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Demai International Press
普通人都能懂的维特根斯坦
——一个人、两本书,与 SDE 的解构
著 者:王德生
出 版:德麦国际出版社(Demai International Press)
丛 书:德麦国际专著第 64 号
ISBN 979-8-90690-144-6
定 价:US$23.00
版 式:长文网页版
字 数:约 22 万字
版 次:2026 年 9 月第 1 版
出版地:新加坡
版权所有,未经出版者书面许可,不得以任何方式复制或抄袭本书内容。
书中所引维特根斯坦原文均为意译或转述,出处以原书节号标注。
书中关于健康的章节仅为日常生活建议,不构成医疗意见。
从一间乡村教室说起
一
一九二〇年秋天,一个三十一岁的男人走进奥地利山村特拉滕巴赫的一间小学教室。
他刚刚写完一本书。书不厚,七句主命题,编号从 1 排到 7,他在序言里说,哲学的问题在本质上已经被这本书最终解决了。他出身维也纳最富有的家族之一,却在战争结束后把自己名下的遗产全部让给了兄姐。然后,他报名进了师范培训班,来到这个连像样的路都没有的山村,教一群农民的孩子算术、拼写和自然常识。
这个人叫路德维希·维特根斯坦。那本书,后来叫《逻辑哲学论》。
我第一次认真读到这段经历的时候,没有先想到哲学,先想到的是自己的来处。我在中国农村长大,父亲是农民。一九九〇年,复读了一年以后,我才考进湘潭大学。一个农村孩子是怎样一个字、一个词地学会说话、学会读书的,我不需要从书上知道。
所以我读这段经历,总会停在一个很朴素的问题上:一个自认为已经解决了全部哲学问题的人,每天站在讲台上,面对的却是一个他那本书回答不了的问题——一个十岁的孩子,到底是怎样学会一个词的?
《逻辑哲学论》说,句子是事实的图像,就像一张照片对着它拍下的那片风景。词对应对象,句子对应事实,世界是事实的总和。这是一幅干净得近乎完美的图画。可是在教室里,他指着一块石头说「石头」,孩子跟着说「石头」,下一次孩子指着一块砖头也说「石头」。照片论在这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孩子不是在给世界拍照,孩子是在一遍一遍地做、错、被纠正、再做,词的意思就在这一来一回里长出来。
在那六年里,他还做了一件很少被人提起的事:给小学生编了一本词典。这本《小学词典》一九二六年出版,是他生前除了《逻辑哲学论》之外出版的唯一一本书。收哪些词、不收哪些词,他看的不是词典学家的定义,而是村里的孩子们实际在用什么词、实际会把哪些词写错,连方言里的说法也照顾到了。一本书说词是事实的照片,另一本书却按孩子们怎么用词来挑词。两本书出自同一个人之手,中间只隔了五年。
那几年也有阴暗的一面。他对学生极其严厉,常常动手。一九二六年,一个男孩被他打后昏倒,他随即离开了教职。十年以后,他专程回到村里,一家一家上门认错。这一段我不打算回避。一个人怎样面对自己亲手造成的错误,本来就是他哲学的一部分。
六年后,他离开了乡村教室。又过了三年,他回到剑桥,开始写另一本书,也就是他死后才出版的《哲学研究》。那本书一开头就是一个教学场景:大人指着东西说出名字,孩子学。书里反复追问的是:「我们是怎样学会这个词的?」他用下半辈子,推翻了自己前半辈子最得意的那本书。
这本《普通人都能懂的维特根斯坦》,就是从那间乡村教室开始动笔的。
二
有朋友问我:写过德勒兹,写过皮尔斯,为什么又要写维特根斯坦?
我的回答是:在我读过的所有哲学家里,维特根斯坦是唯一一个在自己一个人身上,把「发现」和「发生」两种世界观都走了一遍的人。
先说什么叫「发现」,什么叫「发生」,这是全书唯一必须先懂的一对词。
「发现」的意思是:世界本来就在那儿,已经完整地摆好了,等着我们去看、去描述、去拍照。知识的任务,是让照片越来越清楚。哥伦布发现美洲,美洲本来就在那儿。
「发生」的意思是:我们能认识、能说出、能守住的东西,没有一样是事先完整地摆在那儿的,它们是在一定的土壤里,沿着一条条差异的路径,慢慢长出来、稳下来、显露出来的。一个孩子会说「石头」,不是他发现了「石头」这个词的意思,而是这个意思在他和大人、和石头、和砖头之间,一次一次地发生了出来。
前期的维特根斯坦,是「发现」这条路走得最远、最干净的人。他把世界拍成了一张照片,然后宣布:凡是拍不进照片的东西——伦理、美、人生的意义——都在世界之外,只能沉默。
后期的维特根斯坦,把这张照片亲手撕了。他说,一个词的意义就是它在语言里的用法;语言是许许多多的「游戏」,嵌在人们的生活形式里;规则不是写在天上的,规则就在大家接着怎么做里面。这些话,已经站在「发生」的门口了。
可是,他在门口停住了。走到「生活形式」这块最深的地板时,他说:这是必须接受的,是被给予的。解释到了尽头,铲子碰到了硬的岩石,弯了,「我就是这样做的」。
德勒兹把差异讲得最透,却缺一块让差异扎根的土壤;皮尔斯把符号的生长讲得最细,却把十万页手稿留成了一片没人能走通的森林。维特根斯坦不一样,他的两本书摆在一起,就是一条从「发现」走向「发生」的路,而且他走到了哪一步、在哪里停下,清清楚楚。对普通读者来说,这是一条最好走、也最好看清的路。
三
我自己的路,也不是一开始就走在「发生」上面的。这里要交代一下我思想上的四站,因为这本书里读维特根斯坦的眼光,就是这四站一路磨出来的。
第一站,是「三视角:知识的结构和体系」,从二〇一五年七月到二〇二一年初。那时我讲的本体,仍然是人、事、物。我以为世界就是由人、事、物构成的,知识就是从三个视角把它们看清楚:特征、具相、关系,也就是对比、变化、分布。现在回头看,这是一套发现学的本体论和知识论。它和《逻辑哲学论》有一种相似的气质:世界先在那儿,知识去把它看全。
中间有半年的酝酿期。
第二站,是「321 智慧系统」,从二〇二一年七月到二〇二五年七月。这一站要解决的问题是:给定同一个存在,同一件事、同一个人、同一个物,为什么不同的人会得出不同的对比、不同的变化、不同的分布?我借用了尼采的视角论来回答:一个存在的三视角,是主体的视角和客体相撞、发生矛盾而形成的。321 智慧,就是(存在,矛盾,视角)。
它听起来很对。可是照着它认真走一遍,就会撞上一道无处安放的题:这份知识,到底是谁的?是客体的?是主体的?还是那一场互动的?把它写成式子,就是:现象的特征,也就是知识,等于主体、客体、互动三者的函数。
这个式子本身不假。量子力学的测量、日常生活里的看法、尼采对「真理不唯一」的揭露,都指向这三样东西的函数。亏空在其中的变量上。第一个亏空是:客体究竟是什么?康德走到过这里。既然知识是现象的特征,就一定有「现象的来源者」,他叫它物自体,同时又宣布它不可知。亏空被封住了,没有被补上。尼采也没有解决康德这道题,他让视角承担了不唯一性,却把「客体」原封不动留在了原处。我现在的判断是:现象的来源者,并不是那个客体。
第二个亏空更深:这个式子把主体和客体写成自变量,就等于默认它们在互动之前已经各自存在了。可主体和客体,真的先于互动而在吗?这本身是一道从来没有被证成过的难题。而最近几十年,哲学开始把主体打碎:客体那一端本来就悬着,主体这一端又散了架,两个自变量同时失去了依托,知识论由此进入了巨大的危机。
说到把主体打碎,维特根斯坦是最早动手的人之一。前期他就说,主体不在世界之中,它是世界的界限,就像眼睛看不见它自己的视野。后期他的「私人语言」论证又证明,不存在一种只有「我」一个人内心懂得的语言,意义不藏在任何一个人的脑子里。他没有提出「主体是生成出来的」,但他把「主体是现成的起点」这块地板敲松了。
第三站,是「SIO 本体论」,从二〇二五年七月到二〇二六年一月。第四站,就是现在的「SDE 本体论」,从二〇二六年一月到今天。到这一站,我才把问题整个倒过来:不再从「主体」「客体」「互动」这三样现成的东西出发,而是问它们本身是怎样一起发生出来的。SDE 三个字母,S 是显露,D 是差异,E 是纠缠。一句话概括:在纠缠的土壤中,经过差异的路径,成为显露的形态。
有了这一站的眼光,再回头读《哲学研究》,我吃了一惊。「一个词的意义是它的用法」,用法就是一条条差异的路径,生活形式就是那片纠缠的土壤,意义就是从这两者里显露出来的东西。维特根斯坦在语言这一块地上,几乎已经把「显露由差异和纠缠共同生成」这件事说出来了。他只差最后一步:他没有问,那片土壤自己又是怎么来的,也没有看见显露出来的意义会反过来改写土壤。
最有意思的是,他临终前一年半写下的笔记,也就是后来的《论确实性》,里面有一段关于「河床」的话。他说,我们思想里那些最硬的命题,就像河床,河水在上面流;可是河床本身也会移动,有些硬的会变软,有些软的会变硬。这就是「回写」的影子。他看见了,却没来得及把它写成一套说法。最后一条笔记,写在他去世前两天。
所以,这本书的判词是:维特根斯坦走完了从「发现」到「发生」的前半程;铲子弯了的地方,正是发生开始的地方。
四
还有一处,我必须用第一人称说一说,因为它和我的老本行有关。
我是学计算数学出身的,博士和博士后都在中国科学院做,做的是 Voronoi 图、Delaunay 三角剖分、网格这一类东西。简单说,就是怎样把一块区域切成一个个小格子,再在格子上做计算。传统的做法有一个很少被说出来的前提:格子和格子之间不能重叠,每一块只属于它自己。
后来我提出了一个「伞模型」:让每一个点撑开一把伞,伞和伞之间允许重叠,计算就在这些相互交叠的伞上进行。可以证明,旧的计算方法是伞模型在伞收到无穷小时的极限情形。
我第一次读到《哲学研究》第六十七节,几乎笑出声来。维特根斯坦在那里说,各种各样的「游戏」之间没有一个共同的本质,只有一张交叉重叠的相似之网,就像一家人之间,这个像眉眼,那个像步态,另一个像脾气。他又打了一个比方:一根线的结实,不在于有哪一根纤维从头贯穿到尾,而在于许多纤维相互交叠。
这就是伞模型。概念不是一块块互不重叠的格子,概念是一把把相互交叠的伞。一个在剑桥想哲学的人,和一个在中国科学院算网格的人,隔着半个多世纪,在同一个地方碰了头。这件事让我相信,维特根斯坦敲到的地板是真的,不是文字游戏。
五
还要回答一个问题:为什么是现在?
七十多年前,维特根斯坦说,一个词的意思不在词典的定义里,而在它被怎样使用。今天,我们造出了一种机器,没有人给它讲过任何一个词的定义,只把人类说过、写过的海量句子喂给它,让它一遍一遍地猜下一个词。结果,它学会了说话,而且说得像模像样。这几乎就是「意义即用法」的一个机器版本。
所以常有人说,维特根斯坦预言了大模型。我的看法恰好相反:大模型证明的,是他停早了。
大模型学会的,是用法。可是用法背后的那片土壤——人们的生活形式——是怎么来的,它答不出来,维特根斯坦也没有回答,他说那是被给予的。更要紧的是另一半:今天,数以亿计的人每天和这种机器说话,照着它的腔调写报告、写作业、写情书,人们说话和做事的方式正在被它悄悄改写。生活形式本身在移动,而且移动得前所未有地快。河床会移动,这件事维特根斯坦在临终的笔记里只是瞥见了一眼;今天,它就发生在每一个人的手机屏幕上。
一个说「生活形式是被给予的」的哲学,已经解释不了一个生活形式天天在被机器改写的时代。这是我今天必须把他重读一遍的理由,也是本书第九编要专门回答的问题。
六
最后说说这本书怎么写,也请读者知道怎么读。
这本书是写给普通人的。不需要你读过任何一本哲学书,也不需要你懂逻辑。维特根斯坦最擅长的,恰好就是不讲大道理,只摆一个极小的场景:两个建筑工互相递石板,一个学生往下数数,一张图你看成鸭子还是兔子。我也照这个办法写,每一章至少给你两个从日常生活里拿来的类比。
全书十编四十二章,大致按他的一生来排:先是这个人怎样长成的,然后是第一本书,然后是乡村讲台上的六年,再是过渡的几年、第二本书、最后的笔记。之后,我用 SDE 的眼光给他做一次总的解构,请他和四位后来的思想家对话,专门谈一谈他和今天的大模型有什么关系,最后落到教育、健康和个人事业这三件每个人都绕不开的事上。
每一章开头,我都会先告诉你:这一章敲的是哪一块地板。所谓「地板」,就是大家都站在上面、谁也不觉得那是个问题的东西,比如「词是贴在东西上的标签」「意思藏在人的心里」「规则自己会告诉我下一步」。维特根斯坦的天才,就在于他能看见这些地板,并且一块一块地敲。整本书,就是陪你跟着他敲一遍。
书里用到的 SDE 词语,我尽量压到最少:显露、差异、纠缠,再加一个「回写」,也就是长出来的东西反过来改变它生长的土壤。够用了。
引用维特根斯坦的原话,我只取很短的句子,其余一律用大白话转述,并标明出自哪本书、哪一节,方便有兴趣的读者去对照原书。他的生平细节,我尽量采用学界公认的说法;凡是有争议的地方,比如乡村教学到底在多大程度上影响了他的后期哲学,我会明说这是一种假说,而不是定论。
还有一件小事。这本书是先有了封面,再动笔写正文的。封面上只画了一样东西:一把插进河床的铁锹,铲到硬层时拐了弯,拐弯的地方亮起一点光,往上升。那一点光,就是这本书想交给你的东西。
读完这本书,我希望你带走的,不是一堆关于维特根斯坦的知识,而是一种本事:低下头,看一看你自己此刻站着的那块地板。你以为「本来就在那儿」的东西,也许是后来长出来的;你以为到了尽头、只能接受的地方,也许正是新的东西要开始发生的地方。
王德生 二〇二六年九月 新加坡
他的天才在哪儿——敲地板的人
几乎每一个第一次认真接触维特根斯坦的人,都会被同一种感觉击中:这个人很厉害,但说不清他厉害在哪里。
他没有留下一套像康德、黑格尔那样的体系,也不像罗素那样写过大部头的逻辑书。他生前只出版过一本薄薄的哲学书,死后留下的是成箱的笔记,一段一段,编着号,有的只有一句话。可是二十世纪下半叶,英语世界的哲学系里,几乎没有人能绕过他。有人说,一九五〇年以后的分析哲学,有一半是在跟他吵架。
他的天才到底在哪儿?我的回答只有一句话:他能看见所有人都站在上面、却没人觉得那是个问题的那块地板。
别人在地板上盖楼,他去敲地板。
◆一、什么叫「地板」
先说清楚这个比方。
你走进一间屋子,会注意桌子、椅子、墙上的画、窗外的风景,但你几乎从不注意脚下的地板。地板太可靠了,可靠到你忘了它存在。你所有的动作——走路、搬椅子、跳舞——都默认它在那儿,结实,平整,不会塌。
思想里也有这样的地板。比如:
「一个词的意思,就是它指的那个东西。」
「我心里想的,只有我自己知道。」
「一条规则写清楚了,下一步该怎么走就定了。」
「一个问题问出来了,就一定有一个答案等着我们去找。」
这些话,你大概从来没有怀疑过。它们不是某个哲学家的主张,而是我们思考任何问题之前就已经站在上面的东西。哲学家们两千多年来争论心灵、意义、真理、规则,争得面红耳赤,可是他们大多站在同一块地板上争。
维特根斯坦做的事,是蹲下来,敲一敲这块地板。一敲,发现是空的。
◆二、他的四处天才
第一处:他改的是问题的身份,不是问题的答案。
一般的聪明人,面对一个难题,会去找一个更好的答案。维特根斯坦不这样。他问的是:这个问题本身,是不是真的问题?
他后期有一个著名的比喻:哲学家像一只困在瓶子里的苍蝇,四处乱撞,撞得头破血流;哲学的任务,是给苍蝇指出瓶口在哪里。很多哲学问题,在他看来,不是一个还没解开的谜,而是语言「放假」的时候打出来的结——一个词离开了它平常干活的地方,被拿到书房里空转,就生出了假问题。结一解开,问题不是被回答了,而是消失了。
这一刀,砍在所有人共有的前提上。所以前人再聪明,也碰不到它。
第二处:他两次敲到的地板,都是真的。
第一次,他敲的是弗雷格和罗素的地板。这两位是现代逻辑的开山人,他们相信逻辑是关于世界最一般的真理。年轻的维特根斯坦说:不对,逻辑的真理什么也没说。「天要么下雨,要么不下雨」,这句话永远对,可它关于天气什么信息也没给你。逻辑只是显示出世界和语言共有的形式。我们今天中学课本里画的「真值表」,那种把「真」「假」排成格子来检验一句话的办法,现代的写法就出自他。
第二次,他敲的是自己的地板。《逻辑哲学论》默认了一幅图画:词是贴在东西上的标签,句子是事实的照片。十几年后,他把这幅图画追到一千五百多年前的奥古斯丁那里,然后一寸一寸地拆掉它。
一个人用十年盖出一座最完美的楼,再亲手找出它的致命裂缝——这在哲学史上几乎找不到第二个例子。
第三处:他不用理论思考,用极小的场景思考。
维特根斯坦讨厌下定义。他的办法是搭一个小得不能再小的场景,让你自己看。
两个建筑工,一个喊「石板」,另一个就把石板递过去。这就是一种完整的语言。
老师教学生数数,「加二」,学生写到一千,接着写「一千零四、一千零八」。老师说错了,学生说:我是照你说的做的呀。那么,「加二」这条规则,到底在哪里规定了一千以后要写一千零二?
一张图,你看,是一只鸭子;再看,是一只兔子。纸上的线一根也没变,变的是什么?
这是一种罕见的能力:把最抽象的问题,压成一个手势那么小;压完之后,答案自己就浮出来了。这种能力,我相信和他当过六年小学老师大有关系。一个站在讲台上的人,最知道大道理讲不通的时候,只能摆一个例子。
第四处:他把哲学当成一种活法。
罗素说他是自己见过的最符合传统天才形象的人:热烈、深刻、专横。他把巨额遗产全部送人,去山村教小学,在挪威的峡湾边自己盖小木屋,二战时去伦敦的医院当搬运工。对他来说,想不清楚不只是智力上的失败,也是道德上的不干净。他曾说,你要做的,是让自己变得更好,这是你唯一能为改善世界做的事。
两次敢推翻整个地基,靠的就是这份近乎残酷的诚实。
◆三、他的边界
说完天才,必须说边界。天才的形状,往往就是它边界的形状。
维特根斯坦的本事,属于「拆」这一路。他是西方思想史上最锋利的一台「免检前提探测器」:凡是被默认为「本来就在那儿」的东西——词的意思、心里的感觉、规则的下一步——都被他揭穿为后来长出来的用法。
可是,他只拆不建。他坚持说,哲学只描述,不解释,「一切都摆在那里」。走到最底下那块地板——人们共同的生活形式——的时候,他没有去敲。他说:这是必须接受的,是被给予的。解释到了尽头,铲子碰到了硬的岩石,弯了回来,「我就是这样做的」。
能看见一切地板,偏偏不敢把最后那一块也当成「长出来的」——这是他的界限。而这本书要做的,就是在他停手的地方,接着敲下去。
◆四、关于他的三个常见误会
读维特根斯坦之前,先扫掉三个流传很广的误会,可以少走很多弯路。
误会一:他是一个「科学至上」的逻辑学家。 很多人只知道《逻辑哲学论》里那句「对于不能说的,必须保持沉默」,以为他的意思是:不能被科学检验的东西都是胡说,应该扔掉。维也纳小组就是这样读他的。可他自己的意思几乎相反:不能说的,恰恰是最重要的;沉默,不是因为它不值一提,而是因为它太重要,任何句子都装不下。
误会二:后期的他把前期全盘否定了。 他确实推翻了「句子是事实的照片」这幅图画,但有些东西从头到尾没有变:他始终认为哲学不是一门提供新知识的学问,而是一种把混乱理清的活动;他始终警惕语言对我们的蛊惑;他始终相信,最重要的东西要在生活里显示出来。前后两个维特根斯坦,是同一个人在同一条路上的两个阶段。
误会三:他后期主张「怎么说都行」。 「意义就是用法」「语言是游戏」,听起来好像意思可以随便定、规则可以随便改。其实他要说的是另一件事:规则不在天上,在一群人的共同实践里;而正因为它在共同实践里,它对每一个参与的人都有实实在在的约束,谁也不能自己说了算。他离「怎么说都行」很远。
◆五、为什么今天还要读他
也许你会问:一个七十多年前去世的哲学家,一个一辈子几乎只和逻辑、语言打交道的人,和我今天的生活有什么关系?
关系比你想的近。你每天说话、打字、发消息,每一句都靠语言;你每天和人争论,很多争论其实是两个人把同一个词用在了不同的地方;你的孩子每天在学校里学概念、做题、背定义,而维特根斯坦最早看出,一个会背定义的孩子,不一定会用这个词。今天,你手机里的大模型,更是一台只学用法、不学定义的机器。
读维特根斯坦,不是为了多知道一个哲学家的名字,而是为了学会他那个本事:在所有人都觉得理所当然的地方,停下来,蹲下去,敲一敲。
◆六、怎么读这本书
如果你时间很少,建议这样读:先读第一编,认识这个人;然后直接跳到第五编,看他怎样拆掉那张照片;再读第七编,看我们怎样在他停手的地方接着走。
如果你是老师或者家长,请一定读第三编。那六年乡村讲台,是整本书的暗线。
如果你关心人工智能,请读第九编。那里要回答一个问题:一台只学用法、从不学定义的机器,到底证明了维特根斯坦是对的,还是证明了他停早了?
不管从哪里读起,每一章的开头都会告诉你:这一章敲的是哪一块地板。你可以先停下来想一想,那块地板,你自己是不是也一直站在上面。
目 录
- 前言 从一间乡村教室说起
- 导读 他的天才在哪儿——敲地板的人
- 导论 够用的几个词
- 第一编 一个人:敲地板的人是怎样长成的
- 第一章 维也纳最富的家,和三个没活下来的哥哥
- 第二章 从螺旋桨到逻辑:曼彻斯特与剑桥
- 第三章 战壕里的书,山村里的老师
- 第四章 回到剑桥,死在剑桥:「告诉他们我度过了美好的一生」
- 第二编 第一本书:把世界拍成照片——《逻辑哲学论》
- 第五章 世界是事实,不是东西
- 第六章 句子是一张照片
- 第七章 逻辑什么也没说:重言式与真值表
- 第八章 能说的,与只能显示的
- 第九章 伦理、美与神秘:被放到世界之外的那一半
- 第十章 扔掉梯子——SDE 对账:发现学的顶点
- 第三编 讲台:地板第一次松动(1920—1926)
- 第十一章 照片论者走进乡村教室
- 第十二章 一本给小学生的词典:先于「意义即用法」的用法
- 第十三章 打人与认错:老师的地板
- 第四编 过渡:地板开始坍塌(1926—1936)
- 第十四章 维也纳小组读错了他
- 第十五章 斯拉法那个手势:旧楼是怎样倒的
- 第十六章 《蓝皮书》《褐皮书》:从照片到工具
- 第五编 第二本书:拆掉那张照片——《哲学研究》
- 第十七章 奥古斯丁的图画:词是贴在东西上的标签吗
- 第十八章 两个建筑工:语言游戏
- 第十九章 游戏没有本质:家族相似
- 第二十章 意义就是用法
- 第二十一章 数到一千之后:遵守规则
- 第二十二章 只有我懂的语言可能吗:私人语言
- 第二十三章 鸭子还是兔子:看作
- 第二十四章 给苍蝇指出路:哲学是治疗
- 第六编 最后的笔记:河床会移动
- 第二十五章 《论确实性》:我知道这是我的手吗
- 第二十六章 河床与河水:回写的影子
- 第二十七章 颜色、文化与价值:最后的碎片
- 第七编 SDE 总解构:他走到哪一步停下
- 第二十八章 免检前提探测器:他的四处天才的 SDE 读法
- 第二十九章 三方程逐式对账:前期、后期、最后
- 第三十章 「显示」与「显露」:同名不同命
- 第三十一章 铲子弯了:只描述、不解释的代价
- 第三十二章 判词:他走完了前半程
- 第八编 与后来者对话
- 第三十三章 图灵:一九三九年那门课上的交锋
- 第三十四章 克里普克:规则悖论
- 第三十五章 卡维尔:日常的重量
- 第三十六章 布兰顿:把用法做成推论
- 第九编 维特根斯坦与大模型
- 第三十七章 分布式语义:「意义即用法」的机器版本?
- 第三十八章 机器会遵守规则吗
- 第三十九章 大模型证明他停早了
- 第十编 应用:回到每个人的日子里
- 第四十章 教育:他在讲台上看见、又错过的东西
- 第四十一章 健康:身心灵三层的「看作」
- 第四十二章 个人事业:敲自己的地板
- 结语 铲子弯了的地方
- 参考书目
- 附录一 四部著作速读卡
- 附录二 维特根斯坦的词与 SDE 的词
- 附录三 年表
- 附录四 十大常见误读
- 后记
够用的几个词
读这本书,你不需要懂逻辑,也不需要读过任何哲学。但有几个词,我们要在一开始就讲好。它们像一把尺子,后面每一章都要拿出来量一量。一共只有五个:发现与发生、显露、差异、纠缠、回写。
我们用同一个小故事把它们串起来:一个两岁的孩子,学会说「狗」。
◆一、发现,还是发生
先问一个问题:孩子学会「狗」这个词,是「发现」了它的意思,还是这个意思在他身上「发生」了?
