
Demai International Press
普通人都能懂的洛克
——一个人、一张白纸,与 SDE 的解构
著 者:王德生
出 版:德麦国际出版社(Demai International Press)
丛 书:德麦国际专著第 148 号
ISBN 979-8-90690-139-2
定 价:US$23.00
版 式:长文网页版
字 数:约 25 万字
版 次:2026 年 9 月第 1 版
出版地:新加坡
版权所有,未经出版者书面许可,不得以任何方式复制或抄袭本书内容。
书中所引洛克原文均为意译或转述,出处以《人类理解论》卷.章.节、《政府论》篇 § 节与《教育漫话》节号标注。
书中关于孕育、健康与照护的章节讲日常习惯与生活,不构成医学建议。
一张纸,写满了三百年
◆一、一句你每天都在说的话
"这孩子像一张白纸,你往上面画什么,他就是什么。"
这句话,很多父母说过,很多老师说过,很多写育儿书的人也说过。它听起来那么自然,好像天经地义:孩子生下来什么都不懂,是大人、是学校、是社会,一笔一笔地把他画成了后来的样子。
很少有人知道,这句话有一个主人。三百多年前,一个叫约翰·洛克的英国人,在一本厚厚的书里写下了这个比喻:人心在一开始,好像一张白纸,上面什么字也没有。那么,上面那些字,那些知识、想法、习惯,是从哪里来的?他的回答只有一个词:经验。
这句话从那本书里走出来,走进了课堂,走进了家庭,走进了法律和政治,走进了我们今天每一个人的脑子里。我们说"要多见世面",说"环境塑造人",说"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说"孩子的毛病都是大人惯出来的",底下都有这张白纸的影子。
◆二、洛克是谁
约翰·洛克,一六三二年生在英国西南部一个小村子里,一七〇四年去世,活了七十二岁。
他的身份很多:他是医生,救过一位大政治家的命;他是政治流亡者,在荷兰用假名躲了五年多;他是哲学家,写了《人类理解论》,开启了英国经验主义;他是政治思想家,写了《政府论》,讲政府的权力来自人民的同意,人民有权推翻背信的政府;他是宗教宽容的倡导者,写了《论宽容》;他还是一个没有孩子的教育家,写了一本给朋友出主意、怎样教育儿子的小书,叫《教育漫话》。
后来的人说,美国的《独立宣言》里,有洛克的影子;法国启蒙运动的伏尔泰,把洛克捧为英国最明智的人;现代的自由民主制度、私有财产观念、宗教宽容、教育观念,许许多多东西,都能追到他那里去。
可以说,我们今天住的这栋"现代生活"的房子,有好几根梁,是洛克架上去的。
◆三、为什么要拆洛克
这本书,和这个系列的其他几本一样,不只是讲洛克,还要拆洛克。
拆,不是推倒。一栋房子住了三百年,住得好好的,为什么要拆?因为我们今天遇到了一些新问题,这栋房子开始有点不够住了。
最明显的一个问题,就是那张白纸。
如果孩子是一张白纸,那么谁在上面写字?父母、老师、学校、社会。可是今天,一个孩子每天花好几个小时看手机,和 AI 说话,那些短视频、推荐算法、聊天机器人,是不是也在他那张纸上写字?写的是什么?谁来负责?
更深一层:孩子真的是一张"白"纸吗?今天的科学告诉我们,孩子生下来,大脑里已经有很多东西了:对人脸的偏好,对语言声音的敏感,对数量的粗略感觉。可是这些东西,也不是像老式哲学家说的那样,是"天赋观念",一生下来就完整地放在那里。它们在和世界的第一次接触里,就开始动了,就开始长了。
所以,"白纸"这个比喻,有一半是对的,有一半是错的。对的那一半,是洛克看见的:人心是在经验里长出来的,不是出厂就定好的。错的那一半,是洛克焊住的:他把纸想成了被动的、白的,把经验想成了从外面盖上来的章,好像写字的只有外面的世界,纸自己什么也不做。
这本书的判词,就是一句话:
洛克看见了人是被经验写出来的,却把写的过程想成了往一张白纸上盖章。
◆四、我与洛克的一段路
写这本书,对我来说,还有一层私人的意思。
我的思想,走过了四站。
第一站,叫"三视角",研究知识的结构和体系。那时候,我的本体论,还是人、事、物,还是"世界本来就在那里,我们去发现它"。那是一种发现学。说起来,那时的我,和洛克站在同一个地方:世界在外面,知识是世界在我们心里留下的印子。
第二站,叫"321 智慧系统"。我想回答一个问题:给定同一个存在,为什么不同的人会看出不同的东西?我借了尼采的答案:视角不同。后来我发现,这个答案听起来很对,其实是错误的。照它走一遍,就撞上一个无处安放的问题:知识是谁的?是客体的?是主体的?还是那场互动的?写成式子,知识是现象的特征,由主体、客体、互动一起决定。亏空,在"客体"那一格:客体到底是什么?
在洛克的书里,我第一次看到这个亏空被人正面写了出来。洛克说,我们认识的,只是事物的各种性质:颜色、形状、硬软;可是这些性质底下,一定有一个承托它们的东西,那是什么?他老老实实地说:是某种我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
后来,康德把这个"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叫作物自体,宣布它不可知。这本书的前一本,《普通人都能懂的康德》,讲的就是这个故事的下半段。
第三站,叫 SIO 本体论,用主体、互动、客体三个位置重新看一切。第四站,就是今天的 SDE 本体论:显露、差异序列、特征纠缠,三个方程,一个环。
站在第四站回头看洛克,我看得很清楚:那个"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不是一扇永远打不开的门,而是一个问错了的问题。现象的来源者,不是一个藏在性质底下的客体;是发生本身。
这本书,就是从这里出发的。
五、这本书怎样读
这本书是写给普通人的。你不需要读过洛克,不需要懂哲学,只需要带着你自己的生活经验来读:你怎样学会一样东西,你怎样变成现在的自己,你怎样看待政府、财产、信仰、孩子的教育。
全书十一编,分三块。
第一块,是洛克这个人和他的书。 第一编讲他的一生:内战里长大的孩子,牛津的医生,救过一位大政治家的命,在荷兰用假名流亡,五十七岁那年一口气出版了三本改变世界的书。第二到第六编,讲《人类理解论》:他怎样推倒天赋观念、提出白纸,观念从哪里来,物体和实体是什么,"我"是谁,词语和知识是什么。第七编讲《政府论》,第八编讲宽容,第九编讲教育。
第二块,是 SDE 的解构。 这本书有一把总钥匙:子宫里的十个月。出生不是零点;一个人在出生之前,已经在一片和母亲共同的场里,被写了十个月。用这把钥匙,第二编拆开了白纸,也回答了康德"白纸上有格子"的说法:格子也是在子宫里画出来的。第十编是总解构:判词、三根承重梁、十九处闪光、死法诊断,以及洛克之后的三百年,从贝克莱、休谟、里德、康德、伏尔泰、美国独立,一直到行为主义、乔姆斯基和今天的大模型。
第三块,是普通人拿走什么。 第十一编是全书最长的一编,分教育、健康、事业三大板块,一共写了四十多个日常案例:从子宫十月到三岁,从二胎家庭、"别人家的孩子"、青春期关上的房门、刷题的晚上、被贴上"差生"标签的孩子、放不下的手机游戏、高三的焦虑、隔代养育、大二的迷茫;到孕期、产后、网上查病、忘记吃药的老人、坐坏了的腰、查不出毛病的胃疼、照顾中风的父亲、凌晨一点的手机、挑食的孩子、戒不掉的烟、把 AI 当健康顾问、手术后的康复;再到第一份工作、"你不适合这一行"、四十岁转行、开一家小店、第一次当主管、一张绩效表格、办公室里的偏见、被裁员、没看清的合同、副业、退休、没有练手机会的新人、谈加薪、家族生意的交接、老员工和"00 后"。每一个案例,都用洛克的一个想法开头,用 SDE 的眼光拆开,最后给出几件可以做的事。
每一章后面,有一句"带走的话"。如果你很忙,只读这些"带走的话",也能把握全书的大意;如果你只想找对自己有用的东西,可以直接翻到第十一编,找和你的处境最像的那个案例。
最后,想先说一句:拆洛克,是因为敬重洛克。一个三百年前的人,用一张白纸,把"人是怎样变成人的"这个问题,交到了每一个普通人手里。这本书要做的,只是把那张纸翻过来看一看:它到底是不是白的,写字的手到底在哪里。
他的天才在哪儿:第一个把"心"交给经验的人
◆一、一个很难回答的问题
问一个普通人:洛克厉害在哪儿?
读过一点书的人,会说出几个标签:"经验主义之父","自由主义之父","白板说","社会契约论","三权分立的先驱"。标签没错,可是标签不回答问题。
我想换一个问法:在洛克之前,人们是怎样想"心"的?在洛克之后,又变成了什么样?
二、在他之前:心是一个装好了东西的盒子
在洛克之前,欧洲最有影响的哲学家,是法国的笛卡尔。笛卡尔认为,人心里有一些"天赋观念":上帝的观念,数学的基本道理,自我的观念。它们不是从经验里来的,是一生下来就放在心里的,是上帝放进去的。经验只是唤醒它们。
再往前,柏拉图说,学习其实是回忆:灵魂在出生之前,就见过一切真理,只是出生时忘了,学习就是把它们想起来。
还有当时的宗教和道德教育,也常常说:良心、道德原则、对上帝的信仰,是刻在每个人心上的,人人生来就有。
所有这些说法,有一个共同点:心,是一个出厂时就装好了东西的盒子。 最重要的那些东西,真理、道德、上帝,已经在盒子里了;人一生要做的,是打开盒子,找出它们。
这是一种发现学:答案早就在那里,只等被发现。
◆三、洛克做了什么
洛克做了一件在当时非常大胆的事:他把盒子里的东西,全部倒了出来。
他说:没有什么天赋观念。心在一开始,是空的,像一张白纸。心里的一切,所有的观念、所有的知识,没有一样不是从经验里来的。经验有两个来源:一个是感觉,就是眼睛、耳朵、鼻子、舌头、皮肤,把外面的世界带进来;一个是反省,就是心看着自己的活动:我在想,我在怀疑,我在相信,我在愿意。
这一步,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人是怎样的人,不是出厂就定好的,而是在经验里一点一点长出来的。
这一步,在 SDE 看来,是发生学在近代的第一步。洛克把"心",从一个装好了答案的盒子,变成了一个在经验里生成的东西。他把"人是什么"这个问题,从上帝和出身的手里,交给了经验和成长。
这就是他的天才。
◆四、这一步带来了什么
这一步,改变了太多东西。
它改变了教育。 如果孩子不是生来就带着好坏,那么教育就极其重要:孩子长成什么样,很大程度上取决于他经历了什么,被怎样对待。洛克自己就写了一本教育书,劝父母不要打孩子,要从小培养好习惯,要保护孩子的好奇心。
它改变了政治。 如果没有人生来就是国王,没有人生来就是奴隶,心里都没有天赋的"服从",那么政府的权力从哪里来?只能来自人们的同意。洛克的《政府论》,就是从这里出发的。
它改变了宗教。 如果信仰不是天生刻在心里的,而是一个人经过思考和经验而形成的,那么,用刀剑去强迫人信仰,就是荒谬的:你能强迫一个人的嘴,却不能强迫他的心。洛克的《论宽容》,就是从这里出发的。
它改变了科学。 如果一切知识都来自经验,那么,要认识世界,就要去观察、去实验,而不是坐在书房里从天赋的原则往下推。洛克是英国皇家学会的会员,是波义耳和牛顿的朋友,他说自己的工作,是给那些大科学家当一个小工,清理一下地面,搬走一些挡路的垃圾。
一张白纸,带出了现代世界的一大半。
◆五、他写给普通人
还有一件事,也是洛克的天才,常常被人忽略:他写书,是写给普通人看的。
在洛克之前,哲学书大多用拉丁文写,用的是经院哲学的术语,普通人读不懂,也不打算让普通人读懂。洛克用英文写,用的是日常的词语,举的是日常的例子:小孩子怎样学会分辨奶妈和别人,一个盲人怎样摸出球和立方体的区别,金子为什么是黄的、重的、能延展的。
他的书一开头就说,这本书起源于五六个朋友在他房间里的一场讨论,讨论到后来,大家发现彼此都卡住了,于是他想:在讨论那些大问题之前,也许应该先看看,我们自己的理解力,适合处理什么样的问题。
一个哲学家,从朋友之间的一场争论出发,用日常的语言,写给日常的人。这种姿态本身,就是一种启蒙。
◆六、那么,他哪里焊住了
可是,就在他把心交给经验的同时,他也焊住了一些东西。
第一处:纸是白的,也是被动的。 在洛克的图里,经验往纸上写字,纸自己不参与。心接收简单观念的时候,是被动的,像一面镜子接收影像。
第二处:观念是一颗一颗的积木。 洛克说,最基本的,是一个一个"简单观念":红、甜、冷、硬。复杂的观念,是心把这些积木搭起来的。积木本身,是现成的、不可再分的。
第三处:经验是单向的。 世界往心里写,心不往世界里写。经验是一条单行道。
第四处:性质底下,有一个"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 他看见了现象,看见了性质,然后在它们底下,放了一个承托者,说我们永远不知道它是什么。
这四处,这本书会一处一处地讲。SDE 对它们的看法,可以先说在这里:
纸不是白的,它从第一次被写的时候起,就在参与写;积木不是现成的,每一个"简单观念",都是在纠缠中排出来的序列;经验不是单行道,每一次经验都在回写心,也在回写世界;性质底下,没有一个藏起来的东西,只有发生本身。
带走的话:洛克之前,心是一个出厂就装好了答案的盒子;洛克把盒子倒空,说心是一张白纸,一切都从经验里来。这是近代发生学的第一步,也改变了教育、政治、宗教和科学。可他把纸想成了被动的、白的,把经验想成了往纸上盖章。
目 录
- 前言 一张纸,写满了三百年
- 导读 他的天才在哪儿:第一个把"心"交给经验的人
- 导论 白纸、盖章与发生:本书带的三件工具
- 第一编 一个医生出身的哲学家
- 第一章 清教徒律师的儿子:内战里长大的孩子
- 第二章 牛津的无聊与波义耳的实验室:一个医生的眼睛
- 第三章 年轻的洛克怎样想道德:一份没发表的讲稿
- 第四章 救了沙夫茨伯里的命:银管子与政治的门
- 第五章 达马里斯·马沙姆:一位女哲学家和洛克
- 第六章 五六个朋友的一场争论:《人类理解论》是怎么开始的
- 第七章 法国四年:一个医生的旅行笔记
- 第八章 流亡荷兰:一个用假名活着的人
- 第九章 一六八九年:三本书与一个晚年
- 第一编小结 洛克一生的 SDE 序列表
- 第二编 拆掉天赋观念:白纸是怎样被提出来的
- 第十章 "人人心里生来就有的":洛克要推倒的是什么
- 第十一章 小孩、旅行者的报告与各地的风俗:天赋道德的反证
- 第十二章 今天的"天赋论":一份孩子的"天赋基因检测"报告
- 第十三章 白纸:一个比喻的力量与代价
- 第十四章 "白板"这个词,比洛克老两千年
- 第十五章 SDE 看白纸:纸从来不是白的
- 第十六章 十个月:白纸在出生之前,已经被写了十个月
- 第十七章 康德的回答:纸是白的,但纸上有格子
- 第十八章 父亲的十个月
- 第十九章 早产的孩子:提前离开了那片场
- 第二十章 双胞胎:同一个子宫,两个不同的孩子
- 第三编 观念从哪里来
- 第二十一章 两扇窗:感觉与反省
- 第二十二章 反省这扇窗,今天被谁占了
- 第二十三章 简单观念:一块一块的积木
- 第二十四章 盲人怎样"看见"一间屋子
- 第二十五章 复杂观念:心怎样搭房子
- 第二十六章 "内卷""躺平":一个新词是怎样长出来的
- 第二十七章 观念的联想:洛克晚年补的一章
- 第二十八章 SDE 看积木:没有现成的积木,只有排出来的序列
- 第四编 物体、性质与"我不知道是什么"
- 第二十九章 雪球的白与圆:第一性质与第二性质
- 第三十章 颜色真的在心里吗:一条裙子的争论
- 第三十一章 实体:"某种我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
- 第三十二章 乌龟底下还有什么:今天物理学里的"实体"
- 第三十三章 莫利纽兹问题:一个盲人复明以后
- 第三十四章 SDE 看实体:康德物自体的前身
- 第四编小结
- 第五编 我是谁:人格同一性
- 第三十五章 王子和鞋匠:换了身体,还是不是你
- 第三十六章 一个只有三十秒记忆的人,还是他自己吗
- 第三十七章 意识与记忆:洛克的"我"
- 第三十八章 忘了的事,算不算我做的
- 第三十九章 SDE 看"我":一片场,不是一串记忆
- 第四十章 刷脸的时代:今天谁来证明"你是你"
- 第五编小结
- 第六编 词语与知识
- 第四十一章 词语是观念的记号
- 第四十二章 "妈妈"这个词,是怎样长出来的
- 第四十三章 名义本质与实在本质:金子到底是什么
- 第四十四章 冥王星不再是行星了:种类的边界是人划的
- 第四十五章 知识的三个等级,与一根测深绳
- 第四十六章 一条转了一千次的消息:洛克怎样对付谣言
- 第四十七章 理解力的行为:怎样训练自己的头脑
- 第四十八章 SDE 看语言:名是指针
- 第六编小结
- 第七编 政府论:权力从哪里来
- 第四十九章 自然状态:没有政府的时候
- 第五十章 霍布斯、洛克、卢梭:三种"没有政府的时候"
- 第五十一章 劳动与财产:掺进去的那一份
- 第五十二章 劳动的后代:斯密和马克思
- 第五十三章 同意与信托:政府凭什么有权
- 第五十四章 一个小区的业主委员会:同意与多数
- 第五十五章 反抗的权利:当政府背信
- 第五十六章 光荣革命:一场几乎没有流血的换王
- 第五十七章 卡罗来纳与奴隶:洛克的暗处
- 第五十八章 SDE 看契约:从点到场
- 第七编小结
- 第八编 宽容:信仰不能被强迫
- 第五十九章 《论宽容》:国家管身体,不管灵魂
- 第六十章 宽容的边界:洛克不宽容谁
- 第六十一章 《基督教的合理性》:一个信徒的理性
- 第六十二章 SDE 看宽容:两片场怎样相处
- 第六十三章 一栋楼里的宽容:两户邻居
- 第八编小结
- 第九编 教育:《教育漫话》
- 第六十四章 健全的心灵寓于健全的身体
- 第六十五章 先严后宽:洛克心里的父亲
- 第六十六章 孩子撒谎了怎么办
- 第六十七章 习惯比规则重要:不打孩子的教育
- 第六十八章 在家里请老师,还是送去学校
- 第六十九章 把《教育漫话》放进今天:四条还用得上的话
- 第七十章 洛克之后的教育接力:蒙台梭利和杜威
- 第九编小结
- 第十编 SDE 总解构与洛克之后
- 第七十一章 判词:盖章的比喻
- 第七十二章 三根承重梁:白纸、积木、单行道
- 第七十三章 闪光点清单:只差一步的地方
- 第七十四章 一位没见过几次面的朋友:莫利纽兹
- 第七十五章 死法诊断:洛克的体系为什么"能死"
- 第七十六章 一位主教的笔战:斯蒂林弗利特怎样逼洛克改书
- 第七十七章 贝克莱与休谟:白纸被推到尽头
- 第七十八章 里德:常识的反击
- 第七十九章 美国独立与现代人:他的政治活在我们身上
- 第八十章 伏尔泰眼里的洛克
- 第八十一章 白板之争:从行为主义到大模型
- 第八十二章 小阿尔伯特:一个被"写上"恐惧的婴儿
- 第八十三章 乔姆斯基和大模型:三百年争论的最新一场
- 第十编小结
- 第十一编 普通人拿走什么
- 第八十四章 教育:孩子不是白纸,也不是出厂的机器
- 第八十五章 从出生到三岁:场里最早的三年
- 第八十六章 二胎家庭:"老大变得不懂事了"
- 第八十七章 "别人家的孩子":比较怎样伤到孩子的场
- 第八十八章 青春期:孩子关上了房门
- 第八十九章 刷题、分数与好奇心:一个小学生的晚上
- 第九十章 一位老师和一个"差生":班级是一片场
- 第九十一章 放不下的手机游戏
- 第九十二章 高三:焦虑的孩子,和更焦虑的父母
- 第九十三章 爷爷奶奶带大的孩子
- 第九十四章 大二的迷茫:"我不知道自己喜欢什么"
- 第九十五章 领养的孩子:两片土壤
- 第九十六章 孩子问:"我是从哪里来的?"
- 第九十七章 健康:习惯怎样被写进身体
- 第九十八章 孕期:给十个月一片好的场
- 第九十九章 产后:一个新手妈妈的场塌了
- 第一百章 网上查病,越查越怕:相信的程度要和证据相称
- 第一百零一章 一张药单和一位七十岁的老人
- 第一百零二章 一把椅子写出来的身体
- 第一百零三章 压力写进身体:胃疼、头疼和"查不出毛病"
- 第一百零四章 照顾中风的父亲:照顾者的身体
- 第一百零五章 凌晨一点还在刷手机的年轻人
- 第一百零六章 挑食的孩子:味道是十个月和三年写出来的
- 第一百零七章 戒不掉的烟:一只粘了二十年的箱子
- 第一百零八章 把 AI 当健康顾问:说得流利,不等于说得对
- 第一百零九章 一场手术以后:身体要重新长一遍
- 第一百一十章 健康板块小结:身体是一片被写的场
- 第一百一十一章 事业与财产:劳动掺进去的那一份,今天怎么算
- 第一百一十二章 第一份工作:"我什么都不会"
- 第一百一十三章 "你不适合这一行":一句话怎样变成出厂设置
- 第一百一十四章 四十岁转行:不是从零开始
- 第一百一十五章 开一家小店的第一年
- 第一百一十六章 第一次当主管
- 第一百一十七章 一张绩效表格能看见什么
- 第一百一十八章 办公室里的"箱子":一个同事让你莫名反感
- 第一百一十九章 被裁员以后:像洛克一样流亡一次
- 第一百二十章 签下的合同:同意是一次,还是每一天
- 第一百二十一章 副业与斜杠:一个人的劳动掺进了几样东西
- 第一百二十二章 退休:一个人的场突然空了
- 第一百二十三章 新人没有练手的活了
- 第一百二十四章 谈加薪:把你掺进去的劳动说清楚
- 第一百二十五章 把家族生意交给下一代
- 第一百二十六章 老员工和"00 后":两片场在一个办公室里
- 第一百二十七章 事业板块小结:你的劳动,掺进了一片场
- 第一百二十八章 练习一:在你家里找三根梁
- 第一百二十九章 练习二:给你心里最坚定的一个想法,写一条死法
- 第一百三十章 一位老人写回忆录:把一生排成一条序列
- 第十一编小结 洛克的白纸,今天怎么用
- 结语 纸不白,手也在纸上
- 参考书目
- 附录一 洛克年表与人生 SDE 序列表
- 附录二 洛克术语大白话词典
- 附录三 关键原文出处对照
- 附录四 洛克与 SDE 核心判断对照表
- 后记
白纸、盖章与发生:本书带的三件工具
◆一、三件工具
读这本书,只需要带三件工具。它们在这个系列的每一本书里都出现,这里用洛克的例子,重新讲一遍。
◆二、第一件工具:S、D、E 三个字
SDE 是三个英文字母,代表三样东西。
S,显露。 一样东西长出来,稳下来,能被认出来、被说出来的样子。一个孩子叫出"妈妈"这个词,"妈妈"对他来说,就显露了。
D,差异序列。 一步一步的不同,是怎样排起来的。孩子不是一下子就会叫"妈妈"的:他先听见很多声音,慢慢分出哪个声音是常常出现的,哪个脸是常常出现的,哪个声音和哪个脸是连在一起的,然后他试着发出一个声音,大人笑了、抱他了,他再发一次……一步一步的不同,排成一条路,路的尽头,是"妈妈"这个词显露出来。
E,特征纠缠。 这一切发生在什么样的土壤里:孩子的身体、他的耳朵和嘴巴、他的饥饿和温暖、他的母亲、他家里说的语言、他所在的文化。这些东西缠在一起,才让那条路走得通。
三样东西,不是三个分开的零件,而是一个环:显露由序列和土壤一起决定;序列由显露和土壤一起决定;土壤也由显露和序列一起决定。孩子会叫"妈妈"了(S),这一叫,改变了母亲对他的态度,改变了家里的气氛,也就是改变了土壤(E);土壤变了,他下一步学什么、怎样学(D),也跟着变了。
◆三、第二件工具:盖章和发生
第二件工具,是一对比喻。
盖章。 一张白纸,放在桌上;一枚刻好了字的章,从上面压下来;纸上就留下了那个字。纸是被动的,章是现成的,字是从章那里来的。
发生。 一粒种子,种在土里;它吸水、发芽、长根、长叶;它的样子,既不是种子里早就画好的,也不是土从外面印上去的,而是在种子、水、土、阳光的纠缠中,一步一步长出来的;而且,它长的同时,根也在改变土,叶子也在改变周围的空气。
洛克的白纸,是一张盖章的纸:经验是章,心是纸,观念是章留下的印子。
SDE 说:心不是纸,是种子,也是土;经验不是章,是雨,是阳光,是和它纠缠的一切;观念不是印子,是长出来的东西,而且它长出来以后,又回过头去改变了种子和土。
这本书里,每当讲到洛克的一个观点,你都可以问一问:这里,他是在想盖章,还是在想发生?
◆四、第三件工具:回写
第三件工具,是一个词:回写。
长出来的东西,回过头来改写它生长的土。
一个孩子学会了走路。学会走路这件事,回过头来,改变了他看世界的方式:以前他只能看见大人抱到他眼前的东西,现在他能自己走过去看;他的世界一下子变大了,他接下来能学的东西,也完全变了。
在洛克的图里,没有回写。经验往心里写,心记下来,然后心拿这些记下来的东西,搭成复杂的观念。心不会反过来改变"它以后能接收什么样的经验";经验也不会因为心的变化而变化。
可是真实的学习,处处都是回写。你学会了一门外语,你听见的声音就变了:原来是一串噪音,现在是一句一句有意义的话。你学会了看 X 光片,你看见的东西就变了:原来是一片灰白的影子,现在是骨头、是肺、是一处阴影。学会了什么,就改变了你能经验到什么。
这本书会反复用这个词。
◆五、三个问题
带着这三件工具,读洛克的每一章,你都可以问三个问题:
纸白吗? 洛克说心一开始是空白的。真的是空白的吗?还是说,它从一开始就有一些倾向、一些能力、一些形状,而且这些东西本身也是长出来的?
手在哪? 洛克说经验往心上写字。写字的手,是在外面,还是心自己也在写?
章是现成的吗? 洛克说简单观念是一颗一颗的积木。这些积木,是现成的,还是排出来的?
六、这本书的路线图
全书分十一编。
第一编,洛克的一生。 一个清教徒律师的儿子,怎样在内战里长大,怎样在牛津写下第一份反对天赋观念的讲稿,怎样在实验室和病床边学会看组合、看过程,怎样救了一位大政治家的命,怎样在法国记下葡萄园和面包的价钱,怎样流亡荷兰,怎样在五十七岁那年出版三本改变世界的书,又怎样在朋友马沙姆夫人的庄园里度过晚年。
第二编,拆掉天赋观念。 洛克怎样推倒"心是装好了答案的盒子",怎样提出白纸;"白板"这个比喻的两千年来历;然后是全书的总钥匙:子宫里的十个月;以及康德的回答"白纸上有格子",和 SDE 的回答"格子也是在子宫里画出来的"。
第三编,观念从哪里来。 感觉与反省两扇窗;简单观念与复杂观念;"内卷""躺平"这样的新词是怎样长出来的;盲人怎样用回声"看见"一间屋子;洛克晚年补上的"观念的联想"。
第四编,物体、性质与"我不知道是什么"。 第一性质和第二性质,两只手和一盆温水,二〇一五年那条引起全世界争论的裙子;实体,大象和乌龟,今天物理学里乌龟底下的东西;莫利纽兹问题和它三百年后的实验回答。
第五编,我是谁。 王子和鞋匠;意识与记忆;里德的勇敢军官难题;一位只有三十秒记忆的音乐家;刷脸时代谁来证明"你是你"。
第六编,词语与知识。 词语是观念的记号;名义本质和实在本质,冥王星不再是行星;知识的三个等级和一根测深绳;一条转了一千次的谣言;理解力的行为;颠倒光谱和名是指针。
第七编,《政府论》。 自然状态,霍布斯、洛克、卢梭的三张图;劳动与财产,斯密与马克思;同意与信托,一个小区的电梯投票;反抗的权利,光荣革命;卡罗来纳与奴隶,洛克的暗处;SDE 看契约。
第八编,宽容。 国家管身体、不管灵魂;宽容的边界;《基督教的合理性》;一栋楼里的两户邻居;SDE 看宽容。
第九编,教育。 健全的心灵寓于健全的身体;先严后宽;孩子撒谎了怎么办;习惯比规则重要,不打孩子;家庭教师还是学校;四条今天还用得上的话。
第十编,SDE 总解构与洛克之后。 判词:盖章的比喻;三根承重梁;十九处闪光;死法诊断;莫利纽兹和斯蒂林弗利特,一个朋友和一个论敌怎样让书一直长;贝克莱、休谟和里德;伏尔泰;美国独立;白板之争,从小阿尔伯特到乔姆斯基和大模型。
第十一编,普通人拿走什么。 教育、健康、事业三大板块,四十多个日常案例,每个板块有一章小结;最后是两章练习:一个家庭里的三根梁,和给自己写一条死法。
带走的话:读这本书带三件工具:S、D、E 三个字;盖章与发生这一对比喻;回写这个词。读洛克的每一章,问三个问题:纸白吗?手在哪?章是现成的吗?
一个医生出身的哲学家
清教徒律师的儿子:内战里长大的孩子
◆一、一座茅草屋
一六三二年八月二十九日,约翰·洛克出生在英国西南部萨默塞特郡一个叫灵顿的小村子里。他出生的那座房子,是村子教堂旁边一座茅草顶的小屋。
那是他母亲娘家那一边的地方。不久,他就跟着父母搬到了布里斯托尔附近一个叫彭斯福德的小镇,在那里长大。
他的父亲,也叫约翰·洛克,是一个乡村律师,还给当地治安法官当书记员。家里不算富裕,也不算贫穷,有一点小小的地产。父亲是一个清教徒,也就是英国新教里比较严格的一派:生活朴素,重视读《圣经》,重视个人良心,不喜欢繁复的宗教仪式,也不太喜欢国王那一套。
他的母亲叫阿格尼丝,据说是一个虔诚、温和的女人。洛克后来很少谈起她,只知道她在洛克二十二岁时去世了。
◆二、十岁那年,战争来了
洛克十岁那年,一六四二年,英国爆发了内战。
一边是国王查理一世,一边是议会。双方争的是:到底谁说了算?国王说,他的权力来自上帝,他可以不经议会同意就征税、就做决定;议会说,不行,征税必须经过议会同意,国王也要受法律的约束。宗教上也吵:国王和他的主教们,要全国统一一种仪式;清教徒们,要自己按良心和《圣经》来信。
洛克的父亲,站在议会一边。他当了议会军一支骑兵队的上尉,他的上司,是当地一位有势力的乡绅,叫亚历山大·波帕姆。
所以,少年洛克是在战争里长大的。他看着父亲穿上军装出去,看着消息一个一个传来,今天这里打了一仗,明天那里一座城被攻下。一个孩子最早的经验里,就有这样一件事:权力是会被争夺的,国王也是可以被反对的。
多年以后,二十八岁的洛克在一封信里写过一句话,大意是:我刚一察觉自己来到这个世界上,就发现自己身在一场风暴之中,这风暴一直持续到现在。
◆三、父亲的上司,打开了一扇门
战争带来了苦难,也带来了一个机会。
父亲的上司波帕姆,后来成了议会里的一名议员,有了影响力。他帮忙,把十五岁的洛克送进了伦敦的威斯敏斯特公学。这是英国最好的学校之一,一个乡村律师的儿子,如果没有这样的关系,很难进得去。
这件事,值得停下来想一想。
洛克后来写《政府论》,写财产、写同意、写社会契约,好像人都是一个一个独立的个体,靠自己的劳动和意志立足。可是他自己的人生,从一开始就是靠一张"关系网"托起来的:父亲的上司,打开了第一扇门。后来,他的一生,也一直靠着一个又一个有权势的朋友和保护人。
这不是洛克的缺点,每个人的人生都是这样。可是这提醒我们:一个人,从来不是一张孤零零的白纸;他一开始就长在一张网上。
◆四、国王在窗外被砍了头
威斯敏斯特公学的校长,叫理查德·巴斯比,是英国历史上最有名的校长之一,也是最有名的"打人校长":他相信,不打不成器,学生犯了错,就用桦木条抽。他教出了很多名人,也抽过很多名人。
巴斯比本人是一个保王派,他在学校里照样为国王祈祷。
一六四九年一月三十日,国王查理一世在伦敦白厅被公开处决。白厅离威斯敏斯特公学不远。据说那天,学校把学生们关在校园里,不许出去;巴斯比带着学生们为国王祈祷。
那一年,洛克十六岁。一边是他的父亲,在为议会打仗;一边是他的校长,在为国王祈祷。国王在不远处被砍了头。
一个十六岁的少年,在这样的时刻,心里会想什么?我们不知道。可是我们知道,他后来一生都在思考这几个问题:权力从哪里来?什么时候可以反抗?信仰可以被强迫吗? 这些问题,不是他在书房里想出来的,是他在少年时代,从窗外的风暴里吸进去的。
◆五、他后来反对打孩子
还有一件事,也和这所学校有关。
洛克在威斯敏斯特公学读了五年,挨没挨过巴斯比的桦木条,我们不知道。可是四十多年后,他写《教育漫话》,用了很多篇幅反对体罚。他说,打孩子,只会让孩子学会怕,学会撒谎,学会讨厌学习;一个被打怕了的孩子,也许表面上听话了,心里却变得奴性十足,或者变得凶狠。
他还说,学校里那种死记硬背拉丁文、天天挨打的教育,是最糟糕的;一个好的家庭教师,在家里温和地、按孩子的性子去教,比送到学校去强得多。
读到这里,很难不想起那位校长。
◆六、SDE 看洛克的童年:一张早就写满了字的纸
洛克后来说,人心在一开始像一张白纸。
可是,看看洛克自己的童年:一个清教徒的家,一场内战,一个骑兵上尉的父亲,一个保王派的打人校长,一个在不远处被砍头的国王,一张把他托进好学校的关系网。
这张"纸",在洛克十六岁的时候,已经被写满了字。而且,这些字不是一个一个整齐地盖上去的,而是缠在一起、互相冲突的:父亲说国王可以反对,校长说国王神圣;家里说信仰靠良心,国家说信仰要统一。
洛克后来的全部思想,某种意义上,就是在处理这些缠在一起、互相冲突的字。他不是把它们一个一个"记下来",而是在它们的冲突里,排出了一条自己的路:权力来自同意,信仰不能强迫,孩子不应该被打。
这不是往白纸上盖章。这是一片土壤里的纠缠,排出了一条差异序列,最后显露为一个人的思想。
洛克的一生,本身就是对"白纸说"的第一个反例。
带走的话:洛克十岁时内战爆发,父亲为议会带兵,十六岁时校长为国王祈祷,国王在不远处被砍了头。他后来一生追问的"权力从哪来、何时可以反抗、信仰能否强迫",都是少年时从窗外的风暴里吸进去的。他说人心是白纸,可他自己十六岁的那张纸,早就写满了互相冲突的字。
牛津的无聊与波义耳的实验室:一个医生的眼睛
◆一、一个无聊的大学生
一六五二年,二十岁的洛克进了牛津大学基督教会学院。
那时的牛津,教的还是中世纪传下来的那一套:亚里士多德的逻辑学、形而上学,用拉丁文进行的辩论。学生们要学会按照规定的格式,围绕一个题目,一方立论,一方反驳,你来我往,比的是谁能把对方绕进逻辑的圈套里。
洛克很不喜欢这些。他后来回忆,说他在牛津浪费了很多时间,那些经院哲学的辩论,晦涩难懂,只是在词语上打转,对理解真实的世界毫无帮助。
他更喜欢读的,是一些学校不教的东西。他读到了法国哲学家笛卡尔的书,据说那是第一次让他对哲学产生了兴趣:笛卡尔写得清楚,讲道理,不绕弯子。虽然洛克后来在很多地方反对笛卡尔,比如反对天赋观念,可是笛卡尔那种"自己想、想清楚"的精神,让他看到了哲学的另一种可能。
◆二、留在牛津当老师
洛克在牛津拿了学士、硕士学位,然后留在学院里,当了"高级学生",相当于一个终身的研究员职位,在学院里教希腊语、修辞学和道德哲学,还当过管学生纪律的学监。
这段时间,他写过两篇关于政府的短文,今天叫《政府短论两篇》。有意思的是,这两篇文章里的洛克,和后来写《政府论》的洛克,几乎是两个人。
那时正是英国内战结束、国王复辟前后,社会乱了很多年,人们渴望秩序。年轻的洛克在这两篇短文里主张:在那些《圣经》没有明确规定的宗教小事上,比如礼拜时穿什么衣服、用什么仪式,政府有权统一规定,老百姓应当服从,否则社会就会乱。
也就是说,年轻的洛克,是支持政府管信仰的。
二十多年后,他写《论宽容》,说的却是:政府无权管人的信仰。
一个人,在两个不同的时期,对同一个问题,给出了相反的答案。这是后面要反复讲到的一件事:洛克是一个会动的人。 他的想法,是在他的经验里、在他遇到的人和事里,一步一步改过来的。
◆三、走进实验室
真正改变洛克的,不是牛津的课堂,而是牛津城里的一间实验室。
那时候,牛津有一群对自然科学着迷的人,常常聚在一起做实验、讨论问题。其中最重要的一位,叫罗伯特·波义耳,就是后来提出"波义耳定律"、被称为近代化学之父的那个人。
波义耳在牛津有一间实验室,他用空气泵做实验:把一个玻璃罩里的空气抽掉,看看里面的蜡烛会怎样、小鸟会怎样、声音还能不能传出来。他不相信那些从书本上推出来的结论,他要看,要试,要测量,要一遍一遍地重复。
洛克成了波义耳的朋友,也成了他的助手,帮他做过一些实验,记录过一些天气数据。他在波义耳那里学到的,不只是一些具体的知识,更是一种态度:不要问书上怎么说,要问事情实际是怎样的;不要从原则往下推,要从观察往上走。
波义耳还相信一种"微粒说":一切物体都是由很小很小的微粒组成的,微粒有大小、形状、运动,物体的各种性质,颜色、气味、冷热,都是这些微粒的排列和运动造成的。这个想法,后来深深影响了洛克关于"第一性质和第二性质"的学说,我们在第四编会讲到。
◆四、学医
在这段时间,洛克开始认真地学医。
那个时代,牛津的医学教育也很老旧,主要是读古希腊医生盖伦的书。洛克却是在实践里学医的:他读新的医学著作,跟着医生去看病人,自己也动手给朋友看病、开药。
后来,大约在一六六七年前后,他在伦敦认识了一位非常重要的医生,叫托马斯·西德纳姆。西德纳姆被后人称为"英国的希波克拉底"。
西德纳姆看病,有一个特点:他不太相信那些关于疾病本质的大理论,他更相信观察。他会仔细地记录一个病人的病是怎样开始的、怎样一天一天变化的、什么时候发烧、什么时候出汗、什么时候好转;他会把许多病人的记录放在一起比较,看看同一种病通常会怎样发展。他说,医生要做的,是像博物学家描述植物那样,老老实实地描述疾病的过程。
洛克跟着西德纳姆看病,帮他整理笔记,和他一起讨论。他从西德纳姆那里学到的,是一种看过程的眼光:病不是一个静止的东西,而是一个在时间里一步一步展开的过程;要了解一种病,不是去猜它背后藏着什么本质,而是去看它是怎样一步一步发生的。
◆五、SDE 看医生的眼睛:他差一点就看见了发生
读到这里,SDE 会特别在意一件事:洛克是带着一双医生的眼睛,走进哲学的。
西德纳姆教他的,是看过程:一种病,是怎样一步一步发生、变化、转好或者恶化的。这几乎就是 SDE 所说的差异序列:一步一步的不同,排成一条路。
波义耳教他的,是看组合:物体的性质,是由微粒的排列和运动组合出来的。这几乎就是 SDE 所说的特征纠缠:许多东西缠在一起,显露出一个整体的样子。
所以,洛克后来写《人类理解论》,问"观念是从哪里来的",他的问法,本身就是一个医生的问法:不问观念的"本质"是什么,而问它是怎样一步一步来的;不从天赋的原则往下推,而从一个孩子最早的感觉往上看。
这是他的天才的来源:他把一个医生看病的眼光,用在了人的心上。
可是,同样是这双医生的眼睛,也带来了他的焊点。
那个时代的医学和物理学,最先进的,是把一个整体拆成最小的零件:身体拆成器官,器官拆成体液,物体拆成微粒。洛克把这种拆法,也用在了心上:他把心里的内容,拆成一个一个最小的"简单观念",就像把物体拆成一颗一颗的微粒。然后,他说,复杂的观念,是这些简单观念组合起来的。
他从西德纳姆那里学会了看过程,却在心这件事上,更多地用了波义耳的"微粒":心里的一切,是一颗一颗现成的简单观念,被组合起来的。
一个是看过程,一个是看零件。洛克两样都学到了。在他后来的书里,这两样东西一直在拉扯:看过程的时候,他离发生学很近;看零件的时候,他又回到了发现学。这本书会一处一处地把它们找出来。
◆六、一个没有学位的医生
还有一个小细节。
洛克学了很多年医,也给很多人看过病,可是他很晚才拿到正式的医学学位。牛津一度不肯授予他医学博士学位,因为他没有按规定上完那些老旧的课程。直到一六七四年,他四十二岁,才拿到一个医学学士学位和行医执照。
一个真正会看病的人,因为没有走完规定的程序,迟迟拿不到证书。洛克后来写教育书,批评那种只看形式、不看真本事的教育,说学校教的东西,很多对生活毫无用处。这里面,大概也有他自己的一点委屈。
带走的话:洛克觉得牛津的经院辩论只是在词语上打转,真正改变他的是波义耳的实验室和西德纳姆的病床:一个教他看组合,一个教他看过程。他带着一双医生的眼睛走进哲学,问观念是怎样一步一步来的,这是他的天才;可他也把心拆成了一颗一颗现成的"简单观念",这是他的焊点。
年轻的洛克怎样想道德:一份没发表的讲稿
◆一、牛津的道德哲学课
第二章讲过:洛克在牛津当过管学生纪律的学监,还教过道德哲学。一六六三年到一六六四年,三十出头的洛克,用拉丁文写了一系列讲稿,讨论一个问题:有没有一种"自然法"?如果有,我们是怎样知道它的?
这些讲稿,他生前没有发表,直到二十世纪中叶才被整理出版,今天叫《自然法论文集》。
◆二、年轻洛克的回答
年轻洛克的回答是:有自然法。 有一些道德的规则,不是哪个国王、哪个教会定的,而是人人都应当遵守的,比如不伤害别人、守信用、敬畏上帝。
那么,我们是怎样知道自然法的?
年轻洛克逐一考察了几种说法:
是刻在心里的吗? 他说:不是。如果它是生来就刻在每个人心里的,那么小孩子、没受过教育的人,也应该都知道;可是事实并非如此。
是靠传统传下来的吗? 也不是。传统五花八门,互相矛盾,你要相信哪一个?而且,如果只是因为"祖宗这样说"就相信,那这不是知道,只是盲从。
是靠人人同意吗? 也不是。世界上各个民族的风俗,差别太大了,根本没有人人同意的道德。
那么,靠什么? 年轻洛克说:靠感觉和理性一起。 人通过感觉,经验到这个世界;通过理性,从这些经验里推出,世界有一个创造者,这个创造者对人有要求。
◆三、二十五年前的白纸
读到这里,你会发现一件很有意思的事:《人类理解论》第一卷里推倒天赋观念的那些论证,在二十五年前的这份讲稿里,已经出现了。
"不是刻在心里的,因为小孩子不知道";"不是人人同意的,因为各民族风俗不同":这些,就是第七、八章讲的那些论证的雏形。
也就是说,白纸说,不是洛克在某一天突然想到的。 它在一个三十岁的牛津讲师的讲稿里,就已经开始长了;然后,经过和阿什利在一起的那些年、五六个朋友的那场讨论、十八年的断续写作、荷兰的流亡,一点一点长成了《人类理解论》。
◆四、SDE 看这份讲稿:思想也是长出来的
SDE 看这份讲稿,看到的是一个很好的例子:一个人的思想,也是在序列里一步一步长出来的。
第二章说过,年轻的洛克在《政府短论两篇》里,主张政府可以统一宗教仪式;后来,他推翻了自己。可是,在"天赋观念"这件事上,他没有推翻,而是一直在长:从三十岁讲稿里的几页,长到五十七岁出版的一整卷。
有的想法,在一个人一生里被推翻;有的想法,在一个人一生里一直在长。 一个会动的思想家,两样都有。
这也提醒我们:读洛克的《人类理解论》,不要把它当成一个某一天被完整地设计出来的体系;它是一棵在洛克一生的土壤里,长了二十多年的树。
带走的话:三十出头的洛克在牛津讲道德哲学,写了一份生前没发表的《自然法论文集》:自然法存在,但不是刻在心里的,因为小孩不知道;不是靠传统,因为传统互相矛盾;不是靠人人同意,因为各民族风俗不同,而是靠感觉和理性一起。《人类理解论》推倒天赋观念的论证,二十五年前就在这里了:白纸说是在他一生里长了二十多年的树。
救了沙夫茨伯里的命:银管子与政治的门
◆一、送一趟泉水
一六六六年夏天,一位大人物来到牛津附近,要喝一种据说能治病的矿泉水。他叫安东尼·阿什利·库珀,后来被封为沙夫茨伯里伯爵,是当时英国最有权势、也最有争议的政治家之一。
洛克被托付去替他取泉水。泉水没有按时送到,洛克去道歉,两个人就这样聊了起来。一聊,就聊出了一段改变洛克一生的友谊。
阿什利很欣赏这个博学、稳重、说话有分寸的年轻人。第二年,他邀请洛克搬到伦敦,住进他的府邸,当他的私人医生,同时也帮他处理各种事务,当他的顾问、秘书,还当他儿子的老师。
三十五岁的洛克,离开了待了十五年的牛津,走进了伦敦的政治中心。
◆二、一根银管子
一六六八年,阿什利病倒了。他肝脏附近长了一个脓肿,越来越严重,随时可能要他的命。
那个时代,开刀是非常危险的事:没有麻醉,没有消毒,很多人不是死在病上,而是死在手术后的感染上。洛克和几位医生一起商量,决定冒险动手术。手术是外科医生做的,可是整个方案,是洛克主持定下的。
手术打开了脓肿,把脓排了出来。为了让脓液能继续流出来,他们在伤口里插了一根小小的银管子,让它一直留在那里。
阿什利活了下来。那根银管子,在他身上留了很多年,他一直带着它生活。他真心相信,是洛克救了他的命。
从此,洛克在阿什利家里的地位就完全不同了。他不只是一个医生,而是阿什利最信任的朋友之一。他替阿什利的儿子张罗婚事,又在阿什利的孙子出生时照看,后来还亲自负责这个孙子的教育。那个孙子,长大后也成了一位哲学家,就是第三代沙夫茨伯里伯爵。
◆三、政治的门打开了
阿什利是一个复杂的人。他在内战时期换过好几次阵营,复辟以后,在国王查理二世手下当过财政大臣,又当过大法官,是朝廷里最有权势的几个人之一。
跟着他,洛克走进了政治的内部。他当过阿什利手下的各种秘书:管教会职位推荐的秘书,贸易和殖民地委员会的秘书。他看到了一个国家是怎样运转的:税收、贸易、殖民地、宗教政策、议会里的明争暗斗。
后来,阿什利和国王闹翻了。国王的弟弟詹姆斯是一个天主教徒,将来要继承王位;阿什利带头在议会里推动一个法案,要把詹姆斯排除在王位继承之外。这场斗争,持续了好几年,英国政坛分成了两派,后来就成了"辉格党"和"托利党"的起源。
阿什利是反对派的领袖。他被关进过伦敦塔,又被释放;最后,在一六八二年,局势对他越来越危险,他逃到了荷兰,第二年初就在那里去世了。
洛克和他绑在一起。阿什利的敌人,也盯上了洛克。
四、卡罗来纳:一处不能跳过的暗处
在跟着阿什利的这些年里,还有一件事,必须老老实实地讲。
阿什利是北美卡罗来纳殖民地的"领主"之一。洛克当过这些领主们的秘书,参与起草了一份文件,叫《卡罗来纳基本宪法》。这份文件里,有一条规定,大意是:卡罗来纳的每一个自由人,对他的黑奴拥有绝对的权力和权威。
洛克还投资过一家做奴隶贸易的公司,皇家非洲公司。
一个后来写下"人人生而自由平等""没有人可以把另一个人置于自己的绝对权力之下"的人,曾经参与起草过一份承认奴隶主绝对权力的文件,也曾经从奴隶贸易里投资获利。
这件事,后来的学者争论了很多年:那条规定是不是洛克本人写的?他是在执行主人的意思,还是也同意这个观点?他后来的《政府论》,有没有为殖民和奴役留下空子?这些问题,第七编会细讲。
这里只先说一句 SDE 的看法:一个人的思想,是在他的土壤里长出来的;他的土壤里,有伦敦的议会、牛津的实验室,也有卡罗来纳的种植园和西非的奴隶船。 看一个人的思想,不能只看他写下的那些漂亮的原则,也要看他的土壤里有什么,看那些原则在哪里被他自己的土壤拉歪了。
◆五、SDE 看这一章:思想是在关系里长出来的
这一章的故事,其实都在说一件事:洛克的思想,是在一张关系网里长出来的。
一趟没按时送到的泉水,让他认识了阿什利;一根银管子,让他成了阿什利最信任的人;阿什利的权势,让他看见了国家的内部;阿什利的反抗,让他开始思考"什么时候可以反抗政府";阿什利的殖民事业,又在他的土壤里埋下了那处暗影。
后来的洛克,在《政府论》里,写一个个独立的人,在自然状态中,靠自己的劳动获得财产,然后彼此同意,组成政府。这个画面,干净、清楚、有力。
可是洛克自己的人生,一点也不像这个画面。他从来不是一个独立的个人,他一直长在一张网上:父亲的上司,校长,波义耳,西德纳姆,阿什利。他的每一步,都是在和这些人的纠缠中走出来的。
这正是 SDE 在全书里要反复指出的:洛克写下的,是一个个孤立的点;他活出来的,是一张纠缠的网。
带走的话:一趟没按时送到的泉水让洛克认识了阿什利,一根插在脓肿里的银管子救了阿什利的命,也把洛克带进了英国政治的中心,带进了反抗国王的斗争,也带进了卡罗来纳的奴隶制。他后来写孤立的个人彼此同意组成政府,可他自己的一生,一直长在一张纠缠的网上。
达马里斯·马沙姆:一位女哲学家和洛克
◆一、一位被忽略的人
第九章讲过:洛克生命最后的十三年,住在奥茨庄园马沙姆家里;他去世的时候,马沙姆夫人正坐在他身边,给他读《圣经》。
这位马沙姆夫人,是谁?
她叫达马里斯·卡德沃思,生于一六五九年,是剑桥一位很有名的哲学家拉尔夫·卡德沃思的女儿。那时候,女孩子不能上大学,可是她在父亲的书房里长大,读了很多哲学和神学的书。
◆二、洛克和她
大约一六八一年,洛克认识了她。那时她二十出头,洛克快五十岁。两人很快成了知己,通了很多信,信里谈哲学、谈宗教,也有一些很亲密的话;他们在信里,还用过一些诗意的化名互相称呼。
后来,洛克流亡荷兰;她嫁给了弗朗西斯·马沙姆爵士。洛克回国以后,又和她、和她的家人,成了一辈子的朋友。
◆三、她自己的书
马沙姆夫人,不只是"洛克的朋友",她自己也是一位哲学家。
一六九六年,她匿名出版了一本书,讨论"爱上帝"是什么意思,和当时一位神学家进行了辩论。一七〇五年,洛克去世的第二年,她又出版了一本书,讨论怎样过一种有德性的生活;在这本书里,她特别主张:女子也应该受教育,一个没有受过教育的母亲,怎么能好好教育她的孩子?
她还和德国的莱布尼茨通过好几年的信,讨论哲学问题。洛克去世后,她给洛克的朋友写了一份关于洛克生平的回忆,是后来研究洛克的人最重要的材料之一。
◆四、SDE 看马沙姆夫人:洛克的场里的一个人
SDE 看马沙姆夫人,看到的是洛克的场里,一个常常被忽略的人。
第六章讲过:《人类理解论》起源于五六个朋友在一个房间里的讨论;第四章讲过:洛克一生,都长在一张关系网上。马沙姆夫人,就是这张网上非常重要的一个结。洛克晚年修改《人类理解论》、写《教育漫话》、写《基督教的合理性》的时候,她就在身边,和他讨论,给他意见。
洛克晚年的那些书,不只是洛克一个人写的,也是在这片场里长出来的。
而且,马沙姆夫人主张女子受教育,这一点,比洛克走得更远。第五十七章讲过:洛克的原则写的是"所有人",他的土壤决定了"所有人"里实际包括了谁;在洛克的书里,"人"常常默认是男人。马沙姆夫人,是那个时代,从洛克的场里,自己长出来的一个把"所有人"撑宽了一点的人。
◆五、一句话
读洛克,不要只看洛克一个人。看看他身边的人:他的父亲,他的老师,波义耳,西德纳姆,阿什利,荷兰的朋友,莫利纽兹,还有这位马沙姆夫人。一个思想家的思想,是在一片场里长出来的;这片场里,常常有一些没有被写进历史的人。
带走的话:陪洛克走完最后十三年的马沙姆夫人,本名达马里斯·卡德沃思,是剑桥哲学家的女儿,在父亲书房里长大;她和洛克是一生的知己,自己也出过两本书,主张女子应当受教育,还和莱布尼茨通信,洛克去世后写下他的生平回忆。她是洛克那片场里常被忽略的一个结,洛克晚年的书也是在这片场里长出来的,而她把"所有人"撑宽了一点。
五六个朋友的一场争论:《人类理解论》是怎么开始的
◆一、一个冬天的晚上
一六七〇年底或一六七一年初的一个冬天晚上,在阿什利府邸里洛克的房间里,聚了五六个朋友。
他们在讨论一个很大的问题。据其中一位朋友后来回忆,讨论的是道德和天启宗教的原则:人应当怎样生活?上帝向人启示了什么?这些东西,我们凭什么知道?
讨论着讨论着,大家发现,谁也说服不了谁,谈话卡住了,在原地打转。
这时候,洛克想到了一件事。他后来在《人类理解论》的开头《致读者》里,把这一刻写了下来,大意是:我们在讨论那些问题之前,也许应该先考察一下我们自己的能力,看看我们的理解力,适合处理什么样的对象,不适合处理什么样的对象。
大家都同意了。洛克答应,下一次聚会的时候,他写几页纸,谈谈这个问题。
◆二、几页纸,写了二十年
这"几页纸",一写,就写了将近二十年。
就在那一年,一六七一年,洛克写了两份草稿,今天学者们叫它们"草稿 A"和"草稿 B"。在这两份草稿里,他的基本想法已经有了:一切知识都来自经验,来自感觉和反省。
可是,从草稿到正式出版,他又花了十八年。
这十八年里,洛克的生活一点也不安稳。他跟着阿什利起起落落;他去法国住了三四年,一部分是为了养病(他一生都有哮喘和肺病),一部分是为了躲开国内的政治风险;他在法国认识了很多学者,读了很多新书;他回到英国,又卷进了反对派的斗争;最后,他流亡荷兰,在那里用假名住了五年多。
《人类理解论》,就是在这些颠沛流离里,一块一块写出来的。他自己在《致读者》里说,这本书是断断续续写成的,是在有兴致、有空闲的时候,一段一段拼起来的;因为这样,书里有一些重复的地方,他自己也知道,可是他太懒了,或者说太忙了,没有把它改得更短。
一六八九年十二月,这本书终于在伦敦出版了,扉页上印的年份是一六九〇年。那一年,洛克五十七岁。
◆三、和康德的十一年一样
读到这里,读过这个系列上一本书的读者,也许会想起康德。
康德从一七七〇年到一七八一年,沉默了十一年,然后在四五个月里写出了《纯粹理性批判》。他说,那是十二年思考的结果。
洛克从一六七一年到一六八九年,断断续续写了十八年,才写出《人类理解论》。
两个人都是在五十七岁那年,出版了自己最重要的一本书。
这两段漫长的时间,说明了同一件事:一部改变思想史的书,不是某一天灵光一闪写出来的,也不是按照一个预先定好的图纸一步一步盖起来的;它是在漫长的时间里,在一次次的碰撞、搁置、重写、颠沛中,一点一点长出来的。
洛克自己说这本书是"一段一段拼起来的"。这句话,既是自谦,也是实话:那些段落,是在不同的年份、不同的城市、不同的心情里写出来的,是在他的人生土壤里一块一块长出来的。
四、一场争论,而不是一个人的沉思
还有一点,特别值得注意:《人类理解论》的起点,是一场朋友之间的争论,而不是一个人的沉思。
笛卡尔的《第一哲学沉思集》,开头是一个人坐在炉火边,独自怀疑一切,最后找到"我思故我在"。那是一个孤独的起点:一个人,一颗心,一个不能被怀疑的"我"。
洛克的起点,完全不同:五六个朋友,一个房间,一场卡住了的讨论。问题不是从一个人的心里冒出来的,而是在几个人的碰撞里冒出来的:我们为什么说服不了彼此?是不是我们在讨论一些我们根本没有能力讨论的东西?
SDE 很看重这个起点。它说明,洛克的整个哲学,是从一片"场"里长出来的:几个人的对话,几种立场的碰撞,一次集体的卡住。本系列的康德卷里讲过康德每天中午那张三四个钟头的饭桌;洛克的这个房间,是另一张饭桌。
可是,有意思的是,洛克后来在书里描述的"心",却是一个人的心:一张白纸,自己接收感觉,自己反省,自己组合观念。那五六个朋友,那场碰撞,在书里的"心"的图景里,消失了。
这又是那个熟悉的形状:他在一个场里开始思考,却在书里描述了一个孤零零的点。
◆五、"清理地面的小工"
在《致读者》里,洛克还说了一段很谦虚、也很有名的话。
他说,在学术的世界里,有像波义耳、西德纳姆、惠更斯、"无与伦比的牛顿先生"这样的大建筑师,他们在盖宏伟的大楼;而他自己,只想当一个小工,清理一下地面,搬走一些挡在知识道路上的垃圾,这样就很满足了。
什么是"垃圾"?就是那些经院哲学的空洞术语,那些没有意义的争论,那些把词语当成知识的习惯,还有那些"天赋观念"。
这个自我定位,很有意思。它说明,洛克把自己的工作,看成是为科学服务的:他不是要建一个自己的大体系,而是要搞清楚,人的理解力是怎样工作的,这样科学家们就能少走弯路。
可是,一个"清理地面的小工",最后清理出来的这块地面,成了此后三百年英国哲学、乃至整个现代思想的地基。
◆六、这本书讲了什么
《人类理解论》一共四卷。
第一卷,拆掉天赋观念:证明人心里没有生来就有的原则和观念。
第二卷,观念从哪里来:一切观念都来自经验,来自感觉和反省;简单观念和复杂观念;第一性质和第二性质;实体;人格同一性;观念的联想。这是全书最长、最重要的一卷。
第三卷,词语:词语是观念的记号;一般的词是怎样形成的;名义本质和实在本质;词语的滥用。
第四卷,知识和意见:知识是什么,有哪几个等级,能达到多远;在知识达不到的地方,我们怎样凭或然性和信念去判断。
接下来的五编,就沿着这四卷,一卷一卷地走。
带走的话:《人类理解论》起于一个冬夜五六个朋友卡住了的争论,洛克答应写几页纸,结果写了十八年,在颠沛流离里一段一段拼成,五十七岁出版,和康德一样。它从一片场里开始,书里描述的心却是一个孤零零的点。他自称清理地面的小工,清出来的却是三百年现代思想的地基。
法国四年:一个医生的旅行笔记
◆一、去法国养病
一六七五年,四十三岁的洛克,身体不太好,哮喘很严重,英国的政治局势也对阿什利越来越不利。他去了法国,一住就是三四年。
他先到了南方的蒙彼利埃,那里有一所很有名的医学院,气候也好,适合养病;后来,他又去了巴黎。
◆二、一本什么都记的笔记
在法国,洛克记了很多笔记。这些笔记,后来保存了下来,今天读起来,很能看出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他什么都记:当地的葡萄怎样种、橄榄怎样榨油、农民一天挣多少钱、面包多少钱一斤;他记当地新教徒的礼拜是怎样进行的,受到了怎样的限制;他记医学院里的讨论、医生们的治疗方法;他记各地的天气;他还记了很多书的读书心得。
他在巴黎,也结识了一些法国的学者,其中有一位去过印度、在莫卧儿帝国宫廷里待过很多年的医生兼旅行家。和这样的人交谈,让洛克听到了很多关于遥远国度的风俗和生活的故事。
◆三、一双什么都想知道的眼睛
读这些笔记,你会看到一双什么都想知道的眼睛。
这正是第二章说的那双"医生的眼睛":不问事物的本质是什么,而问它实际上是怎样的,是怎样一步一步发生的;不从书本上的原则往下推,而从一个一个具体的观察往上走。
他记葡萄怎样种、面包多少钱,后来写《政府论》讲劳动和财产时,那些关于劳动创造价值、一亩开垦过的地和一亩荒地的差别的例子,就不是凭空想出来的;他记新教徒受到的限制,后来写《论宽容》,就不只是讲道理,还带着他亲眼见过的东西;他听到的那些远方的风俗,后来就进了《人类理解论》第一卷,成了他反驳天赋道德的材料。
◆四、SDE 看法国四年:土壤在扩大
SDE 看洛克的法国四年,看到的是:一个人的土壤,在扩大。
一个在英国长大、在牛津读书、在伦敦做事的人,走到了另一个国家:另一种语言、另一种宗教环境、另一种农业、另一种医学。他的场,一下子多了很多新的东西。
第三十三章讲过莫利纽兹问题:一个人已有的东西越多,新的纠缠就可能发生得越快。洛克带着他在英国长出来的那一整套东西,走进法国,在两片土壤之间,搭了很多桥。
这也是为什么,《人类理解论》那么多的例子,来自那么多不同的地方:英国的农夫、法国的葡萄园、远方旅行者讲的故事、实验室里的空气泵、病床边的病人。这本书的土壤,是洛克一生走过的所有地方。
◆五、给今天读者的一句话
今天的人,出一趟国,常常是拍照、购物、打卡。
洛克的法国四年,提醒我们另一种旅行:带着一双什么都想知道的眼睛,去问一问,别的地方的人是怎样生活的,他们为什么这样生活。 这样的旅行,会扩大你的土壤;扩大了的土壤,会让你原来那些"本来就是这样"的想法,第一次被看见,也第一次有了被改写的可能。
带走的话:四十三岁的洛克去法国养病三四年,笔记里什么都记:葡萄怎么种、橄榄怎么榨、农民一天挣多少、面包多少钱、新教徒礼拜受的限制,还在巴黎结识了去过莫卧儿宫廷的旅行家。这双什么都想知道的眼睛,后来把劳动价值、宽容和各地风俗都带进了他的书里。SDE 说一个人的土壤在扩大,洛克在两片土壤之间搭了很多桥;今天的旅行也可以这样,让"本来就是这样"第一次被看见。
流亡荷兰:一个用假名活着的人
◆一、一场没有发生的暗杀
一六八三年,英国发生了一件大事。有人揭发了一个阴谋:一群反对派人士,计划在国王查理二世和他的弟弟詹姆斯从赛马场回伦敦的路上,在一处叫"黑麦屋"的庄园附近伏击他们。这就是后来所说的"黑麦屋阴谋"。
阴谋有没有真的准备到那一步,历史学家们至今还在争论。可是国王抓住了这个机会,大肆搜捕反对派。好几位辉格党的重要人物被捕,有的被处死,有的在狱中死去。
洛克的保护人阿什利,那年年初已经死在荷兰。洛克是阿什利身边最亲近的人之一,他的朋友里有好几个人卷进了这件事。他的处境,一下子变得非常危险。
那年秋天,五十一岁的洛克,悄悄离开了英国,渡海去了荷兰。
◆二、被开除,被通缉
洛克走了,国王没有忘记他。
第二年,国王下令,要牛津的基督教会学院开除洛克。学院照办了:洛克在牛津当了二十多年的"高级学生",这个终身职位,就这样被取消了。
又过了一年,一六八五年,查理二世去世,他的弟弟詹姆斯即位,成了詹姆斯二世。不久,国王的一个私生子蒙茅斯公爵,起兵反叛,很快失败。英国政府开出了一张名单,要求荷兰交出一批流亡在那里的"叛乱分子",洛克的名字也在上面。
洛克只好躲起来。他换了住处,换了名字,用过好几个假名,其中一个是"范·德·林登医生"。一个在英国学术界和政界都颇有名气的人,在荷兰的城市之间搬来搬去,靠朋友的掩护过日子。
◆三、荷兰的朋友们
幸运的是,那时的荷兰,是欧洲最宽容的地方之一。各种宗教的信徒、各国的流亡者、各种各样的思想,都能在这里找到一席之地。
洛克在荷兰交了一些非常重要的朋友。
一位是菲利普·范·林博赫,是一位"抗辩派"的神学家。抗辩派是荷兰新教里比较宽容、比较讲理性的一派,他们主张不同信仰的人应该和平共处。洛克和林博赫常常长谈,谈信仰,谈宽容,谈良心。
一位是本杰明·弗利,一位住在鹿特丹的英国贵格会商人。贵格会是一个更加"异端"的教派,不设牧师,不行圣礼,认为每个人心里都有"内在之光"。弗利家里藏书很多,常常有各种思想家聚会。洛克在他家里住过很长时间。
还有一位年轻的学者让·勒克莱尔,在编一份学术刊物。洛克把《人类理解论》的一个摘要,交给他发表在刊物上。这是这本书第一次以某种形式和读者见面。
◆四、在流亡中写下的《论宽容》
一六八五年冬天,在荷兰,洛克用拉丁文写了一封长信,写给他的朋友林博赫。这封信,就是后来著名的《论宽容》。
那一年,欧洲发生了一件震动新教世界的事:法国国王路易十四废除了《南特敕令》,这个敕令原本保证法国新教徒的信仰自由。敕令一废除,法国的新教徒遭到大规模的迫害,几十万人逃离法国,很多逃到了荷兰。
洛克在荷兰,亲眼看见了这些逃难的人。
在《论宽容》里,他写道,大意是:国家的职责,是保护人们的生命、自由和财产,不是拯救人们的灵魂;灵魂得救,靠的是内心的信仰,而信仰是不能被强迫的;你可以用刀剑逼一个人去教堂,却不能逼他真心相信;一个不真心的信仰,对得救毫无用处。
还记得第二章吗?二十多年前,年轻的洛克在牛津写短文,主张政府可以统一规定宗教仪式。现在,五十多岁的洛克,在流亡中写下了完全相反的主张。
是什么改变了他?是阿什利身边那些年看到的宗教迫害,是自己被国王追捕的经历,是荷兰那个宽容的环境,是林博赫和弗利这样的朋友,是从法国逃来的难民。他的"宽容",不是从一条原则里推出来的,是从他的经验里、从他的流亡里长出来的。
◆五、一艘船,把他送回家
一六八八年,英国又变天了。
詹姆斯二世推行亲天主教的政策,引起了普遍的不满。那年夏天,他的儿子出生,意味着英国将由一个天主教王朝统治下去。一批英国贵族秘密邀请荷兰执政威廉,也就是詹姆斯的女婿,带兵到英国来。
那年十一月,威廉在英国登陆。詹姆斯的军队纷纷倒戈,詹姆斯逃往法国。几乎没有流血,王位就换了人。第二年,议会宣布威廉和他的妻子玛丽共同为英国国王和女王,同时通过了《权利法案》,规定国王不经议会同意不得征税、不得维持常备军,等等。
这就是英国历史上的"光荣革命"。
一六八九年二月,洛克登上了一艘从荷兰驶往英国的船。同一艘船上,还有即将成为英国女王的玛丽公主。流亡了五年多的洛克,终于回家了。
那一年,他五十七岁。回到英国后,他一口气出版了三本书:《论宽容》的英译本、《政府论》两篇(匿名出版)、《人类理解论》。
◆六、SDE 看流亡:一个人在土壤被拔起的时候
SDE 看洛克的流亡,看到的是一件很深的事。
一个人,被从自己的土壤里连根拔起:失去了牛津的职位,失去了保护人,失去了名字,被自己的国家通缉,在一个陌生的国家用假名活着。
这是一片场的剧烈塌陷。
可是,正是在这片塌陷里,洛克长出了他最重要的东西。他在荷兰遇到了一片新的土壤:宽容的城市、不同教派的朋友、逃难的法国新教徒、自由的出版环境。他的旧的场塌了,一片新的场在废墟上长了出来;而他一生最重要的几本书,《论宽容》《政府论》《人类理解论》,就是在这片新旧交替的场里,最后完成的。
本系列康德卷讲过崇高:一片场被撑破,又长大。 洛克的流亡,是一次真实的、痛苦的"撑破"。他没有在其中垮掉,而是长成了一个更大的人。
这也提醒我们:洛克后来说心是一张白纸,被动地接收经验。可是他自己,在最困难的经验里,一点也不被动:他在那里交朋友,在那里写作,在那里改变自己的想法。经验不是往他身上盖章,他是在经验里,把自己重新长了一遍。
带走的话:黑麦屋阴谋之后,五十一岁的洛克逃到荷兰,被牛津开除,被国王通缉,用假名在荷兰城市间躲了五年多。正是在这片塌陷里,他遇到宽容的城市、不同教派的朋友和逃难的法国新教徒,写下了与少年主张相反的《论宽容》。经验不是往他身上盖章,他是在经验里把自己重新长了一遍。
一六八九年:三本书与一个晚年
◆一、一年三本书
一六八九年,五十七岁的洛克从荷兰回到英国。这一年,他像是把憋了很久的东西一下子全拿了出来:
《论宽容》的英译本出版了。 《政府论》两篇出版了,没有署名。 《人类理解论》出版了,署了他的名字。
三本书,分别讲了三件事:信仰不能被强迫;政府的权力来自人民的同意;人心里的一切都来自经验。三件事,其实是同一件事的三个面:人不是生来就被安排好的,人是在经验里、在同意里、在自由的信仰里,成为他自己的。
有意思的是,洛克一辈子都不公开承认《政府论》是他写的。有朋友当面猜中了,他也不认;直到临终前,他才在遗嘱的附件里,在列举自己捐给牛津图书馆的书时,悄悄地承认了。一个写"人民有权反抗"的人,经历过流亡和通缉,知道说出真话的代价。
◆二、推掉了一个大使的职位
新国王威廉很器重洛克,想派他去当驻勃兰登堡的大使。洛克推辞了,理由是身体不好:他的哮喘越来越严重,伦敦的煤烟让他喘不过气来,他受不了在外国宫廷里喝酒应酬。
他接受了一个比较清闲的职位,在税务申诉委员会当委员。后来,他又进了新成立的贸易委员会,管殖民地和贸易的事务,一干就是好几年。
他还卷进了一场关于货币的大辩论。那时英国的银币,被人剪边、磨损,越来越轻,市面上一片混乱。有人主张把银币贬值,洛克坚决反对,他写文章说,货币的价值来自它实际含有的银子,你改一个名义,改变不了它的真实价值。最后政府采纳了他的意见,重铸银币。负责重铸的造币厂,后来由他的朋友牛顿主管。
◆三、奥茨庄园
伦敦的空气实在太糟了。一六九一年起,洛克搬到了埃塞克斯郡乡下的一座庄园,叫奥茨庄园,住在马沙姆爵士家里。
庄园的女主人,达马里斯·马沙姆夫人,是剑桥一位哲学家卡德沃思的女儿,本人也是一位有学问的女性,写过哲学和宗教方面的书。洛克年轻时就认识她,两人之间有过一段很深的情谊。后来她嫁给了马沙姆爵士,洛克和这一家人一直保持着亲密的友谊。
在奥茨庄园,洛克度过了他生命中最后的十三年。他有自己的房间,有自己的书,马沙姆夫人和她的孩子们陪着他,朋友们从伦敦来看他。他在这里修订《人类理解论》,出了一版又一版;他在这里和各地的学者通信;他在这里写他晚年的那些书。
一个一生漂泊、没有结婚、没有孩子的人,在晚年,终于有了一个"家"。不是他自己的家,是朋友的家。
◆四、晚年的书
晚年的洛克,还写了好几本书。
一六九三年,他出版了《教育漫话》。这本书,最早是一些写给朋友爱德华·克拉克的信:克拉克有一个儿子,请洛克出主意,怎样教育这个孩子。洛克一封一封地写,写了很多年,后来整理成书。一个自己没有孩子的人,写出了一本影响了几百年的育儿书。
一六九五年,他出版了《基督教的合理性》,想说明基督教的核心其实很简单、很合理,普通人都能理解。
他和一位主教,斯蒂林弗利特,打了好几年笔仗。主教认为,洛克的哲学会动摇基督教的一些教义,比如三位一体。洛克一次次写长信回应。
他还在修订《人类理解论》的过程中,加了几章很重要的新内容:一章讲"人格同一性",讨论"我"是什么;一章讲"观念的联想",讨论为什么有些观念会莫名其妙地粘在一起;还有一章讲"狂热",批评那些自称得到了神的直接启示、不讲道理的人。
一本书,在他手里一直在长。 从一六九〇年第一版到一七〇〇年第四版,《人类理解论》不断地被修改、补充。它不是一座一次盖好的房子,而是一棵一直在长的树。
◆五、"这里躺着约翰·洛克"
一七〇四年十月二十八日下午,七十二岁的洛克在奥茨庄园去世。据说,那时马沙姆夫人正坐在他身边,给他读《圣经》里的诗篇。
他被葬在附近海莱弗村的教堂墓地里。墓碑上的拉丁文墓志铭,是他自己生前写好的。大意是:
路过的人,请停一停。这里躺着约翰·洛克。你若问他是个什么样的人,他会回答说:他满足于自己平凡的命运。他受过教育,只是为了追求真理。这一点,你可以从他的著作里知道;关于他的其他一切,那些著作会比墓碑上的赞美告诉你更真实的东西。
一个改变了世界的人,给自己写的墓志铭,只说:他满足于平凡的命运,他追求真理,去看他的书吧。
◆六、SDE 看洛克的晚年:一棵会长的树
SDE 看洛克的晚年,最在意的,是那本一直在改的书。
《人类理解论》出了四版,每一版都有改动。第二版加了"人格同一性"一章,第四版加了"观念的联想"一章。他和莫利纽兹、和斯蒂林弗利特、和各地读者的通信,一次次逼着他修改、补充、澄清。
这本书,是在和读者的互动里一直长的。这正是 SDE 所说的回写:书写出来了,读者读了,提出问题,问题回过头来改写了书。
这和本系列康德卷讲过的那个康德,很不一样。康德的《纯粹理性批判》也出了第二版,可是他在第二版里做的,更多是"焊":把第一版里那些会动的地方压紧、收住。洛克的修订,更多是"长":添一章新的,承认一个新的问题,接纳一个新的反驳。
所以,在 SDE 看来,洛克这个人,比他书里写的那个"心",更接近发生学。 他书里的心,是一张被动接收经验的白纸;他自己的一生和他的书,却是一个在经验和对话里不断回写、不断生长的过程。
带走的话:一六八九年洛克一年出了三本书,《政府论》一辈子不肯公开认。晚年他住在朋友的奥茨庄园,写了《教育漫话》,和主教打笔仗,把《人类理解论》改了四版,添了"人格同一性"和"观念的联想"。他书里的心是一张被动的白纸,他自己的书却是一棵在和读者的回写中一直长的树。
洛克一生的 SDE 序列表
用一张表,把第一编九章串起来。每一行是一段人生:它的土壤,它排出的那一步差异,以及它显露出来的样子。
| 时段 | 土壤(E) | 差异那一步(D) | 显露(S) |
|---|---|---|---|
| 1632–1647 | 清教徒律师之家;内战;父亲为议会带兵 | 最早知道"国王可以被反对" | 一生追问权力来源的种子 |
| 1647–1652 | 威斯敏斯特公学;保王派打人校长;国王被处决 | 家里和学校两种立场在同一个少年身上冲突 | 后来反对体罚、追问何时可以反抗 |
| 1652–1666 | 牛津的经院辩论;笛卡尔;波义耳的实验室 | 厌倦词语上的打转,转向观察和实验 | 年轻时却主张政府可以统一宗教仪式 |
| 1666–1675 | 西德纳姆的病床;阿什利的府邸;卡罗来纳 | 学会看过程;救了阿什利;走进政治 | 医生的眼睛;政治的门;也有暗处 |
| 1671 | 五六个朋友卡住了的一场争论 | "先看看我们的理解力适合处理什么" | 《人类理解论》草稿 A、B |
| 1675–1683 | 法国养病;排斥法案斗争;阿什利失势 | 反抗的问题变成切身的问题 | 《政府论》在这些年里成形 |
| 1683–1689 | 流亡荷兰;假名;通缉;宽容的城市;逃难的新教徒 | 旧的场塌了,新的场长出来 | 《论宽容》,与少年主张相反 |
| 1689–1704 | 光荣革命;奥茨庄园;读者与论敌 | 书在回写中一版一版地长 | 三本书;《教育漫话》;四版《人类理解论》 |
读法和康德卷一样,只是方向有点不同:洛克的一生是一个发生学的过程,他的哲学里一半是发生学(观念来自经验),一半是发现学(白纸、积木、单向的盖章)。 他比康德离发生学更近的地方,是他愿意承认心是长出来的;他离发生学还远的地方,是他没有看见纸自己也在长。
拆掉天赋观念:白纸是怎样被提出来的
"人人心里生来就有的":洛克要推倒的是什么
◆一、一个流行的说法
在洛克的时代,有一个非常流行的说法:有一些真理,是人人心里生来就有的。
这些真理,分两类。
一类是理论上的原则。比如:"凡是存在的,都存在";"同一个东西,不可能同时既存在又不存在"。这些是逻辑的基本原则,看起来谁都不会否认,好像一生下来就知道。
一类是实践上的原则,也就是道德原则。比如:"应当孝敬父母";"应当守信用";"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还有关于上帝的观念:人人心里都有一个上帝的观念,是上帝亲手印上去的,好像工匠在自己的作品上刻上名字。
为什么说它们是生来就有的?最常见的理由是:因为人人都同意。 全世界的人,不论在哪里,不论受没受过教育,都承认这些原则。如果不是天生就有,怎么会人人都同意呢?
