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物学思想史 第373卷

胡敏 著 · 王德生 指导

第四十三章 内共生学说如何改变细胞个体的来源

一 原论证具体包括什么

一个细胞在显微镜下可以被看作一个有边界的单位。可是,有边界不等于来源单一。若它内部的某些结构保留着与另一些生命相近的遗传和生化特征,就会出现新的历史问题:这些结构是在同一条谱系中逐步分化出来的,还是曾由相对独立的生命进入共同生活,再经过长期整合形成?内共生学说的思想力量,正在于把今天的内部组成变成可以追问来源的历史关系。

马古利斯以林恩·萨根署名发表的一九六七年《有丝分裂细胞的起源》,提出线粒体、光合质体与鞭毛基体等结构曾来自自由生活的原核细胞,并把相关假说组织进真核细胞和有丝分裂起源的叙述。她在导言中承认共生来源思想有先行研究,强调将它们与当时的细胞学、生化资料结合。[43-1]因此,这篇论文的贡献不宜写成一个人第一次想到生命可以合作,而应考察它如何组织一组可进一步检验的起源问题。

原论证本身包含不同层次。线粒体来源是一项命题,光合质体来源是一项命题,运动结构及分裂装置的来源又是另一项命题。它们被放进一个连贯故事,不代表拥有完全相同的证据。若后来某一项得到强支持,不能把支持自动转移到其他项;若某一项受挫,也不能因此消除其他项独立取得的证据。

这一点关系到科学思想史怎样对待大胆综合。综合可以让原先分散的观察彼此启发,指出此前未被共同追问的结构。但综合同时增加了风险:相邻命题的叙事连贯性容易被误认为证据连贯性。本书对内共生学说的阅读,因此以可拆分的主张为单位,分别检查它们要求什么材料,以及哪些观察能够构成真正的区分。

对于起源假说,一个重要要求是产生不止一类可检查后果。若某结构有细菌来源,研究者可以追问其遗传信息、蛋白质合成系统和谱系位置是否保存相应痕迹;若它已被整合进宿主,还应检查原有独立性如何减少、哪些功能转移、哪些组成依靠宿主供应。这些提问分别面向来源和整合,不能由一张相似的形态图同时回答。

同样,不能把现今某种细菌当成几乎未变的祖先。现存谱系也经历了自身演化;与某一现存群体亲近,只能提供谱系关联,不能保证祖先具有该群体今天的全部生活方式。由近缘关系反推过去的生态状态,需要另加比较与模型。否则,一个可靠的谱系结果可能被扩张成过于具体、却没有相称证据的古代故事。

这使内共生研究既具有发生学意义,也对发生学叙述施加限制。它确实允许“一个”的来源包含多个历史谱系,却不允许随意把所有复杂结构都解释为过去个体的聚合。发生不是一个可以替代证据的总答案,而是一组需要分别重建的过程:相遇如何成为持续共存,共存如何变成依赖,依赖如何进入可靠延续。

二 从相似线索到祖先证据

相似能够启动研究,却不能独自完成起源判断。两个结构具有相近大小,可能因为共同祖先,也可能因为相似功能限制;同样的膜组织可以来自历史继承,也可能反映物理化学条件。研究者需要寻找不同解释之间能够分开的证据,而不是把支持性外观不断累计,最后用数量代替区分力。

遗传序列比较提供了更有力的入口,但它也不是把两串字母放在一起就得到历史。要确定哪些位置可以比较,哪些差异属于同一来源的改变,哪些序列因速度、组成或取样偏差而难以定位。谱系树因此是资料、对应关系与演化模型共同产生的结果。扩大取样或改变不合适的假设,可能改变某些分枝的位置。

这并不意味着谱系判断只是任意视角。它意味着证据强弱要按层级比较。一组材料可以强有力地支持细菌来源,同时尚不足以确定最近的现存亲属。两项结论的分辨率不同,后者改变不必推翻前者。反过来,前者可靠也不能替后者解除不确定性。精确报告这种层级,是使历史解释能够继续发展的条件。

以线粒体祖先的具体位置为例,Martijn等二〇一八年的原始研究通过扩展基因组取样并处理有关谱系偏差,提出与部分既有定位不同的结果。[43-2]这里引用的是该论文的研究摘要所报告的结论,不把一次分析当作全部后续研究的终结。这一材料显示:内共生来源的总体判断,与祖先在细菌谱系中的具体位置,可以具有不同的稳定程度。

在证据组织上,还需区分真正独立的线索与同一线索的重复表达。若若干基因共享相近的演化历史,它们的联合比较可能增加判断力;但若多项结果共同依赖同一种取样偏差,就不能因图表数量增加而假定独立支持增加。形态、分子和生化材料的结合,也要追问各自可能怎样出错,以及错误是否同向。