「发现」的讲法是这样的:「狗」这个词的意思,本来就在那儿,写在词典里,装在大人的脑子里,甚至挂在世界上所有的狗身上。孩子的任务是把它找出来,拿到手。就像哥伦布发现美洲,美洲一直在那儿,只是欧洲人以前不知道。
「发生」的讲法是这样的:「狗」的意思,并不是一件现成的东西等着孩子去拿。孩子指着邻居家的黄狗说「狗」,大人点头;他指着一只猫也说「狗」,大人说不对,那是猫;他看见图画书上的卡通狗,又说「狗」,大人笑了。一来一回,几十次、几百次以后,「狗」这个词在他那里才有了意思。这个意思,是在这些来回之中一点一点长出来的。
这两种讲法的差别,不是咬文嚼字。它决定了你怎样看待学习、知识、真理,甚至怎样看待你自己。前期的维特根斯坦,基本上站在「发现」这一边;后期的维特根斯坦,一步步走向了「发生」;这本书的判断是,他走到门口,没有跨进去。
◆二、显露
孩子终于能稳稳地说出「狗」,看见狗就叫,看见猫就不叫——这时候,「狗」这个词在他身上有了一个清楚的样子。这个「样子」,我们叫它显露,用字母 S 来记。
显露不是一个非黑即白的东西。一开始,孩子的「狗」模模糊糊,猫也算、羊也算;后来越来越清楚;再后来,他能分出狼狗、哈巴狗、柴犬。显露是一条从模糊到清楚的连续的路。我们平常说的「知识」「概念」「一个人的性格」「一门学科」,都是某种显露。
记住一点:显露是结果,不是起点。
◆三、差异
孩子的「狗」是怎么越来越清楚的?靠的是一次又一次的比较、试探、犯错、被纠正、再试。指对了,被肯定;指错了,被纠正;换一只狗,再试一次。这一连串的「不一样」,以及它们接成的一条路,我们叫它差异,更完整地说是差异序列,用字母 D 来记。
差异不是简单的「变化」。天上的云一直在变,那只是变化。差异序列说的是:哪些不一样被留下来、被放大、接成了路;哪些被丢掉了。孩子叫错猫为「狗」,这个错误没有被丢掉,它恰恰是「狗」这个词变清楚的必经之路。
维特根斯坦后期说「意义就是用法」,他说的「用法」,差不多就是这里的差异序列:一个词在一次一次使用中走出来的那条路。
◆四、纠缠
可是,孩子学会「狗」,光有一来一回的试探还不够。他得有一个家,家里有会说话的大人;他得生活在一个养狗的社会里;他得有一种语言,里面恰好有「狗」这个词;大人得愿意陪他玩,而他得对毛茸茸的动物有兴趣。这一大片相互牵连、相互撑着的东西——人、物、习俗、语言、情感——就是孩子学会「狗」的土壤。我们叫它纠缠,用字母 E 来记。
为什么叫「纠缠」而不叫「关系」?因为「关系」听起来像是先有两个东西,再在它们之间连一根线;「纠缠」说的是,这些东西本来就是缠在一起、互相牵动着才成为它们自己的。没有大人的回应,孩子的「狗」就长不出来;没有孩子,大人那一声「对,是狗」也就没有着落。
维特根斯坦后期说的「生活形式」,就是这片土壤。
◆五、一句话,和一个式子
把三个词放在一起,有一句最简单的话:
在纠缠中,经差异,成显露。
在土壤里,沿着一条条差异的路,长出一个清楚的样子。孩子学会「狗」是这样,一门学科的诞生是这样,一个人性格的形成也是这样。
如果你不怕符号,可以把它写成一个式子:S = F(D, E)。显露,由差异和纠缠共同生成。读到第五编你会看到,「意义即用法,用法嵌在生活形式里」,几乎就是这个式子在语言里的一个版本。
◆六、回写
最后一个词,也是这本书最看重的一个词:回写。
孩子学会了「狗」,事情并没有结束。他会开始指着各种东西问「这是不是狗」,会给家里的毛绒玩具起名叫「狗狗」,会缠着大人要养一只狗,家里大人说话也开始迁就他的叫法。他学会的这个词,反过来改变了他所在的那片土壤——他的家、他的玩具、大人的说话方式。长出来的东西,反过来改写它生长的土壤,这就叫回写。
回写是最容易被漏掉的一笔。很多理论讲到「土壤长出了果子」就停了,没有看见果子落地以后会改变土壤。维特根斯坦也是这样:他说生活形式是「被给予的」,是地基,是河床;他没有看见,那些在生活形式里长出来的意义,会反过来改写生活形式本身。直到临终前的笔记,他才瞥见一眼:河床,也会移动。
◆七、为什么总拿孩子举例
你也许注意到了,这篇导论从头到尾都在讲一个孩子学说话。这不是随便挑的例子。
第一,维特根斯坦自己就是这样做的。《哲学研究》一开头,引的就是奥古斯丁回忆自己小时候怎样学说话的一段话;书里一次又一次地问:我们是怎样学会这个词的?孩子学语言,是他后期哲学最常用的实验室。
第二,他当过六年小学老师。他不是在想象中琢磨孩子怎样学说话,而是天天站在讲台上看着孩子们学。
第三,也是最要紧的一条:一个大人会说话,看上去好像天经地义,意思似乎本来就装在他脑子里;可是看一个孩子怎样一点一点学会说话,你就能亲眼看见,意思是怎样从无到有「发生」出来的。孩子,是看清「发生」最好的窗口。
◆八、还有一个词:地板
这个词不是 SDE 的术语,是本书自己用的比方:大家都站在上面、谁也不觉得那是个问题的东西,叫地板。「词的意思就是它指的那个东西」,是一块地板;「生活形式是被给予的」,也是一块地板。
维特根斯坦的一生,就是一块一块地敲地板。而 SDE 的眼光告诉我们:每一块看上去「本来就在那儿」的地板,其实都是在某片土壤里、经过某条路、长成了现在的样子。它能长出来,也就能被改写。
好了,尺子准备好了。我们去见这个人。
一个人:敲地板的人是怎样长成的
读一个哲学家,可以不读他的生平。读维特根斯坦,不行。
他的朋友们几乎都说过同一句话:在他身上,思想和生活分不开。他把遗产送人,是因为他觉得带着这些钱,他就没法诚实地思考;他跑去山村教书,是因为他觉得在书里把哲学「解决」了以后,一个正派的人应该去做一件实在的事;他后来推翻自己的第一本书,也不仅仅是因为发现了逻辑上的漏洞,而是因为他在一间间教室、一片片田野里,看见了那本书看不见的东西。
这一编四章,按他的一生排下来:维也纳的家、从机械到逻辑、战壕与讲台、回到剑桥直到去世。每一章都用同一把尺子量一量:这个人是在什么样的土壤(纠缠)里,走过了什么样的路(差异),长成了什么样的形状(显露);以及,这个形状又怎样回写了他后来的人生。
维也纳最富的家,和三个没活下来的哥哥
这一章敲的地板:一个人是什么样子,是生下来就定好的。
◆一、你一定有过这样的时刻
小时候,你大概问过大人一个他们答不上来的问题。「人死了去哪里?」「为什么不能说谎?」大人愣一下,说「小孩子别瞎想」,或者说「长大你就知道了」。多数人后来真的忘了这些问题,长大了,也就不再问了。
维特根斯坦没有忘。他晚年回忆过一个场景:大约八九岁的时候,他站在家里的一扇门口,突然想到一个问题——如果说谎对我有利,我为什么还要说真话?他想不出答案,于是得出了一个结论:那就没有理由不说谎。
一个八九岁的孩子,在门口停下来,想出了一个大人答不上来的问题,然后给了自己一个让大人吃惊的答案。这个画面,几乎可以当作他一生的缩影:站在门口,看见一个所有人都不问的问题,然后死死地盯住它。后来他用了一辈子来补这道题的另一半答案。
◆二、这个家
一八八九年四月二十六日,路德维希·维特根斯坦出生在维也纳,是家里八个孩子中最小的一个。
他的父亲卡尔·维特根斯坦,是一个传奇人物。年轻时离家出走,跑到美国,据说当过餐厅侍者、酒吧小提琴手,还干过别的零活,后来回到奥地利,从工程师做起,一手建起了一个钢铁帝国。到十九世纪末,维特根斯坦家族已是奥匈帝国最富有的家族之一,有人拿他们和美国的卡内基家族相比。
钱只是这个家的一层土。另一层是音乐。维特根斯坦家的客厅,是维也纳音乐生活的一个中心,勃拉姆斯是这个家的朋友,家里常有室内乐演出。孩子们几乎人人有音乐天分。路德维希后来并没有成为音乐家,但他能用口哨完整地吹出一首交响乐的段落,一生都把音乐看作理解一切的钥匙之一。他的姐姐玛格丽特,请当时最有名的画家克里姆特画过肖像。
还有一层土,是父亲。卡尔是一个强硬的人,希望儿子们都继承实业,做工程、做生意。孩子们小时候不去公立学校,在家里请家庭教师上课。这个家给了孩子们一切,唯独没有给他们选择自己道路的空间。
◆三、三个没活下来的哥哥
这个家最沉重的一层土,是死亡。
大哥汉斯是一个音乐神童,却被父亲逼着学商。一九〇二年,他离家出走,据说在美国的一条船上失踪,家里一般认为他是自杀。两年后,三哥鲁道夫在柏林的一间酒吧里服毒自尽。一九一八年,第一次世界大战结束的时候,二哥库尔特在意大利前线开枪自杀。
五个儿子,三个自己结束了生命。另一个哥哥保罗,是一位钢琴家,在一战中失去了右臂,后来凭着惊人的毅力,委托拉威尔等作曲家为他写了只用左手弹奏的钢琴协奏曲,继续登台演出。
路德维希自己,年轻时也长期被同样的念头困扰。他后来对朋友说,那些年他常常为自己没有勇气做那件事而感到羞愧。我们不需要在这里多说,只需要记住:这个孩子是在一片巨大的财富、巨大的才华和巨大的阴影里长大的。「活着到底为了什么」,对他从来不是书本上的问题。
◆四、这座城
一个人的土壤,不只是他的家,还有他的城。
维特根斯坦出生时的维也纳,是欧洲最奇特的一座城市。表面上,它是一个古老帝国的首都,宫殿、舞会、华尔兹,一切都金碧辉煌;底下,却有一股说不清的不安在涌动。就在这同一座城里,弗洛伊德在诊所里发现,人的内心深处藏着自己也不知道的东西;马勒在交响曲里写尽了繁华和死亡;克里姆特用金箔画出华丽而不安的女人;建筑师卢斯写了一篇文章,题目耸人听闻,叫《装饰与罪恶》,主张真正诚实的建筑应该去掉一切多余的装饰;作家克劳斯一辈子在自己办的杂志上揭露报纸和政客怎样糟蹋语言,他相信,一个社会的腐烂,首先表现为语言的腐烂。
这些人,后来都在维特根斯坦身上留下了痕迹。卢斯的「去掉装饰」,几十年后变成了他给姐姐盖的那座房子;克劳斯对语言的警惕,变成了他一生对「语言在骗我们」的追问。他晚年开过一份影响过自己的人的名单,克劳斯和卢斯都在上面,还有物理学家玻尔兹曼。据说他原本想去维也纳跟玻尔兹曼学物理,可是一九〇六年,这位伟大的物理学家也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一座城在繁华的外表下怀疑自己的语言,一个家在富有的外表下承受一次次死亡。维特根斯坦就是从这两层土里长出来的。他后来说的「语言让我们着了魔」,不是书斋里凭空想出来的比喻,而是维也纳这座城早就在低声说的话。
◆五、一双巧手
如果只有阴影,就没有后来的维特根斯坦。这个孩子还有另一面:一双巧手。
他从小对机器着迷。据说十岁左右,他用木头和铁丝自己做出了一台能用的缝纫机。他喜欢拆东西、装东西,喜欢桥梁、机车和一切能动的构造。家里的音乐、哲学、艺术氛围很浓,他却首先是一个「手上的孩子」。
十四岁那年,他第一次离家上学,进了林茨的一所实科中学,这是一种偏向理工、不教希腊文和拉丁文的学校。他的成绩平平,也不太合群。在这几年里,他读到了两位对他影响极深的作者:叔本华,和一位年轻的维也纳作家魏宁格。魏宁格写了一本惊世骇俗的书,然后在二十三岁时自杀了。维特根斯坦后来说,魏宁格是影响过他的少数几个人之一。叔本华给了他一种看世界的底色:我们看到的世界,是「我的表象」。
一个少年,一边摆弄机器,一边读叔本华。一边是手,一边是「活着为了什么」。这两股东西,要到很多年以后,才在一本奇怪的书里拧到一起。
◆六、放回你的日子里
这一章要敲的地板是:一个人是什么样子,是生下来就定好的。
我们常说「他天生就是这样的人」「我从小就这个脾气」。说得多了,就像站在一块结实的地板上,好像不需要再问了。可是看看这个少年:他的敏感,和那个家里的死亡有关;他的严苛,和那个强硬的父亲有关;他的巧手,和那个工业家庭里的机器有关;他对音乐的直觉,和那个客厅有关。没有一样是「天生」就摆在那儿的。
这并不是说一个人的样子全由家庭决定。同一个家,八个孩子,长成了八种样子。土壤一样,路不一样,长出来的形状就不一样。你今天的样子,也是在你自己的那片土里、沿着你自己走过的路长出来的。它长出来了,也就还能再长。
◆七、SDE 量一量
用导论里的尺子量一量这个少年。
土壤(纠缠):巨富、音乐、强硬的父亲、兄长接连的死亡、维也纳世纪末那种华丽而不安的空气。这片土又厚又重,厚到几乎要把人压垮。
路(差异):从手开始。一台缝纫机、一台机器、一门工科,差异沿着「怎么做出一个能动的东西」这条路推进。与此同时,另一条路在暗处走:门口那个关于说谎的问题、叔本华、魏宁格。两条路还没有交汇。
形状(显露):到十七岁,他显露出的样子,是一个聪明、敏感、手巧、郁郁寡欢、对自己要求极严的年轻人。他的朋友们后来反复用一个德语词形容他,意思是「正派」「体面」,一个人要堂堂正正。这不是一个现成的性格,是那片土和那两条路一起长出来的。
回写:这个形状,后来反过来改写了他的一生。正因为他要求自己「正派」,他后来把遗产送人;正因为他从小被「活着为了什么」逼着,他在第一本书里,把伦理和人生的意义放在了世界之外,说那是不可说、只能显示的东西。门口那个孩子的问题,在二十年后变成了一本书的最后一句话。
◆八、缺口留给谁
这一章结束的时候,我们的少年要离开维也纳了。按照父亲的意思,他要去学工程。他自己也喜欢机器。谁也不知道,这双巧手会一路把他带到哪里——从柏林到曼彻斯特,从螺旋桨到数学,从数学到一个叫罗素的人。
那是下一章的事。
◆九、白话小词典
地板:大家都站在上面、谁也不觉得那是个问题的想法。本章的地板是「人是什么样子,生来就定了」。
土壤、路、形状:导论里纠缠(E)、差异(D)、显露(S)的大白话说法。本编每一章都用它们给人生量一量。
回写:长出来的东西,反过来改写它生长的土壤。一个少年长成的「正派」,后来改写了他整整一生的选择。
从螺旋桨到逻辑:曼彻斯特与剑桥
这一章敲的地板:先有了专业,才有问题。
◆一、你一定有过这样的时刻
修过东西的人都有这种经验。你想修好一个漏水的水龙头,拧开一看,是垫圈坏了;换垫圈的时候发现,阀芯也锈了;拆阀芯的时候发现,墙里的水管接口有问题;最后你站在一堵拆开的墙前面,心里想:我本来只是想修一个水龙头。
问题会往下走。你以为自己在修 A,其实 A 下面压着 B,B 下面压着 C。大多数人修到 B 就停了,把 C 留给「专业的人」。
年轻的维特根斯坦,是那种会一直往下拆、拆到地基为止的人。这一章讲的,就是他怎样从一个螺旋桨,一路拆到了逻辑的地基。
◆二、柏林,然后曼彻斯特
一九〇六年,十七岁的维特根斯坦去柏林的一所工业大学学机械工程。两年后,一九〇八年,他来到英国曼彻斯特大学,做航空方面的研究。
那是飞机刚刚诞生的年代。莱特兄弟第一次飞上天,才过去不到五年。全世界最聪明的年轻工程师,都在想怎样让这种新机器飞得更稳、更远。维特根斯坦一开始在英格兰北部的一处高地上放风筝,做气象和空气动力的实验;后来他把精力集中在螺旋桨上,设计了一种新式的螺旋桨,在桨叶的尖端装上小喷口,靠喷气推动桨叶旋转。他为这个设计申请了专利。这个思路在当时太超前了,几十年后,类似的原理才在直升机上真正用起来。
如果故事停在这里,维特根斯坦会是一个出色的航空工程师。可是他往下拆了一层。
◆三、从螺旋桨到数学,从数学到数学的地基
设计螺旋桨需要大量的数学计算。他开始认真钻研数学。可是他很快发现,自己对数学本身产生了兴趣,而且是一种奇怪的兴趣:他不太关心怎样用数学去算螺旋桨,他关心的是,数学本身到底立在什么上面?「一加一等于二」为什么是对的?数学的真理是从哪里来的?
这是拆到了第三层。
就在这时,他读到了一本书:罗素的《数学原理》,这是罗素一九〇三年出版的那一本。罗素和德国的弗雷格,正在做一件前所未有的事:想把整个数学建立在逻辑之上,证明数学只不过是逻辑的延伸。如果这件事做成了,数学的地基就是逻辑。
维特根斯坦被迷住了。他决定去见弗雷格。一九一一年,他去了德国耶拿,敲开了这位逻辑学大师的门。据他后来回忆,弗雷格在讨论中把他「辩倒」了,然后建议他去剑桥,跟罗素学。
拆到了第四层:逻辑。
◆四、一个理发师,让数学的地基晃了一下
为什么「数学的地基」会让一个年轻工程师着迷到放下螺旋桨?因为那几年,这块地基刚刚被人发现有一道裂缝。
发现裂缝的人,正是罗素。一九〇一年,他在弗雷格精心搭建的逻辑体系里,找到了一个要命的矛盾。这个矛盾后来有一个通俗的讲法,叫「理发师悖论」:
一个村子里有一位理发师,他立下规矩:只给村里所有不给自己刮胡子的人刮胡子。那么问题来了——理发师给不给自己刮胡子?如果他给自己刮,他就是「给自己刮胡子的人」,按规矩他不该给自己刮;如果他不给自己刮,他就是「不给自己刮胡子的人」,按规矩他又必须给自己刮。怎么说都不对。
听起来像一个文字游戏,可它说中的是整座数学大厦最底下的一块砖:当一个集合被允许谈论「所有集合」,甚至谈论它自己的时候,矛盾就会冒出来。罗素写信告诉弗雷格,弗雷格那时正要出版自己毕生心血之作的第二卷,他在书末匆匆加了一个附录,承认这个发现动摇了整个体系的基础。
所以,当维特根斯坦读到罗素的书时,他看见的不是一门已经完成的学问,而是一座地基正在晃动的大厦。一个从小喜欢拆东西、又一心想把东西拆到底的年轻人,还有什么比这更让他着迷的呢?
◆五、一位被冷落的大师
顺便说一说弗雷格。这位德国耶拿大学的数学教授,今天被公认为现代逻辑的奠基人之一,可是在他生前,几乎没有什么人读他的书。他一辈子在一所不算显赫的大学里教书,写出了划时代的著作,却只换来寥寥几个读者。
维特根斯坦是这寥寥几个读者中最认真的一个。他终生敬重弗雷格,说自己的写作风格深受弗雷格的影响。后来《逻辑哲学论》写完,他第一个想寄给的人就是弗雷格。弗雷格回信,却在一开头的几个定义上就卡住了,追问「事实」「事态」到底是什么意思,始终没有读到书的核心。这让维特根斯坦非常难过。
一位被世界冷落的大师,把一个年轻人送去了剑桥;这个年轻人后来写的书,这位大师却没能读懂。思想的传递,常常就是这样磕磕绊绊的。
◆六、罗素房间里的犀牛
一九一一年秋天,二十二岁的维特根斯坦出现在剑桥三一学院罗素的房间里。
罗素那时已经是欧洲最有名的哲学家之一。一开始,他觉得这个奥地利年轻人很古怪,甚至有点烦人。维特根斯坦几乎每天来,一谈就是几个小时,谈完常常不走,在房间里来回踱步。罗素在信里写过一个有名的小插曲:他们争论一个命题,维特根斯坦坚持说,你不能断定这个房间里没有一头犀牛。罗素把桌子底下、椅子背后都看了一遍,维特根斯坦还是不肯承认。罗素又好气又好笑。
这个插曲听起来像笑话,其实不是。维特根斯坦在追问的,是一个很深的问题:一句关于世界的话,凭什么能被判定为真或者假?我们说「房间里没有犀牛」,这句话和房间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这个问题,后来成了《逻辑哲学论》的核心。
学期结束时,维特根斯坦问罗素:「请你告诉我,我是不是一个十足的白痴?如果是,我就去当飞行员;如果不是,我就当哲学家。」罗素让他假期写一篇文章来看看。开学后,罗素只读了第一句,就对他说:你不应该去当飞行员。
几个月之内,学生和老师的位置就倒过来了。罗素后来说,维特根斯坦是他见过的最符合传统天才形象的人:热烈、深刻、专横。到一九一三年,罗素在逻辑上的一些重要想法被维特根斯坦批评得站不住,他在信里说,自己感到很沮丧,觉得在这个领域里,已经没法再做出根本性的工作了。
◆七、一个朋友,一座木屋
在剑桥,维特根斯坦交到了一个真正的朋友:大卫·品森特,一个学数学的年轻人。两人一起去冰岛旅行,一起去挪威。维特根斯坦很难相处,脾气暴躁,对人要求苛刻,品森特却能包容他。这份友谊,是他那段岁月里少有的温暖。
一九一三年,他决定离开剑桥,一个人去挪威。他在西海岸一处峡湾边的小村子里住下来,后来又在那里给自己盖了一座小木屋。他要在远离一切人的地方,把逻辑的问题想透。
这一年年初,他的父亲去世了,他继承了一大笔遗产。第二年夏天,他通过一位办文学杂志的编辑,匿名捐出一大笔钱,请编辑分给一批贫困的奥地利诗人和艺术家,里面就有诗人里尔克和特拉克尔。
一个躲进峡湾木屋、想要把逻辑想到底的年轻人,同时悄悄地把钱散出去。思想和生活,在他身上又一次拧在了一起。
◆八、放回你的日子里
这一章敲的地板是:先有了专业,才有问题。
我们习惯这样想:一个人先选一个专业,学机械、学数学、学哲学,然后在这个专业里找问题做。所以高考填志愿的时候,家长和孩子都愁得不行,好像这一选,一辈子的问题就定了。
维特根斯坦的路恰恰相反。他的专业不断在变:机械、航空、数学、逻辑、哲学。不变的,是那个一直往下走的问题。问题把他从一个专业带到了另一个专业。
所以,与其问孩子「你想学什么专业」,不如陪他找到一个让他愿意一直往下拆的问题。问题是种子,专业只是它路过的一片地。
◆九、SDE 量一量
土壤(纠缠):这一章的土壤变了。维也纳那个华丽而压抑的家退到了背后,新的土壤是航空的黎明、欧洲数学基础的危机、剑桥的学术圈,以及罗素和弗雷格这两位正在试图给数学找地基的人。一个人碰巧在对的年份,站在了对的一片土上。
路(差异):这一章最值得看的,是那条往下走的路。螺旋桨,到数学,到数学的地基,到逻辑。每一步都不是事先规划好的,而是上一层拆开以后,下一层自己露了出来。这就是差异序列最典型的样子:一个不一样接着一个不一样,走出了一条谁也没设计过的路。
形状(显露):到一九一四年,他显露出的样子,是一个年轻的逻辑学家,一个让罗素都感到压力的天才,一个喜欢独处、苛求自己、把钱看得很轻的人。
回写:这条往下拆的路,回写了他一生的思考方式。他从此就是一个「拆到地基为止」的人。后来他拆逻辑,拆语言,拆自己的第一本书,用的都是这种从螺旋桨一路拆到逻辑的劲头。
◆十、缺口留给谁
一九一四年夏天,他在挪威的木屋里,想着一个关于命题的难题。他以为自己有的是时间。可是这年八月,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了。
一个想把逻辑想到底的年轻人,就要穿上军装,走进战壕。那本书,将在炮火里写完。
◆十一、白话小词典
往下拆:上一层问题打开以后,下一层问题自己露出来。这是差异序列最常见的一种样子。
数学的地基:二十世纪初,数学家们争论「数学的真理到底立在什么上面」,这就是所谓的数学基础问题。弗雷格和罗素想用逻辑来做这块地基。
罗素:英国哲学家、逻辑学家,维特根斯坦在剑桥的老师,后来又成了他第一本书最重要、也最被他嫌弃的推荐者。
战壕里的书,山村里的老师
这一章敲的地板:思想是在书桌前想出来的,和怎么活是两回事。
◆一、你一定有过这样的时刻
有些道理,你在书上读过很多遍,一直觉得「懂了」。直到有一天,你生了一场大病,或者失去了一个人,或者在某个深夜被逼到了墙角,那句道理突然变得完全不一样。字还是那些字,你却好像第一次读懂。
那时候你会明白:有些思想,不是在书桌前想出来的,是被生活逼出来的。
维特根斯坦的第一本书,就是这样一本书。它的前半部分关于逻辑,是在剑桥和挪威的书桌上想出来的;它的最后几页关于人生的意义,是在炮火里被逼出来的。
◆二、一个志愿兵
一九一四年八月,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维特根斯坦本来可以因为身体原因免服兵役,他却主动报名,成了奥匈帝国军队的一名普通志愿兵。
他为什么要去?他的传记作者们给过各种解释。一个常被提到的说法是:他觉得直面死亡,也许能让自己成为一个更好的人。对一个从小被「活着为了什么」困扰的人来说,战场也许是一个逃不掉的考场。
他先被派到维斯瓦河上的一艘巡逻炮艇上,负责夜里操作探照灯。士兵们粗野,他和他们格格不入,日记里满是厌恶和孤独。就在这段日子里,他在加利西亚的一个小镇上走进一家书店,店里几乎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本托尔斯泰编写的《福音书简述》。他买下它,从此随身带着,一遍遍地读,读到几乎能背。战友们给他起了个外号,叫他「带着福音书的人」。
◆三、笔记本上的转弯
整个战争期间,他一直在写笔记,一个本子接着一个本子。前两年,笔记里几乎全是逻辑:命题是什么,一句话怎样和世界对应,逻辑的符号为什么能表示事实。
一九一六年,情况变了。他被派到东部前线,正赶上俄军一场规模巨大的攻势,奥匈军队损失惨重。他主动要求去最危险的观察哨,那是敌人炮火首先瞄准的位置。他因为勇敢,几次受到嘉奖。
就在这几个月里,他的笔记本突然转了一个弯。逻辑的讨论中间,开始冒出这样的句子:关于上帝、关于生命的意义、关于伦理、关于死亡。他在笔记里说,他的工作已经从逻辑的基础,扩展到了世界的本质。
一个在书桌前研究逻辑的人,在死亡随时降临的地方,发现逻辑和人生的意义原来是连在一起的。更准确地说,他发现:逻辑能说清楚的东西,恰恰不包括人生最重要的东西。这个发现,后来决定了《逻辑哲学论》的整体结构。
◆四、法庭上的玩具汽车
《逻辑哲学论》里最有名的想法,是「句子是事实的图像」。这个想法是怎么来的?流传最广的一个说法,和一张报纸有关。
据他后来对朋友讲,战争初期,他在报纸上读到一则报道:巴黎的一个法庭在审理一桩车祸案,法官让人用玩具汽车、玩具行人和小房子,在桌面上把事故现场摆了出来,好让大家看清楚当时发生了什么。
他突然想到:这个桌面上的模型,之所以能「说」出那场车祸,是因为模型里的每一件小东西,对应着现实里的一件东西;而这些小东西之间的摆放关系,对应着现实里那些东西之间的关系。玩具车在玩具行人的左边,就表示真车在真人的左边。
那么,一个句子不也是这样吗?句子里的每一个词,对应着世界上的一样东西;词和词之间的排列,对应着东西和东西之间的关系。句子是一个用词搭成的模型,一张世界的图像。句子为真,就是模型和现场对得上;为假,就是对不上。
这是一个极其漂亮的想法。它让「一句话凭什么能说出世界」这个老问题,一下子有了一个清楚得像机械图纸一样的答案。一个工程师出身的人,用法庭上的玩具汽车,给语言画了一张结构图。
可是请记住那张桌子。桌上的玩具车能代表真车,是因为法庭里所有的人都事先明白这是在演示,都知道哪辆玩具车代表哪辆真车。模型的意思,靠的是摆模型的那一屋子人。这一屋子人,在《逻辑哲学论》里没有位置。十几年后,维特根斯坦会回过头来,发现问题恰恰出在这里。
◆五、一本书,一个朋友的死
战争后期,他去军官学校受训,在那里结识了建筑师保罗·恩格尔曼,两人成了终生的朋友,常常一起讨论宗教和伦理。
一九一八年夏天,他在叔叔家度假时,把几年来的笔记整理成了一部完整的书稿。就在同一年的五月,他最好的朋友品森特在一次飞行事故中遇难。他悲痛欲绝,把这本书献给了品森特。
这本书,就是后来的《逻辑哲学论》。它很薄,一共只有七个主命题,下面用 1.1、1.11、1.12 这样的编号,一层一层展开。第一句是:世界是所有发生的事情。最后一句是:对于不能说的东西,必须保持沉默。
从第一句到最后一句,这本书走了一条奇怪的路:它先用最严格的逻辑,把「能说的」东西划了一个清楚的范围;然后告诉你,人生中最重要的东西——伦理、美、生命的意义——都在这个范围之外。它们不能被说,只能被显示。他在给一位出版商的信里说:这本书的要点是伦理的;它由两部分组成,写出来的这一部分,和没写出来的那一部分,而重要的恰恰是没写出来的那一部分。
◆六、战俘营里的手稿
一九一八年十一月,战争结束前夕,他在意大利前线被俘,被关进了意大利南部的一座战俘营。他的背包里,装着那部书稿。
他在战俘营里设法把一份手稿转寄给了英国的罗素。罗素读了,非常重视,但也有很多地方读不懂。一九一九年,维特根斯坦获释后,两人在荷兰见了一面,逐句讨论这本书。维特根斯坦很失望:连罗素都没真正理解它。
找出版商也很不顺利。好几家出版社拒绝了。最后,罗素答应写一篇导言,书才得以在一九二一年用德文发表,第二年又出版了德英对照本。可是维特根斯坦读了罗素的导言,非常不满意,认为罗素把他的书讲偏了。这本二十世纪最有影响的哲学书之一,就是带着一篇作者本人不认可的导言面世的。
◆七、把钱送掉,去当老师
从战俘营回来,维特根斯坦做了两件让家人震惊的事。
第一件,他把自己名下的全部财产,分给了哥哥和姐姐们。有人问他,为什么不捐给穷人?据说他的想法是:钱会败坏人,而他的哥哥姐姐们已经很富有了,多给他们一些,不会让他们变得更坏。他为此找公证人确认,确保自己一分钱也拿不回来。
第二件,他报名进了师范培训班,要去当一名小学老师。姐姐赫尔米娜说,这就像拿一件精密的仪器去撬木箱。维特根斯坦回答她:你就像一个人隔着一扇关着的窗户往外看,看见外面有一个人在做奇怪的动作,却不知道外面正刮着暴风,那个人正在用尽全力站稳。
一九二〇年秋天,他来到下奥地利山区的特拉滕巴赫,开始了六年的乡村教师生涯。书里说,哲学的问题已经解决了;那么,一个正派的人剩下该做的,就是去做一件实实在在的事。
那六年发生了什么,我们留到第三编细细讲。那是这本书的一条暗线。
◆八、放回你的日子里
这一章敲的地板是:思想是在书桌前想出来的,和怎么活是两回事。
我们常常把「想」和「做」分开:学者在书斋里想,普通人在生活里做;读书是一回事,过日子是另一回事。维特根斯坦的第一本书偏偏打破了这种分开。书的前半部分在书桌前写,书的后半部分在观察哨里写;书一写完,他就照着书去活。
你最深的想法,恐怕也不是在书桌前想出来的。它们大多是在某个被生活逼到墙角的时刻,突然长出来的。值得问一问自己:我此刻相信的那些最要紧的道理,是从哪一片土、哪一段路里长出来的?