◆二、洛克为什么要推倒它
洛克在《人类理解论》的第一卷,专门推倒这个说法。
他为什么要花整整一卷来做这件事?
表面上,是一个哲学问题:知识到底从哪里来。可是底下,还有一个更实际的原因。
在洛克的时代,"天赋原则"常常被人拿来当武器。一个人如果想让别人接受某个观点,又拿不出道理,就说:"这是天赋的,是人人心里本来就有的,你怎么能怀疑?"一个主教说某条教义是天赋的,一个国王说服从君主是天赋的道德,老百姓就不能再问了。
洛克后来在书里说过大意这样的话:一旦人们接受了"有天赋原则"这个前提,那些自称是老师、是权威的人,就可以省去证明的麻烦,只要说这条原则是天赋的,别人就不能再追问;这样,人们就被引向了盲目的信仰,被那些想统治他们的人牵着鼻子走。
所以,推倒天赋原则,不只是一个认识论的问题,也是一个自由的问题:谁有权说"这是不容怀疑的"?
◆三、第一步:人人同意吗
洛克的第一步,很简单:真的人人都同意吗?
他说:不。
就拿"同一个东西不可能同时既存在又不存在"这条逻辑原则来说。小孩子知道吗?一个三四岁的孩子,知道什么是"香甜的"、什么是"苦的",知道这个是奶妈、那个不是奶妈,可是他从来没有想过"同一个东西不可能同时既存在又不存在"这样的句子。你跟他说,他也听不懂。
还有那些从来没受过教育的人,没读过书的农夫,他们一辈子也没有想过这样的原则。
如果这些原则是天生刻在心里的,为什么小孩子、没读书的人,心里没有它们?一个东西刻在心里,心却不知道它,这是什么意思?
四、第二步:就算人人同意,也证明不了天赋
洛克的第二步,更深一层:就算人人都同意,也不能证明它是天生的。
为什么?因为人人都同意一件事,可能有别的原因。比如,人人都同意火是热的,那是因为人人都被火烫过、烤过;人人都同意二加二等于四,那是因为人人都数过东西。人人同意,可能只是因为人人有相似的经验。
只要能找到一条经验的路,说明人们是怎样慢慢都同意了一件事,那么,"人人同意"就不能证明"天生就有"。
◆五、第三步:一个有名的反驳
有人反驳洛克说:天赋原则确实是天生就有的,只不过小孩子还没有"运用理性",所以不知道;等他到了能运用理性的年纪,就会发现它们了。
洛克回答:那么,是在人能运用理性的时候发现的,还是靠理性推出来的?如果是靠理性推出来的,那它就是理性的结果,不是天生的;如果是运用理性的时候恰好"想起来"的,那也不对,因为很多人一辈子都在运用理性,却从来没有想过这些原则,比如那些很会做生意、很会种地的普通人。
他还说:一个人学会一条原则,常常要比他学会运用理性晚得多。一个孩子早就会推理了,会想"妈妈出门了,会回来的",却很晚才知道"同一个东西不能同时存在又不存在"这样的抽象句子。
所以,这些原则,不是随着理性一起醒来的,而是后来在语言、教育、经验里,一点一点学来的。
◆六、SDE 看这一章:洛克推倒了什么,又留下了什么
SDE 看洛克推倒天赋原则,非常赞同他的方向。
"天赋原则"是一种典型的发现学:真理早就在那里,刻在心里,等着被发现。洛克推倒它,就是在说:真理不是早就在那里的,是在经验里长出来的。这是发生学的方向。
特别是那个"自由"的理由,SDE 很看重。一个说"这是天赋的"的人,其实是在说"这是不需要来路的"。而一个不需要来路的东西,就不能被检查,不能被改写,只能被服从。洛克推倒天赋原则,就是要求每一个观念都拿出它的来路。
这和本系列反复讲的一件事是一样的:每个人心里那些"本来就是这样"的东西,都是长出来的;有来路,就能被检查;能被检查,就能被改写。
可是,SDE 也要指出,洛克在推倒天赋原则的同时,留下了一个问题:如果心里一开始什么都没有,那心是什么?
洛克的回答是:一张白纸,一个空的柜子,一间只开了几个小窗的暗室。这些比喻,下一章细讲。它们回答了"心里一开始没有内容",却没有回答"心这张纸本身是怎么来的"。
带走的话:洛克时代流行说有些原则人人生来就有,理由是人人同意。洛克说:小孩和没读过书的人根本不知道这些原则;就算人人同意,也可能只是因为经验相似。更深的理由是自由:说"这是天赋的"就是说"这不需要来路",而不需要来路的东西,只能被服从。
小孩、旅行者的报告与各地的风俗:天赋道德的反证
◆一、道德也是天生的吗
上一章讲的,主要是逻辑原则。可是在洛克的时代,人们更在意的,是道德原则:孝敬父母、守信、不杀人、敬畏上帝。人们普遍相信,这些是上帝刻在每个人心里的,是人人都有的"良心"。
洛克说:道德原则,更不是天生的。
◆二、世界各地的风俗
洛克读了很多当时的旅行者报告:那些去过美洲、非洲、亚洲的商人、传教士、水手,写回来的见闻。那个时代,欧洲人正在大规模地接触世界各地的人群,这些报告里,记录了各种各样和欧洲不同的风俗。
洛克在书里举了很多例子,有些今天看来很刺耳。比如,他说,有的地方的人,会把生病的老人抛弃;有的地方,父母会遗弃自己的孩子;有的地方,人们认为某些在欧洲被看作罪恶的事情是正当的,甚至是光荣的;有的地方,据说根本没有上帝的观念。
他的意思是:如果"孝敬父母""爱护孩子""敬畏上帝"是人人生来就刻在心里的,那为什么世界上有那么多地方的人,做着相反的事,而且心安理得?
他还说,就在欧洲内部,不同的国家、不同的时代,对什么是对、什么是错,也有很多不同的看法。士兵在战场上杀人被称赞,在大街上杀人就是犯罪;一个人守信,也许是因为怕上帝惩罚,也许是因为怕丢面子,也许是因为守信对自己有好处。
所以,他得出结论:道德原则不是天生的,是在教育、风俗、社会的赞许和惩罚里,一点一点学来的。
◆三、这里要小心
这里,我们要停下来,小心一点。
洛克引用的那些旅行报告,很多是不可靠的:有的是道听途说,有的是误解,有的带着欧洲人的偏见,把别的民族描写得野蛮、奇怪。今天的人类学家会说,洛克那时候所说的"某地没有上帝观念",很多是因为观察者根本没弄懂当地人的信仰。
本系列的康德卷里讲过,康德的地理课和人类学里,也有很多这样的偏见。一个在书房里读旅行报告的人,他对远方的判断,带着他自己土壤的颜色。
可是,即使去掉那些不可靠的报告,洛克的基本观察仍然站得住:不同的社会,确实有很不一样的道德规范;一个人从小在哪里长大,很大程度上决定了他觉得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
◆四、那良心是什么
那么,良心是什么?一个人做了坏事,心里会不安,那不是天生的良心吗?
洛克的回答很有意思。他说:良心,不过是我们对自己行为是否道德的一种判断或意见。而这种判断,是根据我们已经接受了的道德规则做出的。一个人从小被教导某件事是错的,他做了,心里就会不安;另一个人从小被教导那件事是对的,他做了,心里就很平静。
所以,良心不是一套天生的规则,而是一种用学来的规则来评判自己的能力。规则是学来的,良心是跟着规则走的。
◆五、SDE 看洛克的道德:学来的,但不是盖上去的
SDE 看这一章,同意洛克的大方向:道德不是天生刻好的,是在社会的土壤里长出来的。
可是,SDE 要在这里加一层洛克没有说的东西。
在洛克的图里,道德规则是"学来的":社会有一套规则,通过教育、赞许、惩罚,一条一条印到孩子心里。这还是盖章:社会是章,孩子是纸。
SDE 说,道德的学习,不是这样单向的。
一个孩子学"不能打人"。大人说"不能打人",这是一句话。可是孩子真正学会"不能打人",是在很多次的纠缠里:他打了弟弟,弟弟哭了,他看见弟弟的眼泪,心里有点难受;妈妈生气了,他感到害怕,也感到妈妈的失望;过了一会儿,弟弟又来找他玩,他觉得不好意思……这一次又一次的经验,一次又一次地回写到他心里,慢慢排成了一条序列,最后显露为"我不想打人",而不只是"大人说不能打人"。
这个过程里,孩子不是被动的纸。他看见了弟弟的眼泪,他感到了难受,他主动去和弟弟和好。他在参与。道德不是盖上去的,是在一个孩子和他身边的人的互动里,一起长出来的。
本系列的康德卷讲过:善是二号位的,是互动、变化、波。洛克看见了道德是后天的,却没有看见它是在互动中发生的;他看见的,还是一个从外往里盖章的过程。
◆六、今天的问题:谁在盖章
最后说一句今天的事。
如果道德是学来的,那么,今天一个孩子,从哪里"学"道德?
以前,主要是从父母、老师、邻居、书本。今天,很多是从手机屏幕:短视频里的人怎样说话、怎样对待别人,游戏里怎样赢,网上的评论区里怎样吵架,AI 聊天时怎样回答"这样做对不对"。
如果按洛克的图,这是一个很可怕的局面:无数个"章",在同时往孩子这张纸上盖。
SDE 的看法没有那么悲观,但也不轻松:孩子不是纸,他会在这些经验里主动地选择、比较、碰撞;可是他的碰撞,需要有真实的人在场,需要有会哭的弟弟、会失望的妈妈、会原谅他的朋友。屏幕上的"章"再多,也替代不了那些真实的、会回应的互动。 道德最重要的那一部分,只能在真人之间长出来。
带走的话:洛克说道德原则也不是天生的:世界各地风俗不同,良心只是用学来的规则评判自己。他引的旅行报告有不少偏见,但大方向站得住。SDE 再加一层:道德不是社会往孩子这张纸上盖的章,而是孩子在和身边真人的互动里、一次次被回写而长出来的;屏幕上的章再多,也替代不了会哭、会失望、会原谅的真人。
今天的"天赋论":一份孩子的"天赋基因检测"报告
◆一、一份报告
王女士在网上看到一个广告:采一点孩子的口水,寄过去,就能测出孩子的"天赋基因":他适合学音乐还是学数学,他是运动型还是艺术型,他的专注力、记忆力、领导力,天生是高还是低。
她花了一笔钱,给六岁的儿子测了一次。报告寄回来了,印得很漂亮:儿子的"音乐天赋"是"中等","数学天赋"是"偏高","运动天赋"是"偏低"。报告还建议:多让孩子学数学,少在体育上花时间。
王女士犹豫了:儿子最喜欢踢球,每天放学都要去踢一会儿;可是报告说他"运动天赋偏低"。要不要让他别踢了?
二、三百年前的天赋观念,换了一身衣服
第十章讲过:洛克推倒的"天赋观念",说的是有一些东西,是生来就刻在心里的,不需要来路,不能被怀疑。
这份"天赋基因检测"报告,某种意义上,是天赋观念换了一身科学的衣服:它说,孩子的能力,是生来就写在基因里的;你只要读出来,就知道他"本来是什么样",然后按照这个"本来"去安排他。
这是一种发现学:答案早就在那里,只等被读出来。
三、基因能说明什么,不能说明什么
基因当然重要。很多身体的特征、一些疾病的风险,和基因有很大的关系。
可是,像"音乐天赋""数学天赋""领导力"这样复杂的能力,今天的科学,远远做不到从一口口水里准确地读出来。这些能力,和成百上千个基因有关,每一个基因的影响都很小;更重要的是,它们极大地依赖于一个孩子在什么样的环境里长大、经历了什么、练习了多少。
第十六章、第八十五章讲过:一个孩子在子宫里的十个月、出生后的三年,已经在他身上写下了大量的东西;这些东西,基因检测是测不出来的。"天赋",很大一部分,是这两段没有被测量的积累。
所以,一份声称能从口水里读出孩子"天赋"的报告,说得好听一点,是把一个非常复杂的东西,说得太简单了;说得难听一点,是在贩卖父母的焦虑。
◆四、洛克会怎么说
洛克会说:把"天赋"当成不需要来路、不能被怀疑的东西,最危险的地方,在于它让人不再去问、不再去试。
第十章讲过洛克推倒天赋原则的一个更深的理由:一旦人们接受了"有天赋原则",那些自称是权威的人,就可以省去证明的麻烦,只要说"这是天赋的",别人就不能再追问。
一份"天赋报告",也有这样的危险:它说"运动天赋偏低",父母就不再让孩子踢球了;孩子不踢了,他的运动能力当然就不会长;几年以后,他真的不擅长运动了,父母会说:"看,报告说得对。"一个判断,通过改变孩子的场,把自己变成了真的。
◆五、给王女士的建议
第一,相信孩子的喜欢,胜过相信一张报告。 儿子最喜欢踢球,每天都要去,这是他自己伸出去的一只手;第九十四章讲过:喜欢,是在投入里长出来的。让他踢。
第二,把报告当成一张"格子",而不是一张"判决书"。 第一百章讲过:网上的信息是一个个格子,看不见你的场。这份报告也是:它看不见孩子的喜欢、孩子的努力、孩子的土壤。
第三,想知道孩子擅长什么,最好的办法,是让他多试。 让他试试音乐,试试画画,试试运动,试试下棋;在试的过程里,他的"天赋",会自己长出来、显露出来。
第四,如果真的关心孩子的健康,去正规医院,听医生的。 不要把孩子的未来,交给一个广告。
带走的话:王女士花钱给六岁儿子做了"天赋基因检测",报告说数学偏高、运动偏低,建议少在体育上花时间,可儿子最爱踢球。SDE 说这是三百年前的天赋观念换了一身科学衣服,是发现学;音乐、数学、领导力这类复杂能力远不能从口水里读出,子宫十月和最早三年的积累更测不出。更危险的是,判断会通过改变孩子的场把自己变成真的:相信孩子的喜欢,把报告当格子不当判决,让他多试。
白纸:一个比喻的力量与代价
◆一、三个比喻
推倒了天赋观念,洛克要回答下一个问题:那么,心在一开始是什么样的?
他用了好几个比喻。
第一个,最有名,是白纸。在《人类理解论》第二卷一开头,他说,大意是:让我们假定,心好比一张白纸,上面没有任何字,没有任何观念;那么,它是怎样被写上字的?那数不清的、被人的忙碌而无边的想象力画在上面的各种各样的东西,是从哪里来的?他用一个词来回答:从经验来。
后来的人,常常用一个拉丁文的说法来称呼这个想法:tabula rasa,白板,一块刮干净了、还没有写字的蜡板。
第二个,是空柜子。在第一卷里,他说,感官最初把一些个别的观念放进来,装进那个还是空的柜子里;心慢慢熟悉了其中一些,把它们存在记忆里,给它们起名字。
第三个,是暗室。在第二卷后面,他说,理解力好比一间完全关上、不透光的暗室,只留了一些小小的开口,让外面的可见影像或者观念进来。如果进来的影像能留在里面,井井有条地放好,以便需要的时候找出来,那就很像人的理解力了。
◆二、比喻的力量
这三个比喻,力量非常大。
它们把一个抽象的哲学问题,变成了每个普通人都能想象的画面:一张纸、一个柜子、一间屋子。你不需要懂哲学,也能明白洛克在说什么:心里的东西,是从外面进来的。
它们也把一个非常激进的主张,说得非常温和:心里本来什么都没有,一切都靠后天。这个主张,在当时是很有冲击力的,它意味着没有人生来就高贵,没有人生来就有罪,没有人生来就注定是什么样。可是用"一张白纸"说出来,好像就是一个平常的事实。
所以,这个比喻活了三百多年,走进了几乎每一种语言,走进了每一个家庭的育儿谈话。
◆三、比喻的代价
可是,每一个比喻,都有代价。
一张纸,是什么样的东西?它是被动的。 纸不会自己写字,纸不会挑选写上去的是什么,纸不会因为写上了一个字,就改变自己的质地。字写上去,就是写上去了;纸只是承载。
一个柜子,是什么样的东西?它是一个容器。 东西放进去,就放在那里;柜子本身,不因为放了什么而变化。
一间暗室,是什么样的东西?它只有几个固定的开口。 光从开口进来,影像投在墙上;屋子本身的形状、开口的位置,是固定的。
三个比喻,有一个共同的画面:一个被动的、固定的容器,外面的东西进来,留下痕迹。
这个画面,就是 SDE 所说的"盖章"。
所以,洛克推倒了"心是一个装好了东西的盒子",却立起了"心是一个空的盒子"。他倒掉了盒子里的东西,却没有拆掉盒子。盒子还在,只是空了。
◆四、莱布尼茨的回答
洛克的书出版后,德国哲学家莱布尼茨认真地读了,写了一本很厚的书来回应,叫《人类理智新论》。这本书写成于一七〇四年,正好是洛克去世那年;莱布尼茨听说洛克去世,就没有出版,直到他自己死后很多年,一七六五年才出版。
莱布尼茨对白纸,有一个很有名的反驳。
他说:心不像一张白纸,更像一块有纹理的大理石。一个雕刻家要在大理石上雕出赫拉克勒斯的像,如果这块石头里本来就有一些纹理,恰好勾勒出赫拉克勒斯的轮廓,那么雕刻家只要顺着纹理凿下去,像就出来了。这些纹理,不是一尊现成的像,需要雕刻才能显出来;可是它们也不是完全空白的,它们决定了这块石头更容易被雕成什么。
莱布尼茨还改了一句古老的格言。经验主义者常说:"凡是在理智中的,没有不是先在感觉中的。"莱布尼茨在后面加了半句:"除了理智本身。"
意思是:就算心里的一切内容都来自经验,那个接收经验、整理经验、从经验里得出道理的"理智"本身,不是从经验里来的。
◆五、SDE 看这场争论:白纸和大理石,都是发现学
SDE 看洛克和莱布尼茨的这场争论,觉得双方都说对了一半,也都焊住了一半。
洛克说对的那一半:心的内容,不是生来就有的,是在经验里来的。
莱布尼茨说对的那一半:心本身,不是一张完全空白、完全被动的纸;它有纹理,有倾向,有自己的能力。
可是,两个人都焊住了同一件事:那个"心"本身,是现成的。
在洛克那里,心是一张现成的白纸,只等经验来写。 在莱布尼茨那里,心是一块现成的有纹理的大理石,只等经验来凿。
纸和石头,都是在经验之前就已经在那里的。它们本身是怎么来的?洛克没有问,莱布尼茨的回答是上帝造的。
SDE 说:心不是纸,也不是石头;心本身,也是在发生中长出来的。 纹理不是上帝预先画在石头里的,是在漫长的演化里、在母亲的子宫里、在出生以后第一天的哭声和乳汁里,一点一点长出来的;而且,每一次经验,都在改变这些纹理,让下一次经验在一块不一样的石头上发生。
下一章,我们用今天的科学,来看看这张"纸"到底是什么样的。
带走的话:洛克用白纸、空柜子、暗室三个比喻说心一开始是空的,这些比喻力量极大,活了三百年;可它们共有一个画面:一个被动的、固定的容器,外面的东西进来留下痕迹。他倒空了盒子,没拆盒子。莱布尼茨说心是有纹理的大理石,"除了理智本身";SDE 说纸和石头都不是现成的,心本身也是长出来的。
"白板"这个词,比洛克老两千年
◆一、一块写字板
今天人们说起洛克的"白纸说",常常用一个拉丁文的词:tabula rasa,意思是"刮干净了的写字板"。
在古代,人们写字,常常用一块涂了蜡的木板,用尖笔在蜡上刻字;写满了,把蜡刮平,又可以重新写。一块刮干净了、还没有写字的蜡板,就叫 tabula rasa。
这个比喻,比洛克老两千年。
◆二、亚里士多德的写字板
两千三百多年前,古希腊的亚里士多德,在他讨论灵魂的书里,就用过这个比喻。他说,心在还没有思考的时候,就像一块上面什么字也还没有写的写字板;心能够接受一切东西的形式,可是在接受之前,它什么也不是。
后来,中世纪的神学家阿奎那,也沿用了这个说法:人的理智,在一开始,像一块什么也没写的板子;它要通过感官,从具体的事物里,得到最初的内容。
所以,洛克不是第一个说"心在一开始是空的"的人。他是把这个很古老的比喻,重新拿出来,用它去推倒他那个时代流行的天赋观念的人。
◆三、洛克用的是"白纸"
有意思的是,洛克自己,在《人类理解论》的正文里,用的主要不是"写字板",而是"白纸"。
写字板和白纸,有一点小小的不同:写字板写满了,可以刮平重写;白纸写上了字,就很难擦掉了。
这个小小的不同,也许不是洛克有意的,可是它恰好说出了一件事:在洛克的图里,经验写上去的东西,是会留下来的。 这正是他对教育那么重视的原因:孩子小时候被写上什么,会跟着他一辈子。
◆四、SDE 看这两千年
SDE 看"白板"这两千年,看到的是:一个比喻,也是长出来的。
亚里士多德的写字板,是一个古希腊人用来想"心怎样认识世界"的工具;阿奎那的写字板,是一个中世纪神学家用来调和信仰和理性的工具;洛克的白纸,是一个十七世纪的医生用来推倒天赋观念、推倒权威的工具;今天的"白纸",是很多父母用来想"怎样教育孩子"的工具。
同一个比喻,在不同的土壤里,长出了不同的意思。 第四十八章说过:名是指针,一个词的意思,不在它本身,在它被用的那片场里。"白板"这个词,也是这样。
而 SDE 给这个比喻加的那一笔,是:板子和纸,都不是一开始就在那里的;它们本身,也是在子宫里的十个月、在最早的三年里,长出来的。
带走的话:人们常用拉丁文 tabula rasa 称呼洛克的白纸说,意思是刮干净的蜡写字板;这个比喻比洛克老两千年,亚里士多德在讨论灵魂时就说心像还没写字的写字板,阿奎那也沿用。洛克正文用的是"白纸",写上了就难擦掉,这恰好说出他为什么那么重视教育。同一个比喻在不同土壤里长出了不同意思;SDE 加的一笔是:板子和纸本身,也是在子宫十月和最早三年里长出来的。
SDE 看白纸:纸从来不是白的
◆一、一个刚出生的婴儿
我们来看一个刚出生几天的婴儿。按照洛克的说法,他的心应该是一张白纸,还什么都没有写。
今天的科学研究,却在这个婴儿身上看到了很多东西。
他喜欢看人脸胜过看别的图案:给他看一张画着脸的图和一张把五官打乱的图,他会盯着画着脸的那张看得更久。
他认得妈妈的声音:在一些实验里,刚出生的婴儿,听到妈妈的声音,吮吸奶嘴的方式会和听到陌生女人的声音时不一样。
他甚至对妈妈说的那种语言,有一点点偏好:他在妈妈肚子里,已经听了好几个月妈妈说话的声音,那些声音的节奏和音调,已经在他身上留下了痕迹。
他对数量,也有一种很粗略的感觉:研究者发现,几个月大的婴儿,似乎就能区分两个东西和三个东西。
这张"纸",一点也不白。
◆二、可是,这也不是天赋观念
那么,莱布尼茨对了?心生来就有天赋的东西?
也不完全是。
请注意那个"认得妈妈声音"的例子。婴儿认得妈妈的声音,不是因为这个知识是天生刻在他心里的,而是因为他在子宫里已经听了几个月。那是一种经验,只不过是出生之前的经验。
再看"喜欢看人脸"。这种偏好,也许是在人类几百万年的演化里,一代一代被选择出来的:那些喜欢看人脸的婴儿,更容易被照顾,更容易活下来。它对这个婴儿来说是"先天"的,可是对人类这个物种来说,是在漫长的纠缠里"学"来的。本系列康德卷讲过洛伦茨那句话:对个体先天的,对物种是后天的。
所以,婴儿的这张"纸"上,确实有很多纹理,可是这些纹理,不是天赋观念,而是更早的发生留下的痕迹:物种的演化,母亲的子宫,出生那一刻的第一次呼吸。
其中最近、也最被洛克忽略的一段,是子宫里的十个月。下一章专门讲它。
◆三、纸在参与写
还有一件事,比"纸不白"更重要:纸在参与写。
一个婴儿,不是躺在那里,等着世界往他身上写字。他从第一天起,就在做:他转头去找声音,他盯着妈妈的脸,他用嘴去探索碰到的每一样东西,他哭,他笑,他伸手,他抓。
每一个动作,都在决定他会得到什么样的经验。一个爱转头看的婴儿,会看到更多的东西;一个爱笑的婴儿,会引来大人更多的逗弄和说话;一个大人一逗就笑的婴儿,会让大人更愿意逗他。婴儿在选择、在引导、在塑造他自己的经验。
而且,每一次经验,都在改变他以后能怎样经验。导论讲过回写:学会了什么,就改变了你能经验到什么。一个婴儿学会了抓东西,他的世界就从"看得见的东西"变成了"抓得到的东西";一个婴儿学会了爬,他的世界就从"大人抱到面前的东西"变成了"自己能去的地方"。
在洛克的白纸上,字一个一个写上去,纸还是那张纸。在真实的婴儿身上,每写一个字,纸就变了,下一个字,写在了一张不一样的纸上。
◆四、白纸、大理石、种子
所以,SDE 给心换一个比喻:种子。
一粒种子,不是白纸:它有自己的"纹理",一粒麦种长不成一棵橡树。 一粒种子,也不是有纹理的大理石:它的纹理,不是一个现成的轮廓等着被凿出来,它要在土里、在水里、在阳光里,一步一步地长;同样的麦种,种在肥沃的地里和贫瘠的地里,长出来的麦子很不一样。 一粒种子,更不是一个空柜子:它长的时候,不只是在"接收"水和养分,它在吸收、在转化、在把外面的东西变成它自己的一部分;而且,它的根在改变土,它的叶子在改变周围的空气。
用 SDE 的三个字来说:种子带着前面无数代留下的纹理(E 的一部分),在土壤里(E),一步一步地长(D),长出它的样子(S);它长出来的样子,又回过头去改变了它的土壤,改变了它以后能怎样长(回写)。
◆五、白纸说对了什么
说了这么多洛克的焊点,最后要公平地说一句:白纸说,对了一件极其重要的事。
它对在:人是长出来的,不是出厂就定好的。
在洛克的时代,这句话是革命性的。它意味着,一个农夫的儿子,和一个贵族的儿子,在心的起点上,没有高低之分;他们后来的差别,主要是经验和教育造成的。它意味着,一个社会可以通过改善教育、改善环境,让更多的人长成更好的人。它意味着,没有人生来就注定是罪人,也没有人生来就注定是奴隶。
SDE 把"白纸"换成"种子",不是要推翻这个意思,恰恰是要把这个意思说得更完整:人不只是被经验写出来的,人是和经验一起长出来的;所以,教育不只是"往纸上写好字",更是"给种子一片好的土,并且让它自己去长"。
◆六、今天的一张"纸":大模型
最后,说一件今天的事,它让洛克的白纸,第一次有了一个可以直接观察的"实验品"。
一个大语言模型,在训练之前,是什么?它的参数是随机的,里面没有任何知识,没有任何"观念"。这好像是一张最白的白纸。
可是,它并不是完全空白的:它有一个结构,研究者叫它"架构";这个架构决定了它能怎样处理文字、怎样把前后的词联系起来、怎样从数据里学到东西。不同的架构,学出来的东西很不一样。这就像莱布尼茨的纹理。
而且,这个架构本身,不是天生的,是研究者在几十年里、一版一版地试出来的,是在和数据、和问题、和计算机的纠缠里长出来的。
然后,模型开始"读"海量的文字。它不是被动地把文字存进去:每读一段,它的参数就变一点,下一段文字,就在一个稍微不同的模型里被处理。这就是回写。
所以,一个大模型的训练,恰好是一个"种子"的样子:有纹理,但纹理本身是长出来的;在大量的数据里一步一步地长;每一步都回写自己。它不是洛克的白纸,也不是莱布尼茨的大理石。
三百年前,洛克只能用比喻来猜心的样子。今天,我们第一次可以在一台机器里,看着一张"纸"怎样一边被写,一边改变自己。
带走的话:刚出生的婴儿偏爱人脸、认得妈妈的声音、能分辨两个和三个,这张纸一点也不白;可这些纹理不是天赋观念,是演化和子宫里更早的发生留下的痕迹。更要紧的是,纸在参与写,每写一个字纸就变了。SDE 把白纸换成种子:人不只是被经验写出来的,人是和经验一起长出来的。
十个月:白纸在出生之前,已经被写了十个月
◆一、洛克从哪一刻开始算
洛克说,心在一开始是一张白纸。
请先问一个很简单的问题:"一开始",是从哪一刻开始算的?
在洛克的书里,答案很清楚:从出生开始。他讲心怎样有了第一个观念,举的例子,都是出生以后的婴儿:婴儿看见光,听见声音,尝到奶的味道,慢慢认出奶妈的脸。在他的图里,一个婴儿来到世界上的那一刻,就是那张纸被铺开的那一刻,纸上什么也没有,经验从这一刻开始往上写。
SDE 要解构白纸说,第一刀,就砍在这个起点上:出生,不是零点。
在出生之前,还有十个月。中国人说"怀胎十月",这十个月,不是一段"等孩子出来"的空白时间;这是一个人一生中最剧烈、最密集的一段发生。一个细胞,长成一个有心跳、会吮吸、能听、能尝、能记住声音的婴儿。而这一切,都是在一片土壤里,在和另一个生命的互动中,发生出来的。
那片土壤,叫子宫;那另一个生命,叫母亲。
SDE 把这十个月,叫作胚胎互动。
二、第一段:一个细胞住进了一片土
一切从一个受精卵开始。
受精以后的头几天,这个细胞一边分裂,一边沿着输卵管往下走;大约一周,它到达子宫,在子宫壁上"着床",把自己埋进母亲的身体里。从这一刻起,它和母亲,就再也不是两个分开的东西了:母亲的血液、营养、激素,通过正在形成的胎盘,源源不断地流向它;它也开始向母亲的身体发出信号,改变母亲的激素水平,告诉母亲的身体"这里有一个新生命了"。
大约在第三四周,胚胎的背上,一条叫"神经管"的结构开始形成、闭合,这是将来的大脑和脊髓的起点。大约在第五六周,一颗小小的心开始跳动。
请注意,这时候的胚胎,还没有眼睛,没有耳朵,没有任何洛克所说的"感官"。可是,互动已经开始了:母亲吃了什么,胚胎就得到什么;母亲的身体处在什么状态,胚胎就浸在什么样的环境里。
二十世纪有一段很沉重的历史,恰好说明了这一点。一九四四年冬天到一九四五年春天,荷兰西部被封锁,发生了严重的饥荒,历史上叫"饥饿之冬"。研究者后来追踪了那几个月里在母亲肚子里的孩子,发现一件惊人的事:那些在饥荒中度过胚胎期的人,出生以后,虽然生活在营养充足的年代里,几十年后,他们患某些代谢疾病的风险,仍然比别人高。
他们的基因没有变。变的,是基因被"读"的方式:在胚胎时期,那片缺少营养的土壤,在他们身上留下了一种长久的印记。
用 SDE 的话说:这是 E 的沉淀。 胚胎在最早的几周、几个月里所浸泡的那片土壤,没有随着出生而消失,它沉淀下来,成了这个人一生的底色。
洛克的白纸上,看不见这种字。它不是"观念",它比观念深得多,它写在身体的最底层。
◆三、第二段:触碰,是第一种感觉
大约在第八周,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发生了:如果轻轻碰一下胚胎嘴巴周围的皮肤,它会有反应。
触觉,是人最早出现的感觉。 它从嘴巴周围开始,慢慢扩展到脸、手掌、脚底,再到全身。
大约第三个月以后,胎儿开始有了各种动作:伸手,踢腿,转身,打嗝,张嘴,吞咽羊水。超声波的画面里,人们看到胎儿用小手摸自己的脸,把拇指放进嘴里吮吸。
请停下来想一想这个画面:一个还没有出生的孩子,用自己的手,碰自己的嘴。
这是什么?这是最早的一次"感觉",也是最早的一次"反省"的雏形:手碰到脸,脸感到了手;手也感到了脸。一个动作里,同时有碰和被碰,有"我"和"不是我"的最初的分别。
洛克说,感觉是被动的,像镜子接受影像。可是这个胎儿,不是在被动地等着被碰;它在自己去碰。 它踢子宫壁,子宫壁回推它;它吮吸拇指,拇指和嘴巴一起给它一种感觉。它的感觉,是它自己的动作和世界的回应,一起排出来的。
这就是 SDE 所说的差异序列,D:一次动作,一次回应,一次微小的不同;再一次动作,再一次回应……在十个月里,这样的序列排了千千万万次。
◆四、第三段:羊水里的味道
大约在第四五个月,胎儿开始有了味觉和嗅觉的能力,而且他们每天都在吞咽羊水。
羊水的味道,是会变的:母亲吃了什么,一部分味道会进入羊水。母亲吃了大蒜,羊水里会有大蒜的气味;母亲常吃某种香料,胎儿就常常"尝"到这种香料。
有一个很著名的实验:研究者让一组孕妇在怀孕的最后三个月里,每周喝几次胡萝卜汁,另一组孕妇喝水。孩子出生几个月后,开始吃辅食的时候,研究者给这些婴儿喂胡萝卜味的米糊。结果发现,母亲在孕期喝过胡萝卜汁的婴儿,吃胡萝卜米糊时,做出的"不喜欢"的表情更少,好像对这个味道更熟悉、更接受。
一个婴儿第一次吃胡萝卜,其实不是第一次。他在子宫里,已经"尝"过它了。
洛克说,一个没尝过菠萝的人,不管你怎样描述,他都不知道菠萝是什么味。这句话对了一半:没有经验,就没有这个观念。可是他没有想到,有些经验,是在子宫里就发生了的。 一个婴儿"天生"喜欢某些味道、不喜欢某些味道,常常不是天生的,而是十个月的羊水写下的。
◆五、第四段:听见了母亲
大约从第五个月起,胎儿的耳朵开始能听见声音了;到第六七个月,对声音的反应越来越稳定。
子宫里并不安静:有母亲的心跳,有血液流动的声音,有肠胃的咕噜声,还有,最重要的,母亲说话的声音。母亲的声音,一方面从外面透过肚皮传进来,另一方面,通过母亲自己的身体、骨骼直接传进子宫,比外面的声音清楚得多。
于是,出生以前,胎儿已经听了几个月母亲的声音。
一九八〇年代,美国有两位心理学家,做了两个后来非常有名的实验。
第一个实验:给刚出生一两天的婴儿戴上耳机,让他们吮吸一个特制的奶嘴;婴儿用某种节奏吮吸,耳机里就播放母亲的声音,换一种节奏吮吸,就播放另一个女人的声音。结果,这些才出生一两天的婴儿,很快就"学会"了用能听到母亲声音的那种节奏去吮吸。他们认得母亲的声音,而且更想听它。
第二个实验更妙:研究者请一些孕妇,在怀孕的最后六周里,每天大声朗读同一个儿童故事,是一本叫《戴帽子的猫》的绘本。孩子出生后,研究者用同样的奶嘴方法测试:婴儿更愿意听母亲读过的那个故事,还是另一个没读过的故事?结果,婴儿更偏爱那个在子宫里听过的故事,哪怕这一次读故事的,不是他们的母亲。
他们在出生之前,就已经记住了一个故事的节奏。
◆六、第五段:连哭声都带着口音
还有一个发现,更让人惊叹。
二〇〇九年,德国的研究者录下了几十个刚出生几天的法国婴儿和德国婴儿的哭声,分析哭声的音调变化。他们发现:法国婴儿的哭声,更常常是音调由低到高往上扬;德国婴儿的哭声,更常常是音调由高到低往下落。
这恰好对应了两种语言的特点:法语说话的语调,常常在词和句子末尾往上扬;德语的语调,常常往下落。
也就是说,一个刚出生几天的婴儿,他的哭声里,已经带着母语的"口音"了。 这个口音,不是出生以后学的,出生才几天,他还来不及学;它是在子宫里,在几个月里听着母亲说话的旋律,一点一点写进他的身体里的。
洛克说,婴儿出生时,心是一张白纸。可是这个婴儿,连他的第一声哭,都已经是母亲的语言写过的了。
◆七、第六段:胎儿也在写母亲
到这里,我们看到的,都是母亲在"写"胎儿:母亲的营养、母亲的饮食、母亲的声音,写进了胎儿的身体。
可是 SDE 说的"胚胎互动",是两个方向的。胎儿也在写母亲。
从着床那一刻起,胚胎就在改变母亲的身体:母亲的激素水平大幅变化,心脏跳得更快,血液量增加,呼吸方式改变,口味改变,情绪也跟着起伏。很多母亲在孕期突然爱吃一种以前不吃的东西,或者闻到某种气味就恶心,这些变化,都有胎儿的一份。
胎动开始以后,母亲的注意力,一次次被这个在身体里踢、在身体里转的小东西拉过去。她会不自觉地摸肚子,会对着肚子说话,会因为一次特别用力的踢动笑出声来。胎儿的动作,改变了母亲的行为;母亲改变了的行为,又回过头来改变了胎儿听到的声音、感到的触碰。
还有一个近几十年才被发现的事实:怀孕期间,胎儿的一些细胞会穿过胎盘,进入母亲的血液,有一部分会在母亲的身体里长期留下来,甚至几十年。科学家把这叫作"胎儿微嵌合"。也就是说,孩子在母亲身上,也留下了看得见的痕迹。
这就是 SDE 所说的回写:两个生命在十个月里纠缠在一起,互相写,互相改。不是一个写,一个被写;而是一片共同的场,在十个月里一起长。
◆八、SDE 的解构:白纸说错在哪三处
现在,可以把这一章收起来,说清楚:用"胚胎互动"来看,洛克的白纸说错在哪里。
第一处,起点错了。 洛克从出生开始算。可是心的发生,从受精卵住进子宫的那一刻就开始了。出生不是零点,是第一次大转场:一个已经在一片土壤里长了十个月的生命,换到了另一片土壤里。
第二处,纸不白。 出生那一刻的婴儿,已经被写了十个月:身体的代谢底色,对某些味道的熟悉,对母亲声音的偏爱,对一个故事节奏的记忆,连哭声里的语调都有了。这些东西,洛克的白纸上写不下,因为它们不是一个一个的"观念",而是更深的东西:节律、韵律、偏好、身体的底色。SDE 把它们叫作 E 的沉淀。
第三处,纸不被动,写字的也不只是外面。 胎儿在碰自己的脸,在吮吸拇指,在踢子宫壁,在吞咽羊水;他在参与自己的经验。而且,他也在写母亲:改变她的身体、她的口味、她的注意力,甚至在她身上留下自己的细胞。这不是外面往纸上盖章,这是两个生命在一片共同的场里,互相写。
◆九、莱布尼茨的纹理,也要重新读
第十三章讲过莱布尼茨的反驳:心不是白纸,是有纹理的大理石。
子宫十月,也让这个比喻要重新读。
新生儿身上确实有"纹理":偏爱人脸,偏爱母亲的声音,偏爱某些味道,哭声带着语调。莱布尼茨会说:看,心生来就有纹理。
SDE 说:这些纹理,不是上帝预先画在石头里的,也不全是基因里写好的;它们大部分是在十个月的胚胎互动里,一次一次排出来的。 基因提供了能力,比如能听、能尝、能记住;可是听什么、尝什么、记住什么,是子宫这片土壤、母亲这个生命,和胎儿自己的动作,一起写下的。
所以,人们常说的"天赋",常常有一大部分,是生命更早阶段的发生沉淀下来的结果。一个孩子出生不久就对音乐特别敏感,人们说他"有音乐天赋";可是他也许在子宫里,听了十个月母亲弹琴、唱歌的声音。这些积累,当时没有人看见,也没有办法测量;等到孩子三四岁,差异显露出来,人们就把它叫作"天生的"。
"天赋",是看不见的发生,被误认成了"本来就有"。
十、一个有意思的巧合:洛克是医生
说到这里,有一件事很值得一提:洛克是一个医生。
他跟着西德纳姆看过很多病人,他懂人体,懂疾病的过程。可是他在写"心的起点"的时候,完全没有把子宫当作经验的第一个场所。
这不能全怪洛克。在他那个时代,人们对胎儿在子宫里的生活,几乎一无所知。那时候的胚胎学里,流行一种叫"预成论"的说法:人在精子或卵子里,就已经是一个缩得很小很小的、完整的小人了,发育只是把它慢慢放大。十七世纪末,还有人在显微镜下"看见"了精子里蜷着一个小人,画成了图。
请注意这个奇妙的对照:在身体上,那个时代相信"预成",一切早就在那里,只是放大;在心上,洛克主张"白纸",一开始什么都没有,一切从外面来。
这两个说法,看起来相反,其实是同一种思路的两面:它们都没有看见发生。预成论说,身体早就完整了,发育只是展开;白纸说,心本来是空的,学习只是填充。一个是"早就有",一个是"本来无",都跳过了那十个月里,一个生命在另一个生命里,一步一步、互相纠缠着长出来的真实过程。
十一、给普通人:十个月,不是等待
最后,这一章对普通人,有一个很实在的意思。
很多人把怀孕的十个月,看成一段"等待":等孩子生下来,再开始养育,再开始教育。
SDE 说:这十个月,已经是养育,已经是教育,而且是一生中最深的一段。
这不是说要去做各种花样的"胎教",对着肚子放外语、背诗词、做卡片。那样做,常常是用出生以后的"盖章"思路,去对待子宫里的发生。
真正重要的,是那片土壤本身:母亲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心情是不是大体安稳,身边有没有人照顾她、体谅她;家里是不是常常有温和的说话声、歌声、笑声;父亲和家人,是不是也在这个场里,而不是把一切都留给母亲一个人。
孩子在子宫里"听"到的、"尝"到的、"感到"的,就是这片场。 一个在安稳、温暖、有说有笑的场里度过十个月的孩子,出生时身上带着的那些"纹理",就是这片场写下的。
三百多年前,洛克把孩子的心,交给了出生以后的经验,这已经是一场革命。今天,我们可以把这场革命再往前推十个月:孩子的心,从母亲怀上他的那一刻,就开始在一片共同的场里发生了。
带走的话:洛克的白纸从出生算起,可出生不是零点。十个月里,第八周触碰嘴边就有反应,胎儿用手碰脸、吮吸拇指,羊水里尝过母亲吃的胡萝卜,出生前就记住了母亲读的故事,哭声里带着母语的语调;胎儿也在写母亲,甚至把细胞留在她身上。纸不白、不被动、写字的也不只是外面:这是两个生命在一片场里十个月的互相书写,"天赋"就是这段看不见的发生被误认成了"本来就有"。
康德的回答:纸是白的,但纸上有格子
◆一、八十年后的回答
洛克说,心是一张白纸,上面的一切都是经验写上去的。
洛克去世八十年后,一七八一年,德国的康德出版了《纯粹理性批判》。这本书,某种意义上,就是对洛克那张白纸的一个回答。
康德的回答,可以用一句话说出来:纸上确实没有内容,可是纸上有格子。
《纯粹理性批判》第二版的第一句话,大意是:我们的一切知识都从经验开始,这是毫无疑问的;可是,虽然我们的一切知识都从经验开始,却并不因此就都是由经验产生的。
"从经验开始",是在同意洛克:没有经验,心里什么都没有;纸上的每一个字,都要等经验来写。
"不都由经验产生",是在补一句洛克没说的话:经验来写字的时候,纸本身有一种形式,决定了字只能怎样写、写成什么样。这种形式,不是经验写上去的,是纸本来就有的。
◆二、方格纸
打一个比方。
洛克的纸,是一张完全空白的纸,你想怎么写就怎么写,写横的、写竖的、写斜的,写大字、写小字,纸都接着。
康德的纸,是一张方格纸。纸上没有一个字,可是有一格一格的线。经验来写字的时候,每一个字,都只能落在格子里;字的大小、位置、排列,被格子规定了。你不能在方格纸上写出一个"不在任何格子里"的字。
这些格子是什么?
最基本的两种,是空间和时间。你经验到的一切,都在某个地方、在某个时候;你想象不出一个"不在任何地方""不在任何时候"的经验。空间和时间,不是经验告诉你的,是你用来接收经验的格子。
更高一层的格子,是范畴,比如因果、实体、数量。你经验到两件事一先一后,你的心会自动把它们放进"原因和结果"这个格子里去看;你看到一堆性质总是一起出现,你的心会自动把它们放进"实体和性质"这个格子里去看。
所以,在康德看来,洛克只说对了一半:内容来自经验,这是对的;可是洛克没有看见,接收内容的那个心,本身有结构。
◆三、康德对洛克的具体不满
康德在书里,点名批评过洛克。
他说,洛克想从经验里推出一切概念,包括那些最基本的概念,比如"原因"。可是,"原因"这个概念,包含着"必然":一个原因出现,结果必然跟着出现。经验只能告诉我们,某件事在过去一次次地跟在另一件事后面,它不能告诉我们"必然"。那么,"必然"是从哪里来的?
休谟已经看出了这个问题,他的回答是:必然是习惯造成的错觉。康德不接受这个回答,他说:必然不是错觉,它来自心的格子。因果,是知性本来就有的形式;经验落进这个格子,就带上了必然。
本系列的康德卷,对这件事讲了很多,这里不重复。只说一点:康德认为,洛克的白纸,太"白"了,白到解释不了为什么我们的知识会有普遍和必然。
◆四、洛克、莱布尼茨、康德:三张纸
把三个人放在一起,我们就有了三张纸:
洛克的纸,完全空白,一切都是经验写的。 莱布尼茨的纸,是有纹理的大理石:心里有一些天生的倾向,勾勒出了某些观念的轮廓,经验只是把它们凿出来。 康德的纸,是方格纸:心里没有任何天生的内容,可是有天生的形式;经验提供内容,心提供格子。
三张纸,一张比一张"有结构"。可是,SDE 要问同一个问题:这张纸,是从哪里来的?
洛克没有问,他的纸就是在那里的。 莱布尼茨说,大理石的纹理是上帝放进去的。 康德说,格子是"先天的",是一切经验之所以可能的条件;至于格子本身从哪里来,他说这个问题我们回答不了,也不需要回答。
三个人,都把纸,当成了现成的。
◆五、SDE 的回答:格子是在子宫里画出来的
上一章讲了子宫里的十个月。现在,我们可以用它来回答康德。
康德说,空间是一个格子,一切外部经验都要落进这个格子。那么,一个人对空间的感觉,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有的?
从子宫里。
第八周前后,胎儿嘴边第一次对触碰有反应;后来,触觉扩展到脸、手、脚、全身;胎儿开始动,伸手,踢腿,转身;他的手碰到自己的脸,脚碰到子宫壁,身体碰到羊水的阻力。他的内耳里,负责平衡的器官也在发育,母亲走路、弯腰、躺下,他都在跟着晃动、转动。
一个人最早的"空间",就是在这些触碰、动作、晃动里,一点一点排出来的: 这里是我的手,那里是我的脸;这边是软的子宫壁,那边也是;我往这边踢,那边推回来。前后、上下、里外、我和不是我,这些空间最基本的分别,在出生之前,已经在一个胎儿的身体里开始排了。
康德说,时间也是一个格子。那么,一个人对时间的感觉,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有的?
也从子宫里。
子宫里,有一个永远不停的节拍:母亲的心跳。 一下,一下,一下,从胎儿有听觉起,就一直在他耳边。还有母亲的呼吸,一起一伏;还有母亲的作息,白天走动、说话,晚上躺下、安静。研究发现,胎儿在孕晚期已经有了睡眠和清醒的交替,而且会受到母亲昼夜节律的影响。
一个人最早的"时间",就是在这些节拍、起伏、交替里,排出来的: 一下接一下,一次接一次,先是这样,然后是那样。
康德说,因果是一个格子。那么,一个人对"原因和结果"的感觉,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有的?
还是从子宫里。胎儿踢一下,子宫壁推回来;他动一下,母亲的手就隔着肚皮按过来;他打一个嗝,羊水就晃一下。我做了什么,然后就有什么发生了。 最原始的因果,是在身体的动作和世界的回应之间,一次一次排出来的。
六、纸是白的吗?格子是先天的吗?
所以,SDE 对洛克和康德的这场争论,给出的回答是这样的:
洛克说纸是白的,错了:出生时的心,已经有了十个月互动写下的东西,有节律,有偏好,有身体的底色。
康德说纸上有格子,对了:心不是一张毫无结构的纸,它有接收经验的形式;空间、时间、因果,确实像格子一样,规定了经验能怎样被接收。
可是康德说格子是"先天的"、从来不需要问它从哪里来,又错了:这些格子,不是在一切经验之前就摆在那里的,它们是在十个月的胚胎互动里、在出生以后的每一次触碰和节拍里,一点一点画出来的;它们画得太早、太稳了,稳到一个成年人感觉不出它们是画出来的,以为它们是纸本来就有的。
本系列的康德卷有一句话:康德的先天形式,是一个稳定得太好的慢变量,他把慢变量当成了常数。子宫十月,让我们看见这个慢变量最早的来路:它不是从出生开始慢慢变的,它在出生之前,已经变了十个月。
◆七、三句话
把这一章压成三句话,就是:
洛克说:心是白纸,内容来自经验。 康德说:内容来自经验,可是纸上有格子,格子是先天的。 SDE 说:内容和格子,都是在发生里长出来的;最早的格子,是在子宫十个月的胚胎互动里画出来的。
带走的话:八十年后,康德回答洛克:一切知识从经验开始,却不都由经验产生;纸上没有内容,但有格子,空间、时间、因果就是格子。洛克、莱布尼茨、康德三张纸一张比一张有结构,却都是现成的。SDE 说格子也是画出来的:最早的空间在胎儿的触碰和晃动里排出来,最早的时间在母亲的心跳和呼吸里排出来,最早的因果在"我踢一下、子宫壁推回来"里排出来。
父亲的十个月
◆一、"怀孕是妈妈的事"
很多人觉得,怀孕这十个月,是妈妈一个人的事:孩子在妈妈肚子里,吃的是妈妈的营养,听的是妈妈的心跳。爸爸能做的,最多是陪着去产检,下班买点好吃的。
第十六章讲过:子宫十月,是胎儿和母亲在一片共同的场里互相书写。
那么,这片场里,有没有父亲?
◆二、父亲在这片场里
有,而且很重要。
第一,父亲的声音,胎儿也能听到。 孕晚期,胎儿已经能听见外面的声音;一个常常隔着肚皮和孩子说话、给他唱歌、给妈妈读书的父亲,他的声音,也会进入孩子最早的那片声音的场里。
第二,父亲,是母亲的场的一部分。 第九十八章讲过:对子宫这片场来说,最重要的,是母亲的状态:她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心情是不是大体安稳。一个母亲的状态,很大程度上,取决于她身边的那个人。 一个体贴的、分担家务的、在她焦虑时陪着她的丈夫,让母亲的场更稳;一个冷漠的、争吵的、什么都不管的丈夫,让母亲的场更乱。父亲,是通过母亲,在写孩子。
第三,父亲自己,也在这十个月里被改写。 一个男人,在妻子怀孕的这十个月里,慢慢地从"一个丈夫",变成"一个父亲":他开始想,孩子出生以后,家里要怎样安排;他开始学怎样抱孩子、怎样换尿布;他开始在心里,给这个还没出生的孩子,留一个位置。这十个月,也是父亲的"孕期"。
◆三、几件父亲可以做的事
第一,每天和孩子说说话。 不用说什么特别的,就像和一个家人聊天一样:今天天气怎么样,爸爸今天做了什么。
第二,照顾好孩子的妈妈。 分担家务,陪她产检,在她焦虑的时候听她说,在她累的时候让她休息。照顾好妈妈,就是在照顾孩子最早的那片土壤。
第三,和妈妈一起准备。 一起读一些育儿的书,一起布置孩子的房间,一起商量孩子出生以后怎样分工。
第四,把自己的场,也调一调。 少一点应酬,少一点熬夜,多一点在家的时间。孩子出生以后,你的场会发生很大的变化;这十个月,是你提前适应的时间。
带走的话:很多人觉得怀孕是妈妈的事,可子宫十月这片场里也有父亲:孕晚期胎儿听得到他的声音;父亲是母亲的场的一部分,通过母亲在写孩子;父亲自己也在这十个月里从丈夫被改写成父亲。每天和孩子说说话,照顾好孩子的妈妈,和她一起准备,把自己的场也调一调。
早产的孩子:提前离开了那片场
◆一、七个月就出生了
小丽的女儿,怀孕七个月的时候就出生了,只有一千多克重,被送进了新生儿重症监护室的保温箱里。小丽只能隔着玻璃看她,身上插着管子,小小的,一动不动。
小丽很自责:是不是自己哪里没做好?孩子提前离开了子宫,那剩下的三个月,是不是就永远缺了?
◆二、提前离开那片场
第十六章讲过:子宫十个月,是一片胎儿和母亲互相书写的场。一个早产的孩子,提前离开了这片场:本来应该在子宫里听着母亲的心跳、在羊水里被轻轻晃动、被母亲的身体温暖着的那几个月,他是在保温箱里度过的。
这是一个真实的缺口。医生们要非常小心地照顾这些孩子的身体。
可是,SDE 也想对小丽说:那片场,是可以在子宫外面,尽量地接着长的。
◆三、袋鼠式护理
很多医院,都在用一种办法照顾早产的宝宝,叫"袋鼠式护理":在孩子的身体情况允许的时候,让妈妈(或者爸爸)把只穿着尿布的宝宝,直接贴在自己裸露的胸口上,用衣服或毯子把两个人一起裹起来,就像袋鼠把孩子放在育儿袋里一样。
研究发现,这种皮肤贴着皮肤的护理,对早产的宝宝有很多好处:帮助他保持体温,让他的心跳和呼吸更平稳,睡得更好,也有利于母乳喂养,让父母和孩子之间更早地建立联系。
SDE 看袋鼠式护理,看到的是:一片被打断的场,在尽量地被接上。 宝宝贴在妈妈胸口,又听到了妈妈的心跳,又感到了妈妈的体温,又被妈妈的呼吸轻轻地起伏着。子宫里的那片场,被搬到了妈妈的胸口上。
◆四、给早产宝宝的父母
第一,别自责。 早产的原因有很多,大部分不是妈妈做错了什么。一个不断自责的妈妈,自己的场也会乱。
第二,在医生允许的情况下,尽量多地和宝宝在一起。 袋鼠式护理,给他说话,给他唱歌,让他听到你的声音。
第三,照顾好自己。 早产宝宝的父母,压力很大。第九十九章讲过产后的情绪:如果一直很低落,要找人说,要去看医生。
第四,给孩子时间。 早产的孩子,有些方面可能会比同龄的孩子慢一点;按照医生的建议定期检查,不要拿他和足月的孩子比。他在用他自己的节奏,接着长。
带走的话:七个月就出生、只有一千多克的女儿住进保温箱,妈妈自责剩下的三个月是不是永远缺了。早产的孩子提前离开了子宫那片场,这是真实的缺口;可那片场可以在子宫外尽量接着长:袋鼠式护理让宝宝贴在父母胸口,又听到心跳、感到体温和呼吸的起伏。别自责,在医生允许时多和宝宝在一起,照顾好自己,给孩子他自己的节奏。
双胞胎:同一个子宫,两个不同的孩子
◆一、一模一样,又不一样
刘女士生了一对同卵双胞胎女儿,姐妹俩长得一模一样,连亲戚都常常分不清。
可是,刘女士很早就发现:姐妹俩,其实很不一样。姐姐从小就爱哭、胆小,一有生人就往妈妈怀里钻;妹妹爱笑,胆大,见谁都伸手要抱。长大一点,姐姐喜欢安静地画画,妹妹喜欢跑来跑去;姐姐做事慢而仔细,妹妹做事快而马虎。
刘女士很好奇:她们的基因几乎一样,在同一个子宫里长了十个月,在同一个家里长大,为什么会这么不一样?
◆二、同一个子宫,不是同一片场
SDE 的第一个回答是:同一个子宫,不等于同一片场。
两个胎儿,在同一个子宫里,可是她们的位置不一样:一个靠上一点,一个靠下一点;一个离妈妈的心跳近一点,一个远一点。她们可能各有各的胎盘,或者共用一个胎盘却分到不一样多的血流;一个得到的营养多一点,一个少一点;很多双胞胎出生的时候,体重就不一样。她们在子宫里,还会互相碰、互相踢,一个的动作,就是另一个的环境。
同一个子宫里,其实有两片不完全一样的小场。 十个月下来,两片小场,写出了两个不完全一样的孩子。
◆三、同一个家,也不是同一片场
出生以后,也是这样。
姐姐一开始爱哭,大人们就更小心地抱她、哄她,说"她胆小";妹妹爱笑,大人们就更爱逗她、带她出去玩,说"她胆大"。一点点最早的差别,引来了不一样的回应;不一样的回应,又把这点差别放大了。 第八十四章讲过那个"天生胆小"的孩子,大人们的一句句"她胆小",也是在写她。
而且,姐妹俩,互相就是对方的土壤:姐姐安静,妹妹就更显得活泼;妹妹抢着说话,姐姐就更少说话。在一个家里,两个孩子,常常会长出互相补足的样子。
◆四、SDE 看双胞胎
双胞胎,是先天和后天争论里最常被拿来研究的例子。有人用他们来证明基因的力量:看,同卵双胞胎,分开长大,还有很多地方相似;也有人用他们来证明环境的力量:看,同卵双胞胎,在一起长大,还有那么多地方不同。
SDE 说:双胞胎证明的,是发生。 同样的基因,在两片不完全一样的小场里,一步一步地,长出了两个既相似又不同的人;每一点最早的差别,都在回写中被放大或者被补足。
◆五、给双胞胎父母的一句话
别把两个孩子,当成一个孩子的两份;也别总是拿一个去比另一个。 第八十七章讲过"别人家的孩子";在双胞胎家里,那个"别人家的孩子",常常就坐在同一张饭桌上。看见每一个孩子自己的样子,给每一个孩子自己的位置。
带走的话:同卵双胞胎姐妹长得一模一样,姐姐爱哭胆小、慢而仔细,妹妹爱笑胆大、快而马虎。SDE 说同一个子宫不是同一片场:位置、心跳远近、胎盘血流不同,一个的动作就是另一个的环境;同一个家也不是同一片场,最早一点差别引来不同回应又被放大,姐妹还互为对方的土壤。双胞胎证明的是发生;别把两个孩子当成一个的两份,也别总拿一个比另一个。
观念从哪里来
两扇窗:感觉与反省
◆一、只有两个来源
推倒了天赋观念,洛克要回答正面的问题:心里的观念,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他的回答非常干脆:只有两个来源。
第一个,叫感觉。我们的眼睛、耳朵、鼻子、舌头、皮肤,和外面的事物接触,把各种各样的观念带进心里:黄、白、热、冷、软、硬、苦、甜。这是心里大部分观念的来源。
第二个,叫反省。心不只看外面,也看自己:它注意到自己在知觉、在思考、在怀疑、在相信、在推理、在认识、在愿意。这些心自己的活动,被心注意到了,就成了另一类观念。洛克说,反省可以叫作"内在的感觉"。
他说,理解力所拥有的任何观念,没有一个不是从这两个来源之一得来的。你仔细检查自己心里的东西,看看有没有一个观念,不是从外面的感觉或者对自己心灵活动的反省来的,你会发现没有。
两扇窗:一扇朝外,一扇朝内。心里的一切,都是从这两扇窗进来的。
◆二、小孩子什么时候开始反省
洛克还说了一件很细的事:反省,来得比感觉晚。
一个小孩子,一出生就被各种感觉包围:光、声音、冷热、饥饿、母亲的怀抱。他的注意力,全被外面的东西吸走了。他要过很多年,才会开始注意自己心里的活动:我在想什么?我为什么怀疑?我是不是真的相信?
洛克说,很多人一辈子,对自己心里的活动都没有清楚的观念,因为他们从来没有停下来认真看过自己。反省需要注意,需要安静,需要练习。
这是一个很有意思的观察。它说明,在洛克那里,"反省"虽然是一扇天生就有的窗,可是这扇窗要练才能打开。
◆三、灵魂不总是在思考
洛克在这里,还和笛卡尔吵了一架。
笛卡尔说,灵魂的本质就是思考,所以灵魂永远在思考,哪怕在熟睡中,哪怕在母亲肚子里。
洛克说:我不信。我熟睡而不做梦的时候,醒来以后,什么也不记得。如果那时我的灵魂在思考,而我自己却一点也不知道,那这是谁在思考?一个人在思考,自己却不知道自己在思考,这说不通。
他还开了个玩笑,大意是:如果灵魂在人睡着时也在思考,却不让醒着的人知道,那就好像同一个身体里住着两个人,一个醒着的苏格拉底,一个睡着的苏格拉底,他们互不相识。
这个玩笑,后来在"人格同一性"那一章里,会以更严肃的样子再出现。
◆四、SDE 看两扇窗:窗不是现成的
SDE 看洛克的两扇窗,首先是赞同:心里的东西,是和外面、和自己的活动打交道得来的。这比天赋观念,离发生学近得多。
可是,SDE 要问:这两扇窗,是现成的吗?
在洛克的图里,感觉这扇窗,一出生就开着:眼睛就是眼睛,耳朵就是耳朵,它们把外面的东西原样带进来。
可是,今天的研究告诉我们,"看"本身,是要学的。一个天生白内障、很晚才做手术复明的人,刚复明时,看到的只是一片混乱的光和颜色,分不清远近,分不清形状,要经过很长时间的练习,才能"看见"东西。第四编会讲到一个著名的思想实验,正是关于这件事的。
也就是说,感觉这扇窗,不是现成开着的,它是在一次次的看、摸、比较中,慢慢长成一扇窗的。
反省这扇窗,洛克自己就承认,要练才能打开。SDE 只是把这句话说得更彻底一点:两扇窗,都是长出来的;而且,一扇窗开得怎样,又决定了从这扇窗进来的是什么。一个练过绘画的人和一个没练过的人,站在同一片风景前,从"感觉"这扇窗进来的东西,是很不一样的。
带走的话:洛克说心里的观念只有两个来源:朝外的感觉,朝内的反省;反省来得晚,要练才能打开;他还和笛卡尔吵,说熟睡不做梦时灵魂并不在思考。SDE 说两扇窗都不是现成的:看要学,反省要练,一扇窗开成什么样,又决定了从这扇窗进来的是什么。
反省这扇窗,今天被谁占了
◆一、一天里安静的时刻
洛克说:反省,是心看着自己的活动;这扇朝内的窗,来得最晚,而且要练才能打开。反省需要注意,需要安静。
今天,一个人一天里,有多少安静的时刻?
早上醒来,第一件事是看手机;坐地铁,戴着耳机刷视频;吃饭,一边吃一边看;排队,拿出手机;睡前,躺在床上刷到很晚。一天里,几乎每一个空下来的缝隙,都被一块屏幕填满了。
◆二、朝外的窗,开得太大
用洛克的两扇窗来看,今天的问题是:朝外的那扇窗,开得太大了;朝内的那扇窗,几乎没有机会打开。
从感觉这扇窗进来的东西,多得前所未有:图片、视频、消息、新闻、广告,一刻不停。每一样东西,都在抢你的注意;你的注意,被拉过来、拉过去,从来没有停下来的时候。
反省这扇窗,需要的是停下来:停下来问一问,我现在在想什么?我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我真正想要的是什么?可是,当每一个停下来的缝隙都被填满,这扇窗,就没有机会打开了。
◆三、SDE 看这件事
SDE 看这件事,想说:不是屏幕本身是坏的,是它占满了一片本来需要空着的地方。
一片场里,要有长东西的地方,也要有空着的地方:就像一块地,要种庄稼,也要有休耕的时候;一间屋子,要有家具,也要有走动的空间。反省,就是心里那块空着的地方。 一个人在这块空地上,才能看见自己,才能想清楚自己真正在意什么,才能把一天里经历的东西,慢慢地消化成自己的。
第四十七章讲过洛克的话:读书只提供材料,思考才让它成为你的。今天,屏幕提供了海量的材料;可是,如果没有反省的空地,这些材料,永远只是材料。
◆四、几件小事
第一,给一天留几个没有屏幕的缝隙。 早上醒来的前十分钟,坐地铁的一站路,睡前的半小时。
第二,偶尔一个人走走路,不戴耳机。 很多想法,是在走路的时候冒出来的。
第三,写几行字。 不用写很长,睡前写三行:今天发生了什么,我有什么感觉,我想到了什么。写,是打开反省那扇窗最简单的办法。
第四,和孩子一起。 孩子的反省那扇窗,本来就来得晚;如果从小每一个空隙都被屏幕填满,这扇窗,可能更难打开。给孩子一些无聊的时间,让他发呆,让他自己找事做。
带走的话:洛克说反省这扇朝内的窗来得最晚,要练才打开,需要注意和安静;今天一天里几乎每个空下来的缝隙都被屏幕填满了,朝外的窗开得太大,朝内的窗几乎没机会开。SDE 说屏幕占满了心里本该空着的那块地,没有反省的空地,海量材料永远只是材料。给一天留几个没有屏幕的缝隙,偶尔不戴耳机走走,睡前写三行字,也给孩子一些无聊的时间。
简单观念:一块一块的积木
◆一、最小的那一块
从两扇窗进来的观念,洛克把它们分成两类:简单观念和复杂观念。
简单观念,是最小的、不能再分的那一块。一块冰的冷,一朵百合的白,一块糖的甜,一朵玫瑰的香。洛克说,每一个简单观念,在心里呈现的只是一个单一的样子,不能再拆成别的观念。
他举了一个很有意思的例子:一块蜡,又软又暖。软和暖,是同一块蜡上的两个性质,同时被感觉到;可是在心里,"软"是一个观念,"暖"是另一个观念,它们清清楚楚地分开,谁也不是谁的一部分。
◆二、心造不出一个新的简单观念
关于简单观念,洛克说了一件非常重要的事:心不能自己造出一个简单观念,也不能毁掉一个。
一个天生的盲人,不管多聪明,不管你怎样给他描述,他都没有"红色"的观念。一个从来没有尝过菠萝的人,不管你怎样描述菠萝的味道,他都不知道菠萝到底是什么味。简单观念,只能从经验里直接得到;没有经验,就没有它;有了经验,它就在那里。
洛克还讲了一个很有名的小故事:一个很好学的盲人,一直在琢磨"猩红色"到底是什么。有一天,他高兴地告诉朋友:他终于明白了,猩红色,就像喇叭的声音!
洛克用这个故事说明:简单观念,是无法用别的观念来代替、来解释的。盲人用他已有的观念(喇叭声那种响亮、刺激)去拼凑"猩红",拼出来的,只是另一样东西。
◆三、接收简单观念时,心是被动的
洛克还说:在接收简单观念的时候,心是被动的。
就像一面镜子,东西放在它前面,影像就出现在镜子里,镜子不能拒绝,也不能改变影像。眼睛睁开,光线照进来,"白"的观念就出现在心里,心不能不看见,也不能把白看成黑。
心的主动,是在后面:它可以把简单观念组合、比较、抽象,造出复杂观念。下一章讲。
◆四、四种简单观念
洛克把简单观念分成四种:
有些只从一种感官来:颜色只从眼睛来,声音只从耳朵来。 有些从不止一种感官来:空间、形状、运动、静止,既能看见,也能摸到。 有些只从反省来:知觉、意愿。 有些既从感觉也从反省来:快乐、痛苦、力量、存在、单一。
这个分类,就像一张积木的清单:世界上所有的积木,就是这几类;所有复杂的东西,都是用它们搭起来的。
◆五、SDE 看积木:一块"红",是排出来的
SDE 对"简单观念"这个说法,有一个根本的疑问:真的有这样一块现成的、不可再分的积木吗?
就拿"红"来说。
一个孩子,是怎样有了"红"的观念的?他不是某一天睁开眼睛,心里就出现了一块现成的"红"。他看了很多东西:苹果、番茄、消防车、妈妈的围巾。它们的颜色,其实各不相同:苹果的红偏暗,番茄的红偏橙,消防车的红很亮,围巾的红有点粉。大人一次一次地指着它们说"红"。孩子一次一次地比较,慢慢地,把这些不同的颜色,排成一类,和黄的、蓝的、绿的分开。
"红"的观念,是在这一次次的比较、命名、分类中,排出来的。它不是一块现成的积木,而是一条差异序列稳定下来以后,显露出来的一个样子。
而且,不同的语言,排出来的"红"也不一样。有的语言,把我们说的红和橙放在同一个词里;有的语言,把蓝和绿放在同一个词里;有的语言,对蓝色区分得特别细。本系列康德卷讲过古古伊米舍人的东南西北:连空间,不同语言排出来的都不一样,颜色就更是如此了。
所以,洛克的"简单观念",在 SDE 看来,并不简单:它是一个长好了的、稳定到你感觉不出它是长出来的序列。 它看起来是最小的积木,其实是一段压缩了的历史。
◆六、盲人和喇叭声,SDE 的读法
最后,回到那个盲人和喇叭声的故事。
洛克用它说明:没有经验,就没有简单观念,用别的观念拼不出来。
SDE 喜欢这个故事,但想换一个读法。
那个盲人,其实做了一件非常了不起的事:他用他自己的土壤里有的东西,声音的响亮、刺激、突然,去接近一个他够不着的东西。他没有得到"红",可是他得到了一种和"红"有某种关联的东西。今天我们知道,很多人在描述颜色时,确实会用声音、温度、情绪来类比:红是热烈的,蓝是安静的。这些类比,不是胡说,它们反映了人在不同感觉之间,确实会长出一些联系。
盲人的"猩红像喇叭声",不是失败的拼凑,而是一次在不同的土壤之间架桥的发生。 洛克只看见了他没得到的东西,SDE 看见了他长出来的东西。
带走的话:洛克说简单观念是最小的、不可再分的积木,心造不出一块新的,接收时像镜子一样被动;没尝过菠萝就不知菠萝味,盲人说猩红像喇叭声。SDE 说"红"不是现成的积木,是孩子在一次次比较、命名、分类中排出来的序列,不同语言排出的"红"还不一样;那个盲人也不是拼凑失败,而是在两片土壤之间架了一座桥。
盲人怎样"看见"一间屋子
◆一、一个会"听"路的人
有一些天生失明的人,学会了一种很特别的本事:他们一边走,一边用舌头在嘴里发出轻轻的"咔、咔"声,然后听声音从周围的墙壁、树木、汽车上反射回来的回声,就能判断出前面有没有障碍,东西离得有多远,甚至东西大概是什么形状。
有一位这样的盲人,能靠这种方法,在街上骑自行车,在山里徒步。人们把这种本事,叫作"回声定位",就像蝙蝠和海豚那样。
◆二、洛克的两扇窗,和第三扇窗
第二十一章讲过洛克的两扇窗:感觉和反省。感觉这扇窗里,又分几种:眼睛看颜色,耳朵听声音。
按照洛克的说法,一个天生的盲人,没有"看"这扇窗,他就永远没有关于空间的视觉观念,就像那个说"猩红像喇叭声"的盲人一样。
可是,这些会回声定位的盲人,用耳朵,长出了一种关于空间的感觉。研究者用脑成像去看他们的大脑,发现一件很惊人的事:他们在听回声的时候,大脑里本来用来处理"看"的那一块区域,也在工作。
也就是说,那块原本"为眼睛准备"的大脑区域,在一个看不见的人身上,被拿来处理耳朵听到的空间信息了。
◆三、窗是长出来的
这件事,说明了第二十一章那句话:窗,不是现成开着的,是长出来的。
一个人有哪些"窗",每一扇窗能看到什么,不是出生时就定好了的;它是在一个人和世界的一次次纠缠里,慢慢长成的。一个看得见的人,他的空间感,主要是从眼睛长出来的;一个看不见的人,他的空间感,可以从耳朵、从手、从脚底、从舌头的咔咔声里,长出来。大脑里的那些"区域",也不是一格一格固定分好的,而是会跟着一个人的生活,重新长。
第十七章讲过:康德说空间是先天的格子;SDE 说,最早的空间,是在子宫里的触碰和晃动里排出来的。回声定位的盲人,让我们看到:连成年以后,一个人的空间,都还可以用一种全新的方式,重新长一遍。
◆四、第三十三章的那座桥
第三十三章讲过莫利纽兹问题:一个天生的盲人复明以后,眼睛看到的和手摸到的对不上,要几天才能连起来。
回声定位的盲人,走的是一条反方向的路:他们没有眼睛这座桥,就自己用耳朵,修了一座新的桥。 这座桥,不是天生就有的,是他们一次一次地咔咔、一次一次地听、一次一次地走、一次一次地撞到东西又绕开,慢慢修起来的。
◆五、一句话
洛克说,一个天生的盲人,永远不会有颜色的观念。这一点,也许是对的。
可是,一个天生的盲人,可以长出另一种"看见"世界的方式。 心,不是一个固定了几扇窗的暗室;心,是一个会自己开窗、会自己修桥的园子。
带走的话:有些天生失明的人用舌头发出"咔、咔"声、听回声判断障碍和距离,有人靠它骑车、徒步;脑成像发现他们听回声时,大脑里本来处理"看"的区域也在工作。这说明窗不是现成开着的,是长出来的,连成年以后空间都可以用全新的方式重新长一遍。他们没有眼睛这座桥,就用耳朵自己修了一座:心不是固定几扇窗的暗室,是会自己开窗、自己修桥的园子。
复杂观念:心怎样搭房子
◆一、心在这里开始主动
接收简单观念的时候,心是被动的;可是有了简单观念以后,心就开始主动了。
洛克说,心能对简单观念做三件事:
第一,组合。 把几个简单观念放在一起,组成一个复杂观念。比如,把"白""冷""硬""圆"放在一起,就有了"雪球"。
第二,比较。 把两个观念放在一起看,但不合成一个,看它们之间的关系:这个比那个大,这个是那个的原因,这个在那个的左边。这样得到的,是"关系"的观念。
第三,抽象。 从许多具体的观念里,抽出共同的部分,丢掉其他的。比如,从今天看到的白、昨天看到的白、牛奶的白、雪的白里,抽出"白"这个一般的观念,不管它是在哪里、在什么时候看到的。
◆二、心的小世界
洛克用了一个比喻来说明心的这种能力,大意是:人对自己理解力这个小世界的支配力,就像他对外面那个大世界的支配力一样。在外面的大世界里,人可以把材料组合、分开,造出房子、船、各种器具,可是他造不出一粒新的物质,也毁不掉一粒原子。在心的小世界里也一样:心可以把简单观念组合、分开,造出无数复杂观念,可是它造不出一个新的简单观念。
心,是一个建筑工,简单观念是它的砖。砖是从外面运来的,房子是心自己盖的。
◆三、三种复杂观念
洛克把复杂观念分成三种。
第一种,叫"样式"。 这些观念,不是指一个独立存在的东西,而是指某种东西的状态或者方式。有简单的样式,比如"一打",就是"一"这个观念重复十二次;也有混合的样式,比如"美""偷窃""谋杀""义务",它们是把好几种不同的简单观念混合在一起组成的。
第二种,叫"实体"。 这些观念,是指一个我们认为独立存在的东西:一个人、一匹马、一块金子、一只羊。它是一组总是一起出现的简单观念,再加上一个我们假定的、承托它们的"东西"。这个"东西",第四编细讲。
第三种,叫"关系"。 就是比较两个观念得来的观念:父亲和儿子,原因和结果,大和小。
◆四、混合样式:心自己造的观念
在这三种里,洛克对"混合样式"说了一些特别有意思的话。
他说,像"谋杀""通奸""义务""骄傲"这样的观念,是心自己造出来的,而且常常没有一个现成的样本。
比如"谋杀":它是"杀人"加上"故意"加上"没有正当理由"……这些简单观念,被心按照某种方式组合在一起,成了一个观念。这个组合,不是自然界现成摆在那里的;自然界里只有一个人倒下了,至于这算不算"谋杀",是人按照自己的需要、自己的法律和风俗,组合出来的观念。
所以,洛克说,不同的语言里,混合样式常常不一样:一种语言里有一个词、一个观念,另一种语言里可能根本没有对应的词。他举过一些例子,说有些拉丁文里的法律词语,在英文里就找不到完全对应的词。
一个民族有什么样的混合样式,取决于这个民族的生活方式、习俗、法律。
◆五、SDE 看搭房子:洛克离发生学最近的一步
SDE 读到"混合样式"这里,觉得洛克在这里,离发生学非常近。
他说:这些观念是心自己造的,没有现成的样本;不同的语言、不同的民族,造出来的不一样;它们取决于一个民族的生活方式、习俗、法律。
这几乎就是在说:这些观念,是在一个社会的土壤里、在语言和习俗的纠缠中,长出来的。 这就是 E,特征纠缠的土壤。洛克在这里,看见了土壤。
可是,SDE 也看到,洛克把这种"长出来",只给了混合样式;对于简单观念,他坚持说那是从外面现成来的、不可再分的积木。
也就是说,洛克的房子,一半是长出来的,一半是用现成的砖盖的:房子的样式(混合样式)会随着土壤变,可是砖(简单观念)是现成的、到处一样的。
上一章已经说过:SDE 认为,砖也是长出来的,"红"也是排出来的。如果把洛克在混合样式那里看见的东西,一直推到简单观念那里,他就会得到一个完全的发生学:从最小的"砖"到最大的"房子",都是在土壤里、在序列中长出来的。
◆六、心是建筑工,还是园丁
最后,回到洛克的那个比喻:心是一个建筑工,简单观念是砖,复杂观念是房子。
这个比喻,已经比白纸主动多了:建筑工在干活,在挑砖,在设计房子。
SDE 想把它再往前推一步:心不是建筑工,是园丁。
建筑工盖房子,砖是现成的,房子盖好了就不动了。园丁种园子,种子是活的,园子一直在长;园丁修剪一棵树,树长出新的枝,他又要重新修剪;园丁种下的东西,也在改变园子的土壤,改变园丁下一次能种什么。
一个人心里的观念,更像一座园子,而不是一座房子:它在长,在变,在互相影响;你学会了一个新观念,它会改变你原来那些观念的意思;你原来的观念,也会影响你怎样理解新的东西。
带走的话:有了简单观念,心就开始主动:组合、比较、抽象,像建筑工用砖盖房子,却造不出一块新砖。洛克说"谋杀""义务"这类混合样式是心自己造的,没有现成样本,随各民族的生活、习俗、法律而不同,这是他离发生学最近的一步;可他只把"长出来"给了房子,没给砖。SDE 说心不是建筑工,是园丁。
"内卷""躺平":一个新词是怎样长出来的
◆一、几年前还没有的词
"内卷","躺平","打工人","社恐","破防",这些词,今天很多人天天在说。可是十几年前,它们要么没有,要么意思完全不一样。
"内卷"这个词,本来是一个学术词,意思是一种社会或者文化停滞不前、只在内部越来越精细的状态;几年前,它突然被很多年轻人拿来形容一种感觉:大家都拼命努力,可是整体的回报并没有增加,只是互相竞争得越来越累。
它是怎样从一个学术词,变成一个人人都懂的日常词的?
