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物学思想史 第373卷

胡敏 著 · 王德生 指导

第二十八章 共生从观察关系走向机制解释

一 地衣的双重成分

一块岩石上的地衣可以具有稳定的轮廓、颜色和生长方式。对采集者而言,它首先是能够装入标本袋、贴上名称的完整材料;对研究其组成的人而言,它又可能分解为不同谱系的生物。两种观看并不简单地一真一假。完整形态是需要解释的事实,组成者的差别也是需要解释的事实。共生研究的意义,正是在二者之间建立关系,而不是把一种观看宣布为幻觉。

英国地衣学会对地衣的介绍,把它界定为真菌与藻类或蓝细菌之间相对稳定的共生结合,并指出光合伙伴提供碳来源,真菌形成地衣体的结构。[28-1] 这一描述已经把外观、营养关系和组成者身份连接起来。但它作为现代知识概述,不应被倒置成十九世纪观察者一眼就能读出的答案。地衣双重成分的历史问题,是怎样证明那些不同形态并非同一生物的不同发育部分,又怎样解释它们为何共同呈现相对稳定的整体。

形态研究能提供一类关键线索:不同细胞或丝状结构在同一地衣体中具有可辨认的分布。可是,位置相邻尚不能独自证明组成者的独立谱系,形态不同也可能出现在同一多细胞生物内。因此,分离后组成者是否仍具有可识别连续性,以及它们与自然界其他对象之间的相似与差别,才会变得重要。这里说的是证据类型,并非把分离成功当作一个无需讨论的万能判据。

因为分离后的状态也会改变对象。某种特征在结合中出现,在分离后消失,可以支持关系依赖,却不能仅凭消失便断定该特征完全由另一伙伴提供。失去的可能是资源、空间组织或发育信号,也可能是研究状态本身造成的变化。反过来,组成者能够独立延续某些活动,并不等于完整地衣体的功能能够由它单独承担。独立性必须附带具体谓词:独立维持何种活动,独立完成何种生命周期,或独立形成何种外观。

德巴里的共生论述在一八七九年已经进入当时学术传播。《自然》当年的“科学期刊”栏目列出其关于共生的文章,同时也列有讨论地衣性质的论文。[28-2] 这份同时代记录支持共生与地衣问题当时受到关注,却不足以给德巴里每一句定义或每一项优先权争议作证。本章由此保留明确的历史锚点,把重点放在这个概念要求研究者改变怎样的问题,同时将德巴里论述的详细含义留待原文进一步确认。

概念上的变化是,把共同生活从个体身边发生的偶然关系,提升为解释某些稳定形态所不能省略的条件。地衣体因而既可以作为采集与描述单位,也可以作为关系形成的结果。两种身份之间的联系,正是后续机制研究要说明的对象。若只留下组成名单,就失去整体形态;若只留下整体名称,就失去它如何由不同生物共同形成的困难。

二 互利不是固定标签

“共生就是互利”提供了一幅容易理解的图像,却也容易提前结束研究。判断互利必须说明双方分别获得什么,与哪一种状态比较,在何种时间尺度上计算。如果真菌得到碳而光合伙伴受到某些保护,这提示了可能的收益方向;但收益是否超过维持结合的成本,不能由交换的存在直接推出。交换并不自动公平,共同持续也不保证每一时刻都对双方同样有利。

英国地衣学会的说明承认,对真菌与光合伙伴关系的准确性质仍存在讨论,包括受控制的寄生解释与互利解释。[28-1] 这一点使现代介绍避免了把“伙伴”当作道德词。真菌的营养依赖、光合伙伴所处的空间位置,以及整体在特定生境中的保持,是可以分别讨论的事实;“互利”是对这些事实如何影响双方表现的概括。概括需要具体收益证据,而不能反过来要求每个事实都符合和谐图景。

光照、水分和营养供给进入解释的方式,也不只是作为外围背景。光合碳来源的意义,取决于其能否形成并进入双方的活动;真菌提供的结构意义,取决于它如何改变光合伙伴所经历的局部状态。两类特征会共同限定对方能表现出的功能。若结构保护同时限制了获得某种资源的机会,便不能把“保护”视为不随情境变化的单向善。这里提出的是条件性机制分析,不是未经材料支持便宣称某种地衣必定发生角色逆转。

