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子宫里的第一次奠基
一、第一次奠基,不是一间提前开学的教室
谈子宫内的发生,很容易落入一种熟悉想象:教育原来从出生以后开始,现在只需把课程表提前,把音乐、语言和各种训练更早送进去。如此一来,发生学便被改写为一场更早开始的竞赛,父母仿佛应当从孕期就管理未来的学习成绩。这不是本书所说的第一次奠基。
我们要追问的不是胎儿能否提前学习学校知识,而是,在一个人还不能用后来意义上的语言解释自己以前,身体活动、感官差异、重复经验与母体条件怎样已经进入相互作用。这里的对象不是一个微型学生,也不是未来成人的缩小版。若我们把成年人的意图、价值判断与自我叙述直接投射进去,就会用成熟概念遮盖早期过程真正需要研究的部分。
“第一次”在本章首先是叙述安排,不是宣称已经找到一个可精确标定、适用于全部我材的生物学时刻。不同功能具有不同形成过程,本书没有资料把它们统一压成一个起点。我们把产前阶段称为第一次奠基,是为了说明入学时的侧重有早于出生的条件史;至于这些条件究竟如何接到九格画像上,必须分步骤论证。
二、可以确认的事实,比宏大的结论窄得多
Partanen等人在产前听觉学习研究中,比较了出生前接受特定语音样刺激与未接受该刺激的婴儿。出生后,研究者观察到部分声音变化所引发的神经反应存在差异。这为产前经验能够形成可在出生后观察的学习痕迹提供了证据。[R1] 它不是关于人生上限的实验,也没有直接测量主体性、创造力或九格侧重。
这项研究的价值,恰恰在它足够具体。我们不必先接受一个关于完整人格形成的庞大理论,便能认真对待“某种出生后的反应已经与产前经验有关”这个判断。然而,一旦从这里直接跳到“母亲的某种生活方式决定孩子以后偏好统一还是多样”,证据链就中断了。声音辨别与人生侧重之间,还有对象、时间、测量和机制等多重距离。
因此,本书对早期研究采取双重读法。一方面,不把胎儿视为与经验完全隔绝的被动容器;另一方面,不把早期可测差异膨胀成后来全部人生的密码。前者使发生问题能够被提出,后者使这个问题仍然留在可研究的范围内。理论需要勇气,也需要知道自己在哪一步离开了直接观察。
三、触觉与运动:不能只有外界向内的箭头
如果只把感官理解为外界信息进入身体的通道,我们容易忽略身体活动本身如何参与改变随后遇到的条件。就本书的分析而言,行动并不只是接收信息后的末端结果;它也可能重新安排下一次接触,使后续差异以不同方式出现。这个问题可以在触觉、运动与位置变化的关联中提出,但具体因果关系须由相应研究辨认。
Marx与Nagy研究了二十三例胎儿在母亲说话、触摸腹部及对照条件中的行为反应,报告了不同条件下若干运动表现的差异。[R2] 这使“不同互动条件可能对应不同反应组织”具有具体观察入口,却不足以断言胎儿已理解母亲的意图,或具有与成人相同的关系观念。动作记录与心理解释之间,不应省略论证。
本书据此提出一个待研究的发生学问题:若某些身体活动与回应反复以特定方式联系,后来比较稳定的行动组织是否在这种联系中获得条件?这个问法仍然很有限。我们没有据此建立某个胎动与某种成人性格之间的对应表,更没有允许教育者用一次影像为未出生的孩子绘制九格画像。
尤其需要警惕“看起来像”的诱惑。一段动作可能看起来像主动探索,一次停顿可能看起来像等待回应,但成人词汇的形象性不是胎儿经验的证据。对早期过程,好的解释应当说明可观察的变化是什么、还存在什么解释、下一步用什么方法区分,而不是用更动人的叙述填补不能直接观察的部分。
四、声音与节律:听见不同,不等于理解意义