◆九、SDE 量一量
土壤(纠缠):战争、死亡、托尔斯泰、孤独、失去最好的朋友。这片土比维也纳的家更重,它把一个人逼到了生与死的边上。
路(差异):这一章有两条路终于汇合了。一条是从剑桥带来的逻辑之路:命题怎样对应世界。另一条是从童年门口那个问题一路走来的伦理之路:活着为了什么。一九一六年的前线,让这两条路撞在了一起。
形状(显露):撞出来的,是《逻辑哲学论》这本书的形状:能说的在里面,最重要的在外面。说与显示,被分成了两半。
回写:这个形状,立刻回写了他的生活。既然哲学的问题已经说完了,既然最重要的东西不能说、只能做,那么他就去做:把钱送掉,去当老师。一本书的结构,直接变成了一个人的人生选择。而这个选择,又把他带进了一个那本书回答不了的地方:一间满是孩子的教室。
◆十、缺口留给谁
他以为自己已经把哲学做完了。他去教小学,做园丁,给姐姐盖房子,整整十年几乎不碰哲学。
可是一个人以为已经关上的门,常常是从另一边被推开的。第四章,我们要看他怎样回到剑桥,又怎样在那里走完他的一生。
◆十一、白话小词典
《逻辑哲学论》:维特根斯坦生前出版的唯一一本哲学书,一九二一年发表,七个主命题,用层层编号展开。
说与显示:这本书最重要的一对区分。能用句子说出来的,是世界上的事实;伦理、美、人生的意义不能被说,只能在我们的生活里显示出来。
托尔斯泰的《福音书简述》:托尔斯泰把四部福音书改编成的一本简要读本,维特根斯坦在战争中随身带着它。
回到剑桥,死在剑桥:「告诉他们我度过了美好的一生」
这一章敲的地板:推翻自己,就是承认失败。
◆一、你一定有过这样的时刻
你大概见过这样的人:年轻时说过一句话,做过一个判断,后来明明看出不对了,却死也不肯改。因为改了,就等于承认自己当年错了;承认错了,好像就输了,就丢了面子。
你大概也有过这样的时刻:你心里知道,自己一直坚持的某个想法站不住了,可是要把它放下,比当初建立它还难。
维特根斯坦做了一件大多数人一辈子都做不到的事:他亲手推翻了自己最得意、也最让他成名的那本书。而且他推翻得心甘情愿,一点也不觉得那是失败。这一章,讲他怎样回到剑桥、怎样走完这一生。
◆二、离开讲台之后
一九二六年春天,他离开了乡村小学。原因,我们在第三编会细说。
离开以后,他先在维也纳郊外一座修道院里当园丁助手,住在工具棚里。然后,姐姐玛格丽特请他参与设计自己在维也纳的新住宅。他和朋友恩格尔曼一起,从一九二六年一直干到一九二八年。
这座房子几乎没有任何装饰,线条简洁到近乎冷峻。维特根斯坦对每一个细节都苛刻到了极点:门把手、窗户的插销、暖气片,全都亲自设计。据说房子几乎完工的时候,他坚持把一个房间的天花板抬高三厘米,因为他觉得比例不对。姐姐赫尔米娜说,这座房子与其说是给凡人住的,不如说是给神住的。
同一时期,维也纳一群哲学家和科学家组成了后来很有名的「维也纳小组」。他们把《逻辑哲学论》当作经典,一句一句地读。小组的领袖石里克几经周折,终于见到了维特根斯坦,还请他和小组的几位成员座谈。可是维特根斯坦常常不谈哲学,有一次,他背对着听众,朗诵起印度诗人泰戈尔的诗。小组成员把他的书读成了科学至上、反对一切形而上学的宣言;他自己却认为,他们完全没读懂书里那一半「没写出来的」东西。
一九二八年三月,他被朋友拉去听了一场荷兰数学家布劳威尔关于数学基础的演讲。据陪他去的人回忆,听完以后,他在咖啡馆里滔滔不绝地谈了几个小时哲学。那团火,又被点着了。
◆三、两个让地板松动的人
在他回到剑桥之前和之后,有两个人对他后来的转变起了关键作用。一位是剑桥的年轻天才拉姆齐,他一九二三年专程到山村,一连几天逐句追问《逻辑哲学论》;另一位是意大利经济学家斯拉法,他用一个那不勒斯人的手势,问倒了维特根斯坦:这个手势的逻辑形式是什么?这两个人怎样和其他几道裂缝一起,把第一本书这座楼推倒,我们在第 15 章细讲。
◆四、「上帝到了」
一九二九年一月,维特根斯坦回到了剑桥。经济学家凯恩斯在给妻子的信里写道:上帝到了,我在五点十五分的火车上见到了他。
回来以后要有个身份。他没有学位,朋友们就想了个办法:让他拿《逻辑哲学论》当博士论文答辩。主考官是罗素和另一位剑桥哲学家摩尔。据说答辩像一场老友聚会,结束的时候,维特根斯坦拍拍两位考官的肩膀说:别担心,我知道你们永远也不会懂它。摩尔在评审报告里写道:我个人认为这是一部天才的作品;不过即使我完全错了,它也远远达到了剑桥博士学位的要求。
他成了三一学院的研究员,开始在剑桥上课。他的课很特别:没有讲稿,没有提纲,他就在学生面前,当场思考。他常常长时间沉默,双手抱着头,然后突然冒出一句话,又突然推翻它。学生们坐在他房间里的帆布躺椅上,有人说那不像上课,更像是看一个人在大家面前和自己的思想搏斗。
就是在这些年里,他一点一点地松动了自己第一本书的地基。他给学生口授的讲义,被复写出来,有蓝色封面的,有棕色封面的,后来被人叫做《蓝皮书》和《褐皮书》。里面已经出现了后来《哲学研究》的核心:语言游戏,以及「意义就是用法」。
◆五、木屋、认错与一个新国籍
一九三六年,他又回到挪威峡湾边的那座小木屋,一个人住了将近一年,开始写一本新书。那本书的开头,后来成了《哲学研究》的开头。
也是在这段时间,他做了一件让朋友们吃惊的事:他给几位亲近的朋友写信或当面作了一次「忏悔」,承认自己过去犯过的几件错事,其中之一就是当年在乡村体罚学生。他还专程回到奥地利的那个村子,挨家登门,向当年被他打过的孩子和他们的家人道歉。
一九三八年,德国吞并奥地利。按照纳粹的种族法律,维特根斯坦家族算作犹太人。他的两个姐姐还留在维也纳,处境危险,家族付出了巨大的代价才保住了她们。维特根斯坦本人在第二年加入了英国国籍,同年接替摩尔,成为剑桥的哲学教授。这一年,他开了一门关于数学基础的课,班上坐着一位后来改变世界的年轻数学家:图灵。他们在课上的争论,我们在第八编再讲。
◆六、他身边的朋友们
维特根斯坦难相处是出了名的。他会因为一句不诚实的话和人绝交,会在别人随口的客套里听出虚伪。可是他身边始终有一小群朋友和学生,愿意忍受他的脾气。
其中一位叫德鲁里,本来想学哲学,被维特根斯坦劝去学医,后来成了一名精神科医生。维特根斯坦曾对他说,自己不是一个信教的人,却没法不从宗教的角度去看每一个问题。他指的不是教义,而是一种态度:把每一个问题都当作和怎样活着有关的事来对待。
另一位是年轻的学生斯金纳,跟着他读书,后来听从他的劝告,放弃学术,去工厂当了一名机械工。斯金纳在一九四一年病逝,维特根斯坦深受打击。他劝亲近的学生离开大学,去做实在的手艺活,这件事在他身上反复出现。他始终怀疑,在大学里谈论哲学,会让人离真实的生活越来越远。
◆七、医院里的搬运工
第二次世界大战爆发后,维特根斯坦觉得,在大学里讲哲学是一件无法忍受的事。他去伦敦的一家大医院当搬运工,给病房送药。后来他又去英格兰北部一家医学研究机构当实验室助手,还设计过一种改进的仪器。当时的剑桥哲学教授,就这样推着药车在病房之间穿行。
战后,他回到剑桥,可是越来越厌恶大学教书的生活。他说,哲学教授是一种荒唐的职业。一九四七年,他辞去了教职。
◆八、最后的几年
他去了爱尔兰,先住在一处乡下农舍,后来又去了西海岸,住在海边一座孤零零的小屋里,附近的渔民说,他能叫出许多海鸟的名字。再后来,他住进都柏林的一家旅馆,继续写作。
一九四九年,他去美国看望从前的学生马尔康姆。从美国回来不久,他被诊断出癌症。他并不害怕,唯一担心的是自己不能再工作。他在牛津、剑桥几位朋友和学生家里辗转住过一阵子,最后住进了剑桥一位医生比万的家里。
生命的最后两个月,他写得格外多。他写的是一个奇怪的问题:我凭什么知道「这是我的手」?一个人能不能怀疑一切?这些笔记,后来编成了《论确实性》。最后一条笔记,写于一九五一年四月二十七日。
四月二十六日,是他六十二岁生日。医生太太送给他一条电热毯,说了一句「祝你还有很多个生日」。他回答说:不会再有了。
四月二十九日,他去世了。失去意识之前,他对守在身边的比万太太说了最后一句话:告诉他们,我度过了美好的一生。
这句话让很多人困惑。这个人一辈子孤独、暴躁、苛求自己,多次想过结束生命,哥哥们接连死去,最好的朋友早逝,他自己不断地推翻自己。可他说,这是美好的一生。
他葬在剑桥的一处小墓地里。他那本推翻了第一本书的《哲学研究》,在他死后两年才出版。
◆九、放回你的日子里
这一章敲的地板是:推翻自己,就是承认失败。
维特根斯坦给了我们一个完全不同的看法:推翻自己,不是输掉了过去,而是让过去成为通往下一步的台阶。没有《逻辑哲学论》那座严丝合缝的楼,就没有后来那样精准的拆解;正因为他曾经把「照片论」推到了最干净、最极致的地步,他才能最清楚地看见它在哪里裂开。
一个人能推翻自己,前提是他当初真的认真建立过。敷衍地相信过的东西,连推翻的价值都没有。
也许,这就是「美好的一生」的一种意思:不是一路正确,而是一直在发生。
◆十、SDE 量一量
土壤(纠缠):剑桥、学生、维也纳小组的误读、纳粹的阴影、战争、医院、爱尔兰的海岸,以及一群始终陪伴他的朋友和学生:摩尔、凯恩斯、斯拉法,还有后来编辑他遗著的安斯康姆、里斯和冯·赖特。
路(差异):这一章的路,是一条回头的路。他回到了自己以为已经做完的问题上,一点一点松动了第一本书的地基:从「句子是事实的照片」,走到「意义就是用法」;从「逻辑的形式先验地固定」,走到「规则就在大家接着怎么做里面」。
形状(显露):到他去世时,显露出来的是一个全新的维特根斯坦,一个用大量碎片、例子和追问组成的哲学家。他没有第二套体系,他留下的是一种敲地板的办法。
回写:他的一生,回写了整个二十世纪下半叶的哲学。牛津的日常语言哲学、后来关于规则和意义的无数争论,乃至今天人们讨论大模型「懂不懂」语言,都在他的回声里。可是他自己的思想,有没有完成最后那一步回写,也就是看见「生活形式」本身会被改写?这是本书第六编和第七编要回答的问题。
◆十一、缺口留给谁
第一编到这里结束了。我们认识了这个人:一个站在门口的孩子,一双从螺旋桨拆到逻辑的手,一本在战壕里写完的书,一个把钱送光的老师,一个回到剑桥推翻自己的教授。
接下来,我们要打开他的第一本书。那是一本把整个世界拍成一张照片的书。我们要看看,这张照片为什么那么干净,又为什么注定会裂开。
◆十二、白话小词典
维也纳小组:二十世纪二三十年代在维也纳活动的一群哲学家和科学家,主张只有能被经验检验的话才有意义。他们把《逻辑哲学论》奉为经典,却读偏了它。
《蓝皮书》《褐皮书》:维特根斯坦三十年代在剑桥给学生口授的讲义,因封面颜色得名,是通往《哲学研究》的过渡。
《论确实性》:他生命最后一年半写下的笔记,讨论「我凭什么确信一件事」,其中关于「河床会移动」的段落,是本书第六编的重头戏。
推翻自己:在本书里,不叫失败,叫回写的一种。自己长出来的东西,反过来改写自己。
第一本书:把世界拍成照片
——《逻辑哲学论》
《逻辑哲学论》是二十世纪最难读的哲学书之一,也是最短的之一。全书不到八十页,没有一个故事,几乎没有一个例子,只有一串编了号的句子:1,1.1,1.11,1.12……一直到 7。
难读,不是因为它啰嗦,而是因为它太干净了。每一句都像一颗螺丝,拧在一个你还没看见全貌的机器上。
这一编六章,陪你把这台机器拆开看一遍。我们只抓六个零件:世界是什么(第 5 章),句子怎样说出世界(第 6 章),逻辑说了什么(第 7 章),什么东西只能显示、不能说(第 8 章),伦理和人生的意义放在哪里(第 9 章),以及最后那架梯子(第 10 章)。
拆完你会发现,这是一台设计得近乎完美的机器,一台把整个世界拍成一张照片的照相机。它把「发现」这条路走到了尽头。也正因为走到了尽头,它的裂缝才看得最清楚。
世界是事实,不是东西
这一章敲的地板:世界是由一件一件东西组成的。
◆一、你一定有过这样的时刻
搬家的时候,你列过一张清单:沙发一张,床一张,书桌一张,椅子四把,碗二十个……东西一样不落。可是到了新家,东西全搬进去了,你站在屋子中间,觉得这还不是「家」。沙发该靠哪面墙,书桌该朝哪扇窗,床头挂不挂那幅画——这些东西之间怎么摆,才让一屋子东西成了一个家。
光有东西的清单,说不出一个家是什么样子。要说出一个家,你得说:沙发靠着东墙,书桌在窗下,画挂在床头。
《逻辑哲学论》的第一刀,就砍在这里。
◆二、他说了什么
这本书的头两句是:
1 世界是一切发生的事情。
1.1 世界是事实的总和,而不是东西的总和。
第一句的德文原文,字面意思是「世界是一切实际情形如此的东西」,中文最常见的译法是「世界是所有发生的事情」。请记住这个巧合,我们在本编最后还要回到它。
第二句更要紧。大多数人心里的世界,是一个大仓库:里面有山、有河、有桌子、有人、有星星,世界就是这些东西加起来。维特根斯坦说,不对。世界不是东西的清单,而是事实的总和。什么是事实?「猫在垫子上」是一个事实,「巴黎是法国的首都」是一个事实,「这张桌子是棕色的」是一个事实。事实不是一样东西,而是东西和东西之间的某种搭配、某种情形。
为什么非要这样说?回到搬家的例子。同样一张沙发、一张桌子、一幅画,摆法不同,就是两个不同的家。如果世界只是东西的总和,那么两个摆法不同的房间就成了同一个世界,这显然不对。世界之所以是这个世界而不是另一个,靠的不是它有哪些东西,而是这些东西处在什么样的搭配之中。
◆三、事态、对象和那块不动的底
往下拆一层,他又说:事实是由更小的「事态」组成的;而一个事态,是若干「对象」的结合。
这里的「对象」,不是我们平常说的桌子、椅子。桌子还可以拆成桌面和桌腿,还不是最小的。维特根斯坦说的对象,是再也拆不下去的、最简单的东西。它们像棋盘上的棋子:棋子本身没有「局面」,但棋子在棋盘上的每一种摆法,就是一个局面。对象就是那些棋子;事态就是棋子的一种摆法;世界就是棋盘上此刻所有的摆法。
他给这些最简单的对象加了几条很重的规定:
对象是简单的,不能再分;
对象构成世界的「实体」,也就是说,无论世界怎样变化,对象本身不变,变的只是它们的组合;
对象的「形式」,也就是它能和哪些别的对象结合、不能和哪些结合,是事先定好的。就像象棋里的马,它能走「日」字,这是马本身带着的,不是哪一局棋临时规定的。
最后,还有一条很关键:每一个最基本的事态,和别的基本事态互不相干。这一个成立不成立,推不出另一个成立不成立。就像棋盘上一个格子里有没有棋子,和另一个格子里有没有棋子,本身互不牵连。
到这里,一幅世界的图画就搭好了:最底下是一堆永远不变的简单对象,它们像棋子;棋子按照自己天生的走法,组合成一个个互不相干的事态;所有成立的事态合起来,就是世界。
◆四、一张写尽世界的清单
他还有一句话,值得单独拿出来说:世界由事实决定,并且由这些事实就是全部的事实这一点决定。
这句话的后半截很容易被跳过去。什么叫「这些事实就是全部的事实」?想一想学生的成绩单。成绩单上列着:语文九十,数学八十五,英语七十八。你看完了,知道了这个学生三门课的成绩。可是只有当你同时知道「就这三门,没有别的了」,你才真正知道了这张成绩单说的全部情况。如果还藏着一门没列出来的物理,而且物理不及格,整个画面就变了。
世界也是这样。光把所有成立的事实列出来还不够,还得加上一句「就这些了」。这句「就这些了」,本身不是清单上的某一项,它是给整张清单封口的那道边。
这个小小的封口,已经露出了一点马脚:一个世界,要被完整地说出来,除了一条条事实之外,还需要某种不在任何一条事实里的东西。后面我们会看到,这类「不在清单里却撑着整张清单」的东西,会越来越多。
◆五、这有什么了不起
乍一看,这些话很抽象。可你想一想它的野心:它要用几条规定,把整个世界——从一粒灰尘到银河系,从一场车祸到一首交响乐——全部归结为同一种结构:简单对象的组合。
这是一种工程师的想象力。一个学过机械的人,看世界就像看一台机器:拆到最小的零件,零件本身不变,所有的变化都是零件怎样装配。机器是这样,世界也是这样。
它还有一个巨大的好处:如果世界的结构就是这样,那么语言就有可能把它完完整整地「拍」下来。因为语言也是由最小的单位——名字——组合而成的。名字对应对象,名字的组合对应对象的组合。这就是下一章的照相术。
◆六、一盒乐高
如果棋盘的比方还嫌抽象,可以换成一盒乐高。
一盒乐高里,有很多形状固定的小积木:长条的、方块的、带斜坡的。每一块积木本身不会变,它有几个凸点、能卡在哪里,出厂时就定好了。你可以用它们拼出一座城堡,拆了,再拼出一艘飞船。城堡和飞船很不一样,可是用的是同一盒积木;变的只是拼法。
《逻辑哲学论》里的世界,就是这样一盒乐高:简单对象是积木,事态是拼法,世界是此刻拼出来的样子。积木永远不变,积木能怎样拼也永远不变。
这个比方好懂,也正好把问题摆出来了。真实的世界里,有没有这样一盒「出厂就定好」的积木?一个孩子学会的第一个词,一门学科最早的概念,一个家庭最初的习惯,是不是也像积木那样,出厂就定好了形状?还是说,它们的「凸点」和「卡槽」,是在一次次拼搭里慢慢磨出来的?
这个问题,维特根斯坦当时没有问。后来,他会从另一个方向,把它问得比谁都尖锐。
◆七、放回你的日子里
这一章敲的地板是:世界是由一件一件东西组成的。
维特根斯坦敲得对。我们太习惯于用「东西」来看世界了:我有什么,我缺什么,我要买什么。可真正决定你的生活是什么样子的,往往不是你有哪些东西,而是这些东西、这些人、这些事之间怎么搭配。同样一份工作、同样一个家、同样几个朋友,搭配不同,就是完全不同的日子。
所以,当你觉得日子过得不对劲的时候,先别急着去添一样新东西。先看一看,是不是搭配出了问题。
◆八、SDE 量一量
用 SDE 的尺子量一量这幅世界图画。
显露:在这里被理解为「事实」,一个个清清楚楚、非此即彼的情形:猫在或者不在垫子上。这是显露最硬、最清楚的那一端,就像一张冲洗好的照片。
差异:几乎没有位置。最基本的事态互不相干,一个推不出另一个,彼此之间没有「路」。世界是一张一张并排放着的快照,而不是一条走出来的路。变化只是棋子换了位置,而棋子为什么换、怎样一步步换过去,这本书不问。
纠缠:被压成了一块不动的底。对象永远不变,对象能怎样组合也事先定好了。这块底是现成的,不是长出来的,也不会被上面发生的事情改写。
一句话:这是一个没有路、土壤冻结、只剩一张张快照的世界。它恰好就是「发现」世界观最干净的样子:一切本来就在那儿,等着被拍下来。
最耐人寻味的是那个巧合。第一句话,中文译成「世界是所有发生的事情」。可是在这本书里,「发生」没有发生:棋子不会自己长出来,走法不会被改写,棋盘也不会变。这句话的字面意思,要等到七十年后,才在另一种眼光里被当真。
◆九、缺口留给谁
世界已经被拆成了一个个事实。下一个问题是:我们凭什么能用语言说出这些事实?一句话和一个事实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
还记得第 3 章里那张法庭上的桌子吗?下一章,我们把玩具汽车重新摆上来。
◆十、白话小词典
事实:东西和东西之间实际存在的一种搭配,比如「猫在垫子上」。维特根斯坦说,世界是事实的总和,不是东西的总和。
对象:再也拆不下去的最简单的东西,像棋子。它们构成世界不变的底,所有变化都只是它们的重新组合。
互不相干:最基本的事态之间没有牵连,一个成立与否推不出另一个。这一条后来成了整本书最先裂开的地方。
句子是一张照片
这一章敲的地板:一句话的意思,就是它对应的那件事。
◆一、你一定有过这样的时刻
第一次去一个陌生的城市,手里拿着一张地图。地图上的线条和色块,和你眼前的街道、河流、楼房长得一点也不像,纸上没有一块砖头。可是你照着它走,拐两个弯,果然就到了要去的地方。
一张纸,凭什么能「说」出一座城?
因为地图上的每一个点,对应着城里的一个地方;点和点之间的距离、方向,对应着地方和地方之间的距离和方向。地图不像城市,但地图和城市有相同的「摆法」。
维特根斯坦认为,语言就是这样一张地图。
◆二、他说了什么
上一章说,世界是事实的总和。这一章,他要回答:我们怎样用语言说出事实?
他的回答,就是著名的「图像论」。
2.1 我们为自己构造事实的图像。
2.12 图像是现实的一个模型。
4.01 句子是现实的一幅图像。
还记得法庭上的玩具汽车吗?玩具车能代表真车,玩具行人能代表真人,玩具车摆在玩具行人左边,就表示真车在真人左边。模型里的每一个小东西,对应着现实里的一个东西;小东西之间的摆法,对应着真东西之间的关系。
一个句子也是这样。「猫在垫子上」:「猫」这个名字对应那只猫,「垫子」这个名字对应那块垫子,而这几个词在句子里的排列方式,对应着猫和垫子之间的关系。句子就是一个用词搭成的小模型。
那么,一个句子的「意思」是什么?就是它画出来的那个情形,也就是它说「事情是这样的」。句子的「真假」又是什么?就是拿这幅画去和现实比一比:对上了,是真的;对不上,是假的。
◆三、几个精巧的细节
这个想法之所以让人拍案叫绝,在于它的几个细节。
第一,你不用先知道一句话真不真,就能懂它的意思。 「我家楼下停着一头大象」,你立刻就懂,虽然你知道这多半是假的。为什么?因为你看懂了这幅画画的是什么情形。意思在前,真假在后。一幅画画的可以是从来没有发生过的事,但它照样是一幅画。
第二,你能听懂从来没听过的句子。 你这辈子可能从没听过「一只紫色的长颈鹿在月球上打乒乓球」,可你一听就懂。图像论的解释是:你认识每一个名字对应的东西,你也懂词和词的摆法怎样对应东西的摆法,所以你能把一幅从没见过的画「读」出来。就像你认识地图的画法,就能读懂一张从没见过的地图。
第三,乐谱、唱片和音乐。 他打过一个比方:一首乐曲、写出来的乐谱、刻在唱片上的沟纹,三者长得毫无相似之处,可它们之间有一种共同的内在结构,所以乐手能照着乐谱奏出乐曲,唱机能从沟纹里放出乐曲。句子和世界之间,也是这种关系:不像,但同构。
第四,句子「显示」它的意思。 一幅画不用自己说「我画的是一只猫在垫子上」,你一看就看出来了。句子也一样,它把自己的意思摆给你看,而不是另外再说一遍。这个「显示」,是下一章和第 8 章的伏笔。
◆四、名字和对象
图像论要成立,有一个前提:句子里最小的单位——名字——必须牢牢地对应着世界里最小的单位——对象。一个名字,就是贴在一个对象上的一张标签。
这个前提看上去理所当然。我们学说话,不就是学一个个东西叫什么名字吗?这是桌子,这是苹果,这是妈妈。可正是这个「理所当然」,在十几年后被维特根斯坦自己揪了出来。他会在《哲学研究》的第一节就引奥古斯丁的一段话,指着它说:你看,这就是那幅让我们着了魔的图画——词是贴在东西上的标签。
◆五、一个孩子怎样读地图
再回到开头那张地图,做一个小实验。
把一张城市地图交给一个五岁的孩子。他会怎么看?他可能会指着一个蓝色的色块说「这是游泳池」,指着一条红线说「这是一根面条」。他看不懂地图,不是因为地图画得不对,而是因为他还不会「读」地图:他不知道蓝色代表河,不知道比例尺是什么意思,不知道地图的上方通常是北。
读地图,是学出来的。一张地图之所以能「说」出一座城,靠的不只是地图和城市之间的同构,还靠读地图的人,在某种生活里,学会了读地图的一整套规矩。
图像论说:句子和世界之间有一种对应,所以句子能说出世界。可它没有问:是谁学会了看这种对应?在哪里学会的?怎样学会的?
写这本书的人,很快就要去面对一屋子五岁到十几岁的孩子了。他将天天看着孩子们学读、学写、学算。那将是图像论最难熬的六年。
◆六、照片论活在今天的机器里
图像论不只是一段哲学史。你每天都在用它的后代。
你在手机上查航班,系统里有一张表:航班号、起飞时间、登机口、状态。每一行,都是一个「事实」的记录;每一个格子里的内容,都对应着现实里的一样东西。表格和现实对得上,查询结果就是真的;对不上,你就会跑错登机口。这就是一张地图,一幅图像。今天全世界的数据库、知识图谱,骨子里都是这样一幅图画:一格对一物,一行对一事。
上世纪五六十年代,人工智能刚刚起步的时候,很多研究者也是这样想的:只要把世界上的事实一条一条写成符号,再给机器一套严格的推理规则,机器就能理解世界。几十年里,这条路做出过很多有用的东西,也一次又一次撞上同一堵墙:常识。一个三岁孩子都知道的事——杯子倒过来水会洒、别人笑着说「你真行」可能是在挖苦你——写成符号,永远写不完,也写不对。
这堵墙,正是图像论的那道缺口:它讲了照片怎样对上世界,却没有讲那一屋子人。后来的大模型走了另一条路,不再一条一条写事实,而是让机器从海量的「用法」里学。这是第九编要讲的故事,也是维特根斯坦后期哲学在机器身上的一次回声。
◆七、放回你的日子里
这一章敲的地板是:一句话的意思,就是它对应的那件事。
在日常生活中,这块地板大多数时候都站得住。「门没锁」「车在楼下」「饭在锅里」,这些话的意思确实就是它们对应的那件事,说得对不对,出去看一眼就知道。
可是你一定也遇到过另一些话。「你真行啊。」同样四个字,可以是夸奖,也可以是讽刺,也可以是无奈的玩笑。它对应的是哪件「事」?「我没事。」说这话的人,往往恰恰是有事的。这些话的意思,不在它对应了什么,而在谁、在什么时候、对谁、用什么语气说的。
图像论给了我们一张精确的地图。可有些路,地图上没有。
◆八、SDE 量一量
显露:在图像论里,句子是世界的一张照片,意思就是照片上的画面。显露在这里被理解为一面镜子:世界是什么样,句子就照出什么样。镜子本身是透明的,不增加什么,也不减少什么。
差异:被压缩成了一个一对一的「对应」。名字对着对象,摆法对着摆法。可是这个对应是怎样建立起来的?孩子怎样知道「猫」对应那只猫?这条路,图像论一个字也没讲。它只讲照片拍好以后怎样对照,不讲照相机是怎样学会拍照的。
纠缠:被整个拿掉了。再想一想法庭上那张桌子。玩具车之所以能代表真车,是因为那一屋子的法官、律师、证人都事先明白这是在演示,都认可「这辆红色的小车代表原告的车」。模型的意思,靠的是一屋子人共同的约定和理解。换一群人,比如一个从没见过法庭的孩子走进来,他只会看见一桌子玩具。
这一屋子人,就是纠缠,就是意思赖以发生的土壤。图像论把土壤拿掉了,只剩下桌上的模型和窗外的现实,好像模型自己就能指向现实。
用 SDE 的方式说:图像论抓住了显露,漏掉了差异和纠缠。它讲清了一张照片怎样对上世界,却没有讲这张照片是在什么样的土壤里、经过什么样的路,才成为一张「照片」的。
◆九、缺口留给谁
图像论说,句子是事实的图像。可是有一类句子很奇怪:「天要么下雨,要么不下雨」「如果所有的人都会死,苏格拉底是人,那么苏格拉底会死」。这些句子永远是对的,可它们画的是什么事实?
下一章,我们去看逻辑的句子。答案会让罗素大吃一惊:它们什么也没画。
◆十、白话小词典
图像论:《逻辑哲学论》的核心主张,认为句子是事实的图像,名字对应对象,词的排列对应东西的排列。
同构:两样东西长得不像,但内部的结构一一对应,比如乐谱和乐曲、地图和城市。
意思在前,真假在后:看懂一幅画画的是什么,不需要先知道它画的是真是假。
那一屋子人:本书的比方,指让模型、图像、句子有意思的那些共同理解与约定,也就是纠缠。图像论恰恰没有给他们留位置。
逻辑什么也没说:重言式与真值表
这一章敲的地板:逻辑是关于世界的最高、最一般的真理。
◆一、你一定有过这样的时刻
天气预报说:「明天可能下雨,也可能不下雨。」
你大概会笑出声。这句话绝对正确,永远不会错,明天不管怎样,它都对。可它也绝对没用:听完以后,你还是不知道要不要带伞。
一句话,越是不可能错,它告诉你的东西就越少;一句话,要是永远不会错,它就什么也没告诉你。
这个日常的小笑话,就是这一章的全部秘密。维特根斯坦用它,拆掉了罗素和弗雷格的地板。
◆二、罗素的地板
在罗素和弗雷格看来,逻辑是一门关于世界的科学,而且是最高的那一门。物理学研究物体,生物学研究生物,逻辑研究的是一切事物最一般的规律。「如果 A 蕴涵 B,B 蕴涵 C,那么 A 蕴涵 C」,这条规律对苹果成立,对星星成立,对任何东西都成立。所以逻辑的真理,就是关于整个宇宙最普遍的真理。罗素曾经说,逻辑研究的是现实世界,和动物学一样,只是更抽象、更一般。
这就像说:在所有的地图之上,还有一张最大、最粗的地图,它不画任何一座城,却画出了所有城市共同的样子。
◆三、维特根斯坦的回答
年轻的维特根斯坦说:不对。逻辑的句子不是一张更大的地图,它根本不是地图。
他先把所有的句子分成两层。
最底下一层,是「基本句子」。每一个基本句子,画一个最简单的事态,比如「这个点是红的」。它可能真,也可能假。
上面一层,是由基本句子用「并且」「或者」「不是」「如果……那么」拼起来的复杂句子。比如「下雨并且刮风」「下雨或者不下雨」。
一个复杂句子是真是假,完全取决于拼进它的那些基本句子是真是假。「下雨并且刮风」,只有在「下雨」真、「刮风」也真的时候才真;其余情况都假。
他发明了一种办法,把这件事画成一张表:左边列出基本句子所有可能的真假组合,右边写出复杂句子在每一种组合下的真假。这就是我们今天在中学逻辑课、在计算机课上都会学到的真值表。类似的想法,同时代的其他逻辑学家也有过,但把它系统地用来说明逻辑的本性,维特根斯坦是最早的人之一。
◆四、永远为真,等于什么也没说
画出真值表以后,奇妙的事情出现了。
有一类复杂句子,不管基本句子怎样真假组合,它都是真的。比如「下雨或者不下雨」:下雨的时候它真,不下雨的时候它也真。维特根斯坦把这种句子叫重言式,意思是「说了等于重复一遍,什么新东西也没说」。
还有一类正好相反,不管怎样组合都是假的,比如「下雨并且不下雨」。他叫它矛盾式。
他的结论很干脆:逻辑的全部真理,都是重言式。
「如果所有人都会死,苏格拉底是人,那么苏格拉底会死」——这句话永远正确,可它关于苏格拉底、关于人、关于死亡,并没有告诉你任何你不知道的新事实。它只是把「所有人都会死」和「苏格拉底是人」这两句话里已经有的东西,换了个方式摆出来。
所以他说:我知道天要么下雨要么不下雨,我对天气就一无所知。逻辑的句子,不画任何一个事实。它们对世界什么也没说。
◆五、那逻辑有什么用
既然什么也没说,逻辑还有什么用?
维特根斯坦的回答是:逻辑不说,但它显示。
一句永远为真的话,本身空空如也;可是它「为什么」永远为真,这件事显示出了我们语言的骨架:「或者」「并且」「不是」这些词是怎样搭在一起的。逻辑像一栋房子的承重墙,它不是房子里的任何一件家具,可所有的家具都靠它才摆得起来。你不会去问「承重墙里住着什么」,承重墙不住东西,它撑起了住东西的空间。
他还说了一句很重的话:他的「根本思想」是,「并且」「或者」「不是」这些逻辑词,不代表任何东西。世界上没有一个叫「或者」的对象,也没有一个叫「不是」的事实。这些词不是地图上的地名,而是画地图的规矩。
数学呢?他认为数学也差不多:数学等式同样不说关于世界的事实,它们显示的是计算的规则。
罗素的整个计划,是想证明数学是一种逻辑,而逻辑是关于世界最一般的真理。维特根斯坦一刀下去:逻辑根本不是关于世界的真理。这块地板,被他从下面整个掀了起来。
◆六、什么也没说的逻辑,撑起了整个数字世界
这里有一个很妙的反讽。
维特根斯坦说,逻辑什么也没说。可是二十年后,一位美国年轻人香农发现,真值表里的「并且」「或者」「不是」,可以用电路里的开关直接做出来:两个开关串联,两个都合上灯才亮,这就是「并且」;两个开关并联,合上任何一个灯就亮,这就是「或者」。
从此,逻辑变成了电路。你手里的手机、桌上的电脑,里面几十亿个微小的开关,一刻不停地做的,就是真值表上的运算。
一个对世界「什么也没说」的东西,成了今天整个数字世界的骨架。这恰好印证了维特根斯坦的说法:逻辑不是地图上的地名,而是画地图的规矩。规矩本身不描述任何一座城,可是没有规矩,就一张地图也画不出来。
不过,SDE 还会多问一句:这套规矩,是从哪里来的?为什么是「并且」「或者」「不是」,而不是别的?人类发明的电路,只是把某一种长出来的推理方式固定成了金属和硅。规矩也有它的来处。
◆七、放回你的日子里
这一章敲的地板是:逻辑是关于世界的最高、最一般的真理。
生活里,我们常常会被一种「永远正确」的话打动:「一切都会过去的」「凡事都有两面」「该来的总会来」。这些话听上去很有智慧,因为你找不到任何反例。可是请用天气预报那个笑话量一量:一句话找不到任何反例,往往是因为它什么也没断定。
真正有用的话,是那些可能说错的话。「明天下午三点有雷阵雨,建议带伞」,这句话可能错,正因为可能错,它才告诉了你一些东西。一个从不说错话的人,很可能也从不说什么。
◆八、SDE 量一量
显露:逻辑在这里被理解为语言和世界共有的「形式」,是一切显露的骨架。它不是任何一个具体的显露,而是所有显露共用的那个框。
差异:真值表是一种非常漂亮的「差异」装置:把所有可能的真假组合一行一行排出来,一个都不漏。可是这些差异是事先全部摆好的,像一张已经填满的表格,不是一步一步走出来的。它是差异的清单,不是差异的序列。
纠缠:维特根斯坦默认,这套逻辑形式是唯一的,是一切可能的世界、一切可能的语言共同的骨架。它不属于任何一片具体的土壤,它就是土壤之下那块最硬的岩层。
SDE 在这里和他分道扬镳。在 SDE 看来,没有一套放之四海而皆准的通用逻辑:每一片纠缠的土壤,都有它自己本地的推理方式。法庭上的推理、菜市场里的讲价、诗歌里的联想、实验室里的推演,各有各的逻辑。形式逻辑之所以显得普遍,是因为它是从某一类特别稳定的土壤里长出来的,然后被当成了所有土壤的标准。这不是说一切推理都随便,而是说,每一种逻辑都有它的来处。
维特根斯坦后来自己也走到了这一步。后期他说,逻辑的「坚硬」,其实来自我们共同的实践;一条推理之所以「必须」如此,是因为我们就是这样推的。这一步有多大,我们在第五编再看。
◆九、缺口留给谁
逻辑不说,只显示。可是,如果语言的骨架只能被显示、不能被说,那么《逻辑哲学论》这本书本身,一页一页地在「说」语言的骨架,它说的又是什么?