◆二、洛克的"混合样式"
第二十五章讲过洛克的"混合样式":像"谋杀""义务""骄傲"这样的观念,是心自己造出来的,把好几种不同的简单观念组合在一起,而且常常没有一个现成的样本;不同的民族、不同的语言,混合样式不一样,取决于这个民族的生活方式、习俗、法律。
"内卷",就是一个今天的混合样式:它把"拼命努力""回报不增""互相竞争""越来越累""没有出路"这几样东西,组合在了一起。世界上并没有一个现成的"内卷"摆在那里;它是一群人,在一种共同的生活处境里,自己造出来的一个观念。
而且,洛克说得对:这个观念,取决于一个社会的生活方式。在一个机会很多、努力就有回报的社会里,这个词不会这么流行;它之所以流行,是因为很多人在自己的生活里,真切地感到了它。
◆三、SDE 看新词:名是指针,场先长出来
第四十八章说过:名是指针,一个词的意思,不在它本身,在它指向的那片共同的场里。
"内卷"这个词的流行,恰好说明了这一点:先有一片场,然后才有一个指针。 先是很多人,在学习、工作、生活里,一次次地感到一种说不出的累;这种感觉,在很多人之间传来传去,慢慢长成了一片共同的场;然后,有一个词,恰好能指向这片场,大家一听就懂,于是它一下子流行起来。
一个新词的流行,是一片场终于找到了它的名字。
而且,词有了以后,又会回写这片场:一个人以前只是觉得"很累",现在他有了一个词,"我这是在内卷";这个词,让他把自己的感觉,和很多别人的感觉,连在了一起;也让他开始去想,为什么会这样,能不能不这样。"躺平",某种意义上,就是在"内卷"这个词出现以后,长出来的一个回应。
◆四、一句话
洛克三百年前说:混合样式,是一个民族按照它的生活方式造出来的。今天,每一个流行起来的新词,都在说同一件事:它的背后,有一片很多人一起经历过的场。 想了解一个时代,听听它的新词,就能听到这个时代的人,心里正在长什么。
带走的话:"内卷""躺平""打工人""社恐"几年前还没有或意思完全不同,"内卷"从一个学术词变成了人人都懂的日常词。这正是洛克的混合样式:它把拼命、回报不增、互相竞争、越来越累组合在一起,是一群人在共同处境里自己造出来的,取决于社会的生活方式。SDE 说名是指针,先长出一片场才有一个指针,新词流行是一片场找到了它的名字,词有了又会回写这片场,"躺平"就是一个回应。
观念的联想:洛克晚年补的一章
◆一、一只箱子
一七〇〇年,《人类理解论》出第四版的时候,六十八岁的洛克加了一章新的内容,叫"论观念的联想"。
这一章里,有一个很好玩的故事。
有一个年轻人,学跳舞。他学跳舞的那个房间里,恰好放着一只旧箱子。他在那个房间里练了很久,舞跳得很好。可是后来人们发现,只要那只箱子在房间里,他就跳得很好;换一个房间,或者把箱子搬走,他就跳得一塌糊涂,好像那只箱子是舞步的一部分。
洛克用这个故事,说明一种现象:有些观念,本来和别的观念毫无关系,却因为偶然、因为习惯,被紧紧地粘在一起,一个出现,另一个就跟着出现,分都分不开。
◆二、更多的例子
洛克还举了好几个例子。
一个人小时候吃了太多蜂蜜,吃坏了肚子。从那以后,他一听到"蜂蜜"这个词,就觉得恶心。蜂蜜本身没有错,可是"蜂蜜"和"难受"这两个观念,在他心里粘在了一起。
一个愚蠢的女仆,常常对小孩子讲,黑暗里有妖怪、有鬼。结果这个孩子长大以后,一到黑暗的地方就害怕,虽然他明明知道世界上没有鬼。"黑暗"和"妖怪",在他心里粘在了一起。
一个人在某个房间里失去了一位亲爱的朋友。从那以后,他再也不能忍受走进那个房间,哪怕房间里早已什么都变了。
一个人被一位外科医生治好了一场重病,可是那次手术非常痛苦。从那以后,他虽然感激那位医生,却一看见他就难受。
◆三、一种"疯狂"
洛克对这种现象,评价很低。他说,这是一种"疯狂",几乎每个人身上都有一点。
他认为,观念之间的联系,应该有两种:一种是自然的,就是观念本身之间有真实的联系,比如"三角形"和"三个角",理性能看出它们是连在一起的;另一种是偶然的或习惯的,就是本来没有联系,只是因为碰巧一起出现、或者因为习惯,被粘在一起。
第二种联系,洛克认为是很多错误的来源:偏见、迷信、宗派的顽固、人与人之间莫名的反感。一个人从小被教导某种教派是邪恶的,"那个教派"和"邪恶"就粘在一起,长大以后,他根本听不进任何对那个教派的正面说法,不是因为他想过,而是因为那两个观念已经粘死了。
所以,洛克说,教育的一件重要任务,就是防止孩子身上形成这种错误的联想。
◆四、后来,这一章长成了一门学问
洛克把这一章,看成是一个小小的补充,讲的是人心的一种"毛病"。
可是,后来的历史,让这一章长成了一整门学问。
十八世纪,英国有一批思想家,把"联想"当成了解释整个人心的原理:一切复杂的思想、情感、习惯,都是简单观念按照联想的规律组合起来的。这叫"联想主义心理学"。
到了二十世纪初,俄国生理学家巴甫洛夫,用狗做实验:每次喂狗之前摇铃,摇多了,狗一听到铃声,就流口水,哪怕没有食物。这叫"条件反射"。这几乎就是洛克那只箱子的实验室版本:两样本来没关系的东西,因为反复一起出现,被粘在了一起。
再后来,美国的行为主义心理学,把这个原理推到了极端:人的一切行为,都是刺激和反应之间的联结,是可以被训练出来的。有一位行为主义心理学家甚至说过,给他一打健康的婴儿,他可以把他们训练成任何一种人:医生、律师、艺术家,甚至乞丐和小偷。这是洛克白纸说的一个极端的后代。
◆五、SDE 看联想:不是毛病,是发生本身
SDE 读洛克这一章,有一个和洛克很不一样的判断。
洛克把"偶然的联想"当成毛病,当成人心偏离了理性的地方。在他看来,正常的、理想的心,应该只保留那些"自然的"联系,那些理性能看出来的联系。
SDE 说:洛克说的这种"粘在一起",不是毛病,是发生本身。
一个孩子学会"妈妈"这个词,是怎样学会的?是"那张脸""那个声音""那种温暖""那个词",在一次次一起出现中,粘在了一起。这是"偶然的联想"吗?从逻辑上说,"妈妈"这个声音和那张脸,没有任何必然的联系,换一种语言,就是另一个声音。可是正是这种"偶然的"粘连,让孩子有了"妈妈"这个观念。
第二十三章说过:连"红"这个看起来最简单的观念,也是在一次次的比较和命名里排出来的,也就是说,是在一次次"一起出现"的纠缠里长出来的。
所有的观念,都是在纠缠中粘起来的。 洛克以为有两种联系,一种是理性看得出来的"自然联系",一种是偶然粘上的"错误联系";SDE 说,所有的联系,一开始都是在纠缠中粘上的,区别只在于:有的粘法,经过了无数次经验的检验和回写,变得稳定、可靠,我们就叫它"自然的""理性的";有的粘法,只来自一两次偶然的经历,没有被检验,也没有被改写,我们就叫它"偏见""迷信"。
所以,问题不是"要不要联想",而是"联想能不能被回写"。那个跳舞的年轻人,如果换几个房间多练几次,那只箱子就会慢慢从他的舞步里脱开;那个怕黑的孩子,如果有人陪他在黑暗里走几次,发现什么也没有,"黑暗"和"妖怪"就会慢慢松开。
一个健康的心,不是没有联想的心,而是联想还能被新的经验改写的心。
◆六、给普通人的一句话
这一章,对普通人,有一个很实用的提醒。
我们每个人身上,都有洛克说的那只"箱子":一种味道让你想起一段不愉快的日子,一个地方让你莫名紧张,一种说话的口气让你立刻反感,一类人让你一见就有偏见。
不要急着骂自己"不理性"。先认出它:哦,这是一只箱子,它是在某个时候、因为某件事,和我心里的某样东西粘上的。然后,给它一点新的经验:换一个房间跳舞,在白天去一次那个让你紧张的地方,认真听完一个你一开始就反感的人说话。
粘上的东西,能被新的经验慢慢松开。 这不是洛克说的"治疗疯狂",这是一次新的发生。
带走的话:洛克晚年补了一章"观念的联想":那个只有房间里有箱子才跳得好舞的年轻人,吃伤了蜂蜜就恶心的人,被女仆讲鬼故事吓得怕黑的孩子。他把这种偶然的粘连叫作一种疯狂;后来它长成了联想心理学、条件反射和行为主义。SDE 说粘连不是毛病,是发生本身;健康的心不是没有联想,而是联想还能被新的经验改写。
SDE 看积木:没有现成的积木,只有排出来的序列
◆一、第三编走到这里
第三编八章,我们看了洛克怎样回答"观念从哪里来"。
他的回答,是一套非常清楚的体系:两扇窗,感觉和反省;从窗里进来的,是一块一块最小的积木,简单观念;心用这些积木,组合、比较、抽象,搭出复杂观念的房子;有时候,积木被偶然地粘在一起,那是联想,是一种"疯狂"。
这套体系,是近代心理学的起点。它清楚、好懂、可以拆开来一块一块研究。
SDE 对它的总判断,可以用一句话说:洛克看见了心里的东西是从外面来的、是被搭起来的,却以为搭房子的砖是现成的。
◆二、四个"现成"
具体说,洛克的体系里,有四样东西被当成了现成的。
现成的窗。 感觉和反省,两扇窗,一出生就在那里。可是第二十一章说过:看要学,反省要练;第十六章说过,窗在子宫里就开始长了。
现成的砖。 简单观念,一块一块,不可再分,从外面原样进来。可是第二十三章说过:"红"是在一次次比较、命名、分类里排出来的,不同的语言排出来的"红"不一样。
现成的格子。 洛克自己没有讲格子,可是他默认了:心接收观念的方式,是固定的。第十七章说过:格子也是在胚胎互动里画出来的。
现成的"正常"。 洛克把联想当成毛病,默认有一种"正常的""理性的"观念联系方式,偏离了就是疯狂。可是第二十七章说过:所有的联系,一开始都是在纠缠中粘上的,区别只在于能不能被回写。
四个"现成",其实是一个根:洛克的心,是一个现成的容器,只有内容是后来的。
◆三、SDE 的替换
SDE 对这四样东西,做了四个替换:
窗,不是开好的,是在一次次看和摸里长成的窗。 砖,不是现成的,是在一次次比较和命名里排出的序列。 格子,不是先天的,是在胚胎互动和早年经验里画出的慢变量。 "正常",不是一个固定的标准,是联想能不能被新的经验改写。
替换完了,心就不再是一个容器了。它是一片正在长的园子:窗、砖、格子、联想,都在长,都在互相影响;每长一点,下一次经验就在一片不一样的园子里发生。
◆四、洛克对了什么
最后,照例,要说清楚洛克对了什么。
他对在:心里的东西,是一步一步来的。
在他之前,人们以为最重要的东西,真理、道德、上帝,是一下子就在那里的。洛克说:不,它们是一步一步来的,从最简单的感觉开始,一层一层搭起来。
这个"一步一步",就是 SDE 所说的差异序列。洛克看见了序列,只是他以为序列的第一块砖是现成的;SDE 说,第一块砖本身,也是序列排出来的,一直排到子宫里,排到那个第一次对触碰有反应的第八周。
所以,洛克是发生学的半个先驱:他把"一步一步"引进了心,却没有把它一直推到底。
带走的话:第三编八章,洛克把心讲成两扇窗、一堆积木、一座被搭起来的房子,这是近代心理学的起点。SDE 找出四个"现成":现成的窗、现成的砖、现成的格子、现成的"正常",根子是心被当成了现成的容器。替换以后,心是一片正在长的园子。洛克把"一步一步"引进了心,是发生学的半个先驱。
物体、性质与"我不知道是什么"
雪球的白与圆:第一性质与第二性质
◆一、一个雪球
洛克举过一个例子:一个雪球。
这个雪球,在我们心里产生了好几个观念:白、冷、圆。
洛克问:这三个观念,和雪球本身,是什么关系?雪球本身,真的是白的吗?真的是冷的吗?真的是圆的吗?
他的回答,是一个后来非常有名的区分:第一性质和第二性质。
◆二、第一性质:物体本身有的
第一性质,是物体本身真正具有的性质,不管我们感不感觉到它,它都在那里。
洛克列出来的第一性质,有:坚实性、广延、形状、运动或静止、数目。
一个雪球,不管你看不看它,它都占着一定的空间,有一定的形状,是一个,在静止或者在运动。你把它分成两半,每一半仍然有坚实性、广延、形状;你再分,一直分到最小,每一小块仍然有这些性质。它们是离不开物体的。
而且,洛克说,我们心里关于第一性质的观念,是像物体本身的:我们心里的"圆",和雪球本身的圆,是相似的。
三、第二性质:物体引起我们感觉的能力
第二性质,就不一样了。
颜色、声音、味道、气味、冷热,这些,洛克说,并不是物体本身真正具有的,而是物体的第一性质,微粒的大小、形状、运动,作用在我们的感官上,在我们心里产生的感觉。
雪球本身,并没有"白";雪球表面的微粒,以某种方式排列,反射光线,光线进入我们的眼睛,在我们心里产生了"白"的观念。雪球本身,也没有"冷";雪球的微粒运动得慢,和我们皮肤的微粒相互作用,在我们心里产生了"冷"的感觉。
所以,第二性质,只是物体身上的一种能力:一种在我们心里产生某种感觉的能力。我们心里的"白"和"冷",并不像物体本身的任何东西。
这个区分,洛克是从他的朋友波义耳那里学来的,也和伽利略、笛卡尔、牛顿那一代科学家的看法一致:真实的世界,是由有大小、形状、运动的微粒组成的;颜色、声音、味道,只是这些微粒在我们身上引起的效果。
◆四、两只手和一盆水
洛克还用了一个很简单的实验,来说明冷热不是物体本身的性质。
一个人,把一只手放在热水里泡一会儿,另一只手放在冷水里泡一会儿;然后,把两只手同时放进同一盆温水里。
结果是:原来泡过热水的那只手,觉得这盆水是凉的;原来泡过冷水的那只手,觉得这盆水是热的。
同一盆水,同时,对两只手,一只觉得凉,一只觉得热。
洛克说:如果"热"和"冷"是水本身的性质,水不可能同时既热又冷。所以,冷热不在水里,在我们的感觉里;水本身有的,只是它微粒的某种运动状态。
他还举过一个例子:一块杏仁,完整的时候是白的、甜的;你把它捣碎,它的颜色变得有点脏,味道也变得有点油。捣碎,只是改变了它的微粒的排列;可是颜色和味道就变了。可见颜色和味道,是跟着微粒的排列来的,不是杏仁"本身"固定有的。
◆五、SDE 看两种性质:两只手说出了真话
SDE 读到"两只手和一盆水",觉得这个实验说出了一件比洛克想说的更深的事。
洛克想用它证明:冷热不在水里,在我们心里。
SDE 说:这个实验证明的,不是"冷热在心里",而是"冷热在互动里"。
同一盆水,对泡过热水的手是凉的,对泡过冷水的手是热的。决定冷热的,不是水单独,也不是手单独,而是这只手刚刚经历了什么,和这盆水此刻的状态,两者之间的关系。冷热,是一场互动显露出来的样子。
这正是 SDE 的 SIO:主体(手和它刚才的经历)、互动(手和水的接触)、客体(水);冷热,是这场发生在三号位侧重下的显露。
而且,请注意:这只手"刚刚经历了什么",决定了它此刻感到什么。刚才的经验,回写了此刻的感觉。 洛克的实验里,其实藏着回写。
◆六、第一性质就是"真的"吗
SDE 还要追问一步:洛克说第一性质,形状、大小、运动、数目,是物体本身真有的,我们的观念和它们相似。那么,第一性质,就是脱离了一切互动的"真的"吗?
一个雪球是圆的。可是,"圆"是怎样被我们知道的?是看出来的,摸出来的。看,需要光,需要眼睛,需要一个会看的心;摸,需要手,需要触觉,需要一个会摸的心。下一章的莫利纽兹问题会说明:一个从小只会摸的盲人,第一次睁开眼睛,看不出哪个是球;"圆"的视觉观念,是要学的。
所以,第一性质,也不是从一场互动之外、原封不动地搬进来的。它比第二性质稳定:不管用哪只手摸,雪球都是圆的;不管你刚才在热水还是冷水里泡过手,雪球都是一个。可是稳定,不等于脱离了互动。它只是在各种各样的互动里,都显露出同样的样子。
用 SDE 的话说:第一性质和第二性质的区别,不是"真的"和"假的"的区别,也不是"在物里"和"在心里"的区别,而是稳定度的区别:第一性质,是在各种互动里都稳定显露的;第二性质,是随着互动的条件变化而变化的。
本系列康德卷讲过,SDE 把"客体"理解为一号位的侧重显露:对比、粒子、真。洛克的第一性质,正是一号位最稳定的那一部分。
带走的话:洛克说雪球的圆是第一性质,物体本身有;白和冷是第二性质,只是物体在我们心里引起感觉的能力;两只手分别泡过热水冷水,再放进同一盆温水,一只觉得凉一只觉得热。SDE 说这个实验证明的是冷热在互动里,而且刚才的经验回写了此刻的感觉;第一性质也不是脱离互动的"真",只是在各种互动里都稳定。
颜色真的在心里吗:一条裙子的争论
◆一、二〇一五年的一张照片
二〇一五年二月,网上流传着一张照片:一条裙子。
照片本身很普通,可是它引起了一场全世界的争论:这条裙子,到底是什么颜色?
有的人看到的是蓝色和黑色;有的人看到的是白色和金色。两群人,看着同一张照片,同一块屏幕,看到的颜色完全不一样,而且都很确定自己是对的。朋友之间、夫妻之间,为此吵了起来。
后来人们知道了,那条真实的裙子,是蓝黑色的。
◆二、洛克会怎么说
洛克会说:看,这就证明了,颜色不在物体里,在我们心里。
第二十九章讲过洛克的第二性质:颜色、声音、冷热,不是物体本身有的,而是物体的微粒作用在我们感官上,在我们心里产生的感觉。同一张照片,在不同的人心里,产生了不同的颜色,所以颜色在心里。
◆三、今天的科学怎么说
今天的颜色科学,对这件事有一个更细的解释。
我们看到的颜色,不只是由物体反射的光决定的,还和我们的大脑怎样判断照明有关。
同一个东西,在白天的阳光下、在黄昏的暖光下、在阴影里,反射到我们眼睛里的光,其实差别很大;可是我们仍然觉得,它是"同一个颜色"。这是因为,我们的大脑会自动地"扣除"照明的影响:它会猜,这个东西现在处在什么样的光线下,然后把光线的颜色去掉,留下物体本身的颜色。这叫"颜色恒常性"。
那张裙子的照片,恰好拍得很模糊,看不清它到底处在什么样的光线下:是在一片偏蓝的阴影里,还是在一片偏黄的暖光里?不同的人的大脑,做出了不同的猜测。 猜它在蓝色阴影里的人,把蓝色扣掉了,看到了白金;猜它在暖光里的人,把黄色扣掉了,看到了蓝黑。
研究者还发现,一个人更倾向于做出哪一种猜测,可能和他平时更多地生活在什么样的光线里有关:常常在白天户外活动的人,和常常在室内灯光下的人,猜法可能不同。
◆四、SDE 看那条裙子:颜色在互动里
SDE 看那条裙子,看到的,和第二十九章那盆温水是同一件事:颜色,不在裙子里,也不只在心里,在互动里。
裙子反射的光(客体),照片拍下的那一刻的光线(环境),屏幕的显示(器具),看的人的大脑对照明的猜测(主体),这个人平时生活在什么样的光线里(土壤,还有回写):这些东西缠在一起,才显露出"这条裙子是什么颜色"。
特别是最后一条:一个人以前的经验,回写了他此刻看到的颜色。 这和那盆温水一模一样:泡过热水的手,觉得温水是凉的;常在某种光线下生活的眼睛,看这张照片时,会做出某种猜测。
所以,洛克说"颜色在心里",只说对了一半。颜色在一场发生里:物体、光线、器具、大脑、过去的经验,一起显露出了它。
◆五、一句话
那条裙子引起的争论,其实给了每个人一个很好的提醒:当你和别人看同一件事,看到的却完全不一样时,也许你们都没有错,只是你们各自带着不同的土壤,在看同一场发生。
带走的话:二〇一五年那条裙子的照片,有人看成蓝黑,有人看成白金,都很确定。洛克会说颜色在心里;今天的科学说,大脑会自动扣除照明的影响,照片看不清光线,不同的人做了不同的猜测,猜法还可能和平时生活在什么光线里有关。SDE 说颜色在互动里:物体、光线、屏幕、大脑和过去的经验一起显露了它,就像那盆温水。和别人看同一件事看得完全不一样时,也许都没错,只是各自带着不同的土壤。
实体:"某种我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
◆一、一块金子
拿一块金子来。
它是黄的,是重的,是软的,可以被锤成很薄的金箔,放进王水里会溶解,放在火里不会烧掉。这些,都是我们对金子的观念,是一组总是一起出现的性质。
洛克问:这些性质,是靠什么连在一起的?
我们总觉得,这些性质不可能是自己飘在那里的。黄色,总得是"某个东西"的黄色;重,总得是"某个东西"的重。一定有一个东西,在这些性质的底下,承托着它们,把它们连在一起。这个东西,哲学上叫"实体"。
那么,实体是什么?
◆二、洛克老实的回答
洛克的回答,非常老实。
他说,大意是:如果有人问,这些性质所依附的那个东西是什么,他除了说"是某种我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之外,什么也说不出来。
某种我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
他解释说:我们关于实体的观念,其实只是一个模糊的假定。我们看到一些性质总是一起出现,就假定底下有一个承托它们的东西;可是这个东西本身,我们从来没有经验过它,没有任何感觉或者反省告诉过我们它是什么。按照洛克自己的原则,一切观念都来自经验;而实体,恰恰是经验里从来没有出现过的。所以,我们对它,只有一个"有某个东西"的空洞的观念。
◆三、大象和乌龟
为了说明这一点,洛克讲了一个故事。
他说,有一个印度人(这是他那个时代欧洲人的一种说法,故事本身未必真实),被人问:世界是靠什么支撑着的?他说:靠一头大象。又被问:那大象是靠什么支撑着的?他说:靠一只大乌龟。又被问:那乌龟是靠什么支撑着的?他回答:靠某种他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
洛克说:我们谈论"实体",就像这个人谈论乌龟底下的那个东西一样。我们以为自己在说一个很深刻的东西,其实只是说出了"我们不知道"。
这个故事,是洛克在嘲笑经院哲学家:那些人把"实体"说得头头是道,好像很懂,其实跟那个说"乌龟底下是某种东西"的人没什么两样。
◆四、洛克为什么不扔掉实体
可是,有意思的是,洛克嘲笑了实体,却没有扔掉它。
他仍然认为,性质底下,必须有一个承托者。我们不知道它是什么,可是我们不能不假定它存在;否则,那些性质就成了飘在空中、没有着落的东西,这说不通。
所以,在洛克的体系里,实体处在一个很奇怪的位置上:它是一个我们不能不假定、却又永远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
这个位置,读过本系列康德卷的读者,一定很眼熟。
◆五、SDE 看实体:亏空第一次被写了出来
SDE 读到"某种我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觉得这是整部《人类理解论》里,最重要的一句话之一。
为什么?因为这是"客体"那一格的亏空,第一次被人老老实实地写了出来。
本书前言讲过作者的第二站:"321 智慧系统"。那时候要回答的问题,最后撞上了一个式子:知识是现象的特征,由主体、客体、互动三者一起决定。亏空,就在"客体"那一格:客体到底是什么?
洛克走到的,正是这一格。他看到了性质,看到了现象;然后,他问:现象底下的那个东西,是什么?他没有像经院哲学家那样,编出一套"实体的本质"来糊弄人;他也没有像后来的某些人那样,干脆说"底下什么都没有"。他老老实实地说:我不知道。
这份老实,是很了不起的。
可是,他又在"不知道"的同时,坚持"必须有"。这就把亏空封住了:不去补它,只是在它上面贴一张条子,写着"这里有一个东西,但你永远不知道它是什么"。
一百年后,康德接过了这张条子,把上面的字换成了"物自体"。
◆六、问题问错了
SDE 对这个亏空的回答,本系列康德卷已经讲过,这里用洛克的金子再说一遍。
洛克的问题是:黄、重、软、能延展,这些性质,是靠什么连在一起的?
这个问题,预设了一张图:先有一个东西(实体),然后这个东西上面,挂着一些性质。东西在底下,性质在上面,就像一个衣架上挂着几件衣服。
SDE 说:这张图画错了。 不是先有一个衣架,再挂上衣服;而是那几件"衣服",本来就是缠在一起的。
一块金子的黄、重、软、能延展,不是四个分开的性质,被一个看不见的东西连在一起;它们是同一场纠缠的四个侧面:金的原子怎样排列,电子怎样运动,这场微观的纠缠,在光线下显露为黄,在天平上显露为重,在锤子下显露为软和能延展。它们之所以"总是一起出现",不是因为底下有一个衣架,而是因为它们本来就是同一场发生显露出来的不同样子。
所以,"性质底下是什么"这个问题,不需要一个"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来回答。性质底下,没有一个藏起来的衣架;性质之所以连在一起,是因为它们是同一场纠缠。
今天的物理学和化学,某种意义上,就是在一层一层地描述这场纠缠:金为什么是黄的,为什么重,为什么软。它们没有找到一个"实体",它们找到的是越来越深的结构和相互作用。洛克那只乌龟底下,不是一个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而是一层又一层的纠缠,一直往下,没有一个最后的底。
带走的话:一块金子的黄、重、软、能延展靠什么连在一起?洛克老实地说:靠某种我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就像那个说大象站在乌龟上、乌龟底下是某种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的人。这是客体那一格的亏空第一次被老老实实写出来,可他又坚持"必须有",把亏空封住了,一百年后康德把条子换成了"物自体"。SDE 说性质底下没有衣架,它们是同一场纠缠的不同侧面。
乌龟底下还有什么:今天物理学里的"实体"
◆一、一层一层往下找
第三十一章讲过洛克那个大象和乌龟的故事:世界在大象上,大象在乌龟上,乌龟在"某种我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上。
洛克用它来说:性质底下的那个"实体",我们不知道是什么。
三百年来,物理学一直在做一件事:往下找。
一块金子,是由金原子组成的;原子,有原子核和电子;原子核,由质子和中子组成;质子和中子,又由更小的夸克组成。每往下找一层,人们都以为找到了"最底下的东西",可是往往过不了多久,又发现它下面还有一层。
◆二、底下,不是一块"东西"
更有意思的是:越往下找,物理学家们发现,那些最小的"东西",越来越不像一块一块的"东西"了。
在最小的尺度上,物理学描述的,不是一颗颗小硬球,而是场和相互作用:一个电子,更像是一种场的一个激发,它的样子,取决于它和别的东西怎样相互作用;你去测量它的时候,测量本身,也会影响你看到的结果。
找到最后,找到的,不是一块藏在底下的"实体",而是一层又一层的关系。
◆三、SDE 看这件事
第三十一章说过:性质底下,没有一个藏起来的衣架;性质之所以连在一起,是因为它们是同一场纠缠的不同侧面。
今天的物理学,在它自己的路上,走到了一个和这句话很接近的地方:那只乌龟底下,不是一个"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而是一层又一层的纠缠;而且,看起来没有一个最后的底。
这当然不是说,今天的物理学"证明了 SDE"。物理学有它自己的语言和方法,SDE 是另一种思考。可是,它们在这里相遇了:都不再去找一个藏在一切底下的、现成的"实体",而是去看那些东西之间,是怎样相互作用、相互显露的。
洛克老老实实地说"我不知道底下是什么"。三百年后,也许可以换一种说法:不是我们不知道底下是什么,而是底下,本来就不是一个"什么",而是一场一直往下的发生。
带走的话:洛克说乌龟底下是"某种我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三百年来物理学一直往下找:金子到原子,原子到原子核和电子,再到质子中子、夸克,每次以为到底了,下面又有一层。越往下越不像一块块东西,而是场和相互作用,测量本身也会影响看到的结果。SDE 说这和"性质底下没有衣架,是同一场纠缠"在这里相遇了:底下本来就不是一个"什么",而是一场一直往下的发生。
莫利纽兹问题:一个盲人复明以后
◆一、一封来自都柏林的信
一六八八年,一位住在爱尔兰都柏林的学者,威廉·莫利纽兹,给洛克写了一封信,提了一个问题。莫利纽兹自己的妻子,在婚后不久就失明了,也许正是这件事,让他对"看"和"盲"这个问题特别在意。
几年后,一六九三年,他又在信里把这个问题写得更清楚。洛克非常喜欢这个问题,把它写进了一六九四年《人类理解论》的第二版里。从此,它就被叫作"莫利纽兹问题"。
◆二、问题是这样的
假设有一个人,生下来就是盲人,现在已经长大成人。他从小用手摸,学会了分辨一个立方体和一个球:两个东西用同样的金属做成,大小也差不多;他一摸,就知道哪个是有棱有角的立方体,哪个是圆溜溜的球。
现在,假设把立方体和球放在桌子上,这个盲人突然恢复了视力。
问题是:在他用手摸之前,光凭眼睛看,他能分辨出哪个是球、哪个是立方体吗?
◆三、洛克和莫利纽兹的回答
莫利纽兹自己的回答是:不能。
他的理由是:这个人虽然知道摸起来是什么感觉,可是他还没有经验过,一个摸起来是那样的东西,看起来是什么样子。摸的圆和看的圆,是两种完全不同的观念;两者之间的联系,要靠经验才能建立。一个从来没有同时看过、摸过同一个球的人,不可能知道"看起来像这样的东西,摸起来会是那样"。
洛克同意他的回答。他说:这个人第一眼看过去,不能确定哪个是球、哪个是立方体。
这个回答,是经验主义的一次标准示范:连"看到的形状"和"摸到的形状"之间的联系,也是从经验里学来的,不是天生就有的。
◆四、三百年的争论
莫利纽兹问题提出以后,成了哲学史上被讨论得最多的问题之一。
有人说能:因为形状就是形状,不管是看的还是摸的,心能直接认出来。莱布尼茨就倾向于认为,如果给这个人足够的时间想一想,他能用推理认出来。
有人说不能:比如后来的贝克莱,他甚至认为,一个刚复明的人,连"远近"都看不出来,他看到的只是一片颜色,要慢慢学会,哪些颜色和光影,意味着远,哪些意味着近。
十八世纪,有医生给天生白内障的人做了手术,记录了他们复明后的情况。其中最有名的一个,是一七二八年英国医生切塞尔登的病例: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刚复明时,觉得所有的东西都贴在他的眼睛上,分不清远近,也认不出他早就摸熟了的东西。这些记录,似乎支持了"不能"。
可是,这些早期的记录,都不太严格:病人刚做完手术,眼睛本身可能还没有恢复好,看得模糊,也就不能说明问题。
◆五、二〇一一年:一个真实的回答
三百多年后,这个问题终于有了一个比较严格的实验回答。
在印度,有一个大型的医疗项目,给贫困家庭里那些天生失明、可以通过手术治疗的孩子和年轻人免费做手术。研究者借这个机会,做了一个实验。
他们找了几个刚刚通过手术复明的年轻人,这些人从出生起就看不见,手术后眼睛本身已经能清楚地看东西了。研究者先让他们用手摸一个形状,然后让他们用眼睛看两个形状,问:哪一个是你刚才摸过的?
结果:刚复明的时候,他们几乎是瞎猜的,正确率和随便猜差不多。 他们能用手分辨形状,也能用眼睛分辨形状,可是不能把手摸到的形状和眼睛看到的形状对上。
这似乎证明了洛克和莫利纽兹是对的。
可是,还有后半段:几天之后,再测一次,他们的正确率就大大提高了。 有的人,只过了五天,就几乎能完全对上了。
◆六、SDE 看莫利纽兹问题:桥是在几天里搭起来的
SDE 看这个实验,觉得它比洛克的回答更有意思。
洛克和莫利纽兹说:摸和看之间的联系,要靠经验。这一半,实验证明了。
可是实验的后半段,说了一件洛克没有说、也没法说的事:这座桥,搭得非常快。 不是几年,不是几个月,而是几天。
为什么这么快?
SDE 的看法是:因为这个人不是一张白纸。他已经有了一套用手建立起来的、很成熟的形状的世界:棱、角、平面、曲面,他都摸得清清楚楚。他的眼睛,在手术后也很快就能分辨明暗、轮廓。两套东西都在那里,缺的只是一座桥。而这座桥,一旦有了几天的"又看又摸"的经验,就在两套已经长好了的东西之间,飞快地搭了起来。
这说明了两件事:
第一,联系是发生的,不是天生的。 这一点,洛克对。
第二,发生不是在一张白纸上从零开始的,而是在已经长好了的东西之间,建立新的纠缠。 一个人已经有的越多,新的纠缠就可能发生得越快。这一点,洛克没有看见。
还记得第二十三章那个说"猩红像喇叭声"的盲人吗?SDE 说,那是一次在两片土壤之间架桥的尝试。莫利纽兹问题的实验,让我们看到了这种架桥真正成功时的样子:不是把一块新砖放上白纸,而是在两片已经长好的园子之间,修了一条路。
◆七、给普通人的一句话
这个实验,对每个在学新东西的人,都有一个安慰。
你学一样新东西,一开始可能完全摸不着头脑,就像那些刚复明的人,看着球和立方体,不知道哪个是哪个。
不要急着说"我学不会"。你不是一张白纸,你身上已经长了很多东西。缺的,常常只是一座把你已经会的东西,和这个新东西连起来的桥。多试几次,多"又看又摸"几次,桥可能比你想的搭得快得多。
带走的话:莫利纽兹问:天生的盲人摸熟了球和立方体,突然复明,光凭眼睛能认出哪个是哪个吗?他和洛克都说不能。二〇一一年印度一项研究里,刚复明的年轻人确实对不上,几乎是瞎猜;可几天之后,正确率就大大提高了。SDE 说联系是发生的,但不是在白纸上从零开始,而是在两片已经长好的园子之间修一条路,已经长得越多,路修得越快。
SDE 看实体:康德物自体的前身
◆一、一条从洛克到康德的线
第四编六章,讲的是洛克关于"物体"的想法:第一性质和第二性质,实体,莫利纽兹问题。
把它们放在一起,你会看到一条从洛克一直通到康德的线。
洛克说:第二性质,颜色、声音、冷热,不在物体里,在我们心里,是物体在我们心里引起的感觉。 后来的贝克莱说:第一性质,形状、大小、运动,其实也一样,也是我们心里的观念;你不能想象一个没有颜色的形状,所以形状也在心里。 再后来的休谟说:连"原因",也只是我们心里的习惯。 最后,康德说:我们认识的一切,都是现象,都经过了我们心的形式;物体本身是什么,我们永远不知道,那是物自体。
一步一步,"物体本身"被推得越来越远。 洛克推走了颜色和声音,留下了形状和运动,还在它们底下留了一个"不知道是什么的"实体;贝克莱推走了形状和运动,连实体一起推走了;康德推走了一切,只剩下一个不可知的物自体。
而这条线的起点,就是洛克那一句老实话:某种我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
◆二、为什么会走成这样
为什么会走成这样?
SDE 的回答,在本系列康德卷里讲过,这里用洛克的例子再说一遍:因为从洛克开始,每一个人都在用同一张图:一边是心,一边是物,中间有一个"感觉"把它们连起来。
在这张图里,你只能问:这个性质,是在"物"那边,还是在"心"那边?洛克说,颜色在心这边,形状在物那边;贝克莱说,都在心这边;康德说,我们知道的都在心这边,物那边的永远不知道。
问来问去,问的都是同一个问题:东西在哪一边?
可是,那盆温水告诉我们:冷热不在手这边,也不在水那边,在手和水的互动里。莫利纽兹问题的实验告诉我们:看到的形状,不是现成地从物那边搬过来的,也不是现成地在心这边的,是在又看又摸的互动里,几天之内搭起来的。子宫十月告诉我们:一个人最早的空间、时间、因果,是在和母亲的互动里画出来的。
所有的东西,都在中间。
◆三、换一张图
所以,SDE 对第四编的总判断是:不是要回答"东西在哪一边",而是要换掉那张"心在这边、物在那边"的图。
换成什么?换成本系列反复出现的那张图:先有发生;心和物,是同一场发生的两个侧重。
侧重看"它和别的东西的不同、它稳定的轮廓",这场发生就显露为物,为客体,为第一性质;侧重看"它在我的感受里怎样铺开",这场发生就显影为心,为主体,为感觉;侧重看"它们之间怎样变化",这就是互动。
在这张图里,洛克的实体问题,就不再是一个问题了:性质底下没有一个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性质之所以连在一起,是因为它们是同一场纠缠的不同侧面。康德的物自体问题,也不再是一个问题了:现象的来源者,不是一个藏在现象背后的客体,而是发生本身。
带走的话:洛克推走了颜色和声音,贝克莱推走了形状,休谟推走了原因,康德推走了一切,只剩不可知的物自体,这条线的起点就是洛克那句"某种我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根子是"心在这边、物在那边"那张图,大家只能问"东西在哪一边"。那盆温水、复明者的几天、子宫十月都说:所有的东西都在中间。换掉那张图,实体和物自体就都不需要了。
第四编小结
第四编六章,我们走完了洛克关于"物体"的想法。
第一性质和第二性质:洛克说形状在物、颜色在心;SDE 说区别不是真假、不是物心,而是稳定度;那盆温水说明冷热在互动里,刚才的经验回写了此刻的感觉。
实体:洛克老实地说"某种我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这是客体那一格的亏空第一次被写出来;可他又坚持"必须有",把亏空封住了。SDE 说性质底下没有衣架,它们是同一场纠缠。
莫利纽兹问题:摸和看之间的联系,要靠经验,这一半洛克对;可这座桥几天就搭起来了,因为人不是白纸,发生是在已经长好的园子之间修路。
一条从洛克到康德的线:物体本身被一步步推远,根子是"心在这边、物在那边"那张图。换掉那张图,洛克的实体和康德的物自体,就都不需要了。
下一编,我们从"物"转到"我":洛克怎样回答"我是谁"。那是他晚年补进《人类理解论》的一章,也是他整本书里,离 SDE 最近的一个地方。
我是谁:人格同一性
王子和鞋匠:换了身体,还是不是你
◆一、一章后来加进去的书
一六九四年,《人类理解论》出第二版的时候,洛克在第二卷里加了一整章新的内容,题目叫"论同一性与差异性"。
在这一章里,他问了一个看起来很简单、其实非常难的问题:一个人,从小到老,身体变了,想法变了,样子变了,凭什么说他还是"同一个人"?
十岁的你和五十岁的你,身上的细胞,几乎已经全部换过了;你的想法、你的性格、你喜欢的东西,也变了很多。那么,五十岁的你,和十岁的你,是同一个人吗?如果是,是什么让你们"同一"?
◆二、王子和鞋匠
为了回答这个问题,洛克讲了一个后来非常有名的思想实验。
假设有一位王子,他的灵魂,带着他作为王子的全部记忆和意识,在某一天,进入了一个鞋匠的身体;而那个鞋匠自己的灵魂,恰好在同一时刻离开了。
第二天早上,这个"鞋匠"醒来了。他照镜子,看见的是鞋匠的脸、鞋匠粗糙的手;可是他记得的,是昨天在宫殿里的宴会,是他作为王子的一生。
洛克问:这个人,是王子,还是鞋匠?
他的回答是:在别人眼里,他当然还是那个鞋匠,因为他的身体是鞋匠的;可是,就"人格"来说,他是王子。 他应当为王子过去做过的事负责,而不是为鞋匠过去做过的事负责。
◆三、"人"和"人格"
为了说清楚这一点,洛克做了一个很细的区分:"人"和"人格"不是一回事。
"同一个人",说的是同一个活的身体:一个有机体,它的各个部分不停地更新,可是它作为一个生命,一直延续着。就像一棵橡树,从一颗橡子长成大树,它的每一片叶子、每一块木头都换过了,可是它仍然是"同一棵树",因为它是同一个在延续的生命。
"同一个人格",说的是同一个意识:一个能思考、能反省、能把自己当作自己,能意识到"我现在在这里,我过去在那里"的东西。
王子进了鞋匠的身体:从"人"来说,那是鞋匠的身体,是同一个"人"(鞋匠);从"人格"来说,那是王子的意识,是同一个"人格"(王子)。
这两个东西,平时是在一起的,所以我们不需要区分;可是在王子和鞋匠这样的思想实验里,它们分开了,我们就不得不问:"我"到底是哪一个?
洛克的回答是:"我",是人格,是那个意识。
◆四、还有一只会说话的鹦鹉
在这一章里,洛克还讲了一个很奇怪的故事。
他从一位朋友的回忆录里读到:荷兰的莫里斯亲王在巴西当总督的时候,听说当地有一只很老的鹦鹉,会说话,会回答问题,像一个有理性的人一样。亲王让人把鹦鹉带来,问了它几个问题,比如"你从哪里来""你为谁干活",鹦鹉都一一作答,答得头头是道。
洛克说,他不知道这个故事是不是真的。可是他用这个故事说明:就算有一只鹦鹉真的能像人一样说话、推理,我们还是会叫它"一只聪明的鹦鹉",而不会叫它"一个人";因为我们说"人",指的是有某种身体形状的动物,而不只是有理性的东西。
这又一次说明:"人"是一个关于身体的概念,"人格"是一个关于意识的概念。
今天,读到这只鹦鹉,很难不想起我们手里那台会说话、会回答问题的机器。本系列康德卷讲过"一切理性存在者",讲过一个会推理的机器算不算理性存在者。洛克三百年前,就用一只鹦鹉,碰到了这个问题的边。
◆五、SDE 看王子和鞋匠:意识不能单独搬家
SDE 看王子和鞋匠的思想实验,非常欣赏它的锋利:它把"身体"和"我",第一次清清楚楚地分开来问。
可是,SDE 也要问:王子的意识,真的能单独搬进鞋匠的身体吗?
这个思想实验,预设了一件事:意识是一个可以和身体分开的东西,像一个包裹,可以从一个身体里拿出来,放进另一个身体里,里面的内容,王子的记忆、王子的性格、王子的一切,原封不动。
可是,王子的"意识",是在哪里长出来的?
是在王子的身体里:他的眼睛看过宫殿的样子,他的手握过权杖,他的胃吃惯了宫廷的饭菜,他的身体习惯了被人伺候。是在王子的土壤里:他的父母,他的老师,他的臣子,他的整个宫廷生活。再往前,是在王子母亲的子宫里:他的母亲在怀他的那十个月里,住在宫殿里,吃的是宫廷的饮食,听的是宫廷里的语言和音乐。
王子的意识,是和王子的身体、王子的土壤缠在一起长出来的。 它不是一个可以单独拿出来的包裹。
如果真的把"王子的意识"放进鞋匠的身体,会发生什么?他醒来,伸手想拿东西,手的力气和习惯都不对;他走路,身体的重心和节奏都不对;他吃饭,鞋匠的胃对宫廷的口味没有感觉;他照镜子,看到一张完全陌生的脸,心里的"我"和镜子里的"我"对不上。过不了几天,这个"王子"就会发现,他的很多记忆,都是和他原来的身体连在一起的,一旦换了身体,那些记忆就变得奇怪、遥远,甚至开始松动。
所以,SDE 说:王子和鞋匠的思想实验,之所以看起来能成立,是因为它把"意识"想成了一个现成的、可以单独搬家的东西。 这和把心想成一张白纸,是同一个思路:心是一个容器,里面的东西可以搬来搬去;而容器本身,和身体、和土壤,没有关系。
带走的话:洛克问:一个人从小到老细胞都换过了,凭什么还是同一个人?他设想王子的灵魂带着全部记忆进了鞋匠的身体,说就人格而言他是王子,并区分了"人"是同一个活的身体,"人格"是同一个意识,还讲了一只会说话的鹦鹉。SDE 说,王子的意识是和王子的身体、宫廷、甚至母亲在宫殿里怀他的十个月缠在一起长出来的,不是一个能单独搬家的包裹。
一个只有三十秒记忆的人,还是他自己吗
◆一、一场病以后
一九八五年,英国一位很有名的音乐家,克莱夫·韦尔林,得了一场严重的脑部感染。他活了下来,可是他的记忆,受到了极其严重的损伤。
他几乎完全失去了形成新记忆的能力:一件事,他只能记住几十秒,然后就忘了;他也失去了大部分过去的记忆,想不起自己过去几十年的大部分经历。
他的妻子黛博拉每次走进房间,他都像是第一次见到她一样,非常激动地拥抱她,说"我好久没见到你了";她出去几分钟,再回来,他又会同样激动地拥抱她,好像又过了很多年。
他在日记本上,一遍又一遍地写:"我现在第一次真正醒来了。"然后把前一行划掉,再写一遍。
◆二、洛克会怎么说
按照洛克的说法:"我"是一条向过去延伸的意识;记得多远,"我"就有多远。
克莱夫的记忆,只能向后延伸几十秒。按照洛克,他的"人格",似乎只剩下了几十秒;那个做了几十年音乐、爱了妻子很多年的克莱夫,好像已经不在了。
◆三、可是
可是,有两件事,让人不能这样说。
第一件:他还会弹琴,还会指挥。 他几乎什么都记不住,可是,当他坐到钢琴前,他的手指还记得怎样弹;当乐谱放在他面前,他还能指挥一个合唱团唱完一首复杂的作品。那些在几十年里长进他身体里的音乐,还在。
第二件:他还认得他的妻子,还爱她。 他记不住她刚才出去过,记不住他们昨天说了什么;可是他每一次见到她,都知道她是他最爱的人。那份爱,不在他的记忆那条线上,可是它还在。
◆四、SDE 看克莱夫:线断了,场还在
第三十八章说过:线断了,场还在。 克莱夫,也许是这句话最动人的一个例子。
他的记忆那条线,几乎完全断了;可是他的场,还有很大一部分在:在他的手指里,几十年弹琴长出来的那些动作还在;在他的身体和情感里,对妻子的那份爱还在;在他的妻子那里,她记得他是谁,她每天来看他,她为他写书、为他奔走,他在她的场里,一直是那个克莱夫。
所以,克莱夫还是克莱夫。不是因为他记得自己是谁,而是因为他这片场,还有很多部分,稳稳地在那里:在他的身体里,在他的爱里,在他妻子那里。
洛克把"我"放在记忆里;克莱夫让我们看到:"我"比记忆大得多。
带走的话:英国音乐家克莱夫·韦尔林一九八五年脑部感染后,只能记住几十秒,也想不起过去几十年的大部分经历,妻子每次进门他都像第一次见到她那样激动拥抱;按洛克,他的人格似乎只剩几十秒。可他坐到钢琴前手指还记得怎么弹,还能指挥合唱团,每次见到妻子都知道她是最爱的人。SDE 说线断了,场还在:在他的手指里、他的爱里、他妻子那里;"我"比记忆大得多。
意识与记忆:洛克的"我"
一、意识能伸到多远,"我"就有多远
洛克说,"我"是人格,人格是意识。那么,意识是怎样让一个人在不同的时间里保持为"同一个人格"的?
他的回答是:靠意识向过去延伸。
他说,大意是:意识能向后延伸到过去的哪一个行为或者思想,这个人格的同一性就能延伸到哪里。我现在能意识到,昨天是我在写这封信,十年前是我在牛津读书,那么昨天写信的那个人、十年前在牛津读书的那个人,就是我,和现在的我是同一个人格。
也就是说:你记得多远,你就有多远。
这个"意识向过去延伸",后来的人常常把它理解为"记忆"。洛克自己用的词是"意识",但他的例子,几乎都是记忆:我记得我做过这件事,所以做这件事的是我。
◆二、实体换了也没关系
洛克还说了一个很大胆的结论:构成"我"的那个实体,换了也没关系。
他说,如果一个人的灵魂,一个思想的实体,在某一时刻被换成了另一个实体,可是新的实体带着原来那个实体的全部意识,那么,这个人格仍然是同一个。反过来,如果同一个灵魂,同一个思想的实体,失去了原来的全部意识,带着全新的意识,那么,这就是一个新的人格了,虽然实体没有换。
这在当时,是非常惊人的说法。那时候的人普遍认为,一个人之所以是同一个人,是因为他有同一个灵魂;灵魂是不朽的实体,是"我"的根。洛克说:不对,"我"不在那个实体里,"我"在意识里;实体是什么,换没换,都不重要。
还记得第三十一章吗?洛克说,实体是"某种我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现在,在"我"这件事上,他把这个"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直接绕过去了:"我"不需要一个实体,"我"只需要一条延续的意识。
◆三、"人格"是一个法律用语
洛克还特别强调,"人格"这个词,不是一个随便的词。他说,"人格"是一个法律上的用语,它是用来把行为和行为的功过归属到某个人身上的。
为什么要问"这个人是不是同一个人格"?因为要问:这件事,该算在谁的头上? 谁该为它受奖,谁该为它受罚?
一个人十年前做了一件坏事,现在要不要为它负责?按照洛克的说法:如果他现在的意识,能延伸到十年前那件事,他记得那是他做的,那么,他就是同一个人格,他就该负责。
所以,洛克的"我",从一开始就不只是一个哲学问题,也是一个责任问题:"我",就是那个能为自己过去的行为负责的东西。
◆四、醉汉和最后的审判
这就带出了一个难题:如果一个人真的完全不记得自己做过某件事,那他还要不要负责?
洛克举了一个例子:一个人喝醉了,做了一件事,第二天醒来,什么都不记得了。法律要不要惩罚他?
洛克的回答很有意思。他说,人间的法律,还是会惩罚他。因为法官没有办法证明他是真的不记得,还是假装不记得;法律只能看他的身体做了什么。
可是,他接着说,在最后审判的那一天,在上帝面前,一切心的秘密都会被揭开,那时候,没有人会为他完全不知道、完全意识不到的事情负责。
这段话,说出了洛克的"我"最彻底的样子:真正的"我",是意识;意识不到的,就不是"我"做的。人间的法律,只是因为看不透人心,才不得不用身体来代替意识。
◆五、SDE 看洛克的"我":离 SDE 最近的一步
SDE 读洛克关于"我"的这一章,觉得这是整部《人类理解论》里,离 SDE 最近的地方。
为什么?
第一,他把"我"从实体里解放了出来。 在他之前,"我"是一个灵魂实体,一个不变的点;洛克说,"我"不在那个点里,"我"在一条延续的意识里。这很接近 SDE 所说的:主体不是一个实体,是一场持续的显影。本系列康德卷讲过康德的弹子球脚注:一个状态传给下一个,下一个再传给下一个,"我"的同一性可以是一串传递,不需要一个不变的实体。洛克比康德早一百年,就在这条路上走了一大步。
第二,他把"我"和责任连在了一起。 "人格"是一个法律用语,"我"就是那个能为过去负责的东西。这很接近 SDE 所说的:负责,是一个人以新的差异性的发生,去回应他过去造成的东西。"我"不是先有了,再去负责;"我"是在负责里,一次次被确认、被构成的。
可是,SDE 也要指出两处焊点。
第一处:意识被想成了一条线。 洛克的"我",是一条向过去延伸的意识的线:记得多远,就有多远。可是一个人的"我",真的只是一条线吗?
你的"我",不只是你记得的那些事,还有你不记得、却一直在影响你的东西:你小时候形成的习惯,你说话的口音,你身体的姿态,你对某些事莫名的喜好和害怕,你在子宫里就开始的那些节律。这些东西,你不"记得"它们,可是它们是你。它们不在意识的那条线上,它们在一片更大的场里。
第二处:意识被想成了一个人的事。 洛克的"我",是一个人向自己的过去延伸的意识。可是,一个人的"我",也在别人那里:你的母亲记得你小时候的样子,你的朋友记得你说过的话,你做过的事留在了别人的生活里。你忘了的,别人可能还记得;别人记得的你,也在构成你。
所以,SDE 对洛克的"我",总的看法是:他把"我"从一个实体的点,解放成了一条意识的线;SDE 要再往前一步,把这条线,扩展成一片场。
这片场里,有你记得的,也有你不记得却一直在的;有你自己的,也有别人那里的你;有你的意识,也有你的身体、你的土壤、你在子宫里的那十个月。下一章,我们会看到,洛克那条"线",在"忘记"这件事上,碰到了一个它自己解决不了的难题。
带走的话:洛克说"我"是一条向过去延伸的意识:你记得多远,你就有多远;构成我的实体换了也没关系;"人格"是一个法律用语,"我"就是能为过去负责的那个东西;醉汉不记得的事,在最后审判时不归他。这是《人类理解论》离 SDE 最近的一步:他把"我"从实体的点解放成了意识的线;SDE 再往前一步,把线扩成一片场,里面还有你不记得却一直在的,和别人那里的你。
忘了的事,算不算我做的
◆一、一个勇敢的军官
洛克去世八十年后,一七八五年,苏格兰哲学家托马斯·里德,给洛克的"我"出了一道很有名的难题。
他讲了一个故事。
有一个小男孩,在学校里偷了果园的苹果,被抓住,挨了一顿鞭子。
后来,这个男孩长大了,当了兵,在第一次上战场的时候,勇敢地夺下了敌人的一面军旗。那时候,这个年轻的军官,记得自己小时候偷苹果挨鞭子的事。
再后来,这个军官成了一位老将军。老将军记得自己年轻时夺军旗的事,可是,他已经完全不记得小时候偷苹果挨鞭子的事了。
里德问:按照洛克的说法,会得出什么结论?
年轻军官记得挨鞭子,所以,年轻军官和那个男孩,是同一个人格。 老将军记得夺军旗,所以,老将军和年轻军官,是同一个人格。 按照常识,如果甲和乙是同一个,乙和丙是同一个,那么甲和丙也是同一个。所以,老将军和那个男孩,应该是同一个人格。
可是,老将军不记得挨鞭子,按照洛克的说法,老将军和那个男孩,不是同一个人格。
同一个人,既是那个男孩,又不是那个男孩。 这就矛盾了。
◆二、问题出在哪里
里德的这道难题,打中了洛克的一个要害:洛克把"我"建在记忆上,可是记忆是会断的。
一个人,记得昨天,记得去年,记得十年前的某些事,却已经忘了二十年前的大部分事。如果"我"只延伸到记忆能到的地方,那么,一个人的"我",就会随着遗忘,一段一段地断掉;而且,还会出现里德说的那种矛盾:通过中间的一段,连得上;直接看,又连不上。
更严重的是老年。本系列康德卷讲过康德的晚年:记忆越来越差,认不出老朋友,思路常常断掉。按照洛克的说法,一个严重失忆的老人,他的"人格",是不是也就跟着一点一点消失了?那个坐在床上、不认得自己孩子的老人,还是不是他自己?
这个问题,今天每一个照顾过失智老人的家庭,都会在心里问过。
◆三、SDE 的回答:线断了,场还在
SDE 在上一章说:洛克的"我",是一条线;SDE 的"我",是一片场。
用这个区分,里德的难题就有了一个回答。
如果"我"是一条线,那么记忆一断,线就断了,老将军就和那个男孩断开了。
如果"我"是一片场,那么,就算老将军不记得那顿鞭子,那顿鞭子也没有从他的场里消失。
它在哪里?
也许,在他后来对规矩的敬畏里:一个小时候因为偷东西挨过打的孩子,长大以后,常常对"拿别人的东西"特别敏感。也许,在他的勇敢里:一个挨过鞭子、被当众羞辱过的孩子,有时会在心里憋着一股劲,要证明自己。也许,在他的身体里:某种紧张,某种反应,某个一想起果园就说不清的感觉。也许,在别人那里:他的母亲记得这件事,他的老同学记得这件事,这件事改变了他们看他的方式,也改变了他们后来对待他的方式。
那顿鞭子,被回写进了这个人的场里。 它不在记忆的那条线上了,可是它仍然在这片场的分布里,仍然在影响着这个人成为什么样的人。
所以,老将军和那个男孩,是同一个人:不是因为老将军记得那个男孩,而是因为那个男孩经历的一切,一层一层地被回写进了这片场,长成了后来的军官和将军。同一,不靠记忆的线连着,靠场的延续长着。
◆四、忘了的事,算不算我做的
那么,回到洛克的那个醉汉:一个人不记得自己做过的事,还要不要为它负责?
SDE 的回答,和洛克不完全一样。
洛克说:在最后的审判里,一个人不必为他完全意识不到的事负责。
SDE 说:负责,不只是为"我记得的"负责,也是为"我的场里发生过的"负责。
一个人喝醉了,打了人,第二天什么都不记得了。那件事,他不记得,可是它发生了:那个被打的人受了伤,那个人的家人害怕了,他和那个人之间,有了一处亏损。这处亏损,在他的场里,在被打的人的场里,在他们共同的场里,都真实地存在着。
他不记得,不等于它没有发生;它发生了,就需要有一个回应。这个回应,不一定是惩罚;更重要的,是弥补:去道歉,去赔偿,去照顾,去改掉喝醉的习惯。本系列康德卷讲过负责的三层:客体的、互动的、主体的。一个人不记得的事,他照样可以去做这三层的弥补。
记忆决定了你知不知道该负责;可是该不该负责,是由发生过的事决定的。
◆五、给照顾失智老人的家庭
最后,这一章想对那些照顾失智老人的家庭,说一句话。
你的父亲,也许已经不认得你了;你的母亲,也许已经想不起她年轻时的事了。按照洛克的说法,他们的"人格",好像正在一点一点地消失。
SDE 想给你另一种看法:他们的线断了,可他们的场还在。
他们一生做过的事、爱过的人、经历过的苦乐,都回写进了他们的场里:在他们的手势里,在他们听到某首老歌时脸上的表情里,在他们对你的那份说不清的依赖和亲近里,也在你身上,在你的记忆里、你的性格里、你对待别人的方式里。
他们不记得了,你还记得;他们说不出来了,他们的身体还在用某种方式表达。他们仍然是他们自己。 只是那个"自己",不再主要靠记忆的那条线撑着,而是靠一片更大的、也包括了你在内的场,撑着。
带走的话:里德讲了一个偷苹果挨鞭子的男孩,长成夺军旗的军官,又成了不记得那顿鞭子的老将军:按洛克的记忆标准,他既是又不是那个男孩。SDE 说线断了,场还在:那顿鞭子被回写进了他后来的敬畏、勇敢、身体和别人对他的记忆里。记忆决定你知不知道该负责,该不该负责由发生过的事决定。失智的老人线断了,场还在,他们仍然是他们自己。
SDE 看"我":一片场,不是一串记忆
◆一、三种"我"
第五编前四章,我们看了洛克怎样回答"我是谁"。把它和他之前、他之后的回答放在一起,可以看到三种"我"。
第一种,是实体的"我"。 在洛克之前,人们普遍认为,"我"是一个灵魂,一个不变的实体。身体会变,想法会变,可是那个灵魂不变,它就是"我"。这是一个点。
第二种,是洛克的"我"。 洛克说,"我"不在实体里,在意识里;意识向过去延伸多远,"我"就有多远。这是一条线。
第三种,是 SDE 的"我"。 SDE 说,"我"是一片场:里面有你记得的,也有你不记得却一直在的;有你的意识,也有你的身体、你的习惯、你的土壤;有你自己的,也有别人那里的你。这是一片场。
从点到线,是洛克走的那一步;从线到场,是 SDE 要走的那一步。
◆二、为什么线不够
第三十八章已经用里德的军官难题,说明了线的一个毛病:会断。记忆一断,线就断,"我"就断成了几截。
线还有第二个毛病:太细。
一条线,只能沿着一个方向走:从现在往过去。可是一个人的"我",不只是在时间里向后延伸,它还在空间里、在关系里向四面铺开。你是某个人的孩子,某个人的父母,某个人的朋友,某个单位的同事,某个城市的居民;你说某种语言,带着某种口音,有某种饮食习惯,某种走路的样子。这些东西,不在记忆的那条线上,可是它们都是"你"。
线还有第三个毛病:只有自己。
洛克的"我",是一个人向自己的过去延伸的意识。可是,一个婴儿,还没有什么记忆,他有没有"我"?按照洛克的线,很难说有;可是任何一个抱过婴儿的母亲都知道,这个小东西,从一开始就是一个"他",一个有自己脾气、自己节律、自己喜好的"他"。这个"他",最早是在哪里的?在母亲那里:母亲在怀他的十个月里,就已经感觉到了他的动静、他的节律,已经在心里给了他一个位置。
一个人的"我",最早不是在他自己的记忆里,而是在他和母亲共同的那片场里。
◆三、从子宫开始的"我"
第十六章讲过胚胎互动:胎儿用手碰自己的脸,踢子宫壁,被母亲隔着肚皮摸;他的动作改变了母亲,母亲的回应又改变了他。
这里面,已经有了"我"的最初的样子:我碰到的,和碰到我的,开始有了分别。 手碰脸的时候,脸感到了手,手也感到了脸,这是"我碰我";脚碰到子宫壁,子宫壁推回来,这是"我碰到了不是我的东西"。
这个"我",还没有记忆,没有意识的那条线;可是它已经在一片场里显影了:一边是自己的身体,一边是母亲的子宫和母亲的动作,两边的分别,在一次次的碰和被碰里,被排了出来。
出生以后,这片场越来越大:母亲的脸,母亲的声音,父亲的手,家里的气味,房间里的光。一岁多,孩子学会了说"我"这个字;再大一点,他有了记忆,有了洛克说的那条向过去延伸的线。
所以,洛克的那条线,是长在一片更早的场里的。 线是场的一部分,而且是比较晚才长出来的那一部分。
◆四、洛克的"我"对了什么
说了这么多洛克的线不够,最后还是要说:洛克的"我",对了一件极其重要的事。
他对在:"我"是一个过程,不是一个东西。
在他之前,"我"是一个灵魂实体,一个现成的、不变的东西;你是你,因为你有这个东西。洛克说:不对,你是你,因为你在延续;你的意识,一天一天地连下来,连成了你。
这是一个非常大的转变:"我",从一个"有",变成了一个"在做"。 你不是"有"一个自我,你是"在持续地成为"你自己。
SDE 完全接受这个转变,只是把它推得更远:你不只是靠意识在持续地成为你自己,你也靠身体、靠习惯、靠关系、靠那片从子宫里就开始的场,在持续地成为你自己。
五、今天的"我":一片包括了器具的场
最后,说一件今天的事。
洛克的"我"是一条意识的线。今天,一个人的"意识",有很大一部分,已经不在他自己的脑子里了:他的记忆,在手机的相册里、聊天记录里、云盘里;他的判断,有一部分交给了导航、推荐、AI 的建议;他的"我",有一部分存在于那台和他天天对话、记得他说过的话的机器里。
按照洛克的说法,如果一个人的记忆,大部分存在了手机里,他自己的脑子已经不记得了,只能去手机里查,那么,这些记忆,还算不算"他的"?
SDE 的看法是:算。因为"我"本来就不是一条只在脑子里的线,而是一片场;今天,这片场里多了器具。
这片包括了器具的场,比洛克的线大得多,也复杂得多:它让一个人能"记住"得更多,能"想到"得更多;可是它也让一个人的"我",更容易被别人、被机器改写。本系列康德卷讲过,一片场可能被迎合地固化,也可能被碰撞地扩展。今天的"我",要面对的,正是这个问题。
带走的话:三种"我":洛克之前是灵魂实体的点,洛克是向过去延伸的意识的线,SDE 是一片场。线会断、太细、只有自己;一个人最早的"我",在他和母亲共同的子宫那片场里,记忆的线是后来才长出来的。洛克对在把"我"从一个"有"变成了一个"在做";今天,这片场里还多了器具。
刷脸的时代:今天谁来证明"你是你"
◆一、忘了密码的老人
李大爷七十岁,去银行取钱,忘了密码。柜员说:没关系,刷一下脸就行。李大爷对着摄像头一站,屏幕上显示"验证通过",钱取出来了。
李大爷回家跟老伴说:"现在银行认人,不认你记不记得,认你的脸。"
◆二、洛克的"我",和银行的"你"
第三十五章、第三十七章讲过洛克的"我":"我"不是一个身体,是一条意识;你记得多远,你就有多远。 王子的意识进了鞋匠的身体,就人格来说,他是王子。
可是,今天的银行、手机、机场、各种系统,是怎样认"你"的?认你的脸,认你的指纹,认你的虹膜,认你的声音。
也就是说,今天社会上用来证明"你是你"的,恰恰是洛克说的那个"人",那个身体,而不是"人格",那条意识。一个完全失忆的人,他的脸还是他的脸,银行照样认他;一个假设中"王子的意识进了鞋匠身体"的人,银行只认鞋匠。
◆三、第三种"你":记录里的你
还有第三种"你",是洛克没有见过的:记录里的你。
你的身份证号码,你的银行账户,你的手机号,你的社交账号,你的购物记录、出行记录、聊天记录。这些东西,加在一起,在各种系统里,构成了一个"你"。很多时候,证明你是你的,不是你的记忆,也不是你的脸,而是这一大堆记录。
一个人丢了身份证、换了手机号、账号被盗了,在很多系统里,他就好像"不是他自己了":他要花很大的力气,去证明"我还是我"。
◆四、SDE 看三种"你"
SDE 看这三种"你":身体的你,意识的你,记录的你,觉得它们正好说明了第三十九章那句话:"我"不是一个点,也不是一条线,是一片场。
身体,是这片场的一部分:你的脸、你的指纹,是你在这片场里最稳定的一块。 意识和记忆,是这片场的一部分:你记得的事,是这片场向过去延伸的那一部分。 记录,是这片场的一部分:你在社会里、在别人那里、在各种系统里留下的痕迹,是这片场向外铺开的那一部分。 还有关系:你的家人、朋友、同事认得你,记得你,这也是这片场的一部分。
洛克只看了其中一块,意识;今天的系统,常常只看另外一两块,身体和记录。真实的"你",是这几块缠在一起、互相支撑的一整片场。
◆五、今天的一个提醒
这也带来一个今天的问题:当越来越多的系统,只认你的身体和记录,那个会思考、会记忆、会改变的"你",还有多少位置?
一个人改变了很多,成了一个新的人,可是系统里的记录,还是十年前的那个他;一个人的脸被别人冒用了,系统就认那个冒用的人是他。
SDE 的提醒是:别让任何一块,代替整片场。 身体、记忆、记录、关系,每一块都是你的一部分,但哪一块都不是你的全部。保护好你的记录,也保护好你的记忆和关系;在一个越来越依赖系统认人的时代,那些认得你、记得你、知道你是谁的真实的人,是你这片场里最珍贵的一部分。
带走的话:七十岁的李大爷忘了取款密码,刷一下脸就取出了钱:今天社会认"你",认的恰恰是洛克说的那个身体,不是意识。还有第三种洛克没见过的"你":身份证号、账户、手机号、各种记录,丢了它们,好像就不是你自己了。SDE 说身体、记忆、记录、关系缠在一起才是"你"这片场,别让任何一块代替整片场;认得你、记得你的真实的人,是其中最珍贵的一部分。
第五编小结
第五编六章,洛克问:我是谁?
他的回答:"我"不是一个灵魂实体,是一条向过去延伸的意识;记得多远,"我"就有多远;"人格"是一个法律用语,"我"就是能为过去负责的那个东西。 这是《人类理解论》离 SDE 最近的一步:他把"我"从一个点,解放成了一条线;把"我"从一个"有",变成了一个"在做"。
SDE 的补充:线会断、太细、只有自己;"我"是一片场,里面有你不记得却一直在的,有你的身体和关系,有别人那里的你,最早还在你和母亲共同的那片子宫里;今天,这片场里还多了器具。 线断了,场还在;老将军仍然是那个男孩,失智的老人仍然是他们自己。
词语与知识
词语是观念的记号
◆一、洛克为什么要讲语言
《人类理解论》的第三卷,专门讲词语。
洛克说,他本来没打算写这么多关于语言的东西。可是,他写到后来发现:人们的很多争论、很多错误,根本不是因为事情本身有多难,而是因为大家用的词,意思不清楚。
还记得第六章那个冬天的晚上吗?五六个朋友讨论道德和宗教,讨论着讨论着,卡住了。洛克后来想:是不是我们说的同一个词,心里想的其实是不同的东西?
所以,要搞清楚知识,先要搞清楚语言。
◆二、词语是什么
洛克对词语的基本看法,是这样的,大意是:词语,是说话的人心里观念的可感的记号。
也就是说:一个词,本身只是一串声音,或者纸上的几个字母;它之所以有意思,是因为它代表了说话的人心里的某个观念。我说"金子",这个声音代表了我心里关于金子的那个观念:黄的、重的、能延展的。
请注意,洛克说的是:词语代表的是说话的人自己心里的观念,而不是直接代表外面的东西。我说"金子",这个词直接指的,是我心里的金子观念;至于外面那块真的金子,是我的观念再去对应它。
◆三、一般的词是怎样来的
世界上的东西,都是一个一个的:这个人,那个人,这匹马,那匹马。可是我们的语言里,大部分的词是一般的:人、马、树、金子。一般的词,是怎样来的?
洛克讲了一个孩子学词的过程,大意是:
一个孩子,最早认识的人,是他的奶妈和他的母亲。在他心里,这两个人的观念,是两个具体的样子;他学会用"奶妈"和"妈妈"这两个名字,分别叫她们。这时候,这两个词,是专有名词,只指这两个人。
后来,他长大了一点,见到了更多的人:爸爸,邻居,路上的人。他发现,这些人和奶妈、妈妈,有很多共同的地方:形状、说话、走路。于是,他在心里造出一个观念,把这些共同的地方留下来,把每个人特有的地方,比如奶妈的脸、妈妈的声音,去掉;然后,他给这个观念一个名字:"人"。
这就是抽象:从许多具体的东西里,抽出共同的部分,丢掉不同的部分,得到一个一般的观念,再给它一个一般的名字。
◆四、词语的毛病
洛克还花了很多篇幅,讲词语的"毛病"。
第一种毛病:用了词,心里却没有清楚的观念。 很多人说起"荣誉""美德""恩典"这样的大词,说得头头是道,可是你问他:你心里说的这个词,到底指什么?他说不清楚。他只是学会了这个声音,没有学会它背后的观念。
第二种毛病:同一个词,在不同的人心里,代表不同的观念。 两个人争论"正义",争得面红耳赤,其实一个人心里的正义,和另一个人心里的正义,根本不是同一个东西。他们以为在争论同一件事,其实在各说各的。
第三种毛病:故意把话说得晦涩。 洛克特别讨厌那些经院哲学家,用一大堆没人懂的术语,把简单的事说得很复杂,好像这样就显得很有学问。
第四种毛病:修辞。 洛克说了一段很重的话,大意是:修辞学发明的那些巧妙的、比喻的用词方法,如果我们照事情本来的样子说,那么它们只是用来灌输错误的观念、激动情感、误导判断的,因此,简直就是完全的骗术。
◆五、一个有意思的矛盾
读到这里,你也许会会心一笑。
洛克说修辞是骗术,比喻会误导判断。可是,洛克自己最有名的那个说法,"心是一张白纸",恰恰是一个比喻;他还说心是"空柜子"、是"暗室";他说自己是"清理地面的小工";他说实体像"大象底下的乌龟底下的那个东西"。
一个反对比喻的人,用比喻写出了他最有影响力的思想。
这不是在挑洛克的刺。这恰恰说明了一件 SDE 很看重的事:语言,不是一个一个贴在观念上的标签;语言是在用的过程中活起来的。 一个好的比喻,不是骗术,而是在两个本来不相干的东西之间,架了一座桥,让人一下子看见了原来看不见的东西。"白纸"这个比喻,之所以能活三百年,正是因为它架了这样一座桥。
下面几章,我们会一步一步看到:洛克对语言的理解,和他对心的理解是同一个样子,都是"盖章"式的:词是章,观念是印子;而 SDE 对语言的理解,是"发生"式的:词的意思,是在用的过程里,在人和人之间,一次一次长出来的。
带走的话:洛克说人们很多争论不是事情难,是词的意思不清;词语是说话人心里观念的可感记号;孩子从"奶妈""妈妈"抽掉各人特有的部分,得到"人";词语的毛病有空洞、各说各的、故作晦涩,修辞简直是完全的骗术。可他最有影响的思想恰恰是一个比喻:白纸。
"妈妈"这个词,是怎样长出来的
◆一、第一个词
几乎每一个父母,都记得孩子叫出第一声"妈妈"或者"爸爸"的那一刻。
洛克在第四十一章里说:一个孩子,最早认识的人,是他的奶妈和他的母亲;他学会用"奶妈"和"妈妈"这两个名字,分别叫她们。词语,是贴在心里观念上的标签。
那么,"妈妈"这个词,是怎样被孩子"贴"上去的?