声音为本章提供了一种容易理解的入口。设想一个系统在重复经验中,对某类变化出现不同反应。这种反应差异可以成为后续辨认的条件,但它与知道“这是妈妈在关心我”不是同一层次的命题。后一句包含关系理解与意义解释,不能由前一句不经说明地推出。
本书把节律看作值得追踪的组织问题,不把它宣布为已经测得的我材成分。反复出现的时间关系,可能使某些差异较容易被辨认;不同事件怎样排列,也可能影响哪种联系被保存。这里讨论的是研究方向:不能只统计出现了多少次声音,还应追问这些声音处在怎样的重复与变化关系里。但这个方向是否能有效解释某个具体过程,仍需要与替代解释比较。
由此,我们也能看出“场”在本书中不能被草率处理。把子宫称为环境,只说出了条件所在;考察连接、次序、结构,则是问哪些联系怎样共同组成了一个可发生的整体。二者不是简单同义替换。与此同时,不能因为一个现象可以用“次序”来描述,就宣布已经证明了九格模型。可用一种词汇描述,与该词汇具有新增解释力,是两回事。
同样,某种重复可能具有稳定作用,不代表越重复越好;某种差异可能引出反应,不代表刺激越强越有利。本书不从理论术语推导孕期训练处方,不提供通过额外刺激塑造胎儿人格的操作建议。身体与医疗问题应由合格专业人员结合具体情况处理,不能被教育理想取代。
五、从早期事实走向分布、场、美,需要哪几座桥
分布中的关系、影响、共存,让我们追问:我们能否仅靠孤立胎儿的属性解释观察到的过程,还是需要同时保留母体条件、声音来源和回应方式?在这一层,九格提供的是问题视角。它帮助研究者避免过早删除共同条件,却还没有提供经验证实的权重位次。不能把“需要研究关系”写成“已发现关系侧重”。
场中的连接、次序、结构,让我们追问:同样的刺激清单,若排列、间隔与相伴条件不同,是否可能构成不同的发生过程?这一提问比“输入多少”更细,但它仍需要可操作的变量。若所有条件都笼统叫结构,所有变化都叫结构改变,理论便无法区分任何竞争解释。
美中的统一、多样、和谐,更需要谨慎。对早期生命而言,我们不能把成人关于艺术和价值的体验直接安置进去。本书可以提出,某种稳定组织怎样容纳差异,彼此冲突的活动条件怎样取得可持续的协调,可能构成后来相关侧重的条件史;但这只是跨层次的理论联系,不是已经证明胎儿具有成熟审美判断。
三组问题必须分别搭桥。第一座桥是观察桥:早期究竟测到了什么。第二座桥是过程桥:哪些组织变化能连接前后时点。第三座桥是解释桥:九格语言是否比既有描述增加了可区分的预测。缺少任何一座,都不应把“最初侧重形成”写成已完成的经验结论。这里的克制不是退出建构,而是把建构拆成真正可以推进的工作。
六、母子互动不是两件成品之间交换消息
在本书的发生学解释中,母体不是外加于胎儿的一件普通工具,胎儿也不是已经独立完成、等待接收输入的对象。产前阶段所涉及的是身体条件与发育过程的深度相连。这个事实背景并不允许我们任意使用“复合体”概念,反而要求我们更认真地区分生命依存、行动互动与后来的人机协作。
一个重要问题由此出现:如果我们说“胎儿受到母体影响”,是否已经把双方预先想成两件完成的东西,而遗漏了正在形成的组织?作为理论提问,这值得保留。我们需要同时研究活动的结果和能够产生活动的条件怎样变化,而不是只在两方之间画一条影响箭头,便以为已经解释了发生。
但是,整体分析不能取消差异与责任。母亲是具有自身生活、身体边界与权利的人,不是为了生产某种理想孩子而存在的环境装置。强调母子联系,不能把一切胎儿与儿童后续结果归责于母亲,更不能把家庭、工作、社会支持和不可控的身体因素从分析中删除。若所谓整体性最后只剩对母亲更全面的要求,那并没有真正保留整体。