下一章,我们进入这本书最深、也最危险的地方:能说的,与只能显示的。
◆十、白话小词典
真值表:把几句简单的话所有可能的真假组合排成表格,用来算出复杂句子在每种情况下是真是假。
重言式:不管情况如何都为真的句子,比如「下雨或者不下雨」。维特根斯坦认为逻辑真理都是重言式,对世界什么也没说。
根本思想:「并且」「或者」「不是」这些逻辑词不代表任何东西,它们是画地图的规矩,不是地图上的地名。
没有通用逻辑学:SDE 的看法,每一片土壤都有它本地的推理方式,形式逻辑的普遍性是从某一类土壤里长出来的。
能说的,与只能显示的
这一章敲的地板:凡是真的、重要的东西,都能用话说清楚。
◆一、你一定有过这样的时刻
你试过教别人骑自行车吗?
你可以说:「眼睛看前面,身子别僵,往哪边倒就往哪边轻轻打一点把。」话都对,可是对方照着做,还是摔。你心里明明知道怎样骑,可就是没法把「那个感觉」说给他。最后你只能说:「你多骑几次就会了。」
还有一种时刻。你站在海边看日落,旁边的人问你:「有什么好看的?」你张了张嘴,说不出来。不是你没感觉,恰恰是感觉太满了,任何一句话说出来,都会把它变小。
有些东西,说不出来,却实实在在地在那里。这一章,就是讲维特根斯坦怎样给这些东西划了一块地方。
◆二、尺子量不了自己
先从一个简单的比方开始。
你手里有一把尺子,可以量桌子、量书、量门框。可是,尺子能量它自己的刻度准不准吗?不能。你要检验它,得拿另一把尺子来。而那一把尺子,同样量不了它自己。
维特根斯坦认为,语言和世界之间的关系,就像这样。句子能画出世界里的事实,就像尺子能量出东西的长短。可是句子和世界之所以能对得上,靠的是它们共有的「逻辑形式」。这个共有的形式,句子画不出来。句子要画出它,就得站到语言和世界之外去画,可是没有这样一个「之外」可以站。
4.12 句子能表现整个现实,但不能表现它为了能表现现实而必须和现实共有的东西——逻辑形式。
4.121 在语言中表达自己的东西,我们不能用语言来表达它。
那么这个逻辑形式就不存在吗?不,它在。它在每一个句子里显示出来。你读「猫在垫子上」,句子的结构和那个情形的结构一模一样,这个「一模一样」你看得见,只是没法再用一句话去说它。就像你看一张照片,照片和风景之间的对应你一眼就看出来了,但这个对应本身,不在照片的任何一个角落里。
4.1212 能显示的,不能说。
这就是《逻辑哲学论》最核心的一对区分:说与显示。
◆三、眼睛和视野
说与显示的区分,走到最远处,碰到了一个更惊人的东西:「我」。
5.6 我的语言的界限,意味着我的世界的界限。
这句话被引用得太多了,常被理解成「你会的词越多,你的世界就越大」。这不是他的原意。他的意思更深一层:凡是我能说出的,都在我的世界里;凡是我的语言到不了的地方,对我来说就不是世界的一部分。语言的边界,和世界的边界,是同一条线。
那么,站在这条边界上说话的「我」,在世界里面,还是在世界外面?
他打了一个著名的比方:眼睛和视野。你看见的一切——桌子、窗户、天空——都在你的视野里。可是在你的视野里,你永远看不见你的眼睛本身。你没法从视野里的任何一样东西推断出,这一切是被一只眼睛看见的。眼睛不在视野之中,它是视野的界限。
5.632 主体不属于世界,它是世界的一个界限。
「我」也是这样。如果你列出世界上的所有事实,你会列出你的身体、你的大脑、你的心跳,但你列不出那个正在看、正在说、正在列清单的「我」。「我」不是世界里的一件东西,「我」是世界的边。
这是一个极其大胆的说法。两千多年来,哲学家们一直在世界里面找「我」:在心里、在灵魂里、在大脑的某个部位里。维特根斯坦说,别找了,它不在里面,它在边上。
◆四、一句常被读歪的话
「我的语言的界限,意味着我的世界的界限。」这句话流传太广,常被用来鼓励学外语、多读书:会的词越多,世界越大。
这样读,意思不坏,却把他的锋芒磨掉了。他紧接着说的,是一个更让人不安的想法:唯我论者想说的东西,其实是对的,只是它说不出来。
什么叫唯我论?就是「世界是我的世界」,除了我看见的、我经验到的,没有别的世界。平常人会觉得这是胡思乱想。维特根斯坦却说:它想说的东西,在某种意义上是对的,因为世界确实只能以「我的世界」的方式展现在我面前,就像视野只能是某只眼睛的视野;但一旦把它说出来,它就变成了荒唐话,因为那个「我」根本不是世界里的一样东西,你没法指着它说「这就是那个拥有世界的人」。
他说,唯我论贯彻到底,就和最朴素的实在论重合了:「我」缩成了一个没有大小的点,剩下的,就是和「我」对应的那个实在。
这段话很难,读不懂也没关系。只需要记住:他后来在《哲学研究》里做的一件大事,就是彻底推翻「只有我自己懂的语言」这种想法,也就是私人语言论证。前期的「我」在世界的边上,后期的「我」被放回了人群之中。
◆五、同一个词,两种命运
读到这里,我必须停下来,说一件对这本书来说至关重要的事。
维特根斯坦的「显示」,德文是 zeigen,英文译作 show。SDE 的第一个字母 S,全称是 Show,中文叫「显露」。同一个词,出现在两套思想最核心的地方。
可它们的命运完全相反。
在维特根斯坦这里,「显示」是说话的尽头。能说的,说完了;说不出的,只能显示;显示的地方,就是沉默开始的地方。显示是一道墙,墙外面的东西,你只能看着,不能进去,也不能谈论。
在 SDE 这里,「显露」是发生的结果。一样东西在土壤里、沿着一条条差异的路,终于长出了一个可以被看见、被指认、被传递的样子,这就是显露。显露不是墙,是门:显露出来的东西,还会反过来改写它的土壤,引出下一轮的发生。
他的显示,是一个终点;SDE 的显露,是一个结算点,算完了还要接着走。
为什么会这样?因为在《逻辑哲学论》里,「显示」出来的东西——逻辑形式、我、价值——都是现成的、不变的。它们本来就在那里,只是说不出来。而在 SDE 里,显露出来的东西,都是长出来的。
这个区别,我们在第七编第 30 章还要专门讲一次。现在请先记住:同一个词,在他那里是沉默,在我们这里是开口。
◆六、放回你的日子里
这一章敲的地板是:凡是真的、重要的东西,都能用话说清楚。
我们的学校和职场,都站在这块地板上。考试考的是你能说出来的东西,写出来的东西;汇报工作,要「讲清楚」;评价一个人,要看他的简历和陈述。说不出来的,好像就不算数。
维特根斯坦告诉我们:最重要的东西,常常恰恰说不出来。骑车的那个感觉,日落时心里的那一下,一个好老师看学生的那种眼光,一个老中医摸脉时手指下的判断。它们不是不存在,它们在你做事的方式里显示出来。
所以,别急着要求每一样真东西都能被说清楚。有的东西,要在做里面看。
◆七、SDE 量一量
显露:在这一章里被一刀分成了两半:能说的一半是事实的照片,只能显示的一半是逻辑形式、主体和价值。后一半被推到了世界的边上。
差异:依然缺席。说与显示之间,是一道不能跨越的界限,而不是一条可以走过去的路。一个东西要么能说,要么只能显示,没有「正在变得能说」的中间状态。可是骑自行车的例子恰恰说明:一个人会骑车的那个「说不出」的本事,是一次次摔倒、一次次调整,慢慢长出来的。说不出的东西,也有它的来路。
纠缠:「我」被放在了世界的边上,不在世界之中。这意味着,那个说话的人,和他说话时身处的那片土壤,被拆开了。可是一个「我」,难道不是在家庭、语言、身边的人中间,一点一点长成的吗?SDE 的看法是:主体不是世界的边,而是在世界的场中后来显影出来的一个位置。维特根斯坦把「我」推到边上,已经比那些在世界里面找「我」的哲学家高明得多;但他把这条边当成了现成的,没有问这条边自己是怎么长出来的。
◆八、缺口留给谁
说与显示的区分,最后一刀,要砍在伦理、美和人生的意义上。它们属于能说的,还是只能显示的?
下一章,我们会看到,维特根斯坦把人生中最重要的东西,全部送到了世界之外。
◆九、白话小词典
说与显示:能用句子画出来的是事实,这叫「说」;句子和世界共有的形式、主体、价值,不能被说,只能在语言和生活里显出来,这叫「显示」。
我的语言的界限,就是我的世界的界限:凡我能说出的都在我的世界之内,语言的边界和世界的边界是同一条线。
眼睛和视野:主体像眼睛,不在它看见的视野之中,而是视野的界限。
显示与显露:同名不同命。维特根斯坦的显示是说话的尽头,是沉默;SDE 的显露是发生的结算点,是开口。
伦理、美与神秘:被放到世界之外的那一半
这一章敲的地板:好和坏,就像轻和重一样,是世界上可以查到的事实。
◆一、你一定有过这样的时刻
你读过一份很完整的调查报告吗?比如一场事故的调查报告:几点几分发生了什么,谁在哪里,车速多少,刹车痕多长,伤亡多少人。每一个事实都核实过,一个字也不多,一个字也不少。
可是读完以后,你心里升起一股东西:这太可惜了,这本来不该发生,那个司机太不负责了,那个冲上去救人的路人真了不起。
这股东西,在报告里找不到。报告写尽了所有的事实,却没有一个字写着「可惜」「不该」「了不起」。
「可惜」在哪里?「了不起」在哪里?这一章,就是维特根斯坦对这个问题的回答。他的回答既冷峻,又动人。
◆二、一本写尽事实的大书
他在一九二九年的一次演讲里,打过一个比方,和调查报告的例子几乎一样。
想象有一个无所不知的人,把世界上所有的事实,都写进了一本大书:所有物体的运动,所有人的所有心理活动,所有发生过的事。这本书里有谋杀:凶手如何动手,死者如何倒下,旁人如何惊恐。可是,他说,这本书里不会有一句伦理判断。谋杀,在这本书里,和一块石头落地,处在完全同一个层面上。它们都是事实。
6.41 世界的意义必定在世界之外。在世界中,一切都如其所是,一切都如其所发生;世界中没有价值,即使有,它也没有价值。
为什么?因为按照前几章的图画,世界是事实的总和,语言是事实的照片。一个事实,要么成立,要么不成立,它没有好坏。「刀插进了身体」是一个事实;「这是恶的」却不是又一个事实,你在现场找遍每一个角落,也找不到一块叫「恶」的东西。
所以:
6.42 因此也就不可能有伦理学的命题。命题不能表达任何更高的东西。
6.421 伦理是不能说的。伦理是超越的。伦理和美学是一回事。
◆三、不是不重要,是太重要
读到这里,很多人以为维特根斯坦在说:伦理是虚的,是空话,应该扔掉。维也纳小组就是这样读的。
恰恰相反。他在给一位编辑的信里说:这本书的要点是伦理的。书由两部分组成:写出来的,和没写出来的;而重要的,恰恰是没写出来的那一部分。他是用前面几十页的逻辑,给伦理划出了一块神圣的地方:它不能被说,所以也不能被那些夸夸其谈的人糟蹋。
那次演讲里,他说了一段很动人的话。他说,每当他试图用语言去说伦理、去说绝对的价值时,他感觉自己就像在一个笼子里,拼命往笼子的墙上撞。这种撞墙是完全没有希望的。可是,他说,他对这种想撞墙的冲动怀着深深的敬意,这辈子也不会嘲笑它。
一个人承认自己说不出最重要的东西,却尊重每一次想说出它的冲动。这不是冷漠,是另一种虔诚。
◆四、打网球和做人
那次关于伦理的演讲里,他还讲了一个很好懂的例子,专门区分两种「好」。
一个人打网球打得很差,你对他说:「你打得真差。」他回答:「我知道,但我不想打得更好。」你会说:「哦,那好吧。」没什么可争的,打不打得好网球,是他自己的事。
另一个人撒了一个恶劣的谎,你对他说:「你的行为像个畜生。」他回答:「我知道,但我不想做得更好。」这时候你不会说「哦,那好吧」。你会说:「你应该想做得更好。」
第一种「好」,是相对的:好不好,取决于你想达到什么目的。想打好网球,就该这样练;不想,也无所谓。第二种「好」,是绝对的:不管你想不想,你都「应该」。维特根斯坦说,伦理说的是第二种好;而第二种好,恰恰是任何一个事实都装不下的。你在世界上找不到一个事实,能推出一个人「无论如何都应该」。
他的一生,就是在用行动去显示这第二种「好」:把钱送掉,去山村教书,后来又回村里一家一家认错。他不写伦理学,他过伦理学。
◆五、幸福的人和不幸的人
那么,伦理如果不是世界里的某个事实,它到底在哪里显示?
他的回答藏在几句极短的话里。
6.43 幸福的人的世界,和不幸的人的世界,是两个不同的世界。
请注意,他没有说幸福的人和不幸的人遇到的事情不同。同样的事实——同样的家、同样的工作、同样的一场雨——可以组成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不同的,不是世界里的某一件事,而是世界整个作为一个整体,变大了,或者变小了;亮了,或者暗了。
就像一场雨,对一个刚刚失恋的人,和一个刚刚得知孩子考上大学的人,是同一场雨,也是两场雨。雨的事实没有变,整个世界变了。
6.4311 死亡不是生命中的一个事件,我们不会活着经历死亡。如果永恒不是指无尽的时间,而是指没有时间,那么活在当下的人,就是永恒地活着。
一个在战壕里写下这些句子的人,是在给自己找一个活下去的理由。他找到的,不在世界的任何一个事实里,而在看待整个世界的方式里。
◆六、神秘的东西
最后,他写到了一个词:神秘。
6.44 神秘的,不是世界是怎样的,而是世界竟然存在。
科学回答的是「世界是怎样的」:星星怎样运行,细胞怎样分裂。这些问题再多、再难,原则上都能回答。可是「竟然有一个世界」这件事本身,不属于任何一个科学问题。在那次演讲里,他说,他最强烈的一种体验,就是对「世界竟然存在」的惊奇。
6.52 我们觉得,即使一切可能的科学问题都得到了回答,我们的人生问题也还完全没有被触及。
6.521 人生问题的解答,在于这个问题的消失。
这最后一句很耐人寻味。一个苦苦追问「活着为了什么」的人,终于不再追问了,不是因为他找到了一个答案,而是因为这个问题不再压着他了。这正是门口那个八九岁孩子的问题,在三十年后得到的回应:问题没有被回答,问题消失了。
◆七、放回你的日子里
这一章敲的地板是:好和坏,就像轻和重一样,是世界上可以查到的事实。
我们今天的生活,越来越站在这块地板上。什么都要量化:幸福指数、满意度评分、绩效考核。好像只要数据够全,就能算出一个人活得好不好、一件事做得对不对。
维特根斯坦会说:你可以把一个人一生的所有数据都收集起来,一行一行排好,里面仍然不会有一行写着「这是美好的一生」。他临终说「告诉他们我度过了美好的一生」,这句话不是从任何一份数据里算出来的。
但是,SDE 会在这里和他争一句。
◆八、SDE 量一量
显露:伦理、美、人生的意义,在这里被放到了世界之外,只能显示,不能说。
差异:幸福的人的世界和不幸的人的世界,是「两个世界」,整个地变大或变小。可是一个人是怎样从不幸的世界走到幸福的世界的?这中间有没有一条路?维特根斯坦没有讲。在他的图画里,这像是开关的一拨,而不是一段路。
纠缠:这是本章最要紧的地方。维特根斯坦把价值放到世界之外,是因为他把世界理解成了一堆冷冰冰的事实。事实里当然没有价值,就像照片上的一堆像素里没有「美」。
SDE 的看法完全不同。在 SDE 看来,世界不是一堆现成的事实,而是一场持续进行的发生。一个活的系统——一个孩子、一个家、一个村子——只要它活着,它就要维持自己能继续发生下去。那么,「维护它继续发生」就是好,「掐断它的发生」就是坏。价值不在世界之外,它就在发生本身之中长出来:在土壤、在路、在一个系统想要继续活下去的那股劲里。
再看那份事故调查报告。「可惜」不在任何一个事实里,这一点维特根斯坦说得对。但「可惜」也不在世界之外。它在于:一个本来可以继续发生的生命,在那一刻被掐断了。报告写尽了事实,却没有写发生。
用 SDE 的话说:维特根斯坦把价值放逐到世界之外,是因为他的世界里没有纠缠,也没有发生。把纠缠和发生放回来,价值就不必流放。
不过,他那句「幸福的人的世界是另一个世界」,离 SDE 的「幸福律」其实很近:幸福不在某一个结果里,而在每一次完整走通的发生之中,在当下。他看到了当下,却没看到当下是一段正在走的路。
◆九、缺口留给谁
到这里,《逻辑哲学论》几乎说完了。只剩下最后两句话:一架梯子,和一片沉默。
下一章,我们爬上这架梯子,然后看他怎样把它一脚踢开。之后,我们要做本编最重要的一件事:用 SDE 给这整本书对一次账。
◆十、白话小词典
世界的意义在世界之外:事实里没有好坏,价值不是世界中的又一个事实。
伦理和美学是一回事:在他看来,善与美都属于「看待整个世界的方式」,都不能被说,只能显示。
幸福的人的世界:同样的事实,在幸福的人那里组成一个更大、更亮的世界。
神秘:不是世界是怎样的,而是世界竟然存在。
价值从发生中长出来:SDE 的看法,维护一个活系统继续发生是好,掐断它是坏,价值不必被放逐到世界之外。
扔掉梯子——SDE 对账:发现学的顶点
这一章敲的地板:一本书说的话,至少对这本书自己是成立的。
◆一、你一定有过这样的时刻
小时候过河,河上没有桥,大人在水里摆了几块石头。你一块一块踩过去,到了对岸,回头一看,那几块石头早被水冲歪了,有的已经沉下去了。可你已经过来了。
那几块石头,你不会再用第二次;但没有它们,你过不来。
《逻辑哲学论》的最后,就是这样一个时刻。
◆二、最后两句
6.54 我的命题是以这种方式起阐明作用的:理解我的人,当他借助这些命题,踩着它们,爬过它们之后,最终会认识到它们是没有意义的。(可以说,他在爬上梯子之后,必须把梯子扔掉。)他必须超越这些命题,然后他才能正确地看世界。
7 对于不能说的东西,必须保持沉默。
这是整本书最惊人的地方:作者亲口宣布,这本书自己说的话,按照这本书自己的标准,是没有意义的。
为什么?回想前几章。能说的,只有事实的图像。逻辑形式不能说,只能显示;主体不能说,它是世界的边;价值不能说,它在世界之外。可是这本书一整本都在「说」这些东西:说逻辑形式是什么,说主体在哪里,说价值为什么不能说。它说的,全是按它自己的规矩不能说的东西。
所以它只能是一架梯子。它的句子不是关于世界的真理,而是帮助你爬到某个高度、看清某种东西的踏脚石。看清了,梯子就该扔掉。然后呢?然后,沉默。
◆三、一架梯子是否站得住
这个结尾,让一代又一代的读者着迷,也让很多人觉得不对劲。
剑桥那位年轻的数学家拉姆齐,读完以后说了一句很俏皮的话:说不出的东西,就是说不出;而且,你也没法把它吹口哨吹出来。意思是:如果一样东西真的不能说,那你就别绕着弯子暗示它,也别假装它在沉默里闪闪发光。
这句玩笑点中了一个要害:一本书,要是连自己都不能成立,那它凭什么让你爬上去?一架被宣布「没有意义」的梯子,怎么还能承重?
维特根斯坦当时的回答是:这些句子虽然没有意义,却能「阐明」,能让人看清。这是一个真实的现象:有些话,严格说起来站不住,却能让人一下子明白过来。老师讲课常常就是这样,先用一个不太准确的比方把学生领进门,再告诉他们这个比方其实不准确。
可是这个现象本身,恰恰不在他的图画里。按照图像论,一句话要么是事实的图像,要么什么也不是。「不准确却能让人明白」,这种话,有什么位置?一个讲过课的人会知道:它的位置在讲台上,在老师和学生之间,在一来一回的比划和纠正里。这个位置,就是后来那间乡村教室。
◆四、今天的学者怎样读这架梯子
关于这架梯子,学界至今争论不休,大致有两种读法。
一种是传统的读法。它认为,维特根斯坦虽然说自己的句子「没有意义」,但他心里确实有一套想要传达的学说:世界由事实构成,逻辑形式只能显示,价值在世界之外。这些东西不能被说,却可以被「暗示」出来。梯子扔掉了,梯子指向的那片风景还在。
另一种读法,大约从上世纪八九十年代开始流行,被称为「决然的」读法,美国哲学家戴蒙德和科南特是代表。他们说:你们太客气了。维特根斯坦说没有意义,就是真的没有意义,不存在一套藏在沉默后面的深奥学说。这本书的作用,是引诱读者以为自己懂了一套形而上学,然后让读者自己发现,那些句子原来什么也没说。书的目的不是教给你一套理论,而是治好你想要一套理论的毛病。
两种读法各有道理,也各有难处。第一种读法要解释:一套不能说的学说,凭什么还能被传达?第二种读法要解释:如果书里真的什么学说都没有,维特根斯坦后来为什么还要花那么大力气去批判「照片论」?
本书的立场是:不必在两种读法之间二选一。从 SDE 的眼光看,这本书确实在一整套「发现」世界观里走到了尽头,这是第一种读法看到的;而这本书的作者也确实在用它治疗自己,治疗那种要把世界一次说尽的冲动,这是第二种读法看到的。一本书可以同时是一座楼,也是一架梯子。
◆五、最先裂开的那一处
这座楼最先裂开,并不在梯子上,而在一个很不起眼的地方:颜色。
还记得第 5 章那条规定吗?最基本的事态互不相干,一个成立与否,推不出另一个成立与否。
现在看一句话:「这个点此刻是红的。」它看上去很基本了。再看另一句:「这个点此刻是绿的。」也很基本。可是这两句话不能同时为真:同一个点,同一时刻,不能又红又绿。一个成立,另一个就必定不成立。
这就麻烦了。要么这两句话不是最基本的,还能再往下拆;可是拆成什么呢?颜色的深浅、亮度,拆来拆去,同一个点不能同时有两种亮度,问题还在。要么就得承认:有些最基本的事态之间,本来就是互相牵连的。
维特根斯坦在书里其实已经碰到了这个问题,只用一句话带了过去。一九二九年回到剑桥后,他专门写了一篇文章想修补它,写完却觉得修补不了。这篇文章是他生前发表的唯一一篇学术论文,而他后来几乎不认它。
一个关于颜色的小问题,为什么这么要命?因为它说明:世界的最底层,不是一堆互不相干的棋子,而是一片彼此牵连的东西。红和绿,不是两个各自独立的格子,它们是在同一片「颜色」的网里,互相排斥、互相界定的。这一片网,就是纠缠。
楼的地基里,藏着一块它自己不承认的东西。
◆六、从没露过面的简单对象
还有一处,也很说明问题。整本书的地基,是那些最简单、不能再分的「对象」。可是读遍全书,维特根斯坦从来没有举出过一个简单对象的例子。
后来有学生问他:简单对象到底是什么?一个颜色点?一个视觉印象?一个物理粒子?据学生回忆,他的回答大意是:当时他是一个逻辑学家,作为逻辑学家,他的任务不是去判断这个或那个东西是不是简单对象,那是一个经验问题。
也就是说,这座楼最底下的那一层砖,是从逻辑上推出来「必须有」的,却从来没有人见过一块。就像一个工程师设计了一栋大楼,图纸上画着地基,可是要问地基用什么材料、打在哪里,他说那不归他管。
一个从逻辑推出来、却在经验里找不到的地基,正是「发现」世界观常见的样子:先认定世界底下「本来就有」一个现成的东西,再去找它;找不到,也不怀疑它在。
◆七、SDE 对账
现在,我们用 SDE 给整本《逻辑哲学论》对一次账。
先回忆一下「发现」这种世界观立在哪几块地基上。第一块,对象先在:世界里的东西,在我们认识它之前,已经完整地摆在那儿。第二块,方法中立:认识的工具,像一面干净的镜子,只照出世界,不改变世界。第三块,知识累积:把一张张照片加起来,就越来越接近整个世界。
对照一下《逻辑哲学论》:
对象先在:简单对象构成世界不变的实体,它们的组合方式事先定好。这是对象先在最彻底的版本。
方法中立:逻辑形式是语言和世界共有的骨架,句子像照片,镜子本身不增不减。这是方法中立最干净的版本。
知识累积:世界是事实的总和,把所有真的基本句子列出来,就完整地描述了世界。这是知识累积最极致的版本。
三块地基,全部到位,而且都被推到了最纯粹、最没有杂质的地步。所以我们说:《逻辑哲学论》是「发现」这条路的顶点。在它之前,没有人把这条路走得这么干净;在它之后,也没有人再能走得更远。
再用三个字母逐一对账:
显露(S):清清楚楚,非真即假,是一张冲洗好的照片。本书把显露理解到了它最硬的一端,并且把它当成了显露的全部。
差异(D):几乎完全缺席。基本事态互不相干,彼此之间没有路;名字和对象的对应是现成的,不讲它怎样被学会;说与显示之间是一道墙,而不是一段可以走过去的坡。世界是一沓并排的快照,不是一条走出来的路。
纠缠(E):被分成了两块,而两块都被封住了。一块被压在世界底下,成了不变的对象和先验的逻辑形式,也就是一块冻结的岩层;另一块被推到世界外面,成了主体、伦理、美和神秘,只能沉默。世界里面,恰恰没有纠缠。可是,颜色的互相排斥、法庭上那一屋子人,都在提醒:纠缠一直就在里面,只是没有被写进账本。
回写:更不可能有。世界不变,对象不变,逻辑形式不变,显示出来的价值也不会反过来改写事实。一切发生过的,都不会改写发生的条件。
所以,这本书的第一句话,「世界是所有发生的事情」,在这本书里其实没有兑现:这里有情形,有事实,有照片,却没有「发生」。
◆八、放回你的日子里
这一章敲的地板是:一本书说的话,至少对这本书自己是成立的。
维特根斯坦用最诚实的方式,告诉你这块地板是空的:他自己的书,按他自己的标准,站不住。他没有掩饰,而是把这一点写在了全书的最后。
生活里我们也常常用一些「梯子」:一个不太准确的比方,一条后来被证明过于简单的人生道理,一个只适用于某个阶段的方法。它们帮我们过了河,然后就该放下。执着于梯子的人,永远站在梯子上;扔掉梯子的人,才能往前走。
但 SDE 要补一句:梯子扔掉以后,不是只剩沉默。你过河的那段经历,会留在你身上,改变你下一次过河的方式。这就是回写。维特根斯坦扔掉了梯子,却没有看见,爬梯子的那一段路,已经改写了爬梯子的人。
◆九、缺口留给谁
一九二一年,这本书出版了。它的作者,此刻正站在奥地利一个山村小学的讲台上,面对一群八九岁的孩子。
他以为哲学已经做完了,接下来只剩下沉默,和实实在在地做事。可是讲台上每天发生的事,恰恰是这本书最说不清楚的:一个孩子,是怎样学会一个词的。
下一编,我们走进那间教室。
◆十、白话小词典
梯子:《逻辑哲学论》对自己的定位。它的句子按它自己的标准没有意义,只是帮人爬上去看清世界的工具,看清了就该扔掉。
颜色问题:同一个点不能同时又红又绿,说明最基本的事态之间并非互不相干。这是这本书最先裂开的地方。
发现学的三块地基:对象先在、方法中立、知识累积。《逻辑哲学论》把三块地基都推到了最纯粹的地步。
冻结的岩层:本书的比方,指被压在世界底下、永远不变的对象和逻辑形式,也就是被封住的纠缠。
讲台:地板第一次松动(1920—1926)
这是全书的一条暗线,也是大多数维特根斯坦传记一笔带过的六年。
一九二〇年到一九二六年,二十世纪最重要的哲学家之一,在奥地利山区的几所乡村小学里,教农民和工人的孩子算术、拼写、自然和地理。他没有写一篇哲学文章。他以为哲学已经被自己那本书做完了。
可是,当他一九二九年回到剑桥、开始推翻那本书的时候,他新的哲学里,满是讲台上的影子:大人指着东西教孩子叫名字;学生照着老师的样子往下写数列;老师举例、示范、纠正,解释讲到头了,只能说「就这样做」。这些场景,不是从书上抄来的,是他天天站在讲台上看见的。
这一编三章:一个照片论者怎样走进乡村教室(第 11 章);他怎样给小学生编了一本词典,而那本词典怎样先于他的哲学,做出了「意义即用法」(第 12 章);以及那段阴暗的结局,和十年后的认错(第 13 章)。
要先说清楚一点:乡村教学到底在多大程度上塑造了他的后期哲学,学界至今有争论。维特根斯坦本人很少谈这段经历,直接的证据不多。本编的做法是:史实照实写,影响写成假说,并且把支持和反对这个假说的理由都摆出来。
照片论者走进乡村教室
这一章敲的地板:教,就是把知识装进孩子的脑袋里。
◆一、你一定有过这样的时刻
辅导过孩子作业的家长,大概都经历过这样一个晚上。
你给孩子讲一道应用题,讲一遍,他摇头;你换个说法再讲一遍,他还摇头;你把题目拆开,一步一步讲,讲得口干舌燥,他看着你,眼神茫然。你急了,心想:我讲得这么清楚,他怎么就是不懂?
你以为「懂」是一件可以从你的脑袋搬到他脑袋里去的东西,就像把一杯水从一个杯子倒进另一个杯子。讲得清楚,水就倒过去了。可事实是,你讲得再清楚,水也倒不过去。
后来某一天,你没有讲,只是陪他摆了几颗糖、画了几个圈,他突然说:「哦!我知道了!」
那一刻,发生了什么?