◆二、一条很长的序列
SDE 看孩子学会"妈妈",看到的是一条很长的序列,而且它开始得比出生还早:
在子宫里,孩子听了几个月妈妈的声音,那种声音的旋律、节奏,已经在他身上写下了痕迹;第十六章讲过,他出生时,就更喜欢听妈妈的声音。
出生以后,妈妈的脸、妈妈的声音、妈妈的气味、妈妈的怀抱、吃奶时的温暖,一次次地一起出现,在他心里,慢慢地粘成了一个整体:这个人。
几个月大,他开始咿咿呀呀地发出各种声音:"ma""ba""da"。有一天,他发出了"ma-ma",妈妈高兴得不得了,抱起他,亲他,一遍遍地说"对!妈妈!我是妈妈!"。这一次回应,把"ma-ma"这个声音,和"这个人",粘在了一起。
然后,他发现,只要他说"ma-ma",这个人就会过来,就会笑,就会抱他。他一次次地说,她一次次地回应。慢慢地,"妈妈"这个词,稳稳地指向了这个人。
◆三、不是贴标签,是一起长
洛克说:词语是贴在观念上的标签。
SDE 说:"妈妈"这个词,不是孩子一个人贴上去的,是孩子和妈妈一起长出来的。
孩子发出了一个声音,妈妈回应了;妈妈的回应,让孩子再发这个声音;孩子再发,妈妈再回应。这个词,是在两个人之间、在一次次的回应里,排出来的。 如果没有妈妈那一声高兴的"对!妈妈!",那个"ma-ma",也许只是一串咿呀声,过去了就过去了。
第四十八章说过:名是指针,指向一片共同的场里被一次次共同指认稳定下来的位置。"妈妈",是一个孩子一生中,最早被稳定下来的指针之一;它指向的,是一片从子宫里就开始的、他和妈妈共同的场。
◆四、给父母的一句话
孩子学说话,最重要的,不是你教了他多少词,而是你回应了他多少次。
他发出一个声音,你认真地回应一个声音;他指着一样东西,你告诉他它叫什么;他说错了,你不笑话他,而是把对的说法,自然地说给他听。每一次回应,都是在和他一起,长出一个词。
带走的话:洛克说孩子学会用"妈妈"叫母亲,词语是贴在观念上的标签。SDE 看到的是一条比出生还早的序列:子宫里听了几个月妈妈的声音;出生后脸、声音、气味、怀抱粘成"这个人";几个月时一声"ma-ma"换来妈妈高兴的"对!妈妈!",这次回应把声音和人粘在了一起。"妈妈"不是孩子一个人贴上的,是孩子和妈妈在一次次回应里一起长出来的;孩子学说话,最重要的是你回应了他多少次。
名义本质与实在本质:金子到底是什么
◆一、金子到底是什么
我们说"金子",指的是什么?
洛克说,这个问题,有两个层面的回答。
第一个层面:我们心里的"金子"。 我们心里有一个复杂的观念:一种黄色的、很重的、能被锤成薄片的、能被熔化的、放在王水里会溶解的东西。凡是符合这些特征的东西,我们就叫它"金子"。洛克把这个叫作名义本质:它是我们给"金子"这个名字下的定义,是我们自己造出来的那一组观念。
第二个层面:金子本身。 金子为什么是黄的、重的、能延展的?一定是因为金子内部有某种结构,某种微粒的排列方式,才让它有了这些性质。洛克把这个叫作实在本质:它是金子之所以是金子的那个真正的内部构造。
◆二、实在本质,我们不知道
洛克说:实在本质,我们不知道。
我们看得见金子的颜色,摸得到它的重量,锤得出它的延展;可是金子内部的微粒到底是怎样排列的,为什么这样排列就产生了这些性质,我们看不见,也不知道。
所以,我们给东西分类、起名字,靠的不是实在本质,而是名义本质:我们看到一些性质总是一起出现,就把它们组合成一个观念,给它一个名字。
◆三、种类的边界,是人划的
这就带出了洛克一个非常大胆的结论:种类的边界,是人划的,不是自然划的。
他说,大意是:物种的界限,是人所做成的,而不是自然所做成的。
什么意思?比如,我们把一些动物叫"马",一些动物叫"驴"。马和驴的界限在哪里?是我们根据看到的特征,形状、大小、叫声,划出来的。自然界里,并没有一条现成的线,把马和驴分开;有的,只是一个一个具体的动物。我们用名义本质,在这些动物之间,划出了种类。
洛克还举了一些当时让人很困扰的例子:有些婴儿生下来,样子和一般的孩子很不一样,那时候的人会争论:这是不是"人"?有没有灵魂?洛克说:这种争论之所以争不清楚,正是因为"人"这个种类的边界,是我们用名义本质划的;到了边界的地方,名义本质说不清了,就会有争论。
◆四、今天的金子
三百年后,今天的科学,似乎找到了金子的"实在本质":金子,就是原子序数为七十九的元素,它的原子核里有七十九个质子。一切有七十九个质子的原子,就是金子;这不是我们随便划的,这是自然本身的。
那么,洛克错了吗?实在本质,我们终于知道了?
SDE 的看法,要分两层说。
一方面,洛克的悲观,确实被科学打破了一部分。 我们对金子内部的了解,比洛克那个时代深得多:原子、质子、电子,电子怎样排列,为什么这样排列就会让金子显出黄色。洛克说"我们永远不知道",这句话,被后来的科学推翻了。
另一方面,洛克的洞见,仍然站得住。 "原子序数七十九",是怎样被知道的?是用光谱仪、用加速器、用一整套复杂的仪器和理论,一层一层地测出来、推出来的。这个"实在本质",不是金子自己摆在我们面前的,是在人和仪器、和理论、和金子的长期纠缠里,显露出来的。换一套仪器、换一个理论框架,我们看到的金子,又会有新的层次。
所以,今天的"实在本质",其实是一个更深、更稳定的名义本质:它不是我们用眼睛和手划出来的,是我们用仪器和理论划出来的;它比"黄的、重的、能延展的"稳定得多,可是它仍然是一场发生的显露,而不是一个站在一切发生之外的、现成的"本质"。
◆五、SDE 看种类:分类是长出来的
SDE 读洛克关于种类的这一章,非常赞同他那句"种类的边界是人划的"。
这是一句非常发生学的话:分类,不是自然预先画好、等着我们去发现的;分类,是在人和世界的纠缠里,长出来的。
不同的文化,对动物、植物、颜色、亲属关系,有不同的分类方式。汉语里,"叔叔""伯伯""舅舅""姑父""姨父"是五个不同的人;英语里,他们都叫"uncle"。这不是说英语的人看不出这五个人的不同,而是说,在他们的生活里,这种区分没有那么重要,所以没有被排成五个不同的词。
生物学的分类,也在一次次地改。以前按照长相分的物种,今天用基因测序一看,有的要合并,有的要拆开。鲸鱼长得像鱼,可是被归为哺乳动物;这个归类,是在人们越来越了解鲸鱼的生活方式、身体结构以后,才稳定下来的。
种类的边界,是在不断的纠缠和回写中,一次次被重新划定的。 它不是随便划的,因为它要和世界对得上;它也不是自然预先画好的,因为它总是带着我们的器具、我们的理论、我们的生活需要的痕迹。
洛克看见了一半:边界是人划的。SDE 补上另一半:人划的边界,也在和世界一起长。
带走的话:洛克把金子分成两层:我们心里"黄、重、能延展"那一组观念是名义本质,金子内部真正的构造是实在本质,后者我们不知道,所以种类的边界是人划的,不是自然划的。今天的"原子序数七十九"打破了他的一部分悲观,可它也是在人、仪器、理论和金子的长期纠缠里显露出来的。SDE 说分类是长出来的,也在和世界一起长。
冥王星不再是行星了:种类的边界是人划的
◆一、二〇〇六年的一次投票
从一九三〇年被发现以后,冥王星一直是太阳系的"第九大行星"。一代又一代的孩子,在课本上背:"水金地火木土天海冥"。
二〇〇六年,国际天文学联合会开了一次大会,投票通过了一个新的"行星"定义:一个天体,要绕着太阳转,要足够大、大到自身的引力让它变成接近圆球的形状,还要把它轨道附近的其他东西都"清理"干净。
冥王星满足前两条,可是不满足第三条:它的轨道附近,还有很多和它差不多的小天体。于是,冥王星被"降级"了,从"行星"变成了"矮行星"。
很多人很难过,也很不服气:冥王星还是那个冥王星,它什么都没变,为什么突然就不是行星了?
◆二、洛克三百年前就说过
第四十三章讲过洛克的一句话:种类的边界,是人划的,不是自然划的。
冥王星的故事,几乎就是这句话的一个完美的例子。
冥王星本身,确实什么都没变:它还是那么大,还在那条轨道上转。变的,是人们给"行星"这个名字下的定义,也就是洛克说的名义本质。以前的定义宽一点,冥王星在里面;新的定义窄一点,冥王星就被划到了外面。
◆三、可是,也不是随便划的
那么,天文学家们是随便划的吗?也不是。
二〇〇六年之所以要重新定义,是因为天文学家们在冥王星附近,发现了越来越多和它差不多大、甚至比它更大的天体。如果冥王星算行星,那这些天体也都要算行星,太阳系的行星,可能会变成几十个。新的发现,逼着人们去重新想"行星"这个词,到底该指什么。
也就是说:边界是人划的,可是人划边界的时候,是在和世界的新的发现纠缠着的。
◆四、SDE 看冥王星
第四十三章说过:人划的边界,也在和世界一起长。
冥王星的故事,恰好说明了这一点:望远镜变得更好了(器具),人们看到了更多的天体(世界显露了新的东西),原来的名义本质装不下了,于是这个名字的边界,被重新划了一遍。
这不是"人随便说了算",也不是"自然本来就有一条线";这是一场人、器具、世界一起参与的发生,在这场发生里,"行星"这个指针,被重新指了一次。
而那些为冥王星难过的人,也说明了另一件事:一个名字,不只是一个科学定义,它也长在很多人的场里。 一代代孩子背过的"水金地火木土天海冥",是他们童年的一部分。所以,一个名字的边界被改动,不只是改了一条定义,也碰了很多人心里的东西。
带走的话:冥王星从一九三〇年起一直是第九大行星,二〇〇六年国际天文学联合会投票通过新定义,要求把轨道附近清理干净,冥王星被降为矮行星,很多人不服气:它什么都没变。这正是洛克说的种类的边界是人划的,变的是"行星"的名义本质;但也不是随便划的,是在冥王星附近发现了越来越多同类天体逼出来的。SDE 说这是人、器具、世界一起参与的发生,而一个名字也长在很多人童年的场里。
知识的三个等级,与一根测深绳
◆一、知识是什么
《人类理解论》的第四卷,终于回答了全书最初的那个问题:知识是什么,能达到多远。
洛克给知识下了一个定义,大意是:知识,就是对我们的两个观念之间是否一致或者不一致的知觉。
也就是说:我心里有两个观念,我看出它们是一致的,或者看出它们是不一致的,这就是知识。我看出"白"和"黑"不是同一个颜色,这是知识;我看出"三角形的三个角之和"等于"两个直角",这也是知识。
◆二、三个等级
洛克说,知识有三个等级。
第一个等级,叫直觉的知识。 心一看,就直接看出两个观念一致还是不一致,不需要任何中间的步骤。比如:白不是黑,圆不是三角形,三比二多。这种知识,最清楚,最确定,像阳光一样,心一转向它,就不能不看见。
第二个等级,叫证明的知识。 两个观念,不能直接看出关系,要通过一些中间的观念,一步一步地推出来。比如:三角形三个内角之和等于两个直角,你不能一眼看出来,要画辅助线、一步一步地证明。每一步,都要是直觉的;步骤多了,就容易出错,所以证明的知识,没有直觉的知识那么确定。
第三个等级,叫感觉的知识。 就是关于我们之外有具体事物存在的知识:我现在看见了这张桌子,我就知道,此刻有一张桌子存在。洛克承认,这种知识,比前两种要弱一些,因为它不是观念之间的关系;可是,他说,它仍然足够确定,可以叫作知识。一个人把手伸进火里,他不会怀疑火是不是真的在那里。
◆三、知识很少,意见很多
洛克接着说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我们真正的知识,是很少的。
按照他的定义,知识要看出观念之间的一致或不一致,而且要确定。可是,我们生活里的大部分判断,都达不到这个标准:明天会不会下雨?这个人值不值得信任?这种药有没有用?历史上某件事是不是真的发生过?
这些,我们都没有确定的知识,只有或然性,也就是"大概是这样"。
在知识达不到的地方,我们怎么办?洛克说:我们凭判断,凭同意的程度。一件事,如果和我们自己的经验一致,又有很多可靠的人作证,我们就可以很相信它;一件事,如果和我们的经验不一致,证人又少又不可靠,我们就应该少相信它。相信的程度,应当和证据的分量相称。
这句话,是洛克对普通人最有用的一句话之一:不要相信得比证据更多。
◆四、一根测深绳
洛克在全书一开头,就说过一段关于知识界限的话,非常美。
他说,大意是:水手知道自己测深绳有多长,这对他是很有用的,虽然他不能用这根绳子测出大海所有的深度。他知道,绳子够得着的地方,他可以测出深度,可以避开浅滩;绳子够不着的地方,他就知道这里很深,要小心。
我们的理解力,就像这根测深绳:它测不出一切,可是它够用,够我们安排好自己的生活。
他还说,大意是:我们心里点着的那支蜡烛,光亮足够照亮我们一切需要做的事;如果我们因为它不是阳光,就不肯用它,那就太傻了。
知道自己能知道什么、不能知道什么,本身就是一种很重要的知识。
◆五、SDE 看测深绳:绳子是会长的
SDE 非常喜欢这根测深绳,但想在上面加一句话:绳子是会长的。
洛克那个时代,人的"测深绳",就是人的感官和理性。他认为,这根绳子的长度,基本上是固定的:人有什么样的感官,什么样的理性,就能测到多深。
可是,三百年来,人类的测深绳,一直在变长。望远镜让人看到了更远的星星,显微镜让人看到了更小的东西,光谱仪让人知道了金子的原子序数,计算机让人能处理以前根本处理不了的复杂问题。今天,AI 又给了人一根新的、前所未有的绳子。
测深绳的长度,不是人天生定好的,是人和器具一起长出来的。
而且,绳子变长了,人对"哪里是浅滩、哪里是深海"的判断,也跟着变了。洛克认为"我们永远不知道"的金子的内部,今天我们知道了一部分;洛克认为是"确定的知识"的一些东西,比如欧几里得几何是空间的唯一样子,今天我们知道也不一定。
所以,SDE 对洛克的知识论,总的看法是:他看见了知识有边界,这是清醒的;可他把边界当成了一堵固定的墙,而不是一条会随着我们往前走而移动的地平线。
本系列康德卷讲过同样的判断,那里说的是康德的"物自体"。洛克的测深绳,是这条线上更早的一站。
◆六、给普通人的一句话
洛克在这一卷里,给普通人留下了一条非常实用的规矩:相信的程度,要和证据的分量相称。
今天,这条规矩比洛克的时代更重要。每天,我们在手机上看到无数条消息,有真有假;AI 能用非常有说服力的语言,告诉我们任何事情。
一条消息,说得再有道理,证据在哪里?一个 AI 的回答,说得再流畅,它是从哪里来的?不要因为一句话说得好听,就相信得比它的证据更多。 这是三百年前一位医生出身的哲学家,留给今天每一个人的提醒。
带走的话:洛克说知识是看出两个观念一致或不一致,分直觉的、证明的、感觉的三个等级;真正的知识很少,大部分是或然性,相信的程度要和证据的分量相称。他说理解力像水手的测深绳,测不出所有深度,但够用。SDE 说绳子是会长的:测深绳的长度是人和器具一起长出来的,边界是地平线,不是墙。
一条转了一千次的消息:洛克怎样对付谣言
◆一、家族群里的一条消息
一天早上,刘阿姨在家族群里看到一条消息:"紧急通知!某某牌子的饮用水被检测出有害物质,已经有人喝了住院,请大家不要再买,转发给你关心的人!"
消息下面,配了一张看起来很专业的检测报告截图,还有一张医院病房的照片。刘阿姨吓了一跳,赶紧把家里剩下的几箱水搬了出去,又把消息转给了所有的亲戚朋友。
第二天,那个牌子的公司发了声明,当地的市场监管部门也发了通报:消息是假的,那张检测报告是伪造的,那张病房照片是几年前别的新闻里的。
◆二、洛克的"证词"
洛克在《人类理解论》的第四卷里,专门讨论过一个问题:在我们自己没有亲眼看到的事情上,我们该怎样相信别人说的话?
他说,大部分我们知道的事情,都不是自己亲眼看到的,而是别人告诉我们的。那么,一个"证词"可不可信,要看几件事:
第一,说的人有多少。 很多独立的人都这样说,比只有一个人这样说,更可信。 第二,说的人是不是诚实、是不是有能力知道。 一个亲眼看到的人,比一个听别人说的人,更可信。 第三,说的人有没有目的。 一个说了这话会得到好处的人,要多一分怀疑。 第四,说的话,前后是不是一致,和其他可靠的证据是不是一致。 第五,有没有相反的证词。
他还特别说了一句:一件事,传的人越多、离源头越远,它的可信度,不是越来越高,而是越来越低。 一个人亲眼看到,告诉第二个人;第二个人告诉第三个人;每传一次,就可能走样一次。
◆三、那条消息,经不起哪几条
用洛克的这几条,去看刘阿姨收到的那条消息:
说的人有多少? 看起来转发的人很多,可是其实都是同一条消息在转,没有一个是独立的来源。一千个人转同一条消息,不等于一千个人独立地看到了这件事。 说的人有没有能力知道? 发消息的人是谁?不知道。 有没有目的? "转发给你关心的人",这句话,本身就是在推你去传播。 和其他可靠的证据一致吗? 如果真的有这么严重的事,新闻、政府部门、公司,应该都会有消息;可是当时一条也没有。 传了多少手? 刘阿姨收到的时候,这条消息已经不知道转了多少手。
按照洛克的规矩,这条消息,根本不值得那么相信。
◆四、SDE 看谣言:一个在场里放大的环
SDE 看这条谣言,看到的,和第一百章"网上查病越查越怕"是同一件事:一个在场里越转越快的环。
一条让人害怕的消息,进入一个家族群;一个人害怕了,转发出去;更多的人看到了,害怕了,又转发出去。每一次转发,都在给这个害怕加一分力;害怕越大,转发得越快。 而在这个环里,没有人停下来问一句:这是真的吗?证据在哪里?
而且,越可怕的消息,越容易被转发;越被转发,越多人看到;越多人看到,越像是真的。这是一个"数量代替了证据"的环。
◆五、怎样对付
第一,转发之前,停十秒。 问自己洛克的那几个问题:谁说的?他怎么知道的?有没有独立的来源?有没有官方的消息?
第二,越是让你害怕、让你着急、让你"赶紧转发"的消息,越要多一分怀疑。
第三,查一查。 去看看正规的新闻、政府部门的通报、公司的声明。今天,查一件事的真假,比洛克那个时代容易多了。
第四,发现错了,也要说。 刘阿姨后来在群里发了一条:"前面那条关于饮用水的消息是假的,大家不要再转了。"把一个错误的环打断,也是在修补这片场。
◆六、一句话
洛克三百年前说:相信的程度,要和证据的分量相称;一件事传得越远,离源头越远,越要小心。
在一个一条消息一分钟就能转一千次的时代,这两句话,比洛克那个时代更要紧。
带走的话:刘阿姨在家族群里看到"某牌饮用水有害、有人喝了住院"的消息,配着检测报告和病房照片,她搬走了家里的水还转给了所有亲戚,第二天官方通报说是假的。洛克讨论过证词:看有多少独立的人说、说的人有没有能力知道、有没有目的、和其他证据是否一致,传得越远越不可信。一千人转同一条不等于一千个独立来源,谣言是一个数量代替了证据、在场里越转越快的环。转发前停十秒,越让你着急越要怀疑,去查一查,发现错了也要说。
理解力的行为:怎样训练自己的头脑
◆一、一本没写完的小书
洛克去世以后,一七〇六年,他的朋友们整理出版了他的一部遗稿,叫《论理解力的行为》。
这本小书,本来是洛克打算加进《人类理解论》里的一章,后来越写越长,他就想把它单独成书,可是没有写完就去世了。
如果说《人类理解论》讲的是"理解力是什么",那么这本小书讲的是"怎样用好理解力":怎样训练自己的头脑,怎样避免常见的思维错误,怎样读书,怎样推理。这是一本非常实用的书,几乎是一本"思维训练手册"。
◆二、头脑是练出来的
这本书最核心的一个想法,是:头脑,和身体一样,是练出来的。
洛克说,大意是:我们生来就有各种能力,可是正是练习,让这些能力变得熟练。一个人会跳舞、会弹琴、会骑马,不是因为他天生就会,而是因为他练了很多遍;推理和思考,也是一样。
他特别推荐学数学,可是他的理由很有意思:不是为了让每个人都成为数学家,而是为了让人习惯于一步一步、清清楚楚地推理。 一个学过数学的人,在别的事情上推理的时候,也会更小心,更有条理,不容易跳步,不容易被似是而非的说法骗过去。
他还说,一个人如果只在一个小圈子里思考,只和想法相同的人交往,只读一类书,他的头脑就会越来越窄。要让头脑变宽,就要接触不同的人、不同的想法、不同的学问。
◆三、读书不等于思考
这本书里,有一句关于读书的话,后来被很多人引用,大意是:
读书,只是给心提供知识的材料;是思考,才让我们读到的东西成为我们自己的。
洛克说,很多人读了很多书,脑子里装满了别人的观点,可是他们从来没有自己想过这些观点对不对、为什么对,只是把它们原样地记住、原样地复述。这样的人,看起来很有学问,其实只是一个装满了别人东西的仓库。
真正的学习,是读了以后,要自己去想:这个说法的根据是什么?它和我已经知道的东西是什么关系?有没有反例?这样想过了,读到的东西才真正成了你的。
◆四、几种常见的思维毛病
洛克还列了几种常见的思维毛病。
有的人,从来不自己想,别人说什么就信什么,尤其是有权威的人、有名气的人说的。
有的人,只凭感情判断,自己喜欢的观点,就找理由支持;自己不喜欢的,就找理由反对。
有的人,想是想了,可是只看一面,只收集对自己有利的证据,从来不去看另一面。
还有的人,一辈子只在一个很小的范围里思考,只懂自己那一行,对别的事情一无所知,还以为自己什么都懂。
洛克开出的药方,很朴素:多练习,多比较,多看不同的一面,承认自己可能错,愿意改。
◆五、SDE 看这本小书:洛克在这里用的是发生学
SDE 读《论理解力的行为》,有一个很强烈的感受:在这本小书里,洛克几乎完全是一个发生学者。
在《人类理解论》里,心是一张白纸,被动地接收简单观念;在这本小书里,心是一个在练习中长出来的东西:推理的能力,是练出来的;头脑的宽窄,是和什么样的人、什么样的想法打交道决定的;读到的东西,要经过自己思考,才能长进自己的心里。
这不是往白纸上盖章,这是在一片土壤里,一步一步地长。
本系列康德卷讲过康德的一句话:判断力不能被教会,只能被练习。洛克在这本小书里说的,几乎是同一个意思,而且比康德早了将近一百年。
SDE 还看到一件有意思的事:洛克讲"练习"的时候,用的例子,是跳舞、弹琴、骑马,都是身体的技艺。他其实看见了:思考,和身体的技艺一样,是在一次次的做里,长进人身上的。可是在《人类理解论》里,心是一个没有身体的容器。书房里的洛克,和教人怎样思考的洛克,是两个人。 这和本系列康德卷里说的"书斋里的康德和街上的康德",是同一个形状。
六、今天:读书不等于思考,问 AI 也不等于思考
最后,把洛克那句话,换成今天的样子。
洛克说:读书,只是提供材料;思考,才让它成为你的。
今天可以说:问 AI,也只是提供材料;思考,才让它成为你的。
AI 可以在几秒钟里,给你一篇关于任何问题的漂亮回答。你读了,觉得很有道理,就记住了,或者直接拿去用了。这和洛克说的那种"只是把别人的观点原样记住",没有什么区别,只是更快、更方便了。
真正的学习,仍然是洛克说的那件事:读完了,自己想一想。 它的根据是什么?和我已经知道的是什么关系?有没有反例?如果换一个问法,它会怎样回答?我同意它的哪一部分,不同意哪一部分?
这样想过了,AI 给你的东西,才真正成了你的。
带走的话:洛克的遗稿《论理解力的行为》是一本思维训练手册:头脑和跳舞、弹琴一样是练出来的;学数学不是为了当数学家,而是为了习惯一步步推理;读书只提供材料,思考才让它成为你自己的。在这本小书里洛克几乎完全是一个发生学者。今天可以说:问 AI 也只提供材料,思考才让它成为你的。
SDE 看语言:名是指针
◆一、一个颠倒的颜色
洛克在《人类理解论》里,还提过一个很奇怪的设想,后来成了哲学史上一个著名的问题。
他说,大意是:假设由于我们感官的构造不同,同一朵紫罗兰,在一个人的眼睛里产生的观念,和一朵金盏花在另一个人眼睛里产生的观念一样;反过来也一样。也就是说,你看紫罗兰时心里的颜色,是我看金盏花时心里的颜色。
那么,会发生什么?
洛克说:什么也不会发生。 我们两个人,从小都学会了把紫罗兰的颜色叫"紫色",把金盏花的颜色叫"黄色"。你指着紫罗兰说"紫色",我也指着紫罗兰说"紫色";我们说的话完全一样,用得完全一样,永远也发现不了我们心里的颜色其实是颠倒的。
这就是后来所说的"颠倒光谱"问题。
◆二、这个设想暴露了什么
洛克提这个设想,本来是想说明:这种颠倒,就算存在,也不会妨碍我们的知识,因为我们对事物的区分,仍然是一样的。
可是,这个设想,其实暴露了洛克语言观里一个很深的问题。
洛克说,词语是说话的人自己心里的观念的记号。我说"紫色",指的是我心里的那个颜色;你说"紫色",指的是你心里的那个颜色。
那么,我们怎么知道,我们说的是同一个东西?
按照洛克的说法,我们永远不知道。 每个人心里的观念,只有他自己能看到;别人看不到,也没有办法比较。我们用同一个词,也许心里想的是完全不同的东西,就像颠倒光谱一样,而我们永远不会发现。
如果是这样,语言怎么可能让人和人互相理解?
三、洛克的语言:一个一个的私人盒子
用一个比方来说洛克的语言观:
每个人的心里,都有一个私人的盒子,盒子里装着他自己的观念。词语,是贴在盒子外面的标签。我说"紫色",就是把我盒子上贴着"紫色"标签的那个东西拿出来给你看;可是你看不见我盒子里的东西,你只看得见标签。你听到"紫色",就去你自己的盒子里找贴着"紫色"标签的那个东西。
我们两个人,各拿各的盒子,只交换标签。至于盒子里是什么,永远是各人自己的秘密。
这个画面,和洛克的心的画面,是同一个样子:一个个孤立的容器,从外面接收东西,里面的东西是私人的。
◆四、维特根斯坦的甲虫
两百多年后,维特根斯坦用一个很像的比方,给出了一个完全不同的回答。本系列维特根斯坦卷讲过这个比方。
他说:假设每个人都有一个盒子,里面装着一个东西,我们都叫它"甲虫"。谁也不能看别人的盒子,每个人都说,他是看了自己盒子里的甲虫,才知道什么是甲虫的。
维特根斯坦说:这样一来,盒子里到底是什么,就完全无所谓了;也许每个人盒子里的东西都不一样,也许有的人盒子里是空的。"甲虫"这个词的意思,不在盒子里,而在我们大家怎样使用这个词。
也就是说:词语的意思,不是贴在私人观念上的标签,而是在一个共同的生活里,大家怎样用它。
◆五、SDE 看语言:名是指针
SDE 对语言,有一个基本的看法:名是指针。
什么意思?
一个名字,一个词,不是一个装着东西的盒子,也不是贴在私人盒子上的标签;它是一根指针,指向一片共同的场里的某个位置。
"紫色"这个词,指向的是什么?不是我心里的那个颜色,也不是你心里的那个颜色,而是我们共同生活的那片场里,一个被许多次共同的指认、共同的使用稳定下来的位置:我们一起指着紫罗兰说过"紫色",一起在颜料盒里挑过"紫色",一起说过"她穿了一件紫色的衣服"。这些共同的使用,一次一次地回写,让"紫色"这根指针,稳定地指向那片场里的某一处。
至于我们两个人心里"看到"的颜色是不是完全一样?也许不完全一样。可是这并不妨碍"紫色"这根指针是共同的、稳定的,因为它的意思,不在我们各自的盒子里,而在我们共同的场里。
这就回答了洛克的那个问题:语言怎样让人和人互相理解?不是因为我们各自盒子里的东西一样,而是因为我们一起长出了一片共同的场,词语是这片场里的指针。
◆六、从子宫开始的语言
还记得第十六章吗?一个刚出生几天的婴儿,哭声里已经带着母语的语调。
一个人的语言,最早不是从他自己心里的观念开始的,而是从母亲的声音开始的:从子宫里听到的那种旋律、那种节奏。出生以后,母亲指着东西说话,孩子跟着学;孩子说错了,母亲纠正;孩子说对了,母亲笑了。一个孩子学会的每一个词,都是在他和母亲、和身边的人共同的场里,一次一次指认、一次一次使用,长出来的。
所以,语言从一开始,就不是私人的盒子。它是一片从子宫就开始的、人和人之间的场。
带走的话:洛克设想你看紫罗兰时心里的颜色是我看金盏花时的颜色,我们却永远发现不了,这暴露了他的语言观:每个人一个私人盒子,词语是贴在外面的标签。维特根斯坦的甲虫说意思不在盒子里,在用法里。SDE 说名是指针,指向一片共同的场里被一次次共同指认稳定下来的位置;这片场,从子宫里母亲的声音就开始了。
第六编小结
第六编八章,我们看了洛克怎样讲词语和知识。
词语:洛克说词语是说话人心里观念的记号,一般的词是抽象出来的;他反对修辞,自己却用比喻写出了最有名的思想。
名义本质与实在本质:种类的边界是人划的;SDE 补充,人划的边界也在和世界一起长。
知识:直觉、证明、感觉三个等级;相信的程度要和证据相称;理解力像一根测深绳。SDE 补充,测深绳是会长的。
理解力的行为:头脑是练出来的,读书只提供材料,思考才让它成为你的;在这本小书里,洛克几乎完全是一个发生学者。
语言:洛克的语言是一个个私人的盒子上贴的标签,颠倒光谱暴露了它的毛病;SDE 说名是指针,指向一片共同的场,这片场从子宫里母亲的声音就开始了。
下一编,我们离开"心",走进"政府":洛克的《政府论》。
政府论:权力从哪里来
自然状态:没有政府的时候
◆一、一本匿名的书
一六八九年,洛克回到英国后出版的三本书里,有一本没有署名,叫《政府论》,分上下两篇。
上篇,是专门反驳一位叫罗伯特·菲尔默的人。菲尔默写过一本书,叫《父权论》,主张国王的权力来自上帝,是从亚当那里一代一代传下来的:上帝把世界交给了亚当,亚当是第一个父亲,也是第一个国王;后来的国王,都是亚当的继承人,他们对臣民的权力,就像父亲对孩子的权力一样,是天生的、绝对的。
洛克在上篇里,一条一条地驳斥这个说法:《圣经》里没有说上帝把统治权交给了亚当一个人;就算交给了亚当,也没有说怎样传下去;就算能传下去,今天也没有人知道谁是亚当的嫡系继承人。
上篇驳倒了"国王的权力是天生的"。那么,政府的权力从哪里来?这是下篇要回答的。
◆二、自然状态
洛克的回答,从一个设想开始:在还没有政府的时候,人们处在什么样的状态?
他把这种状态,叫作"自然状态"。
在自然状态里,人是完全自由的:每个人都可以按照自己认为合适的方式,安排自己的行动,处置自己的财产和人身,不需要得到任何人的许可,也不需要服从任何人的意志。
在自然状态里,人也是完全平等的:没有谁天生比谁高,没有谁天生就该统治别人。
可是,洛克特别强调:自由,不等于为所欲为。 自然状态里,也有一条法,叫"自然法"。这条法,就是理性。理性告诉每一个愿意听它的人:人人都是平等而独立的,所以,任何人都不应该伤害别人的生命、健康、自由和财产。
◆三、每个人都是执法者
那么,在自然状态里,如果有人违反了自然法,伤害了别人,怎么办?谁来惩罚他?
洛克说:每个人都有权惩罚他。
在没有政府的时候,执行自然法的权力,在每一个人手里。一个人被伤害了,他有权要求赔偿;任何人看到有人违反自然法,都有权出手制止、惩罚,以防止这种事情再发生。
◆四、自然状态的毛病
可是,这样的状态,有很大的毛病。
第一,没有一个大家都承认的、写下来的法律。 自然法虽然在理性里,可是每个人对它的理解不一样,而且人们在涉及自己利益的时候,常常看不清。
第二,没有一个公正的裁判。 每个人都是自己案子的法官,这很容易出问题:人对自己总是偏心的,对仇人总是过分的。
第三,没有一个足够的力量来执行判决。 一个人被伤害了,就算他有理,他也不一定有力量去讨回公道。
所以,人们在自然状态里,虽然是自由平等的,可是他们的生命、自由和财产,总是处在不安全之中。为了更好地保护它们,人们才同意组成政府。 这是第五十三章要细讲的。
◆五、和霍布斯不一样
讲到自然状态,就不能不提另一个英国人:霍布斯。
霍布斯比洛克早了几十年,也讲过自然状态。可是他描绘的自然状态,非常可怕:没有政府的时候,人人都是人人的敌人,每个人都活在对暴力死亡的恐惧里,人的生活是"孤独、贫困、肮脏、野蛮而短暂的"。为了逃出这种状态,人们只好把一切权力交给一个绝对的统治者。
洛克的自然状态,要温和得多:那里有自然法,有理性,人们大体上可以和平相处;只是缺少一个公正的裁判和足够的执行力量,所以不够安全。战争状态,是自然状态里可能发生的事,但不是自然状态本身。
这两种不同的描绘,导向了两种不同的政府:霍布斯的人民,因为太害怕了,把一切交给了统治者;洛克的人民,只是为了更好地保护自己本来就有的东西,把一部分权力交给了政府,而且保留着收回的权利。
◆六、SDE 看自然状态:一个没有子宫的起点
SDE 读洛克的自然状态,看到的第一件事是:它和白纸是同一个样子。
白纸说:心在一开始是空的,一个一个的观念从外面进来,组成了复杂的观念。 自然状态说:人在一开始是一个一个自由平等、彼此独立的个人,他们同意了,才组成了社会和政府。
都是先有一个个孤立的点,然后才有它们之间的关系。
可是,真实的人,是从一个一个孤立的点开始的吗?
每一个人,都是从母亲的子宫里来的。第十六章讲过:一个人在出生之前,已经在一片和母亲共同的场里,长了十个月;出生以后,他被父母抱着、喂着、教着,在一个家庭、一个村子、一种语言、一种习俗里长大。没有一个人,是作为一个"自由平等、彼此独立"的成年人,从天上掉进自然状态里的。
洛克自己也知道这一点。在《政府论》下篇里,他专门讲了父母和孩子:孩子生下来的时候,并不是完全自由平等的,他需要父母的照顾和管教,直到他长大、有了理性,才成为一个自由的人。可是,这一段话,在他的整个理论里,只是一个过渡:孩子长大了,就成了那个"自由平等的个人",然后进入契约。
SDE 说:长大了,也不是一个孤立的点。 一个成年人,仍然长在他的家庭、他的朋友、他的语言、他的土壤里。第四章说过:洛克自己的一生,就一直长在一张关系网上。人不是先作为孤立的点存在,再彼此"同意"组成社会的;人从一开始,从子宫里,就是在关系里长出来的。
所以,自然状态这个设想,是一个没有子宫的起点。它很有用:它让人看到,政府的权力不是天生的,是需要理由的。可是它也把人想成了一个一个现成的、孤立的点,就像把心想成了一张现成的白纸。
带走的话:《政府论》上篇驳倒了菲尔默"国王的权力从亚当传下来"的说法;下篇设想没有政府的自然状态:人人自由平等,有理性这条自然法,人人都是执法者,只是缺法律、缺裁判、缺执行力,所以不安全。它比霍布斯的战争状态温和。SDE 说自然状态和白纸是同一个样子,先有孤立的点再有关系,是一个没有子宫的起点。
霍布斯、洛克、卢梭:三种"没有政府的时候"
◆一、三个人,三张图
讲到"自然状态",有三个人常常被放在一起讲:霍布斯、洛克、卢梭。三个人都问了同一个问题:在还没有政府的时候,人是什么样的? 可是,他们画出了三张完全不同的图。
◆二、霍布斯:人人是人人的敌人
第四十九章讲过:霍布斯的自然状态,是一场"人人对人人的战争"。没有政府的时候,每个人都为了自己的生存去争夺,每个人都活在对暴力死亡的恐惧里,生活"孤独、贫困、肮脏、野蛮而短暂"。
所以,人们要把一切权力,交给一个强大的统治者,只有这样,才能有和平。
◆三、洛克:有法,但不安全
洛克的自然状态,温和得多:人人自由平等,有理性这条自然法,大体上可以和平相处;只是缺少公正的裁判和执行的力量,所以不够安全。
所以,人们同意组成政府,把一部分权力交给它,为了更好地保护生命、自由和产业;政府背信,人民可以收回。
◆四、卢梭:一个孤独而善良的人
七十年后,一七五五年,法国的卢梭写了一本书,讨论人类不平等的起源,画出了第三张图。
卢梭说:霍布斯和洛克,都把文明社会里的人的样子,放到了自然状态里去。他们说的那种贪婪、争夺、要保护财产的人,其实是社会造出来的,不是自然的人。
真正的自然人,卢梭说,是一个孤独的、简单的、没有什么欲望的人:饿了找吃的,累了就睡,对别人有一种天生的同情心,看到别人受苦会难受。他没有财产的观念,也没有争夺的必要。
那么,不平等和争夺是怎样来的?卢梭有一段非常有名的话,大意是:谁第一个把一块土地圈起来,想到说"这是我的",并且找到一些头脑简单的人相信了他,谁就是文明社会真正的奠基者。 从那一刻起,争夺、战争、苦难,就都来了。
卢梭这段话,某种意义上,正是冲着洛克的财产论来的:洛克说,劳动掺进去,土地就是你的;卢梭说,"这是我的"这句话一说出来,不平等就开始了。
◆五、SDE 看三张图:三种"一开始"
SDE 看这三张图,看到的是三种不同的"一开始":
霍布斯的一开始,人是一群互相害怕的点; 洛克的一开始,人是一群自由平等、有理性的点; 卢梭的一开始,人是一个一个孤独、善良、互不相干的点。
三张图,画的人不一样,可是底子是一样的:都是先有一个一个孤立的人,然后才有社会。
第四十九章说过:洛克的自然状态,是一个"没有子宫的起点"。其实,霍布斯和卢梭的,也是。没有一个人,是作为一个孤立的点来到世界上的;每一个人,都是从另一个人的身体里、在一片场里长出来的。 人从一开始,就不是孤独的,也不是自由平等的个人,而是一个被母亲怀着、被家人养着、在一种语言和习俗里长大的,纠缠在关系里的生命。
所以,SDE 说:三个人问的问题,"在还没有社会的时候,人是什么样的",本身就有一点问错了。没有"还没有社会的人";人从子宫里开始,就已经在一片场里了。 值得问的,不是"人本来是什么样",而是"人在什么样的场里,会长成什么样"。
在一片充满恐惧的场里,人会长成霍布斯描述的样子;在一片有规则、有信任的场里,人会长成洛克描述的样子;在一片简单、宽松的场里,人也许会更像卢梭描述的样子。这三张图,也许不是三个关于"人的本性"的对立的答案,而是三种不同的场里,人会长成的三种样子。
带走的话:霍布斯画的没有政府时是人人对人人的战争,洛克画的是有自然法但不安全,卢梭画的是孤独善良、没有财产观念的人,第一个圈地说"这是我的"的人才开启了不平等,这正是冲着洛克的财产论去的。SDE 说三张图的底子一样,都是先有孤立的点再有社会,都是没有子宫的起点;值得问的不是人本来什么样,而是人在什么样的场里会长成什么样。
劳动与财产:掺进去的那一份
◆一、世界本来是大家的
洛克的《政府论》里,最有影响、也最有争议的一章,是讲财产的。
他的出发点,是《圣经》和理性都承认的一件事:上帝把世界给了全人类,是大家共有的。 土地、果实、野兽、水,一开始不属于任何一个人。
那么,问题来了:既然一切都是大家共有的,一个人怎么能说某样东西是"我的"?如果每拿一样东西,都要得到全人类的同意,那人早就饿死了。
◆二、你的身体,是你的
洛克的回答,从一个最简单的地方开始:每个人,对自己的身体,都有所有权。
你的身体,是你的,除了你自己,没有人对它有权利。你身体的劳动,你双手的工作,也是你的。
◆三、掺进去
然后,洛克说了那句后来非常有名的话,大意是:一个人,只要他把一样东西从自然给它安排的状态里拿出来,他就在这样东西里掺进了他的劳动,加进了一些他自己的东西,于是,这样东西就成了他的财产。
他举了一个例子:一个人在树林里捡了一些橡子,或者从树上摘了一些苹果。这些橡子和苹果,就成了他的。
从什么时候起,它们成了他的?是他吃下去的时候?是他煮的时候?是他带回家的时候?还是他捡起来的时候?
洛克说:显然,是他第一次把它们捡起来的时候。 正是"捡"这个劳动,把它们和大家共有的东西区分开了;他在这些橡子上,加进了一点别的东西,一点自然本来没有给它们的东西,那就是他的劳动。
土地也是一样:一个人开垦了一块荒地,犁地、播种、收割,他在这块地里掺进了他的劳动,这块地就成了他的。
◆四、劳动创造了价值
洛克还说了一件很重要的事:东西的价值,绝大部分是劳动创造的。
他说,一亩开垦过、种上了庄稼的地,和一亩同样肥沃、却一直荒着的地,产出的东西,差别有多大?他估计,劳动创造的价值,占了十分之九,甚至百分之九十九。面包、酒、布,这些有用的东西,自然只提供了一点点原料,绝大部分的价值,是犁地的、收割的、磨面的、烤面包的、纺线的、织布的人的劳动加上去的。
这个想法,后来深深影响了经济学:亚当·斯密讲劳动是财富的源泉,后来的马克思讲劳动价值论,都可以追到洛克这里。
◆五、两个限制,和一个解除
可是,洛克也给这种"用劳动取得财产"加了两个限制。
第一个限制:不能浪费。 你可以取你能用的,可是如果你摘了一大堆苹果,吃不完,让它们烂掉了,你就是拿了本来属于别人的东西,违反了自然法。
第二个限制:要给别人留下足够的、同样好的。 你开垦一块地,只要还有足够多、同样好的地留给别人去开垦,你就没有损害任何人。
这两个限制,在早期的世界里,很容易做到:地多人少,东西够用。洛克说,在一开始,全世界都像美洲一样,到处是没有人开垦的土地。
可是,后来,出现了一样东西,把第一个限制解除了:货币。
金子、银子,不会烂。一个人可以用吃不完的苹果,去换一块不会烂的金子;金子攒多少都不算浪费。于是,人们开始积累远远超过自己需要的财产,财产的不平等,也就开始了。洛克说,这种不平等,是人们通过同意使用货币而默认了的。
◆六、一处容易被忽略的暗处
洛克的财产章里,有一句话,很少被人注意,可是 SDE 很在意。
他在讲"掺进劳动"的时候,举了一个例子,大意是:我的马吃的草,我的仆人割的草皮,我自己在大家共有的地方挖的矿,都成了我的财产,不需要任何人的同意。
请注意:"我的仆人割的草皮"。
割草皮的,是仆人;掺进劳动的,是仆人;可是这块草皮,成了"我的"财产,不是仆人的。
这句话,在洛克的理论里,是一个很大的裂缝。他说,劳动是一个人对自己身体的所有权的延伸,你掺进了劳动,东西就是你的;可是,仆人的劳动掺进去了,东西却是主人的。那么,"劳动"到底是谁的?仆人为主人干活,他的劳动算不算他自己的?
第四章讲过,洛克起草过承认奴隶主绝对权力的卡罗来纳宪法,也投资过奴隶贸易。"我的仆人割的草皮",和那些暗处,是连在一起的。 在洛克的财产理论里,谁的劳动算数、谁的劳动不算数,是由他那个时代的土壤决定的,而不是由他那条漂亮的原则决定的。
◆七、SDE 看劳动:掺进去,是回写
SDE 读洛克的"掺进劳动",觉得这是《政府论》里最接近 SDE 的一个地方。
"掺进去",就是 SDE 所说的回写。
一块荒地,本来是自然的样子;一个人在上面犁地、播种、浇水、收割,他的劳动,改变了这块地:土变松了,草变少了,庄稼长起来了。这块地,已经不是原来那块地了,它被这个人的劳动回写了。反过来,这块地也改变了这个人:他的手上有了茧,他懂得了什么时候下种,他的生活和这块地连在了一起。
人和地,在劳动里,互相回写,长到了一起。财产,就是这种长到了一起的关系。
这个读法,比洛克自己说的更深一层。洛克说,劳动是我身体的延伸,我把"我的东西"掺进了地里,所以地就是我的。这还是一种"盖章":我把我的章盖在了地上。SDE 说:不是我把章盖在了地上,而是我和地在劳动里互相改变,一起长出了一种关系;这种关系,叫作"这是我的地"。
八、今天的问题:谁的劳动掺进去了
最后,用洛克那个"仆人割的草皮",问一个今天的问题。
今天,一个人和 AI 一起写了一篇文章、做了一个设计、写了一段程序。这里面,掺进去的劳动,是谁的?是这个人的,还是 AI 的,还是做出这个 AI 的公司的,还是那些写了 AI 学习过的无数文字的人的?
按照洛克的原则,谁掺进了劳动,东西就是谁的。可是今天,掺进劳动的,常常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复合体。
洛克那个时代,"我的仆人割的草皮"算我的,是因为那个时代的土壤,把仆人的劳动算在主人头上。今天,一个和 AI 一起完成的作品,算谁的,也不是由一条漂亮的原则决定的,而是由我们这个时代正在长出来的土壤决定的:法律、习惯、合同、人们的共识。
SDE 的看法是:这不是一个可以用"谁掺进了劳动"就回答的问题,而是一个要重新看"劳动"本身是什么的问题。 如果劳动本来就是人和世界互相回写、长到一起的过程,那么今天,人、AI、数据、那些写下了原始文字的人,都在这个回写里;"这是谁的",要看这个复合的回写里,谁在提问、谁在判断、谁在承担后果,谁是那个不可替代的落点。第十一编会回来细谈。
带走的话:洛克说世界本来是大家的,但你的身体是你的,你把劳动掺进一样东西,它就成了你的,捡起橡子那一刻就是;劳动创造了十分之九甚至百分之九十九的价值;不能浪费、要给别人留够,货币解除了第一条。可他说"我的仆人割的草皮"是我的,这是一个大裂缝。SDE 说掺进去就是回写,人和地在劳动里长到一起;今天掺进劳动的常常是一个复合体。
劳动的后代:斯密和马克思
◆一、一句话的后代
第五十一章讲过洛克的一句话:东西的价值,绝大部分是劳动创造的,也许占了十分之九,甚至百分之九十九。
这句话,在洛克之后,长出了两个很大的后代。
◆二、亚当·斯密:劳动是财富的源泉
一七七六年,就是美国独立的那一年,苏格兰的亚当·斯密出版了《国富论》。
斯密说:一个国家的财富,不是它有多少金银,而是它的人民每年的劳动,能生产出多少有用的东西。劳动,是财富的真正源泉。
他还讲了一个很有名的例子:一个工人,一个人做别针,从拉铁丝到磨尖到装头,一天也做不了几个;可是如果把做别针分成十几道工序,每个人只做一道,十几个人一天就能做几万个。这就是分工:劳动,一旦被分开、被组织起来,就能创造出多得多的财富。
斯密接过了洛克的"劳动",可是他看到了洛克没有细看的一件事:劳动,不只是一个人把自己掺进一样东西,而是很多人的劳动,被组织在一起。
三、马克思:谁拿走了劳动创造的价值
又过了九十年,一八六七年,德国的马克思出版了《资本论》的第一卷。
马克思也接过了"劳动创造价值"这个想法,可是他问了一个非常尖锐的问题:如果价值是劳动创造的,那么,为什么创造了价值的工人很穷,不劳动的工厂主却很富?
他的回答是:工人一天的劳动,创造的价值,比他拿到的工资多;多出来的那一部分,被工厂主拿走了。劳动创造的价值,没有完全回到劳动者手里。
还记得第五十一章的那句话吗?洛克说:"我的仆人割的草皮",是我的财产。仆人掺进了劳动,草皮却是主人的。马克思问的,某种意义上,就是洛克这句话背后的那个问题:劳动是谁的?劳动创造的东西,该是谁的?
◆四、SDE 看劳动的后代
SDE 看从洛克到斯密到马克思的这条线,看到的是:"劳动"这个词,一直在长。
洛克的劳动,是一个人把自己的身体的力量,掺进一样东西; 斯密的劳动,是很多人的劳动,被分工组织起来; 马克思的劳动,是被组织起来的劳动里,谁掺进去了、谁拿走了。
三个人,一步一步地看到:劳动,不是一个人的事,而是一片场的事。 一件东西,是很多人的劳动在一片场里一起回写出来的;这件东西创造的价值,怎样在这片场里分配,是一个关于这片场怎样组织的问题。
今天,这个问题又长出了新的一层:第五十一章说过,掺进劳动的,常常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复合体:人、AI、数据、写下原始文字的无数人、做出 AI 的公司。那么,今天,一个作品创造的价值,该怎样在这个复合体里分配?
这个问题,洛克、斯密、马克思都没有见过。可是他们留下的那个问题,"劳动是谁的",今天仍然是最要紧的问题之一。
带走的话:洛克说价值的绝大部分是劳动创造的,这句话长出了两个后代:斯密说劳动是财富的源泉,做别针的分工让劳动被组织起来;马克思问创造价值的工人为什么穷,劳动创造的价值没有完全回到劳动者手里,这正是"我的仆人割的草皮"背后的问题。SDE 说劳动一直在长,从一个人的事长成一片场的事;今天掺进劳动的是一个复合体,"劳动是谁的"仍然是最要紧的问题之一。
同意与信托:政府凭什么有权
◆一、为了保护,人们同意
第四十九章讲过:自然状态里,人们是自由平等的,可是缺少公正的裁判和足够的执行力量,生命、自由和财产都不安全。
所以,洛克说,人们同意联合起来,组成一个政治社会,建立一个政府。
同意什么?同意放弃自己在自然状态里亲手惩罚违法者的那份权力,把它交给这个共同体;同意服从这个共同体按照多数人的决定制定的法律。
为了什么?洛克说得很清楚:为了保护他们的"财产"。 这里的"财产",意思比今天宽,他说的是人们的"生命、自由和产业",三样东西合起来,他都叫"财产"。
所以,政府的目的,不是为了让某个人统治别人,也不是为了拯救人的灵魂,而是为了保护每个人本来就有的生命、自由和产业。
◆二、多数的决定
一群人同意组成一个共同体以后,事情怎样决定?
洛克说:按多数人的意见。
他的理由很朴素:一个共同体,要像一个整体那样行动,就必须朝一个方向走;如果要每一个人都同意才能行动,那么这个共同体什么事也做不成,因为总会有人因为身体不好、事情太忙、意见不同而不同意。所以,同意加入共同体,也就意味着同意服从多数的决定。
他还特别说到税收:政府要征税,必须得到人民的同意,也就是人民自己或者人民选出的代表多数的同意。不经同意就拿走人的财产,就是侵犯了政府本来要保护的东西。
◆三、信托
那么,政府和人民,是什么关系?
洛克用了一个非常重要的词:信托。
"信托",是一个法律上的词:一个人把自己的财产交给另一个人去管理,是因为信任他会为了自己的利益去管;管理的人,只能按照这个信任去做,不能把财产据为己有,也不能乱用。
洛克说,政府的权力,就是这样一种信托。人民把保护自己生命、自由和产业的权力,托付给了政府;政府拿着这份权力,只能用来保护人民,不能用来伤害人民。
他还说,最高的权力,是立法权,就是制定法律的权力;可是立法权本身,也只是一种信托,它不能是任意的、绝对的:它不能夺走人民的生命和财产,不能不经同意就征税,不能把立法权交给别人。
他还区分了立法权、执行法律的权力,以及处理对外事务的权力,主张立法和执行最好由不同的人来掌握,免得同一些人既定法律又执行法律,为自己谋私利。这个想法,后来被法国的孟德斯鸠发展成了更完整的"三权分立"学说。
◆四、没有签字,算同意吗
可是,洛克的"同意",有一个很大的难题:我们今天活着的人,谁签过那份同意书?
一个人生在一个国家,从小就在这个国家的法律下生活,他从来没有被人问过"你同意加入这个政治社会吗"。那么,他凭什么要服从这个政府?
洛克的回答是:默认的同意。
他说,一个人只要享有这个政府管辖下的任何一点好处,拥有这里的土地,住在这里,甚至只是在这个国家的大路上走一走,他就算是默认同意了服从这个政府的法律。
这个回答,后来被很多人批评。苏格兰哲学家休谟,写过一篇文章,打了一个很尖锐的比方,大意是:说一个穷苦的农民或者手艺人,因为他留在自己的国家里,就是自由地同意了这个国家的统治,这就好比说,一个人被人在睡梦中抬上了一条船,醒来发现船已经在大海上,他只要留在船上,就算是自愿服从船长了;可是他要是不服从,就只能跳进大海里淹死。
◆五、SDE 看同意:同意是一片场
SDE 看洛克的"同意",觉得它和前面讲的白纸、自然状态,是同一个毛病,也有同一个洞见。
毛病在于:它把同意,想成了一个个孤立的个人,在某一刻,签下的一份契约。就像白纸是一张一张独立的纸,自然状态里的人是一个一个独立的点,同意是一个一个人的一次性的签字。休谟的那条船,正好戳穿了这个画面:没有人真的签过字,大部分人是"被抬上船"的,生在哪里,就在哪里。
洞见在于:洛克看到了,政府的权力,不是天生的,不是从上帝或者亚当那里来的,而是要有人民的认可才站得住。
SDE 说:同意,确实是政府权力的根;可是同意不是一次性的签字,而是一片场。
一个人生在一个国家,他从小在这个国家的语言、习俗、法律里长大,他的"同意",不是某一天签下的,而是在一次次的生活里长出来的:他看到法律保护了他的家人,他看到法官公正地判了一个案子,他看到政府在灾难时来救人,他的认可就多一分;他看到官员腐败,看到法律不公,看到政府滥用权力,他的认可就少一分。
同意,是一片在不断地被回写的场。 它不是一张签好了就不变的纸,而是一个活的、会增会减的东西。一个政府的合法性,不是在建国那一天就一劳永逸地获得了,而是要在每一天的施政里,一次次地赢得。
这样看,洛克的"信托",就比他的"同意"更深刻:信托,不是一次性的交易,而是一种持续的信任关系;受托人每一天的行为,都在加强或者削弱这份信任。信托,本身就是一片场。
而当这片场里的信任,被严重地、持续地破坏了,会发生什么?这是下一章,洛克最激进的那个主张:反抗的权利。
带走的话:洛克说人们为了保护"生命、自由和产业"而同意组成政府,事情按多数决定,征税必须经同意;政府的权力是一种信托,只能用来保护人民。可谁签过同意书?洛克说享有好处、住在这里、在大路上走一走就算默认同意;休谟说这就像睡梦中被抬上船。SDE 说同意不是一次性的签字,是一片不断被回写的场,合法性要每天重新赢得,信托本身就是一片场。
一个小区的业主委员会:同意与多数
◆一、要不要装电梯
一个老小区,六层楼,没有电梯。住在高层的老人们,上下楼很辛苦,提议加装电梯。
可是,装电梯要大家出钱,而且住在一楼、二楼的人,觉得电梯对他们没什么用,还会挡住他们的窗户,影响采光。于是,小区里吵成了一片:高层的人说"装",低层的人说"不装"。
最后,业主委员会决定投票:按照规定,只要足够多数的业主同意,就可以装。投票结果,同意的超过了规定的比例。电梯要装了。
一楼的张阿姨很生气:"我没同意,凭什么要我也出钱?还要挡我的窗户?"
◆二、洛克的多数
第五十三章讲过洛克的一个想法:一个共同体,事情要按多数人的意见决定。 否则,如果要每一个人都同意,这个共同体什么事也做不成。同意加入一个共同体,也就意味着同意服从多数的决定。
按照洛克,张阿姨住在这个小区,就算是加入了这个"共同体";多数人决定了,她就应当服从。
可是,洛克也说过:共同体存在的目的,是保护每个人的生命、自由和产业;多数人的决定,也不能随意侵犯少数人的根本利益。
◆三、SDE 看这件事:多数不等于一片好的场
SDE 看这个小区,觉得"多数通过",解决了"能不能做"的问题,可是没有解决"这片场还好不好"的问题。
投票以后,电梯可以装了;可是张阿姨心里有了一道裂缝,她和楼上的邻居之间,也有了一道裂缝。一个靠多数压过去的决定,如果不管少数人的感受,这片场,可能会越来越冷。
第五十三章说过:同意,不是一次性的签字,是一片不断被回写的场。 一个小区也是:投票是一次,可是以后几十年,大家还要一起住下去。
四、怎样让多数的决定,也照顾到少数
第一,在投票之前,先好好听一听反对的声音。 张阿姨担心的,是采光和费用;这些担心,是真实的。
第二,想办法照顾他们的担心。 比如:电梯的位置和样式,尽量减少对低层采光的影响;费用按楼层分摊,楼层越高、受益越多的人,出得越多;低层的住户,可以少出甚至不出。
第三,投票以后,也要继续关心少数人。 装好以后,楼上的人,可以主动去一楼说一声"谢谢你们的理解";过节的时候,互相问候一下。让这片场,在一次多数的决定以后,重新长好。
◆五、一句话
洛克说:共同体按多数决定。SDE 补一句:多数决定了"做不做",可是一片好的场,还要让少数人觉得,自己在这里仍然被看见、被照顾。
带走的话:没有电梯的老小区投票加装电梯,高层要装,低层嫌出钱还挡窗户,同意的超过了规定比例,一楼的张阿姨说"我没同意,凭什么要我出钱"。洛克说共同体按多数决定,但它的目的是保护每个人的生命、自由和产业。SDE 说多数解决了能不能做,没解决这片场好不好:投票前先听反对声音,想办法照顾采光和费用的担心,比如按楼层分摊,装好后也要继续关心少数人。
反抗的权利:当政府背信
◆一、洛克最激进的一句话
《政府论》下篇的最后一章,讲的是"政府的解体"。这一章里,洛克说出了他整个政治思想里最激进、也最危险的一句话:
当政府违背了人民的信托,人民有权收回他们交出去的权力,建立一个新的政府。
在洛克的时代,这句话,是可能要掉脑袋的。这也是为什么,他一辈子都不肯公开承认《政府论》是他写的。
◆二、什么时候,政府就解体了
洛克说,政府的解体,有好几种情况。
一种是立法权被改变了:比如,国王不让议会开会,或者擅自改变选举议员的方法,或者用自己的意志代替法律。这时候,人民原来同意的那个立法机关,已经不存在了。
更根本的一种,是立法者或执行者违背了信托:他们本来是受人民之托来保护人民的生命、自由和产业的,可是他们反过来,侵犯人民的财产,想成为人民生命、自由和产业的任意主宰。
洛克说:一旦这样,他们就是在和人民作战;人民就不再有服从他们的义务,而是回到了原来的自由,有权建立一个新的立法机关,来保护自己。
◆三、不是一有不满就反抗
可是,洛克特别强调:人民不会因为一点小事就反抗。
他说,大意是:统治者犯下大的错误,许多不对的、不方便的法律,人性弱点造成的种种失误,人民都会忍受,不会造反、不会抱怨。
只有在出现了一长串的滥用权力、欺骗和诡计,而且这一切都朝着同一个方向,人民不能不看出统治者的意图,不能不感到自己正在被压迫、看到自己将被带往何处的时候,人民才会起来。
不是一次,是一长串;不是偶然,是同一个方向。
九十年后,一七七六年,美国的《独立宣言》里写道:当一长串的滥用权力和篡夺,始终追求同一个目标,表明政府企图把人民置于绝对专制之下时,人民就有权利、也有义务推翻这样的政府。这几乎就是洛克的原话。
◆四、谁才是叛乱者
洛克还把"叛乱"这个词,翻了过来。
通常,人们说"叛乱者",指的是起来反抗政府的人民。洛克说:不对。叛乱,本来的意思是"重新挑起战争"。真正打破了和平、重新挑起战争的,是那些违背了信托、用暴力侵犯人民的统治者。他们才是真正的叛乱者。 人民起来,只是在保护自己,在恢复被统治者破坏了的秩序。
◆五、诉诸上天
那么,谁来判断政府是不是违背了信托?
洛克的回答是:人民。
他说,受托人是不是按照信托行事,只有委托人才有资格判断;人民把权力托付给了政府,当然只有人民才有权判断政府是否辜负了这份信托。
如果政府不承认,双方争执不下,地上又没有一个更高的裁判,怎么办?洛克说,那就只能"诉诸上天"。这是一个从《圣经》里借来的说法:当人间没有裁判的时候,人只能把自己的事业交给上帝,拿起武器,看上帝站在哪一边。
◆六、SDE 看反抗:场的塌陷与重建
SDE 读洛克的反抗论,看到的是一件和前面讲过的"同意是一片场"连在一起的事。
上一章说:同意,不是一次性的签字,是一片在不断被回写的场;政府的合法性,要每天重新赢得。
那么,反抗是什么?反抗,是这片场塌陷以后的重建。
洛克说的"一长串的滥用",就是场一点一点被破坏的过程:一次不公的判决,信任少一分;一次任意的征税,信任又少一分;一次暴力的镇压,信任再少一分。一次两次,人们会忍;可是当这些破坏"朝着同一个方向",一次次地叠加,场终于塌了:人们不再相信这个政府是为了保护他们,而是看出它是在伤害他们。
场塌了,旧的信托就不在了。人们要在废墟上,重新长出一片新的场,新的信任,新的政府。
这比洛克的"契约解除"说法,更贴近真实的历史。一个政府不是在某一天、因为某一件事就突然失去了合法性,而是在一段很长的时间里,一点一点失去的;新的政府也不是在某一天签个字就建立了,而是要在很长的时间里,一点一点赢得人们的信任。
本系列的康德卷讲过:康德一边同情法国大革命的目的,一边否认人民有反抗的权利;他想让法律做一个不动的点。洛克和康德正好相反:他承认反抗的权利,把合法性交给了人民的判断。SDE 在这里站在洛克一边,但要加一句:反抗是场塌陷之后不得已的重建,代价巨大;一个健康的社会,要有一片能让不满被公开说出来、让法律能不流血地被改写的场,这样就不必等到场塌了才去重建。
带走的话:洛克说政府违背人民的信托、想成为人民生命自由产业的任意主宰时,人民有权收回权力另立政府;但人民不会因小事造反,只有一长串朝同一方向的滥用才会让人起来,这话九十年后几乎原样进了美国《独立宣言》;真正的叛乱者是违背信托的统治者,人间没有裁判时只能诉诸上天。SDE 说反抗是信任之场塌陷后的重建,健康的社会要有一片让不满能不流血地改写法律的场。
光荣革命:一场几乎没有流血的换王
◆一、一六八八年的冬天
第八章讲过:一六八八年十一月,荷兰的威廉带兵在英国登陆,英国国王詹姆斯二世的军队纷纷倒戈,詹姆斯逃往法国。几乎没有流血,王位就换了人。
这场革命,被英国人叫作"光荣革命"。"光荣",一个重要的意思,就是几乎没有流血。
◆二、为什么几乎没有流血
四十年前,英国也换过一次王:那一次,是一场打了好几年的内战,国王查理一世在白厅被砍了头,洛克那年十六岁,就在不远处的学校里。
四十年后,这一次换王,为什么几乎没有流血?
原因有很多。可是其中一个很重要的原因,是:詹姆斯二世的统治,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一点一点地失去了几乎所有人的信任。 他推行亲天主教的政策,引起了国教会的不满;他绕开议会,引起了贵族和乡绅的不满;他扩充常备军,引起了普遍的不安。到了一六八八年,当他的儿子出生,意味着一个天主教王朝将要延续下去的时候,连他自己的军官、自己的女儿,都站到了他的对面。
当一个统治者失去了几乎所有人的信任,他的王位,其实在军队登陆之前,就已经塌了。
◆三、《权利法案》:把信托写下来
一六八九年,议会宣布威廉和玛丽共同为国王和女王,同时通过了一部《权利法案》。
这部法案,规定了很多事情,比如:国王不经议会同意,不得停止法律的执行;不经议会同意,不得征税;不经议会同意,不得在和平时期维持常备军;议会的选举应当是自由的;议会里的言论自由,不受议会以外的追究。
用洛克的话来说,这部法案,是把人民对国王的"信托",一条一条地写了下来:国王的权力,是人民托付的;他只能在这些条件之下使用它。
◆四、洛克的《政府论》,和光荣革命
洛克的《政府论》,正是在光荣革命之后出版的。很长一段时间里,人们以为,这本书是为光荣革命辩护而写的。
可是,后来的研究者发现:《政府论》的大部分,其实是在十年前,一六七九到一六八一年前后写的,那时候,洛克跟着阿什利,正在和国王、和詹姆斯斗争。它不是革命成功以后的辩护词,而是革命发生以前的一份思考。
一个人,在一片还没有塌的场里,就看出了这片场会怎样塌、塌了以后该怎样重建;十年以后,这片场真的塌了,真的重建了,而他的书,成了这次重建最好的说明。
◆五、SDE 看光荣革命
第五十五章说:反抗,是一片信任之场塌陷以后的重建。
光荣革命,是这句话一个很好的例子:詹姆斯二世的统治,是在多年里一点一点失去信任的;到了最后,场已经塌了,换王只是把这个塌陷确认下来。而《权利法案》,是在废墟上,重新长出一片新的信任之场,并且把它的条件写了下来。
第五十五章还说过:一个健康的社会,要有一片让不满能被公开说出来、让法律能不流血地被改写的场。 光荣革命之所以几乎没有流血,部分原因是:英国已经有了议会,有了一片让不满能被说出来的场;而《权利法案》,又把这片场,加固了一层。
光荣革命之后,英国再也没有因为换王而打过内战。 这不是因为以后的国王都很好,而是因为,人们找到了一种在场塌下来之前,就去修补它的办法。
带走的话:四十年前英国换王是一场内战,国王在白厅被砍头;一六八八年换王却几乎没流血,因为詹姆斯二世在多年里一点点失去了几乎所有人的信任,王位在军队登陆前就塌了。一六八九年的《权利法案》把人民对国王的信托一条条写了下来。洛克的《政府论》大部分写在革命前十年,不是事后辩护词。SDE 说这是信任之场塌陷后的重建,此后英国再没因换王打内战,因为人们找到了在场塌之前修补它的办法。
卡罗来纳与奴隶:洛克的暗处
◆一、一句开头
《政府论》上篇的第一句话,大意是:奴隶制是一种如此卑劣、如此悲惨的人类状态,它和我们民族宽厚的性情与勇气是那样直接对立,以至于很难想象,一个英国人,更不用说一个绅士,会为它辩护。
这是洛克写的。
第四章讲过:写下这句话的洛克,曾经参与起草了一份文件,规定卡罗来纳的每一个自由人,对他的黑奴拥有绝对的权力和权威;他还投资过从事奴隶贸易的皇家非洲公司;晚年,他在贸易委员会里,处理过殖民地的事务。
这一章,必须正面面对这个矛盾。
◆二、洛克怎样讲奴隶制
在《政府论》下篇里,洛克专门有一章讲奴隶制。
他说:人生来是自由的,任何人都不能把自己的生命交给别人,因为他本来就没有这种权力;所以,一个人不能通过契约把自己卖成奴隶。
可是,他又说:有一种情况,奴隶制是正当的。那就是,在一场正义的战争中被俘虏的人。这个人,因为发动了不义的战争,已经丧失了他的生命权;俘获他的人,本来可以杀死他,现在不杀他,让他当奴隶,这是推迟了对他的惩罚。
这个说法,在理论上,把奴隶制限制在一个很窄的范围里:只有正义战争中的战俘,才可以成为奴隶,而且奴隶身份不能传给他的孩子。
可是,在现实里,卡罗来纳和其他殖民地的黑奴,是从非洲被买来、抓来的,他们不是什么"正义战争中的战俘",他们的孩子,生下来也是奴隶。洛克的理论,没有为这种奴隶制提供任何正当的理由;可是,洛克本人,又参与了这种奴隶制的运转。
◆三、美洲的"荒地"
还有另一处暗处,和第五十一章的财产理论有关。
洛克说:谁在一块荒地上掺进了劳动,开垦了它,这块地就是谁的;而且,要给别人留下足够的、同样好的。他还说,在一开始,全世界都像美洲一样。
在洛克的时代,美洲在欧洲人眼里,是一大片"荒地":那里的原住民,在欧洲人看来,没有像欧洲农民那样圈地、犁地、播种,所以,他们并没有真正"开垦"那片土地,那片土地还不属于任何人。
这个说法,后来被很多殖民者拿来当理由:既然原住民没有"掺进劳动",那么欧洲人来开垦这片土地,就是正当的,不需要原住民的同意。
今天的学者们争论:洛克写这些话,是不是有意在为殖民辩护?还是只是在讲一个理论,被后来的人利用了?他在贸易委员会里处理殖民地事务,他的财产理论和他的实际工作,有没有关系?这些问题,还没有定论。
可是有一点是清楚的:洛克所说的"劳动",是按照他那个时代欧洲农民的样子来理解的。 原住民打猎、采集、放火烧荒、轮换种植,这些也是和土地打交道的劳动,也在和土地长到一起;可是在洛克的眼里,它们不算"开垦"。
◆四、这不是为洛克开脱
讲这些,不是为了给洛克定罪,也不是为了给他开脱。
有人说:洛克是他那个时代的人,那个时代的人都这样,不能用今天的标准要求他。
这话有一半道理:一个人的思想,确实是在他的土壤里长出来的。可是,这不能成为不看这些暗处的理由。恰恰相反,正是因为思想是在土壤里长出来的,我们才更要看清楚:他的土壤里有什么,这些东西是怎样拉歪了他那些漂亮的原则的。
洛克写"人生而自由平等"的时候,他心里的"人",是谁?是英国的绅士,是有产业的欧洲人;卡罗来纳的黑奴、美洲的原住民、他自己家里的仆人,在他那个"人"的图景里,是模糊的,甚至是缺席的。原则写的是"所有人",土壤决定了"所有人"里实际包括了谁。
本系列康德卷讲过同样的事:康德说"一切理性存在者"都有尊严,可是他在人类学里,对不同种族、对女性,说了很多带着偏见的话。那一章的结论,这里也适用:一个认为自己的原则是普遍的人,恰恰最不容易看见,自己的土壤在哪里悄悄地给这个"普遍"划了边界。
◆五、原则比它的作者走得更远
可是,还有另一面,也要说清楚。
洛克的原则,后来比洛克本人走得更远。
"人生而自由平等""政府的权力来自被统治者的同意""不经同意不能拿走一个人的财产""一长串的滥用之后,人民有权反抗",这些原则,后来被美国的独立者用来反抗英国;再后来,又被废除奴隶制的人,拿来反对美国自己的奴隶制;被妇女拿来争取选举权;被殖民地的人民拿来争取独立。
一个原则一旦被说出来,它就不完全属于它的作者了。 它进入了别人的土壤,在别人的斗争里,长出了作者自己没有想到、甚至可能不愿看到的样子。洛克写下"所有人"的时候,心里的"所有人"是窄的;可是这个词,后来被一代又一代的人,一点一点撑宽了。
这就是 SDE 说的回写:一句话写出来,进入世界,世界又回过头来改写了这句话的意思。
带走的话:洛克在《政府论》开头说很难想象一个英国绅士会为奴隶制辩护,他自己却参与起草了承认奴隶主绝对权力的卡罗来纳宪法、投资过奴隶贸易;他把美洲看成没有"掺进劳动"的荒地,这后来成了殖民者的理由。原则写的是"所有人",土壤决定了"所有人"里实际包括了谁。可原则也比作者走得更远,后来被废奴者、妇女、殖民地人民一点一点撑宽了。
SDE 看契约:从点到场
◆一、第七编走到这里
第七编前九章,我们看了洛克的《政府论》。
把它压成一条线,是这样的:人在自然状态里,是自由平等的个人;每个人对自己的身体有所有权,把劳动掺进东西,就有了财产;为了更好地保护生命、自由和产业,人们同意组成政府;政府的权力是一种信托;政府背信时,人民有权反抗;可是,这些漂亮的原则,在洛克自己的土壤里,被奴隶制和殖民拉歪了。
◆二、洛克政治学的底图
SDE 看洛克的整个政治学,看到了一张底图,和他的认识论是同一张:
在认识论里:先有一张白纸,然后一个一个的观念被写上去,组合成复杂的观念。 在政治学里:先有一个一个孤立的个人,然后他们通过同意,组合成社会和政府。
两张图,都是"先有点,后有关系":先有现成的点(白纸、个人),然后才有点和点之间的组合(观念的组合、社会契约)。
这张图的力量,是巨大的:它让人看到,心里的观念不是天生的,政府的权力也不是天生的,都需要一个来路;它让人有了挑战权威的理由。
这张图的代价,也是巨大的:它看不见那些"在点之前就已经在了"的关系。心在出生之前,已经在子宫里和母亲纠缠了十个月;人在"同意"之前,已经在家庭、语言、土地里长了一辈子。
◆三、三步:点、线、场
用第五编讲"我"的那三步,也可以看洛克的政治学。
点:在洛克之前,政治权力是一个点,国王,他的权力来自上帝,是天生的、绝对的。
线:洛克把它变成了一条线,一条从人民到政府的委托之线。权力从人民那里出发,经过同意,交给政府;政府背信,线就可以收回。这是一个巨大的进步:权力有了来路,也有了去路。
场:SDE 说,这条线,还要再展开成一片场。权力不是沿着一条线,从人民传给政府的;权力是在人民和政府之间、在人民和人民之间,一片不断被回写的信任的场里,一天一天地长着、变着。合法性,不是签字的那一天定下的,而是每一天的施政,在这片场里一次次赢来或者失去的。
◆四、今天的契约
最后,用这张图,看看今天的一个问题。
洛克说,政府的目的,是保护人们的"生命、自由和产业"。
今天,一个人的"生命、自由和产业",已经有一大部分不在他自己手里了:他的个人数据、他的社交关系、他的作品、他的注意力,在各种平台上;这些平台,也在制定规则、执行规则、处理纠纷,某种意义上,它们像一种新的"政府"。
那么,一个人和这些平台之间,有没有"契约"?有,就是那些谁都不读、一点"同意"就生效的用户协议。这就是洛克说的"默认同意"的今天的样子:你只要用了这个平台,就算你同意了它的一切规则。休谟那条船,今天变成了一个你离不开的手机应用。
SDE 的看法是:用洛克的"契约",处理不了这件事;要用"场"来看:一个平台的规则,是不是在一片人们能说话、能反对、能改变的场里被制定和修改的?用户的信任,是在一天一天地被赢得,还是在一天一天地被消耗?当"一长串的滥用"出现时,人们有没有地方去说"不",有没有地方去另起炉灶?
这些问题,洛克没有见过;可是他留下的那句话,仍然有用:权力要有来路,也要有去路。
带走的话:洛克的政治学和认识论是同一张底图:先有白纸、先有孤立的个人,再有观念的组合、再有社会契约,这张图有力量,也看不见点之前就在的关系。权力从国王的点,到洛克的委托之线,SDE 再展开成一片信任的场。今天的平台用户协议,就是洛克"默认同意"的样子,休谟那条船变成了一个离不开的应用。
第七编小结
第七编十章,洛克问:政府的权力从哪里来?
他的回答:不是从上帝、从亚当那里传下来的,而是来自人民的同意;目的是保护生命、自由和产业;它是一种信托,政府背信时,人民有权反抗。 他用劳动解释财产:把劳动掺进东西,东西就成了你的。
SDE 的补充:自然状态是一个没有子宫的起点;掺进劳动是回写,人和地长到一起;同意不是一次性的签字,是一片不断被回写的场;反抗是这片场塌陷之后的重建。 洛克的原则写的是"所有人",他的土壤决定了"所有人"里包括了谁;可是原则后来比作者走得更远,被一代又一代的人撑宽了。
宽容:信仰不能被强迫
《论宽容》:国家管身体,不管灵魂
◆一、一封写给朋友的信
第八章讲过:一六八五年冬天,流亡荷兰的洛克,用拉丁文给他的朋友林博赫写了一封长信。一六八九年,这封信在荷兰出版,同年被一位叫波普尔的英国人翻译成英文,在伦敦出版。这就是《论宽容》。
它不长,可是它讲清楚了一件在那个时代非常要紧的事:国家和宗教,各管各的。
◆二、国家管什么
洛克说:国家,是人们为了保护自己的"公民利益"而组成的社会。公民利益是什么?是生命、自由、健康、身体不受痛苦,以及外在的东西,比如金钱、土地、房子、家具。
国家的全部权力,就是为了保护这些东西。 它的手段,是法律和强制:谁侵犯了别人的这些东西,国家就惩罚他。
◆三、国家不管什么
那么,灵魂得救的事,国家管不管?