本书用一个概念性的比较说明这种限制:假定同一种结构在干燥状态中有助于保持伙伴活动,却在另一状态下增加了资源取得的限制,那么评价该结构的功能,必须同时报告研究状态与终点。它仍是相同结构,却未必在所有比较中产生同号收益。这个设例并不是具体地衣的实测结果,而是提醒我们,“提供庇护”这种功能词已经包含一个反事实:没有这种结合时,相关伙伴会处于怎样的状态。

互利判断还需要区分短期生理表现与长期繁殖结果。某伙伴在结合中一时获得更多资源,未必意味着其后代贡献也必定增加。反之,某些当下成本也可能与长期持续有关。若研究只测得其中一个层次,便应把结论停留在那个层次。把生理帮助、生态持续和演化利益连成一句“彼此需要”,容易隐藏三种不同证据。共生研究的机制化,正表现为逐渐拆开这些被一个温暖词语覆盖的关系。

这种拆分不会消灭整体。地衣体的形态与持续能力可以确实依赖不同组成者的合作,而各组成者的利益又不完全重合。共同体的形成并不要求内部没有张力。相反,若解释能说明为什么存在利益差别的组成者仍保持较稳定的结合,它就比预设天然和谐更有力量。生态学的互惠模型、资源限制与条件依赖已经能够承担大量解释工作;本书没有理由把这些成熟机制重新命名以后当作额外发现。

SDE在这里的有限贡献,是要求功能归属同其比较依据一致。E不是“真菌、藻类、阳光、水分”四项名词组成的清单,而是碳供给、结构保持与伙伴状态怎样共同限定复合体特征。D若只比较整体外观,就不足以判定双方收益;S若仅显露资源转移,也不足以宣布形成新个体。三者相互约束,使共生这个词不至于同时替代组成分析、机制说明和价值判断。

三 个体与共同体

一旦承认地衣由不同生物组成,是否就应该取消它作为个体的资格?这取决于“个体”正在承担什么任务。对形态记录而言,一个连续地衣体可以是便利而稳定的计数单位;对谱系研究而言,需要辨认构成者各自的遗传连续性;对资源交换而言,边界可能必须同时覆盖多个组成者。不同任务所需单位并不天然相同。它们能否协调,比分配一个唯一称号更重要。

把复合体当作功能单位,意味着有些结果不能仅由其中某个组成者的孤立性质预测。它不意味着构成者的全部身份被消灭,也不意味着各自的生殖、遗传或生态去向必然完全同步。研究若从整体功能直接跳到共同繁殖单位,就越过了一项额外证明责任。共同生存的时间很长,也不自动等于共同遗传。第四十三章的内共生研究与第四十五章的整体生物个体讨论,还要分别处理这种距离。

地衣也不是一个只包含两个成员的永恒模型。斯普里比勒等人在二〇一六年的原论文摘要中报告,在研究的一些常见大型地衣中,除已知子囊菌与光合伙伴,还发现特定担子菌酵母;这些酵母位于皮层,其丰度同此前未解释的表型差别相关。[28-3] 这项结果把“一种地衣对应一种真菌”的简图推向更复杂的组成问题。可是摘要所报告的相关仍然需要与具体因果贡献区别,不能仅凭新增成员便宣布它们解释全部形态。

这一案例的真正启发,不是从二元口号换成三元口号。如果科学史只说“原来以为两个,后来发现三个”,那么下次出现第四类伴随者时,叙事又要机械重演。关键在于新发现是否改变了需要解释的特征、哪一种既有归属受到挑战,以及是否存在足够证据把某项结构或功能分配给新成员。组成名单的增长与解释的增长不是同一件事,后者需要说明新增信息究竟消除了什么不确定性。

因此,对这项研究最合适的历史使用,是把它视为经典对象仍可被内部重分的证据。皮层曾被主要理解为某一真菌形成的区域,发现其他稳定关联者,会促使研究者重新检查这种归属是否过于集中。新的问题并不要求先把地衣宣布为彻底不同的实体。可以在保留地衣体作为形态对象的同时,修订其组成和功能解释。这是一种层级内的改道,而非每次发现新成员都必须举行一次本体革命。