◆二、一个不寻常的实习老师
一九一九年秋天,刚从战俘营回来的维特根斯坦,报名进了维也纳的一所师范学校,和一群比他小十来岁的年轻人坐在同一间教室里,学怎样当小学老师。
这件事在他的家人和朋友看来近乎荒唐。他是一本即将出版的逻辑学名著的作者,是罗素称为天才的人,却要去学怎样教小孩子加减乘除。他的姐姐就是在这时说出了那句「拿精密仪器去撬木箱」的话。
一九二〇年夏天,他在维也纳郊外一座修道院的花园里做了一段时间园丁。秋天,他拿到了教师资格,被分配到下奥地利州山区的一个村子:特拉滕巴赫。
◆三、他为什么要去教书
在讲他怎样教书之前,先问一句:一个刚写完「解决了全部哲学问题」的书的人,为什么偏偏选了小学老师这个职业?
传记作者们给出过几种解释,它们并不互相排斥。
第一种解释来自托尔斯泰。战争中他随身带着托尔斯泰的《福音书简述》,读了无数遍。托尔斯泰晚年主张放弃财产、过简朴的生活、用双手劳动、为普通人服务,他自己也在庄园里办过农民子弟学校。维特根斯坦把钱送掉、去乡村教书,很像是在照着这条路走。
第二种解释来自他自己的书。既然书里说,哲学的问题已经解决了,人生的问题不能靠说来解决,只能靠活来显示,那么一个正派的人,接下来就该去做一件实在的、对别人有用的事。教孩子读书写字,就是这样一件事。
第三种解释来自他的心境。战争、朋友的死、哥哥的死,让他长期处在一种极度沉重的状态里。他需要一份简单、具体、每天都有事可做的工作,把自己从那种沉重里拉出来。
还有一个常被忽略的原因:他喜欢教。无论在剑桥和学生讨论,还是后来在课堂上当众思考,他都有一种强烈的、要把东西讲清楚、做清楚的冲动。小学的讲台,是这种冲动最直接、也最朴素的出口。
◆四、特拉滕巴赫
特拉滕巴赫是一个贫穷的山村,村里有一家纺织厂,许多孩子的父母是农民或者工人。孩子们要帮家里干农活、放牲口,上学常常是农闲时候的事。
维特根斯坦一开始对这里充满热情。他在给朋友的信里说,村子很美,很小,他在这里很快乐。可是不久,他和村民的关系就变得紧张起来。他在给罗素的信里说,这里的人坏透了,简直不像人。他的苛刻和古怪,村民们也很难接受:一个维也纳富豪家的儿子,放着好日子不过,住在一间简陋的小屋里,吃得极少,脾气却大得吓人。
村里流传着一个故事。有一次,纺织厂的蒸汽机坏了,请来的工程师修了好几天也没修好。维特根斯坦去看了看,围着机器转了一圈,然后找来几个工人,让他们按照他的指挥,在机器的某些部位有节奏地敲打。机器转起来了。这个故事是否完全属实,已经很难考证,但它说明了村民眼中的这个老师:一个怪人,一个脾气坏的人,同时也是一个有一双巧手、能看透机器的人。
◆五、他怎样教书
维特根斯坦是一个极其投入、也极其严厉的老师。从学生后来的回忆和传记作者的调查里,可以拼出他课堂的样子。
他教得很深。 他给十岁左右的孩子讲代数,讲的内容远远超出了乡村小学的课程。有些学生跟得上,被他带得突飞猛进;更多的学生跟不上,被他逼得很苦。
他教得很「动手」。 他带学生做蒸汽机的模型,做风车的模型;他和学生一起把一只死猫的骨头煮干净,再把骨架一块一块拼起来,讲动物的身体结构;他带着显微镜到课堂上,让孩子们看植物的切片;他带学生到野外认植物、认岩石,讲这片山是怎样形成的。
他带学生去看世界。 有一次,他带着全班学生去维也纳,走了很远的路,参观博物馆,看建筑,一路上考他们认识的植物、建筑的风格、机器的原理。对这些山里的孩子来说,那是一次终生难忘的远行。
他偏爱有天分的孩子。 他发现班上有几个聪明的穷孩子,就在课后单独给他们补课,希望他们能考进城里的中学,走出山村。可是这些孩子的父母大多不领情:孩子是家里的劳动力,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
他很严厉,而且动手。 学生答不出题,他会揪耳朵、扯头发,有时会打耳光。那个年代的乡村学校里,体罚并不罕见,可是他下手比别的老师重,而且常常是在学生反复答不出数学题的时候。这一点,我们留到第 13 章专门讲。
◆六、一九二二年以后
在特拉滕巴赫教了两年以后,一九二二年,他短暂地调到附近的另一个村子,很快又不满意,转到了普赫贝格。那是一个位于山脚下、稍大一点的村子。他在那里教了两年。就是在普赫贝格,剑桥的年轻数学家拉姆齐来看他,两人一连几天,逐句讨论《逻辑哲学论》。一个在讲台上教孩子乘法的人,放学后和另一个天才讨论逻辑形式和基本命题。这个画面本身,就是两本书之间的那道缝。
一九二四年,他又转到了奥特塔尔,一个更小的村子。在这里,他编完了那本《小学词典》;也是在这里,他的教师生涯以一种极其难堪的方式结束了。
◆七、照片论在教室里失灵
现在,我们来做这一章最要紧的事:把《逻辑哲学论》放到这间教室里,看看它会怎样。
按照图像论,一个词对应一个对象,一个句子是一幅事实的图像。那么,教一个孩子一个词,就是让他知道这个词对应哪个对象;教他一句话,就是让他看懂这幅图像画的是什么。教学,就是把「词—物」的对应,从老师那里搬到学生那里。
听起来很简单。可是走进教室,第一步就卡住了。
指着东西教,并不能教会意思。 老师指着两个核桃说「二」,孩子怎么知道「二」说的是数目?他完全可能以为「二」是核桃的名字,或者是棕色,或者是「圆的」。老师再指着两个苹果说「二」,孩子可能以为「二」是苹果的另一个名字。多年以后,维特根斯坦在《哲学研究》里恰好讨论过这个例子:指着两个核桃说「这叫二」,这个指的动作,本身可以被理解成各种各样的意思。一个指的动作,要被理解成「在教一个数」,孩子得先知道,此刻我们玩的是「数数」这种游戏。
会说不等于会用。 一个孩子可以流利地背出「三乘以四等于十二」,可是你给他一道应用题:一排有四个座位,一共三排,有几个座位?他不知道该用乘法。他脑子里有那幅「图像」,却不会用它。
孩子的错误不是图像画歪了,而是走错了路。 孩子把「狗」叫成了「猫」,这不是他脑子里的照片模糊了,而是他在试一条路,这条路走不通,他需要被纠正,再试另一条。孩子学东西,从来不是先有一张清楚的照片,再拿去和世界对照;而是先乱试,一边试一边被纠正,走着走着,意思才清楚起来。
讲道理有尽头。 这是最要命的一点。一个孩子问:为什么二加二等于四?你可以摆四颗糖给他看。他又问:为什么这样摆就是四?你可以再解释。可是解释总有尽头,到了某个地方,你只能说:「我们就是这样数的。」然后你一遍又一遍地带他数,直到他也这样数为止。
《逻辑哲学论》里没有「训练」这个词,没有「练习」这个词,没有「纠正」这个词,也没有「我们就是这样做的」这句话。可是讲台上,每天发生的,全是这些。
◆八、一个假说,和它的证据
那么,是不是可以说:维特根斯坦的后期哲学,就是从这间教室里长出来的?
这是一个诱人的假说,但它需要小心对待。
支持它的理由,主要有三条。
第一,时间对得上。他去教书之前,写的是《逻辑哲学论》;教书六年、离开教职三年以后,他开始写一种完全不同的哲学。两本书之间,最大的一段生活经历,就是讲台。
第二,内容对得上。《哲学研究》里,教学场景多得惊人:开篇奥古斯丁回忆自己怎样学说话;紧接着是建筑工的语言,而他明确说,孩子就是通过这类原始的语言形式学会说话的,这种教学不是解释,而是训练;然后是指物教学、教孩子数数、教学生往下写数列、学生「现在我会了」的那个瞬间、老师示范「我这样做,他跟着做」。他反复追问的一个问题就是:我们是怎样学会这个词的?
第三,背景对得上。二十年代初,奥地利正在推行一场由格勒克尔主持的学校改革。这场改革反对死记硬背,提倡「做中学」,让孩子通过动手、观察、参与来学习。维特根斯坦受训和任教,正赶上这场改革。有一位叫巴特利的美国学者在七十年代专门提出,这场改革以及与它相关的维也纳心理学家比勒的思想,影响了维特根斯坦后期的语言观。
反对它的理由,也有三条。
第一,维特根斯坦本人几乎从未公开把自己的哲学和教学经历联系起来。
第二,他对那场学校改革的态度并不热情,甚至有些保守。有学者专门反驳过巴特利,认为他高估了改革对维特根斯坦的影响,证据不足。
第三,《哲学研究》里的转变,有明确的哲学来源:拉姆齐的批评、斯拉法的手势、颜色问题、数学基础的争论。这些都发生在回剑桥前后,不必借助讲台来解释。
本书的判断是:讲台不是他后期哲学的唯一来源,却很可能是它最深的土壤。拉姆齐、斯拉法和颜色问题,让他看见了旧楼的裂缝;讲台上的六年,则让他在看见裂缝之前,已经亲身站在了另一块地面上。一个人不会从一个手势里凭空得出一整套新哲学;他之所以一看到斯拉法的手势就被击中,很可能是因为他早就在教室里,看过成千上万个类似的手势。
这是假说,不是定论。我们把它摆在这里,让读者自己掂量。
◆九、放回你的日子里
这一章敲的地板是:教,就是把知识装进孩子的脑袋里。
这块地板,至今仍然是大多数课堂的地板。老师讲,学生听;讲清楚了,学生就懂了;考试考的,是学生脑袋里装了多少。我们用「传授」「灌输」「掌握」这些词来谈教育,这些词背后都是同一幅图画:知识是一样东西,从一个脑袋搬到另一个脑袋。
可是回到开头那个晚上:你讲得再清楚,孩子还是不懂;你陪他摆了几颗糖,他忽然懂了。那一刻发生的,不是知识从你那里搬到了他那里,而是在那几颗糖、那几个圈、你们两个人的一来一回之间,「懂」这件事自己发生了出来。
一个好老师,不是搬运工,是一个会搭场子的人:搭一个场子,让孩子在里面试、错、被纠正、再试,直到意思在他身上长出来。
◆十、SDE 量一量
显露:在教室里,「懂了」就是显露。可这个显露,不是一张从老师那里复印过来的照片,而是孩子身上长出来的一个新样子。每个孩子长出来的样子,都有一点不同。
差异:教室是差异最密集的地方。一道题做错、改正、再做;一个词说错、被纠正、再说。这些来来回回,就是差异序列。照片论里没有差异的位置,而教室里几乎只有差异。
纠缠:一个孩子能不能学会,取决于他身处的那片土:家里要不要他干农活,父母识不识字,村里人怎样看待读书,老师是一个怎样的人,班上有没有同伴一起学。维特根斯坦最有天分的学生,常常学不下去,不是因为不聪明,而是因为土壤不允许。土壤不是背景,土壤就是学习的一部分。
回写:讲台上的六年,回写了讲台上的这个人。他带着一套照片论走进教室,带着一堆照片论解释不了的场景走出来。他当时自己未必知道,这些场景已经在他身上留下了什么。
用 SDE 的一句老话说:教育的本质,不是传递显露,而是帮助学生在自己的土壤里,走过差异的路径。维特根斯坦是用自己的六年,替我们走过了这句话的反面,也见证了它的正面。
◆十一、缺口留给谁
在奥特塔尔,他做了一件很少有哲学家做过的事:给小学生编了一本词典。挑哪些词、不挑哪些词,他用的标准,和《逻辑哲学论》完全不一样。
下一章,我们翻开这本小小的词典。
◆十二、白话小词典
格勒克尔学校改革:一战后奥地利推行的教育改革,反对死记硬背,提倡「做中学」。维特根斯坦受训和任教正赶上这场改革。
指物教学:指着一个东西,说出它的名字。维特根斯坦后来指出,指这个动作本身并不能决定孩子学到的是什么。
讲道理有尽头:解释到了某个地方,只能说「我们就是这样做的」,然后示范、训练。
搭场子:本书的比方,指好老师不是搬运知识,而是搭一个让意思能在学生身上发生的环境。
一本给小学生的词典:先于「意义即用法」的用法
这一章敲的地板:先有了一个词的定义,才有这个词的用法。
◆一、你一定有过这样的时刻
你一定查过字典。碰到一个不认识的词,翻到那一页,找到它,读解释,就懂了。于是我们很自然地觉得:词的意思,就是字典里写的那一行解释;先有这一行解释,人们才照着它去用这个词。
可是你再想一想:你这辈子会用的几万个词,有几个是先查了字典、读了定义才学会的?「妈妈」「吃饭」「疼」「开心」「差不多」「真行」,你都是先会用,很多年以后,也许才第一次在字典里看到它们的定义。你看到定义时,甚至会觉得有点奇怪:原来这个词是这样解释的?我从来没这样想过。
那么,到底是先有定义,还是先有用法?
维特根斯坦在《哲学研究》里给出了一个很有名的回答。可是早在那之前二十年,在奥地利一个小山村里,他已经用自己的一双手,给出了同样的回答。只不过,那一次他没有写成哲学,而是编成了一本给小学生用的词典。
◆二、一本书的来历
一九二六年,维也纳的一家出版社出版了一本很薄的小书,书名叫《小学词典》,作者是路德维希·维特根斯坦。
这是他一生中出版的第二本书,也是生前出版的最后一本书。第一本是《逻辑哲学论》,一本讲世界和语言终极结构的书;第二本,是一本帮山村孩子查拼写的工具书。两本书相隔五年,中间隔着的,就是讲台。
为什么要编这本词典?原因很实际。
维特根斯坦非常重视孩子们的书面表达,常常让学生写作文,然后一篇一篇地改。改作文最头疼的,是拼写错误。德语的拼写有不少规矩,也有不少例外,山里的孩子平时说方言,一落笔就错。最好的办法,是让每个孩子手边都有一本词典,写的时候自己查。
可是当时市面上的词典,都不合用。大的词典太厚太贵,山村里的家庭买不起,孩子也翻不动;小的词典又太薄,孩子们要查的词常常没有,收进去的却是一些孩子们一辈子也用不上的词。
一开始,他让学生们自己动手:把常用的词抄在本子上,按字母顺序排好,做成各人自己的小词典。后来他觉得,不如干脆编一本真正适合小学生的词典。于是,在奥特塔尔教书的那两年里,他把这件事做成了。据研究者统计,这本词典收了大约六千个词。
◆三、他怎样挑词
这本词典最值得看的,不是它收了哪些词,而是它按什么标准挑词。维特根斯坦为这本词典写过一篇说明编纂原则的前言,从这篇前言和词典本身,可以看出他的几条原则。
第一,收孩子们真正会用到的词。 一个词再重要,如果小学生写作文时根本用不上,就不收;一个词再普通,只要孩子们常用,就收。标准不是这个词在语言里的地位,而是它在孩子们的生活里的用处。
第二,收孩子们容易写错的词。 有些词很常用,但孩子们几乎不会写错,收不收都无所谓;有些词,孩子们总是写错,就一定要收,而且要放在他们查得到的地方。这些「容易写错」的词,不是从哪本书上抄来的,是他一篇一篇批改作文时,从孩子们真实的错误里挑出来的。
第三,照顾孩子们说的方言和当地的说法。 奥地利的德语和德国的德语不完全一样,山里的方言和城里的标准语又不一样。孩子们平时用的一些当地说法,只要他们写作文时会用到,词典就要照顾到。
第四,照顾孩子们查词的习惯。 一个词的变化形式,比如复数、过去式,如果孩子们容易拼错,就单独列出来;一些派生词,放在孩子们最可能去找的位置。词典的排列,不是按照语言学家的逻辑,而是按照一个十岁孩子翻词典时手指头的走法。
请把这四条和《逻辑哲学论》放在一起看。
《逻辑哲学论》说:名字对应对象,一个名字的意义就是它所指的那个对象。这本词典却几乎不关心一个词「指」什么。它关心的是:这个词在谁的嘴里、谁的笔下出现?出现得多不多?在哪里容易出错?孩子们会在哪里去找它?
一本书问的是:词和世界怎样对应。另一本书问的是:词在人们的生活里怎样被使用。前一本书在书房里写成,后一本书是一篇一篇作文、一个一个拼写错误里攒出来的。
◆四、工具箱
多年以后,维特根斯坦在《哲学研究》里写下了这样一个比方:
想一想工具箱里的工具:有锤子、钳子、锯子、螺丝刀、尺子、胶水锅、胶水、钉子和螺丝。词的功能,就像这些东西的功能一样,是多种多样的。
锤子和尺子,长得不一样,用处更不一样。你不能问「工具指的是什么」,你只能问「这件工具拿来干什么」。词也一样。「石板」可以用来叫人递东西,「五」可以用来数数,「这里」可以用来指位置,「啊」可以用来表达惊叹,「你好」什么也不指,却是一个完整的动作。
这个工具箱的比方,你几乎可以把它贴在那本《小学词典》的扉页上。一个为孩子编词典的人,每天面对的,正是一大箱用途各异的工具:哪些常用,哪些难用,哪些容易用错,哪些在这个村子里有特别的用法。
他在《哲学研究》第四十三节写下了那句最有名的话:在我们使用「意义」这个词的大多数情况下——虽然不是全部——可以这样解释它:一个词的意义,就是它在语言中的用法。
请注意「大多数情况下,虽然不是全部」这个小小的限定。一个真正编过词典的人,才会这样小心。
◆五、为什么是「大多数情况下」
那句最有名的话,很多人只记住了后半句:意义就是用法。可是维特根斯坦特意加了一个限定:在我们使用「意义」这个词的大多数情况下,虽然不是全部。
他为什么要留这个口子?
一个原因是,他紧接着就说到了另一种情况:一个名字的意义,有时候是靠指着它的承担者来解释的。比如你指着一个人说:「这就是张三。」在这种场合,「意义」似乎确实和那个被指的对象有关。他并没有把「指」一笔勾销,他只是说,「指」也是众多用法中的一种,而且这种用法要成功,需要很多别的东西事先已经就位。
另一个原因更深。他不想用「意义就是用法」去取代「意义就是对象」,变成另一条新的铁律。如果那样,他就只是用一张新照片换掉了旧照片。他要做的,恰恰是让人摆脱「必须给意义下一个总定义」的冲动。
这个分寸感,和编词典的经验是相通的。一个真正编过词典的人都知道:有的词,你给它一个简短的定义就够了;有的词,你只能给出几个例句,让读者自己去体会;有的词,比如「的」「了」「吧」,任何定义都说不清,只能看它在句子里怎么用。没有一种办法适用于所有的词。一本好的词典,用的是很多种办法。
「大多数情况下,虽然不是全部」,这不是含糊,是一个见过真实语言的人的谦逊。
◆六、一本词典,其实是一本回写的机器
说到这里,还要多想一层。这一层,维特根斯坦自己没有想到,却是 SDE 最想说的。
一本小学词典,到底是做什么用的?
它记录了孩子们怎样用词:这是用法。可它不只是记录。孩子们查了词典,下一次就照着词典的拼法写,写对了;一个班的孩子都照着同一本词典写,他们的写法就慢慢统一了;这一批孩子长大了,教他们的孩子,又是照着这样的写法。
也就是说,词典是从用法里长出来的,然后又反过来改写了用法。
德语本身的拼写规范,也是这样来的。十九世纪以前,德语各地的写法五花八门;后来人们把各地常见的写法收集起来,整理出一套规范;规范一旦被学校采用,就反过来改变了千千万万人的写法。一九〇一年,德语国家专门开会,统一了正字法。今天德国人写字的样子,就是那一次整理的「回写」。
用法长出规范,规范回写用法,新的用法又会冒出来,规范再被修订。这是一个转个不停的圈。
维特根斯坦的那本小词典,正好站在这个圈的接口上:它从一个山村孩子们的真实用法里长出来,又回头塑造这些孩子的写法。他亲手做了一台回写的机器,却没有在他的哲学里给「回写」留下位置。后来他说,生活形式是被给予的,是河床,是我们必须接受的东西;可他自己编的那本词典,恰恰证明了:生活形式里的一部分,比如一个村子孩子们怎样写字,是可以被一本书改写的。
◆七、从定义到用法:一个孩子的一天
为了把这件事看得更清楚,我们设想一个奥特塔尔的孩子,一九二五年的某一天。
早上,他在家里帮母亲喂牲口。母亲用方言喊他,说的是一个当地的词,意思是「快点」。这个词,他从小就会,从来没想过它怎么写。
上午,在教室里,维特根斯坦让大家写一篇作文,题目是「我家的农活」。孩子写到了「快点」这个意思,犹豫了:这个词怎么写?他翻开那本新发的小词典,按字母去找。找到了,原来标准的写法是这样的,和他想的不一样。他照着写了。
下午,老师把作文发下来,他拼错的几个词被红笔圈了出来。老师没有讲拼写规则,只是说:「查词典,改过来,再抄三遍。」他查了,改了,抄了。
晚上,他回到家里,母亲又用方言喊他「快点」。他听着这个熟悉的词,第一次意识到,它在纸上还有另一副样子。
这个孩子一天里经历的,是一个词在他身上的三种存在方式:嘴里的用法、纸上的规范、两者之间的来回。他并没有先学会这个词的定义,再去使用它。他是先会用,然后在查、改、抄的来回里,学会了它在另一种场合里的样子。而这种来回,又一点一点地改变着他的嘴和他的笔。
这不是一张照片被复印进他的脑袋。这是一个词,在他的生活里一次又一次地发生。
◆八、放回你的日子里
这一章敲的地板是:先有了一个词的定义,才有这个词的用法。
在学校里,我们常常被这块地板绊倒。学生背熟了「光合作用」「边际效应」「比喻」的定义,考试写得一字不差,可是遇到一个真实的现象,却认不出它就是光合作用,也不知道一个句子里用的是比喻。他有定义,却没有用法。
反过来,一个在田里长大的孩子,可能说不出「光合作用」的定义,却知道庄稼要晒太阳才长得好,阴天多了收成就差。他有用法,只是还没有定义。
好的学习,不是先背定义再去找用法,而是先在大量的用法里摸爬滚打,然后让定义像一块路标一样,在恰当的时候立起来,告诉你:你走过的这段路,叫这个名字。
对家长来说,也许可以换一种问法。不要只问孩子「这个词是什么意思」,多问问他「你在哪里听过这个词?」「你能用它说一句话吗?」「它什么时候不能用?」
◆九、SDE 量一量
显露:一个词在孩子身上稳定下来的样子:会说、会写、会在对的地方用。词典里那一行拼写,是这种显露被固定在纸上的一种形态。
差异:孩子写错、查词典、改正、再写,这一连串来回,是最典型的差异序列。维特根斯坦挑选「孩子们容易写错的词」,等于是把孩子们的差异序列当成了编词典的原材料。他尊重的,不是正确的结果,而是走向正确的那条路上最常见的弯。
纠缠:山村、方言、农活、家庭、学校、标准德语、国家的正字法,这些缠在一起,才是一个孩子学会写一个词的土壤。一本词典之所以「适合小学生」,就是因为它长在这片土里,而不是长在语言学家的书房里。
回写:这是本章最要紧的发现。词典从用法里长出来,又回头改写用法。这是一个维特根斯坦亲手做出来、却没有写进哲学的回写。SDE 的三个方程里,最常被漏掉的是第三个:土壤本身,由显露和差异共同改写。一本小学词典,就是这个方程在一个山村里的一次小小的实现。
◆十、缺口留给谁
这本词典,是维特根斯坦六年乡村教学最温和的一面。可是那六年,还有另一面,一个他后来花了十年才敢面对的结局。
下一章,我们讲奥特塔尔的那个春天,讲一个男孩的昏倒,和一个哲学家一家一家敲门认错。
◆十一、白话小词典
《小学词典》:维特根斯坦一九二六年出版的小学生拼写词典,约收六千词,是他生前出版的第二本、也是最后一本书。
挑词的标准:孩子们真正会用的、容易写错的、当地常说的、查起来顺手的。标准是用法,不是定义。
工具箱:《哲学研究》里的比方,词像工具,功能各不相同,问「它拿来干什么」比问「它指什么」更要紧。
意义即用法:在大多数情况下,一个词的意义就是它在语言中的用法。注意「大多数情况下」这个限定。
词典是回写的机器:本书的看法,词典从用法里长出来,又回头改写用法。维特根斯坦做了它,却没有把回写写进哲学。
打人与认错:老师的地板
这一章敲的地板:在教室里,老师永远是对的那一方。
◆一、你一定有过这样的时刻
你大概还记得某一位老师。也许他很严厉,你至今想起他来心里还发紧;也许他某一次当着全班的面批评你,那句话你记了几十年。你当时觉得委屈,却不敢说。因为在那间教室里,老师是对的,老师定规矩,学生只能学。
很多年以后,你自己也成了家长,甚至成了老师。有一天你冲着孩子吼了一句,吼完你愣住了:这句话,怎么和当年那位老师的一模一样?
站在讲台上的人,很难看见讲台下的人看见的东西。这一章,讲维特根斯坦怎样站在讲台上,看见了很多,也错过了一样最要紧的东西。然后,讲他怎样在十年以后,从讲台上走下来。
◆二、奥特塔尔的那个春天
一九二六年四月,在奥特塔尔的学校里,发生了一件事。
根据传记作者的调查,事情的经过大致是这样的:一个十一岁左右的男孩,在课堂上答不出问题,或者答得太慢。维特根斯坦很生气,打了他的头,打了好几下。男孩突然倒在地上,失去了知觉。
维特根斯坦慌了。他把孩子抱到隔壁的屋子里,等孩子醒过来,然后离开了学校。
这件事在村里引起了轩然大波。村民们本来就对这个古怪严厉的老师积怨已久:他打孩子,他逼孩子学那些没用的东西,他看不起村里的人。这一次,有家长去报了案。当地的法院召开了听证,还要求对他做精神状况的检查。最后,这件事没有以定罪收场,但维特根斯坦已经不可能再留下来了。他辞去了教职,离开了奥特塔尔,从此再也没有回到小学的讲台上。
关于那个男孩,还有一个后来的事实:他几年以后因病去世了。多数研究者认为,他的死和那次被打没有直接关系。但对一个在那天看着孩子倒下的老师来说,这件事的分量,不会因为这个事实而减轻多少。
◆三、不只是那一次
那一天的事,不是一个孤立的意外。
从学生们后来的回忆可以知道,体罚在他的课堂上是常有的事。答不出数学题,他会揪耳朵,扯头发,打耳光。有女学生回忆说,他扯过她们的头发,扯得很疼。他对有天分、肯学的孩子格外好,课后单独辅导,带他们做实验、去远足;对跟不上的孩子,却常常失去耐心。
要理解这件事,得同时看见几样东西。
那是一个体罚在乡村学校里并不罕见的年代,法律和社会对老师动手的容忍度,远比今天高。
他对自己的要求严苛到近乎残酷,对别人也一样。他受不了含糊,受不了懒惰,受不了「差不多就行」。在逻辑里,这种性格让他成为天才;在讲台上,这种性格落在十岁的孩子身上,就变成了伤害。
他真心希望这些孩子走出山村。他给他们讲代数,带他们看显微镜,走很远的路带他们去维也纳。他的愤怒里,有一部分是因为他太想让他们学会。
可这些,都不能成为打一个孩子的理由。他自己后来也不这样为自己辩护。
◆四、老师的位置
我们要在这里停下来,问一个比「他为什么打人」更深的问题:站在讲台上的那个位置,让他看见了什么,又让他看不见什么?
先说他看见了什么。
他看见了:意义不是靠讲道理传过去的,而是靠示范、训练、纠正,一遍一遍地做出来的。多年以后,他在《哲学研究》里写道,孩子学说话,靠的是训练;教一个人数数,是「我这样做,他跟着做」,然后纠正他,直到他做得和我们一样。
他看见了:解释有尽头。学生一直问「为什么」,老师总有一刻答不上来,只能说「我们就是这样做的」。
他看见了:一条规则,自己并不能决定下一步怎么走。学生可以用千奇百怪的方式「误解」老师的例子,而老师并不能用更多的解释把所有的误解都堵死。
这些,是讲台给他的礼物。它们后来成了《哲学研究》里最锋利的几把刀。
再说他看不见什么。
《哲学研究》第二百一十七节,有一句话被引用过无数次:
如果我已经穷尽了理由,我就触到了坚硬的岩石,我的铲子弯了回来。这时我会说:「我就是这样做的。」
请你把这句话,放回一间教室里去读。
一个学生问:为什么「加二」写到一千以后,要写一千零二,而不是一千零四?老师解释了一遍,学生不服;又解释了一遍,学生还是不服。最后,老师说:「我就是这样做的。你也要这样做。」
这句话,是老师的话。它站在讲台上说出来。它的意思是:到这里,不再讨论了,规矩就是规矩。在老师的位置上,学生那个「一千零四」,只能是一个错误,一个需要被纠正的偏差。
可是,如果我们走到讲台下面,坐到那个学生的位置上呢?
◆五、学生那一侧的回写
从学生的位置看,事情是另一个样子。
一个孩子写出「一千零四」,不一定是笨,也不一定是故意捣乱。他可能真的是这样理解「加二」的:在他看来,过了一千,数字变大了,步子也该变大。这是他在自己那一小片经验里,走出的一条路。它和大人的路不一样,但它是一条路。
更重要的是:学生的路,并不总是错的;而且,学生的路常常会改变大人的路。
语言学家早就发现,一种语言的变化,很大一部分是在孩子们身上发生的。一代又一代的孩子,在学说话的时候,会把不规则的东西弄得更规则一些,会把大人觉得别扭的说法变得顺口,会创造出新的叫法。大人一开始纠正他们,后来纠正不过来,再后来,大人自己也跟着这样说了。几十年以后,词典也改了。
就拿维特根斯坦自己编的那本词典来说:他挑词的原则之一,是收孩子们容易写错的词。孩子们的「错误」,决定了词典的样子。那么,学生的错误,难道只是需要被纠正的偏差吗?它们同时也是信息,告诉编词典的人、教书的人,这门语言在哪里别扭,在哪里难走,在哪里正在松动。
这就是学生那一侧的回写:学习者走出的路,会反过来改写被学习的规则本身。
维特根斯坦站在讲台上,看见了训练,看见了示范,看见了解释的尽头;他没有看见,讲台下面的那些「错误」,正在一点一点地改写讲台上的规矩。所以,当他后来说到那块最深的地板——人们共同的生活形式——的时候,他说:这是必须接受的,是被给予的。这正是讲台上的人会说的话。在讲台上看,规矩是给定的,学生只能学;只有从讲台下看,才能看见规矩也是在一代代学生手里被改写的。
同一间教室,给了他后期哲学最锋利的一半,也给了他最深的一块盲区。
◆六、十年以后
一九三六年底到一九三七年初,维特根斯坦做了一件让所有认识他的人都吃惊的事。
那时他正在挪威的小木屋里写《哲学研究》的开头。他给几位最亲近的朋友写信,或者当面找他们,做了一次正式的「忏悔」。他列出了自己过去做过的几件不光彩的事,其中一件,就是在乡村学校里打学生;而且,据他的朋友回忆,他还承认,事后面对询问时,自己没有完全说实话。
这还不够。他专程回到了奥地利,回到了当年教书的村子。他一家一家地敲门,去找那些当年被他打过的孩子,如今他们已经是年轻人了,当面向他们道歉。
据说,有的人接受了,有的人很冷淡,有一个当年被他扯过头发的女孩,只是淡淡地回应了一声。村民们怎样看待这次道歉,已经很难知道。可是对维特根斯坦来说,这件事的意义,恐怕不在于对方是否原谅,而在于他终于从讲台上走了下来,站到了当年那些孩子的门口。
还记得第 1 章那个八九岁的孩子吗?他站在家里的一扇门口,问:如果说谎对我有利,我为什么还要说真话?他当时找不到答案。三十多年后,他站在另一扇门口,一扇山村农舍的门口,用行动给出了答案:不是因为说真话对我有利,而是因为不说,我就没法做一个正派的人。
◆七、课堂的回声
这一编就要结束了。在进入第四编之前,我们把讲台留下的回声,列成一张小小的清单,后面读到《哲学研究》时,可以随时回来对照:
开篇奥古斯丁回忆怎样学说话:学说话的场景,是全书的起点。
建筑工的语言:他明确说,孩子就是通过这类原始的语言形式学会说话的,这里的教学不是解释,而是训练。
指着东西教名字:指的动作本身,不能决定孩子学到什么。
教数数、教往下写数列:规则不能自己决定下一步。
「现在我会了!」:学生突然会了的那一刻,发生的到底是什么?