洛克说:不管,也管不了。
为什么不管?因为人们组成国家,是为了保护公民利益,从来没有把照顾灵魂这件事托付给国家;上帝也没有把这件事交给统治者。
为什么管不了?这是洛克最有力的一个理由:真正的、能让人得救的宗教,在于心里的信服;而心里的信服,是不能被强迫的。
国家的手段是强制:罚款、监禁、刑罚。这些手段,可以强迫一个人去某个教堂、念某段祷文、做某种仪式;可是,它们能让一个人心里真的相信吗?不能。一个人被打着去念祷文,他心里只会更反感。而一个心里不信、只是嘴上服从的信仰,对他的灵魂得救,毫无用处,甚至更坏,因为它是虚伪的。
你可以强迫一个人的身体,却不能强迫他的心。 所以,用强迫来推广信仰,不但错了,而且没用。
◆四、教会是什么
洛克还重新定义了"教会"。
他说:教会,是一群人自愿结成的团体,他们聚在一起,按照他们认为上帝会接受的方式,公开地敬拜上帝,以求得灵魂的救赎。
自愿这两个字,是关键。没有人生来就属于某个教会;一个人加入某个教会,是因为他相信这个教会的信仰和敬拜方式是对的。如果他后来发现不对,他可以离开,就像他当初可以加入一样。
教会对它的成员,能做什么?能劝告,能教导,能在成员严重违反教会规矩时,把他开除出去。可是,教会不能用任何暴力,不能罚款,不能关押,不能夺走一个人的公民利益。 被开除出教会的人,他的生命、自由、财产,一点都不能因此受到损害。
◆五、和少年洛克相反
第二章讲过:年轻的洛克,在牛津写过两篇短文,主张政府可以统一规定宗教仪式。
《论宽容》,是对那个少年洛克的一次彻底的推翻。
是什么改变了他?第八章已经说过:阿什利身边那些年看到的宗教迫害;自己被国王追捕、流亡荷兰的经历;荷兰那个宽容的环境;林博赫、弗利这些不同教派的朋友;法国废除《南特敕令》后,逃到荷兰的新教难民。
洛克的宽容,是从他的经验里、他的流亡里、他遇到的人里长出来的。 它不是一条从天上掉下来的原则,是一个人在一片塌陷又重建的场里,一点一点排出来的判断。
◆六、SDE 看国家和灵魂:两片场
SDE 看洛克的《论宽容》,觉得它的核心,是一个非常清楚的区分:国家管身体和外在的东西,不管灵魂。
用 SDE 的话说,这是把两片场分开了:
一片,是公民的场:生命、自由、财产,人和人之间外在的关系。这片场,需要法律,需要强制,需要一个公共的裁判。
另一片,是信仰的场:一个人和他所信仰的东西之间的关系,一群自愿结合的信徒之间的关系。这片场,是靠内心的信服、靠自愿的结合长起来的;强制进来,只会毁掉它。
把强制的手,从信仰的场里拿出去,这是洛克最大的贡献。
本系列康德卷讲过法权和德性:法权是一道可以被强制的墙,德性是一条只能自己走的路。洛克的国家和灵魂,和康德的法权和德性,是同一个区分的早一百年的版本:有些东西,可以被强迫;有些东西,一被强迫,就死了。
带走的话:流亡中写给朋友的一封信,成了《论宽容》:国家只管生命、自由、健康、财产这些公民利益,不管灵魂得救;因为能让人得救的宗教在于心里的信服,而信服不能被强迫,你可以强迫一个人的身体,却不能强迫他的心;教会是自愿结成的团体,不能动用任何暴力。这是对牛津少年洛克的彻底推翻。SDE 说他把强制的手从信仰的场里拿了出去。
宽容的边界:洛克不宽容谁
◆一、宽容不是无边的
《论宽容》讲的是宽容,可是洛克的宽容,是有边界的。
他明确地说,有几种人,国家不必宽容。
◆二、第一种:否认上帝的人
洛克说,那些否认上帝存在的人,完全不应该被宽容。
他的理由是:诺言、契约、誓言,这些是人类社会的纽带;可是对一个不信上帝的人来说,这些东西没有任何约束力,因为他不怕上帝的惩罚。一个人如果不信上帝,他发誓的时候,心里一点也不怕违背誓言。所以,这样的人,会破坏社会的纽带。
◆三、第二种:效忠外国君主的教会
洛克还说,如果一个教会,它的成员一加入它,就等于把自己交给了另一个君主的保护和统治,那么,国家也不必宽容这个教会。
他举的例子,是一个假设:如果一个穆斯林说,他在宗教的事情上服从君士坦丁堡的穆夫提,而那位穆夫提又完全服从土耳其的苏丹,那么,这个人实际上是在国内为一个外国君主效力。
在洛克那个时代的英国,这句话,人人都知道他真正指的是谁:天主教徒。那时候的英国人普遍认为,天主教徒效忠于罗马教皇,而教皇是一个外国的君主,所以天主教徒不可能是英国国王的忠诚臣民。
四、第三种:违背道德和社会秩序的主张
洛克还说,凡是违背维护社会所必需的道德规则的主张,比如"对异端不必守信","国王被开除出教会就可以被废黜","统治权以恩典为基础",这些主张,国家也不必宽容。
◆五、为什么他会划这样的边界
今天读到这些边界,很多人会觉得刺耳:一本讲宽容的书,却明确地说不宽容无神论者和天主教徒。
SDE 的看法,和对待第五十七章的奴隶制一样:不为他开脱,也不简单地指责,而是看清楚:这些边界,是在他的土壤里画出来的。
洛克的土壤里有什么?有一个刚刚经历了天主教国王詹姆斯二世统治、刚刚通过"光荣革命"把他赶下台的英国;有一个刚刚废除了《南特敕令》、大规模迫害新教徒的天主教法国;有一个人人都相信"不信上帝的人发誓没有约束力"的社会。在这片土壤里,天主教和无神论,被看成是对英国社会秩序的直接威胁。
洛克的宽容,宽到了他那个时代能想象的最宽;可是它的边界,是那个时代的恐惧画出来的。
同一年,一六八九年,英国议会通过了一部《宽容法》,允许那些不属于国教会的新教徒自由敬拜;可是天主教徒和否认三位一体的人,仍然不在宽容之列。洛克的《论宽容》,其实比这部法律走得还要远一些,可是它也没有走出那个时代的边界。
◆六、边界本身也会长
可是,SDE 要说的,不只是"这是时代的局限"。更重要的是:宽容的边界,本身也是会长的。
洛克之后,宽容的边界,一次又一次地被推宽。十八世纪,天主教徒在英国慢慢获得了更多的权利;十九世纪,天主教徒和犹太人在英国获得了担任公职的权利;今天,在许多国家,无神论者和各种信仰的人,都享有同样的公民权利。
每一次推宽,都是因为,原来被看成"威胁"的那些人,在一次次的相处中,被证明并不是威胁:天主教徒可以是忠诚的公民,无神论者也会守信用。两片原来互相害怕的场,在相处中,一点一点地长出了新的信任。
这正是洛克自己的宽容,是怎样长出来的:在荷兰,他和贵格会的弗利、抗辩派的林博赫相处,发现这些"异端"也是好人。他的宽容,是在相处中长出来的;他的宽容的边界,是在没有相处的地方停下来的。
宽容的边界,在哪里停下,常常是在我们还没有和那些人真正相处过的地方。
带走的话:洛克的宽容有边界:不宽容否认上帝的人,因为他认为无神论者发誓没有约束力;不宽容效忠外国君主的教会,实际指天主教徒;不宽容"对异端不必守信"一类主张。这些边界是光荣革命前后英国的恐惧画出来的。可宽容的边界本身也会长:原来被看成威胁的人,在相处中被证明不是威胁;边界常常停在我们还没有和那些人真正相处过的地方。
《基督教的合理性》:一个信徒的理性
◆一、一个信徒
讲了这么多洛克怎样推倒天赋观念、怎样把国家和宗教分开,有人也许会以为,洛克是一个不太信宗教的人。
不是的。洛克一生都是一个虔诚的基督徒。 他每天读《圣经》,晚年花了很多时间研究保罗的书信,写了很多注释。他推倒天赋观念,不是为了推倒信仰;他主张宽容,恰恰是因为他认为,真正的信仰,只能出于内心的信服,不能被强迫。
一六九五年,他出版了一本书,叫《基督教的合理性》。
◆二、基督教的核心很简单
这本书的核心意思是:基督教的核心,其实很简单,是普通人都能懂、都能接受的。
洛克读了《新约》以后认为,要成为一个基督徒,最核心的,只需要两件事:相信耶稣是弥赛亚,也就是上帝派来的救世主;以及悔改,按照耶稣的教导,过一种正直的生活。
那些复杂的神学教义,那些各个教派争得你死我活的细节,在洛克看来,都不是得救所必需的。
他有一段话,很能说明他的用心,大意是:基督教是给所有人的,包括那些做工的人、做买卖的人、纺纱的女人、挤奶的姑娘;如果得救需要懂那么多复杂的神学,那这些普通人怎么办?上帝不会把得救的条件,定得只有学者才能达到。
◆三、理性和启示
洛克还讨论了一个那个时代很重要的问题:理性和启示是什么关系?
他在《人类理解论》里说过,大意是:理性,是一种自然的启示;启示,是理性被扩展了。
意思是:上帝通过理性,让人能认识很多真理;上帝也通过启示,就是《圣经》,告诉人一些理性自己找不到的真理。两者都来自上帝,所以它们不会真正冲突。
可是,洛克又说:有些东西,可以是"超乎理性"的,比如死人复活,理性自己推不出来,但也不和理性矛盾,可以通过启示来相信;可是,没有什么东西,可以是"违背理性"的。如果一个自称是启示的东西,明明白白地违背了理性,那它就不可能真的来自上帝。
理性,是判断一个东西是不是真正启示的最后裁判。
◆四、反对"狂热"
在《人类理解论》第四版里,洛克还加了一章,叫"论狂热"。
他说的"狂热",是指那些人:他们声称自己得到了上帝的直接启示,有一种"内在的光",告诉他们什么是真理、该做什么;他们不需要理由,不需要证据,只要心里有这种强烈的感觉,就认定它来自上帝。
洛克说:这是非常危险的。一种感觉,不管多么强烈,都不能证明它来自上帝。 一个人心里有一个很强的信念,这只能证明他很相信,不能证明他相信的是对的。如果不用理性去检验这些"内在的光",那么任何疯狂的念头,都可以说成是上帝的旨意。
◆五、SDE 看洛克的信仰
SDE 在这里,要非常小心。本系列康德卷讲过:SDE 不讨论信仰本身;一个人信不信上帝,是理念世界里一种极深的纠缠,有它自己的发生和道理。
SDE 想指出的,只是两点。
第一点:洛克的信仰,也是在他的土壤里长出来的。 一个清教徒律师的儿子,从小读《圣经》,在一个宗教冲突不断的时代长大,见过宗教迫害,也在流亡中和不同教派的朋友相处。他的"基督教的核心很简单",和他的宽容,是连在一起的:正因为核心很简单,那些复杂的教义之争,才不值得用刀剑去解决。
第二点:洛克用理性去检验"内在的光",这个姿态,和 SDE 很接近。 一个人心里有一个很强的信念,不能因为它强,就认定它是真的;要问它的来路,要看它经不经得起检验。第十章讲过洛克推倒天赋原则的理由:说"这是天赋的",就是说"这不需要来路"。说"这是上帝直接告诉我的",也是一样。洛克要求,每一个信念,都要拿出它的来路,都要经得起理性的检验。
这正是全书反复说的那件事:你心里那些"本来就是这样"的东西,有来路;有来路,就可以被检查。
带走的话:洛克一生是虔诚的基督徒,他在《基督教的合理性》里说基督教的核心很简单,相信耶稣是弥赛亚并悔改就够了,因为它是给做工的人、纺纱女、挤奶姑娘的;理性是自然的启示,有的东西可以超乎理性,却不能违背理性。他反对"狂热":一种感觉再强烈,也不能证明它来自上帝。SDE 不评判信仰,只看到他要求每一个信念都拿出来路。
SDE 看宽容:两片场怎样相处
◆一、第八编走到这里
第八编前三章,我们看了洛克的宽容:国家管身体,不管灵魂,信仰不能被强迫;宽容有边界,边界是时代的恐惧画的,边界本身也会长;洛克自己是一个虔诚的信徒,他用理性去检验"内在的光"。
这一章,用 SDE 把它收起来。
◆二、宽容的三种样子
本系列康德卷讲过康德的好客权:两片不同的场相遇,可能有三种样子:敌对,征服,来访。
用这三种样子,也可以看宗教之间的关系。
敌对:你信的和我信的不一样,你就是我的敌人,我要消灭你。这是洛克之前的欧洲,宗教战争打了一百多年。
征服:你信的和我信的不一样,我就要让你改信我的,用法律、用刑罚、用暴力。这是国家统一宗教的做法,是少年洛克曾经支持的做法。
来访:你信你的,我信我的;我们各自有自己的场,谁也不强迫谁;可是我们住在同一个城市里,同一个国家里,我们在公民的事情上,平等地相处。这就是洛克的宽容。
洛克的宽容,是从征服走到了来访:把强制的手拿出去,让不同的场各自存在。
◆三、宽容还不够
可是,SDE 要说:宽容,只是第一步。
洛克的宽容,是让不同的信仰"各自存在":你不要来管我,我也不去管你。这很重要,它结束了宗教战争,保护了少数人的自由。
可是,"各自存在",也可能变成"互不相干":两群人住在同一个城市里,各信各的,各过各的,从来不交往,从来不说话,彼此不了解,心里仍然互相害怕。这样的宽容,是一种"冷的宽容":它没有战争,可是也没有相处。
上一章讲过:宽容的边界,常常停在我们还没有和那些人真正相处过的地方。冷的宽容,恰恰会让这条边界停在那里,永远不动。
所以,SDE 说:宽容要从"各自存在",走到"一起长"。 不同信仰、不同想法的人,不只是不互相伤害,还要能在一片共同的场里相遇、交谈、合作,在相处中慢慢了解彼此,让原来的恐惧,一点一点地松开。洛克自己的宽容,就是这样长出来的:他在荷兰,和贵格会、抗辩派的朋友一起住、一起吃饭、一起长谈。
◆四、今天的宽容
最后,说一件今天的事。
今天,宗教之间的冲突,在很多地方已经没有洛克那个时代那么激烈了。可是,另一种"信仰"之间的冲突,正在变得越来越激烈:政治的立场,生活方式的选择,对各种社会问题的看法。
今天的网络,有一个很奇怪的现象:它让每个人都能说话,好像很宽容;可是推荐算法,又让每个人只看到和自己想法一样的内容,只和想法一样的人交往。于是,不同想法的人,各自待在自己的小圈子里,越来越不了解对方,越来越把对方想象成敌人。
这是一种新的"冷的宽容":没有人被禁止说话,可是也没有人真正听到别人说话。
洛克那个时代,宽容的敌人,是国家的强制之手;今天,宽容的敌人,除了强制,还有隔离:一种看不见的、由算法和习惯筑起来的墙,把不同的场隔开,让它们永远不会相遇。
SDE 对今天的宽容,给一个很简单的建议:去和一个想法和你很不一样的人,真正地聊一次。 不是为了说服他,也不是为了被他说服,只是为了让你们两片场,碰一碰。宽容的边界,只有在这样的相处里,才会慢慢长宽。
带走的话:两片场相遇有敌对、征服、来访三种样子,洛克的宽容是从征服走到来访,把强制的手拿出去,让不同的场各自存在。可"各自存在"也可能变成冷的宽容,互不相干,边界永远停在没相处过的地方;宽容还要从各自存在走到一起长。今天宽容的敌人,除了强制之手,还有算法和习惯筑起的隔离之墙。
一栋楼里的宽容:两户邻居
◆一、楼上楼下
赵家住在四楼,钱家住在五楼。
钱家信一种宗教,每天清晨六点,全家人会一起念经,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早上,楼下听得很清楚。赵家的男主人上夜班,早上六点刚睡下,常常被吵醒。
赵家也有让钱家不舒服的地方:赵家的儿子在学架子鼓,每天晚上八点到九点在家里练,咚咚咚的,钱家的老人觉得心烦。
两家人,一开始只是互相在心里嘀咕;后来,赵家男主人有一次上楼敲门,语气不太好;钱家也在业主群里,含沙射影地说"有些人家的孩子太吵"。两家的关系,越来越僵。
◆二、洛克会怎么说
洛克的《论宽容》,讲的是国家和宗教的关系:国家管身体和财产,不管灵魂;信仰不能被强迫。
放在这两户邻居身上,洛克会说:钱家怎样信仰,赵家管不着,也不应该管;可是,钱家念经的声音影响了赵家睡觉,这是"外在的"事,是可以商量、也可以有规则的。 同样,赵家的孩子学什么乐器,是赵家自己的事;可是鼓声影响了邻居,也是可以商量的外在的事。
宽容,是不去管别人信什么、爱什么;可是宽容,不等于不能谈彼此的影响。
◆三、SDE 看这栋楼:从冷的宽容到一起长
第六十二章讲过:宽容有三种样子,敌对、征服、来访;还讲过一种"冷的宽容":各自存在,互不相干。
这两户邻居,现在是在从"冷的宽容"滑向"敌对":他们从来没有真正坐下来聊过,只是各自在心里、在群里,积累着不满。
敌对,常常不是因为差别太大,而是因为从来没有真正相处过。 第六十章说:宽容的边界,常常停在我们还没有和那些人真正相处过的地方。
◆四、怎样一起长
第一,敲门的时候,带着问题,而不是带着指责。 赵家可以说:"我上夜班,早上六点刚睡下,你们念经的时候我常常被吵醒。有没有办法,我们一起想想?"而不是"你们太吵了"。
第二,也听听对方的难处。 钱家早上念经,是他们信仰里很重要的一件事;赵家的孩子练鼓,是孩子的爱好和学习。先听懂对方为什么这样做,再谈怎样调整。
第三,找一个双方都能接受的办法。 比如:钱家念经的时候,关上靠近楼下卧室的那扇门,或者把念经的地方挪到另一个房间;赵家给架子鼓装上消音垫,练习的时间改到晚上七点到八点,老人休息之前结束。不是谁压倒谁,是两片场,各让一步,找到一个能一起住下去的样子。
第四,多一点平时的来往。 过节的时候,互相送一点吃的;电梯里碰到了,多聊两句。平时有来往的邻居,有了问题,更容易好好谈。
◆五、一句话
洛克的宽容,是把强制的手,从信仰里拿出去。一栋楼里的宽容,还要再多一步:把彼此当成要一起住下去的邻居,而不是各自关起门来的陌生人。
带走的话:四楼上夜班的男主人天天被五楼清晨六点的念经吵醒,五楼的老人也被四楼孩子晚上的架子鼓吵得心烦,两家从心里嘀咕滑到业主群里含沙射影。洛克会说别人信什么、爱什么管不着,但声音影响了邻居是可以商量的外在的事。SDE 说敌对常常是因为从没真正相处过:带着问题而不是指责去敲门,先听懂对方的难处,找一个各让一步的办法,平时多一点来往。
第八编小结
第八编五章,洛克的宽容,可以用三句话概括:
国家管身体,不管灵魂;信仰不能被强迫。 这是他最大的贡献,是从他的流亡、他的朋友、他看到的迫害里长出来的。
宽容有边界。 他不宽容无神论者和天主教徒,这边界是他那个时代的恐惧画的;可是边界本身也会长,在相处中被推宽。
信仰要经得起理性的检验。 他自己是一个虔诚的信徒,可是他要求每一个信念都拿出来路,一种感觉再强烈,也不能证明它来自上帝。
SDE 的补充:宽容,是从征服走到来访;可是还要从"各自存在"走到"一起长"。 今天宽容的敌人,除了强制之手,还有隔离之墙。
下一编,我们看洛克最温暖的一本书:一个没有孩子的人,写给朋友的育儿信,《教育漫话》。
教育:《教育漫话》
健全的心灵寓于健全的身体
◆一、一沓写给朋友的信
第九章讲过:洛克有一个朋友,叫爱德华·克拉克,是一位乡绅。克拉克有一个儿子,他写信请洛克出主意:这个孩子,该怎样教育?
洛克那时正在荷兰流亡。他一封一封地回信,谈孩子的饮食、睡觉、穿衣,谈怎样培养孩子的好习惯,怎样对待孩子的错误,怎样教孩子读书写字。信写了很多年,后来,一六九三年,他把这些信整理成一本书出版,叫《教育漫话》。
一个一辈子没有结婚、没有孩子的人,写出了一本在此后三百年里影响了无数父母和老师的育儿书。
◆二、第一句话
《教育漫话》的第一句话,大意是:健全的心灵寓于健全的身体,这是对人世间幸福状态的一个简短而完整的描述。
一个有这两样东西的人,就没有什么别的好奢求了;缺了其中一样,别的东西再多,也好不到哪里去。
所以,洛克的教育,是从身体开始的。
这一点,很值得注意。第二章讲过,洛克是一个医生;他对身体的重视,是医生的重视。在他那个时代,很多讲教育的书,一上来就讲读书、讲道德、讲宗教;洛克一上来,先讲孩子怎样吃、怎样睡、怎样穿、怎样在户外跑。
◆三、洛克的养育法
洛克对孩子身体的建议,有很多是今天看来仍然很好的,也有一些是今天不会再照做的。
仍然很好的:让孩子多在户外,多呼吸新鲜空气,多运动,冬天夏天都出去玩;让孩子睡足觉,早睡早起;饮食要简单、清淡,不要吃太多肉、太多甜的;不要动不动就给孩子吃药,小病小痛,让身体自己慢慢好;不要把孩子捂得太严实,衣服不要穿得太多太紧。
他特别反对那种"娇生惯养":他说,很多孩子的身体,不是被坏的东西弄坏的,而是被过分的宠爱和娇惯弄坏的:吃得太好,穿得太暖,一点风都不让吹,一点苦都不让受。
今天不会再照做的:比如,他建议每天用冷水给孩子洗脚,给孩子穿会进水的薄鞋,让脚习惯湿冷;他觉得这样能让孩子的身体更结实,不容易感冒。这是十七世纪的"锻炼"观念,今天的医生不会这样建议。读这些地方,要记住:这是三百年前一位医生根据他那个时代的知识给出的建议,不是今天的育儿指南。
◆四、身体先于书本
洛克为什么要先讲身体?
他的理由很朴素:一个身体虚弱、常常生病的孩子,很难好好学习,也很难有一个开朗、坚强的性格。身体,是一切的基础。
他还说了一件很有意思的事:身体的习惯,和心灵的习惯,是一起养成的。 一个从小被娇惯、一点苦都吃不了的孩子,长大以后,在意志上也常常软弱,一遇到困难就退缩;一个从小习惯了户外、习惯了一点风吹雨打的孩子,长大以后,心也更结实。
◆五、SDE 看"健全的身体":身体是土壤
SDE 读洛克的这一部分,非常赞同他的出发点:身体,是一切发生的土壤。
本系列康德卷讲过:身体不是一台需要被心灵管理的机器,身体是 E,是一切认识、一切感受、一切判断的土壤。洛克作为一个医生,比他同时代的很多哲学家,都更早地看到了这一点。
可是,SDE 也注意到,这里又有一个洛克内部的张力。
在《人类理解论》里,心是一张白纸,是一个没有身体的容器;观念从感觉和反省进来,身体只是感觉的"窗口"。
在《教育漫话》里,身体是一切的基础;身体的习惯和心灵的习惯是一起养成的;一个孩子的性格,是在他怎样吃、怎样睡、怎样在风里跑的过程中长出来的。
哲学书里的洛克,心没有身体;育儿书里的洛克,心长在身体里。
这又是全书反复看到的那个形状:本系列康德卷里说的"书斋里的康德和街上的康德",在洛克这里,是"写《人类理解论》的洛克和写《教育漫话》的洛克"。后者,比前者更接近发生学。
◆六、从子宫开始的"健全的身体"
最后,把洛克的第一句话,再往前推十个月。
洛克的"健全的身体",是从孩子出生以后开始讲的:吃什么、睡多少、穿什么。
第十六章讲过:孩子的身体,在出生之前,已经在子宫里长了十个月;母亲的营养、作息、情绪,已经在孩子身上留下了深深的印记。
所以,健全的身体,从母亲怀上孩子的那一刻,就开始了。 母亲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心情是不是大体安稳,就是孩子最早的"养育法"。
洛克是一个医生,可是他那个时代,对子宫里的这十个月,几乎一无所知。今天,我们知道得多了。如果把洛克的这本书,今天重新写一遍,它的第一章,也许应该从母亲的孕期开始。
带走的话:《教育漫话》原是洛克流亡时写给朋友的育儿信,第一句是"健全的心灵寓于健全的身体",所以他从身体讲起:多户外、多运动、睡足觉、饮食清淡、别乱吃药、别娇惯;冷水洗脚、穿进水的鞋是十七世纪的观念,今天不会照做。哲学书里的洛克,心没有身体;育儿书里的洛克,心长在身体里。健全的身体,其实从母亲怀上孩子那一刻就开始了。
先严后宽:洛克心里的父亲
◆一、一个看起来反过来的顺序
今天很多育儿书说:孩子小的时候,要多宠一点,多给爱;长大了,再慢慢立规矩。
洛克的《教育漫话》,说的顺序,正好相反。
他说,大意是:父亲在孩子很小的时候,要有威严,让孩子对他有一种敬畏;等孩子慢慢长大,懂事了,父亲就要一点一点地放下威严,像对待一个朋友那样对待他,和他商量事情,听他的意见。
他说:很多父母做反了。孩子小的时候,什么都依着他,把他宠坏了;等孩子长大了,开始任性,父母才着急,想要严厉起来,可是这时候已经晚了,孩子只会反抗。
◆二、洛克说的"威严",不是打骂
这里要说清楚:洛克说的"威严",不是打骂。第六十七章讲过,他非常反对打孩子。
他说的"威严",是一种稳定的、说到做到的态度:父母说了不行,就是不行,不会因为孩子哭闹就改变;父母说了要做的事,就一定要做到。孩子在这种稳定里,慢慢学会:规矩是真的,不是可以耍赖绕过去的。
同时,洛克也说:这种威严,要和爱在一起。孩子要感到,父母的严,是因为爱他,而不是因为讨厌他。
◆三、从威严到朋友
然后,随着孩子长大,这种威严,要一点一点地变成友谊。
洛克说:父母要逐渐地和孩子讲道理,让他参与家里的一些事情的讨论,信任他,让他做一些决定。等到孩子成年,父母和孩子之间最好的关系,就是朋友:孩子尊敬父母,也亲近父母,愿意把心里话告诉父母。
第八十八章讲过青春期孩子关上房门的故事,那一章里,也引了洛克的这段话。
◆四、SDE 看"先严后宽":一片场的节奏
SDE 看洛克的这个顺序,觉得它说出了一件很深的事:一片场,在不同的时候,需要不同的样子。
孩子小的时候,他的场,刚刚开始长;他需要一个稳定的骨架:什么是可以的,什么是不可以的;什么是会发生的,什么是不会发生的。第八十五章讲过:安全感,是在一次次稳定的回应里写进身体的。洛克说的"威严",某种意义上,就是这种稳定:父母是一个说到做到、不会乱变的土壤,孩子才能在上面安心地长。
孩子长大以后,他的场,开始要从自己这里长出来;这时候,父母这片土壤,要从"骨架"慢慢变成"陪伴":不再替他决定一切,而是站在旁边,和他一起想,让他自己去长。
先严后宽,不是先冷后热,而是先给骨架,后给空间。
◆五、一个提醒
当然,洛克的这个顺序,是三百年前一个英国乡绅家庭的样子,今天不能原样照搬。今天的育儿研究也告诉我们:孩子很小的时候,最需要的,是及时的、温暖的回应;稳定和规矩,要建立在这份温暖之上。
所以,今天读洛克的"先严后宽",可以这样理解:温暖要一直在;规矩要早一点立,而且要稳;随着孩子长大,规矩要慢慢变成商量,父母要慢慢变成朋友。
带走的话:洛克的顺序和今天很多育儿书相反:孩子小时父亲要有威严,长大了就慢慢放下威严,像朋友一样商量;很多父母做反了,小时宠坏,大了才严,只会引起反抗。他说的威严不是打骂,是说到做到的稳定,而且和爱在一起。SDE 说先严后宽不是先冷后热,而是先给骨架、后给空间;今天读它,温暖要一直在,规矩早立而稳,再慢慢变成商量。
孩子撒谎了怎么办
◆一、打碎的花瓶
六岁的小明,在客厅里玩球,把妈妈最喜欢的一个花瓶打碎了。妈妈回来问:"花瓶是谁打碎的?"小明说:"是猫。"
妈妈知道是小明,很生气:"你怎么还学会撒谎了?"
◆二、洛克怎样看撒谎
洛克在《教育漫话》里,对撒谎看得非常重。他说:撒谎,是一种非常坏的品质,是很多其他坏品质的根。 一个习惯了撒谎的人,别人就不会再相信他。
可是,洛克对待孩子撒谎的办法,却很温和,也很聪明。
他说:不要让孩子因为说了实话而受到重罚。 一个孩子做错了事,如果他老老实实承认了,父母就不要再狠狠地惩罚他;要让他感到,说实话是一件被看重的事,承认错误,比做错事本身,更值得被尊重。如果一个孩子发现,说实话会挨打、撒谎能逃过去,他当然会选择撒谎。
他还说:对第一次撒谎的孩子,要表现出很惊讶、很失望,好像这是一件非常奇怪、非常不该发生的事,让他感到羞愧;而不是马上打骂。
◆三、SDE 看撒谎:那只箱子
SDE 看小明的"是猫",看到的是第二十七章那只箱子。
小明为什么要说"是猫"?因为在他心里,"打碎东西"和"被骂""被打",已经粘在了一起。也许以前,他打碎过一个杯子,挨了一顿骂;也许他看见过,哥哥承认错误以后,被罚得很重。他撒谎,不是因为他"坏",是因为那只箱子告诉他:说实话会很痛。
所以,要让孩子不撒谎,光是骂他"你怎么撒谎",是没有用的,反而会把那只箱子粘得更紧:说实话会被骂,撒谎被发现了也会被骂,那不如下次撒得更好一点。
◆四、换一种做法
第一,先让孩子知道:说实话是安全的。 妈妈可以蹲下来,平静地说:"花瓶碎了,妈妈有点难过。如果是你不小心打碎的,你告诉妈妈,妈妈不会打你,我们一起想办法。"
第二,孩子承认了,先肯定他说了实话。 "谢谢你告诉妈妈实话,这很不容易。"让"说实话"和"被尊重"粘在一起,代替原来那只"说实话会痛"的箱子。
第三,再一起面对那件事。 花瓶碎了,一起把碎片收拾好(大人收拾,孩子帮忙拿扫把),一起想想,下次在客厅里玩球要注意什么。本系列康德卷讲过负责的三层,这里也有:把碎片收拾好是客体的,和妈妈道歉是互动的,以后更小心是主体的。
第四,大人自己,也别撒谎。 孩子最会学的,是大人的样子。一个常常在电话里说"我在开会"其实在家里的父亲,很难教出一个不撒谎的孩子。
带走的话:六岁的小明打碎了花瓶说"是猫"。洛克把撒谎看得很重,却主张温和的办法:别让孩子因说实话而受重罚,第一次撒谎要表现出惊讶和失望,让他羞愧而不是马上打骂。SDE 说他撒谎是因为"打碎东西"和"被骂被打"粘成了一只箱子;骂他撒谎只会粘得更紧。先让他知道说实话是安全的,承认了先肯定,再一起面对那件事,大人自己也别撒谎。
习惯比规则重要:不打孩子的教育
◆一、规则会忘,习惯不会
《教育漫话》里,洛克反复说一件事:教育孩子,靠的不是规则,而是习惯。
他说,大意是:不要用规则来教孩子,规则总是会从他们的记忆里溜走的;你想让他们做什么,就让他们反复地去做,直到这件事成了他们的习惯。一旦成了习惯,他们做这件事,就不再需要记住任何规则,也不需要费什么力气,自然而然就做了。
他举例说:你想让孩子有礼貌,不要给他讲一大堆礼貌的规矩;而是在他每一次该有礼貌的时候,温和地提醒他,让他去做,做了很多次,礼貌就成了他的一部分。
规则是写在纸上的,习惯是长在身上的。
◆二、反对打孩子
第一章讲过,洛克上的威斯敏斯特公学,校长巴斯比是一个出了名的"打人校长"。
《教育漫话》里,洛克用了很多篇幅,反对打孩子。
他的理由,很有意思。他说:打孩子,是一种奴隶式的管教,它只会养出奴隶式的性格。
一个孩子被打,他学会的,不是"这件事是错的",而是"做这件事会疼"。他以后不做这件事,不是因为他明白了道理,而是因为他怕疼。一旦没有人盯着、不会挨打了,他就会照做不误。而且,一个被打怕了的孩子,要么变得胆小、畏缩、撒谎,要么变得凶狠、暴躁,学会了用暴力对待比他弱的人。
洛克说,只有在极少数的情况下,孩子非常顽固地、公然地违抗,别的办法都没有用了,才可以考虑体罚;而且,体罚之后,也要让孩子明白为什么。
◆三、尊重和羞耻
那么,不打孩子,靠什么?
洛克说:靠尊重和羞耻。
他认为,孩子很早就在意别人怎样看他:他喜欢被称赞,喜欢被尊重,害怕被冷落、被看不起。这种对"别人的看法"的在意,是教育最有力的工具。
孩子做了好事,父母要真诚地称赞他,让他感到被尊重,感到自己是一个有价值的人;孩子做了错事,父母不必打骂,只要表现出失望、冷淡,让他感到羞愧,他自己就会想改。
他还特别反对用糖果、玩具这样的东西来奖励孩子。他说,你用糖果奖励他学习,他学会的,是为了糖果而学习;他长大以后,就会只为了享乐和物质的好处而做事。
◆四、和孩子讲道理
洛克还说了一件在当时很新鲜的事:要和孩子讲道理。
他说,孩子能听懂道理的年纪,比人们以为的要早得多。孩子喜欢被当作一个有理性的人来对待;你和他平等地讲道理,他会觉得自己被尊重,会更愿意听。
当然,他说,道理要讲得简单,要适合孩子的年纪,不要长篇大论。
◆五、好奇心和游戏
洛克还非常重视孩子的好奇心。
他说,孩子问问题,是他想要知道东西的表现,是最好的学习的机会。父母一定要认真地回答孩子的问题,不要嘲笑他,不要敷衍他,不要因为问题幼稚就不理他。一个问题被认真回答过的孩子,会越来越爱问;一个问题总是被敷衍的孩子,慢慢就不问了。
他还主张,学习要尽量像游戏一样。他举了一个例子:教孩子认字母,可以做一些骰子,每一面贴上一个字母,让孩子玩掷骰子的游戏,一边玩,一边就认识了字母。孩子不该觉得学习是一件苦差事,而应该觉得它是一件有趣的事。
◆六、先是德性,最后才是学问
最后,洛克对教育的目标,排了一个顺序。他说,一个好的教育,要培养孩子四样东西,按重要性排:
德性,最重要;然后是智慧,就是在生活里明智地处理事情的能力;然后是教养,就是待人接物的得体;最后,才是学问。
他说:学问当然有用,可是它是四样里最不重要的。一个有德性、有智慧的人,有没有学问,都能过好一生;一个没有德性的人,学问越多,可能越坏。
◆七、SDE 看洛克的教育:习惯是回写
SDE 读《教育漫话》,觉得这是洛克全部著作里,最接近发生学的一本书。
"规则会忘,习惯不会":这就是 SDE 所说的回写。一件事,反复地做,一次又一次地被回写进一个人的身体和心里,最后稳定下来,成了这个人的一部分。规则,是从外面给的一张纸条;习惯,是在里面长出来的一条序列。
"打孩子养出奴隶性格":这说明,洛克看见了,教育的方式,本身就在塑造孩子的心。打,不只是让孩子不做某件事,而是在孩子身上排出了一条"怕疼—服从—撒谎"的序列,这条序列比那件事本身,影响深远得多。
"靠尊重和羞耻":这说明,洛克看见了,孩子的心,是在和别人的关系里长出来的。孩子在意别人的看法,这不是一个缺点,而是一片场:一个孩子,是在父母、老师、朋友的目光里,一点一点长成一个人的。
"认真回答孩子的问题":这说明,洛克看见了,孩子不是一张被动的白纸,而是一个主动的提问者。孩子的好奇心,是他自己在向世界伸出手;大人的回应,决定了这只手以后会不会继续伸。
可以说,写《教育漫话》的洛克,已经悄悄地推翻了写《人类理解论》的洛克。 那个说"心是一张白纸,被动地接收简单观念"的洛克,在育儿信里,说的是:孩子是一个会提问、会在意别人、会在习惯里长出自己的活的生命。
带走的话:洛克说教孩子靠习惯不靠规则,规则会从记忆里溜走,习惯长在身上;他反对打孩子,说奴隶式的管教只会养出奴隶式的性格;要靠尊重和羞耻,别用糖果奖励;要和孩子讲道理,认真回答他的问题,用字母骰子把学习变成游戏;先是德性,然后智慧、教养,最后才是学问。SDE 说习惯就是回写,写《教育漫话》的洛克已经悄悄推翻了写白纸的洛克。
在家里请老师,还是送去学校
◆一、洛克的选择
洛克在《教育漫话》里,讨论过一个那个时代的家长很关心的问题:孩子是送到学校去读书好,还是在家里请一个家庭教师好?
洛克的回答,很明确:在家里请一个好的家庭教师,比送去学校好。
他的理由是:学校里孩子太多,一个老师管不过来,孩子在学校里学到的,常常不是知识,而是坏习惯:粗野、撒谎、欺负弱小;而且学校那种死记硬背、天天挨打的教育方法,只会让孩子讨厌学习。第一章讲过,洛克自己就上过一所以打人出名的学校,他对学校的评价,大概也带着他自己的经验。
◆二、怎样选一个老师
那么,怎样选一个家庭教师?洛克花了很多篇幅,讲这件事。
他说:选老师,首先要看他的品德和待人接物,其次才看他的学问。 一个学问很大、可是粗鲁或者不诚实的老师,会把孩子教坏;一个学问一般、可是正直、温和、懂得怎样和孩子相处的老师,比他好得多。
他还说:好的老师,很难找,也很贵;可是父母在这件事上,不应该省钱。在孩子的教育上省下的钱,将来会用十倍的代价还回去。
◆三、今天读这一章
今天,大部分孩子都上学校,请家庭教师的家庭,是少数。洛克的这一章,今天读来,似乎过时了。
可是,他的两个想法,今天仍然很有用。
第一个:孩子学到的,不只是课本上的东西,还有他身边的人的样子。 一个班级、一个学校,是一片场;孩子在这片场里,会长出这片场的样子。选学校、选班级、选老师,不只是看分数,更要看这片场是什么样的:老师是不是尊重孩子,同学之间是不是友善,孩子在那里是不是感到安全、被看见。
第二个:老师的品德和待人接物,比学问更重要。 第九十章讲过刘老师和那个被贴上"差生"标签的孩子。刘老师改变了小磊,靠的不是她的学问,而是她的眼光、她的温和、她愿意给一个孩子一个位置。
◆四、SDE 看学校和家庭
SDE 看洛克的"家庭教师好还是学校好",觉得这个问题,今天可以换一个问法:不是"在哪里学",而是"在一片什么样的场里学"。
一个好的学校,可以是一片很好的场:有好的老师,有不同的同学,有碰撞,有合作,有友谊。一个不好的家庭,也可以是一片很糟的场:父母天天吵架,或者只盯着成绩。
场,比地方重要。 父母能做的,是尽可能地为孩子选择、也为孩子营造一片好的场:在家里,也在学校里。
带走的话:洛克主张在家请好的家庭教师,比送去学校好,因为学校里孩子多、容易学坏习惯、死记硬背加挨打让人讨厌学习,这里大概也带着他自己被打人校长教过的经验;选老师先看品德和待人接物,再看学问,在这上面不该省钱。今天读来有两点仍然有用:孩子学到的还有身边人的样子,老师的品德比学问更重要。SDE 说不是"在哪里学",而是"在一片什么样的场里学"。
把《教育漫话》放进今天:四条还用得上的话
一、三百年前的育儿信,今天还有用吗
《教育漫话》写于三百多年前,那时候没有学校的统一课程,没有考试排名,没有手机,更没有 AI。一个乡绅请朋友出主意,怎样在家里请家庭教师,教好自己的儿子。
今天的父母,处境完全不同。那么,这本书还有用吗?
SDE 的看法是:书里具体的做法,很多已经过时了;可是书里有四条话,今天不但还用得上,而且比洛克那个时代更要紧。
◆二、第一条:习惯比规则重要
洛克说:规则会忘,习惯不会。
今天,很多家庭给孩子定了很多规则:每天玩手机不超过多少分钟,作业做完才能看电视,晚上几点必须睡觉。规则写得清清楚楚,贴在墙上,可是常常执行不下去,孩子和父母天天为这些规则吵架。
洛克会说:不要只定规则,要帮孩子长出习惯。 比如睡觉,不是每天晚上九点喊一声"该睡了",而是每天在同一个时间,做同一套事情:洗澡、刷牙、关灯、讲一个故事;做了几个星期,孩子到那个时间,自己就困了。这不是一条规则,这是一条被一次次回写进身体里的序列。
还有一点,洛克特别看重:大人自己的习惯。一个自己天天躺在沙发上刷手机的父亲,给孩子定"少玩手机"的规则,孩子学会的,不是规则,而是父亲的习惯。
◆三、第二条:别用糖果换学习
洛克反对用糖果奖励孩子学习,说那会让孩子只为了享乐而做事。
今天的"糖果",换了样子:考好了奖励一部新手机,做完作业可以多玩一小时游戏,学习软件里答对一题就有一颗星星、一段动画、一个"你真棒"。
这些奖励,短期内很有效;可是洛克的担心,今天仍然成立:孩子学会的,可能是为了奖励而学,而不是为了知道而学。 奖励一停,学习也就停了。
洛克的办法,是用尊重代替糖果:孩子做得好,真诚地告诉他你为他高兴,让他感到自己是一个有价值、被看重的人。这种尊重,会长进孩子心里,变成他自己想做好的动力。
◆四、第三条:认真回答孩子的问题
洛克说:孩子问问题,一定要认真回答,不要嘲笑,不要敷衍。
今天,这条话有了一个新的难处:孩子的问题,AI 可以立刻回答。
孩子问"天为什么是蓝的",以前要问爸爸妈妈,爸爸妈妈也许答不上来,要一起去查书、一起想;今天,孩子对着手机一问,几秒钟,一个完整的、正确的回答就出来了。
这好不好?一方面,很好:孩子能更快地知道更多的东西。另一方面,洛克看重的那件事,可能被跳过了:孩子问问题的时候,不只是在要一个答案,也是在和一个人建立关系。 他问爸爸"天为什么是蓝的",爸爸蹲下来,看着他,认真地想一想,说"我也不太确定,我们一起查一查",这个过程里,孩子学到的,不只是天为什么是蓝的,还有:我的问题是重要的,我是被认真对待的,一起想问题是一件有意思的事。
所以,SDE 的建议是:孩子的问题,AI 可以帮忙回答;可是,大人不要缺席。 可以一起问 AI,然后一起讨论:它说得对吗?你还想知道什么?这样,AI 是这片场里的一个帮手,大人仍然在场。
五、第四条:先是德性,最后才是学问
洛克说:教育要培养德性、智慧、教养、学问,学问排最后。
今天的教育,常常把这个顺序倒了过来:学问排第一,分数排第一,其他的都可以往后放。
可是,在一个 AI 能回答几乎一切知识问题的时代,洛克的这个顺序,反而显得更对了。学问,AI 能提供越来越多;德性、智慧、教养,AI 替代不了。 一个孩子,会不会在别人困难的时候伸手,会不会在做错事以后道歉,会不会在复杂的处境里做出明智的判断,会不会让身边的人感到被尊重,这些,是在他和真实的人的一次次相处里长出来的,是他一生最重要的东西。
带走的话:《教育漫话》里有四条话今天更要紧:习惯比规则重要,大人自己的习惯最先被学去;别用糖果换学习,今天的星星和"你真棒"也是糖果;认真回答孩子的问题,AI 可以帮忙答,大人不要缺席;先是德性,最后才是学问,AI 能提供越来越多的学问,却替代不了德性、智慧和教养。
洛克之后的教育接力:蒙台梭利和杜威
◆一、一条三百年的线
洛克的《教育漫话》出版以后,一直被很多教育家读、被很多父母用。可是,它也被后来的教育家,一步一步地接着往下写。
这一章,讲两个人:意大利的蒙台梭利,和美国的杜威。
◆二、蒙台梭利:准备好的环境
一九〇七年,意大利的女医生蒙台梭利,在罗马一个贫民区里,开办了一所"儿童之家",照顾那些父母白天要去工作的小孩子。
她在这里,做了很多观察和尝试。她发现:孩子们,如果给他们一个准备好的环境,比如一些尺寸适合他们的桌椅、一些可以自己动手操作的教具、一些可以自由选择的活动,他们会非常专注地、自己主动地去学习,而不需要大人一直在旁边教。
她说:教育者的任务,不是往孩子脑子里灌东西,而是为孩子准备一个好的环境,然后观察他、跟随他。
SDE 看蒙台梭利:她说的"准备好的环境",某种意义上,就是 SDE 说的土壤。她不再把孩子当成一张等着被写字的白纸,而是当成一粒会自己长的种子;大人要做的,是准备好一片好的土。这是洛克白纸的一次重要的改写。
◆三、杜威:做中学
差不多同一时期,美国的哲学家杜威,也在想教育的问题。
杜威说:学习,是在做事情的过程中发生的。 一个孩子,不是先坐在教室里听老师讲完一大堆知识,然后再去用;而是在做一件真实的事情的时候,比如种一块菜地、做一顿饭、建一个小模型,遇到问题,想办法解决,在这个过程里,学到了知识。他把这叫作"做中学"。
他还说:学校,应该是一个小小的社会;孩子在学校里,不只是学知识,也是在学怎样和别人一起生活、一起做事。
SDE 看杜威:他说的"做中学",就是 SDE 说的回写:做一件事,做的过程改变了你,你学会了东西;学会了东西,又让你能做更多的事。他说的"学校是一个小社会",就是 SDE 说的场:孩子是在一片人和人之间的场里长出来的。
◆四、三个人,一条线
把洛克、蒙台梭利、杜威放在一起,你会看到一条线:
洛克:孩子是白纸,教育很重要;靠习惯,不靠规则;认真回答孩子的问题;不打孩子。 蒙台梭利:孩子是种子,大人要准备好土壤,然后观察他、跟随他。 杜威:学习是在做中发生的,学校是一片小社会的场。
一步一步地,孩子从一张被动的纸,变成了一个主动的、在一片场里长的生命。
SDE 在这条线上,想再加一笔:这片土壤,从子宫十月就开始了;而今天,这片土壤里,还多了一样东西,AI。 怎样让 AI,成为蒙台梭利说的"准备好的环境"里一件好的教具,成为杜威说的"小社会"里一个好的伙伴,而不是一个替孩子把一切都做完的东西,这是今天的教育,要接着往下写的一页。
带走的话:洛克之后的教育接力:蒙台梭利一九〇七年在罗马贫民区办"儿童之家",说教育者的任务不是往孩子脑子里灌,而是准备好环境再观察、跟随他,这就是土壤;杜威说学习在做事中发生,"做中学"就是回写,学校是一片小社会的场。孩子一步步从被动的纸变成在场里长的生命;SDE 再加一笔:这片土壤从子宫十月就开始了,今天里面还多了 AI。
第九编小结
第九编七章,洛克的教育,可以用一句话概括:先养身体,再养习惯;靠尊重,不靠棍子和糖果;认真对待孩子的好奇心;德性第一,学问最后。
SDE 的判断:写《教育漫话》的洛克,比写《人类理解论》的洛克,更接近发生学。 在育儿信里,孩子不是一张白纸,而是一个会提问、会在意别人、会在习惯里长出自己的活的生命;身体不是感觉的窗口,而是一切的土壤;教育的方式本身,就在排出孩子的心。
今天,这本书里的四条话,仍然用得上:习惯比规则重要;别用糖果换学习;认真回答孩子的问题,AI 可以帮忙,大人不要缺席;先是德性,最后才是学问。
下一编,是全书的 SDE 总解构。
SDE 总解构与洛克之后
判词:盖章的比喻
◆一、走了九编,回到开头
这本书的前言里,写下了一句判词:
洛克看见了人是被经验写出来的,却把写的过程想成了往一张白纸上盖章。
走了九编,从一个清教徒律师的儿子,到一个在荷兰用假名活着的流亡者;从白纸、积木、实体,到王子和鞋匠、测深绳、颠倒光谱;从自然状态、劳动掺进去、信托和反抗,到宽容的边界、不打孩子的育儿信。现在,是把这一切收拢起来的时候了。
◆二、盖章是什么
"盖章",是这本书给洛克的一个总的比喻。它有四个特点。
第一,纸是现成的。 章盖下来之前,纸已经在那里了;纸是怎么来的,不在盖章这件事里。
第二,纸是被动的。 章往下压,纸接着;纸不参与,不挑选,不改变章的样子。
第三,章是现成的。 章上的字,是刻好了的;它压在纸上,留下的就是它本来的样子。
第四,方向是单向的。 章往纸上压,纸不往章上压;盖完了,章还是那个章,纸多了一个印子。
◆三、洛克处处在盖章
用这四个特点,去看洛克的每一编,你会发现,他处处在盖章:
在认识论里:心是现成的白纸;接收简单观念时,心是被动的;简单观念是现成的积木;经验单向地从外往里写。
在人格论里:意识是一条现成的线,可以从王子的身体搬进鞋匠的身体,像一个包裹一样,里面的东西原封不动。
在语言论里:词语是贴在私人观念盒子上的现成的标签。
在政治论里:个人是现成的、孤立的点,在自然状态里就已经自由平等;他们通过一次性的同意,把现成的权力交给政府。
在财产论里:劳动是"我的",我把它掺进东西里,就像把我的章盖在了东西上。
◆四、洛克处处又在发生
可是,这本书也处处看到:洛克不只是在盖章,他也处处在发生。
他的一生,是一个标准的发生过程:内战里长大,实验室里学会看组合,病床边学会看过程,一趟泉水带来一段改变命运的友谊,流亡中推翻了年轻时的主张。
他的书,一版一版地长:《人类理解论》改了四版,添了人格同一性,添了观念的联想,添了狂热。
他的某些章节,几乎完全是发生学:混合样式随民族的生活和法律而不同;种类的边界是人划的;头脑是练出来的,读书不等于思考;教孩子靠习惯不靠规则,打孩子会养出奴隶的性格。
他的一些例子,比他的理论说出了更多:两只手和一盆温水,说明冷热在互动里;盲人说猩红像喇叭声,是在两片土壤之间架桥;那只箱子,说明联想就是发生本身。
◆五、判词的完整样子
所以,判词可以写得更完整一些:
洛克看见了人是被经验写出来的,却把写的过程想成了往一张白纸上盖章;可是,他自己的一生、他的书的修订、他的教育书和他举的那些例子,处处都在告诉我们:写的过程,不是盖章,是发生。
他的理论在盖章,他的经验在发生。
这本书要做的,就是用洛克的经验,去拆洛克的理论;用写《教育漫话》的洛克,去改写写《人类理解论》的洛克。
◆六、用子宫十月作为总钥匙
在这本书里,有一把钥匙,比其他的都更有力:子宫里的十个月。
第十六章讲过:出生不是零点;在出生之前,一个人已经在一片和母亲共同的场里,被写了十个月;胎儿碰自己的脸,尝羊水的味道,记住母亲读的故事,哭声带着母语的语调;胎儿也在写母亲,改变她的身体,把自己的细胞留在她身上。
这十个月,把盖章的四个特点,一个一个地拆掉了:
纸不是现成的:纸本身,是在这十个月里长出来的。 纸不是被动的:胎儿在碰、在踢、在吞咽,在参与自己的经验。 章不是现成的:母亲的声音、羊水的味道、子宫的节律,不是一个个刻好的字,而是和胎儿一起变化的场。 方向不是单向的:胎儿也在写母亲。
子宫十月,是解构白纸说最直接的证据:它在"一开始"这个地方,就证明了一开始不是一张白纸,而是两个生命的互相书写。
带走的话:盖章有四个特点:纸是现成的,纸是被动的,章是现成的,方向是单向的;洛克在认识论、人格论、语言论、政治论、财产论里处处在盖章。可他的一生、他改了四版的书、他的教育书和他举的例子,处处在发生:他的理论在盖章,他的经验在发生。子宫十月是总钥匙,在"一开始"这个地方把盖章的四个特点一个一个拆掉了。
三根承重梁:白纸、积木、单行道
◆一、洛克的房子
本系列康德卷讲过康德大厦的三根承重梁:先验、物自体、先验主体。洛克的房子,也有三根梁。
◆二、第一根梁:白纸
白纸:心在一开始是空的,是一个现成的、被动的容器。
这根梁,撑起了洛克的整个认识论:因为心是空的,所以一切观念都来自经验;因为心是被动的,所以简单观念原样地进来。它也撑起了他的教育观:孩子是一张白纸,教育决定他成为什么样的人。它还撑起了他的政治观:没有人生来就有服从的天赋观念,所以政府的权力必须来自同意。
SDE 的替换:心不是白纸,是种子,也是园子。 它从子宫里的十个月就开始长;它有纹理,可是纹理也是长出来的;它在参与写,每写一个字,纸就变了。
◆三、第二根梁:积木
积木:心里的内容,最终可以拆成一块一块现成的、不可再分的简单观念。
这根梁,撑起了洛克对复杂观念的解释:心用简单观念,组合、比较、抽象,搭出一切。它也撑起了他对物体的解释:物体是一组总是一起出现的简单观念,加上一个不知道是什么的实体。它还撑起了他的语言论:一个词代表一个观念,一般的词是从许多具体观念里抽出来的。
SDE 的替换:没有现成的积木,只有排出来的序列。 "红"是在一次次比较、命名、分类里排出来的;不同语言排出的"红"不一样。每一块看起来最小的积木,都是一段压缩了的历史。
◆四、第三根梁:单行道
单行道:经验从外往里走,世界往心上写,心不往世界上写。
这根梁,撑起了洛克的整个经验观:感觉是外物作用在感官上;心接收,记住,组合。它也撑起了他的人格论:意识向过去延伸,是一条沿着时间往回走的线,而不是一片向四面铺开的场。
SDE 的替换:经验不是单行道,是环。 学会了什么,就改变了你能经验到什么;刚才的经验,回写了此刻的感觉,就像那盆温水;孩子的动作,改变了母亲的回应,母亲的回应,又改变了孩子。
◆五、三根梁,一个根
本系列康德卷说,康德的三根梁,只有一个根:E 的塌缩。
洛克的三根梁,也只有一个根,而且是同一个根,只是塌得没有康德那么彻底:洛克看见了 E,看见了经验、土壤的重要性;可是他把 E 只放在了"外面",放在了经验那一边,而把心当成了一个没有 E 的、现成的容器。
也就是说:康德把 E 整个赶了出去;洛克把 E 留了一半,留在了"外面的世界"那一边,可是把"心"这一边的 E,也就是心自己的身体、心自己的历史、心在子宫里的那十个月,赶了出去。
所以,SDE 对洛克的修补,也只需要一件事:把心这一边的 E,也请回来。 心也有身体,心也有历史,心也有子宫里的十个月。这件事一做,三根梁同时松开:白纸变成了种子,积木变成了序列,单行道变成了环。
◆六、为什么洛克比康德更近
最后,比较一下洛克和康德,谁离 SDE 更近?
在"内容"上,洛克更近。 洛克说一切内容都来自经验,康德也同意;可是洛克更重视经验的具体性:医生的病床,实验室的空气泵,旅行者的报告,孩子的好奇心。
在"形式"上,康德更近。 康德看见了心有形式、有结构,看见了纸上有格子,这是洛克没有看见的。
在"会动"上,洛克更近。 洛克的书改了四版,一直在长,一直在接纳新的反驳;康德的书,第二版更多是在焊。洛克的想法,在一生里改了好几次;康德建成体系以后,就不再改了。
所以,SDE 的看法是:洛克看见了内容是长出来的,康德看见了形式是存在的;SDE 说,内容和形式,都是长出来的。 把洛克的"会动"和康德的"有形式"合在一起,再加上子宫十月,就走到了 SDE 这里。
带走的话:洛克的房子有三根梁:白纸、积木、单行道,SDE 换成种子、序列、环。三根梁只有一个根:洛克看见了 E,却只把它放在外面的世界那一边,把心这一边的身体、历史和子宫十月赶了出去;把心这一边的 E 请回来,三根梁同时松开。洛克在内容和会动上比康德近,康德在形式上更近。
闪光点清单:只差一步的地方
◆一、送给洛克的礼物
和本系列的康德卷一样,这一章把全书走过的地方,洛克真正看见了发生、只差一步就走进发生学的地方,一处一处列出来。每一处,写三件事:他看见了什么,差的是哪一步,那一步走过去会是什么。
◆二、清单
第一处,推倒天赋观念。 看见了:心里没有生来就刻好的原则;每一个观念都要拿出来路。 差一步:只推倒了内容,没有追问心本身的来路。 走过去:心本身也有来路,从子宫里的十个月就开始了。
第二处,反省要练。 看见了:反省这扇窗来得晚,要练才能打开。 差一步:只说了反省要练,没说感觉也要练。 走过去:两扇窗都是长出来的;看要学,摸要学。
第三处,混合样式。 看见了:"谋杀""义务"这些观念,是心自己造的,没有现成样本,随各民族的生活、习俗、法律而不同。 差一步:只把"长出来"给了混合样式,没给简单观念。 走过去:连"红"这样的简单观念,也是在语言和生活里排出来的。
第四处,观念的联想。 看见了:观念会因为偶然和习惯粘在一起,那只箱子就是例子。 差一步:把它当成了一种疯狂,一种偏离理性的毛病。 走过去:粘连就是发生本身;健康的心,是联想还能被改写的心。
第五处,两只手和一盆温水。 看见了:同一盆水,对两只手一冷一热。 差一步:用它证明冷热"在心里"。 走过去:冷热在互动里,刚才的经验回写了此刻的感觉。
第六处,"某种我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 看见了:性质底下的那个承托者,我们从来没有经验过。 差一步:仍然坚持"必须有",把亏空封住了。 走过去:性质底下没有衣架,它们是同一场纠缠的不同侧面。
第七处,莫利纽兹问题。 看见了:摸和看之间的联系,要靠经验。 差一步:只看到"要靠经验",没看到"在已经长好的东西之间搭桥"。 走过去:新的纠缠在已经长好的园子之间发生,已有的越多,桥搭得越快。
第八处,"我"在意识里,不在实体里。 看见了:"我"不是一个灵魂实体,是一条延续的意识;"我"从一个"有",变成了一个"在做"。 差一步:把"我"想成了一条只沿着记忆往回走的线。 走过去:"我"是一片场,里面有你不记得却一直在的,有别人那里的你。
第九处,"人格"是一个法律用语。 看见了:"我"就是能为过去负责的那个东西。 差一步:把负责建在记忆上。 走过去:负责是对发生过的事的回应,不管记不记得。
第十处,种类的边界是人划的。 看见了:物种的界限,是人做成的,不是自然做成的。 差一步:把"人划的"和"自然的"对立起来。 走过去:人划的边界,也在和世界一起长。
第十一处,测深绳。 看见了:理解力有边界,知道边界本身就是知识。 差一步:把绳子的长度当成了固定的。 走过去:绳子是会长的,是人和器具一起长出来的。
第十二处,读书不等于思考;头脑是练出来的。 看见了:思考和跳舞、弹琴一样,是在练习里长进人身上的。 差一步:写在一本没写完的遗稿里,没有回头去改写《人类理解论》。 走过去:心本身,就是在练习里长出来的。
第十三处,劳动掺进去。 看见了:人把劳动掺进东西,东西和人就连在了一起。 差一步:把劳动想成"我的"章,盖在东西上。 走过去:掺进去是回写,人和地在劳动里互相改变,长到一起。
第十四处,信托。 看见了:政府的权力,是一种持续的信任关系,不是一次性的交易。 差一步:仍然把它建在一次性的"同意"上。 走过去:同意和信托,都是一片不断被回写的场。
第十五处,一长串的滥用。 看见了:人民不会因为一次错误就反抗,要一长串朝同一方向的滥用。 差一步:把它当成了契约解除的条件。 走过去:这是信任之场一点一点塌陷的过程。
第十六处,信仰不能被强迫。 看见了:你可以强迫一个人的身体,却不能强迫他的心。 差一步:只把强制的手拿出去,让不同的场各自存在。 走过去:宽容要从各自存在,走到一起长。
第十七处,健全的心灵寓于健全的身体。 看见了:身体是一切的基础,身体的习惯和心灵的习惯一起养成。 差一步:写在育儿书里,没写进哲学书里。 走过去:心长在身体里,而且从子宫里就开始了。
第十八处,习惯比规则重要。 看见了:规则会忘,习惯长在身上。 差一步:没有把它当成心的一般原理。 走过去:习惯就是回写,心的一切都是这样长出来的。
第十九处,认真回答孩子的问题。 看见了:孩子是一个主动的提问者,大人的回应决定他以后还问不问。 差一步:没有让这个"主动的孩子"回到《人类理解论》里,去替换那张被动的白纸。 走过去:心从一开始就在伸手,不是在等待被写。
◆三、清单显露出的形状
和康德卷一样,把这十九处排在一起,也能看到一个形状:
洛克的发生学,大多在他的"应用"里: 在育儿信里,在一本没写完的遗稿里,在他举的具体例子里,在他后来添进去的章节里,在他的政治生涯和流亡经历里。而在他的"原理"里,在白纸、简单观念、单向的经验那里,发生学最弱。
原理是盖章,应用是发生。
所以,SDE 给读洛克的人一条建议,和康德卷一样:从边缘往中心读。 先读《教育漫话》,先读《论理解力的行为》,先读他的那些例子;然后拿着在那里看见的东西,回头去读《人类理解论》的第二卷,你会发现,那张白纸的每一个角落,都有一处从边缘照过来的光。
带走的话:洛克只差一步就走进发生学的地方有十九处,从推倒天赋观念、混合样式、那只箱子、那盆温水、"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到"我"在意识里、测深绳、劳动掺进去、信托、信仰不能被强迫、习惯比规则重要、认真回答孩子的问题。它们大多在育儿信、遗稿、例子和后添的章节里:原理是盖章,应用是发生,要从边缘往中心读。
一位没见过几次面的朋友:莫利纽兹
◆一、一个问题,一段友谊
第三十三章讲过莫利纽兹问题:一个天生的盲人复明以后,能不能只凭眼睛分辨球和立方体?
提出这个问题的威廉·莫利纽兹,是爱尔兰都柏林的一位学者,研究光学和天文学。他读了《人类理解论》,非常佩服,给洛克写了信。从一六九二年起,两个人开始了一段非常密切的通信。
◆二、一段靠信件长出来的友谊
两个人之间,隔着爱尔兰海,很多年都没有见过面。可是他们的信,一封接一封:莫利纽兹提出问题,指出《人类理解论》里他觉得不清楚的地方;洛克认真地回答,有时候同意他,有时候反驳他,有时候说"你说得对,我下一版会改"。
《人类理解论》第二版里加进去的莫利纽兹问题,第二版里新写的"人格同一性"那一章,都和他们的通信有关系。一本书,在两个没怎么见过面的人之间,一封信一封信地长。
洛克在信里,对莫利纽兹说过很亲密的话,大意是:他很少有这样一个朋友,能这样真诚地和他讨论问题;他们之间的友谊,是他晚年最大的安慰之一。
◆三、终于见面,然后永别
一六九八年夏天,莫利纽兹终于渡过爱尔兰海,到英国来看洛克。两个人通了六年的信,终于见面了,一起待了几个星期。
莫利纽兹回到爱尔兰以后不久,就病倒了,那年秋天就去世了,才四十二岁。
洛克知道消息以后,非常悲痛。
◆四、SDE 看这段友谊:场不一定要见面
SDE 看洛克和莫利纽兹的友谊,看到的是:一片场,不一定要靠见面才能长。
两个人,隔着海,靠一封一封的信,长出了一片共同的场:一起想问题,一起改书,一起在对方的问题里,看到自己没看到的东西。这片场,是真实的;它在洛克的书里,留下了看得见的痕迹。
第六章讲过:《人类理解论》起源于五六个朋友的一场讨论。它的后来的修改,又在和莫利纽兹、和斯蒂林弗利特主教、和许多读者的通信里,一点一点地长。一本书,是在一片场里长出来的;这片场,可以跨过一片海。
◆五、今天的一句话
今天,人和人之间,跨过一片海、一块大陆,几秒钟就能联系上;可是,很多人的联系,是很浅的:点个赞,发个表情,转一条消息。
洛克和莫利纽兹,六年里只见过一次面,可是他们的联系,是很深的:认真地读对方写的东西,认真地回应对方提的问题,愿意被对方改变。
场的深浅,不在于见面多少,在于彼此是不是真的在对方的场里。
带走的话:提出莫利纽兹问题的都柏林学者读了《人类理解论》给洛克写信,两人隔着爱尔兰海通了六年信,莫利纽兹指出不清楚的地方,洛克说"你说得对,下一版会改",第二版里的莫利纽兹问题和人格同一性一章都与此有关。一六九八年两人终于见面几个星期,莫利纽兹回去不久就去世了,才四十二岁。SDE 说场不一定要见面,场的深浅在于彼此是不是真的在对方的场里。
死法诊断:洛克的体系为什么"能死"
◆一、判杀的三条原则
本系列康德卷,用 SDE 的"判杀"三条原则,给康德的先验体系做过一次诊断:不和谐,不生,不死。 结论是:康德的体系死了;死于先在、静止、断路、封顶和吸收;可是他的十九处看见,每一处都是活的。
这一章,用同样的三条原则,看洛克。
◆二、第一条:和谐吗
SDE 的三个方程说:显露、差异序列、纠缠土壤,三者互相生成,谁也不能先于其他两者存在。
洛克的体系里,有没有某一维被当成了先在的?
有。 心,被当成了先在的:一张在经验之前就已经在那里的白纸。个人,被当成了先在的:在社会之前就已经自由平等的点。
这是单维死·先在型。死点,在"白纸"这两个字上,在"自然状态里自由平等的个人"这几个字上。
洛克的体系里,有没有回写?
大部分没有。 经验从外往里写,心不往外写;简单观念进来,心接收,心本身不因此改变。这是回写死·静止型。
可是,和康德不同,洛克的体系里,有好几处真的有回写:习惯是在反复做的过程里长进身上的;读书要经过思考才成为你的;观念的联想会粘上,也能被新的经验松开(虽然他把这叫作治病)。这些地方,环是转起来的。
◆三、第二条:生吗
一个活的思想,拿它去撞别的问题,要能生出新的判断。
洛克的体系,生出了多少东西?
非常多。 从他的白纸,生出了整个经验主义哲学:贝克莱、休谟;生出了联想心理学、行为主义;生出了现代教育的许多观念。从他的政治学,生出了美国的独立、现代的宪政、宗教宽容、私有财产的理论。
而且,更重要的是,洛克的体系没有封顶。 他从来没有说过"我的体系是完备的";他说自己只是一个清理地面的小工;他的书改了四版,每一版都在接纳新的问题。
这和康德很不一样。康德说他的范畴表是完备的,一个不多、一个不少;洛克从来没有说过这样的话。
◆四、第三条:能死吗
这是洛克和康德最大的不同。
一个活的思想,要能说出自己的死法:"如果什么情况出现,我就不成立。"
康德的先天形式,把一切经验的反例都吸收成了"条件"的例证,所以它不能死,这叫"无死法死·吸收型"。
洛克的"一切观念都来自经验",能死吗?
能。 洛克自己就给出了它的死法。他在书里说:你仔细检查你自己心里的观念,看看有没有一个观念,不是从感觉或者反省来的;如果有,我就错了。
这就是一句清清楚楚的死法。
而且,历史上,洛克的体系,真的死过好几次,而且是一部分一部分地死的:
贝克莱杀死了他的"第一性质":形状、大小,和颜色一样,也离不开心。 贝克莱也杀死了他的"抽象观念":你想不出一个既不是锐角、也不是直角、也不是钝角的"一般的三角形"。 休谟杀死了他的"原因":我们从来没有经验过"必然",只经验过一个接一个。 康德杀死了他的"白纸":纸上有格子。 莱布尼茨、乔姆斯基、今天的发展心理学,一次次地杀死他的"完全空白":婴儿不是白纸。
每一次被杀死一部分,这个体系就被改写一次,长出新的东西。
◆五、总判决
所以,SDE 对洛克体系的总判决,和对康德的不一样:
按第一条,不完全和谐:单维死·先在型(心和个人先在);回写死·静止型(经验大部分是单向的);可是有几处真的有回写。
按第二条,生:生出了经验主义、心理学、现代政治学、宽容;而且没有封顶。
按第三条,能死:它有清清楚楚的死法,而且真的一部分一部分地死过,每死一次,就被改写一次。
总判决:洛克的体系,是一个"会死的活体系"。 它有病,有焊点,有先在的心和先在的个人;可是它能被杀死,所以它能被改写;能被改写,所以它一直活着。
康德的体系因为不会死,所以死了;洛克的体系因为会死,所以活着。
这也许是这本书对洛克最高的评价:他写下的东西,是可以被驳倒的;正因为可以被驳倒,三百年来,它一直在被驳倒、被改写、被接着往下写。
带走的话:用判杀三条原则诊断洛克:不完全和谐,心和个人被当成先在的,经验大部分是单行道,但习惯、读书、联想几处真有回写;生,生出了经验主义、心理学、现代政治和宽容,而且没封顶;能死,他自己写了死法:只要找到一个不从感觉或反省来的观念,他就错了,后来它真的一部分一部分地被杀死、被改写。康德的体系因为不会死所以死了,洛克的体系因为会死所以活着。
一位主教的笔战:斯蒂林弗利特怎样逼洛克改书
◆一、一位主教的担心
《人类理解论》出版几年以后,英国一位很有地位的主教,爱德华·斯蒂林弗利特,写文章批评洛克。
主教的担心是:洛克说我们对"实体"一无所知,只知道它是"某种我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那么,基督教里很多和"实体"有关的教义,比如"三位一体"(上帝是一个实体、三个位格),比如"灵魂是不朽的实体",不就都站不住了吗?洛克的哲学,会不会动摇信仰?
◆二、洛克的回应
洛克很认真地回应了主教,前前后后写了好几封很长的公开信。
他说:他并没有说实体不存在,他只是说,我们对实体的观念,是模糊的;他相信上帝,也相信启示;理性有它的边界,在理性达不到的地方,信仰可以接着走。
他还在回应里,把自己书里一些说得不够清楚的地方,解释得更清楚了;有一些地方,他后来在修订《人类理解论》的时候,也做了调整。
笔战持续了好几年,一直到一六九九年主教去世才停下来。
◆三、一场笔战,也是一次回写
SDE 看这场笔战,看到的,和上一章的莫利纽兹是同一件事,只是换了一个方向:一本书,不只在朋友的善意里长,也在论敌的批评里长。
莫利纽兹是朋友,他的问题,让洛克的书多了一章;斯蒂林弗利特是论敌,他的批评,逼着洛克把书里一些模糊的地方说清楚。两个方向,都是回写。
第七十五章说过:洛克的体系,会死,所以活着;它有清清楚楚的死法,而且真的一部分一部分地死过,每死一次,就被改写一次。斯蒂林弗利特的笔战,就是一次这样的"被杀":主教想杀死洛克哲学里和信仰冲突的那一部分;洛克没有躲,而是一封一封地回应,在回应里,让自己的想法长得更清楚。
◆四、今天读这场笔战
今天,很多人面对批评,第一个反应是:删掉,拉黑,不理。
洛克面对一位很有权势的主教的批评,他的反应是:认真地读,认真地回,该坚持的坚持,该修改的修改。
这需要两样东西:一是勇气,不怕和一个比自己有权势的人辩论;二是谦虚,承认对方说的有些地方是对的,愿意改。一个只有勇气没有谦虚的人,会变得固执;一个只有谦虚没有勇气的人,会变得随风倒。 洛克两样都有。
带走的话:斯蒂林弗利特主教担心洛克说对实体一无所知,会动摇三位一体和灵魂不朽这些教义,写文章批评他;洛克前后写了好几封长长的公开信回应,说他没说实体不存在,理性有边界,理性达不到处信仰可以接着走,并把书里说得不清的地方讲清、修订时做了调整。SDE 说书不只在朋友的善意里长,也在论敌的批评里长,两个方向都是回写;面对批评,要有不怕辩论的勇气,也要有该改就改的谦虚。
贝克莱与休谟:白纸被推到尽头
◆一、一位主教
洛克去世前几年,爱尔兰有一个年轻人,在都柏林的三一学院读书。他读了洛克的《人类理解论》,非常佩服,也非常不满。他叫乔治·贝克莱,后来当了主教。
一七一〇年,二十五岁的贝克莱出版了《人类知识原理》。
◆二、贝克莱:连形状也在心里
贝克莱抓住了洛克的第一性质和第二性质。
洛克说:颜色、声音、冷热,是第二性质,在心里;形状、大小、运动,是第一性质,在物里。
贝克莱说:你能想象一个没有颜色的形状吗? 你想一个圆,那个圆一定有某种颜色,至少是黑白的;你想不出一个完全没有颜色的圆。既然形状离不开颜色,颜色在心里,那么形状也在心里。
所以,第一性质和第二性质一样,都是心里的观念。
那么,洛克那个"不知道是什么的"实体呢?贝克莱说:既然一切性质都是心里的观念,那么,你假定在观念底下还有一个"物质实体",这个假定根本没有用,也没有意义。扔掉它。
于是,贝克莱得出了那个著名的结论:存在就是被感知。 一张桌子存在,就是说它被看见、被摸到;没有被任何心感知的桌子,就不存在。那么,没有人看的时候,桌子还在不在?贝克莱说:在,因为上帝一直在感知它。
◆三、约翰逊踢石头
贝克莱的说法,很多人觉得荒唐。
有一个很有名的故事:英国的大文豪约翰逊博士,有一天和朋友散步,谈到贝克莱的学说,朋友说,虽然大家都知道这个学说不对,可是很难驳倒它。约翰逊听了,用力地踢了一块大石头,脚被弹了回来,他说:我就这样驳倒它。
约翰逊的意思是:石头这么硬,踢上去这么疼,它当然是真的,不只是我心里的一个观念。
SDE 看这个故事,觉得很有意思:约翰逊用的,恰恰是一场互动。 他的脚和石头相撞,石头把他的脚弹回来,脚感到了疼。这场互动,证明了什么?它证明的,不是"石头在心外",也不是"石头在心里",而是:石头和脚之间,有一场真实的、双向的发生。 石头回推了他。这正是贝克莱的图里没有的东西,也是洛克的图里没有的东西:一个会回推的世界。
◆四、休谟:连"我"也是一束知觉
贝克莱之后,是苏格兰的休谟。
一七三九年,二十八岁的休谟出版了《人性论》。
休谟接过了洛克的"观念",把它分成了两种:印象,就是直接的、生动的感觉,看见红、感到疼;观念,就是印象在心里留下的、比较淡的摹本,想起红、回忆疼。他说,一切观念,都是从印象来的;如果你找不到一个观念对应的印象,那这个观念就是空的。
用这把刀,休谟砍掉了两样洛克留下的东西。
第一样,是"原因"。 第十七章讲过:我们看到一件事总是跟在另一件事后面,可是我们从来没有看到过"必然";"必然"只是我们看多了以后,心里形成的一种习惯。
第二样,是"我"。 洛克说,"我"是一条延续的意识。休谟说:我向自己心里看,我看到的,总是某一个具体的知觉,热或者冷,爱或者恨,痛苦或者快乐;我从来没有看到过一个"我",在这些知觉之外。所谓"我",不过是一束知觉,一个接一个地流过。
◆五、白纸被推到了尽头
从洛克到贝克莱到休谟,这条线,走得很清楚:
洛克:心是白纸,一切观念来自经验;可是还留着第一性质、实体、原因、一个延续的"我"。 贝克莱:第一性质和实体,也扔掉;只剩心里的观念和上帝。 休谟:原因和"我",也扔掉;只剩一个接一个的知觉。
白纸说,被推到了尽头。 一切都来自经验,可是经验只剩下一个接一个的、互不相干的知觉;连把它们连起来的"原因"和"我",都只是习惯。
本系列康德卷讲过:正是休谟的这个结论,把康德从"独断论的迷梦"里惊醒;康德不接受"一切只是习惯",于是在纸上画上了格子。
◆六、SDE 看这条线:把"之间"扔掉了
SDE 看从洛克到休谟的这条线,看到的是一件事:他们一步一步地,把"之间"扔掉了。
洛克还承认:性质之间,有一个实体把它们连起来;原因和结果之间,有某种联系;过去的我和现在的我之间,有意识的延续。
贝克莱扔掉了性质之间的实体;休谟扔掉了原因和结果之间的联系,扔掉了知觉之间的"我"。最后,剩下的,只有一个一个孤立的知觉。
可是,SDE 说:"之间",恰恰是最真实的。 冷热在手和水之间,疼在脚和石头之间,意思在人和人之间,"我"在孩子和母亲之间。不是先有一个一个孤立的知觉,再找一个东西把它们连起来;而是先有发生,先有"之间",然后才显露出一个一个的知觉、一个一个的东西。
洛克、贝克莱、休谟,都在找"连起来的东西":实体、上帝、习惯。他们没有想到,也许不需要连起来的东西,因为它们本来就没有分开过。
休谟说"我"是一束知觉。SDE 同意"我"不是一个实体,可是不同意"我"只是一束互不相干的知觉:"我"是一片场,那些知觉,是这片场里的一次次显露;它们之所以连在一起,不是因为有一根绳子把它们捆成一束,而是因为它们本来就长在同一片场里。
带走的话:贝克莱说你想不出没有颜色的形状,所以第一性质也在心里,实体扔掉,存在就是被感知;约翰逊踢石头说"我就这样驳倒它",他用的恰恰是一场会回推的互动。休谟把观念分成印象和摹本,扔掉了原因,也扔掉了"我",说"我"只是一束知觉。白纸说被推到了尽头,他们一步步把"之间"扔掉了;SDE 说"之间"恰恰最真实,它们本来就没分开过。
里德:常识的反击
◆一、一位苏格兰牧师
第三十八章讲过一个人:托马斯·里德,就是那个用"勇敢的军官"给洛克的"我"出难题的人。
里德比休谟小一岁,也是苏格兰人,当过牧师,后来在大学里教哲学。他读了休谟的《人性论》,大吃一惊:从洛克的白纸出发,一步一步推下去,最后推到了休谟那里:没有实体,没有原因,没有"我",只有一束一束的知觉。
里德说:一定是哪里出了错。
◆二、错在"观念"
里德认为,错不在休谟推得不对,而在最开始的那一步:洛克的"观念"。
洛克说:我们心里面对的,是观念;我们通过观念,去认识外面的东西。可是这样一来,我们就被关在了观念里面:我们看到的永远是心里的观念,永远碰不到外面的东西本身。贝克莱和休谟,只是把这一点推到了尽头:既然我们只能碰到观念,那么观念之外,还有没有东西,我们根本不知道。
里德说:这个"观念",是哲学家发明出来的,普通人从来不这样想。 一个普通人,看见一棵树,他不会觉得自己看到的是"心里一个关于树的观念",他觉得他看到的就是那棵树。
◆三、常识
里德提出了一套"常识哲学"。
他说:有一些东西,是每一个正常的人,不用证明就相信的:外面的世界是真实存在的;我昨天是我,今天也是我;别人也有和我一样的心;我的记忆大体上是可靠的。这些信念,是人的本性里就有的,它们是一切思考的起点,哲学不能推翻它们;如果一套哲学推出来的结论和这些常识相反,那么该怀疑的是这套哲学,而不是常识。
◆四、SDE 看里德
SDE 看里德,觉得他抓住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洛克的"观念",把人关在了心里面,把人和世界隔开了。
第七十七章说过:从洛克到休谟,一步一步地,把"之间"扔掉了。里德看到了这一点,想把人和世界重新连起来。这个方向,SDE 是赞同的。
可是,里德连起来的办法,是说"常识是人的本性里就有的"。这又回到了一种"天赋":常识,是生来就有的,不需要来路,不能被推翻。
SDE 说:常识,确实是一切思考的起点;可是常识,也是长出来的。一个人相信"外面的世界是真实的",是因为他从子宫里开始,就在和这个世界碰、踢、被推回来;他相信"我昨天是我",是因为他的身体、他的记忆、他的家人,一天一天地延续着他。常识,不是天生的,是一个人在和世界、和别人的纠缠里,最早、最稳地长出来的那些东西。 它稳到我们以为它是天生的,就像康德的先天形式一样。
所以,里德和康德,某种意义上,是对休谟的两种回答:里德说,常识是天生的;康德说,形式是先天的。SDE 说:常识和形式,都是长出来的,是那些长得最早、最稳、最深的东西。
带走的话:苏格兰牧师里德读了休谟大吃一惊:从洛克的白纸一路推到没有实体、没有原因、没有"我",一定哪里错了。他说错在最开始洛克的"观念"把人关在了心里,普通人看见一棵树,觉得看到的就是那棵树;他提出常识哲学:外部世界真实、我昨天是我,推翻常识的是哲学的错。SDE 赞同他要把人和世界重新连起来,但常识不是天生的,是在纠缠里长得最早、最稳、最深的东西。
美国独立与现代人:他的政治活在我们身上
◆一、三个最伟大的人
一七八九年,美国的托马斯·杰斐逊,在给一位画家朋友的信里,请他为自己画三幅肖像,挂在家里。这三个人,是培根、牛顿和洛克。杰斐逊说,他认为这三个人,是有史以来最伟大的三个人。
杰斐逊,就是《独立宣言》的主要起草人。
◆二、《独立宣言》里的洛克
一七七六年的《独立宣言》,第二段写道,大意是:
我们认为下面这些真理是不言而喻的:人人生而平等;造物主赋予他们若干不可剥夺的权利,其中包括生命权、自由权和追求幸福的权利;为了保障这些权利,人们才在他们之间建立政府,而政府的正当权力,来自被统治者的同意;任何形式的政府,一旦破坏这些目的,人民就有权利改变或废除它,建立新的政府。
对照一下前面讲过的洛克:
"人人生而平等"——洛克的自然状态。 "生命、自由"——洛克的"生命、自由和产业";杰斐逊把"产业"换成了"追求幸福"。 "政府的权力来自被统治者的同意"——洛克的同意。 "政府破坏这些目的,人民有权改变或废除它"——洛克的反抗权。 还有前面讲过的那句"一长串的滥用和篡夺"——几乎就是洛克的原话。
《独立宣言》,几乎是洛克《政府论》下篇的一个浓缩版。
◆三、不止美国
洛克的影响,不止在美国。
法国的伏尔泰,一七二〇年代流亡英国,回去后写了《哲学通信》,其中专门有一封信谈洛克,称赞他用简单明白的方式,讲清楚了人的理解力。法国启蒙运动的许多思想家,都是洛克的读者。
今天,世界上大部分国家的宪法里,都有这样几条:政府的权力来自人民;人民享有某些基本的权利,政府不得侵犯;政府的权力要分开,互相制约;不经人民的代表同意,不能征税;宗教信仰自由。这些东西,都可以追到洛克那里去。
◆四、我们每个人身上的洛克
还不止宪法。
我们每个人身上,都活着一个洛克:
你相信自己的身体属于你自己,别人不能随便支配它——这是洛克的"每个人对自己的身体有所有权"。 你相信你辛苦挣来的东西是你的,政府不能随便拿走——这是洛克的劳动财产论。 你相信政府应该为人民服务,做得不好就应该被换掉——这是洛克的信托和反抗。 你相信每个人可以信自己想信的,别人不该强迫——这是洛克的宽容。 你相信孩子是被教育和环境塑造的,所以要好好教育孩子——这是洛克的白纸。
这些信念,我们觉得"本来就是这样",好像天经地义。可是它们不是本来就是这样的;它们是三百年前,一个经历过内战、流亡和革命的医生,一句一句写下来,然后在三百年里,一代一代的人,在斗争、在生活里,一点一点长进我们身上的。
◆五、SDE 看这些"本来就是这样"
全书反复说:你心里那些"本来就是这样"的东西,是长出来的。
洛克留在我们身上的这些信念,也是这样。
它们是好东西。它们保护了无数人的自由和尊严。可是,正因为它们已经长得"本来就是这样"了,我们也常常忘了它们的来路,忘了它们的边界,忘了它们也需要被检查、被改写。
比如"我的身体是我的":今天,一个人的身体数据、基因信息,存在医院、保险公司、科技公司的服务器里,它们还是"我的"吗?比如"我的劳动成果是我的":今天,一个人和 AI 一起完成的作品,是谁的?比如"政府的权力来自同意":今天,那些不是政府、却管着我们大部分生活的平台,它们的权力,来自谁的同意?
