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因材施教看见了什么
一、同一扇门,不等于同一种进入方式
许老师并没有因为开始研究我材发生,就取消了给学生的不同支持。在那次通行方案讨论之后,林越还需要学习怎样核查数据来源,另一位同学却需要先弄清图上的箭头与人数有什么关系。让两人听同样长度的解释,未必是平等;让他们做同样数量的练习,也未必把相同的问题交到了他们手上。对已经理解图例的人,重复讲解可能只是等待;对尚未理解的人,省去讲解则可能意味着整个任务始终没有真正开始。
教育中有一种不容易被看见的距离:教师以为自己已经提出了问题,学生面对的却仍是进入问题以前的障碍。障碍可能来自概念、表达、时间安排,也可能来自不知道能否向教师提出异议。若这些条件未被辨明,我们很容易把无法进入活动看成无法完成活动,再把无法完成活动看成这个人没有相应能力。因材施教的第一份价值,就在于拒绝用同一份表面安排掩盖实际差异。
本章继续使用林越与许老师这一虚构教学构型。情节承担的是分析作用,而不是报告一次已经完成的教学试验。我们先把传统原则真正看见的东西放回桌面,再讨论它的边界。假如一种新的教育理论必须先取消旧原则已经提供的帮助,才能显示自己重要,那么它尚未说明新增了什么,只是先制造了一个需要自己解决的困难。
二、匹配解决的是一个真实而有限的问题
在本书所讨论的局部匹配模型中,教育者面对一组已经准备好的材料、路径或支持办法,再根据学习者的已有情况进行选择。识别土壤差异,是为了判断哪粒现成种子更适合进入;调整教学节奏,是为了让这个人能够使用材料;补充必要支持,是为了避免原本可以排除的障碍吞没学习机会。这三个工作并不浅薄,也不会因为提出造种而失去必要性。
譬如林越不会判断一份调查是否遗漏了某类使用者,教师可以提供几份调查记录,让他学习区分样本与总体。这首先是知识与方法的学习。没有必要把每次概念澄清都命名为新的我发生;同样,也没有必要因它尚未达到我材重组的要求,便贬低它。一个人能够更可靠地完成调查,本身就是可明确说明的教育所得。
这个模型之所以需要限定为局部,是因为现实中的因材施教并不必然止于从固定菜单中挑选。教师完全可能临场改造材料,学生的回应也可能使原定目标发生变化。把全部历史实践都写成静态匹配,会把要研究的区别预先藏进定义。这里的批评对象是一个解释边界:当我们只记录输入特征与匹配结果时,哪些学习变化仍没有被解释?
三、支持改变参与条件,不必降低问题的要求
对于需要较长准备时间的学生,教师可以先给出讨论材料,允许书面提出问题,再进入现场交流。这个安排改变的是表达条件,而不是把值得讨论的问题换成更简单的问题。对于尚未熟悉图表的人,也可以保留通行方案中真实的利益冲突,同时提供图例说明。共同面对复杂问题与获得不同支持,并不相互排斥。
相反,一种看似体贴的安排可能悄悄降低学生接触问题的范围。教师发现某人读图慢,就不再让他接触调查设计,只安排他抄录数据;发现某人公开发言少,就一直让他做会议记录。短期内,任务也许更顺利了,但我们尚不知道,原来的困难究竟需要支持,还是足以证明这类工作不应再向他开放。把支持直接替换成排除,会使差异被过度解释。
因此,判断匹配是否恰当,至少应把两件事分开记录:它有没有帮助学生进入当前活动,它有没有保留今后进入其他活动的机会。前一件事可以在较短时间内观察,后一件事需要追踪路径。一个安排在眼前有效,不会自动获得长期分配权;一个人眼前需要帮助,也不意味着他只能永远被安排在提供帮助的那条路上。
四、差异化不等于让人只做已经喜欢的事
许老师可以顺着林越对图表的兴趣,引导他学习调查方法。但假如她把这份兴趣变成全部课程的筛选器,林越就可能一直只接触能够清楚画进图里的问题。那些尚不能量化的体验、彼此冲突的时间要求,以及参与者不愿公开说明的顾虑,会因为不够符合旧兴趣而被提前排除。贴合当下偏好与扩大未来判断范围,不是同一件事。
这并不是主张教师应当故意使学生不舒服,或认为喜欢的活动都缺乏教育价值。区别在于,兴趣被当作进入的桥梁,还是当作离不开的边界。桥梁使人能够抵达此前尚未进入的地方;边界则把尚未形成的兴趣也预先解释为不存在。教育可以借助熟悉之物引入陌生关系,而不必在服从一切偏好与强迫接受一切挑战之间二选一。
对林越来说,图表仍然可以保留。改变可以发生在使用图表的顺序:先听见一项无法合理放入原图的要求,再决定图是否需要重画。这时,原有优势不再只负责将差异收进既定框架,也成为检查框架的资源。这样的安排已经接近造种,但是否构成专属于他的种子,还要看具体的问题—路径—反馈序列,而不是看活动有没有显得更新颖。