「我这样做,他跟着做」:用示范而不是用定义来教。
「我的铲子弯了回来」:解释的尽头,老师的那句话。
本书从第四编开始,凡是遇到这些场景,都会回指这一编。它们是讲台在哲学里留下的脚印。
◆八、今天,机器也站上了讲台
写到这里,我忍不住要把这间一九二〇年代的教室,和今天的教室放在一起看一眼。
今天,越来越多的孩子在屏幕前面,向一台机器提问。这台机器是一个奇怪的老师。它有无穷的耐心,孩子问一百遍「为什么」,它就解释一百遍,从来不会发火,更不会动手。它也几乎从不说「我就是这样做的」,它总能再找出一个新的说法。
从某个角度看,这正是对维特根斯坦那句「解释有尽头」的一次挑战:机器的解释,好像没有尽头。
可是换一个角度看,机器同样站在讲台上。它的每一个回答,背后都是从千千万万人的用法里学来的「我们就是这样说的」。它不打人,却在更大的范围里、更悄无声息地训练着孩子们怎样提问、怎样表达、怎样思考。
还有更要紧的一点:孩子们对它的提问、孩子们的错误、孩子们的「一千零四」,正在被大规模地收集起来,成为下一代机器的学习材料。学生那一侧的回写,第一次被做成了一台巨大的机器,只是这一次,回写的方向由谁来把握,孩子们自己并不知道。
维特根斯坦当年没有看见学生那一侧的回写。今天,它不仅存在,而且被放大了千万倍。我们不能再像他那样,只站在讲台上看教室了。这个问题,本书第九编和第十编还会回来。
◆九、放回你的日子里
这一章敲的地板是:在教室里,老师永远是对的那一方。
今天,已经很少有老师会像一九二〇年代那样动手打学生了。可是这块地板,以更隐蔽的方式留在很多课堂里、很多家庭里:标准答案只有一个,孩子的「另一种想法」只能是错;规矩是大人定的,孩子只能照做;孩子问「为什么」问多了,大人就说「就是这样,没有为什么」。
维特根斯坦的一生,给了我们两个提醒。
第一个提醒是:解释确实有尽头,「我们就是这样做的」有时候是诚实的回答。不要假装每一条规矩都有一个无懈可击的理由。
第二个提醒来自他的盲区:说完「我们就是这样做的」以后,别急着关上门。孩子那个「错误」的答案,也许正在告诉你,这条规矩在哪里不顺,在哪里需要改。当你愿意从讲台上走下来,坐到孩子那一侧去看一看,规矩本身,也许就会开始发生。
◆十、SDE 量一量
显露:维特根斯坦在讲台上显露出的样子,是一个严厉、投入、有天分也有暴力的老师。十年后的认错,显露出的是另一个样子:一个能从自己的位置上走下来的人。
差异:学生的「错误」,是差异序列里最宝贵的材料。在老师的位置上,差异被当成偏差,要被消除;在 SDE 的眼光里,差异是路,有的路走不通,有的路会改写整张地图。
纠缠:讲台和讲台下,本来是一片土壤里互相牵动的两端。老师离开学生,就不成其为老师;学生的学法,也在改变老师的教法。维特根斯坦后期把「生活形式」当作被给予的河床,恰恰是只站在了这片土壤的一端。
回写:这一章有两次回写。一次是学生那一侧的回写:学习者走出的路,改写被学习的规则。维特根斯坦没有看见它,这成了他哲学里的一块盲区。另一次是他自己人生的回写:十年前的那一巴掌,在十年后变成了一次挨家挨户的认错。这一次,他看见了,而且做到了。
一个人在哲学里没有写出回写,却在生活里做出了回写。这也许比任何理论,都更能说明「发生」是什么。
◆十一、缺口留给谁
一九二六年,他离开了讲台。之后的三年,他在修道院做园丁,给姐姐盖房子,和维也纳小组的人见面。那些人把《逻辑哲学论》奉为经典,一句一句地读,读出了一个他完全不认识的维特根斯坦。
第四编,我们去看这三年,以及他回到剑桥以后,地板怎样从松动变成了坍塌。
◆十二、白话小词典
奥特塔尔事件:一九二六年四月,维特根斯坦在奥特塔尔打一名男孩致其昏倒,随后辞去教职。
忏悔:一九三六至一九三七年,他向亲近的朋友坦白自己过去的错事,并回到村里挨家向学生道歉。
我的铲子弯了回来:《哲学研究》第二百一十七节,理由穷尽之后,「我就是这样做的」。本书认为,这是一句站在讲台上的话。
学生那一侧的回写:学习者走出的路,会反过来改写被学习的规则。孩子是语言变化的重要来源。
课堂的回声:《哲学研究》里一系列来自教学场景的例子,本书在第四编以后会反复回指。
过渡:地板开始坍塌(1926—1936)
离开讲台以后的十年,是维特根斯坦一生中最容易被忽略、也最像「发生」本身的一段。
这十年里,他没有出版任何一本书。可是这十年里,旧的楼一点一点地塌下去,新的地面一寸一寸地露出来。有人读错了他的第一本书,读得那么认真,读得他自己都认不出;有人用一个手势,把他问得哑口无言;他在剑桥的课堂上,当着学生的面,一边想一边拆,拆下来的东西,被学生用复写纸抄成了蓝色和棕色封面的讲义。
这一编三章:维也纳小组怎样读错了他(第 14 章);斯拉法那个手势,以及拉姆齐、颜色问题、数学基础怎样一起把旧楼推倒(第 15 章);《蓝皮书》和《褐皮书》里,新的哲学怎样从照片走向工具(第 16 章)。
这十年,前后两个维特根斯坦同时在场,谁也没完全赢。这正是「介生」的样子:旧的秩序在瓦解,新的秩序还没有成形,一切都在半新半旧之间。SDE 说,介生是存在最珍贵的相位,因为只有在这里,东西正在长出来。
维也纳小组读错了他
这一章敲的地板:一本书是什么意思,由写它的人决定。
◆一、你一定有过这样的时刻
你给朋友发过一条消息,本来是随口一说,对方却读出了完全不同的意思,生气了。你解释:「我不是那个意思!」对方说:「可你就是这么写的。」
你也可能在某本书的读书会上,听见别人对一段话的理解和你截然相反,而且说得头头是道。你们俩拿着同一本书、同一页、同一行字,读出了两本书。
那么,一段话到底是什么意思?是写它的人心里的那个意思,还是读它的人读出来的那个意思?
维特根斯坦的第一本书,在他离开讲台前后,遭遇了哲学史上最著名的一次「读错」。读错它的,是一群极其聪明、极其认真的人。
◆二、一群想要清理哲学的人
二十世纪二十年代,维也纳大学里聚起了一群人。领头的是物理学家出身的哲学教授石里克,成员有逻辑学家卡尔纳普、社会学家纽拉特、数学家哥德尔的老师哈恩,还有年轻的魏斯曼、费格尔等人。他们每周四晚上在一间教室里聚会,讨论科学和哲学。后来,人们把他们叫做「维也纳小组」。
这群人有一个共同的心愿:把哲学打扫干净。
在他们看来,两千多年来,哲学里堆满了没有意义的空话:「绝对精神」「存在的本质」「物自体」……这些话听上去深刻,却没有任何办法去检验它们是真是假。科学不一样,科学的每一句话,原则上都能拿到实验和观察中去检验。所以,他们主张:只有两种话是有意义的。一种是逻辑和数学的话,它们靠形式本身就是真的;另一种是经验的话,它们可以用观察去检验。除此之外的一切,都是胡说,应该被清除出去。
这就是后来所谓的「逻辑实证主义」。
◆三、一本被当成宣言的书
一九二四年前后,维也纳小组开始一起读《逻辑哲学论》。他们读得极其认真,一句一句地读,有时候一个晚上只讨论几个编号。
他们读得非常兴奋。在他们看来,这本书简直就是自己的宣言:
书里说,逻辑的句子是重言式,什么也没说。这正好解释了逻辑和数学为什么「靠形式本身就是真的」。
书里说,有意义的句子是事实的图像。这正好说明,只有描述经验事实的话才有意义。
书里说,形而上学、伦理学的话,不能被说。这正好宣判了传统哲学的死刑。
书的最后一句:对于不能说的,必须保持沉默。这简直就是一道命令:闭上那些形而上学家的嘴。
一九二九年,小组发表了一份宣言,题目叫《科学的世界观:维也纳小组》,把维特根斯坦列为这场运动最重要的代表人物之一。一个人根本没有参加过这个小组,却被写成了它的旗手。
◆四、他本人出现了
可是作者本人,对这一切并不领情。
一九二七年,石里克几经周折,终于通过维特根斯坦的姐姐见到了他。据石里克的夫人回忆,丈夫去赴约时,怀着一种朝圣般的敬畏。见面以后,维特根斯坦同意和石里克以及小组里的少数几个人私下座谈,但拒绝参加正式的聚会。
座谈的气氛常常很古怪。卡尔纳普后来回忆说,维特根斯坦给他的印象,不像一个科学家,更像一个艺术家,甚至一个先知。他对问题的看法,不是一步步推理出来的,而像是突然被启示出来的;任何对他观点的批评性追问,都会让他很不耐烦。有好几次,维特根斯坦不谈哲学,而是背对着听众,朗诵印度诗人泰戈尔的诗。
卡尔纳普还发现了一件让他大吃一惊的事:维特根斯坦对宗教和形而上学的态度,跟小组完全不同。小组认为形而上学是胡说,应该清除;维特根斯坦却认为,那些不能说的东西,恰恰是最重要的。
双方都觉得对方误解了自己。维特根斯坦觉得,这群人只读懂了他那本书写出来的一半,却对没写出来的那一半——那更重要的一半——视而不见。
◆五、读错,也是一种用法
那么,维也纳小组是真的读错了吗?
从维特根斯坦本人的角度看,是的。他写这本书,目的是给伦理和神秘留出一块不被糟蹋的地方;他们读这本书,目的是把伦理和神秘清理出去。方向正好相反。
可是事情没有这么简单。
第一,他们「读出来」的东西,确实在书里。「有意义的句子是事实的图像」「逻辑是重言式」「形而上学不能被说」,每一条都有原文的根据。他们不是凭空捏造,他们是把书里的一部分拿出来,放大,然后用在了自己的事业上。
第二,他们的读法,回过头来影响了维特根斯坦本人。一九二九年前后,维特根斯坦在和石里克、魏斯曼的谈话里,确实说过一些后来被小组奉为核心原则的话,比如「一个句子的意义,就是它被证实的方法」。魏斯曼把这些谈话记录下来,整理成文。可是没过几年,维特根斯坦自己就放弃了这种说法。他后来说,那只是理解一个句子意义的方法之一,不是唯一的方法,更不是全部。
第三,这本书后来在世界上的名声,很大程度上是维也纳小组帮它建立起来的。整整一代人,是透过维也纳小组的眼睛读到《逻辑哲学论》的。书的作者不认可这个读法,但他控制不了。
现在请你退后一步,看看这件事本身。
一本书,写完了,印出来了。作者有他的意思,读者有他们的读法。读者的读法,又回过头来影响了作者,让作者在一段时间里用读者的话说话,然后又逼得作者站出来,说「我不是那个意思」。最后,这本书在世界上的「意思」,是作者、读者、时代一起造出来的,谁也不能一个人说了算。
维特根斯坦后期有一句话:一个词的意义,就是它在语言中的用法。如果我们把这句话用到《逻辑哲学论》这本书自己身上,会得出一个有点讽刺的结论:这本书的意义,不只是作者心里想的那个意思,也包括维也纳小组对它的用法。
这本书的遭遇,本身就是后期哲学的一个现成例证。
◆六、两场争吵
这段关系,最后以不太体面的方式结束了。
一九三二年,卡尔纳普发表了一篇文章,维特根斯坦读后非常愤怒,认为卡尔纳普没有注明出处就用了他的想法,写信指责对方剽窃。卡尔纳普回应说,那些想法并不都是维特根斯坦的,有些是他自己独立得出的,有些来自别的学者。这场争执不了了之,两人从此断了往来。
魏斯曼本来打算和维特根斯坦合写一本书,系统地阐述他的新思想。可是维特根斯坦的想法变得太快了,每次见面都推翻上一次的说法,合作最后失败了。魏斯曼后来独自出版了一本书,维特根斯坦对它也不满意。
石里克是和维特根斯坦关系最好的一位。一九三六年,石里克在维也纳大学的楼梯上,被一个精神失常的前学生开枪打死。维也纳小组此后很快星散,成员们在纳粹的阴影下纷纷流亡英美。他们的思想,在英语世界里继续流传了几十年。
◆七、那面旗后来怎样了
顺便交代一下逻辑实证主义后来的命运,因为它本身也是一个关于「地板」的故事。
这场运动最核心的主张,是证实原则:一句话要有意义,就必须能被经验证实。可是很快有人问:那么证实原则本身呢?「只有能被经验证实的话才有意义」,这句话能被什么经验证实?如果不能,按照它自己的标准,它就是没有意义的。一条用来清扫哲学的扫帚,把自己也扫了出去。
后来,维也纳出身的哲学家波普尔提出,科学的标志不是「能被证实」,而是「能被证伪」:一个理论要科学,就必须说出什么样的观察会推翻它。再后来,一九五一年,美国哲学家蒯因发表了一篇著名的文章,攻击逻辑实证主义另外两条根本的教条,其中一条就是「逻辑和数学的真理」与「经验的真理」之间有一条清清楚楚的界线。蒯因说,这条界线并不存在,我们的全部知识像一张网,只有在边缘上和经验接触,网里的任何一根线都可能在必要时被修改。
这张会被修改的网,和维特根斯坦临终前写下的「河床会移动」,说的几乎是同一件事。那一年,维特根斯坦去世了。
一面曾经把维特根斯坦当作旗手的旗帜,最后倒在了和他晚年思想很接近的地方。这件事,也许可以当作这一章的一个注脚:一本书被人拿去用,用着用着,用的人和写的人,会在意想不到的地方重新碰头。
◆八、一本书的意思在哪里
我们回到这一章开头的问题:一段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一种回答说:意思在作者的心里。作者写下文字,是为了把心里的意思传达出去;读者读出的意思,和作者的意思对得上,就是读对了,对不上,就是读错了。
这种回答,其实就是《逻辑哲学论》的图像论用在了读书这件事上:文字是作者心中意思的图像,读者要做的,是把这张图像和原件对照。
另一种回答说:意思不在作者一个人心里,也不在读者一个人心里,意思是在作者、文字、读者、时代之间发生出来的。作者写下文字,文字进入一个读者的群体,被用来做各种事情:被当作宣言,被当作靶子,被当作灵感。每一种用法,都让这段文字多出一层意思。有的用法和作者的初衷相去甚远,作者有权说「我不是那个意思」,这句话本身也会成为这段文字意思的一部分。
维特根斯坦的第一本书,在维也纳小组那里,经历的正是第二种情况。他当时只觉得被误解了,很恼火。可是这个恼火的经验,也许正是他后来明白「意义在用法之中」的又一个来源。一个人亲眼看着自己的书被别人拿去用,用成了另一本书,他很难再相信,意思只是作者心里的一张照片。
◆九、放回你的日子里
这一章敲的地板是:一本书是什么意思,由写它的人决定。
这块地板在我们的学校里特别结实。语文课上,老师问:「作者在这里想表达什么?」答案只有一个,写在参考书上。学生读出了别的意思,就是「没读懂」。
维特根斯坦的遭遇提醒我们:作者的意思当然重要,但它不是一段文字意思的全部。一首诗被一代又一代人读,每一代人都读出新的东西;一句古话被用在新的场合,就有了新的意思。说到底,读,本来就是一种用。
但这不是说怎么读都行。维也纳小组读错了书里最重要的那一半,这个错误是真实的,作者也有权利指出来。好的读法,是既认真倾听作者想说什么,又清醒地知道,自己此刻是在用这段文字做什么。
对写东西的人来说,也许还有另一个提醒:你写下的东西,一旦交出去,就会在别人的生活里继续发生。你控制不了它全部的意思。你能做的,是写得足够诚实,让它在被别人使用的时候,依然保有它自己的骨头。
◆十、SDE 量一量
显露:《逻辑哲学论》在维也纳小组那里,显露成了一份科学主义的宣言;在作者本人那里,它是一本关于伦理的书。同一本书,在两片土壤里,长出了两个样子。
差异:读错、辩驳、合作、争吵、决裂,这一连串来回,是这本书在世界上走出的一条差异之路。这条路的每一步,都改变了这本书的意思,也改变了它的作者。
纠缠:一本书的意思,不只和作者纠缠,也和读者、和读者所在的时代纠缠。二十年代的维也纳,一群科学家想要清理哲学,他们需要一面旗帜,这本书恰好在那里。书和时代缠在了一起。
回写:这是一个非常清楚的回写。维也纳小组的读法,一度改写了维特根斯坦本人的说法,让他在一段时间里用「证实」来谈意义;然后,他又从这个改写里挣脱出来,走向了「用法」。读者的读法,回写了作者;作者的挣脱,又回写了读者,因为后来的逻辑实证主义者,也不得不面对后期维特根斯坦的批评。
一本书的意思,不是一张冲好的照片,而是一场还在进行的发生。
◆十一、缺口留给谁
维也纳小组读错了他,这让他恼火,但还没有让他推翻自己。真正让旧楼塌下来的,是另外几件事:一个意大利人的手势,一个剑桥天才的逐句追问,一个关于颜色的小问题,以及一场关于数学基础的演讲。
下一章,我们看这座楼是怎样倒的。
◆十二、白话小词典
维也纳小组:二十世纪二三十年代维也纳的一群哲学家和科学家,主张只有逻辑和可被经验检验的话才有意义。
逻辑实证主义:维也纳小组的主张,想用逻辑和经验把哲学里的「空话」清除出去。
证实原则:一个句子的意义,就是它被证实的方法。维特根斯坦一度说过类似的话,后来放弃了。
读,也是一种用:本书的看法。一段文字的意思,在作者、文字、读者和时代之间发生,不只是作者心里的一张照片。
斯拉法那个手势:旧楼是怎样倒的
这一章敲的地板:推翻一套思想,靠的是一个决定性的反例。
◆一、你一定有过这样的时刻
你大概见过一栋老房子被拆掉的过程。不是电影里那种一按按钮、整栋楼轰然倒塌的爆破,而是真实的拆:先是屋顶漏了雨,有人补了补;然后墙上出现一道裂缝,有人抹了抹;再后来地基往下沉了一点,门关不严了,窗户也歪了。住在里面的人一次一次地修,直到有一天,一个路过的人随口说了一句:「这房子怎么歪成这样了?」住的人抬头一看,才发现,原来它早就修不好了。
压垮一栋房子的,常常不是最后那一句话,而是之前所有的裂缝。可是如果没有最后那一句话,住的人也许还会一直修下去。
《逻辑哲学论》这栋楼,就是这样倒的。人们记住了最后那一下——斯拉法的一个手势——却常常忘了之前的每一道裂缝。
◆二、第一道裂缝:拉姆齐的追问
第一个认真敲这栋楼的人,是剑桥的弗兰克·拉姆齐。
拉姆齐是一个少见的天才。他十几岁就读懂了《逻辑哲学论》,参与了它的英文翻译,二十出头就在数学、逻辑、经济学几个领域都做出了第一流的工作。经济学家凯恩斯非常器重他。
一九二三年秋天,二十岁的拉姆齐专程跑到奥地利的普赫贝格,去找那个在山村小学教书的作者。那两个星期里,他每天下午等维特根斯坦下课,然后两人一句一句地过这本书,一天要谈好几个小时。拉姆齐在给家人的信里说,维特根斯坦对书中的每一处都极其用心,可是一碰到他提出的问题,常常会说:「这里我要再想想。」
拉姆齐问的是什么?其中最尖锐的一类问题,指向书的地基:那些最基本的句子,到底是什么样子?你能不能举出一个例子?那条「最基本的事态彼此互不相干」的规定,能不能成立?
他还说过那句让人难忘的俏皮话:说不出的,就是说不出;而且你也没法用口哨把它吹出来。这句话,戳的是全书的结尾。
一九二九年初,维特根斯坦回到剑桥,拉姆齐名义上成了他的导师,一个比学生小十四岁的导师。两人经常长谈,也经常争吵。维特根斯坦后来在《哲学研究》的序言里说,拉姆齐的批评,让他认识到了自己第一本书里的严重错误,而他本人几乎都没有能力对这种批评作出判断。
可惜,一九三〇年一月,拉姆齐因病去世,年仅二十六岁。
◆三、第二道裂缝:同一个点,又红又绿
第二道裂缝,我们在第 10 章已经见过了:颜色。
「这个点是红的」和「这个点是绿的」,看上去都是最基本的句子,可它们不能同时为真。这和「最基本的事态互不相干」正面冲突。
一九二九年夏天,维特根斯坦为一次重要的哲学会议写了一篇文章,专门处理这个问题。他在文中承认:像颜色、亮度、长度这些东西,是有「程度」的。一个点不能同时有两种颜色,正如一根棍子不能同时长三米又长五米。这些句子之间,天生就是互相排斥的。
那么怎么办?他想出了一个很有意思的新比方:一个句子,不是单独地去和现实对照,而是像一把尺子那样,整个地贴在现实上。你拿尺子去量一样东西,不是只用了一个刻度,而是用了整把尺子:当你说「它长三米」,你同时也就说了「它不是长两米,不是长四米」。尺子上的所有刻度,是作为一个整体一起起作用的。
这个比方意义重大。它说明,句子并不是一个个孤立的小照片,它们天生就是成组、成系统的。你没法只懂「红」而不懂「绿」「蓝」「黄」,因为「红」的意思,有一半就在于它不是别的颜色。
可是文章写完了,他却不满意。到了会议现场,他没有宣读这篇文章,而是临时改讲了另一个题目。这篇文章,成了他生前发表的唯一一篇学术论文,而他自己几乎不承认它。
一把尺子的比方,把旧楼的一块承重墙拆掉了:最基本的句子并不互不相干,它们互相牵连,成组起作用。用 SDE 的话说:纠缠,第一次从地板底下渗了出来。
◆四、第三道裂缝:一场关于数学的演讲
第三道裂缝来自数学。
一九二八年三月,还在维也纳给姐姐盖房子的维特根斯坦,被朋友拉去听了一场演讲。主讲人是荷兰数学家布劳威尔,题目是数学、科学和语言。
布劳威尔是所谓「直觉主义」数学的创始人。他的主张在当时惊世骇俗:数学的对象,不是一个现成地摆在某个地方、等着数学家去发现的世界;数学是人的心智一步一步构造出来的。一个数学命题,只有当你能实际地把它构造出来、证明出来的时候,才谈得上是真的。那些「在无穷里某处一定存在,但谁也构造不出来」的东西,他不承认。
请注意这个主张的方向:它把数学从「发现」往「构造」那边推了一大步。
据陪他去听演讲的人回忆,演讲结束后,维特根斯坦在咖啡馆里一连说了好几个小时的哲学,情绪激动,思如泉涌。那团熄灭了好几年的火,被重新点着了。
他后来并没有全盘接受布劳威尔的主张,甚至批评过它。可是「数学是被做出来的,不是被发现的」这个方向,深深地影响了他。三十年代以后,他花了大量精力研究数学基础,他的核心观点之一就是:数学的必然性,来自我们计算、证明的实践,来自我们「就是这样算的」。这和布劳威尔并不相同,但它们在一件事上是一致的:数学不是一张现成的照片。
◆五、最后那一下:一个手势
现在,终于轮到那个最有名的故事了。
皮耶罗·斯拉法,一位来自意大利的经济学家,因为在意大利受到法西斯政府的敌视,一九二七年来到剑桥。他和维特根斯坦很快成了朋友,每周都要长谈一次。斯拉法思维敏锐,说话不客气,是少数几个能让维特根斯坦认真对待的对手之一。
有一天,两人坐在火车上,或者据另一种说法,在别的某个场合。维特根斯坦又在坚持他那个老想法:一个句子,和它所描述的东西,必须有相同的「逻辑形式」。
斯拉法听着,把手的指尖放到下巴底下,然后往外一拂。这是那不勒斯人表示「我才不在乎」「去你的」的一个常见手势。然后他问:
「那么,这个东西的逻辑形式是什么?」
维特根斯坦愣住了。
这个手势,意思清清楚楚,那不勒斯人谁都懂,维特根斯坦也懂。可是,它对应的「事实」是什么?它像什么?它的「逻辑形式」在哪里?按照图像论,一个有意义的符号,必须和某个事态同构,就像玩具车和真车同构。可是这个手势,和世界上的任何东西都不同构。它的意思,不在于它像什么,而在于一群人怎样用它:在什么场合做,对谁做,做完以后对方会有什么反应。
这个故事是维特根斯坦的学生马尔康姆后来讲出来的,细节未必分毫不差。可是维特根斯坦对斯拉法的感激,是有白纸黑字为证的。他在《哲学研究》的序言里说:比拉姆齐的批评更要紧的,是斯拉法多年来对他的思想毫不留情的批评;他感谢这种刺激,说这本书里最有成效的想法,要归功于它。他还对朋友说过,和斯拉法的讨论让他觉得自己像一棵被砍掉了所有枝杈的树。
◆六、为什么是一个手势
一栋楼被拉姆齐的追问、颜色问题、布劳威尔的演讲一点点削弱,为什么最后一下,偏偏是一个手势?
因为这个手势,恰好是图像论的「完美反例」:它有清楚的意思,却完全不是任何东西的图像。
可是请想一想:维特根斯坦为什么对这个反例那么敏感?一个没有这种经验的人,也许会说:「手势本来就不是语言,不算数。」可是他没有这样回避。他立刻被击中了。
我们在第三编提出过一个假说:他之所以一看见斯拉法的手势就被击中,是因为他在乡村讲台上,早就看过成千上万个这样的「手势」:孩子们用方言喊的一声,一个示意安静的眼神,一次点头,一次摇头,老师指着黑板时那一下,孩子们「懂了」时脸上的那种表情。这些东西,都有清清楚楚的意思,都不是任何事实的图像,而且都是在一群人一来一回的用法里才有意思的。
斯拉法的手势,不是第一个反例,而是让他终于认出了所有反例的那一个。
这就回到了这一章开头要敲的那块地板。我们常常以为,推翻一套思想,靠的是一个决定性的反例:就像科学史课本里写的,一个关键实验,旧理论就倒了。可是真实的情况,常常是这样的:反例早就有很多,平时被当作「特殊情况」放在一边;直到裂缝多到一定程度,某一个反例恰好在对的时刻出现,人们才一下子看见了所有的反例。那一个反例之所以「决定性」,不是因为它本身特别强,而是因为它落在了一片早已松动的土上。
◆七、一篇序言里的两个名字
《哲学研究》的序言写于一九四五年,只有两页多。在这两页里,维特根斯坦只点了两个人的名字,感谢他们:拉姆齐和斯拉法。
这很值得玩味。他没有感谢罗素,虽然罗素曾是他的老师,帮他出版了第一本书;他没有感谢摩尔,虽然摩尔是他在剑桥最尊敬的同事之一;他也没有感谢维也纳小组,虽然他们让他的第一本书名满天下。他只感谢了两个用批评逼他推翻自己的人。
序言里还有一句话,常被忽略:他说,四年前,他有机会重读自己的第一本书,并向人解释它的思想。那时他突然觉得,应该把旧的思想和新的思想放在一起出版:新的思想,只有在和旧的思想形成对照、并且以旧思想为背景的时候,才能得到正确的理解。
这句话,几乎可以当作 SDE 对思想发生的一个注解:新的东西,不是凭空出现的,它是在和旧东西的对照、冲突中长出来的。没有那座严丝合缝的旧楼,就没有这片废墟上长出的新地面。一个人感谢那些拆他房子的人,是因为他明白,拆房子的那几年,恰恰是他真正在盖房子的那几年。
◆八、放回你的日子里
这一章敲的地板是:推翻一套思想,靠的是一个决定性的反例。
这块地板,在我们改变自己的时候也常常出现。一个人决定戒烟、辞职、结束一段关系,别人问他:「是什么让你下了决心?」他往往会讲一个具体的时刻:某一天早上咳嗽得特别厉害,某一次开会时老板的一句话,某一个晚上对方的一个眼神。
可是如果你认真追问下去,就会发现:那个时刻之前,早就有无数次类似的咳嗽、类似的话、类似的眼神。那个时刻之所以成了「决定性」的,是因为之前所有的积累,已经把地基掏空了。
所以,如果你想改变一个人,不要只指望找到那一个「决定性」的说法。更多的时候,你要做的,是陪他攒下足够多的裂缝,然后等待那个对的时刻。反过来,如果你发现自己正在一次次地「修补」某个信念,也许该停下来看一看:这栋房子,是不是已经歪了?