这些问题,洛克没有见过。 可是,如果我们只是把洛克的原则当成"本来就是这样",原样地套到这些新问题上,就会像第五十八章说的那样,得出"一点同意就生效的用户协议就是契约"这样的结论。
SDE 说:洛克的原则,要被当成有来路的东西来用:知道它们是在什么样的土壤里长出来的,是为了解决什么样的问题;然后,在今天的新土壤里,让它们接着长。
带走的话:杰斐逊把培根、牛顿、洛克称为有史以来最伟大的三个人,他起草的《独立宣言》几乎是《政府论》下篇的浓缩版,只把"产业"换成了"追求幸福"。今天大部分宪法和我们每个人心里"本来就是这样"的信念:身体是我的,劳动成果是我的,政府该为人民服务,信仰不能强迫,孩子是被塑造的,都能追到洛克。可它们有来路,身体数据、和 AI 合作的作品、平台的权力这些新问题,要让这些原则在新土壤里接着长。
伏尔泰眼里的洛克
◆一、一个流亡的法国人
一七二六年,三十二岁的法国作家伏尔泰,因为得罪了一位贵族,被关进了巴士底狱,出狱以后,被迫离开法国,流亡到了英国。
他在英国住了两年多。他看到了一个和法国很不一样的国家:这里有议会,国王的权力受到限制;这里有很多不同的教派,可以和平共处;这里的学者,可以相对自由地写书、发表意见。
他也读到了牛顿和洛克。
◆二、《哲学通信》
回到法国以后,伏尔泰写了一本书,叫《哲学通信》,也叫《英国书简》,一共二十几封"信",向法国人介绍英国的宗教、政治、科学和哲学。
其中有一封信,专门写洛克。
伏尔泰在信里说,大意是:许多哲学家,写了一部部"灵魂的小说",编造灵魂是什么、从哪里来;而洛克,像一个好的解剖学家解释人体的各个部分那样,一点一点地、谦虚地,解释了人的理解力。他不说自己不知道的东西,他从孩子的第一个感觉讲起,一步一步地,讲人的观念是怎样来的。
伏尔泰还说,洛克是最明智、最有条理的哲学家之一。
◆三、一本被烧掉的书
这本书在法国出版以后,被法国当局认为是在攻击法国的宗教和政治,下令查禁,还在巴黎当众焚烧了。伏尔泰又不得不躲了起来。
一本介绍洛克的书,被烧了。
洛克在英国写的那些关于宽容、关于人民的权利、关于理性的东西,在另一片土壤里,成了一种危险的思想。
◆四、SDE 看伏尔泰的洛克
SDE 看伏尔泰眼里的洛克,看到的是:一个思想,离开了它的土壤,走进了另一片土壤。
第五十七章说过:一个原则一旦被说出来,它就不完全属于它的作者了;它进入了别人的土壤,在别人的斗争里,长出了作者自己没有想到的样子。
洛克的书,在英国,是光荣革命之后的一种"说明";到了伏尔泰手里,到了法国,它成了一种批评的武器:批评法国的专制,批评法国的宗教迫害。几十年以后,它又和伏尔泰、卢梭、孟德斯鸠的书一起,成了法国大革命前夜那片土壤里的一部分。
还有一点:伏尔泰说洛克"像一个好的解剖学家"。这个比喻,恰好说中了第二章讲的那件事:洛克是带着一双医生的眼睛,走进哲学的。 一个流亡的法国作家,一眼就看出来了。
带走的话:伏尔泰得罪贵族进了巴士底狱,出狱后流亡英国两年多,看到议会限制王权、不同教派和平共处,也读到了牛顿和洛克。他在《哲学通信》里专门写一封信谈洛克,说别人写"灵魂的小说",洛克却像好的解剖学家那样谦虚地一步步解释理解力;这本书在法国被查禁并当众焚烧。SDE 说一个思想离开了它的土壤,在英国是说明,到法国成了批评的武器;伏尔泰一眼看出了洛克那双医生的眼睛。
白板之争:从行为主义到大模型
◆一、一场三百年的争论
洛克的白纸,引出了一场持续了三百年的争论:人,到底有多少是天生的,有多少是后天的?
一边说:人生来是一张白纸,一切都是后天的经验和环境塑造的。
另一边说:人生来就带着很多东西,基因、本能、天生的能力,后天只是把它们展开。
这场争论,在不同的时代,换了不同的名字:天赋观念与白纸,先天与后天,本性与教养,遗传与环境。可是,它的结构一直没变。
◆二、白纸的极端:行为主义
二十世纪初,这场争论的"白纸"一边,走到了一个极端:行为主义心理学。
第二十七章讲过:美国的行为主义者认为,人的一切行为,都是刺激和反应之间的联结,是可以被训练出来的。其中一位代表人物,说过那句很有名的话:给他一打健康的婴儿,他可以把他们训练成任何一种人。
这是洛克的白纸,加上洛克的"观念的联想",被推到了尽头:心是空的,一切都是联结,只要控制了环境,就能控制人。
◆三、另一边的反击
二十世纪中叶,另一边开始反击。
一九五〇年代末,美国语言学家乔姆斯基,写了一篇很有影响的书评,批评行为主义对语言的解释。他的一个核心论证是:孩子学语言,学得太快了,太好了;他们听到的语言,零零碎碎,还有很多错误,可是几年之内,他们就掌握了一套极其复杂的语法,能说出很多他们从来没听过的句子。如果心是一张白纸,只靠经验,这不可能。 所以,人一定生来就有一种学习语言的天生能力。
后来,很多研究者,在不同的领域,发现婴儿天生就有一些能力:对人脸的偏好,对数量的感觉,对物体会持续存在的预期。有人把这些叫作"核心知识"。
二〇〇二年,一位美国心理学家写了一本书,书名就叫《白板》,副标题大意是"现代人对人性的否认"。他认为,白纸说是现代社会的一个神话,人的本性里有很多东西是天生的、是演化的产物,否认这一点,会带来很多错误的政策和观念。
◆四、SDE 看这场争论:两边都是发现学
SDE 看这场三百年的争论,有一个很明确的判断:两边,都是发现学。
"白纸"一边说:人本来是空的,一切是外面写上去的。人是被发现的:你给他什么环境,他就成为什么。
"天生"一边说:人本来就带着很多东西,只是被展开。人也是被发现的:他本来是什么,就会长成什么。
一个说"本来无",一个说"本来有"。两边都在问:"人本来是什么?" 这个问题本身,就是发现学的问题。
SDE 说:这个问题问错了。人不是"本来"是什么,人是"在发生中成为"什么。
第十六章讲过:子宫里的十个月,已经让"天生"和"后天"的界限模糊了。一个新生儿认得母亲的声音,这是"天生的",还是"后天的"?从出生算,它是天生的,他一出生就会;从受精算,它是后天的,他在子宫里听了几个月。一个婴儿的"天生能力",很多是在子宫里的胚胎互动里长出来的;一个人的"基因",也要在一片具体的土壤里,才会被"读"成这样或那样。
今天的科学,越来越多地告诉我们:基因和环境,不是两个分开的东西,谁多谁少地加在一起;它们是纠缠在一起的:同样的基因,在不同的环境里,会表现得完全不同;环境的影响,又会改变基因被读取的方式,甚至传给下一代。
天生和后天,不是两块积木,而是一场发生的两个侧面。
◆五、今天的白板:大模型
最后,这场争论,在今天,又有了一个新的战场:大模型。
一个大语言模型,在训练之前,参数是随机的,没有任何知识。它好像是一张最白的白纸。然后,它读了海量的文字,学会了说话、推理、写作、回答问题。
这好像证明了白纸说:一张白纸,只靠经验,就学会了语言,甚至学得非常好。
乔姆斯基和他的一些支持者,对大模型很不以为然。他们认为,大模型只是在做统计,它并没有真正"理解"语言,它和人类学语言的方式完全不同:人类孩子只听了很少的话,就学会了语言,因为人天生有语言能力;大模型要读上万亿个词,才学会,恰恰说明它没有人那种天生的能力。
两边,又在争论同一个问题:大模型本来是什么?它是一张白纸,还是有某种天生的结构?
SDE 的看法,第十五章讲过:大模型不是白纸,也不是大理石,它是一个"种子"的样子。 它有结构,研究者叫它"架构",这个结构决定了它能怎样学;可是这个结构本身,是研究者在几十年里一版一版试出来、长出来的。它在大量的数据里一步一步地学,每学一点,自己就变一点;它的"知识",不是现成地写进去的,也不是本来就藏在里面的,而是在训练这场纠缠中,发生出来的。
本系列康德卷里讲过 SDE 对大模型的定位:大模型,是语言发生学的工程实现。 这句话,放在白板之争里,意思就更清楚了:大模型既不证明"白纸说",也不证明"天生说";它证明的,是发生。
带走的话:洛克的白纸引出三百年的先天后天之争:行为主义说给我一打婴儿就能训练成任何人,乔姆斯基说孩子学语言太快、一定有天生能力,后来又有人写书专门反对白板。SDE 说两边都是发现学,都在问"人本来是什么";子宫十月让天生和后天的界限模糊了,它们是一场发生的两个侧面。大模型既不证明白纸,也不证明天生,它证明的是发生。
小阿尔伯特:一个被"写上"恐惧的婴儿
◆一、一个一百年前的实验
一九二〇年,美国的行为主义心理学家华生,和他的助手,做了一个后来非常有名、也非常有争议的实验。
实验的对象,是一个九个月大的婴儿,研究者叫他"小阿尔伯特"。
一开始,研究者给小阿尔伯特看一只白色的小老鼠、一只兔子、一只狗、一些棉花。他一点也不害怕,还伸手去摸那只小老鼠。
然后,研究者开始做实验:每当小阿尔伯特伸手去摸小老鼠的时候,研究者就在他身后,用锤子猛敲一根铁棍,发出一声非常刺耳的巨响。小阿尔伯特被吓得大哭。
这样做了几次以后,研究者再把小老鼠放在他面前,不敲铁棍,他一看见小老鼠,就开始哭,拼命往后躲。他学会了害怕小老鼠。
更让人吃惊的是:后来,他看到兔子、狗、甚至一件毛皮大衣、一个白胡子的面具,也会害怕。他的恐惧,从小老鼠,扩散到了一切毛茸茸的、白色的东西。
◆二、洛克的那只箱子,在实验室里
读到这里,你一定想起了第二十七章洛克的那只箱子,还有那个被女仆讲鬼故事吓得怕黑的孩子。
小阿尔伯特的实验,就是洛克的"观念的联想",在实验室里被做了出来:"小老鼠"和"巨响带来的恐惧",本来毫无关系,因为反复一起出现,被粘在了一起。
华生用这个实验,想证明他的行为主义:人的情绪、人的行为,都是这样一次次被"联结"出来的;只要控制了环境,就能在一个婴儿身上,"写上"任何东西。这是洛克的白纸,被推到了最极端的样子。
◆三、一个很不对的实验
今天,这个实验,被普遍认为是很不道德的:研究者故意在一个婴儿身上制造恐惧,而且,据记载,实验结束以后,他们并没有帮小阿尔伯特把这种恐惧消除掉。今天,这样的实验,是绝对不被允许的。
SDE 在这里要特别说一句:讲这个实验,不是为了称赞它,而是因为它清楚地说明了一件事,也清楚地暴露了一种危险。
◆四、它说明了什么
它说明的,是联想的力量。 一个婴儿,确实可以在很短的时间里,被"写上"一种恐惧;而且这种恐惧,会扩散,会长大,会影响他以后对很多东西的反应。这提醒每一个父母和老师:孩子身上的很多恐惧、很多反感,也许就是这样,在一次次不经意的经历里,被粘上去的。
◆五、它暴露了什么
它暴露的,是"白纸"思路的一种危险。 如果把孩子当成一张可以随意写字的白纸,那么,一个有权力的人,就可能觉得,他可以在这张纸上,写他想写的任何东西,而不去问:这是不是对这个孩子好?
SDE 说:孩子不是白纸,是种子。你可以影响它长成什么样,但你没有权力,随意地在它身上写你想写的东西。 本系列康德卷讲过"人是目的":每一个人,包括一个九个月大的婴儿,都应当被当作目的,而不仅仅是一个实验的材料。
而且,SDE 还要补一句:粘上去的东西,也能被松开。 第二十七章说过:健康的心,是联想还能被新的经验改写的心。一个被吓怕了的孩子,如果有人温和地、一次次地陪他重新接触那个让他害怕的东西,而这一次没有任何可怕的事发生,他的恐惧,会慢慢地松开。
带走的话:一九二〇年华生在九个月大的小阿尔伯特伸手摸白老鼠时猛敲铁棍,几次之后他一看见老鼠就哭,恐惧还扩散到兔子、狗、毛皮大衣和白胡子面具。这是洛克的那只箱子在实验室里被做了出来,也是白纸被推到最极端的样子;这个实验今天被普遍认为很不道德。它说明孩子的许多恐惧是被不经意粘上去的,也暴露了白纸思路的危险:孩子是种子,不是可以随意写字的纸,粘上去的东西也能被温和地松开。
乔姆斯基和大模型:三百年争论的最新一场
◆一、一篇评论
二〇二三年,九十多岁的乔姆斯基,和两位合作者,在美国的一家大报上发表了一篇评论,批评当时刚刚火起来的聊天机器人。
他们的意思大致是:这些大模型,只是在海量的数据里做统计,猜下一个词最可能是什么;它们不会真正地理解语言,也不会真正地思考;人类的孩子,只听了很少的话,就能掌握语言,那是因为人的心里,天生就有一种语言的能力,大模型没有这个,它和人的心,是完全不同的东西。
◆二、另一边的回答
很多研究大模型的人,不同意这个看法。
他们说:大模型确实是从数据里学的,可是它学到的东西,远远不只是"下一个词的概率"。研究者在大模型的内部,发现了它自己长出来的一些结构:它会在内部表示句子的语法关系,会表示空间和时间,甚至会在只看过棋谱的情况下,在内部长出一个"棋盘"。本系列康德卷讲过这些发现。
他们还说:一个大模型,确实要读海量的文字,比一个孩子听到的多得多;可是,一个孩子,在学语言之前,已经在子宫里听了几个月、出生后在一个充满了声音、脸、触碰、回应的世界里生活了一两年,他学语言用到的东西,远远不只是他听到的那些话。
◆三、又是那场三百年的争论
读到这里,你会发现,这场争论,其实就是第八十一章讲的那场三百年的"白板之争"的最新一场:
乔姆斯基这一边说:人有天生的语言能力,大模型没有,所以大模型不是真的在学语言。这是"天生"的一边。
另一边说:大模型从数据里就能学出语言的结构,说明语言能力不一定要是天生的。这好像是"白纸"的一边。
◆四、SDE 看这场争论
SDE 在第八十一章已经说过:这场争论的两边,都是发现学,都在问"本来是什么"。 一边说,语言能力本来就在人的心里;一边说,语言的结构本来就在数据里,只等被学出来。
SDE 说:语言能力,既不是本来就藏在心里的,也不是本来就藏在数据里的,它是在发生中长出来的。
一个孩子的语言,是在子宫十月里母亲的声音、出生后几年里无数次的指认和回应、他自己的身体和动作、他所在的文化里,一起长出来的;他的"天生的能力",本身也是更早的发生留下的。
一个大模型的语言能力,是在一套研究者一版一版试出来的结构、和海量的人类文字的纠缠里,一步一步长出来的;它的"数据",本身也是无数人类在无数场生活里写下来的痕迹。
两者当然很不一样:孩子有身体,有母亲,有真实的世界;大模型没有。可是它们有一个共同点:都不是"本来就有",都是"长出来的"。
本系列康德卷里讲过:大模型,是语言发生学的工程实现。 这句话,放在这场争论里,意思就是:大模型既不证明"白纸说",也不证明"天生说",它证明的是:语言,是可以被发生出来的。
带走的话:二〇二三年九十多岁的乔姆斯基撰文说大模型只是统计、不会真正理解,人的孩子听很少的话就学会语言,是因为天生有语言能力;另一边说模型内部长出了语法、空间、棋盘这些结构,孩子学语言用到的也远不止听到的话。这是三百年白板之争的最新一场,两边都在问"本来是什么"。SDE 说语言能力既不是本来藏在心里,也不是本来藏在数据里,而是发生出来的;大模型证明的是:语言可以被发生出来。
第十编小结
第十编十三章,是全书的总解构和洛克之后的三百年。
判词:洛克的理论在盖章,他的经验在发生;子宫十月是拆掉盖章四个特点的总钥匙。
三根梁:白纸、积木、单行道,换成种子、序列、环;根子是心这一边的 E 被赶了出去。
十九处闪光:原理是盖章,应用是发生,要从边缘往中心读。
死法诊断:洛克的体系会死,所以活着;康德的体系不会死,所以死了。
贝克莱和休谟:白纸被推到尽头,"之间"被一步步扔掉了;SDE 说"之间"最真实。
美国独立与现代人:《独立宣言》几乎是《政府论》的浓缩版;我们心里"本来就是这样"的许多信念,都来自洛克,它们有来路,要在新土壤里接着长。
白板之争:从行为主义到乔姆斯基,到大模型,两边都是发现学,都在问"人本来是什么";SDE 说,人是在发生中成为什么,大模型证明的也是发生。
下一编,是全书的最后一编:普通人拿走什么。
普通人拿走什么
教育:孩子不是白纸,也不是出厂的机器
◆一、两句都常听到的话
关于孩子,我们常常听到两句话,意思正好相反。
一句是洛克式的:"孩子是一张白纸,你画什么,他就是什么。"说这句话的父母,往往很焦虑:什么都要教,什么都要管,生怕哪一笔画错了。
另一句是天生式的:"这孩子天生就是这样,改不了的。"说这句话的父母,往往很无奈:孩子脾气急,是天生的;不爱读书,是天生的;数学不好,也是天生的。
第八十一章说过:这两句话,都是发现学。一个说孩子"本来无",一个说孩子"本来有"。SDE 给父母的第三句话是:孩子是在一片场里长出来的,而你,是这片场里最重要的土壤之一。
下面用两个案例来说。
◆二、案例一:"我家孩子天生胆小"
林女士的女儿,六岁,上一年级。老师说,孩子在班上很少说话,举手回答问题从来没有,小组活动也总是躲在后面。
林女士叹气:"她从小就胆小,刚生下来就爱哭,一岁多见了生人就往我身后躲。天生的,改不了。"
用这本书的眼光,我们可以帮林女士把"天生"两个字,慢慢拆开来看。
第一步,往前看十个月。 第十六章讲过:孩子在子宫里,已经在和母亲的身体、母亲的情绪一起长。林女士想了想,说:怀她的时候,正是她工作最紧张、和婆婆关系最僵的那一年,她常常失眠,心里总是悬着。这不是要让林女士自责;那是一段谁都难的日子。 只是,它提醒我们:孩子出生时带着的那点"容易紧张",也许有一部分,是那十个月的场留下的,而不是写在基因里、永远改不了的东西。
第二步,看出生以后的场。 孩子一岁多见生人往妈妈身后躲,家里人是怎样回应的?林女士说:每次她一躲,奶奶就说"这孩子胆子小",大人们就不再让她打招呼了,替她说"她害羞"。第二十七章讲过洛克的那只箱子:"见生人"和"害怕",在一次次这样的回应里,粘得越来越紧;而"胆小"这个词,被大人们一遍遍地说,变成了孩子自己也相信的一个"出厂设置"。
第三步,给她一些新的经验,去慢慢松开。 不是逼她上台,也不是批评她"胆子太小",而是给她一些小的、能成功的机会:在家里,先让她给家里人讲一个她喜欢的故事;去超市,让她自己把钱递给收银员;和一个她熟悉的小朋友一起,在小范围里说说话。每成功一次,就真诚地告诉她:你刚才自己去说了,妈妈看见了。
几个月以后,林女士的女儿,在班上还是不太爱说话,可是有一次,她主动举手回答了一个问题。回家以后,她很得意地告诉妈妈。
"天生胆小",不是一块改不了的石头,是一段在场里长出来、也能在场里慢慢改写的序列。
三、案例二:"教了一百遍,还是记不住"
张先生的儿子,十岁,每天晚上写作业,都要和爸爸吵一架。张先生说:"乘法口诀,我教了一百遍,他还是记不住;背书,背了忘,忘了背。"
张先生的做法,很像洛克说的"规则":每天晚上,把要记的东西摆在孩子面前,一遍一遍地念,要求他背下来;背不下来,就批评,就加量。
第六十七章讲过洛克的一句话:规则会从记忆里溜走,习惯不会。第四十七章讲过他另一句话:读书只是提供材料,思考才让它成为你的。
第一,换"背"为"用"。 与其每天念一百遍乘法口诀,不如在生活里用:去超市买东西,让孩子算三盒牛奶多少钱;分水果,让孩子算一人几个;走楼梯,数一数一共多少级。孩子在一次次"用"里,乘法就慢慢长进身上了。
第二,换"逼"为"问"。 第六十九章讲过:认真回答孩子的问题。反过来,也可以让孩子来问:你觉得七乘八为什么是五十六?能不能用别的办法算出来?一个自己想过"为什么"的孩子,比一个只背过"是什么"的孩子,记得牢得多。
第三,别把吵架变成那只箱子。 如果每天晚上写作业都伴随着吵架、批评、哭,那么"学习"和"难受"就会在孩子心里粘在一起,就像那个吃伤了蜂蜜的人,一听到"蜂蜜"就恶心。一个一想到学习就难受的孩子,是很难学好的。有时候,先让写作业的时间变得不那么可怕,比多背一遍更重要。
◆四、今天的新问题:AI 在这片场里
最后,说一件今天所有家长都绕不开的事:AI。
今天的孩子,写作文可以让 AI 写,做数学题可以让 AI 解,查资料可以让 AI 找。家长们很担心:孩子会不会什么都不自己想了?
用这本书的眼光,给家长三句话:
第一句:孩子不是白纸,AI 也不是章。 AI 不会自动地把孩子"写"成什么样;孩子会主动地用它,也会被它影响。关键在于,孩子在和 AI 打交道的时候,还有没有自己提问、自己判断、自己说"不"的能力。
第二句:保留一些"会失败的地方"。 有些事,让孩子自己先做,做得慢、做得差、做错了,都没关系。只有在自己会失败的地方,孩子才能知道自己在哪里会错;而知道自己在哪里会错,是他以后能判断 AI 对不对的底子。
第三句:先是德性,最后才是学问。 第六十九章讲过洛克的这个顺序。AI 能提供的学问会越来越多,可是一个孩子,会不会在别人难过的时候安慰一句,会不会在做错了以后道歉,会不会对一个和他想法不一样的同学耐心听完,这些,只能在他和真实的人的相处里长出来。
◆五、这一章要带走的
洛克说孩子是一张白纸。这句话,让三百年来的父母,把教育看得非常重要,这是它的功劳。
可是,孩子不是白纸:他从子宫里就开始长了,带着那十个月的场留下的痕迹;他也不是出厂的机器:那些看起来"天生"的东西,很多是在场里长出来的,也能在场里被改写。
孩子是种子,家是土壤,父母是这片土壤里最重要的一部分。 你不能决定他长成什么,可是你能决定,他在一片什么样的土里长。
带走的话:孩子不是白纸,也不是出厂的机器,他是在一片场里长出来的,父母是其中最重要的土壤。"天生胆小"可以往前看十个月、看出生后的回应,再用一次次小成功慢慢松开;"教一百遍记不住"要换背为用、换逼为问,别让写作业的吵架变成那只箱子。AI 时代:孩子不是白纸,AI 也不是章;保留会失败的地方;先是德性,最后才是学问。
从出生到三岁:场里最早的三年
◆一、十个月之后的三年
第十六章讲了子宫里的十个月:出生不是零点,一个婴儿出生时,已经被写了十个月。
这一章,接着往下讲:出生以后的三年。
如果说子宫十月是一个人最早的一段发生,那么出生到三岁,就是第二段,也是最密集的一段。一个只会哭、只会吃、只会睡的新生儿,三年以后,会走、会跑、会说话、会问"为什么"、会说"我不要"、会和别的孩子一起玩。
洛克说,这三年,是经验往白纸上一笔一笔写字的三年。SDE 说,这三年,是一片场在飞快地长:孩子、父母、家、语言、身边的一切,一起在长。
二、从什么都能听,到只听得懂母语
有一个很有意思的研究发现,很能说明这三年是怎样"长"的。
几个月大的婴儿,能分辨世界上几乎所有语言的语音差别:比如日语里没有、英语里有的那两个相近的音,一个六个月大的日本婴儿,也能听出它们的不同。
可是,到了十个月、一岁左右,事情变了:日本婴儿开始听不出那两个音的区别了;英国婴儿,也开始听不出一些英语里没有、别的语言里有的语音差别了。
研究者把这叫作知觉窄化:婴儿不是越长越"能听",而是越长越"专门",越来越只对自己母语里那些重要的区别敏感。
请注意这件事意味着什么。按照洛克的白纸,婴儿一开始什么都没有,然后经验一笔一笔地写上去,写得越来越多。可是知觉窄化说明:婴儿一开始有很多可能,然后在他的语言土壤里,有些可能被留下、被加强,有些可能被放下、慢慢淡去。
这不是往白纸上写字,这更像一棵树的修剪:在它生长的那片土里,有些枝长粗了,有些枝没有长起来。
三、"敏感期",其实是发生最快的时候
人们常说,孩子在某个年龄有某种"敏感期":语言敏感期,秩序敏感期,动作敏感期。好像到了那个年龄,孩子身上就会自动打开一扇门,错过了,门就关上了。
SDE 对"敏感期"这个说法,有一个不同的读法:所谓敏感期,其实是发生最快、最密的时候。
为什么一两岁的孩子学语言特别快?不是因为他身上有一个定时打开的开关,而是因为这时候,他的一切都在和语言纠缠:他在子宫里已经听了几个月母亲的声音;他出生以后,每天都在听父母说话;他开始能发出声音,发出一个,大人就高兴地回应;他开始能走,能指,能拿东西,每一样东西,大人都告诉他叫什么。身体、耳朵、嘴巴、手、父母的回应、身边的东西,在这个时候,全都缠在一起,一起往前推。 发生得快,是因为纠缠得密。
所以,"敏感期"不是一扇会自动关上的门,而是一片纠缠正密的场。错过了,门不会砰地一声关上;只是那时候的纠缠密度,以后很难再有了,所以以后学,要花更多的力气。
这也提醒父母:与其焦虑"有没有抓住敏感期",不如想一想:我给孩子的这片场,纠缠得密不密? 我有没有常常和他说话、回应他、和他一起看、一起摸、一起玩?
四、"不见了还在":一个东西是怎样变得"持续存在"的
还有一个大家熟悉的发现:大约八九个月大的时候,婴儿开始会去找被布盖住的玩具。在这之前,东西一被盖住,他好像就觉得它不存在了。
心理学家把这叫作"客体永久性"。
本系列康德卷讲过:康德说,"实体"是先天的范畴,一切经验都要落进这个格子。可是一个婴儿,要到八九个月,才有了"东西不见了还在"这个意识。这个"格子",不是生下来就画好的,是在几个月里,一次次地伸手、抓、扔、被盖住、掀开、又找到,一点一点画出来的。
而且,它和一件更要紧的事连在一起:妈妈走开了,还会回来吗? 一个婴儿,要慢慢知道:妈妈出了门,不是消失了,她还在,她会回来。这件事,他不是靠想明白的,是靠一次又一次地看到妈妈出去、又回来,出去、又回来,一点一点排出来的。
心理学家研究婴儿和母亲的"依恋"时发现:一个在这一两年里,被稳定、及时地回应的孩子,更容易长成一个对世界有安全感的孩子;一个常常得不到回应的孩子,更容易长成一个对世界不放心的孩子。
安全感,不是天生的,是在这三年里,被一次次的回应写进身体里的。
◆五、所谓"天赋",是前面的积累
到了三四岁,孩子之间的差别,开始明显了:这个孩子说话特别早,那个孩子特别爱画画,这个孩子特别胆大,那个孩子特别安静。
大人们常常说:这是天生的,是天赋。
SDE 的看法,第十六章已经说过,这里再说得完整一点:所谓"天赋",很大一部分,是前面两个阶段的积累:子宫里的十个月,出生后的三年。
这两个阶段,有一个共同的特点:它们几乎完全没有被测量过。 没有人记录一个孩子在子宫里听了多少音乐、多少说话声;也很少有人记录一个婴儿每天被抱了多少次、被回应了多少次、听了多少句话。这些积累,一点一点沉淀在孩子身上,当时谁也看不见;等到三四岁,差别显露出来了,大家就把它叫作"天生的"。
这不是说基因不重要。基因提供了可能:能听、能说、能记住、能动。可是这些可能,长成什么样子,很大程度上,是在那十个月和那三年的场里决定的。
◆六、给父母的四件事
那么,在这最早的三年里,父母能做什么?
第一,多说话,多回应。 不是对着孩子念课文、背古诗,而是在日常生活里和他说话:给他洗澡时说"水有点热",出门时说"你看,那是一只小狗";他发出一个声音,你认真地回应一个声音。回应,比输入更重要。
第二,让他动,让他摸。 让他在地上爬,在安全的地方摸各种东西,软的、硬的、凉的、暖的;这些,是他的空间、他的因果、他的"世界"最早的来源。
第三,稳定地在场。 不必时时刻刻陪着,可是要让他知道:你走了,会回来;他哭了,会有人来。这份稳定,就是他以后面对世界的底气。
第四,少一点屏幕。 屏幕上的声音和画面,不会回应他;他指着屏幕上的小狗叫,小狗不会看他。这三年里最重要的,是会回应的人。
带走的话:出生到三岁是第二段、也是最密的一段发生:几个月的婴儿能分辨几乎所有语言的语音,一岁左右只对母语敏感了,像一棵树的修剪;所谓敏感期,是纠缠最密、发生最快的时候;"东西不见了还在"和"妈妈走了会回来"都是一次次排出来的,安全感是被回应写进身体的。所谓天赋,很大一部分是子宫十月和最早三年这两段没被测量过的积累。
二胎家庭:"老大变得不懂事了"
◆一、一个五岁的哥哥
李女士家里有两个孩子:哥哥五岁,妹妹刚出生三个月。
妹妹出生以后,李女士发现,哥哥好像变了一个人:原来自己能吃饭,现在要人喂;原来已经不尿床了,现在又开始尿床;原来很乖,现在动不动就发脾气,有一次还趁大人不注意,推了妹妹一下。
家里的老人说:"这孩子怎么越大越不懂事了?"李女士也很发愁:"他是不是天生就小心眼?"
◆二、用洛克的眼光看
用洛克的白纸看,这件事很好解释:哥哥这张纸上,最近被写上了一些"坏"的东西:嫉妒、任性、退步。那就要用教育,把它们擦掉,写上"懂事""爱妹妹"。
于是,很多家庭的做法是:讲道理("你是哥哥,要让着妹妹")、批评("你怎么又尿床了")、惩罚("再推妹妹,就不给你买玩具")。
结果常常是:越讲越不听,越罚越闹。
◆三、用 SDE 的眼光看:他的场塌了一块
SDE 看这件事,看到的是另一样东西:哥哥的场,塌了一块。
五年来,哥哥的场,是这样铺开的:妈妈的怀抱是他的,爸爸下班第一眼看的是他,家里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围着他转。这片场,是他安全感的来源,也是他"我是谁"的来源。
妹妹一来,这片场一下子变了:妈妈的怀抱,大部分时间抱着妹妹;爸爸下班,先去看妹妹;来家里的亲戚,都围着妹妹说"真可爱"。他的场,有一大块,被挪走了。
SDE 有一个说法:担心,是一个人的主体性分布受到了损伤的显露。 哥哥的"不懂事",其实就是这种损伤的显露。他要人喂饭、尿床,是在退回到一个"被照顾"的位置上去,因为那个位置,曾经让他得到过全部的注意;他发脾气、推妹妹,是在对那个挪走了他的场的人,表达他的不安。
这不是"坏东西被写上了",这是一片场塌了一块,孩子在用他仅有的办法,想把它补回来。
◆四、担心劝不走,只能被安置
那么,怎样帮哥哥?
讲道理,为什么没有用?因为"你是哥哥,要让着妹妹"这句话,恰恰是在告诉他:你的场,本来就该让出去。这不是在修补他的场,而是在让它塌得更厉害。
"担心劝不走,只能被安置。"帮哥哥,也要从安置他的场开始。
第一,给他一段只属于他的时间。 每天,哪怕只有二十分钟,爸爸或者妈妈,放下妹妹,只陪他一个人:读一本书,玩一个游戏,出去散个步。这二十分钟,是在告诉他:你的场,还在。
第二,让他成为妹妹的场的一部分,而不是被挤出去的那个人。 不是命令他"去照顾妹妹",而是邀请他:"妹妹好像饿了,你帮妈妈拿一下奶瓶好吗?""你看,妹妹在看你,她喜欢你。"当他感到自己在这个新的场里有一个位置、被需要,他就不再只是一个被挤出去的人。
第三,对他的"退步",温和一点。 他要人喂饭,就喂几次;他尿床了,不批评,换掉床单就好。这些退步,是他在找安全感;安全感回来了,它们自己就会过去。
第四,家里人别只围着妹妹。 亲戚来了,先和哥哥打个招呼,问问他最近在玩什么;礼物,也给哥哥带一份。
几个月以后,李女士说:哥哥不再推妹妹了,有时候还会自己跑去逗她笑。
◆五、洛克会怎么说
有意思的是,洛克的《教育漫话》里,其实有很多和这相通的话:不要打孩子,要靠尊重和羞耻;要和孩子讲道理,但要讲得适合他的年纪;要让孩子感到被重视。
他只是没有把这些话,和"场"连起来。
用 SDE 的话来说:洛克看见了孩子需要被尊重,SDE 看见了孩子需要一片场;尊重,就是让孩子感到他在这片场里,有一个稳稳的位置。
带走的话:妹妹出生后,五岁的哥哥要人喂饭、又尿床、发脾气推妹妹,大人说他越大越不懂事。SDE 说那不是纸上被写了坏东西,是他五年来的场被挪走了一大块,"不懂事"是分布受损的显露。担心劝不走只能被安置:每天给他一段只属于他的时间,邀请他成为妹妹的场的一部分,对退步温和一点,家里人别只围着妹妹。
"别人家的孩子":比较怎样伤到孩子的场
◆一、一个永远存在的人
中国的孩子,几乎都认识一个人:别人家的孩子。
他成绩永远比你好,钢琴永远比你弹得好,比你懂事,比你有礼貌,比你早起,比你少玩手机。你从来没见过他几次,可是他天天出现在你的饭桌上:"你看人家小王,这次又考了第一。"
父母说这些话,大多是好心:想激励孩子,让他向好的榜样学习。
可是,这种比较,常常起到相反的效果。
◆二、案例:"我怎么都比不过他"
周女士的儿子,初一,成绩中等。周女士常常拿他和同事的儿子比:"人家小刘,数学竞赛拿了奖,你呢?"
一开始,儿子还会不服气,说"我下次也考好";后来,他不说话了;再后来,他对周女士说:"反正我怎么都比不过他,你干脆去做他的妈妈好了。"
周女士很伤心:她只是想让儿子好。
◆三、洛克会怎么说
有意思的是,洛克在《教育漫话》里,对"比较"是有一点认可的。他说,孩子很在意别人的看法,喜欢被称赞,害怕被看不起;这种对"名誉"的在意,是教育最有力的工具。
可是,洛克说的,是用尊重和羞耻来引导孩子:孩子做得好,就尊重他;做得不好,就表现出失望。他没有说,要拿另一个孩子来做尺子。
◆四、SDE 看比较:用别人的场,来定义孩子是谁
SDE 看"别人家的孩子",看到的是一件很深的事:比较,是用另一个人的场,来定义这个孩子是谁。
本系列康德卷讲过好客权:两片场相遇,有三种可能:敌对,征服,来访。
"你看人家小刘",就是一种征服:用小刘的成绩、小刘的奖状、小刘的样子,来衡量、来覆盖周女士儿子的场。在这种比较里,周女士的儿子,不再是他自己,他只是"比不上小刘的那个孩子"。他自己的兴趣、他自己的进步、他自己的长处,全被小刘的那把尺子压扁了。
而且,这种比较,还会慢慢变成孩子心里的一个"出厂设置":"我是一个比不上别人的人。" 本系列前面讲过那个说"我就是笨"的孩子(康德卷),那是一个被焊死了的判断,它会把一切反例都吸收掉。"我比不过别人",也是这样一个判断。
◆五、可以比的,只有他自己
那么,父母不比较,还能怎样激励孩子?
第一,只和他自己的昨天比。 "你上个月数学错了八道,这个月错了五道,进步了。"这种比较,是在他自己的场里画一条向上的线;它告诉孩子的,不是"你比别人差",而是"你在长"。
第二,看见他自己的长处。 周女士的儿子,数学中等,可是他很会照顾小动物,班上的同学都喜欢和他玩。这些,不在成绩单上,可是它们是他的场里真实的、发光的地方。一个孩子,只有在他的长处被看见的时候,才有力气去面对他的短处。
第三,如果一定要提别人,提"一起",而不是"比"。 不说"你看人家小刘考得多好",可以说"小刘数学很好,你们周末要不要一起做做题?"这就从征服,变成了来访:两片场相遇,一起长。
第四,父母自己,也别被"别人家的父母"绑架。 很多比较,其实不是父母真的觉得孩子差,而是父母自己在和别的父母比:同事的孩子考了第一,自己觉得没面子。父母心里那把尺子,常常比孩子的成绩单,更需要先放下。
◆六、今天的"别人家的孩子"
最后,说一件今天的事。
以前,"别人家的孩子"只有几个:同事的、邻居的、亲戚的。今天,孩子打开手机,能看到成千上万个"别人家的孩子":短视频里弹钢琴的神童,社交平台上晒奖状的同学,网上那些"十岁读完一百本书"的故事。
孩子自己,也在天天和成千上万个人比。
这是一种比以前更重的压力。父母能做的,也许就是在家里,给孩子一片不比较的场:在这里,他就是他,不是谁的对照;他的进步被看见,他的长处被珍惜,他的短处,被当成还在长的地方,而不是定了性的缺点。
带走的话:"别人家的孩子"天天出现在饭桌上,说的人大多是好心,效果却常常相反:初一的儿子最后说"你干脆去做他的妈妈好了"。SDE 说比较是用另一个人的场来定义孩子是谁,是一种征服,还会焊成"我比不过别人"的出厂设置。只和他自己的昨天比,看见他的长处,提别人时说"一起"不说"比",父母先放下自己心里那把尺子;今天手机里有成千上万个别人家的孩子,家里要给他一片不比较的场。
青春期:孩子关上了房门
◆一、一扇关上的门
张先生的女儿,十四岁。
以前,她放学回家,会跑过来跟爸爸说学校里发生的事;周末,会拉着爸爸妈妈一起去逛街。现在,她回到家,说一句"我回来了",就进了自己的房间,关上门。吃饭的时候,问她学校怎么样,她说"还行";问她和谁玩,她说"你不认识"。
张先生很难受:女儿好像突然离他很远了。他试过敲门进去聊天,女儿说"你出去";他试过偷偷看她的手机,被发现了,女儿哭着大吵了一架,好几天不跟他说话。
◆二、洛克会怎么说
洛克在《教育漫话》里,谈到过孩子长大以后,父母和孩子的关系应该怎样变化。
他说,大意是:孩子小的时候,父母要有威严,要管教;可是随着孩子长大,父母要慢慢地把他当作一个朋友来对待,和他商量事情,听他的意见。等孩子成人以后,父母和孩子之间,最好的关系,是朋友。
他还说:如果父母一直用对待小孩子的方式,对待一个已经长大的孩子,孩子就会疏远父母,甚至怨恨父母。
三百年前的这段话,放在今天的青春期孩子身上,一点也不过时。
◆三、SDE 看青春期:一片场在重组
SDE 看青春期,看到的是:一片场,在重组。
一个孩子,从出生到十来岁,他的场,大部分铺在家里:父母是这片场的中心,他的"我是谁",很大一部分是从父母那里来的:"我是爸爸妈妈的女儿""我是一个乖孩子""我喜欢爸爸给我买的那些书"。
到了青春期,这片场开始重组:朋友,变得比父母更重要;自己的想法,变得比父母的想法更重要;"我是谁",开始要从自己这里长出来,而不是从父母那里接过来。
那扇关上的房门,就是这场重组的一个象征:她需要一个只属于自己的地方,在那里,慢慢地长出一个"我自己的我"。
这不是坏事。一个人,要成为一个独立的人,就必须经历这场重组。 就像一棵树,小的时候靠着一根支架长;长到一定时候,要把支架拿开,它才能自己站起来。
◆四、父母能做什么
那么,张先生能做什么?
第一,尊重那扇门。 进她房间之前,先敲门,等她说"进来"。不偷看她的手机、日记。这些做法,看起来是"失去了控制",其实是在告诉她:我承认你是一个有自己的空间的人。第六十七章讲过洛克的话:靠尊重,不靠棍子。被尊重的孩子,才会慢慢地把门打开。
第二,从"问"换成"在"。 与其每天问"学校怎么样",不如找一些不需要说很多话、又能在一起的事:一起做饭,一起散步,开车送她去上课的路上,一起听一首她喜欢的歌。很多青春期的孩子,面对面坐着的时候什么也不说,可是并排走路的时候,反而会说出心里话。
第三,对她在意的东西,真的好奇。 她喜欢的歌手、她玩的游戏、她追的剧,你不必喜欢,可是可以问问:"这个人为什么让你喜欢?"当你真的好奇、不是为了批评的时候,她会感到,你在试着走进她的场,而不是来管她的场。
第四,守住几条真正重要的底线,其他的放宽。 安全、健康、不伤害别人,这些是底线,要坚持;衣服穿什么、房间乱不乱、周末几点起床,这些可以放宽。什么都管,孩子就会什么都反抗;只管真正重要的,孩子才会听。
第五,让她知道,门外一直有人。 不追着她说话,可是让她知道:她什么时候想说,你都在。遇到了真正的麻烦,她第一个想到的,是可以来找你。
五、今天的青春期:门里面还有一个世界
最后,说一件今天的事。
以前,孩子关上房门,门里面,是她自己、她的日记、她的书、她的一点点小秘密。
今天,孩子关上房门,门里面,是一部手机,手机里面,是一个巨大的世界:她的朋友圈、她关注的博主、她聊天的 AI、她在网上认识的陌生人。她的场,已经不只在家里、不只在学校,也在那块小小的屏幕里。
这让父母更加不安:她在那个世界里,遇到了什么?被什么影响?
SDE 的建议是:不要试图把那个世界关掉,也不要假装它不存在,而是想办法,让家里这片场,也和那个世界连起来。 和她聊聊她在网上看到的东西,问问她关注的人说了什么,一起讨论一个新闻、一个视频;让她知道,她在那个世界里遇到什么,都可以带回家里来说。
一片能容得下她的新世界的家,才是她愿意回来的家。
带走的话:十四岁的女儿回家就进房间关上门,洛克三百年前就说,孩子长大了父母要慢慢把他当朋友。SDE 说青春期是一片场在重组:朋友比父母重要,"我是谁"要从自己这里长出来,那扇门是这场重组的象征。尊重那扇门,从"问"换成"在",对她在意的东西真的好奇,只守真正重要的底线,让她知道门外一直有人;今天门里还有一部手机,要让家这片场能容得下她的新世界。
刷题、分数与好奇心:一个小学生的晚上
◆一、一张作业清单
陈先生的儿子,小学四年级。每天晚上的作业清单是这样的:语文练习册两页,数学口算一百道,英语单词抄写三遍,另外,陈先生自己还加了一套奥数题。
儿子每天写到十点多,常常一边写一边打哈欠,有时候写着写着就哭了。可是陈先生觉得:现在不多练,以后怎么考得过别人?
有一天,儿子问了一个问题:"爸爸,为什么天上的星星不会掉下来?"陈先生说:"先把作业写完,别想那些没用的。"
◆二、洛克会怎么说
洛克在《教育漫话》里,有好几段话,几乎就是写给陈先生的。
他说:不要让孩子觉得学习是一件苦差事。 孩子天生爱玩、爱好奇,如果学习总是和痛苦、强迫、疲惫连在一起,孩子就会讨厌学习,一辈子都讨厌。
他说:要认真回答孩子的问题。 孩子问问题,是他最想学习的时候;如果大人嫌烦、敷衍、说"别想那些没用的",孩子慢慢就不问了。
他还说:学问,是教育的四样东西里最不重要的。 德性、智慧、教养,都比学问更重要。
◆三、SDE 看刷题:那只箱子又出现了
SDE 看陈先生儿子的晚上,看到了第二十七章那只"箱子"。
每天晚上,"学习"这件事,都和"累""困""哭""被逼"一起出现。一天,两天,一年,两年。慢慢地,在这个孩子心里,"学习"和"难受",就粘在了一起,像那个吃伤了蜂蜜的人,一听到"蜂蜜"就恶心。
一个把学习和难受粘在一起的孩子,就算这几年成绩不错,以后一旦没有人逼了,他就会离学习远远的。
还有一件事,SDE 也很在意:那个关于星星的问题。
那个问题,是这个孩子自己伸出去的一只手:他在好奇,他想知道世界是怎样的。这是比一百道口算都宝贵的东西。可是那只手,被一句"别想那些没用的"推了回去。
推回去一次,他下次还会伸;推回去一百次,他就不伸了。一个不再伸手的孩子,以后就只会接别人递过来的东西,自己再也不会去找。
◆四、在今天,刷题更不值得
还有一个更实际的理由,让陈先生值得重新想一想。
在 AI 的时代,一百道口算、三遍单词抄写,这些"熟练",价值正在变低:计算器和 AI,比任何孩子都算得快、记得准。
那么,什么东西的价值在变高?提问的能力,好奇的能力,自己去找答案的能力,判断一个答案对不对的能力。 这些,恰恰是那个关于星星的问题里,正在长出来的东西。
陈先生每天晚上,用刷题,在压掉孩子身上最值钱的那一部分。
◆五、换一个晚上
那么,陈先生可以怎样换一个晚上?
第一,给作业做减法。 学校的作业,是底线,要完成;自己加的那一套奥数题,可以先停一停,看看孩子的状态。少一点,但让孩子每天都能在九点前写完、还有一点力气的晚上,比多一点、但天天哭着写到十点的晚上,长远看,学得更好。
第二,给好奇心留一个位置。 每天晚上,留出十五分钟,不做作业,就聊孩子今天想知道的一件事。今天是"星星为什么不会掉下来",就一起查一查、画一画、想一想;明天也许是"为什么冬天会冷"。这十五分钟,是在保护那只伸出去的手。
第三,把"练"变成"用"。 口算,可以在超市里算账;单词,可以在读一个有意思的故事时认识。第八十四章讲过:换背为用。
第四,看见他的进步,而不只是看他的分数。 第八十七章讲过:只和他自己的昨天比。
◆六、洛克的四个字
洛克把教育要培养的东西排了一个顺序:德性,智慧,教养,学问。
陈先生的晚上,把这个顺序倒了过来:学问第一,其他的都往后放;而且,连"学问",也被窄成了"刷题"。
SDE 想对陈先生,也对很多像陈先生一样焦虑的父母说一句话:孩子不是一个装知识的容器,是一粒种子;你每天晚上往容器里塞东西,不如每天晚上,给种子浇一点水、晒一点太阳,然后看看它自己想往哪里长。
带走的话:小学四年级的孩子每天写到十点多,爸爸自己又加一套奥数,孩子问"星星为什么不会掉下来",爸爸说别想那些没用的。SDE 说每天晚上学习都和累、困、哭粘在一起,那只箱子又出现了;那个问题是孩子自己伸出去的手,推回去一百次,他就不伸了。AI 时代刷题的价值在变低,提问和判断在变高:给作业做减法,每天留十五分钟给好奇心,把练变成用,看见进步而不只看分数。
一位老师和一个"差生":班级是一片场
◆一、一个被贴了标签的孩子
刘老师刚接手一个五年级的班。前任班主任交接的时候,特别叮嘱她:"班上有个叫小磊的,是个差生,成绩差,上课捣乱,你要多盯着点。"
开学第一周,刘老师就发现,小磊确实"不好管":上课插嘴,作业不交,和同学吵架。其他老师说起他,也都摇头:"这孩子没救了。"
刘老师开始也是这样想的。可是有一天,她在走廊上看见小磊一个人蹲在墙角,小心翼翼地把一只受伤的小鸟放进一个纸盒里。那一刻,她觉得,也许这个孩子,不只是"差生"两个字。
◆二、一个标签是怎样长成的
SDE 看"差生"这个标签,看到的是一条序列:
一年级,小磊上课坐不住,被老师当着全班批评了一次,第一步; 二年级,他数学跟不上,作业常常错一大片,老师在他本子上写"不认真",第二步; 三年级,同学们开始叫他"笨蛋",他和人打架,被叫家长,第三步; 四年级,老师们在办公室里说起他,都说"那个差生",第四步; 五年级,交接的时候,"差生"两个字,比他本人先到了新班主任那里,第五步。
一步一步,"差生"这个标签,排成了。而且,它不只贴在老师的心里,也贴进了小磊自己的心里。 一个被所有人当成"差生"的孩子,会慢慢相信自己就是差生,然后按照差生的样子去做:反正大家都觉得我不行,那我干脆就捣乱好了。
这就是第二十七章讲的那只"箱子":"小磊"和"差",在一次次的经历里,粘在了一起,粘到连小磊自己都分不开了。
◆三、洛克会怎么说
洛克在《教育漫话》里说过,大意是:孩子很在意别人怎样看他;一个孩子,如果总是被当作一个坏孩子来对待,他就会觉得自己在别人眼里已经没有什么名誉可以失去了,于是就不再在乎,破罐破摔。
他说,要让孩子觉得,自己的名誉还值得珍惜;要在他做得好的时候,真诚地尊重他。
◆四、刘老师做了什么
刘老师决定试一试。
第一件事:她没有在班上提"差生"这两个字,也没有把交接时听到的话告诉任何人。 对她来说,小磊从第一天起,就是一个新的学生,不是前任班主任口中的那个人。
第二件事:她给了小磊一个位置。 班上正好要养一盆植物、一缸金鱼,她问小磊愿不愿意负责。小磊愣了一下,说"我?"刘老师说:"我看见你照顾那只小鸟了,你很细心。"小磊的脸红了。
第三件事:她找到了一个小磊能成功的地方。 小磊数学基础差,可是他很会讲故事。语文课上,刘老师让他给大家讲一个故事,全班听得很认真,最后还给他鼓了掌。那可能是小磊上学五年来,第一次被全班鼓掌。
第四件事:对他的错,就事论事。 小磊还是会插嘴、会忘交作业。刘老师不说"你怎么又这样",而是说"这次的作业忘交了,明天早上补给我"。不把一次的错,变成对他这个人的判决。
第五件事:她和其他老师聊。 她没有要求别人改变看法,只是在办公室里,偶尔提一句:"小磊最近把金鱼养得很好。"慢慢地,别的老师看小磊的眼神,也有了一点变化。
一个学期以后,小磊的成绩还是不太好,可是他上课插嘴少了,作业交得多了,和同学打架的事,几乎没有了。有一次,他在周记里写:"刘老师是第一个觉得我不是坏孩子的人。"
◆五、SDE 看班级:一片场
SDE 看这个故事,看到的是:一个班级,是一片场。
在这片场里,每一个孩子的样子,都不只是他自己决定的,也是这片场决定的:老师怎样看他,同学怎样看他,他在这片场里有什么位置。一个孩子,在这片场里被贴上"差生"的标签,他就会慢慢长成"差生"的样子;他在这片场里被给了一个位置、被看见了一个长处,他就会慢慢长出另一个样子。
老师,是这片场里最有力量的那一部分土壤。 刘老师没有改变小磊的"天性",她改变的,是小磊所在的那片场:她给了他一个位置,一个成功的机会,一种新的目光。场变了,孩子就开始变。
本系列前面讲过,洛克的白纸说,让人觉得教育就是"往纸上写字":老师写得好,学生就好;学生不好,是纸本身有问题。SDE 说:学生不是纸,是种子;老师不只是写字的人,是这片土壤里最重要的那一部分。 一粒种子长不好,先别说是种子的问题,先看看它是在一片什么样的土里。
◆六、给老师的一句话
最后,给每一位老师一句话:
你接手的每一个孩子,都带着前面几年的一条序列;你不能抹掉它,可是你能决定,从今天开始,这条序列往哪里排。
一句"我看见你照顾那只小鸟了",也许就是一条新的序列的第一步。
带走的话:交接时一句"班上有个差生",比孩子本人先到了新班主任那里。SDE 说这个标签是从一年级被当众批评开始、一步步排出来的,而且粘进了孩子自己心里。刘老师不提"差生",给他一个养金鱼的位置,让他在全班讲故事被鼓掌,对他的错就事论事,也在办公室里偶尔提一句他的好;一个学期后孩子写"刘老师是第一个觉得我不是坏孩子的人"。班级是一片场,老师是最有力量的那部分土壤。
放不下的手机游戏
◆一、一个"没收"了三次的手机
吴女士的儿子,初二,迷上了一款手机游戏。
一开始,是每天玩一小时;后来,是作业写完就玩到半夜;再后来,作业也不写了,一回家就抱着手机。吴女士没收了三次手机:第一次,儿子哭了一晚上;第二次,儿子偷偷拿压岁钱买了一部旧手机;第三次,儿子和她大吵,摔了门,说"你根本不懂我"。
吴女士很绝望:"这孩子是不是游戏成瘾了?是不是天生就管不住自己?"
◆二、洛克会怎么说
洛克那个时代没有手机,可是他在《教育漫话》里讲过一件相关的事:孩子爱玩,这不是坏事;坏的是,我们常常把玩和学对立起来,让孩子觉得,只有玩是快乐的,学都是苦的。
他主张,要让学习也有一点游戏的样子;他还说,不要用粗暴的办法去禁止孩子的爱好,因为越禁止,孩子越想要。
◆三、SDE 看游戏:它在补孩子场里缺的东西
SDE 看这件事,第一个问题不是"怎样让他不玩",而是:这个游戏,在给他什么?
吴女士后来和儿子好好聊了一次,才发现:
在游戏里,儿子是一个小队的队长,队友们听他指挥,打赢了会一起欢呼,他觉得自己被需要、有能力; 在游戏里,他每天都能看到自己在进步,等级一级一级地往上升,他觉得自己在长; 在游戏里,他有一群一起玩的朋友,每天晚上一起上线,他觉得自己不孤单。
而在现实里呢?他成绩中等,在班上不起眼;父母每天问的,只有作业和分数;他刚转学不久,还没有交到几个朋友。
游戏,正在补他现实的场里缺掉的那几块:被需要,在长,不孤单。
这样看,"没收手机"为什么没有用,也就清楚了:它拿走了游戏,可是没有补上那几块;那几块的缺口还在,他当然还会想尽办法回到游戏里去。担心劝不走,只能被安置;那几块缺口,也只能被补上,不能被没收。
◆四、怎样帮他
第一,先别急着没收,先了解。 问问他在玩什么,这个游戏好玩在哪里,他在游戏里是什么角色,和谁一起玩。不是为了批评,是为了知道:它在给他什么。
第二,在现实里,补上那几块。 他在游戏里喜欢当队长,那现实里,有没有一件事,能让他也当一次"队长":带着弟弟妹妹做一件事,在班上负责一个活动,在家里负责安排一次周末出游?他在游戏里喜欢看到自己在进步,那现实里,能不能也给他一些看得见的进步:学一样新技能,每周都能看到一点变化?他在游戏里不孤单,那现实里,能不能帮他交到一两个朋友:邀请同学来家里玩,报一个他感兴趣的兴趣班?
第三,和他一起定规则,而不是替他定规则。 坐下来,一起商量:每天玩多长时间,什么时候玩,作业和睡觉怎么安排。他参与定的规则,比你一个人定的规则,更容易被遵守。 第六十七章讲过洛克的话:要和孩子讲道理,把他当作一个有理性的人来对待。
第四,父母自己,也放下手机。 如果父母自己每天晚上也抱着手机刷个不停,孩子是很难放下的。
第五,如果真的严重影响了身体和生活,要找专业的人帮忙。 有些孩子的情况,已经超出了家庭能处理的范围,需要找心理咨询师或者医生。
◆五、一句话
吴女士后来说,她最大的改变,是不再把手机当成敌人,而是把它当成一扇窗:从这扇窗里,她第一次看见了儿子心里缺的是什么。
带走的话:初二的儿子迷上手机游戏,手机没收了三次,一次比一次闹得凶。SDE 先问这个游戏在给他什么:在游戏里他是被需要的队长,天天看得到自己在长,有一群一起上线的朋友,这正是他现实的场里缺掉的几块。没收拿走了游戏,补不上缺口:先了解,在现实里补上被需要、在长、不孤单,和他一起定规则,父母自己也放下手机,严重时找专业的人。
高三:焦虑的孩子,和更焦虑的父母
◆一、一个家里的两种焦虑
小杨高三。离高考还有半年。
她每天学到半夜,早上六点起床,可是模拟考的成绩一直上不去。她开始失眠,吃不下饭,有时候坐在书桌前,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也看不进去。
她的妈妈比她更焦虑:每天盯着她的成绩表,一次模拟考退步了几分,就一整晚睡不着;给她买各种补品,报各种冲刺班,每天晚上都要问"今天学了什么""这次考了多少"。
有一天,小杨对妈妈说:"妈,你别再问了,你一问,我就更紧张。"
◆二、焦虑是会传染的
这个家里,有两种焦虑:孩子的,和妈妈的。
SDE 看这件事,第一件注意到的是:焦虑,是在一片场里传来传去的。
妈妈的焦虑,通过她的眼神、她的问话、她的叹气、她半夜翻来覆去的声音,传到了小杨身上;小杨的焦虑,又通过她的失眠、她的沉默、她越来越差的脸色,传回到妈妈身上。两个人的焦虑,在这片共同的场里,一圈一圈地放大。
这正是回写:一个人的状态,回写进这片场里,又从这片场里,回写到另一个人身上。有时候,帮孩子减轻焦虑的第一步,是父母先把自己的焦虑安置好。
◆三、担心,是分布受损的显露
SDE 有一个说法:担心,是一个人的主体性分布受到了损伤的显露。
小杨的场,这半年来,被压缩到了只剩一样东西:高考。她的朋友、她的爱好、她的休息、她和家人轻松相处的时间,全都被挤掉了。她的整个"我",都挂在了一场考试上。一片只剩下一根支柱的场,是非常脆弱的:那根支柱一晃,整片场就跟着晃。
妈妈的场,也是这样:她的注意力、她的情绪、她的睡眠,全挂在了女儿的成绩上。
两个人,都把自己的整片场,压在了同一根柱子上。
◆四、怎样安置
第一,父母先安置自己。 妈妈可以试着,每天给自己留一点和高考无关的时间:和朋友喝杯茶,出去散散步,做一件自己喜欢的事。父母的场稳了,孩子才有一个可以靠的地方。
第二,少问结果,多问感受。 不问"今天考了多少",问"今天累不累""有没有什么想吃的"。让孩子感到,在这个家里,她不只是一个考生,她还是她。
第三,给孩子的场,留几根别的柱子。 每周,哪怕只有半天,让她做一件和学习无关、她喜欢的事:和朋友见个面,看一场电影,出去走一走。这不是浪费时间,这是在给她的场,多撑几根柱子,让她在考试这根柱子晃的时候,不至于整个塌掉。
第四,把"考砸了怎么办"说出来。 很多孩子最深的恐惧,是"考砸了,一切就完了"。父母可以找一个平静的时候,认真地告诉她:考得好,我们高兴;考得不好,我们一起想办法;不管怎样,你都是我们的女儿,这一点不会因为一场考试而改变。 这句话,比任何补品都有用。
第五,如果焦虑已经严重影响了睡眠、饮食和身体,要找医生或者心理咨询师。 这不是丢人的事,是对孩子负责。
◆五、洛克的那句话
洛克说,教育要培养的,是德性、智慧、教养、学问,学问排最后。
在高三这样的时刻,这句话听起来有点"不现实"。可是,SDE 想换一个角度说:一个孩子,在高三这一年里学到的最重要的东西,也许不是那些题目,而是:在很大的压力下,怎样照顾好自己,怎样和家人互相支持,怎样在一件很重要的事情上尽力,同时不让它压垮自己。
这些,是智慧,是她一生都用得上的东西。
带走的话:高三的女儿失眠、看不进书,妈妈比她更焦虑,每晚都问考了多少,女儿说"你一问我就更紧张"。SDE 说焦虑在一片场里传来传去、互相回写,两个人都把整片场压在了高考这一根柱子上。父母先安置自己,少问结果多问感受,给孩子的场留几根别的柱子,把"考砸了怎么办"说出来:不管怎样你都是我们的女儿。在压力下照顾好自己,本身就是智慧。
爷爷奶奶带大的孩子
◆一、一个常见的家庭
很多中国家庭,都是这样的:父母在城里上班,很忙;孩子,从小由爷爷奶奶、外公外婆带。
王女士的女儿,四岁,一直是奶奶带。王女士下班回家,女儿常常往奶奶怀里躲,不太跟她亲;她想教女儿一些东西,女儿说"奶奶不是这样说的";她觉得奶奶太惯孩子,要什么给什么,奶奶觉得她太严,"孩子这么小,管那么多干什么"。
两代人,常常因为孩子吵起来。王女士很苦恼:女儿是不是跟自己不亲了?隔代养育,是不是对孩子不好?
◆二、洛克会怎么说
洛克在《教育漫话》里,对"谁来带孩子"这件事,其实很在意。
他说:孩子会模仿身边的人,所以,身边的人是什么样子,孩子就容易长成什么样子;要特别小心,孩子身边的仆人、保姆,是不是有好的习惯、好的言谈。
他还特别提醒过一件事:家里的大人,对孩子的要求要一致。 如果父亲说不行,母亲偷偷说行;或者父母说不行,祖父母偷偷给了,孩子就会学会在大人之间钻空子,也就学不会任何规矩。
◆三、SDE 看隔代养育:孩子长在一片更大的场里
SDE 看隔代养育,首先想说的是:它本身,不是坏事。
一个由爷爷奶奶带大的孩子,她的场,比一个只有父母的孩子,可能更大:她有爷爷奶奶的爱,有他们讲的老故事,有他们那一代人的生活习惯和智慧,也有父母的爱。多一代人的场,可以是多一片土壤。
问题不在于"谁带",而在于:这片场,是不是和谐的?
王女士家里的问题,是这片场被分成了两块,而且两块在打架:奶奶那一块,是宠爱和随意;妈妈那一块,是规矩和要求。孩子夹在中间,她学会的,不是规矩,也不是被爱,而是:在哪一块里,她能得到她想要的。
◆四、怎样让这片场和谐起来
第一,两代人先坐下来谈,而不是当着孩子吵。 找一个孩子不在的时候,心平气和地谈:我们都爱这个孩子,我们希望她长成什么样的人?在哪些事情上,我们要一致?比如:饭前不吃零食,睡觉的时间,不能打人。大事上一致,小事上可以各有各的样子。
第二,父母承认老人的付出。 老人带孩子,很辛苦。父母说一句"妈,这几年辛苦您了",比说十句"您这样不对",更能让老人愿意一起商量。
第三,父母不要缺席。 即使工作很忙,也尽量每天留一点和孩子单独在一起的时间:睡前讲一个故事,周末带她出去玩半天。第八十五章讲过:安全感,是在一次次稳定的回应里写进身体的。孩子和父母的亲近,也是在这样一次次的陪伴里长出来的。不是孩子不跟你亲,是你们之间的那片场,还需要时间去长。
第四,别让孩子在大人之间做选择。 不要问孩子"你喜欢奶奶还是喜欢妈妈",也不要在孩子面前说另一代人的不是。孩子需要感到,这几个爱她的大人,是站在一起的。
◆五、一句话
隔代养育,是今天很多家庭的现实。它不是一个问题,而是一片更大的场。让这片场和谐起来,孩子就多了一片土壤;让它打起来,孩子就多了一道裂缝。
带走的话:父母在城里上班,四岁的女儿由奶奶带,下班回家女儿往奶奶怀里躲,两代人常为孩子吵。洛克提醒过家里大人的要求要一致,否则孩子学会的是在大人之间钻空子。SDE 说隔代养育本身不是坏事,多一代人就多一片土壤,问题在这片场是不是和谐:两代人背着孩子谈,大事一致小事各有样子;父母承认老人的付出,也不缺席;别让孩子在大人之间做选择。
大二的迷茫:"我不知道自己喜欢什么"
◆一、一个"什么都还行"的学生
小赵大二,读的是父母帮他选的专业:金融。
他成绩还行,不算好,也不算差;社团参加过两个,都没坚持下去;实习投过几份简历,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想做什么。有一天晚上,他在宿舍里对室友说:"我好像什么都还行,可是我不知道自己喜欢什么。我是不是一个没有热情的人?"
这句话,很多年轻人都说过。
◆二、洛克会怎么说
洛克在《人类理解论》里说过一件事:反省,这扇朝内的窗,来得最晚,而且要练才能打开。
他说,一个人从小被外面的感觉包围,注意力全在外面;要过很多年,他才会开始注意自己心里的活动;而很多人,一辈子都没有认真地看过自己。
小赵的"不知道自己喜欢什么",某种意义上,就是这扇窗还没有被好好地打开过:他从小到大,要学什么、考什么、选什么,大多是别人替他定的;他很少有机会,停下来,认真地看一看自己。
◆三、SDE 看"喜欢":喜欢不是找到的,是长出来的
可是,SDE 想在洛克的基础上,再往前走一步。
很多人以为,"喜欢什么",是一个早就藏在自己心里的答案,只要往里看得够仔细,就能找到它。这是一种发现学:答案早就在那里,只等被发现。
SDE 说:喜欢,不是找到的,是长出来的。
一个人喜欢画画,不是因为他心里本来就藏着一个"喜欢画画",而是因为他画了很多次,在画的过程里,有过专注的快乐,有过被人称赞的高兴,有过画出一张满意的画的成就感;这些经验,一次一次地回写,慢慢地,排成了"我喜欢画画"。
所以,一个"不知道自己喜欢什么"的人,问题常常不是"往里看得不够",而是"往外做得不够":他还没有在足够多的事情上,足够深地投入过,所以还没有一样东西,有机会长成他的"喜欢"。
小赵的两个社团,都没坚持下去;他的专业,是父母选的,他从来没有真正投入过;他的实习,是随便投的。他还没有给任何一样东西,足够的时间和力气,让它长进自己身上。
四、反思判断力:先有特殊,再找普遍
本系列康德卷讲过康德的"反思性判断力":先有特殊,再找普遍。 规则还没有,要在和一个个具体东西的碰撞里,把规则长出来。
找"喜欢",也是一次反思判断。不要问一个很大的问题"我喜欢什么",那个问题太大了,答不出来;要问一些很具体的问题:
"这两年里,有没有哪一件事,我做的时候忘了时间?" "有没有哪一次,我做完了,自己觉得挺骄傲,哪怕别人没夸?" "有没有哪一类问题,别人来问我,我愿意花时间帮他?"
小赵想了很久,想起来了:大一的时候,他帮一个同学整理过一份关于校园二手书交易的小调查,他熬了两个晚上,把问卷数据整理成了图表,还写了一份很长的分析。那是他上大学以来,唯一一次熬夜熬得很开心。
这不是一个专业的名字,可是它是一个"特殊":一次让他感到对的经历。从这里出发,再去看:金融专业里,有没有和"整理数据、找出规律、讲清楚一件事"有关的方向?数据分析、行业研究、市场调研……那个"不知道",开始有了一点方向。
◆五、给迷茫的年轻人三句话
第一句:别等找到了喜欢,才开始投入;要先投入,喜欢才会长出来。 挑一件事,不用是最完美的那件,给它一个学期,认真地做。做完了,再看看,它有没有在你身上长出一点什么。
第二句:从具体的经历里找线索,而不是从大问题里找答案。 那些让你忘了时间、让你自己觉得骄傲的时刻,是你的"喜欢"最早冒出来的芽。
第三句:别用"我是一个没有热情的人"来给自己定性。 这句话,和"我就是笨""我天生胆小"一样,是一个会把一切反例都吸收掉的出厂设置。你不是没有热情,你只是还没有给热情一个长出来的地方。
◆六、教育板块的一句话
第十一编教育板块,加上这一章,一共讲了十一个案例:从子宫十月到三岁,从二胎家庭到别人家的孩子,从青春期的房门到刷题的晚上,从"差生"的标签到手机游戏,从高三的焦虑到隔代养育,一直到大二的迷茫。
它们说的,都是同一件事:孩子不是白纸,也不是出厂的机器;他是在一片场里长出来的。父母和老师能做的,不是往纸上写字,也不是等着出厂的样子显露出来,而是去照看那片场:给他位置,给他回应,给他成功的机会,给他会失败的地方,给他一片能容得下他的新世界的家。
带走的话:大二的学生说"我好像什么都还行,可我不知道自己喜欢什么"。洛克说反省这扇窗来得最晚、要练才打开;SDE 再往前一步:喜欢不是找到的,是长出来的,问题常常不是往里看得不够,而是往外做得不够。先投入,喜欢才会长;从忘了时间、自己觉得骄傲的具体经历里找线索;别用"我是一个没有热情的人"给自己定性。
领养的孩子:两片土壤
◆一、一个三岁时来到新家的孩子
陈先生和太太,领养了一个三岁的男孩。孩子刚来的时候,很安静,很少笑,晚上常常惊醒,也不太让人抱。夫妻俩很用心地照顾他,可是有时候也会担心:孩子前三年的经历,我们不知道;那些日子,会不会在他身上留下改不了的东西?