成员身份还具有程度不同的证据基础。偶然落在表面的生物、暂时出现的利用者、稳定结合的伙伴与对结构形成有必要贡献的组成者,不能只因在同一材料中被检出就放在同一层次。这里同前章的感染因子一样,来源和位置提供线索,却不独自完成作用判断。若把所有共同检出的对象都算进个体,边界会迅速扩展到周围环境,最终失去区分功能。

因此,一个仍需认真比较的方案是:地衣可以是稳定的功能共同体,而其组成者仍保持可分别研究的谱系身份。这个方案比“绝对独立个体”更能容纳联合表型,也比“一切边界都消失”更能保持解释的可检验性。要在此基础上进一步把共同体认定为演化个体,必须补充共同体层面的遗传、繁殖及持续机制证据;这并不自动取消组成者可分别追踪的谱系身份。仅凭外观完整和生活密切,还不够完成那一步。

四 后续研究要求

从观察关系走向机制解释,首先意味着把三个问题分开。谁在一起,是组成问题;彼此怎样影响,是作用问题;为什么这种结合能够持续,是维持问题。它们可以使用相互关联的材料,却不具有相同的答案。一项分类进步可能解决第一问而不解决第二问,一项短期作用证据可能推进第二问而未说明长期维持。只有让这些问题各自承担证据责任,共生概念才不会膨胀成能够解释任何共同生活的词。

比较的基准尤其不能任意移动。若评价真菌的收益时采用自然生境中的独立状态,评价光合伙伴时却采用另一个更有利的假定状态,那么所谓双方得失便不是同一比较中的结果。研究者必须说清楚反事实的来源,并容许某一方的收益暂时无法判断。这一点对历史阅读同样重要:早期作者把关系称为寄生,可能强调资源取得的不对称;后来作者称其互利,可能强调共同体在特定生境中的存续。两者未必在回答完全相同的问题。只有把所比较的状态和终点还原出来,术语变化才会成为可分析的思想变化,而不只是态度从悲观转向乐观。

其次,需要把形态重现与生活史重建分开。即使某些联合状态能够呈现接近自然地衣的特征,也不能只凭外观认定全部生命过程已经重现;相反,未形成完整外观也不意味着组成者之间没有真实交换。不同终点反映关系中的不同层面。历史上的“重建”之所以重要,是它使关系形成成为可问的问题,而不是因为任何一次重建都会自动完成整体解释。

地衣与细胞内共生之间也只能建立受限比较。前者让人看到不同谱系可以共同形成稳定形态;后者还要面对细胞内定位、跨代传递以及组成者自主性变化等问题。两者共享“功能不能只按外观边界分配”的警示,却不共享完全相同的整合程度。用地衣类比细胞器能够提出问题,不能替细胞器起源提供直接证据。这个限制保存了共生研究的启发力,也避免类比抢占历史证明的位置。

宿主微生物组又是另一种边界情形。它的成员更替、空间分布和获得方式可能与一个地衣体不同。地衣并不提供“只要依赖微生物,宿主就不再是个体”的许可证。有效的比较应当问:哪项联合功能确实需要扩大的研究单位,哪些组成差异影响结果,哪些身份仍应分别保持。共同体能否成为一个演化单位,还须另行讨论传递与选择,不能从营养交换直接推导。每一种边界判断都必须说明自己所依赖的连续性究竟属于形态、功能还是谱系。

在六路径中,本章以S→E→D作为分析入口具有明确理由:先从稳定地衣体这一显露出发,寻找使整体形成的共同限定,再用组成、伙伴状态和功能差异检验该解释。若改从组成名单出发,研究容易把“有什么”误作“为什么形成”;若只从外观出发而不进入D,又容易让整体性成为自我证明。路径有效与否,取决于它能否产生可区分的判断,而不取决于形式顺序是否整齐。

地衣由此为本编提供一个重要中间环节。病因研究强调把混合关系中的作用归属尽量分开,病毒研究提醒对象依赖宿主仍可具有可追踪身份,共生研究则说明分开组成者以后,功能还可能必须在共同关系中解释。分离与联合都不是预定的正确方向。下一章讨论抗生素时,同样需要辨认:一种物质具有可确定的作用机制,为什么它在不同微生物和宿主状态中仍会表现出不同效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