五、共同标准与同一种人之间有一道界线
尊重差异并不要求放弃共同标准。数据不能随意编造,事实与猜测不能混写,影响他人的安排应当说明依据。这些要求可以适用于参加同一项目的人,而不必把他们塑造成具有同一侧重的人。两个人都能诚实处理证据,一个可能先从结构入手,一个可能先从关系入手;符合共同的证据要求,并不意味着他们已经拥有相同的我材。
问题出现在公共要求被扩大为完整人格模板的时候。为了合作,教师要求参与者说明理由,这是一项可讨论的共同条件;为了证明合作良好,教师要求所有人同样热情、同样频繁发言、同样迅速赞同安排,就已经增加了另外的规定。新的规定可能没有公开出现,却通过评价进入学生对自己的理解。
我材发生需要保留这道界线。九格不是要求每个人在关系、影响、共存、连接、次序、结构、统一、多样、和谐上同时达到最高强度,更不是规定九项权重均衡才算发展。九格在本书中用于读取侧重如何组织、如何改变;公共标准则说明某项共同活动应当满足什么要求。用后者直接替代前者,会把“我们希望怎样合作”误写成“你应当成为怎样的人”。
六、被看见、被改善与被重新组织
一次恰当支持之后,学生的表现改变了,至少存在不同解释。有的改变是原本会做的事情终于有机会显露。例如允许先写后说,某人原有的比较能力才进入课堂记录。有的改变来自学习与练习:此前不会读图的人,现在确实学会了。还有一种更强的可能,是这个人组织问题的侧重形成了此前没有的组合。三者都值得记录,却不能用同一个“进步”含混带过。
设想林越在得到调查方法支持后,开始在报告末尾列出遗漏群体。这可以说明他掌握了一个检查步骤。若后来遇到新的安排,他仍先选定唯一目标,再把不符合目标的人放到附录,那么我们尚不能据此判断他的组织次序已经改变。检查步骤可能在原结构内部运转,甚至使原结构看起来更加周全。
另一种情形是,他开始判断哪些使用者必须在目标形成以前进入讨论,并能说明为何有些差异不能只靠事后补偿处理。这里才出现侧重重组的候选线索:关系、影响与共存如何参与结构和统一的形成,发生了新的次序。但是,候选线索还需要后续自比与归属检验。教师一次令人满意的观察,不应提前占用全书三条候选判据的结论。
七、最有力的反问:好的因材施教不就是这样吗
对本书最有力的反问,不是说学生不能改变,而是说真正的因材施教从来就包含帮助学生改变。一个认真观察学生、随其回应调整任务、引导其超越既有局限的教师,为什么不能继续把自己的工作叫作因材施教?如果只是把这样的工作重新命名为我材发生,新典范到底增加了什么?
这一反问应当保留。名称本身没有能力证明创新;也不能用“那不是真正的因材施教”把所有符合新主张的旧实践划出历史。若某项既有实践已经生成面向特定断点的问题—路径—反馈序列,并且检查了人的侧重重组、撤去人工智能后的归属和种子专属性,那么它与本书会有实质重合。重合应如实承认,而不是成为需要抹除的事实。
本书准备增加的是明确的研究对象与结果责任:不只报告匹配改善,而要描述我的侧重序列;不只报告任务成功,而要区分人的、配置的与互动整体的能力;不只宣称定制,而要允许交换检验使专属主张失败。这组增加能否产生不可替代的解释,必须通过后续比较证明。在此之前,更合适的姿态是提出研究承诺,而不是宣布此前全部教育都没有发生。
八、把理解保留为可以修改的判断
于是,因材施教应当带入新典范的,不是一套已经把人读透的画像,而是一种认真对待具体差异的工作。教师知道自己目前看见了什么,也知道哪些机会尚未提供、哪些条件尚未检查。这样的理解越具体,越不需要借助永久标签来显示权威;因为它能够直接说明下一步可以改变哪一项安排。
许老师可以在林越的记录里写:在本次路线任务中,他优先寻找统一的效率指标;当出现不同要求时,他先补充例外,尚未主动检查目标形成的次序。这比“林越缺少共存能力”更长,却更可用。它没有删去他的优势,没有推断他的全部生活,也为下一次观察保留了反驳入口。学生能够指出,哪一句记录符合过程,哪一句忽略了自己的理由。
当记录需要交接,复杂过程常被压缩成简短评语。危险不在简短本身,而在条件被删去以后,评语仍被用来安排下一次机会。一次测量怎样从理解的起点变成身份的名称,便成为教育必须继续检查的环节。
带走的话适切支持让人进入问题;新典范不能以否定这种价值证明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