◆二、两片土壤
SDE 看一个领养的孩子,看到的是:他长在两片土壤里。
第一片土壤,是他来到这个家之前的那些日子:子宫里的十个月,出生以后的三年。那些日子,在他身上,确实写下了一些东西:他的一些习惯,一些害怕,一些对人的警惕。这些,是真实的,不必假装它们不存在。
第二片土壤,是这个新的家:新的父母,新的房间,新的声音,新的每一天。这一片土壤,从他来的那一天起,就开始写他了。
◆三、不是白纸,也不是写死了的纸
洛克的白纸说,会让人觉得:孩子三岁以前的经历,已经在纸上写下了,擦不掉了。
SDE 说:孩子不是一张写死了的纸,是一粒还在长的种子。 前面的那片土壤,在他身上留下了痕迹;可是新的土壤,也会一天一天地回写他。第二十七章讲过:粘上去的东西,能被新的经验慢慢松开;第八十五章讲过:安全感,是在一次次稳定的回应里写进身体的。
一个三岁来到新家、一开始不让人抱的孩子,如果在新家里,每一次惊醒都有人来,每一次哭都有人回应,每一次他试着靠近都被温暖地接住,他身上那种"对人的警惕",会一点一点地松开,新的安全感,会一点一点地长出来。
◆四、给领养家庭的几句话
第一,给他时间。 他需要时间,去相信这个新的家是安全的、是会一直在的。不要着急他"马上亲近你们"。
第二,稳定,稳定,再稳定。 固定的作息,固定的照顾者,说到做到。稳定,是他最需要的土壤。
第三,尊重他的过去。 在他长大一点以后,根据他能理解的程度,诚实地告诉他他的来历;不要让他觉得,他的过去是一件不能提的事。两片土壤,都是他的一部分。
第四,需要的时候,找专业的帮助。 如果孩子有一些很难处理的情绪或者行为,可以找儿童心理方面的专业人士。
第五,相信土壤的力量。 第九十章讲过那个被贴上"差生"标签的孩子,在一个新的老师、新的场里,慢慢变了。一片好的土壤,能写回很多东西。
带走的话:三岁被领养的男孩刚来时很安静、少笑、夜里惊醒、不让人抱,父母担心前三年会留下改不了的东西。SDE 说他长在两片土壤里:前面的日子确实写下了警惕和害怕,新家从他来那天起也在写他;孩子不是写死了的纸,是还在长的种子。给他时间,稳定再稳定,尊重他的过去并在他能理解时诚实相告,需要时找专业帮助,相信一片好的土壤能写回很多东西。
孩子问:"我是从哪里来的?"
◆一、一个五岁孩子的问题
小宇五岁。有一天吃晚饭,他突然问:"妈妈,我是从哪里来的?"
妈妈愣了一下,不知道怎么回答。爸爸在旁边笑着说:"你是从垃圾桶里捡来的。"小宇一下子哭了。
◆二、洛克会怎么说
第六十七章讲过洛克的话:孩子问问题,一定要认真回答,不要嘲笑,不要敷衍,更不要骗他。 一个问题被认真回答过的孩子,会越来越爱问;一个问题被嘲笑、被骗过的孩子,慢慢就不问了,或者不再相信大人。
"从垃圾桶里捡来的",是一个玩笑,可是对一个五岁的孩子来说,它不是玩笑:它在告诉他,他不是被期待、被爱着来到这个世界的。
◆三、一个好的回答
那么,怎样回答?
对一个五岁的孩子,可以用他能懂的、温暖的、真实的话说:
"你是在妈妈肚子里长大的。一开始,你只有一点点小,比一粒米还小;然后,你在妈妈肚子里,一天一天地长,长了十个月。那时候,你会在妈妈肚子里踢腿、翻身,爸爸隔着妈妈的肚子,每天跟你说话。你在妈妈肚子里,就听过妈妈和爸爸的声音了。十个月以后,你长大了,就从妈妈的身体里出来了,那一天,爸爸妈妈特别特别高兴。"
这个回答,是真实的,也是适合一个五岁孩子的。等孩子长大一点,再根据他的年龄,告诉他更多、更准确的知识。
◆四、SDE 看这个问题
SDE 看"我是从哪里来的"这个问题,觉得它恰好是这本书最核心的那个问题,用一个孩子的嘴问了出来。
洛克的回答,是"你是一张白纸,从出生开始,经验往你身上写字";SDE 的回答,是"你在妈妈肚子里,就已经开始长了,就已经听过爸爸妈妈的声音了;你是在一片有爸爸妈妈的场里,长出来的"。
一个孩子,听到"你在妈妈肚子里就听过我们的声音了",他会感到什么?他会感到,他从一开始,就不是孤零零的;他从一开始,就在一片爱着他的场里。
这份感觉,是他一生安全感的一部分。
带走的话:五岁的小宇问"我是从哪里来的",爸爸笑着说垃圾桶里捡来的,孩子哭了。洛克说孩子的问题要认真回答,不嘲笑、不敷衍、不骗他,那个玩笑在告诉他他不是被期待和爱着来到世界的。可以用真实温暖的话说:你在妈妈肚子里从比一粒米还小长了十个月,会踢腿翻身,那时就听过爸爸妈妈的声音。SDE 说这正是全书核心问题:他从一开始就在一片爱着他的场里。
健康:习惯怎样被写进身体
◆一、洛克是个医生
洛克一生,身体都不太好:他有哮喘,有肺病,受不了伦敦的煤烟。他是一个医生,也是一个病人。
他对健康,有两个很朴素的看法:第一,健全的心灵寓于健全的身体;第二,身体的好坏,很大程度上是习惯养出来的。
这一章,用两个今天很常见的案例,看看这两句话,今天还怎样用。先说明:这里讲的是日常的习惯和想法,不是医疗建议。身体真的出了问题,要去看医生。
◆二、案例一:戒不掉的深夜零食
王女士四十岁,想减轻一点体重,可是有一个习惯怎么也改不掉:每天晚上十点以后,一坐到沙发上开始看手机,手就会伸向零食。她不饿,心里也知道不该吃,可就是忍不住。
她给自己定了很多规则:"晚上九点以后不吃东西""家里不买零食",每次坚持几天,就又回到老样子。
用这本书的眼光,这件事可以这样看:
这不是一条规则的问题,是一只"箱子"的问题。 第二十七章讲过洛克的那个年轻人:只有房间里放着那只箱子,他才跳得好舞。王女士的"箱子",是沙发、手机、晚上十点这三样东西:它们和"吃零食",在几年里一次次地一起出现,已经粘在了一起。一坐到沙发上、一拿起手机,吃零食的冲动就自动出来了。
所以,只靠"不许吃"这条规则,是很难的,因为规则管不到那三样粘在一起的东西。要改的,是那只箱子。
她可以试着这样做:晚上十点以后,不坐在那张沙发上看手机,换一个地方,比如坐在书桌前,或者干脆早一点洗漱、上床;手里放一杯温水,或者找一件需要用手做的事,比如拼图、织东西、整理照片;如果还是想吃,先喝几口水,等十分钟再说。
这样做几个星期,"沙发、手机、十点"和"吃零食"之间的那根线,就可能慢慢松开。松开以后,不需要靠意志力硬撑,那个冲动自己就少了。
第六十七章讲过洛克的话:规则会忘,习惯不会。反过来也一样:坏习惯,也不是靠一条规则就能打败的,要靠换掉它扎根的那片场,再长出一个新的习惯。
三、案例二:"我年纪大了,走不动了"
赵大爷六十八岁,退休以后,一天比一天不爱动。以前每天早上去公园走一圈,现在常常在家里坐一整天。女儿劝他出去走走,他说:"年纪大了,走不动了,天生就这样。"
"年纪大了走不动",听起来像一个事实,一个"本来就是这样"。可是,用这本书的眼光看,它也是一段在场里长出来的序列:
退休了,不用上班,早上不用出门,第一步; 老朋友搬走了一两个,公园里没人一起走了,第二步; 有一次走路崴了脚,休息了一个月,第三步; 休息完了,腿脚更没力气了,走一会儿就累,越累越不想走,第四步; 然后,家里人也开始说"您年纪大了,别出去了",第五步。
一步一步,排成了"走不动"。这不是年纪一个原因造成的,是一整片场,一点一点地缩了。
那么,怎样帮赵大爷?
不是劝他"要坚持锻炼",那是一条规则;而是帮他重新长出一片场:女儿周末陪他去公园走一小圈,不要求走多远;找一两个邻居老人,约好每天早上一起遛弯;如果可以,给他一件出门的小事,比如早上去买一次报纸、给孙子买早点。有了人,有了事,有了一点点"被需要",腿脚自然就愿意动了。
如果有关节或者其他身体问题,要先去看医生,听医生的建议,再决定怎样动、动多少。
四、从子宫到老年:身体一直在被写
这两个案例,一个是中年,一个是老年。可是它们说的是同一件事:身体,一直在被写。
从子宫里的十个月开始,母亲的营养、作息、情绪,就在写孩子的身体;出生以后,吃什么、睡多少、在不在户外跑,在写;长大以后,每天的作息、每晚的零食、每一次坐下和站起,在写;老了以后,出不出门、有没有人一起走,还在写。
洛克说,身体的好坏,很大程度上是习惯养出来的。SDE 说得更完整一点:身体,是在一片场里,被一次次的习惯回写出来的;改变身体,要从改变那片场开始。
五、今天的一个提醒:数字不是身体
最后,说一件今天很常见的事。
今天,很多人用手环、用手机记录自己的健康:每天走了多少步,睡了几个小时,心跳多少,体重多少。这些数字,很有用,能帮我们看到自己身体的变化。
可是,要记住洛克那个医生的眼光:他看的是过程,不是一个数字。 他的老师西德纳姆,看病是看病怎样一天一天地变化,而不是只看某一天的某一个指标。
一个数字,是一个格子;身体,是一片有程度、有趋势、有关联的场。不要让一个数字,替你决定你今天累不累、该不该休息;先问问你的身体,再看看那个数字。
带走的话:洛克是医生也是病人,他说身体的好坏很大程度上是习惯养出来的。戒不掉的深夜零食,是沙发、手机、晚上十点粘成的一只箱子,要换掉那片场,而不是只靠一条规则;"年纪大了走不动",是退休、朋友搬走、崴脚、越歇越累一步步排出来的,要帮老人重新长出一片有人、有事、被需要的场。身体从子宫到老年一直在被写;数字是格子,身体是场。
孕期:给十个月一片好的场
◆一、一个忙碌的准妈妈
小林怀孕五个月了。她在一家公司做项目经理,工作压力很大,常常加班到晚上九点。婆婆每天打电话来,提醒她这个不能吃、那个不能做;网上的孕期群里,每天都有人在转各种"胎教秘诀":听莫扎特、读英语、做卡片。
小林很焦虑:"我是不是做得不够?我加班这么多,会不会影响孩子?我是不是应该每天给他放音乐、读外语?"
◆二、十个月,是一片场
第十六章讲过:子宫里的十个月,是胎儿和母亲在一片共同的场里,互相书写的十个月。母亲的营养、作息、情绪,都在写孩子;孩子也在写母亲。
所以,小林的焦虑,有一半是有道理的:她的状态,确实在影响孩子。
可是,她焦虑的方向,可能错了。
◆三、不是往里面"塞",是把场"养"好
网上那些"胎教秘诀",大多是一种盖章的思路:把一些"好东西",莫扎特、英语、卡片,从外面塞进子宫里去,好像这样就能在孩子这张纸上,提前写上"聪明""有音乐天赋"。
SDE 说:子宫十月,不是一张等着被塞东西的白纸,而是一片场。对这片场来说,最重要的,不是塞进去了什么,而是这片场本身怎么样:母亲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心情是不是大体安稳,身边有没有人照顾她、体谅她。
孩子在子宫里听到的,最主要的,不是耳机里的莫扎特,而是母亲的心跳、母亲的声音、母亲的呼吸。一个心情安稳的母亲,心跳平和,声音温和;一个长期紧张、焦虑的母亲,身体里的节律,也会跟着乱。
所以,小林最该做的,不是每天多放一小时音乐,而是少焦虑一点,多照顾自己一点。
◆四、几件具体的事
第一,照顾好自己的睡眠和饮食。 这是这片场最基本的土壤。具体吃什么、怎样补,听医生的,不要听群里的。
第二,和公司商量工作安排。 如果长期加班让自己吃不消,可以和领导谈一谈,看能不能调整一下工作量或者时间。这不是软弱,这是在照顾两个人。
第三,让家人一起进这片场。 丈夫可以每天晚上陪她说说话,隔着肚皮和孩子"打招呼";婆婆的关心,可以请她换一种方式:少一点"不能",多一点"我来帮你"。子宫这片场,不只是母亲一个人的,也是全家人的。
第四,对自己宽容一点。 没有一个完美的孕期。偶尔加班、偶尔情绪不好、偶尔吃了一点"不该吃的",不会毁掉一个孩子。一个不断自责的母亲,比一个偶尔疲惫的母亲,更让这片场紧张。
第五,按时产检,有问题问医生。 身体上的事,交给专业的人。
◆五、洛克如果知道
洛克是一个医生,他写《教育漫话》,从孩子出生以后开始讲。如果他知道今天我们对子宫十月的了解,他的第一句话,也许会改成:
健全的心灵寓于健全的身体,而健全的身体,从一个被好好照顾的母亲开始。
带走的话:五个月身孕的项目经理,一边加班,一边被婆婆的"不能"和群里的胎教秘诀弄得焦虑。子宫十月是一片场,不是等着塞东西的白纸:孩子听到最多的是母亲的心跳、声音和呼吸,所以最要紧的是少焦虑、多照顾自己。照顾好睡眠饮食,和公司商量工作,让家人一起进这片场,对自己宽容一点,身体的事交给医生。
产后:一个新手妈妈的场塌了
◆一、孩子出生以后
小周生了一个女儿。孩子健康,全家都很高兴。
可是,小周自己,却一天比一天不对劲:她整夜睡不好,孩子一哭她就心慌;她常常一个人坐着流泪,说不出为什么;她觉得自己什么都做不好,喂奶喂不好,哄孩子也哄不好;有时候,她甚至觉得,自己不是一个好妈妈。
家里人说:"有什么好哭的?孩子这么好。"丈夫说:"你就是太累了,睡一觉就好了。"
◆二、一片场的剧烈变化
SDE 看小周的处境,看到的是:一片场,在很短的时间里,发生了剧烈的变化。
生孩子以前,小周的场,是这样铺开的:她有自己的工作,自己的朋友,自己的时间,自己的身体;她是一个独立的人,有自己的节奏。
孩子出生以后,这片场一下子被改写了:她的时间,被孩子的吃、睡、哭切成了一小段一小段;她的身体,刚刚经历了一场巨大的变化,还在恢复;她的朋友,一下子见不到了;她的工作,暂时停了;她的注意力,全在那个小小的、离不开她的生命身上。她原来的那个"我",好像突然不见了。
这种变化,本身就会让人难受。再加上身体激素的剧烈变化、长期睡不够,很多新手妈妈,都会有一段情绪低落的时间。
◆三、这不是"矫情"
家里人说"有什么好哭的",这句话,是把小周的难受,当成了一种"想不通":好像只要想通了,就不难受了。
可是,SDE 有一个说法:担心,是一个人的主体性分布受到了损伤的显露。 小周的流泪、心慌、觉得自己不好,就是她的场受了损的显露。这不是想不通,这是一片场真的塌了一块。
而且,要特别说明:如果这种低落持续很久,越来越严重,甚至出现伤害自己或者孩子的念头,这可能是产后抑郁,需要尽快去看医生。 这是一种很常见的情况,是可以治疗的,不是妈妈的错,也不丢人。
◆四、家人能做什么
第一,先别说"有什么好哭的"。 换成一句:"我知道你很辛苦,我在。"被理解,是修补一片场的第一步。
第二,让她睡觉。 夜里的喂奶、换尿布,丈夫和家人轮流分担;让她每天至少有一段不被打断的睡眠。
第三,给她一点"自己"的时间。 每天,哪怕半小时,有人帮忙看孩子,让她洗个澡、出去走走、和朋友打个电话。让她知道,她除了是妈妈,也还是她自己。
第四,别只夸孩子,也看看她。 亲戚朋友来了,都围着孩子说"真可爱";这时候,有人问一句"你最近怎么样",对她来说,可能比什么都重要。
第五,情况严重,一起去看医生。 不要等,不要硬扛。
◆五、洛克的那句话,再往前一步
洛克说,健全的心灵寓于健全的身体。
在产后这个阶段,SDE 想把这句话再往前推一步:孩子的健全,离不开母亲的健全;母亲的健全,离不开一片有人托着她的场。 一个被好好托着的母亲,才能好好托着她的孩子。
带走的话:孩子健康、全家高兴,新手妈妈却整夜心慌、常常流泪、觉得自己不是好妈妈,家人说"有什么好哭的"。SDE 说她原来那片场在很短时间里被剧烈改写,"我"好像突然不见了,这不是想不通,是一片场真的塌了一块;持续加重或有伤害念头,可能是产后抑郁,要尽快看医生。先说"我知道你辛苦,我在",让她睡觉,给她一点自己的时间,别只夸孩子也看看她。
网上查病,越查越怕:相信的程度要和证据相称
◆一、一个晚上查了五个小时
老孙五十岁。最近几天,他觉得右边肚子有点隐隐作痛。
晚上,他打开手机,搜"右腹隐痛"。第一个结果说可能是阑尾炎;第二个说可能是胆结石;第三个说可能是肝的问题;第四个,是一篇讲某种很严重的病的文章,里面列出的症状,他觉得自己好像都有。
他越查越怕,一直查到半夜两点,最后一夜没睡。第二天去医院,医生检查了一下,说是肌肉拉伤了,过几天就好。
◆二、洛克的一条规矩
第四十五章讲过洛克留下的一条非常实用的规矩:相信的程度,要和证据的分量相称。
洛克说,在我们没有确定知识的地方,我们只能凭或然性判断;一件事,证据多、证据可靠,就多相信一点;证据少、证据不可靠,就少相信一点。不要相信得比证据更多。
老孙那一晚,做的恰恰是相反的事:他的证据,只是"右边肚子有点隐隐作痛"这一条;可是他相信的,却是"我可能得了很严重的病"。他的相信,远远超过了他的证据。
三、为什么网上查病容易越查越怕
SDE 看这件事,看到了几个原因。
第一,网上的信息,是一个一个的格子。 每一篇文章,讲一种病,列一串症状;你拿自己的一个感觉,去对这些格子,总能对上好几个。可是身体不是一排格子,是一片有程度、有趋势、有关联的场:同样是"隐隐作痛",在一个年轻人身上和一个老人身上,在一个刚搬过重物的人身上和一个什么都没做的人身上,意思完全不同。网上的文章,看不见你的那片场。
第二,越可怕的内容,越容易被看到、被记住。 一篇讲"这个症状可能是绝症"的文章,比一篇讲"大多数时候只是小毛病"的文章,更容易被点开、被转发。老孙看到的,是一个被挑选过的、比真实更可怕的世界。
第三,害怕会回写。 查到第一篇可怕的文章,他心里一紧;心里一紧,他就更仔细地去感受那个痛,痛好像更明显了;痛更明显了,他就更害怕,再去查。害怕和查询,在他身上转成了一个越转越快的环。
◆四、下一次,可以怎样做
第一,先问自己几个具体的问题。 这个不舒服,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之前做过什么,比如搬重物、吃了什么?是越来越重,还是差不多,还是在变轻?有没有别的明显的变化?这些,是你自己的场里的证据,比网上任何一篇文章都重要。
第二,给查询定一个时间。 如果要查,查十五分钟,看看最常见的几种可能,然后放下手机。不要让查询变成一个停不下来的环。
第三,如果不放心,就去看医生。 医生能看到你的整片场:你的年龄、你的病史、你的身体检查。这是最可靠的证据。 如果症状严重、突然、或者持续加重,不要等,马上去医院。
第四,AI 也一样。 今天,很多人会把症状告诉 AI,问"我是不是得了什么病"。AI 可以帮你理解一些医学术语,帮你整理要问医生的问题;可是它看不到你的身体,而且你问的方式,已经带着你的害怕了。不要让一个看不到你身体的东西,替你决定你该多害怕。
◆五、一句话
洛克三百年前说:不要相信得比证据更多。
在一个信息多到淹没人的时代,这句话,也许是每个人都需要贴在手机上的一句话。
带走的话:五十岁的老孙右腹隐痛,一晚上查了五个小时,越查越怕,第二天医生说是肌肉拉伤。洛克的规矩:相信的程度要和证据相称,他的证据只有一条,相信的却是重病。网上的文章是一个个格子,看不见你的场;越可怕的越容易被看到;害怕和查询还会转成越转越快的环。先问自己几个具体问题,给查询定个时间,不放心就看医生,也别让一个看不到你身体的 AI 替你决定该多害怕。
一张药单和一位七十岁的老人
◆一、总是忘记吃药
周大爷七十岁,有几样慢性病,医生给他开了好几种药,一天要吃好几次,有的饭前吃,有的饭后吃,有的早上吃,有的晚上吃。
可是,周大爷总是忘记吃药:有时候早上忘了,晚上想起来,不知道该不该补;有时候吃了,过一会儿又忘了自己吃没吃,怕漏了又吃一次。女儿在外地,每次打电话问他"药吃了吗",他总说"吃了吃了",可是女儿回来一看,药盒里的药,剩的比该剩的多。
女儿很着急:"爸,你怎么就是记不住呢?"
◆二、这不是记性的问题
SDE 看这件事,第一个想说的是:这常常不是一个"记性"的问题,而是一个"场"的问题。
一个人每天会不会按时做一件事,靠的不是每一次都"记得",而是这件事有没有长进他每天的生活里,成为一个习惯。第六十七章讲过洛克的话:规则会忘,习惯不会。
"一天吃几次、什么时候吃",对周大爷来说,是一条写在药单上的规则;可是它还没有长成他生活里的一个习惯。
◆三、怎样让药长进生活里
第一,把吃药和已经有的习惯连在一起。 周大爷每天早上一定会做的事,是什么?泡一杯茶,看一会儿新闻。那么,就把早上的药,放在茶杯旁边:泡茶的时候,顺手吃药。每天晚上一定会做的事?看电视里的天气预报。那么,就把晚上的药,放在电视遥控器旁边。把新的事,挂在旧的习惯上,它就更容易长进去。
这和第二十七章洛克说的"观念的联想"是同一个道理,只是反过来用:那只箱子,可以让人离不开一个坏习惯;也可以用来,让一个好习惯粘进生活里。
第二,用一个能"看见"的办法。 买一个分格的药盒,一周七天、早中晚分好格,每次吃了,那一格就空了。空了就是吃了,满的就是没吃,不用靠记。
第三,让场里多几个人。 女儿在外地,可以每天在固定时间打个电话,不只是问"吃了吗",也聊聊天;邻居、社区的工作人员、一起下棋的老朋友,都可以是这片场里的一部分。一个人记,容易忘;几个人一起记,就不容易忘。
第四,用一点新工具,但别只靠工具。 手机提醒、智能药盒、AI 助手,都可以帮忙提醒;可是如果老人不会用、不愿意用,或者提醒响了他随手关掉,工具就没有用。工具要长进他的生活里,才有用。
第五,药怎么吃、忘了该怎么办,一定要问医生或药师。 不要自己随便补吃、加量或者停药。
◆四、女儿的那句话
女儿说"你怎么就是记不住呢",这句话,是把问题放在了周大爷一个人身上:是他的记性不好,是他不上心。
SDE 想换一种说法:不是他记不住,是这件事,还没有在他的生活里,找到一个可以长进去的位置。 帮他找到这个位置,比责怪他的记性,有用得多。
带走的话:七十岁的周大爷一天要吃好几种药,总是忘,女儿问"你怎么就是记不住"。SDE 说这常常不是记性的问题,是药单上的规则还没长成生活里的习惯:把吃药挂在泡茶、看天气预报这些旧习惯上,那只"箱子"也可以反过来用;用分格药盒让"吃没吃"看得见;让场里多几个人一起记;工具要长进生活才有用;怎么吃、忘了怎么办,问医生或药师。
一把椅子写出来的身体
◆一、三十二岁的"老腰"
小马三十二岁,程序员。每天在电脑前坐十个小时以上,下班回家,又在沙发上刷手机。最近半年,他的腰越来越疼,脖子也僵,有时候坐久了站起来,要扶着桌子慢慢直起腰。
他去看医生,医生说:没什么大问题,就是坐得太久,缺乏运动。
小马苦笑:"我才三十二岁,腰就跟六十岁一样。"
◆二、身体是被写出来的
洛克说:身体的好坏,很大程度上是习惯养出来的。
SDE 说得更具体一点:身体,是在一片场里,被一次次的习惯回写出来的。
小马的身体,是被什么写出来的?一把椅子。
每天十个小时,他的身体都在同一个姿势里:背微微弯着,脖子往前伸,肩膀往里收,腿一动不动。一天,两天,一年,五年。这个姿势,一次又一次地被写进他的肌肉、他的骨骼、他的神经里。他的身体,慢慢长成了那把椅子的形状。
本系列康德卷讲过:人的空间感,最早是在子宫里的触碰和晃动里排出来的。一个人的身体,一生都在被他所处的空间写:婴儿在地上爬,身体长出了爬的样子;孩子在操场上跑,身体长出了跑的样子;一个成年人在椅子上坐十年,身体就长出了坐的样子。
三、不是"要多运动",是换掉那片场
医生说"要多运动"。小马也知道,也试过办健身卡,可是去了几次,就没再去了。
为什么?因为"多运动"是一条规则,而他每天的生活,是一片场:早上赶地铁,到了公司就坐下,中午点外卖在工位上吃,下午接着坐,晚上回家累了只想躺着。在这片场里,"去健身房"是一件额外的、要花很大力气才能挤进去的事。
所以,与其在这片场外面,硬加一条"去健身房",不如在这片场里面,改几个小地方:
第一,让椅子不再是唯一的位置。 每坐四五十分钟,起来站一站、走一走,倒杯水,去一趟洗手间,看看窗外。可以在电脑上设一个提醒。不是一次运动很久,是一天里多动很多次。
第二,把运动挂在已有的路上。 上下班,提前一站下地铁,走一段路;公司在三楼,就不坐电梯,走楼梯;中午吃完饭,下楼走十分钟。
第三,调整一下那把椅子本身。 屏幕的高度,椅子的高度,桌子的高度,让身体坐得舒服一点、正一点。
第四,找一个一起动的人。 和同事约好,每天午饭后一起下楼走一圈;周末和朋友约好,一起打一场球。有人一起,运动就从一条规则,变成了一段关系。
第五,腰疼加重,或者出现麻木、放射痛,一定要去看医生。
◆四、一句话
三十二岁的腰,像六十岁一样,这不是"老了",也不是"天生身体不好",而是一把椅子,在十年里,一笔一笔地写出来的。
能被写坏的,也能被写回来。 只是写回来,不靠一条规则,要靠一点一点地,换掉写它的那片场。
带走的话:三十二岁的程序员每天坐十个小时,腰像六十岁一样,医生说缺乏运动。SDE 说他的身体是被一把椅子一次次写出来的,慢慢长成了椅子的形状;办了健身卡也坚持不下去,因为"多运动"是一条硬塞进生活的规则。不如在这片场里改几个小地方:每四五十分钟起来走走,把运动挂在上下班的路上,调好桌椅,找个一起动的人;症状加重去看医生。能被写坏的,也能被写回来。
压力写进身体:胃疼、头疼和"查不出毛病"
◆一、查不出毛病的胃疼
李女士四十五岁,在一家单位做中层管理。最近一年,她常常胃疼,有时候头也疼,晚上睡不好,白天没精神。她去医院做了好几次检查,胃镜、B 超、验血,结果都说"没什么大问题"。
医生问她:"最近压力大不大?"她说:"大。孩子高三,单位在改革,我妈又生病住院了。"
医生说:"那可能和压力有关。"
李女士有点不服气:"压力大就会胃疼?我又不是装的,它是真的疼。"
◆二、是真的疼
SDE 想先说一句:是真的疼。
"和压力有关",不等于"是想出来的",也不等于"是装的"。压力,会真实地写进身体里:人长期紧张,身体会一直处在一种"准备应对危险"的状态里,心跳、呼吸、肌肉、消化,都会跟着变化;时间长了,胃会不舒服,头会疼,睡眠会乱。
这正是洛克那句话的另一面:健全的心灵寓于健全的身体;反过来,一个长期不安的心,也会写进身体里。
本系列前面讲过,洛克的哲学书里,心没有身体;他的育儿书里,心长在身体里。李女士的胃疼,就是一个"心长在身体里"的例子:心里的压力,没有地方去,就去了胃里、头里、夜里。
◆三、压力是一片场的超载
SDE 看李女士的处境,看到的是一片超载的场:孩子高三,这是一根柱子;单位改革,这是第二根柱子;母亲生病,这是第三根柱子。三根柱子,每一根都很重,每一根都压在她一个人身上。
第九十二章讲过高三的焦虑:两个人都把整片场压在了一根柱子上。李女士的情况,是另一种:她一个人,托着三根柱子。 一片场,承受不了这么多重量,就会在最薄弱的地方裂开:对她来说,是胃,是头,是睡眠。
◆四、怎样给这片场减一点重
第一,把压力说出来。 找一个信得过的人:丈夫、朋友、姐妹,把这三件事都说一说。说出来,不能让事情消失,可是能让这片场里多一个一起托着的人。
第二,分出去一点。 母亲生病住院,能不能和兄弟姐妹轮流照顾?孩子高三,能不能和丈夫分工,一个管学习上的事,一个管生活上的事?单位的事,能不能和领导谈一谈,把一些事情分给别人?不是所有的柱子,都必须由她一个人托着。
第三,每天给身体一段"放下"的时间。 哪怕只有二十分钟:散散步,泡个脚,听一段喜欢的音乐,做几次慢慢的深呼吸。这不是浪费时间,这是让身体从"准备应对危险"的状态里,退出来一会儿。
第四,照顾好最基本的三件事:睡觉、吃饭、动一动。 压力大的时候,人最容易忽略的,恰恰是这三件事,而它们是身体这片土壤最基本的养分。
第五,如果疼痛加重、或者情绪一直很低,不要硬扛,继续找医生,也可以找心理咨询师。 身体和心理的问题,常常是连在一起的,需要一起照顾。
◆五、一句话
"查不出毛病",不等于"没有毛病"。有些毛病,不在某一个器官里,在一片超载的场里。给这片场减一点重,身体也会跟着松一点。
带走的话:四十五岁的中层管理常常胃疼头疼,检查都说没大问题,医生问压力大不大:孩子高三、单位改革、母亲住院。SDE 说是真的疼,"和压力有关"不等于装的,心里的压力没地方去,就去了胃里、头里、夜里;她一个人托着三根柱子,场超载了就在最薄弱处裂开。把压力说出来,把柱子分出去一点,每天给身体一段放下的时间,照顾好睡觉、吃饭、动一动,加重就继续看医生或找心理咨询师。
照顾中风的父亲:照顾者的身体
◆一、两年,八百个晚上
老郑五十五岁。两年前,他八十岁的父亲中风了,半边身子不能动,说话也不太清楚。老郑是独子,妻子身体不好,孩子在外地工作,照顾父亲的事,几乎全落在他身上。
两年来,他每天早上五点起来,给父亲擦身、喂饭、翻身;白天请了一个护工,可是晚上,他不放心,总是自己守着,一夜要起来好几次。
最近,老郑自己也病了:血压高了,腰也伤了,有一次在给父亲翻身的时候,差点摔倒。医生对他说:"你再这样下去,你自己就要先倒下了。"
二、洛克的那句话,放在照顾者身上
洛克说:健全的心灵寓于健全的身体。
我们常常把这句话,用在被照顾的人身上:老人要好好养身体,病人要好好恢复。可是,照顾者的身体,也是一片需要被照顾的土壤。
老郑的身体,这两年,被什么写出来的?是八百个不完整的晚上,是无数次弯腰翻身,是一顿又一顿匆匆扒几口的饭,是一种从来没有真正放松过的紧张。他在照顾父亲的场里,把自己的场,一点一点地耗空了。
◆三、负责,不等于一个人扛
老郑为什么不肯放手?他说:"我是儿子,这是我该做的。"
本系列康德卷讲过负责的三层:客体的、互动的、主体的。老郑对父亲的负责,是真心的、深沉的。可是,SDE 要说:负责,不等于一个人扛下一切。
一个人把所有的重量都压在自己身上,最后自己倒下了,这不是负责到底,而是让被照顾的人,失去了照顾他的人。真正对父亲负责,也包括对自己的身体负责。
◆四、怎样让照顾变得可以持续
第一,把"晚上"分出去一些。 能不能每周有几个晚上,请护工守夜,或者和亲戚轮流?一个每天晚上都睡不好的人,是撑不了多久的。
第二,学一点正确的照顾方法。 怎样翻身不伤腰,怎样扶人不摔倒,可以请医院的康复师、护士教一教。方法对了,同样的照顾,身体的损耗会少很多。
第三,找一找社区和社会的帮助。 很多地方有居家养老服务、日间照料中心、喘息服务(让照顾者可以暂时休息几天)。这些不是"把父亲推出去",是让照顾这件事,有更多人一起托着。
第四,每周给自己留一点时间。 哪怕半天,出去走走,见见朋友,做一件自己的事。照顾者也需要一片自己的场,不然他的场就只剩下"照顾"这一块了。
第五,照顾者自己的身体出了问题,要及时去看医生,不要一直往后拖。
◆五、父亲也在看
还有一件事,老郑也许没有想过:他的父亲,也在看着他。
一个中风的老人,虽然说话不清楚、行动不便,可是他看得见儿子一天比一天憔悴,看得见儿子腰疼得直不起来。他心里,也许比谁都难受:我成了儿子的负担。
一个把自己照顾好的儿子,对父亲来说,也是一种安慰。 两个人的场,是连在一起的:儿子的场稳一点,父亲的场,也会跟着安一点。
带走的话:五十五岁的独子照顾中风的父亲两年,八百个晚上一夜起几次,自己血压高了、腰伤了,医生说你要先倒下了。洛克那句"健全的心灵寓于健全的身体"也该用在照顾者身上:他在照顾的场里把自己的场耗空了。负责不等于一个人扛:把晚上分出去一些,学正确的照顾方法,找社区和喘息服务,每周给自己留点时间,自己病了及时看医生;父亲也在看着他,儿子的场稳一点,父亲的场也会安一点。
凌晨一点还在刷手机的年轻人
◆一、"就再看一个"
小韩二十六岁,在一家公司做设计。每天晚上十一点,她躺到床上,想着"刷一会儿手机就睡"。短视频一个接一个,"就再看一个",再抬头,已经凌晨一点半了。
第二天早上七点起床,她头昏脑胀,一上午都在喝咖啡。她知道这样不好,可是每天晚上,都会重复一遍。
◆二、那只箱子,又出现了
第二十七章讲过洛克的那只箱子:两样本来没有关系的东西,因为总是一起出现,粘在了一起,一个出现,另一个就跟着出现。
小韩的"箱子",是床、手机、深夜这三样东西:它们在几年里,每天晚上都一起出现,已经粘得很紧了。一躺到床上,手就会去拿手机;一拿起手机,就停不下来。
而且,短视频这种东西,本身就是被设计来让人停不下来的:一个接一个,永远有下一个,永远有一个更有意思的在等着。本系列康德卷讲过被算法迎合的场:它给你的,总是你想看的,让你舍不得放下。
◆三、为什么明知道不好,还是做
小韩问:"我明知道不好,为什么还是做?"
SDE 的回答是:因为"知道"和"习惯",是两套不同的工序。
本系列康德卷讲过那两条一样长的线:你知道它们一样长,看过去还是一长一短,因为"看"那一套快工序,不会被一次"知道"回写。
小韩的"知道熬夜不好",是一套慢的、靠想的工序;她的"躺下就拿手机、拿起就停不下",是一套快的、已经排得很稳的工序。慢的那一套,每天晚上都输给快的那一套。
所以,靠"下决心"是很难的。要改,就要从那套快工序本身下手。
◆四、几件可以试的事
第一,把手机和床分开。 睡前半小时,把手机放在卧室外面,或者至少放在一个伸手够不着的地方。用一个普通的闹钟代替手机闹钟。让"床"和"手机",不再一起出现。
第二,给睡前那段时间,换一个新的习惯。 手机拿走了,那段时间做什么?看几页纸质书,听一段轻音乐,写两行日记,做几分钟拉伸。一个旧习惯,要有一个新习惯来替它的位置,不然它会自己回来。
第三,给自己一个"关机时间"。 比如晚上十点半以后,就不再看短视频。可以用手机自带的功能,到时间就提醒或者限制。
第四,白天给自己一些"真实的"放松。 很多人深夜刷手机,是因为白天太累、太满,只有深夜这一点时间,才觉得是"属于自己的"。如果白天能有一点真正放松的时间,深夜就不那么需要"报复性"地刷手机了。
第五,如果长期失眠,或者白天精神、情绪受了很大影响,要去看医生。
◆五、一句话
凌晨一点的手机,不是意志力的失败,是一只粘得很紧的箱子。要松开它,不是靠一次次地下决心,而是一点一点地,换掉它扎根的那片场。
带走的话:二十六岁的设计师每晚想着"刷一会儿就睡","就再看一个"就到了凌晨一点半,明知道不好还是天天重复。SDE 说床、手机、深夜粘成了一只箱子,短视频又是设计来停不下的;"知道熬夜不好"是慢工序,"躺下就拿、拿起就停不下"是排得很稳的快工序,慢的每晚都输。把手机和床分开,给睡前那段时间换一个新习惯,设一个关机时间,白天给自己一点真实的放松,长期失眠就看医生。
挑食的孩子:味道是十个月和三年写出来的
◆一、不吃青菜的五岁孩子
吴女士的儿子五岁,挑食挑得厉害:青菜一口不吃,胡萝卜一看见就推开,每顿饭只肯吃白米饭和肉。吴女士想尽办法:哄,骗,把青菜剁碎藏在饺子里,甚至吼过他。可是越逼,他越不吃。
奶奶说:"这孩子天生就不爱吃菜。"
◆二、第一次吃,其实不是第一次
第十六章讲过一个实验:母亲在怀孕最后三个月常喝胡萝卜汁,孩子出生后吃胡萝卜味的米糊时,"不喜欢"的表情更少。一个孩子第一次吃胡萝卜,其实不是第一次;他在羊水里,已经尝过了。
还有研究发现:婴儿开始吃辅食以后,一种新的食物,常常要尝很多次,才会慢慢接受;第一次吐出来,不等于他"天生不爱吃",只是他还不熟悉。
所以,"天生不爱吃菜",常常不是天生的,而是在子宫十月和最早几年里,这个味道出现得太少了:母亲孕期吃得少,辅食期给得少、给了一两次被吐出来就不再给,家里的饭桌上本来就很少有青菜。味道,是被写出来的;写得少,就陌生;陌生,就拒绝。
◆三、越逼越不吃:那只箱子
吴女士越逼,儿子越不吃,这也是那只"箱子"。
每一次吃青菜,都伴随着哄、骗、吼、哭。慢慢地,"青菜"和"难受"就粘在了一起。孩子拒绝的,已经不只是那个味道,还有和那个味道粘在一起的那种难受。
洛克在《教育漫话》里也说过:不要用强迫的办法让孩子接受一样东西,强迫只会让他更讨厌它。
◆四、怎样写回来
第一,让它常常出现,但不逼。 每顿饭,桌上都有一点青菜,大人自己吃,吃得很香;给孩子盛一小口,他吃了就吃了,不吃也不说什么。让味道慢慢地、没有压力地,多写几次。
第二,让他参与。 带他去菜市场挑菜,让他帮忙洗菜、择菜,种一盆小葱、一盆生菜。一个自己种出来、自己洗过的菜,孩子更愿意尝一口。
第三,拆掉那只箱子。 不在饭桌上吵,不把吃菜变成一场战斗。饭桌应该是一片轻松的场,而不是一个战场。
第四,别给他贴"挑食"的标签。 第八十四章讲过:一个被说了很多遍"胆小"的孩子,会真的相信自己胆小。一个被说了很多遍"挑食"的孩子,也一样。
第五,如果孩子长期吃得很少、影响了生长发育,要去看医生。
带走的话:五岁的孩子青菜一口不吃,奶奶说天生不爱吃菜。可孕期常喝胡萝卜汁的母亲,孩子出生后更接受胡萝卜:第一次吃其实不是第一次,味道是在子宫十月和最早几年被写出来的,写得少就陌生,陌生就拒绝;越逼越不吃,是青菜和难受粘成了一只箱子。让它常出现但不逼,让孩子参与种菜洗菜,拆掉饭桌上的战场,别贴"挑食"的标签。
戒不掉的烟:一只粘了二十年的箱子
◆一、戒了五次
老周四十八岁,抽了二十多年烟。他戒过五次:最长的一次,坚持了三个月;最短的一次,只有两天。每一次,都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每一次,都在某个时刻,又点上了一根。
他说:"我知道抽烟不好,我也想戒,可就是戒不掉。是不是我意志力太差了?"
◆二、不只是一根烟
SDE 看老周的烟,看到的不只是一根烟,而是一张粘了二十年的网。
早上起来,一杯茶,一根烟;饭后,一根烟;工作累了,一根烟;和朋友聊天,一人一根;开车堵车,一根烟;心烦了,一根烟。二十年里,烟和他生活里的无数个时刻粘在了一起。
第二十七章讲过洛克的那只箱子。老周的烟,不是一只箱子,是很多只箱子:茶、饭后、累、朋友、堵车、心烦,每一样,都和烟粘在一起。他戒烟的时候,把烟拿走了,可是那些箱子还在;每一只箱子出现,都会把他往烟那里拉。
所以,他戒的每一次,失败的那个时刻,往往就是某一只箱子出现的时刻:朋友递过来一根,一次特别烦的会议,一个堵车的傍晚。
◆三、不只是意志力
老周说"是不是我意志力太差了"。SDE 的回答是:不只是意志力的问题。
意志力,是一套慢的、要靠想的工序;而那些箱子,是一套又快又稳的工序,已经在他身上排了二十年。用一套慢工序,去和二十年的快工序硬拼,当然很难赢。
而且,烟里的成分,本身会让人产生依赖,这是身体层面的事,不只是心理的。
◆四、几件可以试的事
第一,先认出你的箱子。 拿一张纸,记一个星期:每次想抽烟的时候,是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和谁在一起、心情怎样。你会发现,你的烟,常常挂在几只固定的箱子上。
第二,一只一只地拆。 早上的那一根,换成一杯温水加出门走五分钟;饭后的那一根,换成马上起身去洗碗或者散步;心烦的那一根,换成几次慢慢的深呼吸,或者给朋友打个电话。每一只箱子,都要有一个新的东西去占它的位置。
第三,让场里的人知道。 告诉家人、朋友、同事:我在戒烟,别递烟给我。一个人戒,是和二十年的自己作战;几个人一起,就多了几个帮手。
第四,找专业的帮助。 很多医院有戒烟门诊,医生可以根据情况,给出专业的建议和帮助。这不是意志力差,这是用对的办法,去解决一个本来就很难的问题。
第五,失败了,不要全盘否定自己。 戒了三个月又抽了一根,不等于前面三个月白费了。那三个月,已经在你身上写下了一段新的序列;再开始,比第一次容易。
带走的话:抽了二十多年烟的老周戒了五次,问是不是意志力太差。SDE 说那不是一只箱子,是一张粘了二十年的网:茶、饭后、累、朋友、堵车、心烦都和烟粘在一起,拿走了烟,箱子还在;用慢的意志力去拼二十年的快工序很难赢,烟本身还会让身体依赖。记一个星期认出你的箱子,一只一只拆、每只都换上新东西,让身边的人知道,去戒烟门诊,失败了别全盘否定自己。
把 AI 当健康顾问:说得流利,不等于说得对
◆一、一个什么都问 AI 的人
小田三十岁,什么事都喜欢问 AI:头疼问它,失眠问它,该吃什么保健品问它,甚至体检报告上的每一个数字,都拍照发给它问。
AI 的回答,总是很流利、很有条理、很有说服力。小田越来越依赖它,有时候,医生说的和 AI 说的不一样,她反而更相信 AI。
◆二、洛克的一章:论狂热
第六十一章讲过洛克在《人类理解论》里加的一章:论狂热。
洛克说,有些人声称自己得到了"内在的光",心里有一种非常强烈的感觉,觉得某件事一定是对的;可是,一种感觉再强烈,也不能证明它是对的。 一个人很相信,只能证明他很相信,不能证明他相信的东西是真的。
今天,这一章可以换一个用法:一个回答说得再流利、再有条理,也不能证明它是对的。
AI 的回答,常常有一种"内在的光"的效果:它说得那么清楚、那么自信,让人一听就觉得"对,就是这样"。可是,流利是一回事,对是另一回事。
◆三、AI 看不到的东西
SDE 看小田的处境,想提醒她几件事:
第一,AI 看不到你的场。 它看到的,只是你打给它的那几行字、发给它的那一张照片。它看不到你的脸色、你的身体、你的病史、你生活的样子。第一百章讲过:网上的文章是一个个格子,看不见你的场;AI 也一样。
第二,你问的方式,已经在影响它的回答。 你带着担心去问,它的回答,常常会顺着你的担心;你带着一个想法去问,它常常会帮你把这个想法说得更有道理。本系列康德卷讲过:一个总是顺着你的器具,会让你的场越来越窄。
第三,它不为结果负责。 医生开错了药,要承担责任;AI 说错了,不会有人为你负责。一个不为结果负责的建议,只能当参考。
◆四、怎样用好这个工具
AI 当然可以用,而且可以用得很好。
用它来理解。 体检报告上看不懂的术语,医生说得太快没听清的解释,可以让它用通俗的话讲一讲。
用它来准备。 去看医生之前,让它帮你整理一下:你的症状是什么,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有哪些问题要问医生。这样,你和医生之间的那几分钟,会用得更好。
用它来查证,但要看来路。 它说了一个说法,问问它:这个说法的根据是什么?有没有可靠的来源?洛克的规矩:相信的程度,要和证据的分量相称。
不要用它来代替医生。 该不该吃药、吃什么药、要不要做手术、要不要停药,这些决定,要和医生一起做。
◆五、一句话
洛克三百年前说:一种感觉再强烈,也不能证明它是对的。
今天可以加一句:一个回答再流利,也不能证明它是对的。 在你的身体这件事上,最可靠的,仍然是一个能看到你全部、并且为结果负责的人。
带走的话:三十岁的小田什么都问 AI,连医生和 AI 说得不一样时都更信 AI。洛克在"论狂热"里说一种感觉再强烈也不能证明它对,今天可以说一个回答再流利也不能证明它对。AI 看不到你的场,你问的方式会影响它的回答,它也不为结果负责。用它来理解术语、准备看病要问的问题、追问说法的来路,但别用它代替医生。
一场手术以后:身体要重新长一遍
◆一、重新学走路
老冯六十二岁,做了膝关节置换手术。手术很成功,医生说,新的关节很好。
可是,手术以后的日子,比老冯想的难得多。他发现,自己好像不会走路了:腿不听使唤,一迈步就疼,走几步就累,心里还很害怕,怕摔倒,怕把新关节弄坏。康复师让他每天做练习,他常常偷懒,心想:"关节都换好了,慢慢自己就会好的。"
几个星期过去,他的腿还是很僵。
◆二、换了零件,不等于长好了
老冯以为,手术就像修机器:换了一个坏零件,机器就又能用了。
SDE 说:身体不是机器,换了零件,不等于长好了。
一个人走路,不只是靠一个关节,而是靠一整套在几十年里长出来的配合:肌肉怎样用力,神经怎样指挥,身体怎样保持平衡,眼睛怎样看路,脚底怎样感觉地面。这些东西,是在六十多年的走路里,一步一步排出来的。
手术换了一个关节,这一整套配合,就被打乱了:新的关节,和原来的肌肉、神经、平衡感,要重新学会一起工作。这不是修好了一台机器,这是一片场,要重新长一遍。
◆三、莫利纽兹问题,又出现了
第三十三章讲过莫利纽兹问题:一个天生的盲人复明以后,眼睛能看了,可是看到的东西和手摸到的东西对不上,要经过几天的经验,才能把两者连起来。
老冯的处境,有一点像:他的新关节"能用"了,可是它和他身体里原来的那一整套配合,还"对不上",要经过一次次的练习,才能把它们重新连起来。
而那个研究的后半段,给了老冯一个好消息:桥可以搭得很快。 因为他不是一张白纸,他身上有六十多年走路的经验,这些经验都还在;缺的,只是把新的关节,接进这套经验里去。只要每天练,这座桥,会比他想的搭得快。
◆四、康复,是一次重新的回写
那么,老冯该怎样做?
第一,把康复练习当成"重新长",而不是"额外的麻烦"。 每一次练习,都是在往身体里重新写一遍"怎样走路";练得越多,写得越深,新的关节就越快长进你的身体里。
第二,一点一点来。 今天走十步,明天走十五步;今天扶着走,下个星期试着少扶一点。每一个小小的进步,都是一次成功的回写。
第三,处理那份害怕。 怕摔倒、怕弄坏,这份害怕,也会让身体变得僵硬。和康复师、医生聊一聊,知道什么是安全的,什么是需要小心的;在安全的地方,一次次地试,让身体慢慢相信:我可以。
第四,让场里有人陪。 家人陪着一起走,一起数步数,为每一个小进步高兴;有人陪的康复,比一个人咬牙的康复,走得更远。
第五,完全按照医生和康复师的方案来,有疼痛加重、红肿、发热这些情况,马上联系医生。
◆五、一句话
洛克说,身体的好坏,很大程度上是习惯养出来的。一场手术以后,这句话变得格外具体:新的关节,要靠一次次的练习,重新养进身体里。 手术给了你一个新的零件;让它长成你的一部分,要靠你自己,一步一步地走。
带走的话:六十二岁的老冯膝关节换得很成功,却好像不会走路了,还偷懒想"慢慢自己会好"。SDE 说身体不是机器,走路靠的是六十多年排出来的一整套配合,换了零件等于一片场要重新长一遍;这像莫利纽兹问题,新关节和旧的配合要重新接上,好在他不是白纸,桥可以搭得很快。把康复当成重新长,一点一点来,处理那份害怕,有人陪着走,完全按医生和康复师的方案。
健康板块小结:身体是一片被写的场
◆一、十四个案例
健康板块,加上第九十七章,一共讲了十四个案例:
孕期的准妈妈,产后的新手妈妈;网上查病越查越怕的中年人,总是忘记吃药的老人;坐坏了腰的程序员,查不出毛病的胃疼;照顾中风父亲的独子,凌晨一点还在刷手机的年轻人;挑食的孩子,戒不掉烟的中年人,把 AI 当健康顾问的人,做完手术要重新学走路的人;还有第九十七章里,戒不掉深夜零食的女士,和"年纪大了走不动"的老人。
它们看起来各不相同,可是说的,都是同一件事。
◆二、同一件事
身体,是一片被写的场。
从子宫里的十个月开始,母亲的状态在写孩子的身体;出生以后,吃什么、睡多少、动不动在写;长大以后,一把椅子在写,一部手机在写,一份工作的压力在写;老了以后,有没有人陪、有没有事做、药有没有长进生活里,还在写。
洛克说:健全的心灵寓于健全的身体,身体的好坏,很大程度上是习惯养出来的。SDE 接着说:习惯,是在一片场里被一次次回写出来的;改变身体,不是靠一条规则,而是换掉写它的那片场。
◆三、三条贯穿的办法
十四个案例里,有三条办法,反复出现:
第一,找到那只箱子。 深夜零食、深夜手机、坐坏的腰,背后都有一只粘在一起的"箱子":沙发和零食,床和手机,椅子和身体。先认出它,再想办法把它拆开。
第二,把新的习惯,挂在旧的习惯上。 早上的药放在茶杯旁边,运动挂在上下班的路上,睡前的手机换成一本书。新的东西,挂在旧的东西上,才容易长进去。
第三,让场里多几个人。 准妈妈需要家人一起进那片场,新手妈妈需要有人托着她,老人需要有人一起记着吃药、一起出去走,照顾者需要有人分担,压力大的人需要有人听她说。一个人扛,容易倒;几个人托,才能久。
◆四、一条底线
最后,健康板块反复说的一句话,这里再说一遍:这些只是日常的习惯和想法,不是医疗建议。 身体真的出了问题,症状严重、突然、持续加重,一定要去看医生。
洛克是一个医生,他比谁都知道:关心自己的身体,最可靠的一步,是去找一个能看到你全部的人。
带走的话:健康板块十四个案例说的是同一件事:身体是一片被写的场,从子宫到老年,被母亲的状态、椅子、手机、压力、陪伴一次次回写,改变身体要换掉写它的那片场。三条办法反复出现:找到那只箱子,把新习惯挂在旧习惯上,让场里多几个人。一条底线:这些不是医疗建议,身体出了问题就去找一个能看到你全部的人。
事业与财产:劳动掺进去的那一份,今天怎么算
一、洛克的一句话,和我们的一辈子
洛克说:一个人把他的劳动掺进一样东西,这样东西就成了他的。
这句话,是我们每个人工作一辈子的底层信念:我辛辛苦苦干活,我挣到的,是我的;我做出来的东西,是我的;我的本事,是我自己一点一点练出来的,是我的。
这一章,用三个案例,看看这句话今天会碰到什么,又怎样用 SDE 的眼光,把它接着往下长。
二、案例一:"这个方案是我做的,功劳却是领导的"
小陈在一家公司做策划。上个月,她熬了好几个晚上,做出了一个很漂亮的方案。方案交上去,在全公司大会上被表扬了;可是上台领奖、被点名表扬的,是她的部门领导。领导只在最后看了一眼,改了两个字。
小陈很委屈:"明明是我掺进去的劳动,为什么成了他的?"
第五十一章讲过洛克的一句话:"我的仆人割的草皮",成了"我的"财产。三百年前,仆人的劳动,被算在主人的头上。小陈此刻的处境,和那个割草皮的仆人,有一点像。
SDE 对这件事,有两层看法。
第一层:小陈的委屈是真的。 一个人把劳动掺进去,那份劳动,确实在那个方案里;把它完全算成别人的,是对她的一种不公正。这件事,值得她用合适的方式说出来:比如在下一次汇报时,主动讲清楚自己做了哪几部分;比如和领导私下谈一谈,希望以后的功劳归属更清楚一些。
第二层:不过,一个方案,常常也不只是一个人掺进去的。 领导给了方向,同事提供了数据,以前的项目留下了经验,公司的平台让这个方案能被实施。SDE 说:劳动,不是一个人把"我的章"盖在东西上,而是很多人和一件事,在一起互相回写。 一个成熟的团队,不是去争"这是谁一个人的",而是把"谁在这件事里做了什么"说清楚、记下来。
所以,给小陈的建议是:把你的过程记下来。 你哪一天做了什么,提了什么想法,改了哪几版,这些记录,是你那份劳动最好的证明;也是你以后在别的地方,说"我能做这样的事"的底气。
◆三、案例二:"我和 AI 一起写的,算不算我的"
老刘是一个自由撰稿人。最近,他开始用 AI 帮他写稿:他先想好主题和结构,让 AI 写一个初稿,他再一段一段地改,加进自己的观点和例子,最后交稿。
有一次,一个编辑问他:"这篇稿子,有多少是你写的?"老刘愣住了:他也说不清。
按照洛克的原则,谁掺进了劳动,东西就是谁的。可是这篇稿子里,掺进了谁的劳动?老刘的,AI 的,做出 AI 的公司的,还有那些写了 AI 学习过的无数文字的人的。
第五十一章说过:今天,掺进劳动的,常常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复合体。
那么,老刘该怎么办?SDE 给三条建议:
第一,诚实地说清楚。 编辑问,就如实说:主题、结构、观点、例子、最后的判断和修改,是我的;初稿的一部分文字,是 AI 帮我写的。诚实,本身就是一个写作者最重要的信用。
第二,守住你不可替代的那一部分。 在人和 AI 的复合体里,人这一端,是那个提出问题、做出判断、承担后果的落点。老刘的价值,不在于他能打多少字,而在于他选什么主题、提什么观点、举什么例子、在哪里说"这句话不对,删掉"。这一部分,是 AI 替代不了的,也是他的"劳动"真正掺进去的地方。
第三,为最后的东西签字负责。 稿子发出去了,如果里面有事实错误、有不妥的说法,负责的是老刘,不是 AI。一个愿意为最后的结果签字的人,他的劳动,就在那里。
四、案例三:"三十五岁,我的本事还值钱吗"
小吴三十五岁,做了十年会计。最近,公司引进了一套 AI 财务系统,很多原来要他花几天才能做完的报表,系统几分钟就做完了。他开始担心:我十年练出来的本事,是不是一下子不值钱了?
洛克说,劳动创造了价值。小吴十年的劳动,创造了他的本事;现在,一台机器,好像把这份本事的价值拿走了。
SDE 的看法是:被 AI 接管的,是一些工序;你的判断,还在。
小吴可以做一个很简单的练习:把自己十年做过的事,一条一条列出来,然后分成三类:一类是 AI 已经能做得比我好的,比如按规则做报表;一类是 AI 能帮我做一部分、最后要我判断的,比如看出一张报表里哪个数字不对劲;一类是 AI 做不了、要靠我和人打交道、在现场感受、为结果负责的,比如和税务部门沟通一个复杂的问题,在老板要做一个大决定时,告诉他财务上的风险。
他也许会发现:第一类,确实在被接管;可是第二类和第三类,恰恰是他十年里最值钱的东西,而且,在 AI 替他做了第一类以后,他有了更多的时间,去做第二类和第三类。
他的本事,没有被拿走,只是换了一个位置。 洛克说"劳动掺进去";今天,小吴要做的,是把他的劳动,从"做报表"那道工序,挪到"看报表、用报表、为报表负责"那个更高的位置上去。
◆五、洛克的财产,今天的样子
最后,把这三个案例放在一起。
洛克说:你的身体是你的,你的劳动是你的,你把劳动掺进东西,东西就是你的。
今天,这三句话,都还站得住,可是都要多想一步:
你的身体是你的:可是你的健康数据、你的行为记录,也在别人的服务器里;这些,要不要也算"你的"? 你的劳动是你的:可是你的劳动,常常和同事、和团队、和 AI 缠在一起;要把"谁做了什么"说清楚、记下来。 你掺进去的,是你的:可是今天,掺进去的最值钱的那一部分,越来越不是体力,也不是重复的技术,而是判断、选择和承担。
SDE 给今天每一个工作的人一句话:守住你那个不可替代的落点:提问、判断、说"不"、为结果签字。 那是你的劳动,在今天,最真实地"掺进去"的地方。
带走的话:洛克说劳动掺进去东西就是你的,今天会碰到三件事:方案是我做的功劳却是领导的,那就把过程记下来,也承认一件事常是很多人一起回写的;我和 AI 一起写的算不算我的,那就诚实说清,守住选题、观点、判断和删改,为最后的东西签字;三十五岁本事还值不值钱,被接管的是工序,判断还在,把劳动挪到"看、用、为结果负责"的位置上去。
第一份工作:"我什么都不会"
◆一、上班第一周
小许大学毕业,进了一家广告公司。上班第一周,她几乎每天都想哭:开会听不懂同事在说什么,写的第一份文案被主管改得面目全非,连打印机都不会用。她在日记里写:"我就像一张白纸,什么都不会。"
◆二、你不是一张白纸
小许用了洛克的那个比喻。SDE 想对她说:你不是一张白纸。
你读了十六年书,学会了读、写、思考;你做过小组作业,知道怎样和人合作;你打过工,知道怎样和陌生人说话;你刷过无数条广告,心里早就有了"什么样的广告让我想点开"的感觉。这些,都在你身上。
你不会的,不是"一切",而是这家公司、这个行业的一些具体的做法:他们开会的说法、他们写文案的套路、他们的打印机放在哪里。
◆三、新工作是一座桥
第三十三章讲过莫利纽兹问题:一个复明的人,眼睛能看了,却和手摸到的东西对不上;可是几天之后,他就把两者连起来了,因为他不是白纸,他手上已经有了一整套摸出来的形状。
第一份工作,也是这样:你身上已经有一整套东西,缺的只是一座桥,把它们和新的场连起来。
所以,第一周的难受,不是"我不行",而是桥还没有搭好。
◆四、怎样搭桥
第一,把"我什么都不会"换成"我还不会这几件"。 列出来:听不懂的术语、不熟悉的流程、没做过的任务。一个具体的清单,比一句"什么都不会",容易对付得多。
第二,找到你已经会的东西,在新场里能用在哪里。 你刷广告的那种感觉,能不能帮你判断一条文案好不好?你做小组作业的经验,能不能帮你在团队里找到位置?
第三,多问,多记。 问同事,问主管,把每一次学到的东西记下来。第四十七章讲过洛克的话:读书只提供材料,思考才让它成为你的。问来的答案,也要自己想过、用过,才成为你的。
第四,给自己时间。 桥不是一天搭好的。一个月、三个月,你会发现,那些第一周听不懂的话,你已经在说了。
带走的话:毕业进广告公司的第一周,小许觉得自己像一张白纸,什么都不会。SDE 说你不是白纸:十六年的书、小组作业、打工、刷过的无数条广告都在你身上,缺的只是一座把它们和新场连起来的桥,就像复明者几天就把看和摸连上。把"什么都不会"换成一张具体清单,找已会的东西在新场里的用处,多问多记,给自己时间。
"你不适合这一行":一句话怎样变成出厂设置
◆一、一句话
小郑做销售第二年。有一次,一个重要的单子没谈下来,主管在会上当着大家的面说:"小郑,你性格太内向了,不适合做销售。"
从那以后,小郑每次见客户,心里都响着这句话。他越紧张,越说不好;越说不好,越觉得主管说得对。半年后,他开始考虑辞职。
◆二、一个标签是怎样长成的
第九十章讲过一个被贴上"差生"标签的孩子:标签不只贴在别人心里,也贴进了孩子自己心里,然后孩子就按照标签的样子去做。
小郑的"不适合做销售",也是这样一个标签。更要紧的是,它会像本系列康德卷说的那样,把一切反例都吸收成例证:谈成了一单,他想"那是运气";谈砸了一单,他想"果然我不适合"。这个判断,永远驳不倒,也就永远改不了。
◆三、"内向"不是一块石头
SDE 想对小郑说:"内向",不是一块决定你命运的石头。
内向的人,也许不擅长在饭桌上热闹地劝酒,可是他们常常更会倾听,更细心,更能记住客户说过的一句话,更能在一个复杂的问题上想得透。很多客户,恰恰更信任这样的人。
"不适合做销售"这句话,其实说的是:"你不适合用我熟悉的那种方式做销售。"它把"销售"这个名字,窄成了一种做法。第四十三章讲过洛克的话:种类的边界是人划的。"好的销售是什么样",也是人划的,而且划得常常太窄。
◆四、怎样松开它
第一,认出它是一个标签,不是一个事实。 把主管那句话写下来,在旁边写:"这是一个人在一次失败以后说的一句话。"
第二,给它写一个死法。 第七十五章讲过:一个活的判断,要能说出自己的死法。和自己约定:"如果接下来三个月,我用自己的方式,认真跟进十个客户,成交了三个以上,我就承认,我可以做销售,只是方式和别人不一样。"
第三,找到你的方式。 不必学别人热闹的那一套。你擅长倾听,就在见客户前认真做准备,见面时多问多听;你擅长细心,就在跟进上做到别人做不到的周到。
第四,找一个真正了解你的人聊一聊。 一个老同事、一个导师,让他们说说,他们眼里的你,有哪些长处。
带走的话:销售第二年的小郑被主管当众说"你太内向,不适合做销售",从此见客户心里都响着这句话。SDE 说这是一个标签,会把一切反例吸收成例证,而"内向"不是决定命运的石头:好销售是什么样也是人划的边界,常常划得太窄。认出它是一句话不是事实,给它写一个死法,找到自己倾听、细心的方式,让真正了解你的人说说你的长处。
四十岁转行:不是从零开始
◆一、从会计到心理咨询
刘女士四十岁,做了十五年会计。这两年,她越来越觉得,自己真正想做的,是帮助别人:她常常是朋友们倾诉的对象,也读了很多心理学的书。她想转行,去学心理咨询。
可是,她很犹豫:"四十岁了,从零开始,还来得及吗?"
◆二、你不是从零开始
SDE 想先纠正她的一个说法:你不是从零开始。
"从零开始"这个说法,背后是洛克的白纸:好像转一个行,就是把原来那张纸扔掉,换一张全新的白纸,从头写起。
可是,一个人不是一张纸,是一棵树。转行,不是把树砍掉重种,而是让这棵树,往一个新的方向长。
刘女士十五年的会计工作,在她身上留下了什么?细心,条理,对数字的敏感,处理复杂问题的耐心,和各种人打交道的经验。她这么多年当朋友们倾诉的对象,也在她身上长出了倾听的能力、共情的能力。这些,都会跟着她,走进新的行业。
◆三、新的路,接在旧的根上
一个会计出身的心理咨询师,会是什么样子?她也许特别擅长帮那些被经济压力困扰的人;她也许特别有条理,能帮来访者把一团乱麻的问题理清楚;她也许在做咨询机构的管理时,比别人更懂得怎样让一个机构活下去。
新的路,接在旧的根上,往往走得比别人更有特色。
◆四、几件具体的事
第一,先小步试一试。 在正式辞职之前,先去上一些课程,做一些志愿服务,接触一下这个行业,看看自己是不是真的喜欢、是不是适合。第九十四章讲过:喜欢不是找到的,是长出来的;先投入一点,看看它会不会长出来。
第二,列出你带得走的东西。 十五年里,你学会了什么?哪些在新的行业里用得上?
第三,算一算现实的账。 转行的过渡期,收入可能会减少;学习需要时间和钱;家里人需要理解和支持。这些,要提前想清楚、商量好。
第四,找一个已经走过这条路的人聊一聊。 中年转行的人,不止你一个;他们的经验,能帮你少走很多弯路。
第五,别用年龄给自己定性。 "四十岁太晚了",和"我天生内向""我就是笨"一样,是一个会把一切反例都吸收掉的判断。洛克五十七岁才出版他最重要的书。
带走的话:做了十五年会计的刘女士想转行学心理咨询,问四十岁从零开始还来得及吗。SDE 说你不是从零开始,"从零开始"背后是白纸;人是一棵树,转行是让树往新方向长,细心、条理、耐心、倾听都会跟着走,新路接在旧根上往往更有特色。先小步试一试,列出带得走的东西,算清现实的账,找走过这条路的人聊聊,别用年龄给自己定性:洛克五十七岁才出最重要的书。
开一家小店的第一年
◆一、辞职开咖啡店
阿杰三十岁,辞了工作,用积蓄在小区门口开了一家咖啡店。
开业前,他算得很清楚:租金多少,豆子多少,一杯卖多少钱,一天卖多少杯就能回本。可是开业以后,他发现,事情和算的完全不一样:头三个月,每天只有十几个客人;装修花的钱比预算多了一倍;一个员工干了两个星期就走了。
他开始怀疑自己:"我是不是不适合创业?"
◆二、洛克的劳动,和一片场
第五十一章讲过洛克的财产论:一个人把劳动掺进一样东西,这样东西就成了他的。阿杰把自己的积蓄、时间、心血,掺进了这家店,这家店是他的。
可是,SDE 想补一句:一家店,不只是你掺进去的劳动,它还是一片场。
一家店能不能活下去,不只取决于咖啡好不好、价格对不对,也取决于:它有没有长进周围人的生活里。 小区里的人,早上上班路过,会不会习惯性地进来买一杯?周末带孩子出来,会不会愿意在这里坐一坐?老人们,会不会把这里当成一个聊天的地方?
一家店的第一年,其实是在和一个社区,慢慢长出一片共同的场。 这片场,不是开业那天就有的,是一天一天、一个客人一个客人长出来的。
◆三、信任,是一天一天赢来的
第五十三章讲过洛克的"信托":政府的合法性,不是一次签字就定下的,要每天重新赢得。
一家店的信任,也是这样。第一个月,客人进来,是因为好奇;第二个月再来,是因为咖啡不错;第三个月还来,是因为老板记得他喜欢少糖,店里有一种让人放松的感觉。每一次好的体验,都在这片场里,加一分信任;每一次不好的体验,都在减一分。
◆四、几件可以做的事
第一,别只盯着一天卖多少杯,也看看回头客有多少。 回头客,是这片场正在长的最好证据。
第二,主动长进社区里。 记住常来的客人,和他们聊几句;在店里放一个小书架,让大家可以换书看;周末办一个小活动,让邻居们认识彼此。让店成为社区的一部分,而不只是社区里的一家店。
第三,把遇到的问题一条一条记下来。 装修超支、员工离职、客人少,每一个问题,都是在告诉你一件你原来不知道的事。第七十五章讲过:洛克的体系会死,所以活着;一个愿意被现实改写的计划,才能活下去。
第四,给自己一个时间点和一个"死法"。 比如:"到开业满一年,如果回头客还是很少,每个月还在亏,我就认真考虑换一个地方或者换一种做法。"有了死法,你才不会在一个不行的计划上耗尽一切,也不会在一个正在长的计划上过早放弃。
带走的话:三十岁的阿杰辞职在小区门口开了咖啡店,开业后头三个月每天十几个客人,装修超支、员工走人,开始怀疑自己不适合创业。SDE 说一家店不只是你掺进去的劳动,还是一片场,第一年是在和一个社区慢慢长出共同的场;信任像洛克的信托,要一天天赢来。看回头客,主动长进社区里,把问题一条条记下来,给自己一个时间点和一个死法。
第一次当主管
◆一、从同事到领导
小冯在公司干了五年,业务做得很好,被提拔为小组主管,手下有六个人,其中有两个,是以前和她一起入职的同事。
当上主管的第一个月,她很不适应:以前一起吃饭聊天的同事,现在见了她有点拘谨;她布置的任务,有人拖着不做;她想像以前一样自己把事情干好,结果自己累得要命,组里的人却没什么事做。
◆二、一个团队,是一片场
第九十章讲过:一个班级,是一片场;老师,是这片场里最有力量的那一部分土壤。
一个团队,也是这样。小冯当上主管以后,她不再只是这片场里的一个人,她成了这片场的一部分土壤:她怎样说话、怎样安排事情、怎样看待每一个人,都在写这片场。
以前,她是一个做得很好的"个人";现在,她要学会做一片"土壤"。这是一个很大的变化,很多人第一次当领导都不适应,因为他们还在用"个人"的方式做事。
◆三、从自己做,到让大家长
小冯最大的问题,是"自己把事情干好"。这在以前是优点,现在变成了问题:她做得越多,组里的人长得越少。
SDE 说:一个好的主管,不是那个自己做得最多的人,而是那个让这片场里的每个人都在长的人。
◆四、几件具体的事
第一,和每个人单独聊一次。 问问他们:最近在做什么,觉得哪里顺、哪里不顺,希望在这里学到什么。让每个人感到,自己在这片场里有一个位置。
第二,把事情分出去,哪怕别人一开始做得没你好。 第一次做得不好,给他反馈,让他再做一次。一个人要长,就要有一个"会失败的地方"。
第三,对以前的同事,坦诚一点。 可以直接说:"我们以前是同事,现在我当了主管,我有点不适应,你们可能也有点不适应;我希望我们还是像以前一样说真话。"
第四,公平。 洛克说政府的权力是一种信托;主管的权力,也是一种信托:大家把一部分决定权交给你,是相信你会公平地用它。每一次不公平,都在消耗这份信任。
第五,给说"不"的人留位置。 组里有人对你的安排提出不同意见,不要觉得是在挑战你;一个没有人敢说"不"的团队,会慢慢变成一潭死水。
带走的话:干了五年被提拔的小冯,发现老同事见了她拘谨,布置的任务有人拖着,自己累得要命组里的人却没事做。SDE 说团队是一片场,主管从一个做得好的"个人"变成了这片场的土壤;她做得越多,组里的人长得越少。和每个人单独聊一次,把事情分出去并给反馈,对老同事坦诚,公平地用这份像信托一样的权力,给说"不"的人留位置。
一张绩效表格能看见什么
◆一、年终考核
老秦在一家公司做了十年技术。年终考核,他的绩效评分是"合格",排在组里中下游。
他很不服气:这一年,他带了两个新人,帮他们解决了无数问题;有两个项目差点出事,是他半夜爬起来救回来的;组里的技术文档,大部分是他写的。可是这些,在绩效表格上,都没有一栏可以填。表格上只有:完成了几个项目,代码写了多少行,有没有按时交付。
◆二、格子和场
SDE 看这张表格,看到的是:一排格子。
"完成项目数""代码行数""按时交付率",这些格子,是公司用来衡量一个人工作的方式。它们很清楚,很好比较,可以打分,可以排名。
可是,一个人在一个团队里做的事,不只是格子里的那些东西。带新人、救火、写文档、在别人卡住的时候帮一把、在团队士气低落的时候说几句话,这些,是在这片场里做的事:它们让整个团队变得更好,可是它们不在任何一个格子里。
第四十三章讲过洛克的名义本质:我们用一组看得见的特征,去给一样东西下定义。绩效表格,就是公司给"好员工"下的一个名义本质。 它能看见的,是那几个格子;它看不见的,是一个人在场里的那些贡献。
◆三、对老秦的建议
第一,把你看不见的贡献,变成看得见的。 记下来:带了哪两个新人,帮他们解决了哪些问题;哪两个项目,你是怎样救回来的;写了哪些文档,有多少人在用。在考核的时候,把这些摆出来。
第二,和主管谈一谈。 不是去吵,而是去说:我这一年做了这些事,它们没有体现在表格里,我希望您知道。
第三,别让一张表格定义你。 一张表格,是一个很窄的名义本质;你是一个人,比它大得多。
◆四、对管理者的建议
如果你是管人的人,也想一想:你的表格,有没有让那些在场里做贡献的人,被看见?
一个只看格子的考核,会慢慢把团队里的人,都变成只做格子里的事的人:谁也不愿意带新人,谁也不愿意写文档,谁也不愿意在半夜去救别人的项目,因为这些都不算分。这样的团队,每个人的格子都很漂亮,整片场却在慢慢变冷。
可以在考核里,加一点"场"的东西:同事之间的互评,新人对带教者的反馈,主管对团队贡献的描述。格子要有,但不要只有格子。
带走的话:干了十年技术的老秦年终绩效"合格",他带的新人、半夜救回的项目、写的文档,表格上都没有一栏可填。SDE 说绩效表格是一排格子,是公司给"好员工"下的名义本质,看得见格子,看不见一个人在场里的贡献。对员工:把看不见的贡献记下来摆出来,和主管谈,别让一张表定义你;对管理者:只看格子的考核会让场变冷,格子要有,但不要只有格子。
办公室里的"箱子":一个同事让你莫名反感
◆一、说不清的反感
小钟新调到一个部门,部门里有一位同事老林,她一见就不喜欢:说话的口气、走路的样子、笑的样子,都让她不舒服。老林其实对她挺客气,也没做过什么对不起她的事,可是她就是反感,开会的时候,老林说什么,她都觉得不对。
有一天,她突然想起来:老林说话的口气,特别像她以前一个很刻薄的老领导。
◆二、那只箱子
第二十七章讲过洛克的那只箱子:两样本来没有关系的东西,因为一起出现过,就粘在了一起。
小钟心里,"那种说话的口气",和"刻薄、让人难受",在几年前那位老领导身上,粘在了一起。现在,老林用了一种相似的口气说话,那只箱子就自动打开了:她反感的,不是老林,是那位老领导留在她心里的影子。
洛克把这种粘连叫作一种"疯狂",说它是很多偏见和人与人之间莫名反感的来源。这一点,他看得很准。
◆三、偏见,常常就是这样来的
办公室里很多的偏见,其实都是这样来的:"他是那个部门的人,那个部门的人都很难打交道""她是那所学校毕业的,那所学校的人都眼高手低""他那么年轻,肯定靠不住"。
这些判断,不是对眼前这个人的认识,而是一些以前的经验粘在了一个标签上,然后被套在了一个新的人身上。
◆四、怎样松开
第二十七章说过:健康的心,不是没有联想的心,而是联想还能被新的经验改写的心。
第一,认出那只箱子。 当你对一个人有一种说不清的反感时,停下来问问自己:他让我想起了谁?这种反感,是他做了什么,还是他像谁?