本章可以据此提出一个分析性对照。假说甲认为某细胞器由宿主内部结构演化而来,假说乙认为它来自外来谱系的整合。如果只比较“它在细胞内部起作用”,二者都能接受;如果找到持续指向外来谱系的遗传关联,便增加了乙的解释优势;如果同时看到跨区室功能依赖,则还需要解释整合程度。不同材料分别承担区分来源与解释现状的任务。

三方程的联合说明在这里表现为:S是能够辨认的细胞器身份与功能特征,D是跨材料的比较、谱系推断及干预序列,E是遗传来源、表达定位和功能供应之间的特征纠缠。某个蛋白被识别为细胞器组成,既涉及它来自何处,也涉及它如何到达、怎样参与工作。这些特征在实际研究中相互限定,而不是三个独立标签的相加。

如果新序列改变了谱系定位,D就要求我们重新检查S中关于来源的身份描述;如果一种功能只能在宿主供应条件下维持,E又限制“仍然独立”的说法;如果新认识改变了比较哪些基因、哪些区室,S也会回写D。这里的循环并不制造祖先历史,而是使关于历史和构成的判断逐步接受相互约束。

值得强调的是,寻找相互约束不意味着要求所有基因产生一模一样的树。不同成分可以有不同历史。若把不一致一律视为噪声,反而可能抹去转移和整合留下的痕迹。研究者应辨认不一致属于估计错误,还是提示对象本身具有组合历史;只有在排除重要技术原因后,才能增加后一解释的分量。

三 何谓“一个”真核细胞

细胞器有自己的历史,并不意味着今天仍以原来的方式独立生活。个体整合的问题,必须由持续运行和延续条件来回答。一个结构能否自行复制某部分信息,与它能否独立获得全部必要产物,是不同能力;保留局部遗传系统,也不等于保留过去全部的生存自主性。把局部自主直接叫作独立个体,会遗漏整合已经形成的构成关系。

一个关键机制是遗传信息与功能位置的分离。某些信息进入宿主核基因组以后,要在新的表达体系中产生可用产物;若产物仍在细胞器内工作,还须满足定位与运输等条件。信息的物理移动、表达的获得和功能的接续因此是不同环节。只有前一环节发生,不能保证后面的工作已经完成。

施特格曼与博克二〇〇六年的原始研究,在实验中区分了质体DNA转入细胞核与转入后获得功能性表达两步,并通过遗传与分子分析考察功能激活。[43-3]这项研究的重要证据是:从一个遗传区室到另一个区室,位置变化与功能成立可以被分别研究。这使“基因转移导致整合”不再只是一个省略中间环节的故事。

从这一结果出发,可以更准确理解共同构成。若一项必要功能的不同组成分别由核内与细胞器内的遗传信息提供,那么任何一方的现状都需要在另一方的活动中解释。这里的E不是两个基因组已经完成后才附加的一条联系,而是表达、定位与功能实现相互牵动的具体组织。某段信息保持不变,也可能因表达位置改变而获得不同后果;某种产物仍然存在,也可能因无法到达工作位置而失去原来的贡献。

这种组织能够产生新的整体能力,但不是所有能力都被集中到同一位置。遗传、代谢与膜结构可以保留不同程度的分工。因此,“一个真核细胞”的成立,不要求内部所有差异消失。恰恰是差异得以稳定协同,才使整体能够持续。在这种意义上,个体性可以依赖内部多源性;追问共同形成,并不等于否认组成部分的差异。

为了防止整体语言过于宽泛,本书提出三项不同的分析问题。第一,去掉某项组成,哪些过程失去维持条件?第二,在形成下一代细胞时,必要组成如何获得可靠分配?第三,局部变化是否可能与整体延续发生冲突?三项问题分别涉及运行、传递与协调。它们不要求任何真实系统达到绝对完美,而要求说明其稳定性究竟依赖什么。

这也使内共生与一般共处出现差别。两个生命长期住在一起,可以互相有利,却仍通过各自路线繁殖;细胞内部更深的整合,则可能让多项必要功能和延续过程彼此依赖。要比较两者,不能只数共同生活多久,而应比较被共同组织起来的过程是什么。一千年的松散并存与较短时间形成的严格依赖,在个体构成上可能具有不同意义。

同时,内部组成并非必须永远利益一致。某种局部复制倾向可能与细胞总体运行产生张力,系统需要限制或协调这种张力。存在冲突,并不会立即使整体不存在;正如存在协调,也不证明冲突已彻底消失。个体性是对一定范围内的组织与延续作出的判断,而不是要求所有组成拥有同一目标的理想状态。

这些分析构成本书对生命世界发生的具体理解。细胞仍然是可辨认单位,但研究它的来源、操作和推断已经改变:细胞器可以作为具有谱系问题的对象,跨区室表达可以成为实验问题,整体延续可以分解为遗传与功能组织问题。新的科学世界由这些可研究关系共同形成,而不只是把旧细胞改叫“复合体”。