这也为全书确立一条伦理边界:生材不能成为制造人的授权。未来孩子不是一个等待成人定制的作品,母亲也不是种子的加工设备。教育提出新的发生条件,应服务于生命可能性的开放,而不是以科学或哲学名义,将某一种未来身份提前压进一个尚不能表达意见的生命。
七、为什么不能从今天的我倒推出子宫里的我
假设一个成年人特别重视秩序。他可能会回忆母亲孕期生活规律,并把两者联系起来。这样的回忆可以成为个人理解的材料,但不能独立证明因果联系。我们不知道同样生活条件下有多少不同结果,也不知道成年人的其他经历怎样参与形成;更不知道这段回忆是否已经受到当前自我叙述的组织。
九格语言尤其可能加剧这种后见之明。只要“连接”“统一”“和谐”等词足够宽泛,人们似乎总能在任何早期故事中找到对应。为了避免这一点,本书要求具体记录先于解释,而非先决定某人具有何种侧重,再去过去寻找象征。一个无法被反例打断的发生故事,很可能只是连贯叙事,不是发生解释。
更可行的研究思路,是在取得适当同意的前提下,保存不同时段的具体材料,对各阶段可观察对象使用适切方法,再检查联系能否跨时段成立。即使这样,统计关联也不等于某个人的命运说明。我们必须允许历史资料缺失、测量不可比、解释不稳定,并把这些限制真实留下,而不是以“整体太复杂”为由免除检验。
本章因此不为林越补写一段精巧的胎儿传记。我们知道他在教学构型中倾向统一标准,却不知道这个侧重怎样在产前阶段形成。这个“不知道”并不削弱后续教育设计,因为我们仍然可以观察他当下怎样回应差异。承认因果史不完整,比用无法核验的历史赋予当前干预以虚假权威更重要。
另一个值得保留的区分是,形成某种辨认的条件,与形成某种固定偏好的内容,并不相同。早期经验即使影响后来怎样识别差异,也未必预先写好了后来愿意追求什么。我们不能由条件的连续性推导内容的同一性。例如,一个后来善于比较不同观点的人,其能力可能需要许多早期形成条件,但观点比较的具体组织仍可能在更晚的阅读、争论与实践中发生。承认前者,并不需要否定后者。
这一区分为后续研究提供了更可行的分工。产前研究可以集中于其能够测量的感觉、动作与学习过程;教育研究可以考察问题与行动的后续组织;发生学则尝试提出连接两者的明确命题。三者可以互相挑战,却不能因为想构造一条完整谱系,就要求最早的研究提前承担最后的结论。真正连续的理论,需要能够说明中间如何改变,而不只是不断重复“起点很重要”。
八、第一次奠基留给后来的,不只是结果
若把奠基只理解为完成某些基础功能,后来的教育仍然只是接收成品。发生学还要提出另一个问题:早期过程会不会留下某种能够参与后续变化的组织条件?这里所说的条件,不必已经是成熟能力;它可能表现为某些联系更易进入活动,某些重复更容易保持,某些变化需要不同支持。具体内容仍需按领域检验。
这个问题把“早期重要”与“后来开放”连接起来。早期形成并不只是给未来增加限制,也可能为进一步分化、组合与回应提供资源。我们既不应把其影响全部取消,也不应以其重要性为理由拒绝研究后来的重组。对教育而言,更有价值的问题不是“命运什么时候写好”,而是“先前形成了哪些条件,新的条件怎样与它们相遇”。
出生并非全部经验的绝对零点,但产前差异也不是成年侧重的缩略图。早期研究留下的是可以继续追踪的形成条件。出生以后,照护者能够靠近、离开与修正,物能够被接触和移动;这些新的参与方式,将使已有条件进入另一种组织。
带走的话研究产前奠基,是追踪形成条件,不是把未来的人格写进胎儿的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