第二,给他一点新的经验。 找一个机会,和老林单独聊一聊,或者一起做一件小事。让你心里的"老林",从那位老领导的影子里,慢慢分出来,变成一个具体的、他自己的人。
第三,看他做的事,而不是他说话的口气。 他对工作负不负责?他对别人帮不帮忙?这些,才是这个人本身。
第四,也想一想:你身上,会不会也有一只箱子,让别人对你有偏见? 然后,给别人一点认识真实的你的机会。
带走的话:新调部门的小钟一见同事老林就反感,后来想起他说话的口气特别像以前一个刻薄的老领导。这就是洛克的那只箱子,她反感的不是老林,是老领导留在心里的影子;办公室里很多偏见都是以前的经验粘在一个标签上,再套到新的人身上。认出那只箱子,给他一点新的经验,看他做的事而不是口气,也想想自己身上是否有让别人误会的箱子。
被裁员以后:像洛克一样流亡一次
◆一、一个周一的早上
老何四十五岁,在一家公司做了十二年,一个周一的早上,被通知岗位取消了。他收拾好东西,走出公司大门,站在路边,不知道该往哪里走。
接下来的几个月,他投了几十份简历,大多石沉大海;他不敢告诉父母,每天早上还是按时出门,在图书馆里坐一天;他开始失眠,觉得自己一事无成。
◆二、洛克也被"裁"过
第八章讲过,洛克五十一岁那年,也经历过一次"失业",而且比老何惨得多:他被牛津开除了,保护人死了,国王下令追捕他,他逃到荷兰,用假名躲了五年多。一个在英国学术界和政界都很有名的人,一夜之间,什么都没有了。
可是,正是在荷兰那五年里,他写完了《人类理解论》,写下了《论宽容》,结识了一生中最重要的几个朋友。他回国的时候,五十七岁,一年出了三本改变世界的书。
第八章说过:一片场的剧烈塌陷,也可能是一片新的场长出来的开始。
◆三、塌陷,和重建
老何此刻,正在经历一片场的塌陷:十二年的工作、同事、身份、每天的节奏,一下子都没有了。这种塌陷,是真实的,是痛的,不必假装没事。
可是,SDE 也想对他说:塌陷以后,还有重建。
◆四、怎样重建
第一,先接住自己。 失眠、低落、觉得一事无成,这些是塌陷的正常反应。先照顾好睡觉、吃饭、动一动,身体这片土壤稳了,才有力气重建别的。情绪一直很低,要去找医生或者心理咨询师。
第二,告诉家人。 每天假装去上班,是一个人扛着整片塌陷。让家人进来,一起托着。 很多时候,家人的反应,比你想的要温暖。
第三,像洛克一样,找到新的"荷兰"。 洛克在荷兰,遇到了新的朋友、新的环境、新的想法。老何也可以去找:参加行业的聚会,联系以前的同事和客户,去学一门新的东西,让自己走进一些新的场里。 很多新的机会,不是从简历里来的,是从这些新的相遇里长出来的。
第四,列出你带得走的东西。 第一百一十一章讲过:"交出、复合、我"的清单。十二年,你身上长了很多东西,它们不会因为一个岗位的取消而消失。
第五,给自己一段时间,不要急着给自己下结论。 "我一事无成""我被时代淘汰了",这些都是在一个时间点上,给一条序列下的判决。洛克五十一岁流亡的时候,谁也想不到,他五十七岁会成为什么样的人。
带走的话:四十五岁的老何干了十二年被裁,投了几十份简历石沉大海,不敢告诉父母,每天照常出门在图书馆坐一天。洛克五十一岁被牛津开除、被通缉、流亡荷兰,却在那五年里写完了最重要的书。一片场的塌陷,也可能是新场长出来的开始:先接住自己,告诉家人,像洛克一样找到新的"荷兰"走进新的场,列出带得走的东西,别在一个时间点给一条序列下判决。
签下的合同:同意是一次,还是每一天
◆一、一份没仔细看的合同
小彭换了一份新工作,入职那天,人事给了他一份厚厚的劳动合同,说"这是标准合同,签个字就行"。他翻了翻,没仔细看,就签了。
半年后,他想辞职,才发现合同里有一条:离职前要提前三个月通知,否则要赔一笔钱;还有一条竞业限制,离职后一年内不能去同行业的公司。
他很后悔:"当时要是仔细看就好了。可是,这算是我'同意'的吗?"
◆二、洛克的"默认同意"
第五十三章讲过洛克的"默认同意":一个人只要享有政府的好处,住在这里,甚至在大路上走一走,就算默认同意了服从这个政府。休谟反驳说:这就像一个人在睡梦中被抬上了一条船,醒来发现船在大海上,他留在船上,就算是自愿服从船长了吗?
小彭签的那份合同,有一点像这样:他签了字,形式上是"同意"了;可是他真的知道自己同意了什么吗?
第五十八章说过:今天那些谁都不读、一点"同意"就生效的用户协议,就是洛克"默认同意"的今天的样子。劳动合同,有时候也是。
◆三、同意,应该是清楚的
SDE 的看法是:一个真正的同意,应该是清楚的:你知道你在同意什么,你有机会问、有机会商量、有机会不同意。
一个签了字、却不知道自己签了什么的"同意",只是形式上的同意。它在法律上也许有效,可是它不是一片健康的信任的场。
◆四、几件具体的事
第一,签字之前,仔细读。 特别是关于离职、违约金、竞业限制、工作时间、薪酬调整的条款。看不懂的,问;觉得不合理的,商量。一份好的合同,是双方都清楚、都认可的。
第二,留一份。 签了的合同,自己一定要留一份。
第三,遇到问题,先了解你的权利。 小彭的情况,那些条款是否合法、是否合理,可以去咨询劳动法律方面的专业人士或者当地的劳动部门。不是所有写进合同的条款,都是有效的。
第四,把信任当成每一天的事。 第五十三章说过:同意不是一次性的签字,是一片不断被回写的场。一份工作里的信任,也不是签合同那天定下的,而是每一天,公司怎样对你、你怎样对公司,一点一点长出来的。合同是底线,信任是每一天的事。
◆五、一句话
洛克说,政府的权力来自同意;他也说,政府的权力是一种信托,要一直被信任才站得住。
一份合同,是一次同意;一段好的工作关系,是每一天的信托。
带走的话:小彭入职时没仔细看就签了"标准合同",半年后想辞职才发现三个月通知期和一年竞业限制,问这算我同意的吗。这像洛克的默认同意和休谟那条船,今天的合同和用户协议常常是形式上的同意。真正的同意要清楚:签前仔细读,看不懂就问、不合理就商量,自己留一份,遇到问题先了解权利、咨询专业人士;合同是底线,信任是每一天的事。
副业与斜杠:一个人的劳动掺进了几样东西
◆一、白天上班,晚上做视频
小曾二十八岁,白天在一家公司做行政,晚上和周末,拍一些关于做饭的短视频,发到网上。慢慢地,她有了几万个关注者,每个月能从视频里挣一点钱。
她开始纠结:是继续两头做,还是辞职专心做视频?还有,公司知道了会不会不高兴?她拍视频时用的一些想法,是在公司里听同事说的,算不算"公司的"?
二、洛克的劳动,今天分成了好几份
洛克说:你把劳动掺进一样东西,它就是你的。
在洛克的时代,一个人的劳动,大多掺进一样东西:一个农民掺进他的地,一个工匠掺进他的活儿。
今天,一个人的劳动,常常同时掺进了好几样东西:小曾白天的劳动,掺进了公司;晚上的劳动,掺进了她的视频;而她的想法、她的经验、她的人际关系,在两边之间流来流去。
劳动,今天不再是一条线,而是一片场。
◆三、几件要想清楚的事
第一,先看合同和公司的规定。 第一百二十章讲过:签字之前要仔细读。很多公司对员工的副业有规定:能不能做,要不要报告,哪些是不能碰的。先弄清楚底线。
第二,分清楚什么是公司的,什么是你的。 用公司的时间、公司的设备、公司的内部资料做的东西,一般要小心;用你自己的时间、自己的设备、自己的经验做的东西,是你的。那些"听同事说的想法",如果只是日常聊天里的灵感,一般没问题;如果是公司的商业秘密,就不能用。拿不准的,问一问懂的人。
第三,诚实。 如果公司规定要报告,就报告。一段建立在隐瞒上的副业,就像一片随时可能塌掉的场。
第四,辞不辞职,给自己一个"死法"。 第一百一十五章讲过:给计划一个时间点和一个死法。比如:"如果连续半年,视频的收入稳定超过工资的一半,而且我还是很喜欢做,我就认真考虑辞职。"
第五,别让两头把你掏空。 白天上班、晚上拍视频,很容易累垮。第一百一十章讲过:身体是一片被写的场。照顾好你的睡眠,比多拍一条视频更重要。
带走的话:白天做行政、晚上拍做饭视频的小曾有了几万关注,纠结要不要辞职,也担心用了同事聊天里的想法算不算公司的。洛克那时的劳动大多掺进一样东西,今天常常同时掺进好几样,劳动从一条线变成了一片场。先看合同和公司规定,分清用谁的时间、设备、资料做的,诚实报告,给辞职一个死法,别让两头把身体掏空。
退休:一个人的场突然空了
◆一、退休后的第一个月
老蒋六十岁,退休了。他在单位当了二十年科长,每天上班、开会、处理事情、和人打交道,忙得不可开交。
退休后的第一个月,他觉得很轻松:睡到自然醒,看看报纸,出去走走。可是第二个月,他开始觉得不对劲:一天到晚没什么事做,没有人找他,他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他开始对老伴发脾气,对孩子挑刺;有时候一个人坐在阳台上,一坐就是一下午。
老伴说:"你是不是退休综合征?"
◆二、一片场突然空了
SDE 看老蒋,看到的是:一片场,突然空了一大块。
二十年来,老蒋的场,很大一部分铺在单位里:他的身份是"蒋科长",他每天的时间被工作填满,他的价值感来自解决问题、被人需要,他的人际关系大多是同事。退休那一天,这一大块,一下子没有了。
第三十九章讲过:"我"是一片场。一个人的场空了一大块,他的"我",也会跟着晃。 老蒋的发脾气、挑刺、发呆,都是这片场空了以后的显露。
◆三、洛克的晚年
洛克的晚年,也经历过一次"退休":他辞去了贸易委员会的职务,住在朋友的奥茨庄园里。
可是,他的场没有空:他继续修改《人类理解论》,和各地的学者通信,接待来访的朋友,研究《圣经》,给马沙姆夫人的孩子们讲课。他从一个"忙着公事的人",变成了一个"忙着自己的事的人"。
◆四、怎样重新铺一片场
第一,找到新的"被需要"。 老蒋当了二十年科长,最擅长的是组织和协调。社区里,有没有需要人组织的活动?老年大学里,有没有需要人牵头的班级?一个人被需要,他的场就有了一根新的柱子。
第二,给每天一个节奏。 退休以后,最怕的是时间没有形状。给自己排一个大概的作息:早上锻炼,上午学点东西或者做点事,下午见朋友,晚上陪家人。节奏,是一片场最基本的骨架。
第三,重新认识老伴和家人。 以前工作忙,和老伴、孩子相处的时间不多。现在,可以一起做一些以前没时间做的事:一起旅行,一起学一样东西,一起照顾孙辈。家里这片场,可以重新长得更大。
第四,学一样新东西。 书法、摄影、一门外语、用 AI 整理自己一生的照片和故事。学新东西,是让自己的场继续长的最好办法。
第五,情绪一直很低,要去看医生。 退休后的低落,有时候会发展成抑郁,不要硬扛。
带走的话:当了二十年科长的老蒋退休第二个月开始发脾气、挑刺、在阳台上一坐一下午。SDE 说他的场一大块突然空了,"我"也跟着晃;洛克辞去贸易委员会职务住进奥茨庄园后,场没有空,他从忙公事的人变成了忙自己的事的人。找到新的被需要,给每天一个节奏,重新认识老伴和家人,学一样新东西,情绪一直很低就看医生。
新人没有练手的活了
◆一、一个没机会犯错的新人
小邓刚进一家律师事务所当助理。以前,新助理的活儿,是整理案卷、查法条、起草简单的文书,这些活儿又累又琐碎,可是新人就是在这些活儿里,一点一点学会做律师的。
现在,这些活儿,大部分交给了 AI:整理案卷,AI 几分钟就做完了;查法条,AI 一搜就出来;起草文书,AI 先出一个初稿。小邓的工作,变成了检查 AI 做的东西。
一年下来,小邓发现一个问题:他不太会自己做这些事了。 有一次,系统出了故障,主管让他手工起草一份文书,他写得磕磕绊绊,错了好几处。
◆二、会失败的地方,被拿走了
第六十九章讲过:要保留一些"会失败的地方"。 只有在自己会失败的地方,一个人才能知道自己在哪里会错;而知道自己在哪里会错,是他以后能判断 AI 对不对的底子。
小邓的处境,恰恰是这个"会失败的地方"被拿走了:那些又累又琐碎的练手活,本来是他犯错、被纠正、慢慢长出本事的地方;现在,AI 替他做了,他没有犯错的机会,也就没有长出那份本事。
更麻烦的是:他的工作是"检查 AI 做的东西",可是一个自己不会做的人,怎样判断别人做得对不对?
第四十七章讲过洛克的话:头脑是练出来的,像跳舞、弹琴一样。不练,就长不出来。
◆三、怎样给自己留练手的地方
第一,有意识地自己先做一遍。 每个星期,挑一两件 AI 能做的活,自己先从头做一遍,再和 AI 做的比一比,看看差在哪里。慢一点,但你在长。
第二,检查的时候,不只看对不对,还问为什么。 AI 起草的文书,这一条为什么这样写?换一种写法行不行?把"检查"变成"学习"。
第三,主动要一些难一点的活。 和主管说:我想多练练,有没有一些我可以从头做到尾的案子?
第四,对管理者:给新人留练手的地方。 一个只让新人检查 AI 的团队,几年以后,会发现没有人真的会做这些事了。要让新人有一些自己从头做、会失败、会被纠正的机会。
带走的话:律所新助理小邓的练手活大多交给了 AI,他只负责检查,一年后系统故障让他手工起草文书,写得磕磕绊绊。SDE 说"会失败的地方"被拿走了,没犯错就长不出本事,一个自己不会做的人也很难判断 AI 对不对;洛克说头脑是练出来的。每周挑一两件活自己先做一遍再对比,检查时追问为什么,主动要难一点的活;管理者要给新人留练手的地方。
谈加薪:把你掺进去的劳动说清楚
◆一、三年没涨工资
小孟在一家公司做了三年设计,工资一直没涨过。这三年里,她负责的项目越来越多,带了两个实习生,还主动做了公司的品牌手册。可是,她从来没有主动提过加薪,她觉得:"老板应该看得见吧。"
老板没有看见,或者说,看见了,也没有想起来。
◆二、洛克的劳动,要被看见
洛克说:劳动创造了价值的绝大部分;你把劳动掺进东西,东西就是你的。
可是,第一百一十七章讲过:一个人在场里的很多劳动,是看不见的。 老板看得见的,是那几个大项目;看不见的,是她带实习生花的时间、她主动做的品牌手册、她在别人卡住时帮的忙。
劳动掺进去了,不等于别人看得见;看不见的劳动,很难被算进工资里。
◆三、怎样谈
第一,先把你的劳动写下来。 这三年,你做了哪些项目?项目的结果怎样?你多承担了哪些工作?带了几个人?做了哪些超出职责的事?越具体越好:有数字,有例子。
第二,了解一下行情。 同样的岗位、同样的经验,在这个行业、这个城市,一般是什么水平?你的要求,要有根据。 第四十五章讲过洛克的规矩:相信的程度要和证据相称;提出的要求,也要和证据相称。
第三,找一个合适的时候,约老板单独谈。 不要在他最忙、最烦的时候;也不要用威胁的口气。可以说:"我在公司三年了,这是我这几年做的事,我想和您聊聊我的发展和待遇。"
第四,把谈话当成一次"信托"的对话,而不是一次讨价还价。 第五十三章讲过:信托是一种持续的信任关系。你在告诉老板:我在这片场里做了这些,我希望我们的关系,能反映这些。
第五,想好如果谈不成怎么办。 如果老板说暂时不能涨,可以问:那我需要做到什么,下一次才能涨?时间点是什么时候?给这件事一个清楚的下一步。
带走的话:做了三年设计的小孟项目越来越多、带了实习生、主动做了品牌手册,工资却没涨过,她觉得老板应该看得见。劳动掺进去了不等于被看见,看不见的劳动很难算进工资。先把劳动具体写下来,了解行情,让要求和证据相称,找合适时候单独谈,把它当成一次信托的对话,谈不成就问清下一步。
把家族生意交给下一代
◆一、一个干了三十年的工厂
老胡六十五岁,三十年前白手起家,开了一家小小的五金厂,现在有两百多个工人。他想把工厂交给儿子。
可是,儿子刚从国外读完书回来,想法和他完全不一样:儿子想上新的设备,想用 AI 管理生产,想做自己的品牌;老胡觉得这些太冒险,"我这三十年,不就是这样一步一步做过来的吗?"父子俩为此吵了好几次。
◆二、洛克怎样讲继承
洛克在《政府论》里,也讲过父亲和儿子的财产:父亲的产业,可以留给儿子;可是,父亲对儿子的权力,是为了照顾和教育他,等儿子成年了、有了理性,就是一个自由的人,父亲不能再像对小孩子那样支配他。
放在老胡家里,这段话有一个很实际的意思:工厂可以交给儿子,可是不能要求儿子,用和自己一模一样的方式去经营它。
◆三、交出去的,不只是一个工厂
SDE 看老胡的工厂,看到的是:一片三十年的场。
这片场里,有老胡掺进去的三十年劳动,有两百多个工人和他们的家庭,有几十个老客户,有周围的供应商,有一套在三十年里一点一点长出来的做事方式。
老胡要交给儿子的,不只是厂房和设备,而是这一整片场。而这片场,不是一个现成的东西,可以原封不动地交出去;它会随着新的主人,长出新的样子。
儿子带来了新的土壤:国外学到的东西,新的技术,新的想法。这片场,如果能让新的土壤和旧的土壤缠在一起,会长得更好;如果两边打起来,可能会塌。
◆四、怎样交
第一,老胡先承认:交出去,就是会变。 一片场,换了人,一定会变。如果要求它一点都不变,那就不是交出去,是让儿子替自己看守。
第二,儿子也要承认:这片场里,有三十年长出来的东西。 老客户的信任,工人的经验,那一套"笨办法"里藏着的道理,不是一张新的计划书就能替代的。先去了解它,再去改它。
第三,一步一步交,而不是一下子交。 可以先让儿子负责一个车间、一个新产品,在一个小范围里试他的想法;成功了,再慢慢扩大。给新的想法一个"会失败的地方",也给老的做法一个慢慢退场的时间。
第四,让工人和老客户,也进这片场的交接里。 告诉他们工厂的计划,听听他们的意见。一片场的交接,不只是两个人之间的事。
第五,父子之间,多一点"来访",少一点"征服"。 本系列康德卷讲过两片场相遇的三种可能。父子俩的两片场,不要谁征服谁,而是互相来访,互相了解,慢慢长到一起。
带走的话:白手起家三十年的老胡想把五金厂交给留学归来的儿子,儿子要上新设备、用 AI 管生产、做品牌,父子吵了好几次。洛克说父亲的产业可以留给儿子,但儿子成年后是自由的人;SDE 说要交的是一片三十年的场,它会随新主人长出新样子。老胡先承认交出去就会变,儿子也承认场里有三十年长出来的东西,一步一步交,让工人和老客户进来,父子之间多来访、少征服。
老员工和"00 后":两片场在一个办公室里
◆一、"现在的年轻人怎么这样"
老黄五十岁,在一家国企干了二十多年。今年,部门里来了三个"00 后"的新同事。
老黄很看不惯:他们到点就走,从来不主动加班;开会的时候,敢直接说"这个方案我觉得不行";领导布置任务,他们会问"为什么要这样做";午休的时候,戴着耳机谁也不理。
年轻人也看不惯老黄:他什么事都要"按老规矩",一件事要层层请示;他说话总爱讲"我们那时候";一个简单的表格,他非要打印出来签字。
两边私下里,都在说对方:"他们怎么这样。"
二、两片在不同土壤里长出来的场
SDE 看这个办公室,看到的是:两片在不同土壤里长出来的场,第一次挤在了同一个地方。
老黄的场,是在上世纪九十年代的国企里长出来的:那时候,工作是"铁饭碗",服从是美德,加班是敬业,资历是分量,一件事要慢慢来、稳稳来。
年轻人的场,是在互联网和手机里长出来的:他们从小就能在网上说出自己的想法,习惯了快速、直接、平等;他们看过太多"卷"的故事,更看重工作和生活的边界;他们对权威,本能地会问一句"为什么"。
谁对谁错?都没有绝对的对错。 两片场,都是在各自的土壤里,合理地长出来的。第十一章讲过洛克的一个观察:不同的地方,不同的时代,对什么是对、什么是错,有很多不同的看法;一个人觉得什么是对的,很大程度上取决于他在哪里长大。
◆三、敌对、征服,还是来访
本系列康德卷讲过两片场相遇的三种可能:敌对、征服、来访。
老黄和年轻人,现在是敌对:互相看不惯,互相在背后说。
如果老黄仗着资历,要求年轻人"按老规矩来",那是征服;如果年轻人仗着"新思维",觉得老黄"已经过时了",那也是一种征服。
更好的,是来访:两片场,互相走进对方,看一看对方是怎样长出来的。
◆四、怎样来访
第一,先问"为什么",而不是先说"不对"。 老黄可以问问年轻人:你们为什么不愿意加班?年轻人也可以问问老黄:这个表格,为什么一定要打印签字?很多"看不惯",问清楚了原因,就没那么看不惯了。 也许那个签字,是因为以前出过一次大事故;也许那个不加班,是因为他们看到父母那一代人累坏了身体。
第二,找到彼此能学的东西。 老黄有二十多年的经验:知道哪些坑不能踩,知道怎样和各个部门打交道,知道一件事背后的来龙去脉。年轻人有新的工具、新的方法:用 AI 一个小时做完老黄要做一天的表格,用新的方式和客户沟通。两边的土壤,缠在一起,这片场会长得更好。
第三,一起做一件事。 让老黄和一个年轻人,一起负责一个项目:老黄出经验,年轻人出方法。一起做过一件事的两个人,比隔着桌子互相看不惯的两个人,更容易彼此理解。
第四,对管理者:别让一片场征服另一片。 不要只听资深员工的,也不要只追新潮;让两片场都能说话,都能被听见。
◆五、一句话
第六十章说:宽容的边界,常常停在我们还没有和那些人真正相处过的地方。
办公室里的代际隔阂,也是这样。老黄和年轻人之间的那堵墙,不是他们本来就不一样造成的,是他们还没有真正相处过造成的。
带走的话:五十岁的老黄看不惯"00 后"到点就走、开会直说"不行"、事事问为什么,年轻人也看不惯他事事按老规矩、爱讲"我们那时候"。SDE 说这是在九十年代国企和在互联网里长出来的两片场,第一次挤在一个办公室里,各自都合理地长出来;两边现在是敌对,要走向来访:先问为什么再说不对,找到彼此能学的东西,一起做一件事,管理者别让一片场征服另一片。那堵墙,是还没真正相处过造成的。
事业板块小结:你的劳动,掺进了一片场
◆一、十八个案例
事业板块,加上第一百一十一章,一共讲了十八个案例:
第一份工作的新人,被说"不适合这一行"的销售;四十岁转行的会计,开咖啡店的年轻人;第一次当主管的人,被一张绩效表格低估的老技术员;对同事莫名反感的人,被裁员的中年人;没仔细看合同的新员工,做副业的上班族,刚退休的科长;被 AI 抢走了练手机会的新人,不知道怎样谈加薪的员工,要把家族生意交给下一代的老板,和"00 后"新同事处不来的老员工;还有第一百一十一章里,功劳被领导拿走的策划、和 AI 一起写稿的撰稿人、担心本事不值钱的会计。
◆二、同一件事
它们说的,都是同一件事:你的劳动,不是往一张白纸上盖章,而是掺进了一片场。
洛克说,把劳动掺进东西,东西就成了你的。SDE 接着说:你把劳动掺进一片场,这片场也在改变你;你在里面长,它也在你身上长。
一个新人,不是一张白纸,是带着十六年土壤的一棵树,要在新的场里搭桥;一个转行的人,不是从零开始,是让树往新的方向长;一个主管,是一片场的土壤;一家店,是在和一个社区长出一片共同的场;一个被裁员的人,是一片场塌陷以后的重建;一个退休的人,是一片场空了以后的重新铺开。
◆三、四条贯穿的办法
第一,别用白纸看自己。 "我什么都不会""我从零开始",背后是白纸;你不是白纸,你身上已经长了很多东西,列出你带得走的东西。
第二,别让标签焊死你。 "你不适合这一行""四十岁太晚了""我一事无成",都是会把一切反例都吸收掉的出厂设置;给它写一个死法。
第三,把看不见的,变成看得见的。 记下你的过程,记下你在场里的贡献;不要只让一张表格、一份合同定义你。
第四,信任是每一天的事。 和客户、和团队、和公司、和家人,信任不是一次签字就定下的,是每一天一点一点长出来、也会一点一点被消耗的。
◆四、一句话
洛克五十一岁流亡,五十七岁出书,六十八岁还在修改他的书,七十二岁去世前还在给朋友写信。
事业,不是某一个时间点上的成败,是一条一直在长的序列;你的劳动,一直在掺进一片场,这片场,也一直在长出你。
带走的话:事业板块十八个案例说的是同一件事:你的劳动不是往白纸上盖章,而是掺进了一片场,这片场也在改变你。四条办法贯穿始终:别用白纸看自己,列出带得走的东西;别让标签焊死你,给它写一个死法;把看不见的贡献变成看得见的;信任是每一天的事。洛克五十一岁流亡、五十七岁出书、六十八岁还在改书,事业是一条一直在长的序列。
练习一:在你家里找三根梁
◆一、从书里走到家里
第七十二章讲过洛克房子的三根承重梁:白纸、积木、单行道。 SDE 把它们换成了种子、序列、环。
这一章,是一个练习:在你自己的家里,找一找这三根梁。 可以一个人做,也可以和家人一起做。拿一张纸,分成三栏。
◆二、第一栏:白纸
写下:在我们家里,我们有没有把谁当成了一张白纸?
也许是孩子:"他什么都不懂,我们说什么他就该听什么。" 也许是老人:"他老了,什么新东西都学不会了。" 也许是自己:"我什么都不会,从零开始。"
然后,在旁边写:他(或我)身上,其实已经长了哪些东西? 孩子有他自己的好奇、他自己的脾气、他在子宫里和最早几年里长出来的那些东西;老人有几十年的经验;自己有十几年、几十年的土壤。
把"白纸"改成"种子":他不是空的,他已经在长。
◆三、第二栏:积木
写下:在我们家里,我们有没有把一些东西当成了现成的、改不了的"积木"?
"他天生就胆小。""我天生就不是学数学的料。""我们家的人都脾气急。""女孩子就是不适合做这个。"
然后,在旁边写:这块"积木",是怎样一步一步排出来的? 第八十四章讲过那个"天生胆小"的孩子:往前看十个月,看出生以后家里人怎样回应,看那只箱子是怎样粘上的。
把"积木"改成"序列":它是排出来的,也能重新排。
◆四、第三栏:单行道
写下:在我们家里,有没有一条只有一个方向的路?
也许是父母对孩子:"我们说,他听。" 也许是孩子对父母:"他们给,我拿。" 也许是夫妻之间,一个人总是在付出,另一个人总是在接受。
然后,在旁边写:反过来的那个方向,在哪里? 孩子是怎样在改变父母的?老人是怎样在改变这个家的?那个总在接受的人,其实给了什么?
把"单行道"改成"环":每一个人,都在写别人,也在被别人写。
◆五、写完以后
写完这三栏,你也许会发现:你家里的很多烦恼,都和这三根梁有关。 把一个人当成白纸,就会急着往他身上写,他会反抗;把一样东西当成积木,就会放弃改变它;把一条路当成单行道,就会看不见那些反方向的付出和改变。
不必一下子改变所有东西。挑一栏里的一件事,这个星期,试着换一种看法。 比如:把"他天生胆小"换成"他的胆小是怎样排出来的",然后给他一次小小的成功的机会。
带走的话:在自己家里找洛克的三根梁:把谁当成了白纸,写下他身上其实已经长了什么,把白纸改成种子;把什么当成了现成的积木,写下它怎样一步步排出来,把积木改成序列;家里有没有一条单行道,写下反方向在哪里,把单行道改成环。很多家庭烦恼都和这三根梁有关,挑一件事,这个星期试着换一种看法。
练习二:给你心里最坚定的一个想法,写一条死法
◆一、洛克的死法
第七十五章讲过:洛克给自己的"一切观念都来自经验",写下了一条清清楚楚的死法:如果你能找到一个不从感觉或者反省来的观念,我就错了。
这句话,让洛克的体系成了一个"会死的活体系":它能被驳倒,所以它能被改写;能被改写,所以它一直活着。
这一章的练习,是给你自己心里最坚定的一个想法,也写一条死法。
◆二、第一步:找到那个想法
拿一张纸,写下一个你心里非常确定、几乎从来没有怀疑过的想法。它可以是关于你自己的,关于别人的,关于世界的。
比如:"我就是一个没有热情的人。""我的孩子数学就是不行。""现在的年轻人都吃不了苦。""我这个年纪,已经学不了新东西了。""这个行业迟早要被 AI 取代。"
◆三、第二步:写下它的来路
在旁边写:这个想法,是从哪里来的? 是哪一件事、哪一个人、哪一段经历,让你开始这样想?
第十章讲过洛克推倒天赋原则的理由:说"这是天赋的",就是说"这不需要来路"。一个你觉得"本来就是这样"的想法,一旦写出了它的来路,它就不再是"本来就是这样"了,它是长出来的。
◆四、第三步:写一条死法
然后,写一句:"如果出现了什么情况,我就承认,这个想法是错的,或者至少要改。"
比如: "我就是一个没有热情的人"——"如果接下来一个学期,我认真投入一件事,每周至少花五个小时,到期末时发现自己愿意继续做下去,我就承认,我不是没有热情,只是以前没给热情长出来的机会。" "我的孩子数学就是不行"——"如果接下来一个月,每天在生活里和他用一用数学,他的错误从每次八道减到五道以下,我就承认,他不是不行,是还在长。" "我这个年纪学不了新东西了"——"如果我花两个月学一样新东西,比如用一个新的软件,到两个月时能独立用它完成一件事,我就承认,年龄不是那堵墙。"
死法要具体:什么事,多长时间,到什么程度。
◆五、第四步:去试
写完了,就去试。到了时间,看看结果。
如果那个情况出现了,你的想法被"杀死"了一部分,恭喜你:你身上有一条序列,被重新排了一次。 如果那个情况没有出现,也不要紧:你至少知道了,这个想法是有一点根据的;你也可以再想一想,是不是死法写得太难了,或者换一种方式再试。
◆六、一句话
洛克的体系,因为会死,所以活着。
一个人心里的想法,也是这样:能写出死法的想法,是活的,它还能长;写不出死法的想法,是封了顶的,它会把一切反例都吸收成例证,让你一辈子都困在里面。
给你心里最坚定的那个想法,写一条死法。这是这本书,最后留给你的一件小工具。
带走的话:像洛克那样,给你心里最坚定的一个想法写一条死法:先把它写下来,比如"我就是没有热情""我这个年纪学不了新东西";再写它的来路,一旦写出来路它就不是"本来就是这样"了;然后写一句具体的死法:什么事、多长时间、到什么程度就承认要改;最后去试。能写出死法的想法是活的,还能长。
一位老人写回忆录:把一生排成一条序列
◆一、八十岁的回忆录
王爷爷八十岁了。孙女给他买了一台平板电脑,教他用一个 AI 助手:他说,AI 帮他记下来、整理成文字。王爷爷开始每天说一段自己的故事:小时候在村里放牛,年轻时当兵,后来进工厂,娶了奶奶,养大了三个孩子,退休以后学了书法。
说了半年,AI 帮他整理出了一本十几万字的回忆录。孙女把它打印出来,装订成书,全家人都读了。
王爷爷说:"我这一辈子,好像是第一次,从头到尾看清楚了。"
◆二、洛克的"我",是一条线
第三十七章讲过洛克的"我":一条向过去延伸的意识,你记得多远,你就有多远。
王爷爷的回忆录,某种意义上,就是把这条线,一点一点地拉出来、写下来。很多事,他以前从来没有从头到尾想过:它们散在他的记忆里,一段一段的,有的清楚,有的模糊。现在,他把它们说出来,排成了一条序列。
◆三、SDE 看回忆录:不只是线,是一片场
可是,SDE 看王爷爷的回忆录,看到的不只是一条线。
第一,它是在一片场里被写出来的。 孙女给他买平板、教他用;孩子们读了,补充了很多他记不清的细节:"爸,那次您带我们去看电影,不是冬天,是夏天";老伴在旁边听,时不时地纠正他、笑他。这本回忆录,不是王爷爷一个人的,是一家人一起长出来的。
第二,写的过程,回写了他自己。 王爷爷说"第一次从头到尾看清楚了":把一生排成一条序列,让他看到了很多以前没有看到的东西:原来自己这一辈子,有这么多转折;原来有些当年觉得很苦的事,后来都成了好事;原来他最感激的人,是某一个他很多年没想起来的老班长。写回忆,不只是记下过去,也是在改写他对自己一生的理解。
第三,器具也在这片场里。 那个 AI 助手,帮他记录、整理、问他问题:"那时候您多大?""后来呢?"它不是在替他回忆,而是在帮他把回忆排出来。这是一个器具,在帮一个老人,让他的场继续长。 第一百二十二章讲过退休以后的场空了;王爷爷的回忆录,是一个把场重新铺满的好办法。
◆四、一句话
本系列康德卷说过:意义不是在最后被结算的,是在每一次发生里持续地重新发生。
一个八十岁的老人,把一生排成一条序列,在一家人的场里读出来;这本身,就是一次意义的重新发生。
带走的话:八十岁的王爷爷用 AI 助手每天说一段故事,半年整理出一本十几万字的回忆录,他说"这辈子好像是第一次从头到尾看清楚了"。这像把洛克那条意识的线一点点拉出来;SDE 看到的不只是线:它是一家人一起补充、纠正、长出来的,写的过程回写了他对自己一生的理解,AI 在帮他把回忆排出来而不是替他回忆。把一生排成序列在家人的场里读出来,本身就是一次意义的重新发生。
洛克的白纸,今天怎么用
第十一编四十七章,把洛克放回了普通人的生活。
教育:孩子不是白纸,也不是出厂的机器;他是在一片场里长出来的,从子宫里就开始了;父母是这片场里最重要的土壤。那些看起来"天生"的东西,很多是在场里长出来的,也能在场里改写。靠习惯,不靠规则;靠尊重,不靠棍子和糖果;AI 可以帮忙,大人不要缺席;先是德性,最后才是学问。
健康:身体,从子宫到老年,一直在被习惯写。改掉一个坏习惯,要换掉它扎根的那片场,而不是只靠一条规则;帮一个老人重新动起来,要帮他重新长出一片有人、有事、被需要的场。数字是格子,身体是场。
事业与财产:劳动掺进去,东西就是你的;可是今天,劳动常常和别人、和 AI 缠在一起。把过程记下来,诚实地说清楚;守住你不可替代的落点:提问、判断、说"不"、为结果签字。
三件事,一个道理:你不是一张被别人写的白纸,你是一棵在一片场里长的树;你不能决定一切,可是你能参与决定,你在一片什么样的场里长,你又把什么样的东西,写回这片场里。
纸不白,手也在纸上
◆一、那张纸
这本书,从一句家常话开始:"这孩子像一张白纸。"
走了十一编,我们看了这张纸的来历:一个清教徒律师的儿子,在内战里长大,在实验室里学会看组合,在病床边学会看过程,在流亡中推翻了自己年轻时的主张,在五十七岁那年,写下了"心是一张白纸"。
我们看了这张纸的力量:它推倒了天赋观念,推倒了国王的神圣权力,推倒了用刀剑强迫信仰的做法;它让三百年来的父母,把教育看得无比重要;它写进了美国的《独立宣言》,写进了今天大部分国家的宪法,写进了我们每个人心里那些"本来就是这样"的信念。
我们也看了这张纸的代价:它把心想成了一个现成的、被动的容器;把观念想成了一块块现成的积木;把经验想成了一条单行道;把个人想成了一个个孤立的点;把"我"想成了一条只沿着记忆往回走的线。
◆二、一句判词
这一切,本书用一句话说了出来:
洛克看见了人是被经验写出来的,却把写的过程想成了往一张白纸上盖章。
而本书的回答,也可以用一句话说出来:
纸不白,手也在纸上。
纸不白:从子宫里的十个月开始,一个人就在一片和母亲共同的场里,被写了十个月;出生的那一刻,他身上已经带着节律、韵律、偏好、身体的底色。
手也在纸上:写字的,不只是外面的世界;纸自己也在写。胎儿碰自己的脸,孩子问一百个为什么,一个人练习、思考、选择、改变,他在参与写自己;而且他也在写别人,写世界:胎儿改变母亲,孩子改变父母,一个人的劳动改变土地,一句写下的话改变后来的历史。
◆三、洛克自己,就是最好的证明
最有意思的是,这句回答,洛克自己的一生,就是最好的证明。
他不是一张白纸:他十六岁的时候,纸上已经写满了内战、父亲、校长、被砍头的国王这些互相冲突的字。
他的手也在纸上:他在实验室里、在病床边、在朋友的房间里、在流亡的荷兰,一次次地改写自己;他的书,改了四版,一直在长。
他的理论说心是一张被动的白纸;他的一生,却是一棵在风暴里一直长的树。
◆四、洛克留给我们的
这本书拆了洛克的很多东西,可是有一样东西,不但没有拆,反而更想好好保住:洛克的老实。
他说"某种我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老老实实地承认自己不知道。 他说自己只是一个"清理地面的小工",老老实实地承认自己能做的有限。 他说"相信的程度要和证据相称",老老实实地要求自己不要相信得比证据更多。 他说"如果你能找到一个不从经验来的观念,我就错了",老老实实地给了自己一个死法。 他改了四版书,接纳了莫利纽兹的问题,接纳了斯蒂林弗利特的反驳,老老实实地让自己的书一直被别人改写。
第七十五章说:洛克的体系会死,所以它活着。一个愿意承认自己不知道、愿意给自己写下死法、愿意被别人改写的思想家,他留下的东西,才能真正地接着长下去。
◆五、给读者
最后,这本书想对每一个读完它的普通读者,说几句话。
你不必记住什么是第一性质和第二性质,不必分清名义本质和实在本质,不必背下《政府论》的章节。那些,是洛克的,是历史的。
你只要记住一件事:你不是一张白纸,也不是一台出厂的机器。
你从母亲怀上你的那一刻,就开始在一片场里长;你身上那些"天生"的东西,很多是更早的发生留下的,也还能被改写;你心里那些"本来就是这样"的想法,都有来路,也都能被检查。你在被写,你也在写:写你自己,写你身边的人,写这个世界。
洛克说,心是一张白纸。
这本书说:纸不白,手也在纸上。拿起笔来,接着写。
参考书目
说明:共七十种,分六类。外文著作注原文书名与初版年份;中文译本只列通行版本。统稿时逐条复核出版信息。
一、洛克著作与中文译本(十六种)
- Locke, An Essay Concerning Human Understanding,1689(扉页 1690),第四版 1700。
- Locke, Two Treatises of Government,1689(扉页 1690)。
- Locke, Epistola de Tolerantia,1689;William Popple 英译 A Letter Concerning Toleration,1689。
- Locke, Some Thoughts Concerning Education,1693。
- Locke, The Reasonableness of Christianity,1695。
- Locke, Of the Conduct of the Understanding,1706(遗稿)。
- Locke, Some Considerations of the Consequences of the Lowering of Interest,1692。
- Locke, Two Tracts on Government(1660–1662 手稿),Philip Abrams 编,1967。
- Locke, Essays on the Law of Nature(1663–1664 手稿),W. von Leyden 编,1954。
- Locke, Drafts for the Essay Concerning Human Understanding(1671),P. H. Nidditch、G. A. J. Rogers 编,1990。
- The Correspondence of John Locke,E. S. de Beer 编,八卷,1976–1989。
- The Fundamental Constitutions of Carolina,1669。
- 洛克:《人类理解论》,关文运译,商务印书馆。
- 洛克:《政府论》上下篇,瞿菊农、叶启芳译,商务印书馆。
- 洛克:《论宗教宽容》,吴云贵译,商务印书馆。
- 洛克:《教育漫话》,傅任敢译,人民教育出版社。
◆二、洛克研究(十五种)
- Maurice Cranston, John Locke: A Biography,1957。
- Roger Woolhouse, Locke: A Biography,2007。
- Peter Laslett, "Introduction" to Two Treatises of Government,1960。
- John Dunn, The Political Thought of John Locke,1969。
- John W. Yolton, John Locke and the Way of Ideas,1956。
- Michael Ayers, Locke: Epistemology and Ontology,1991。
- Vere Chappell 编, The Cambridge Companion to Locke,1994。
- James Tully, A Discourse on Property: John Locke and His Adversaries,1980。
- Barbara Arneil, John Locke and America: The Defence of English Colonialism,1996。
- Jeremy Waldron, God, Locke, and Equality,2002。
- C. B. Macpherson, The Political Theory of Possessive Individualism,1962。
- Leo Strauss, Natural Right and History,1953。
- Richard Ashcraft, Revolutionary Politics and Locke's Two Treatises of Government,1986。
- John Marshall, John Locke, Toleration and Early Enlightenment Culture,2006。
- Michael J. Morgan, Molyneux's Question,1977。
◆三、洛克之前与同时代(十二种)
- René Descartes, Meditationes de prima philosophia,1641。
- Thomas Hobbes, Leviathan,1651。
- William Harvey, Exercitationes de generatione animalium,1651。
- Robert Boyle, The Origine of Formes and Qualities,1666。
- Thomas Sydenham, Observationes medicae,1676。
- Robert Filmer, Patriarcha,1680。
- Nicolaas Hartsoeker, Essay de dioptrique,1694。
- William Temple, Memoirs of What Past in Christendom,1692。
- Edward Stillingfleet,与洛克的往来论辩文字,1696–1698。
- William Molyneux,致洛克书信,1688、1693。
- G. W. Leibniz, Nouveaux essais sur l'entendement humain,1704 成稿,1765 刊行。
- 英国《宽容法》,1689;《权利法案》,1689。
◆四、洛克之后(十二种)
- George Berkeley, A Treatise Concerning the Principles of Human Knowledge,1710。
- Voltaire, Lettres philosophiques,1734。
- David Hume, A Treatise of Human Nature,1739–1740。
- David Hume, "Of the Original Contract",1748。
- James Boswell, The Life of Samuel Johnson,1791。
- Thomas Reid, Essays on the Intellectual Powers of Man,1785。
- Immanuel Kant, Kritik der reinen Vernunft,1781/1787。
- Thomas Jefferson 等, The Declaration of Independence,1776。
- Montesquieu, De l'esprit des lois,1748。
- John B. Watson, Behaviorism,1924,修订版 1930。
- Noam Chomsky, "A Review of B. F. Skinner's Verbal Behavior",1959。
- Ludwig Wittgenstein, Philosophische Untersuchungen,1953。
五、胚胎、婴儿与认知科学(十二种)
- Anthony J. DeCasper, William P. Fifer, "Of Human Bonding: Newborns Prefer Their Mothers' Voices",1980。
- Anthony J. DeCasper, Melanie J. Spence, "Prenatal Maternal Speech Influences Newborns' Perception of Speech Sounds",1986。
- Julie A. Mennella, Coren P. Jagnow, Gary K. Beauchamp, "Prenatal and Postnatal Flavor Learning by Human Infants",2001。
- Birgit Mampe 等, "Newborns' Cry Melody Is Shaped by Their Native Language",2009。
- Tessa J. Roseboom 等,荷兰"饥饿之冬"出生队列研究,2006。
- Diana W. Bianchi 等,关于胎儿细胞在母体长期存留(胎儿微嵌合)的研究,1996。
- Mark H. Johnson, John Morton, Biology and Cognitive Development: The Case of Face Recognition,1991。
- Elizabeth S. Spelke, Katherine D. Kinzler, "Core Knowledge",2007。
- Richard Held 等, "The Newly Sighted Fail to Match Seen with Felt",2011。
- William Cheselden,关于先天白内障患者复明后视觉的报告,1728。
- Steven Pinker, The Blank Slate: The Modern Denial of Human Nature,2002。
- Jean Piaget, La construction du réel chez l'enfant,1937。
◆六、本系列相关(三种)
- 王德生:《普通人都能懂的康德——一个人、三大批判,与 SDE 的解构》,德麦国际出版社。
- 王德生:《普通人都能懂的维特根斯坦》《普通人都能懂的德里达》《普通人都能懂的皮尔斯》,德麦国际出版社。
- 王德生:《130 年哲学思想史解读:普通人都能懂》,德麦国际出版社。
洛克年表与人生 SDE 序列表
◆一、年表
一六三二年 八月二十九日,生于英国萨默塞特郡灵顿村,在布里斯托尔附近的彭斯福德长大。父亲是乡村律师,清教徒。
一六四二年 英国内战爆发,父亲在议会军中任骑兵上尉。
一六四七年 经父亲的上司波帕姆推荐,进入伦敦威斯敏斯特公学,校长巴斯比。
一六四九年 一月三十日,国王查理一世在白厅被处决。
一六五二年 进入牛津大学基督教会学院。
一六五六年 获学士学位;一六五八年获硕士学位,留校任高级学生,后教授希腊语、修辞学、道德哲学。
一六六〇年 王政复辟。约此年至一六六二年,写《政府短论两篇》,主张政府可以规定宗教中无关紧要的事项(生前未发表)。
一六六三至一六六四年 讲授自然法,讲稿后称《自然法论文集》(生前未发表)。
一六六五至一六六六年 随外交使团赴勃兰登堡的克莱韦。
一六六六年 结识阿什利(后来的沙夫茨伯里伯爵)。
一六六七年 迁入伦敦阿什利府邸,任其私人医生、秘书和顾问;约此年写《论宽容》手稿;与西德纳姆交往。
一六六八年 当选英国皇家学会会员;主持为阿什利做肝脓肿手术,插入银管引流。
一六六九年 参与起草《卡罗来纳基本宪法》。
一六七一年 冬天,五六个朋友的讨论之后,写成《人类理解论》草稿 A 与草稿 B。
一六七二年 阿什利受封沙夫茨伯里伯爵,任大法官;洛克任其属下秘书职;投资皇家非洲公司。
一六七四年 获牛津医学学士学位与行医执照。
一六七五至一六七九年 旅居法国,大部分时间在蒙彼利埃与巴黎。
一六七九至一六八一年 排斥法案危机,沙夫茨伯里领导反对派;《政府论》两篇大体在这些年写成。
一六八三年 一月,沙夫茨伯里死于阿姆斯特丹;黑麦屋阴谋案发;九月,洛克逃往荷兰。
一六八四年 国王下令,牛津基督教会学院取消洛克的职位。
一六八五年 蒙茅斯叛乱,洛克名列引渡名单,以假名藏匿;冬天,用拉丁文写成致林博赫的《论宽容》。
一六八八年 《人类理解论》摘要在荷兰的学术刊物上发表;光荣革命。
一六八九年 二月,与玛丽公主同船返回英国;《论宽容》拉丁文本在荷兰出版、英译本在伦敦出版;《政府论》两篇匿名出版;十二月,《人类理解论》出版(扉页署一六九〇年)。任税务申诉委员会委员。
一六九一年 迁居埃塞克斯郡奥茨庄园马沙姆家。
一六九二年 发表关于降低利率的经济论文。
一六九三年 《教育漫话》出版。
一六九四年 《人类理解论》第二版,新增"论同一性与差异性"一章及莫利纽兹问题。
一六九五年 《基督教的合理性》出版;参与重铸银币的辩论。
一六九六年 任贸易委员会委员(至一七〇〇年);与斯蒂林弗利特主教的笔战开始(至一六九九年)。
一七〇〇年 《人类理解论》第四版,新增"论观念的联想"与"论狂热"两章。辞去贸易委员会职务。
一七〇四年 十月二十八日,在奥茨庄园去世,葬于海莱弗教堂墓地,墓志铭为自撰。遗嘱附件中承认《政府论》为其所作。
一七〇六年 遗稿《论理解力的行为》出版。
◆二、人生 SDE 序列表
| 时段 | 土壤(E) | 差异那一步(D) | 显露(S) |
|---|---|---|---|
| 1632–1647 | 清教徒律师之家;内战;父亲为议会带兵 | 最早知道"国王可以被反对" | 一生追问权力来源的种子 |
| 1647–1652 | 威斯敏斯特公学;打人校长;国王被处决 | 家里和学校两种立场在同一个少年身上冲突 | 后来反对体罚、追问何时可以反抗 |
| 1652–1666 | 经院辩论;笛卡尔;波义耳的实验室 | 厌倦词语打转,转向观察和实验 | 年轻时却主张政府可以统一宗教仪式 |
| 1666–1675 | 西德纳姆的病床;阿什利府邸;卡罗来纳 | 学会看过程;救了阿什利;走进政治 | 医生的眼睛;政治的门;也有暗处 |
| 1671 | 五六个朋友卡住了的一场争论 | "先看看理解力适合处理什么" | 《人类理解论》草稿 |
| 1675–1683 | 法国;排斥法案斗争;阿什利失势 | 反抗的问题变得切身 | 《政府论》成形 |
| 1683–1689 | 流亡荷兰;假名;通缉;宽容的城市;逃难的新教徒 | 旧场塌陷,新场长出 | 《论宽容》,与少年主张相反 |
| 1689–1704 | 光荣革命;奥茨庄园;读者与论敌 | 书在回写中一版一版地长 | 三本书;《教育漫话》;四版《人类理解论》 |
读法:洛克的一生是一个发生学的过程;他的哲学里,原理一半是盖章,应用一半是发生。
洛克术语大白话词典
本词典收八十条,每条先给洛克的意思(大白话),必要时加一句 SDE 的看法,标"SDE"。括号内为本书主要讨论的章节。
一、心与观念
- 天赋观念:生来就刻在心里的观念和原则。洛克全力推倒它。SDE:说"天赋"就是说"不需要来路"。(第十章)
- 天赋原则:生来就有的理论或道德原则,比如"同一个东西不能同时存在又不存在"。(第七、八章)
- 普遍同意:人人都同意,当时常被用来证明天赋。洛克说既不存在,也证明不了。(第十章)
- 白纸:心在一开始的样子,上面没有任何字。后人常称"白板"。SDE:纸不白,从子宫十月就开始写了。(第九、十章)
- 空柜子:洛克的另一个比喻,感官把观念放进还空着的柜子。(第十三章)
- 暗室:洛克的第三个比喻,理解力像只开了几个小口的暗室。(第十三章)
- 观念:心在思考时所面对的任何东西。洛克全书最基本的词。
- 经验:一切观念的来源,分感觉和反省。SDE:经验不是单行道,是环。(第二十一章)
- 感觉:外物作用于感官,把观念带进心里。(第二十一章)
- 反省:心注意自己的活动,得到的观念,如思考、怀疑、意愿。洛克说它要练才能打开。(第二十一章)
- 简单观念:最小的、不可再分的观念,如红、甜、冷。SDE:没有现成的积木,只有排出来的序列。(第二十三章)
- 复杂观念:心用简单观念组合、比较、抽象出来的观念。(第二十五章)
- 组合:把几个简单观念合成一个。(第二十五章)
- 比较:把两个观念放在一起看它们的关系。(第二十五章)
- 抽象:从许多具体观念里抽出共同的部分。(第十三、二十四章)
- 样式:表示状态或方式的复杂观念,如"一打""美"。(第二十五章)
- 混合样式:由不同种类的简单观念混合成的样式,如"谋杀""义务",随民族的生活和法律而不同。SDE:洛克离发生学最近的一步。(第二十五章)
- 关系:比较两个观念得来的观念,如父子、因果。(第二十五章)
- 观念的联想:本无联系的观念因偶然或习惯粘在一起,洛克称之为一种疯狂。SDE:粘连就是发生本身。(第二十七章)
- 那只箱子:洛克举的例子,一个年轻人只有房间里有箱子才跳得好舞。(第二十七章)
- 心的小世界:洛克说人对理解力这个小世界的支配,像对大世界一样,能组合却不能造出新的物质。(第二十五章)
- 灵魂并不总在思考:洛克反对笛卡尔,说熟睡不做梦时灵魂不在思考。(第二十一章)
二、物体与实体
- 性质:物体在我们心里产生观念的能力。(第二十九章)
- 第一性质:物体本身具有的性质:坚实性、广延、形状、运动或静止、数目。SDE:在各种互动里都稳定显露的那部分。(第二十九章)
- 第二性质:物体借第一性质在我们心里产生颜色、声音、味道、冷热的能力。(第二十九章)
- 两只手与一盆温水:同一盆水对泡过热水和冷水的两只手一凉一热。SDE:冷热在互动里。(第二十九章)
- 微粒说:物体由微粒组成,性质由微粒的大小、形状、运动决定,洛克承自波义耳。(第二、十六章)
- 实体:假定的、承托各种性质的东西。(第三十一章)
- 某种我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洛克对实体的老实回答。SDE:客体那一格的亏空第一次被写出来,康德物自体的前身。(第十七、十九章)
- 大象与乌龟:世界在大象上,大象在乌龟上,乌龟在"某种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上。(第三十一章)
- 莫利纽兹问题:天生盲人复明后,能否只凭眼睛分辨球和立方体。洛克答不能。(第三十三章)
- 名义本质:我们给一个名字下的那一组观念,如金子的黄、重、能延展。(第四十三章)
- 实在本质:事物真正的内部构造,洛克说我们不知道。(第四十三章)
- 种类的边界是人划的:物种的界限由人做成,不由自然做成。SDE:人划的边界也在和世界一起长。(第四十三章)
三、我
- 同一性:一个东西在不同时间还是它自己。(第三十五章)
- 人:同一个活的身体,一个延续的生命。(第三十五章)
- 人格:一个能思考、能把自己当作自己的东西,靠意识延续。(第二十、二十一章)
- 王子和鞋匠:王子的灵魂带着记忆进入鞋匠的身体,就人格而言他是王子。SDE:意识不能单独搬家。(第三十五章)
- 会说话的鹦鹉:洛克借来的故事,说明"人"是关于身体的概念。(第三十五章)
- 意识的延伸:意识能伸到过去多远,人格就有多远。SDE:线会断,"我"是一片场。(第三十七章)
- 人格是法律用语:人格用来把行为和功过归属于某人。(第三十七章)
- 醉汉与最后的审判:人间法律因看不透人心而惩罚醉汉,最后审判时人不为意识不到的事负责。(第三十七章)
- 勇敢军官难题:里德的反驳:男孩、军官、将军之间的记忆链不能传递。(第三十八章)
四、语言与知识
- 词语:说话人心里观念的可感记号。SDE:名是指针。(第二十四、二十八章)
- 一般词:由抽象观念得来的词,如"人""马"。(第四十一章)
- 词语的滥用:用词而无清楚观念、各说各的、故作晦涩。(第四十一章)
- 修辞是骗术:洛克说修辞灌输错误观念、激动情感、误导判断。可他自己最有名的思想是一个比喻。(第四十一章)
- 颠倒光谱:你看紫罗兰的颜色是我看金盏花的颜色,我们却永远发现不了。(第四十八章)
- 知识:对两个观念一致或不一致的知觉。(第四十五章)
- 直觉的知识:心一看就直接看出,如白不是黑。(第四十五章)
- 证明的知识:通过中间观念一步步推出,如三角形内角和。(第四十五章)
- 感觉的知识:关于此刻有外物存在的知识。(第四十五章)
- 或然性:知识达不到时的"大概如此"。(第四十五章)
- 同意的程度:相信的程度要和证据的分量相称。(第四十五章)
- 测深绳:理解力像水手的测深绳,测不出所有深度,但够用。SDE:绳子是会长的。(第四十五章)
- 心里的蜡烛:理解力的光足够照亮我们一切需要做的事。(第四十五章)
- 理解力的行为:怎样用好理解力,头脑是练出来的。(第四十七章)
- 读书不等于思考:读书只提供材料,思考才让它成为你的。(第四十七章)
- 清理地面的小工:洛克对自己工作的自我定位。(第六章)
五、政治与宗教
- 父权论:菲尔默主张国王权力从亚当传下来,洛克在《政府论》上篇驳斥。(第四十九章)
- 自然状态:没有政府时人人自由平等、受自然法约束的状态。SDE:一个没有子宫的起点。(第四十九章)
- 自然法:理性告诉人不得伤害他人的生命、健康、自由和财产。(第四十九章)
- 战争状态:以暴力对待他人的状态,与自然状态不同。(第四十九章)
- 财产:洛克广义上指"生命、自由和产业"。(第三十、三十一章)
- 劳动掺进去:把劳动掺进一样东西,它就成了你的。SDE:掺进去就是回写。(第五十一章)
- 橡子与苹果:捡起来的那一刻,就成了你的。(第五十一章)
- 不浪费与留足:取得财产的两个限制,货币解除了第一个。(第五十一章)
- 我的仆人割的草皮:洛克说它是"我的"财产,一个大裂缝。(第三十、五十一章)
- 同意:政府权力的来源。SDE:同意是一片不断被回写的场。(第五十三章)
- 默认同意:享有好处、住在这里、在大路上走一走就算同意;休谟以"睡梦中被抬上船"反驳。(第五十三章)
- 多数决定:共同体按多数人的意见行动。(第五十三章)
- 信托:政府权力是人民托付的,只能用来保护人民。(第五十三章)
- 立法权、执行权、对外权:三种权力,立法与执行最好分开。(第五十三章)
- 政府的解体:立法权被改变或统治者背信时,政府即解体。(第五十五章)
- 一长串的滥用:人民只在朝同一方向的长期滥用之后才会起来。(第五十五章)
- 诉诸上天:人间没有裁判时,只能把事业交给上帝。(第五十五章)
- 宽容:国家管公民利益,不管灵魂;信仰不能被强迫。(第五十九章)
- 教会是自愿团体:教会不能动用任何暴力。(第五十九章)
- 狂热:自称得到直接启示、不讲理由的信念。洛克说感觉再强也不能证明它来自上帝。(第六十一章)
- 健全的心灵寓于健全的身体:《教育漫话》的第一句。SDE:心长在身体里,从子宫就开始了。(第六十四章)
六、加厚章节新增词条
- 胚胎互动:子宫十个月里,胎儿与母亲在一片共同的场里互相书写。SDE 解构白纸说的总钥匙。(第十六章)
- 出生不是零点:心的发生从受精卵住进子宫就开始了,出生是第一次大转场。(第十六章)
- E 的沉淀:胚胎期和早年那些没被测量的积累,沉淀为一生的底色。(第十六章)
- 胎儿微嵌合:胎儿的一些细胞进入母体并长期留存。SDE:胎儿也在写母亲。(第十六章)
- 方格纸:本书对康德"纸上有格子"的比喻:没有内容,但有形式。(第十七章)
- 格子是画出来的:空间、时间、因果最早在胎儿的触碰、心跳、踢与回推中排出来。(第十七章)
- 白板(tabula rasa):刮平的蜡写字板,亚里士多德、阿奎那都用过,洛克正文用"白纸"。(第十四章)
- 有纹理的大理石:莱布尼茨对白纸的反驳。(第十三章)
- 除了理智本身:莱布尼茨在"凡在理智中者无不先在感觉中"后加的半句。(第十三章)
- 种子:SDE 替换白纸的比喻:有纹理,纹理也是长出来的,长的同时改变土壤。(第十五章)
- 园丁:SDE 替换"建筑工"的比喻,心里的观念是一座一直在长的园子。(第二十五章)
- 知觉窄化:婴儿从能分辨几乎一切语音,到一岁左右只对母语敏感。(第八十五章)
- 敏感期:SDE 读作纠缠最密、发生最快的时候。(第八十五章)
- 客体永久性:东西不见了还在,八九个月前后才有。(第八十五章)
- 天赋:SDE:很大一部分是子宫十月和最早三年这两段没被测量的积累。(第十六章、第八十五章)
- 回声定位:盲人用舌头咔声和回声感知空间。SDE:窗是长出来的。(第二十四章)
- 颜色恒常性:大脑自动扣除照明影响;那条裙子的争论由此而来。(第三十章)
- 盖章:本书对洛克理论的总比喻:纸现成、纸被动、章现成、方向单向。(第七十一章)
- 三根承重梁:白纸、积木、单行道,SDE 换成种子、序列、环。(第七十二章)
- 原理是盖章,应用是发生:洛克的发生学大多在育儿书、遗稿、例子与后添章节里。(第七十三章)
- 会死的活体系:洛克写下了自己的死法,且真被一部分一部分地杀死过、改写过。(第七十五章)
- 常识哲学:里德的回答:推翻常识的是哲学的错。SDE:常识是长得最早最稳的东西。(第七十八章)
- 《哲学通信》:伏尔泰介绍英国与洛克的书,在巴黎被当众焚烧。(第八十章)
- 小阿尔伯特:华生一九二〇年在婴儿身上制造恐惧的实验,今天被普遍认为不道德。(第八十二章)
- 自然法论文集:洛克三十出头的牛津讲稿,已在反对天赋。(第三章)
- 马沙姆夫人:陪洛克最后十三年的女哲学家,主张女子受教育。(第五章)
- 光荣革命:一六八八年几乎没流血的换王。(第五十六章)
- 权利法案:一六八九年,把人民对国王的信托一条条写下来。(第五十六章)
- 卢梭的圈地:第一个圈地说"这是我的"的人,是文明社会与不平等的奠基者。(第五十章)
- 分工:斯密做别针的例子,劳动被组织起来。(第五十二章)
- 剩余价值:马克思:劳动创造的价值没有完全回到劳动者手里。(第五十二章)
- 证词:洛克谈别人说的话可不可信:人数、能力、目的、一致性、反证,传得越远越要小心。(第四十六章)
- 数量代替证据:一千人转发同一条消息不等于一千个独立来源。(第四十六章)
- 名是指针:一个词指向一片共同场里被一次次共同指认稳定下来的位置。(第四十八章、第二十六章)
- 先严后宽:洛克:小时有威严,长大当朋友。SDE:先给骨架,后给空间。(第六十五章)
- 说实话要安全:洛克:别让孩子因说实话受重罚。(第六十六章)
- 会失败的地方:只有在自己会失败的地方,细功夫才会长出来。(第六十九章、第一百二十三章)
- 那只箱子:本书对"观念的联想"的通称,贯穿教育、健康、事业案例。(第二十七章及第十一编)
- 担心劝不走,只能被安置:担心是主体性分布受损的显露。(第八十六章等)
- 场的重组:青春期、转行、交班时,一个人的场换了中心。(第八十八章、第一百二十五章)
- 场的塌陷与重建:流亡、被裁员、产后、退休时,一片场塌了一块再重新长。(第八章、第九十九章、第一百一十九章、之十二)
- 把新习惯挂在旧习惯上:把吃药挂在泡茶上,把运动挂在上下班的路上。(第一百零一章、之六)
- 一片被写的场:健康板块的总结:身体从子宫到老年一直在被回写。(第一百一十章)
- 交出、复合、我:给自己工作分三类:交给 AI 的、和 AI 一起做的、只有你能做的。(第一百一十一章)
- 不可替代的落点:在人和 AI 的复合体里,提问、判断、说"不"、为结果签字的那一端。(第一百一十一章)
- 死法:给一个判断或计划写一句"什么情况出现,我就承认要改"。(第七十五章、第一百二十九章)
- 别人家的孩子:用另一个孩子的场来定义这个孩子,是一种征服。(第八十七章)
- 来访:两片场相遇时互不征服、互相走进的样子。(第六十二章、第一百二十六章)
- 冷的宽容:各自存在、互不相干的宽容。(第六十二章)
- 地平线:知识的边界会随着我们往前走而移动,不是一堵墙。(第四十五章)
关键原文出处对照
本书引用洛克原话,一律用大白话转述,不照抄译文。下面列出书中讨论过的关键段落。《人类理解论》用"卷.章.节"标注;《政府论》用"篇 § 节"标注;《教育漫话》《论理解力的行为》用节号。节号依通行版本,统稿时逐条复核。
一、《人类理解论》(1689/1690,第四版 1700)
| 本书讨论的内容 | 出处 | 本书章节 |
|---|---|---|
| 五六个朋友的讨论;清理地面的小工;断续写成 | 致读者 | 六 |
| 心里的蜡烛足够照亮我们的需要 | I.i.5 | 四十五 |
| 水手的测深绳 | I.i.6 | 四十五 |
| "凡存在者存在""同一事物不能既存在又不存在"不是人人同意 | I.ii.4 | 十 |
| 小孩与白痴不知道这些原则 | I.ii.5 | 十 |
| 感官把观念放进还空着的柜子 | I.ii.15 | 十三 |
| 各民族道德风俗的差异 | I.iii.9–12 | 十一 |
| 有的民族没有上帝观念的报告 | I.iv.8 | 十一 |
| 白纸:观念从哪里来?从经验 | II.i.2 | 十三 |
| 反省是"内在的感觉" | II.i.4 | 二十一 |
| 灵魂并不总在思考;醒着与睡着的苏格拉底 | II.i.10–11 | 二十一 |
| 冰的冷硬、蜡的软暖是分开的简单观念 | II.ii.1 | 二十三 |
| 心的小世界,不能造出新的简单观念 | II.ii.2 | 二十五 |
| 雪球的白、冷、圆 | II.viii.8 | 二十九 |
| 第一性质与第二性质 | II.viii.9–10 | 二十九 |
| 捣碎的杏仁 | II.viii.20 | 二十九 |
| 两只手与一盆温水 | II.viii.21 | 二十九 |
| 莫利纽兹问题(第二版起) | II.ix.8 | 三十三 |
| 理解力像开了几个小口的暗室 | II.xi.17 | 十三 |
| 复杂观念三类:样式、实体、关系 | II.xii.3 | 二十五 |
| 大象与乌龟 | II.xiii.19;II.xxiii.2 | 三十一 |
| 混合样式 | II.xxii | 二十五 |
| 实体:某种我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 | II.xxiii.2 | 三十一 |
| 会说话的鹦鹉 | II.xxvii.8 | 三十五 |
| 人格的定义 | II.xxvii.9 | 三十七 |
| 王子和鞋匠 | II.xxvii.15 | 三十五 |
| 醉汉与最后审判 | II.xxvii.22 | 三十七 |
| 人格是一个法律用语 | II.xxvii.26 | 三十七 |
| 紫罗兰与金盏花的颠倒 | II.xxxii.15 | 四十八 |
| 观念的联想:妖怪、朋友去世的房间、外科医生、跳舞的箱子 | II.xxxiii.10–16 | 二十七 |
| 词语是说话人心里观念的可感记号 | III.ii.2 | 四十一 |
| 孩子从奶妈、妈妈到"人" | III.iii.7 | 四十一 |
| 盲人说猩红像喇叭声 | III.iv.11 | 二十三 |
| 名义本质与实在本质;种类的边界是人做成的 | III.iii.15;III.vi.2、37 | 四十三 |
| 修辞是完全的骗术 | III.x.34 | 四十一 |
| 知识是对观念一致或不一致的知觉 | IV.i.2 | 四十五 |
| 直觉的知识、证明的知识 | IV.ii.1–7 | 四十五 |
| 感觉的知识 | IV.ii.14 | 四十五 |
| 或然性与同意的程度 | IV.xv–xvi | 四十五 |
| 超乎理性与违背理性 | IV.xvii.23;IV.xviii | 六十一 |
| 狂热;理性是自然的启示(第四版起) | IV.xix | 六十一 |
◆二、《政府论》(1689/1690)
| 本书讨论的内容 | 出处 | 本书章节 |
|---|---|---|
| 奴隶制卑劣,很难想象英国绅士为它辩护 | 上篇 § 1 | 五十七 |
| 驳菲尔默的父权论 | 上篇全篇 | 四十九 |
| 自然状态:完全自由与平等 | 下篇 § 4 | 四十九 |
| 自然法:不得伤害他人的生命、健康、自由或财产 | 下篇 § 6 | 四十九 |
| 人人都是自然法的执行者 | 下篇 § 7 | 四十九 |
| 战争状态与自然状态的区别 | 下篇 § 19 | 四十九 |
| 奴隶制仅限于正义战争的俘虏 | 下篇 § 23–24、85 | 五十七 |
| 对自己身体的所有权;把劳动掺进去 | 下篇 § 27 | 五十一 |
| 橡子与苹果;我的仆人割的草皮 | 下篇 § 28 | 五十一 |
| 不浪费 | 下篇 § 31 | 五十一 |
| 留下足够的、同样好的 | 下篇 § 33 | 五十一 |
| 劳动创造了价值的十分之九乃至百分之九十九 | 下篇 § 40 | 五十一 |
| 货币与财产的不平等 | 下篇 § 46–50 | 五十一 |
| 起初全世界都像美洲 | 下篇 § 49 | 五十一、五十七 |
| 同意组成政治社会;多数决定 | 下篇 § 95–96 | 五十三 |
| 默认同意:在大路上走一走 | 下篇 § 119 | 五十三 |
| 生命、自由与产业 | 下篇 § 123 | 五十三 |
| 征税须经同意 | 下篇 § 140 | 五十三 |
| 立法权、执行权、对外权 | 下篇 § 143–148 | 五十三 |
| 立法权是一种信托 | 下篇 § 149 | 五十三 |
| 诉诸上天 | 下篇 § 21、168、241 | 五十五 |
| 政府的解体 | 下篇 § 211–222 | 五十五 |
| 一长串的滥用 | 下篇 § 225 | 五十五 |
| 真正的叛乱者是背信的统治者 | 下篇 § 226 | 五十五 |
◆三、其他著作
| 本书讨论的内容 | 著作与出处 | 本书章节 |
|---|---|---|
| 自由人对黑奴有绝对的权力与权威 | 《卡罗来纳基本宪法》(1669)第 110 条 | 四、五十七 |
| 国家管公民利益,不管灵魂;信仰不能被强迫;教会是自愿团体 | 《论宽容》(1689) | 五十九 |
| 不宽容无神论者及效忠外国君主的教会 | 《论宽容》 | 六十 |
| 基督教的核心:相信耶稣是弥赛亚并悔改 | 《基督教的合理性》(1695) | 六十一 |
| 健全的心灵寓于健全的身体 | 《教育漫话》§ 1 | 六十四 |
| 冷水洗脚、薄鞋(十七世纪的锻炼观念) | 《教育漫话》§ 7 | 六十四 |
| 反对打孩子;奴隶式的管教养出奴隶式的性格 | 《教育漫话》§ 47–52 | 六十七 |
| 尊重与羞耻是最有力的激励 | 《教育漫话》§ 56 | 六十七 |
| 习惯而非规则 | 《教育漫话》§ 64–66 | 六十七 |
| 和孩子讲道理 | 《教育漫话》§ 81 | 六十七 |
| 认真回答孩子的问题 | 《教育漫话》§ 118 | 六十七 |
| 德性、智慧、教养、学问的次序 | 《教育漫话》§ 134 | 六十七 |
| 用骰子教认字母 | 《教育漫话》§ 150 前后 | 六十七 |
| 读书只提供材料,思考才让它成为我们的 | 《论理解力的行为》§ 20 | 四十七 |
| 自撰墓志铭 | 海莱弗教堂墓地,1704 | 九 |
洛克与 SDE 核心判断对照表
| 问题 | 洛克的判断 | SDE 的判断 | 本书章节 |
|---|---|---|---|
| 心的起点 | 出生时是一张白纸 | 出生不是零点,子宫十月已写了十个月 | 十三、十五、十六 |
| 心的形式 | 没有讲,默认是被动的容器 | 有格子,但格子也是在胚胎互动里画出来的 | 十七 |
| 天赋观念 | 没有 | 同意没有;可"天赋"是更早的发生被误认成本来就有 | 十、十六 |
| 观念的来源 | 感觉与反省两扇窗 | 两扇窗都是长出来的 | 二十一 |
| 简单观念 | 现成的、不可再分的积木 | 排出来的序列,是一段压缩了的历史 | 二十三 |
| 复杂观念 | 心像建筑工用砖盖房子 | 心像园丁,园子一直在长 | 二十五 |
| 联想 | 偶然的粘连是一种疯狂 | 粘连是发生本身,健康在于能被改写 | 二十七 |
| 两种性质 | 形状在物,颜色在心 | 区别在稳定度,冷热在互动里 | 二十九 |
| 实体 | 某种我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但必须有 | 性质底下没有衣架,是同一场纠缠的侧面 | 三十一、三十四 |
| 摸与看 | 联系要靠经验 | 对;且是在已长好的园子之间修路 | 三十三 |
| 我 | 一条向过去延伸的意识 | 一片场,线断了场还在 | 三十五至三十九 |
| 负责 | 建在记忆上 | 由发生过的事决定 | 三十七、三十八 |
| 词语 | 私人观念盒子上的标签 | 名是指针,指向共同的场 | 四十一、四十八 |
| 种类 | 边界是人划的 | 人划的边界也在和世界一起长 | 四十三 |
| 知识的界限 | 测深绳,长度固定 | 绳子会长,边界是地平线 | 四十五 |
| 头脑 | 是练出来的(在遗稿里) | 心本身就是在练习里长出来的 | 四十七 |
| 自然状态 | 孤立的、自由平等的个人 | 一个没有子宫的起点 | 四十九 |
| 财产 | 劳动掺进去,东西就是你的 | 掺进去是回写;今天常是复合体在掺 | 五十一、一百一十一 |
| 同意 | 一次性的或默认的同意 | 一片不断被回写的场 | 五十三 |
| 反抗 | 一长串滥用后人民有权反抗 | 信任之场塌陷后的重建 | 五十五 |
| "所有人" | 原则写所有人 | 土壤决定了实际包括谁;原则比作者走得更远 | 五十七 |
| 宽容 | 国家不管灵魂;有边界 | 从征服到来访,还要从各自存在到一起长 | 五十九至六十二 |
| 教育 | 习惯胜于规则,德性第一 | 习惯就是回写;洛克的教育比他的认识论更近发生学 | 六十四至六十九 |
| 体系的死活 | 从不称完备,改了四版 | 会死的活体系:有死法,真被杀过,所以活着 | 七十五 |
| 先天后天 | 白纸,后天 | 两边都是发现学;天生和后天是一场发生的两个侧面 | 八十一 |
| 白板的来历 | 用"白纸"推倒天赋观念 | 同一比喻在不同土壤里长出不同意思 | 十四 |
| 康德的格子 | (洛克没有讲) | 格子也是在子宫十月里画出来的 | 十七 |
| 0 到 3 岁 | 经验往白纸上一笔笔写 | 纠缠最密的一段,敏感期是发生最快处 | 八十五 |
| 盲人的空间 | 没有视觉就没有视觉观念 | 窗是长出来的,可以用耳朵重新长 | 二十四 |
| 颜色争论 | 颜色在心里 | 颜色在互动里,过去的经验回写此刻 | 三十 |
| 实体的最底层 | 某种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 | 一层层的纠缠,没有最后的底 | 三十二 |
| 严重失忆的人 | 记得多远,人格就有多远 | 线断了场还在,"我"比记忆大 | 三十六 |
| 今天的身份 | 人格在意识 | 身体、记忆、记录、关系一起才是"你" | 四十 |
| 冥王星 | 种类边界是人划的 | 也是新发现逼出来的,并长在人心里 | 四十四 |
| 谣言 | 证词要看来源与一致性 | 数量代替证据的环 | 四十六 |
| 三种自然状态 | 有法但不安全 | 三张图都是没有子宫的起点 | 五十 |
| 劳动价值的后代 | 劳动创造价值 | 劳动从一个人的事长成一片场的事 | 五十二 |
| 小区多数决定 | 按多数决定 | 多数定了做不做,还要照顾少数 | 五十四 |
| 光荣革命 | 背信则可反抗 | 场在登陆前已塌,《权利法案》写下信托 | 五十六 |
| 小阿尔伯特 | 观念的联想是疯狂 | 联想力量真实;孩子是种子,不能随意书写 | 八十二 |
| 大模型之争 | 白纸 | 两边都是发现学;语言可以被发生出来 | 八十三 |
后 记
写这本书,是在写完《普通人都能懂的康德》之后。
写康德的时候,我反复遇到一个人的名字:洛克。康德说,一切知识都从经验开始,可是不都由经验产生;他这句话,是说给洛克听的。康德的物自体,是从洛克那个"某种我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那里接过来的。康德的整座大厦,是为了回答休谟;而休谟,是把洛克的白纸推到了尽头的那个人。
所以,写完康德,我觉得必须回到洛克:回到那张白纸。
回到洛克,对我来说,也是回到我自己思想的第一站。那时候,我的本体论,还是人、事、物,还是"世界在外面,知识是世界在我们心里留下的印子"。那是一种发现学,也是一种很洛克式的想法。后来,我在第二站撞上了那个亏空:客体到底是什么?在洛克的书里,我第一次看到这个亏空被人老老实实地写了出来:某种我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
写这本书的时候,我给洛克的白纸,找到了一把最直接的钥匙:子宫里的十个月。
这把钥匙,不是从哲学书里来的,而是从生活里来的。每一个母亲都知道,孩子在出生之前,已经是一个"他"了:他会踢,会动,会在你说话的时候安静下来,会在你紧张的时候不安。每一个抱过新生儿的人都知道,这个小东西,一出生就有他自己的脾气和节律。说他是一张白纸,任何一个母亲都不会同意。
今天的科学,把母亲们早就知道的事,一件一件地测了出来:胎儿在第八周对触碰有反应,在羊水里尝过母亲吃的东西,出生前就记住了母亲读的故事,哭声里带着母语的语调。这些发现,让我可以用一种普通人都能懂的方式,说出 SDE 对白纸说的解构:纸不白,手也在纸上。
这本书,也是一个小系列里的一本。这个系列,已经写了皮尔斯、维特根斯坦、德里达、康德、黑格尔……每写一个人,我都更清楚地看到一件事:那些伟大的思想家,每一个都看见了发生,每一个又都在某个地方,把发生焊住了。洛克焊住的地方,是那张纸;可是他比很多人都更老实,更愿意承认自己不知道,更愿意让自己的书被别人改写。
所以,这本书拆了洛克很多东西,可是写到最后,我对他的敬意,比开始时更深了。
一个医生出身的哲学家,经历过内战、流亡和革命,在五十七岁那年,写下了"心是一张白纸";然后,在剩下的十五年里,一次又一次地修改它,接纳别人的反驳,添上新的章节,给朋友写育儿信,劝他们不要打孩子,要认真回答孩子的问题。
他的理论说心是一张白纸,他的一生却是一棵一直在长的树。
这本书想送给每一个读者的,也就是这句话。
王德生 二〇二六年秋,新加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