一个有用的反事实是:如果只有形态相似,没有遗传和功能上的独立证据,我们是否仍会接受同样强度的整合历史?答案应当是否定的。如果只有现代功能互补,没有来源证据,我们可以讨论功能系统,却不能确定古代共生来源。分开这两类证据,使我们能够承认现代整体,又不把每个整体都投射成同一种起源。

还需区分序列转移与功能替代。核内出现一段来源于细胞器的序列,首先说明位置上的遗传关联;要说它替代原有功能,就须证明它能够表达、产物能够完成相应作用,并且原来那份信息的丢失不再造成同样缺口。如果只证明位置改变,便宣布所有工作已经移交,会把整合中最困难的一段省略。这个区别也解释为什么残留序列与有效基因不应在同一账本中不加区分地累计。

在研究实践中,遗传分离方式与分子定位可以互相核查。一个表型按某种核遗传方式分离,是定位判断的一项线索;分子证据再检查相关序列是否处于对应位置,表达分析则检查它是否实际参与结果。几类证据指向同一结论时,支持强于只有一个表型。但如果它们不一致,就应保留冲突,不把一个便利指标提升为全部构成关系的替身。

这类比较也改变了“基因属于哪里”的问题。同一信息可以有历史来源、当前存储位置与功能作用位置,三者未必重合。研究者若只问它在哪个区室,就可能遗漏历史;若只问它来自哪里,又可能忽略当前组织已经发生改变。把不同归属同时记录,才可能具体说明整合如何既继承过去,又产生新的运行方式。

四 失败也是回写

一九六七年的论文把多项起源假说放在同一整体构想中,后续研究有责任分别检验。线粒体或质体的一项支持证据,不能作为基体起源的替代证据。本章因此保留一种有意不对称的叙述:已经取得独立材料的部分可以进入较强的解释,而证据链不同、尚未取得同等支持的部分继续以假说身份出现。

这种不对称不是对原创者苛刻。恰恰相反,它使原创贡献不必依靠所有细节同时正确来维持。一篇研究能够开辟重要问题、组织有效比较,也可能包含后来不能保留的路线。思想史如果把整篇作品全部判为成功,会消除真正发生的筛选;如果因局部失败而全部判为失败,也会遮蔽问题组织的历史作用。

具体的回写首先表现为研究任务变化。若某个起源假说预期存在可识别的遗传痕迹,而适当方法始终不能建立这种痕迹,就应降低依赖该预期的论证强度,转向其他可能区分的材料。不能把每一次未找到都解释为痕迹恰好全部消失,又保持原主张毫无损失。能够解释所有可能结果的故事,未必还能提供有效判别。

但否定也需要明确对象。某种预期痕迹未出现,可能削弱一个具体版本,不一定逻辑上排除所有形式的古代关联。研究者应说明被削弱的是哪一步,保留何种替代路线,以及替代路线是否还产生可检验的独有后果。这样才能把合理修订与无限保护理论区分开。

原典中的强假说还不能被现代名词悄悄修补。若后来研究改变祖先性质、发生次序或整合机制,书写时应将这些改变明确标出。让早期作者仿佛已经说出全部现代认识,会使读者误以为科学只是在给预言盖章。实际的发展通常更复杂:某些问题被保留,某些路径被替换,新的材料甚至改变了原问题应如何提出。

从本书四项候选命题看,内共生提供的是选择性继承的清晰案例。新证据保留原构想中能够与材料对接的部分,调整其他部分的权限。发生学的任务不是在历史结束以后宣布一切都通向正确整体,而是追踪什么证据使哪一项身份判断改变。这种追踪既尊重具体科学,也允许哲学分析发现不同判断层级之间的关系。

与前两章相接,种群动态解释共同变化,生态位建构解释条件的历史改造,内共生研究则解释不同来源如何进入同一细胞的持续构成。这里需要两条证据链相互约束:谱系材料重建曾经的独立性,功能与延续材料确定如今的依赖方式。

它也为后面的社会性与宿主菌群问题提供尺度。并非所有共生都必须走向细胞器式整合,也并非只有达到这种整合才值得研究。功能联合、跨代关联与个体身份可以在不同程度上成立。内共生研究给予我们的不是一张到处盖章的整体通行证,而是一套需要逐段重建的桥梁。

本章的结论因此保持具体:某些细胞内部的组成需要以多源历史与持续整合来解释;每项来源主张必须服从自己的谱系证据,每项整合主张必须服从自己的功能与延续证据。把二者联结起来,才使“一个生命如何发生”成为可以研究的问题。生命的复杂性在这里不以取消边界显现,而以重新说明边界如何维持、如何容纳差异以及何时需要修订显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