◆九、SDE 量一量
显露:到一九三〇年前后,旧的显露(句子是事实的图像)已经站不住了,新的显露(意义在用法里)还没有成形。这是一段「将显未显」的时期。
差异:这一章的四道裂缝——拉姆齐的追问、颜色问题、布劳威尔的演讲、斯拉法的手势——就是一条差异序列。它们不是同时到来的,而是一个接一个,每一个都在前一个的基础上加重了松动。最后那一个之所以决定性,是因为前面的差异已经积累到了临界点。
纠缠:这是本章最重要的发现。颜色问题逼出了「尺子」的比方:句子成组、成系统地起作用,彼此互相牵连。这是纠缠第一次出现在他的哲学里。而斯拉法的手势,把纠缠推到了更深的地方:一个符号的意思,在于它嵌在一群人的共同生活里。从「句子成系统」到「符号嵌在生活里」,纠缠从语言内部,扩展到了语言和生活之间。
回写:这些批评回写了维特根斯坦,把他从一个「已经解决了哲学问题」的人,重新变成了一个满是问题的人。而他后来在《哲学研究》序言里对拉姆齐和斯拉法的致谢,又把这段回写记录了下来。一个思想家公开承认自己的书是被别人的批评逼出来的,这在哲学史上并不多见。
用 SDE 的三态来说,这几年,是他的思想从「秩序」回到「介生」的过程。一套严密的体系,重新变成了一片正在生长的地带。旧的秩序越严密,它瓦解时释放出来的东西就越多。
◆十、缺口留给谁
旧楼倒了。可一个人不能永远住在废墟里。三十年代初,维特根斯坦在剑桥的课堂上,开始一点一点搭一个新的东西。他不再画世界的照片,而是开始摆一个个小小的「游戏」。
这些课堂上的口授,被学生们抄了下来,一本蓝色封面,一本棕色封面。下一章,我们打开它们。
◆十一、白话小词典
拉姆齐:剑桥的年轻天才,参与翻译《逻辑哲学论》,一九二三年专程到山村与维特根斯坦逐句讨论,是这本书最早也最尖锐的批评者之一。
尺子的比方:句子像一把尺子整个贴在现实上,它的刻度成组地起作用。这是维特根斯坦第一次承认句子之间互相牵连。
直觉主义:布劳威尔的数学主张,认为数学是人的心智构造出来的,而不是发现一个现成的世界。
斯拉法的手势:那不勒斯人从下巴往外一拂的手势。它有清楚的意思,却不是任何事实的图像,成了图像论最著名的反例。
决定性的反例:本书的看法,所谓「决定性」,往往是因为它落在了一片早已被许多裂缝掏空的土上。
《蓝皮书》《褐皮书》:从照片到工具
这一章敲的地板:理解一样东西,就是找出所有情况共有的那个本质。
◆一、你一定有过这样的时刻
上学的时候,老师常常出这样的题:「什么是友谊?请下一个定义。」你咬着笔头想了半天,写下:「友谊是两个人之间互相信任、互相帮助的关系。」
写完你自己也觉得不对。互相帮助的,也可能是生意伙伴;互相信任的,也可能是医生和病人。还有一些朋友,你们好几年没联系,也谈不上互相帮助,可是一见面,就像从来没分开过。你想找一个所有友谊都有、别的关系都没有的「本质」,找来找去,总是找不到。
于是你觉得是自己不够聪明。
维特根斯坦会告诉你:不是你不够聪明,而是这道题本身,就站在一块空心的地板上。
◆二、两本在课堂上长出来的书
一九三三年到一九三四年,维特根斯坦在剑桥给一小群学生上课。他没有讲稿,而是一边想,一边口述,让学生们记下来。这些口述被整理、用复写纸印成了几份,装订起来,封面是蓝色的。学生们就叫它《蓝皮书》。
一九三四年到一九三五年,他又给两个关系很近的学生口述了另一份更长的讲稿,后来装订成棕色封面,叫《褐皮书》。
这两本书,维特根斯坦生前都没有打算出版。可是复写本在剑桥和牛津的学生、老师之间悄悄流传,被一抄再抄,很多人最早是通过这些油印的小册子,认识了一个和《逻辑哲学论》完全不同的维特根斯坦。又一次,他的文字离开了他的控制,在别人手里被使用、被传播。
这两本书,是从《逻辑哲学论》走向《哲学研究》的一座桥。桥的这一头是照片,另一头是工具。
◆三、在这之前:一堆写不完的手稿
在《蓝皮书》之前,从一九二九年回到剑桥开始,维特根斯坦几乎每天都在写。他用一本本大开本的笔记本写,写满了,就挑出一部分,口授给打字员打成打字稿;然后在打字稿上剪剪贴贴、重新排列,再打一遍。
这几年留下的手稿,后来被编成了好几本书:一本叫《哲学评论》,一本叫《哲学语法》,还有一部厚厚的打字稿,研究者们叫它《大打字稿》。
读这些手稿,你会看到一个在路上的人。一九二九、一九三〇年间,他一度想建立一种「现象学的语言」,直接描述我们看到、听到的东西;一度说,一个句子的意义就是证实它的方法;一度用「句子系统」「尺子」来修补颜色问题。这些想法,每一个都在几个月到一两年之间被他自己放弃。
这段时期,研究者常常叫它「中期维特根斯坦」。他不再是《逻辑哲学论》的作者,也还不是《哲学研究》的作者。旧的说法一个个被试,一个个被扔掉,新的说法还没有找到自己的形状。用 SDE 的话说,这正是介生态:一切都在半成形之中,这才是最有生长力的地方。
而《蓝皮书》,是他第一次在这团乱麻里,抽出了一根清楚的线头。
◆四、第一句话:一个词的意义是什么
《蓝皮书》的第一句,就是一个问题:一个词的意义是什么?
这是《逻辑哲学论》的老问题。当年他的回答是:一个名字的意义,就是它所代表的对象。可是现在,他没有急着回答,而是换了一个方向:我们先别问「意义是什么」,我们来问,「对一个词的意义的解释」是什么样子的?
这一换,意义重大。
「意义是什么」这个问题,会诱使我们去找一样东西:一个对象,一幅心里的图像,一个抽象的实体,总之是某个能被「意义」这个词指着的东西。可是当你问「我们怎样解释一个词的意义」的时候,你看到的就不是一样东西,而是一个活动:一个人向另一个人解释,举例子,打比方,示范怎么用,纠正用错的地方。
就像一个老师在课堂上做的那样。
他说,意义的解释,解释的是这个词的用法。这是「意义即用法」第一次比较清楚地出现在他的课堂上。
◆五、对普遍性的渴求
《蓝皮书》里有一段话,对理解后期维特根斯坦极为关键。他说,哲学家们有一种病,他称之为「对普遍性的渴求」。
这种病有几个症状。
一个症状是:我们总想在所有被同一个词称呼的东西里,找到一个共同的东西。所有的游戏都叫「游戏」,那么所有的游戏一定有一个共同的本质;所有的友谊都叫「友谊」,那么所有的友谊一定有一个共同的核心。
另一个症状是:我们以为,懂一个词,就是在心里有一个一般的图像,比如懂「树叶」,就是心里有一幅「一般树叶」的画,这幅画不是任何一片具体的树叶,而是所有树叶的共同样子。
还有一个症状,他认为是最主要的来源:哲学家们太崇拜科学的方法了。科学总是想把现象归结为尽可能少的原始规律,用一条定律解释千千万万种情况。哲学家们羡慕这一点,也想用一个定义、一个本质,来解释一个词的所有用法。
他说,这种渴求导致了一种对具体情况的轻蔑。哲学家们看不起那一个个具体的、琐碎的、各不相同的例子,总想越过它们,直接抓住那个「本质」。
这段话,几乎是在给他自己的第一本书看病。《逻辑哲学论》就是对普遍性的渴求最辉煌的产物:它要找出所有句子共有的「一般形式」,要找出世界和语言共有的「逻辑形式」。现在,他说,这正是一种病。
◆六、语言游戏的诞生
那么,治这种病的药是什么?
他在《蓝皮书》里给出了一个新的方法:研究「语言游戏」。他说,他将一再请大家注意他所说的语言游戏:它们是使用符号的方式,比我们高度复杂的日常语言中使用符号的方式简单。
然后,他补了一句极其重要的话:语言游戏,就是孩子开始使用词语时所用的那些语言形式。
请把这句话,和第三编的讲台放在一起读。一个在山村教过六年书的人,现在在剑桥的课堂上说:要理解语言,先去看孩子是怎样开始使用词语的。
为什么要从简单的语言游戏入手?他的解释是:我们日常的语言太复杂了,所有的用法缠成一团,像一团乱麻,我们看不清楚。而在简单的语言游戏里,一切都摆在明处,没有那层迷雾。等看清了简单的游戏,再一点一点往上加东西,就能看清复杂的语言是怎样从简单的形式里逐渐长出来的。
◆七、《褐皮书》:一个游戏接着一个游戏
如果说《蓝皮书》提出了这个方法,那么《褐皮书》就是这个方法的一次大规模演示。
《褐皮书》几乎从头到尾都在做同一件事:描述一个语言游戏,然后稍稍改动它,描述下一个,再改动,再描述。
它从一个非常简单的游戏开始:一个建筑工和一个助手,建筑工喊出一个词,助手就把对应的建筑材料递过去。这就是后来《哲学研究》第二节那个著名的例子。
然后,他往这个游戏里加东西。加上数字:建筑工喊「五块石板」,助手数出五块递过去。加上「这里」「那里」:建筑工指着一个地方喊「这里」,助手把东西放到那个位置。加上名字:给每一个工人起一个名字,建筑工喊某个名字,那个人就过来。加上问答、加上报告……
每加一样东西,游戏就复杂一点;每复杂一点,一种新的「意义」就显露出来。数字的意义,不是某个叫「五」的对象,而是在数东西、递东西这个活动里的作用;「这里」的意义,不是某个固定的地方,而是和指点这个动作一起起作用。
你会发现,这像极了一个孩子的成长:先会叫几样东西,然后会数数,然后会指方向,然后会叫人的名字,然后会提问、会回答、会讲事情。语言不是一下子整个出现的,它是一层一层长出来的。
◆八、从照片到工具
把《逻辑哲学论》和这两本讲义放在一起,就能看出变化有多大。
在《逻辑哲学论》里,语言是一台照相机。它的全部功能,就是给世界拍照。所有的句子,本质上都是同一种东西:事实的图像。
在《蓝皮书》和《褐皮书》里,语言变成了一个工具箱,或者说,一大堆各不相同的游戏。有的词用来叫东西,有的词用来数数,有的词用来指方向,有的词用来打招呼。它们的共同点,不在于它们都画了什么,而在于它们都在某种活动里干活。
照片只有一种用法:对照。工具却有无数种用法。一个把语言看成照片的人,会问:这个词对应什么?一个把语言看成工具的人,会问:这个词在这里是拿来干什么的?
这就是这座桥的方向:从照片,到工具;从「对应」,到「使用」;从一个永恒不变的本质,到一个个具体的、可以不断增加的游戏。
◆九、放回你的日子里
这一章敲的地板是:理解一样东西,就是找出所有情况共有的那个本质。
回到开头那道题:什么是友谊?维特根斯坦会建议你换一种做法。不要急着下定义。先去看一看各种各样的友谊:小时候一起玩泥巴的朋友,大学宿舍里的室友,工作中并肩作战的同事,网上从没见过面却很聊得来的笔友,几十年不联系却一见如故的老同学。仔细看它们各自是怎样的,它们之间哪里相似、哪里不同。
你会发现,它们之间没有一个统一的本质,却有一张交叉重叠的相似之网:这一对和那一对都互相帮助,那一对和另一对都常常见面,另一对和第四对都分享秘密。这就是下一编要讲的「家族相似」。
看完这些,你对友谊的理解,比任何一个定义都丰富。而且,你还能认出下一种你从没见过的友谊。
这对教育也是一个提醒。与其让孩子背诵定义,不如让他见过足够多的具体例子。定义是一张地图,而例子才是那片土地。
◆十、SDE 量一量
显露:在这两本讲义里,意义不再是一张照片,而是在每一个语言游戏里显露出来的「作用」。每加一样东西,就显露出一种新的意义。显露第一次被看成是一层一层长出来的。
差异:《褐皮书》的写法本身,就是一条差异序列:一个游戏,改动一点,下一个游戏,再改动一点。维特根斯坦用这种一步一步的改动,让读者看见意义是怎样沿着一条路长出来的。这是他第一次,把差异的路写进了自己的方法里。
纠缠:每一个语言游戏,都是一小片土壤:建筑工和助手,他们手里的石板和木梁,他们的工地,他们的活计。词的意义,就在这一小片土壤里。可是请注意,这些游戏还都是「小」的,是他在书桌上设想出来的简化场景。那片真正的大土壤——人们全部的共同生活——还没有正式登场。它要到《哲学研究》里,才以「生活形式」的名义出现。
回写:有一处回写的影子值得注意。《褐皮书》里,每一个新的游戏,都是在旧游戏的基础上加东西。加了数字以后,原来那个只会叫「石板」的游戏,也随之改变了:「石板」这个词,现在可以和数字一起用了。新的东西改写了旧的游戏。可是维特根斯坦只写了「加」,没有写「改」:他关心的是游戏怎样变复杂,没有关心复杂了以后,旧的规则本身怎样被改写。
还有一点,和第 14 章相呼应。这两本讲义在学生之间被抄来抄去,流传开去,它们的意思,又一次在别人的使用中发生了。一个主张「意义在用法中」的人,他自己的讲义,正在经历着同样的事情。
◆十一、缺口留给谁
第四编到这里结束了。旧楼倒了,新的方法有了:去看语言游戏,去看具体的用法,治好对普遍性的渴求。
接下来,就是他花了十几年、直到去世都没有完成的那本书:《哲学研究》。第五编,我们一节一节地读它。它的第一节,引的是一千五百多年前一个人回忆自己小时候怎样学说话的一段话。
◆十二、白话小词典
《蓝皮书》:一九三三至一九三四年维特根斯坦在剑桥口述的讲义,因封面颜色得名,以「一个词的意义是什么」开篇。
《褐皮书》:一九三四至一九三五年口述的讲义,大量描述并逐步改动各种语言游戏。
对普遍性的渴求:维特根斯坦诊断的一种哲学病,总想在所有同名的东西里找出一个共同本质,并因此轻视具体的情况。
语言游戏:比日常语言简单的使用符号的方式,也是孩子开始使用词语时所用的语言形式。
从照片到工具:本书对这一时期转变的概括。语言不再是给世界拍照的相机,而是一箱用途各异的工具。
第二本书:拆掉那张照片
——《哲学研究》
《哲学研究》是维特根斯坦用了十六年、到死都没有写完的一本书。
它和《逻辑哲学论》完全不一样。《逻辑哲学论》是一座编号严整的大厦,七个主命题,层层展开;《哲学研究》是六百多段长长短短的笔记,一段接一段,编着号,有的是一个例子,有的是一个问题,有的是自己和自己的对话,有的只有一句话。
他在一九四五年写的序言里,给这本书下了一个定位:它其实只是一本「画册」,里面是许多幅风景速写,是在漫长而曲折的旅途中画下的。同一片地方,从不同的方向走过去,画了一遍又一遍。他说,他本想把这些思想连成一个整体,可是每次想强迫它们沿着一个方向走,它们就变残废了。
他还在序言里说:我不希望我的书让别人省去思考的麻烦;如果可能,我希望它激发别人自己的思想。
这一编八章,我们跟着这本画册,走过它最重要的八片风景:奥古斯丁的图画(第 17 章),两个建筑工(第 18 章),家族相似(第 19 章),意义就是用法(第 20 章),遵守规则(第 21 章),私人语言(第 22 章),鸭子还是兔子(第 23 章),以及给苍蝇指出路(第 24 章)。
从这一编开始,每当讲台上的场景出现,我们都会停下来回指第三编。读者会发现,这本书里几乎处处都有一间教室。
奥古斯丁的图画:词是贴在东西上的标签吗
这一章敲的地板:每个词都有一个意思,这个意思就是它指的那个东西。
◆一、你一定有过这样的时刻
带过小孩子的人,都做过这件事:抱着孩子,指着一样东西,慢慢地说出它的名字。「这是灯。」「这是花。」「这是狗狗。」孩子跟着你的手指看过去,嘴里跟着学。过一阵子,你一说「灯呢?」孩子就会抬起小手,指向天花板。
我们很自然地觉得:孩子学说话,就是这样学的。一个东西,一个名字;名字贴在东西上,像一张标签贴在一个瓶子上。学会了足够多的标签,孩子就会说话了。
这幅图画太自然了,自然到我们从来不觉得它是一幅「图画」。维特根斯坦的第二本书,第一件事就是把它指出来。
◆二、一千五百多年前的一段回忆
《哲学研究》的第一节,没有从维特根斯坦自己的话开始,而是引了一段拉丁文。它出自基督教思想家奥古斯丁的《忏悔录》,奥古斯丁在那里回忆自己小时候怎样学会说话。
大意是这样的:当大人们叫出某个东西的名字,同时朝向这个东西做出动作的时候,我就看着,并且记住了:他们发出的这个声音,就是用来称呼这个东西的。他们的意思,是从他们身体的动作上看出来的,这些动作好像是一切民族的自然语言:脸上的表情,眼神,四肢的动作,声音的语调,这些东西显示出心灵在想要、在拥有、在拒绝、在逃避某样东西时的状态。就这样,我一再听到词语在各种句子里、在它们恰当的位置上被使用,渐渐学会了懂得它们指的是什么东西;后来我的嘴也习惯了发出这些声音,我就用它们来表达自己的愿望。
这段回忆很美,也很真实。每一个做过父母的人读了都会点头。
维特根斯坦紧接着写道:在我看来,这段话给了我们一幅关于人类语言本质的特定图画。这就是:语言中的单词是给对象命名的,句子是这些名称的组合。在这幅语言图画里,我们找到了这样一种观念的根源:每个词都有一个意义;这个意义和这个词相对应;它就是这个词所代表的对象。
◆三、他真正要拆的是谁
请注意,维特根斯坦并不是在批评奥古斯丁这个人。奥古斯丁只是回忆了自己怎样学说话,他并没有写一本语言哲学的书。维特根斯坦选这段话,是因为它把一幅流传了两千多年、几乎所有人都默认的图画,用最朴素、最动人的方式说了出来。
而这幅图画,正是《逻辑哲学论》的地基。名字对应对象,句子是名字的组合,意义就是被代表的那个对象:这不就是第 5 章和第 6 章讲的那一套吗?
所以,《哲学研究》的第一节,表面上在引奥古斯丁,实际上是在引维特根斯坦自己。他把自己第一本书的地基,放在了第二本书的第一页,然后开始一寸一寸地拆它。这是一个哲学家和年轻时的自己的对话。
◆四、五个红苹果
拆的第一步,是一个极其简单的场景。
他说:想象一下这样的语言用法。我派人去买东西,给他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五个红苹果」。他拿着纸条去找店主。店主打开标着「苹果」的抽屉;然后在一张颜色表里找到「红」这个词,看看它对着哪一种颜色的色块;然后他按照基数的顺序念出「一、二、三、四、五」,这些数字他都背得出来,每念一个数,就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和色块颜色一样的苹果。
这就是人们使用词语的方式。
这个场景看上去平平无奇,却一下子把奥古斯丁的图画撑破了。
「苹果」这个词,确实有点像一张标签:它对应着一个抽屉,抽屉里装着苹果。
可是「红」呢?店主并不是去找一个叫「红」的东西。他是拿着这个词去一张颜色表里对照,找到一个色块,再拿这个色块去和苹果比。「红」这个词的用法,和「苹果」完全不一样。
「五」呢?世界上并没有一个叫「五」的东西。店主是用「五」来做一件事:从一开始,一个一个地数下去,数到这个词为止。「五」的意思,就在这个数数的活动里。
三个词,放在一张小小的纸条上,看上去一模一样,都是写在纸上的几个字。可是它们干的活,完全不同。一个像标签,一个像颜色卡的索引,一个像一套操作的指令。把它们都看成「贴在东西上的标签」,就把这三种完全不同的工作,压扁成了一种。
◆五、「他怎么知道?」
维特根斯坦在这里设想了一个追问:可是,店主怎么知道他应该到哪里去找「红」这个词,又怎么知道他应该拿「五」这个词去干什么?
他的回答很有名:嗯,我假设他就是像我描述的那样去做的。解释总有个尽头。
又是这句话。解释有尽头,这是第 11 章讲台上反复出现的那一幕。店主为什么知道拿「五」去数数?因为他小时候学过数数,在一遍遍的练习里,学会了这样用这个词。你要问得再深,问他为什么这样学、为什么这样数就是对的,最后只能说:我们就是这样做的。
然后他追问最要紧的一个问题:可是「五」这个词的意义是什么?
他回答:这里根本不谈论这样的东西,谈论的只是「五」这个词是如何被使用的。
这一句,就是整本《哲学研究》的钥匙。
◆六、从讲台上回看这一节
现在,请把这一节放回第三编那间教室里去读。
奥古斯丁的图画,是一个孩子在回忆里看到的学说话:大人指,孩子看,孩子记住名字。这是从孩子的眼睛往外看,看到的是一个个被指着的东西。
维特根斯坦却是从讲台上看的。一个真正教过孩子的人知道:指着东西说名字,只是教学里很小的一部分,而且常常不管用。你指着两个核桃说「二」,孩子可能学会的是「核桃」。孩子要学会「五」,不是靠你指着五个苹果说「五」,而是靠一遍遍地数:一、二、三、四、五,数错了重来,直到他也能这样数。孩子要学会「红」,也不是靠你指着一个红苹果说「红」,而是要让他见过很多红的东西、不红的东西,比较、分辨,直到他能在一堆颜色里挑出红的来。
在讲台上,维特根斯坦天天看见的,正是「五个红苹果」这个场景的放大版:一个词一个词,一种用法一种用法地教,每一个词的教法都不一样。
所以,与其说他在拆奥古斯丁的图画,不如说他在用讲台上的六年,去拆自己书房里的那十年。
◆七、孩子学说话,真的是从名字开始的吗
维特根斯坦在一九三〇年代写下这些话的时候,儿童语言发展还是一门很年轻的学问。今天的研究,恰好可以给他补上几条证据。
研究孩子最早会说的词的学者们发现,孩子最初的几十个词里,确实有不少是东西的名字:「妈妈」「球」「狗狗」「奶」。可是同样多的,是另一类词:「还要」「没了」「不」「上」「拜拜」「给」。这些词不指任何东西,它们是在要、在拒绝、在告别、在请求抱起来。孩子的语言,从一开始就不只是在叫名字,而是在做事情。
更有意思的是,发展心理学家托马塞洛等人的研究表明:大人指着一样东西说出名字,孩子能不能学会,关键在于孩子和大人此刻是不是「在一起看同一样东西」。如果孩子正专心玩着别的,大人指着球说「球」,孩子多半学不会;如果孩子和大人一起注意着那个球,而且孩子明白大人是在和他一起玩一个「给东西起名字」的游戏,他就学得很快。
也就是说,指物教学之所以成功,靠的不是手指头本身,而是在指之前,大人和孩子已经共享着一个注意的场、一个游戏、一片小小的共同生活。没有这片共同生活,指就只是一根伸出去的手指。
这正是维特根斯坦在《哲学研究》接下来几节里要说的话:指物解释要起作用,孩子得先知道这是在干什么。他凭着讲台上的经验说出了这一点,几十年后,实验室证实了它。
◆八、名字确实是一种指针
不过,SDE 在这里要和维特根斯坦商量一句。
他拆掉了「词是标签」这幅图画,这一刀是对的。可是拆完以后,他几乎不再谈「名字指什么」这件事,而是把一切都交给了「用法」。这也留下了一个问题:「苹果」这个词,毕竟确实和抽屉里的苹果有关系;我们说「张三来了」,这句话毕竟确实和张三这个人有关系。名字和世界之间的这种关系,难道只是众多用法中的一种,没有什么特别的吗?
SDE 的回答是:名字确实指向某样东西,但它指向的,不是一个简单的、现成的、永远不变的「对象」,而是一团在长期的生活里、许多特征纠缠在一起形成的聚合体。
拿「苹果」来说。这个名字所指的,不是某个抽象的「苹果本身」,而是一大团缠在一起的东西:红的或者绿的颜色,圆的形状,脆的口感,酸甜的味道,长在树上,秋天成熟,放在水果摊上,一斤几块钱,削皮的时候要小心手,给生病的人带一袋去看望……这些特征在我们的生活里一次次一起出现,缠成了一团,「苹果」这个名字,就是指向这一团的一个指针。
这个看法,一方面同意维特根斯坦:名字不是贴在一个简单对象上的标签,没有一个现成的「苹果本质」等着被贴上;另一方面又保留了名字和世界之间的联系:名字确实在指,只是它指的东西,是在生活里长出来的,而且还会继续长。几十年前,「苹果」这个词还不会让人想到手机;今天,它指向的那一团东西里,多了一种东西。
名字是指针,被指的,是长出来的聚合体。这样说,既不必回到奥古斯丁的标签,也不必只剩下用法。
◆九、放回你的日子里
这一章敲的地板是:每个词都有一个意思,这个意思就是它指的那个东西。
这块地板,在我们学外语的时候特别明显。背单词表:apple,苹果;red,红色;five,五。一个英文词,对一个中文词,就像一张标签对一个瓶子。背完几千个,好像就会英语了。
可是真正到了国外,你会发现,很多词根本不是这样工作的。「How are you」不是在问你身体怎么样;「I'll think about it」常常是在礼貌地拒绝;同一个「please」,在不同的语气里,可以是请求,可以是不耐烦,可以是恳求。你背下了标签,却不会用。
学语言,包括学母语,真正要学的,是每个词在什么场合、被谁、为了什么、怎样使用。「五个红苹果」这张小小的纸条,已经把这个道理全说出来了。
◆十、SDE 量一量
显露:奥古斯丁的图画里,一个词的意义就是一个被指着的东西,这是一种过于简单的显露观:意义像一件现成的物品,被名字领走。维特根斯坦指出,词的意义是在各种不同的活动里显露出来的,每一种词显露的方式都不一样。
差异:「五个红苹果」的场景里,三个词,三种完全不同的工作方式。这正是差异:同样是「词」,走的是三条不同的路。「苹果」走的是对照抽屉的路,「红」走的是比对色卡的路,「五」走的是数数的路。把它们压成一种「命名」,就把差异抹平了。
纠缠:店主之所以能读懂那张纸条,是因为他生活在一个有抽屉、有颜色表、有数数习惯、有买卖关系的世界里。这些东西缠在一起,才是那张纸条有意义的土壤。维特根斯坦在这里已经看见了土壤,只是还没有给它命名。
回写:名字所指的聚合体,会随着生活的变化而改变,比如「苹果」后来多了手机这一层意思。一个词在新的生活里被使用,它所指的那一团东西就会被改写;被改写了的那一团,又会影响下一次人们怎样使用这个词。这是维特根斯坦没有展开、而 SDE 要补上的一层。
◆十一、缺口留给谁
奥古斯丁的图画拆了一半。接下来,维特根斯坦要设想一种比「五个红苹果」更简单的语言,简单到只有四个词。他说,这就是一种完整的语言。
下一章,我们去工地上,看两个建筑工。
◆十二、白话小词典
奥古斯丁的图画:认为词是给对象命名的,句子是名字的组合,每个词的意义就是它代表的对象。维特根斯坦用它来概括自己第一本书的地基。
五个红苹果:《哲学研究》第一节的场景,三个词在一张纸条上,干着三种完全不同的活。
解释总有尽头:到了某一步,只能说「他就是这样做的」。
名字是指针:SDE 的看法,名字确实在指,但指向的不是简单现成的对象,而是在生活中长出来、还会继续长的特征聚合体。
两个建筑工:语言游戏
这一章敲的地板:语言主要是用来描述世界的。
◆一、你一定有过这样的时刻
在工地、厨房、手术室,或者任何一个忙碌的地方待过的人,都见过这样的语言。
厨房里,大厨头也不抬地喊:「盐!」帮厨立刻把盐罐递过去。「火!」帮厨把火调大。「好了!」服务员过来把盘子端走。一整个晚上,厨房里说的话,加起来也许不到一百个词,每个词都只有一两个字。可是这些话一点也不含糊,一道道菜就这样流水一样做出来了。
你有没有想过,这算不算一种「语言」?它没有完整的句子,没有描述任何事实,没有主语谓语,却把一群人的活组织得井井有条。
维特根斯坦说:这当然是语言,而且是一种完整的语言。
◆二、四个词的语言
《哲学研究》第二节,他设想了一种极其简单的语言。
一个建筑工,叫 A,和他的助手 B,一起在工地上干活。A 在用各种石料盖房子:有方石、柱石、石板和条石。B 必须按照 A 需要的顺序,把石料递给他。为了这个目的,他们使用一种语言,这种语言只有四个词:「方石」「柱石」「石板」「条石」。A 喊出其中一个词,B 就把他学过的、在这种叫法下应该递的那块石料递过去。
然后他说:请把这设想成一种完整的原始语言。
四个词,就是一整种语言。它没有语法,没有句子,不描述任何事情,不陈述任何事实。可是它完完全全地起着作用:房子一块一块地盖起来了。
◆三、这个「石板!」是什么意思
维特根斯坦接着追问:当 A 喊「石板!」的时候,这个词是什么意思?
按照奥古斯丁的图画,「石板」是一个名字,它的意思就是那块石板。可是在工地上,A 喊「石板!」,他不是在告诉 B「那里有一块石板」,他也不是在给石板起名字。他是在要:把石板递给我。
那么「石板!」是不是「把石板递给我」的简写?维特根斯坦说:你为什么不能反过来说,「把石板递给我」是「石板!」的加长版?在这个工地上,「石板!」本身就是一个完整的要求。它不是某个更完整句子的残缺版本,它就是它自己。
这个小小的追问,拆掉了一个很深的偏见:我们总以为,完整的句子才是「真正的」语言,那些简短的喊叫、手势、单个的词,都是省略、是残缺。可是在工地上、在厨房里、在手术台边,恰恰是这些简短的叫法最有效。它们的意思,不在于它们是不是完整的句子,而在于它们在这个活计里起什么作用。
◆四、训练,而不是解释
那么 B 是怎样学会这种语言的?
维特根斯坦说:孩子就是用这种原始的语言形式学会说话的。这时候的语言教学,不是解释,而是训练。
他描述了一种教法:老师指着一块石板,同时说「石板」。他把这叫做「指物教学」。可是他马上补充说:在这种语言里,指物教学的作用,不是让孩子「知道这个东西叫什么」,而是和训练连在一起,让孩子在听到「石板」这个声音时,做出递石板这个动作。
指、说、做、纠正,再指、再说、再做。一遍又一遍,直到 B 一听见「石板」,就伸手去拿石板。
这里请停下来,回指一下第三编。
这是一个在讲台上站过六年的人写下的话。「这时候的语言教学,不是解释,而是训练。」这句话不是从任何一本书里来的,它就是一个小学老师每天的工作。一个十岁的孩子不会因为你解释了「乘法是相同加数的简便运算」就学会乘法,他是在一道道题、一次次改错里,被训练出来的。
维特根斯坦在这里用的德文词,是一个很重的词,原本多用在训练动物、训练士兵上。他没有选一个更温和的词。这很像他:诚实到有点残酷。可是这个词的选择,也透露了第 13 章说过的那个盲区:他是站在训练者的位置上说话的。
◆五、「语言游戏」
他把这种由语言和与语言交织在一起的活动所组成的整体,叫做「语言游戏」。
为什么叫「游戏」?
一个原因是,孩子们学说话,很多时候就是在做游戏:一个人说名字,另一个人去拿;一个人指,另一个人说。这些游戏,就是语言最早的样子。
另一个更重要的原因是:游戏有规则,但规则不在游戏之外,而在游戏之中。下棋的规则,不是写在天上的真理,而是下棋的人一起遵守的做法;踢球的规则,是在球场上一场场比赛里形成、被裁判执行、偶尔被修改的。语言也是这样:词的用法有规则,这些规则存在于人们使用语言的活动之中。
最重要的是,「游戏」这个词提醒我们:语言不只是说话,而是说话和行动交织在一起的整体。工地上的「石板!」,离开了递石板这个动作,就什么也不是。语言的意思,一半在嘴里,一半在手上。
◆六、往游戏里加东西
和《褐皮书》一样,维特根斯坦开始往这个四词语言里一点一点地加东西。
加上数字:A 喊「五块石板」,B 从一数到五,每数一个就拿一块。加上「那里」和「这个」:A 指着某个地方说「那里」,B 就把石料放到那里。加上颜色的样本:A 举起一块有颜色的小片,B 就去找同样颜色的石料。
每加一样东西,你都会看到一种全新的词。「五」不是一个名字,它连着数数这个动作;「那里」不是一个名字,它连着指这个动作;颜色样本本身根本不是词,却在这个语言里起着和词一样的作用。
然后他写下了那个工具箱的比方,我们在第 12 章已经见过:想一想工具箱里的工具,锤子、钳子、锯子、螺丝刀、尺子、胶水锅、胶水、钉子、螺丝。词的功能,就像这些东西的功能一样,是多种多样的。
◆七、一座古城
接着,他写下了全书最美的比喻之一。
有人也许会问:这么简单的几个词,也能算完整的语言吗?我们的语言那么复杂,里面有化学符号、有微积分的记号,那些才算完整吧?
维特根斯坦回答:你不妨问问自己,我们的语言是不是完整的?在化学符号和微积分记号加进来之前,它是不是完整的?这些东西,就像是我们语言的郊区。
然后他说:我们的语言可以被看作一座古老的城市。它是一座由小街小巷和广场、新房子和旧房子、以及在不同时期增建的房子组成的迷宫;这座迷宫的周围,是一片新城区,那里有笔直整齐的街道和统一的房子。
请仔细体会这个比喻。
一座古城,没有一个统一的设计师。它的每一条小巷,都是在某个年代,因为某些人的需要走出来的;每一栋老房子,都是某一代人盖起来、下一代人修修补补、再下一代人加了一层的。城里有些地方很乱,有些地方很整齐;有些街道已经废弃,有些新街刚刚开通。它不是一张蓝图,它是千百年来人们在其中生活留下的痕迹。
语言也是这样。它不是某个逻辑学家事先设计好的完美系统,而是千百年来人们在说话、干活、交往中,一层一层长出来的。那些整齐的新城区,就是后来的科学语言、数学符号,它们很规整,但它们只是这座城的一部分,而且是很晚才加上去的。
这个比喻里,有一件事,维特根斯坦自己也许没有特别注意:一座古城是会变的。新的街区不断被加上去,旧的街道会被拓宽,有的房子会被拆掉。更有意思的是,新城区那些笔直的街道一修好,老城里的人也会开始走新路,老城的生活也跟着改变了。城市在生长,而生长出来的部分,又反过来改变着整座城。
这就是回写。他在这个比喻里,把语言写成了一个长出来的东西,却没有在别的地方,把这个「长」贯彻到底。说到人们共同的生活形式时,他说那是被给予的;可是在这座古城里,他分明看见了,生活留下的痕迹,就是这座城本身。
◆八、想象一种语言,就是想象一种生活形式
紧接着古城的比喻,他写下了一句极其重要的话:
想象一种语言,就意味着想象一种生活形式。
这是「生活形式」这个词在《哲学研究》里第一次出现。它的意思是:一种语言不是一套孤立的符号,它长在一种生活里。工地上那四个词的语言,长在盖房子的生活里;厨房里那些短促的喊叫,长在做饭的生活里;一个山村孩子的方言,长在那个村子的农活、节日、家庭里。
你没法离开那种生活,去理解那种语言。一个从没下过厨房的人,听不懂厨房里的「火!」;一个从没种过地的城里孩子,听不懂村里人说的「墒情」。不是这些词本身有多难,而是这些词长在一种他没有过的生活里。
我们在导论里说过:维特根斯坦说的生活形式,就是 SDE 说的纠缠,就是意义赖以发生的那片土壤。在这一句话里,他把土壤正式请上了台。
◆九、「吃了吗」
换到我们熟悉的生活里,这个道理会更清楚。
在中国的很多地方,尤其是在过去,熟人在路上碰见,常常问一句:「吃了吗?」被问的人回答:「吃了,你呢?」两个人点点头,各走各的。
一个刚学中文的外国人,第一次被问「吃了吗」,可能会认真地回答:「还没有,我正打算去吃。」然后等着对方请他吃饭。结果对方已经走远了。
他把这句话当成了一个关于事实的问题,当成了一张「你是否已经进食」的照片。可是在那种生活里,「吃了吗」根本不是在问吃没吃饭,它是一声问候,和「你好」差不多。它的意思,不在它字面上描述的那件事,而在它在熟人之间起的作用:我看见你了,我们是认识的,我们之间一切照旧。
这句问候长在一种特定的生活里:一个曾经长期为吃饱饭发愁的社会,一种熟人社会的人情往来。今天,城市里的年轻人见面,已经很少这样问了。生活变了,这个语言游戏也在慢慢退场。
过年时的「恭喜发财」、称呼陌生长辈为「叔叔」「阿姨」、饭桌上的劝酒话,都是这样的语言游戏。它们的意思,都不在字面上描述了什么,而在于它们长在怎样的生活里、在那种生活里干着什么活。一个不熟悉那种生活的人,每个字都认识,照样听不懂。
请注意这个例子的最后一层:生活变了,语言游戏也在变。「吃了吗」的退场,本身就是生活形式在移动的一个小小证据。这一点,维特根斯坦要到很晚才看见。
◆十、语言游戏有多少种
最后,他列了一张长长的单子,告诉你语言游戏有多少种。
下命令,服从命令;描述一个东西的外观,或者给出它的尺寸;按照一个描述,做出一个东西;报告一件事;猜测一件事;提出一个假说,检验它;用图表把一个实验的结果表示出来;编一个故事,读一个故事;演戏;唱轮唱歌;猜谜;编笑话,讲笑话;解一道应用算术题;把一种语言翻译成另一种语言;请求,感谢,咒骂,问候,祈祷。
然后他说:把语言中工具和它们的用法的多样性,把词和句子的种类的多样性,同逻辑学家们对语言结构所说的东西比较一下,是很有意思的。包括《逻辑哲学论》的作者。
最后这一句,他点了自己的名。
在这张单子里,「描述一个东西」只是几十种游戏中的一种。《逻辑哲学论》把这一种当成了语言的全部,就像把一个工具箱里的尺子,当成了整个工具箱。
◆十一、放回你的日子里
这一章敲的地板是:语言主要是用来描述世界的。
这块地板,在学校里格外结实。语文课教我们写记叙文、说明文、议论文,写的都是描述和论证;考试考的,也大多是能不能把一件事说清楚、把一个道理讲明白。好像语言的全部功能,就是描述和说理。
可是看一看你一天里说的话:早上对家人说「路上小心」,这不是描述;上班对同事说「辛苦了」,这不是描述;开会时说「我同意」,这是一个行动,不是描述;晚上哄孩子睡觉时哼的那首歌,更不是描述。我们大部分的语言,都在做描述以外的事:关心、安慰、答应、拒绝、道歉、开玩笑、表达爱意。
一个只会描述的人,语言是贫乏的。一个孩子如果只学会了写记叙文,却不会安慰一个哭泣的朋友、不会向一个被他伤害的人道歉,那他还没有真正学会语言。
维特根斯坦会说:多带孩子去玩各种各样的语言游戏吧。去工地,去厨房,去菜市场,去剧场,去和各种各样的人一起干活。每一种生活,都会教给他一种新的语言。
◆十二、SDE 量一量
显露:在工地上,「石板!」的意思,不是一张石板的照片,而是递石板这件事能顺利完成。意义显露在活动的成功之中。
差异:B 学会这种语言,靠的是训练:指、说、做、纠正,一遍又一遍。往游戏里一样样加东西,也是一条差异之路。语言不是一次性给定的,它是一步一步长复杂的。
纠缠:这一章最重要的一步,是「生活形式」正式登场。语言游戏长在生活形式里,想象一种语言就是想象一种生活形式。在 SDE 的式子里,这就是意义赖以显露的那个 E。维特根斯坦在这里,已经非常接近「显露由差异和纠缠共同生成」了:意义(S)是在训练和使用的路径(D)中、在生活形式(E)里显露出来的。
回写:古城的比喻,是维特根斯坦最接近「回写」的地方之一。一座城是在人们的生活中长出来的,新街区又会改变整座城的生活。可是他没有把这一点当成一个原理。到了后面,当有人追问「生活形式本身是怎么来的」,他会说:那是必须接受的,是被给予的。在古城里他看见了生长,在谈论生活形式时,他却停在了「给予」上。
◆十三、缺口留给谁
他列出了几十种语言游戏,然后有一个声音在书里反驳他:你说了这么多游戏,却一直没有说,什么是「游戏」的本质?什么是「语言」的本质?所有这些游戏共同的东西是什么?
这个反驳,正是《蓝皮书》里诊断过的那种病:对普遍性的渴求。下一章,维特根斯坦要正面回答它。他的回答,就是著名的「家族相似」,也是本书前言里那根绳子和那把伞,将要正式见面的地方。
◆十四、白话小词典
建筑工的语言:《哲学研究》第二节设想的四词语言,A 喊石料的名字,B 递过去。它是一种完整的原始语言。
训练,而不是解释:孩子学原始语言,靠的不是解释,而是一遍遍的训练。这是讲台在书里留下的一个脚印。
语言游戏:语言和与之交织的活动组成的整体。语言的意思一半在嘴里,一半在手上。
古城:维特根斯坦的比喻,语言是一座在不同时期不断增建的古城,科学语言是它的新城区。
生活形式:语言长在其中的那种生活。想象一种语言,就是想象一种生活形式。在 SDE 里,它对应纠缠。
游戏没有本质:家族相似
这一章敲的地板:一个概念,必须有清清楚楚的边界,才能拿来用。
◆一、你一定有过这样的时刻
过年回老家,一大家子人围坐在一起。亲戚们看着你家的孩子,七嘴八舌:「这眼睛,跟他爸一模一样。」「鼻子像他奶奶。」「这个急脾气,简直就是他爷爷年轻时候。」「走路那个样子,跟他小姑一个样。」
你看着满屋子的人,突然发现一件奇怪的事:说不出这一家人共同有的一样东西。有的人眼睛像,有的人鼻子像,有的人脾气像,有的人走路像;可是没有一样特征,是这一屋子人个个都有的。你却一眼就能看出来:这是一家人。
一家人之间,没有一个共同的本质,却有一张交叉重叠的相似之网。
这一章,维特根斯坦就要用这张网,回答上一章结尾那个追问:所有的语言游戏,共同的本质是什么?
◆二、一个追问
《哲学研究》第六十五节,书里出现了一个反驳者的声音,大意是:你说了这么多语言游戏,却始终没有说出,什么是语言游戏的本质,什么是语言的本质。所有这些活动的共同点是什么?是什么让它们成为语言,或者语言的一部分?你恰恰避开了当年最让你头疼的那部分问题:关于句子的一般形式、关于语言的一般形式的问题。
这个反驳者,其实就是《逻辑哲学论》的作者。当年那本书,要找的正是「句子的一般形式」:一个所有句子都共有的本质。
维特根斯坦回答说:这是对的。我不是要找出所有我们称为语言的东西的共同点,我说的是:这些现象根本没有一个共同点,使我们把同一个词用在所有这些现象上;它们是以许多不同的方式彼此相关联的。正是因为这种关联,或者这些关联,我们才把它们都叫做「语言」。
◆三、不要想,要看
然后,他写下了全书最有名的一段话之一。
请看看我们称之为「游戏」的那些活动。我指的是棋类游戏、牌类游戏、球类游戏、奥林匹克比赛,等等。它们的共同点是什么?不要说:「它们一定有一个共同点,否则它们就不会都叫做游戏。」而是要看一看,它们是否有什么共同点。因为,如果你去看它们,你就不会看到所有游戏共同的东西,而会看到相似之处、亲缘关系,而且是一整串的相似之处和亲缘关系。
再说一遍:不要想,要看!
他真的带着你去看了。
看棋类游戏,各种各样,它们之间有很多相似。转到牌类游戏,你会发现很多和棋类游戏对应的地方,但也有很多共同点消失了,又出现了一些新的共同点。再转到球类游戏,有一些共同点保留下来,但很多失去了。
它们都有「娱乐性」吗?把国际象棋和井字棋比一比。都有输赢,或者都有选手之间的竞争吗?想一想一个人玩的单人纸牌。球类游戏有输赢;可是一个孩子把球往墙上扔、再接住,这个特征就消失了。看一看技巧和运气在游戏中各自起的作用;看一看下棋的技巧和打网球的技巧有什么不同。再想一想那种手拉手转圈唱歌的游戏:娱乐的成分还在,可是其他多少特征都消失了!
检查的结果是:我们看到了一张由相似之处交叉重叠组成的复杂的网:有时是总体上的相似,有时是细节上的相似。
◆四、家族相似
紧接着,第六十七节:
我想不出比「家族相似」更好的说法来刻画这种相似性;因为一个家族的成员之间的各种相似之处——体形、相貌、眼睛的颜色、步态、脾气,等等——也是以同样的方式交叉重叠的。所以我要说:「游戏」形成一个家族。
然后,他又用了一个比方。我们扩展一个概念,就像我们纺线的时候,把一根纤维接一根纤维地拧在一起。而线的结实,不在于有哪一根纤维贯穿了整根线,而在于许多根纤维相互交叠。
这就是本书前言里说过的那根绳子。
◆五、绳子与伞
在前言里,我曾说,第一次读到这一节,几乎笑出声来。现在,我可以把原因说完整了。
我是学计算数学出身的。计算数学里有一件基本的工作:把一块区域切成许多小块,在每一小块上做计算,再把结果拼起来。传统的做法有一条很少被说出来的前提:小块和小块之间不能重叠。每一个点,只属于一个小块;每一个小块,有清清楚楚的边界。就像一张行政区划图,每一寸土地,都只属于一个县。我把这条前提叫做「相容性公理」。
后来我提出了「伞模型」:让区域里的每一个点撑开一把伞,伞和伞之间允许重叠。一个点,可以同时在好几把伞下面;计算,就在这些相互交叠的伞上进行。可以证明,传统的方法,是伞模型在伞收缩到无穷小时的极限。也就是说,不重叠的小块,只是交叠之伞的一个特殊情况。
现在,把这个画面放到概念上来看。
传统的逻辑学和哲学,给一个概念下定义,靠的是「充分必要条件」:凡是具有特征甲、乙、丙的,就是这个概念,缺一样就不是。这就像行政区划:每一样东西,要么在这个概念的边界里,要么在边界外,清清楚楚,不重叠,不含糊。这是概念上的相容性公理。
维特根斯坦的家族相似,恰恰是一把把相互交叠的伞:棋类游戏撑开一把伞,底下有竞争、有规则、有技巧;牌类游戏撑开一把伞,底下有竞争、有运气、有规则;转圈唱歌撑开一把伞,底下有娱乐、有规则,却没有竞争。伞和伞之间交叠,交叠的地方各不相同,没有一个点落在所有的伞下面。可是一把接一把,连成了一整片,这一整片,就叫「游戏」。
一个在剑桥想哲学的人,和一个在中国科学院算网格的人,隔着半个多世纪,在同一个地方碰了头:真实的结构,常常不是互不重叠的格子,而是彼此交叠的伞。格子只是伞收紧到极点时的样子。
◆六、边界是模糊的,这有什么关系
接下来,维特根斯坦又往前推了一步。
如果「游戏」这个概念没有一个共同的本质,那它的边界在哪里?什么东西算游戏,什么东西不算?
他的回答是:它没有一个清楚的边界,而这并不妨碍我们使用它。
他说,你可以为了某个特殊的目的,给这个概念划一道边界,比如规定只有有输赢的才算游戏。这完全可以。但你并不需要这样做,才能使用「游戏」这个词。我们一直在用这个词,用得好好的,从来没有等到有人给它划好了边界才用。
有人会说:一个边界模糊的概念,还算一个概念吗?一张模糊的照片,还算这个人的照片吗?
他反问:拿一张清晰的照片去替换一张模糊的照片,总是有好处吗?模糊的照片,不常常正好是我们需要的吗?
他举了一个例子:我对某人说:「大致站在那儿。」难道这个指示没有用吗?它当然有用。如果我非要说「站在距离这棵树三点二五米、方位角四十七度的那一点上」,反而没有人能站对了。
这对被《逻辑哲学论》训练出来的头脑来说,是一个极大的解放。当年他要求每一个句子都有精确的意义,每一个概念都有确定的边界,否则就不算真正的语言。现在他说:模糊不是缺陷,模糊常常正是一个概念好用的原因。
◆七、一个孩子怎样学会「游戏」这个词
那么,一个人是怎样学会一个没有本质、边界模糊的词的?
维特根斯坦的回答,又一次回到了教学:我怎样向别人解释什么是游戏?我想,我会给他描述一些游戏的例子,然后也许补充说:「这些,以及类似的东西,就叫游戏。」
请回指第三编。一个小学老师不会给孩子下「游戏」的定义,他会带着孩子玩各种各样的游戏:跳绳、捉迷藏、下棋、丢手绢。玩得够多了,孩子自己就知道什么叫游戏;而且,当他第一次看到一个从没见过的新游戏时,他也能认出来:「这也是一种游戏!」
他学会的,不是一个定义,而是一张网。有了这张网,他就能把一个新东西放到网上去,看看它和网上已有的东西像不像、在哪里像。
几十年后,认知心理学家罗施等人的研究,给这个看法提供了实验上的支持。她们发现,人们在心里组织「鸟」「家具」「水果」这些概念时,并不是靠一张充分必要条件的清单,而是靠一些最典型的例子:说到「鸟」,人们先想到麻雀、知更鸟,而企鹅、鸵鸟虽然也是鸟,却显得「不那么像鸟」。一个概念,有中心,有边缘,边缘是模糊的。这就是后来所谓的「原型理论」,常常被人们看作家族相似在心理学上的回声。
◆八、家族相似不是「怎么都行」
有人听到这里会担心:如果一个概念没有本质、没有清楚的边界,那岂不是什么都可以叫「游戏」、什么都可以叫「艺术」、什么都可以叫「民主」?
不是这样的。
一家人没有一个共同的本质,可你也不会把一个陌生人认成这家人。为什么?因为他和这一家人里的谁都不像。家族相似不是没有约束,它的约束是分散的:一个新东西要进入这个家族,必须和家族里足够多的成员,在足够多的地方相像。像一个不够,像一点也不够。
而且,家族是有中心的。说到「游戏」,你先想到的是捉迷藏、下棋、踢球,而不是股票交易,虽然有人会说「股市就是一场游戏」。这种说法之所以听上去像比喻,正是因为股市离「游戏」这个家族的中心太远了,只在一两个地方相像。
所以,家族相似给我们的,不是一张「怎么都行」的通行证,而是一种更细致的判断方式:不再问「它有没有那个本质」,而是问「它和谁像、在哪里像、像到什么程度」。这比查一个定义难,也比查一个定义诚实。
◆九、新成员加入的时候
还有一件事,维特根斯坦描述了,却没有深究:一个家族,是会添新成员的。
最近这些年,有一个问题在体育界争论得很热闹:电子竞技算不算体育?有人说,体育要有身体的对抗和体能的消耗,打游戏不算;有人说,电子竞技有训练、有比赛、有规则、有职业选手、有观众,和很多体育项目一样。争来争去,一些大型综合运动会,已经把电子竞技列进了比赛项目。
这场争论本身,就是家族相似的一个现场。电子竞技和象棋像(都是在桌前比脑子),和篮球像(都有团队配合、职业联赛),和赛车像(都有反应速度的比拼),却不和任何一个完全一样。它被接纳进「体育」这个家族,不是因为它符合了一个预先存在的本质,而是因为它和家族里足够多的成员,在足够多的地方相像,而且人们愿意这样去用这个词。
可是请注意接下来发生的事:一旦电子竞技被算进了体育,「体育」这个词的意思也就变了一点。家族添了一个新成员,整个家族的样子都跟着改变了。以后再有新的东西想进来,人们拿来比较的,就是一个已经包含了电子竞技的家族。
维特根斯坦看见了这张网,却几乎没有问:这张网是怎样一次次被新成员改写的?一张静止的网,和一张不断长大、每长一次都改变全局的网,是两件事。前者是描述,后者是发生。
◆十、放回你的日子里
这一章敲的地板是:一个概念,必须有清清楚楚的边界,才能拿来用。
我们的考试,尤其喜欢这块地板。「什么是哺乳动物?」「什么是民主?」「什么是诗?」背一个定义,写上去,就得分。可是真遇到一只鸭嘴兽(它是哺乳动物,却会下蛋),真遇到一首不押韵、不分行的散文诗,学生就不知道怎么办了。
家族相似告诉我们:比背定义更重要的,是见过足够多的例子,看清楚它们之间那张相似之网;然后,面对一个新东西的时候,敢于问:它和我见过的哪些像?在哪里像?在哪里不像?
对家长来说,也许可以少问孩子「什么是勇敢」,多和他一起看各种各样勇敢的事:一个同学举手承认错误,一个消防员冲进火场,一个老人坚持每天学一点新东西,一个小朋友第一次一个人睡觉。看得多了,孩子心里的「勇敢」,就是一张结实的网,而不是一行薄薄的定义。
◆十一、SDE 量一量
显露:一个概念,比如「游戏」,不是一个有清楚边界的格子,而是一张交叠之网显露出来的样子。它有中心、有边缘,边缘是模糊的。显露本来就是一条从模糊到清楚的连续谱,家族相似正是这条连续谱在概念上的样子。
差异:维特根斯坦带着你从棋类到牌类到球类到转圈唱歌,一步一步地看,每一步都有特征保留、有特征消失、有特征新出现。这正是差异序列:概念是沿着一串差异,一个成员接一个成员连起来的。
纠缠:这是本章与 SDE 最接近的地方。在 SDE 看来,一个名字所指的,是一团许多特征缠在一起的聚合体。家族相似里的那张网,就是这样一团:竞争、运气、技巧、规则、娱乐、身体,这些特征以不同的方式缠在不同的游戏上,缠成了「游戏」这一团。伞模型,则给这种纠缠提供了一个可以计算的形状:交叠的伞。
回写:新成员加入家族,会改变整个家族的样子;被改变了的家族,又会影响下一个新成员能否加入。这就是回写。维特根斯坦描述了一张网,SDE 要补上的,是这张网怎样一次次被自己长出来的新部分改写。
◆十二、缺口留给谁
家族相似回答了「语言有没有本质」的问题:没有,只有一张网。可是,如果一个词的意思,不在一个本质里,也不在它指的那个对象里,那它到底在哪里?
维特根斯坦给出了那句最有名的回答。下一章,我们来细细地读它。
◆十三、白话小词典
家族相似:一个家族的成员之间,没有一样所有人共有的特征,却有交叉重叠的相似之处。「游戏」这类概念就是这样组成的。
不要想,要看:不要先认定一定有一个共同本质,而要真的去看各个例子之间的相似和不同。
纤维与线:线的结实,不在于有一根纤维贯穿到底,而在于许多纤维相互交叠。
伞模型:作者的数学工作,让每个点撑开一把可以相互重叠的伞。传统不重叠的格子,是伞缩到无穷小时的特殊情况。本书用它来理解家族相似。
大致站在那儿:边界模糊的指示照样有用,模糊常常正是一个概念好用的原因。
意义就是用法
这一章敲的地板:一句话的意思,藏在说话人的心里。
◆一、你一定有过这样的时刻
你一定有过这样的经历:一句话在嘴边,就是说不出来;或者说出来了,对方却理解错了。你急得说:「我心里明明是那个意思!」
我们很自然地认为,意思在心里。先有一个想法,一个心里的图像,一种心里的「意思」;然后,我们找词把它表达出来。话是外壳,意思是里面的核。别人听话,就是透过外壳,去猜里面的那个核。
所以我们会说:「他嘴上说好,心里不知道怎么想的。」「你没懂我的意思。」「我的意思,你心里清楚。」
这幅图画,和奥古斯丁的那幅一样,结实得像一块地板。《哲学研究》接下来要做的,就是敲一敲它:意思,真的藏在心里吗?
◆二、那句最有名的话
先把那句话再读一遍。《哲学研究》第四十三节:
在我们使用「意义」这个词的大多数情况下,虽然不是在所有情况下,可以这样来解释它:一个词的意义,就是它在语言中的用法。
这句话,我们在第 12 章讲词典的时候已经见过,在第 16 章讲《蓝皮书》的时候又见过它的雏形。这一章,我们要把它放在「心里的意思」这块地板上,看看它怎样把这块地板敲空。
◆三、象棋里的「王」
先看一个例子。维特根斯坦很喜欢用象棋做比方。
你想教一个人认识国际象棋里的「王」。你指着那个棋子说:「这是王。」这句话有用吗?
如果对方已经会下别的棋,已经知道什么是棋子、什么是走棋、什么是「将死」,只是不认识这个特定的棋子,那么这句话很有用:他一听就明白了,哦,原来这个就是王。
可是,如果对方从来没见过任何棋类游戏,你指着那个雕着十字架的小木头说「这是王」,他学到了什么?他也许以为「王」是这块木头的名字,或者是这个形状的名字,或者是这种木头的颜色。他还是不知道「王」是什么。因为「王」的意义,不在那块木头上,而在它在棋局里能怎么走、被将死了会怎样、它对整盘棋意味着什么。
维特根斯坦说:只有当一个词在语言中的角色已经清楚了,指着东西说出名字,才能解释这个词的用法。就像只有当一个人已经知道象棋是怎样一种游戏,你告诉他「这是王」,他才能明白。
你看,一个棋子的「意义」,不在棋子里,也不在教棋的人心里的某幅图像里,而在整盘棋的规则和下法之中。换一块木头,换一个形状,只要在棋局里走法一样,它就还是「王」。
◆四、一幅心里的图像,能决定意思吗
那么,心里的图像呢?
我们常以为:我懂「立方体」这个词,是因为我心里有一幅立方体的图像;我听到这个词,这幅图像就浮现出来,于是我懂了。
维特根斯坦设想了一个场景:假设你听到「立方体」这个词,心里确实浮现出一幅立方体的图画。这幅图画能保证你正确地使用这个词吗?
不能。他说,同一幅图画,可以有不同的应用方式。比如,一幅立方体的图,你可以把它当作「立方体」的样本,也可以把它当作「三棱柱」的某种投影,也可以把它当作「一个方形加两个平行四边形」的图案。图画本身,并不告诉你该怎样用它。怎样用,要看你是在什么活动里、被怎样训练过、别人期待你怎样做。
也就是说,就算心里真有一幅图像,这幅图像也不是意义本身。它和那块雕着十字架的木头一样,只是一个东西;意义,在这个东西被怎样使用之中。
这就像你手里有一张地图。地图本身不会告诉你该往哪里走。你要知道自己在哪里、要去哪里、地图的上方是不是北、比例尺是多少,然后,地图才对你有用。而这些,不在地图上,在你读地图的本事里,在你学会读地图的那段经历里。
◆五、「现在我会了!」
还有一个场景,维特根斯坦反复琢磨过,那就是「懂了」的那一刻。
又是一间教室。老师在黑板上写一串数:1、5、11、19、29。学生看着,老师问:「下一个数是什么?」学生盯着看了一会儿,突然喊:「现在我会了!」然后接着写:41、55……
那一刻,学生身上发生了什么?
我们很想说:那一刻,他心里闪过了一个东西,也许是一个公式,也许是一个规律的图像,他抓住了这串数的「意思」。懂,是一种突然发生的心理状态。
维特根斯坦一个一个地检查了这些可能性。也许他心里闪过了一个公式。可是,一个人心里闪过了正确的公式,却可能照样写错;另一个人心里什么公式也没闪过,只是看出了「差是四、六、八、十」,就写对了。还有的人,心里什么都没闪过,只是一种「现在我能往下写了」的感觉,也写对了。
那么,「懂了」到底是什么?他的结论是:懂,不是心里的某个过程。我们判断一个人懂没懂,看的是他接下来能不能正确地往下写。他说「现在我会了」,这句话的意思,不是在报告他心里发生了一件事,而更像是一个信号,表示「我可以继续了」。至于他是不是真懂,要看他写下去的那些数。
请回指第三编。一个小学老师,最清楚这件事。一个学生说「我懂了」,老师不会满足于这句话,老师会说:「好,那你做一道题给我看看。」懂不懂,不在学生心里,而在他做出来的题上。这不是说学生心里什么都没有,而是说,「懂」这个词的用法,是和做题、往下写、会用连在一起的。
◆六、意思不是藏在心里的核
把这几个场景合起来,维特根斯坦敲空的那块地板就露出来了。
我们以为,话是外壳,意思是核,核藏在说话人的心里。可是:
一个词的意思,不在它指的东西里(象棋里的王,意思不在那块木头上);
也不在心里的图像里(同一幅立方体的图,可以有不同的用法);
也不是心里的某一个瞬间的过程(「懂了」,要看接下来做得对不对)。
意思在哪里?在这个词怎样被使用,在一群人共同的、有规则的、长期的使用之中。
这并不是说,人的心里什么都没有。你当然有感觉、有想法、有心里的画面。维特根斯坦从来没有否认这些。他只是说:这些东西,不是「意义」这个词所说的那个东西。意义不是藏在任何一个人心里的私有财产,它是公共的,是在一个语言游戏里、在一种生活形式里,大家一起用出来的。
还记得第 6 章里那个「你真行啊」吗?同样四个字,可以是夸奖,也可以是讽刺。它的意思在哪里?按照「意思在心里」的看法,它的意思在说话人心里:他心里想夸,就是夸;想损,就是损。可是你仔细想,我们是怎样知道它是夸还是损的?看语气,看场合,看说话人和听话人的关系,看前后发生了什么。我们从来不是直接看进说话人的心里,我们看的,永远是这句话在这个场合里怎样被使用。
而且,就算说话人心里想的是夸,如果他在一个人刚刚搞砸了一件大事的时候,用那种拖长的语调说「你真——行啊」,在场所有人都会把它听成讽刺。这时候,他说「我心里是夸你的」,有用吗?意思,并不完全由他心里想的东西决定。
◆七、一个新词是怎样有意思的
我们身边,每天都在上演「意义就是用法」。
这些年,中文里冒出了很多新词,比如「躺平」。这个词最初出现的时候,字面意思很简单,就是平躺着。可是它很快被年轻人用来说一种生活态度:不再拼命往上挤,降低欲望,过得简单一点。
这个新的意思,是谁规定的?没有人规定。没有哪一本词典先给它下了定义,然后大家照着用。是一些人在网上这样用了,更多的人觉得贴切,跟着这样用;有人用它表达无奈,有人用它表达反抗,有人用它批评别人不上进。用得多了,各种用法缠在一起,这个词就有了今天这样一团复杂的意思。
等到词典终于收录它的时候,词典做的,只是把已经在用法里长出来的意思,记录下来。
而且,这个词一旦流行起来,它又反过来改变了人们怎样看待自己的生活:很多人第一次发现,原来自己这种状态,是有一个名字的,于是更加理直气壮,或者更加警惕。一个在用法里长出来的词,回头改写了使用它的那群人的生活。
◆八、语言要回到它的家里
维特根斯坦还有一句话,和这一章很有关系。他说:哲学家们使用一个词,比如「知识」「存在」「对象」「我」「句子」「名字」,并试图抓住事物的本质的时候,他们必须常常问自己:这个词在它的老家、在它原本所在的那个语言游戏里,真的是这样用的吗?
他说,他做的事,是把词从形而上学的用法,带回到日常的用法。
这个「带回家」的比方很好。一个词,就像一个人,在自己家里、在熟悉的生活里,它的意思是清楚的,干活是利落的。可是被哲学家们请到书房里,脱离了它平常干活的地方,它就开始「放假」,开始空转,生出各种各样的假问题。「时间是什么?」这个问题让奥古斯丁困惑了一辈子;可是一个人问你「现在几点了」「我们还有多少时间」,你从来不困惑。困惑,来自把「时间」从它的家里拽出来,孤零零地放在书房的桌子上。
所以,面对一个让人困惑的哲学问题,维特根斯坦的第一个动作常常是:看看这个词在日常生活里是怎么用的。看清了它在家里的样子,那个困惑常常就消失了。
◆九、放回你的日子里
这一章敲的地板是:一句话的意思,藏在说话人的心里。
这块地板,在人和人的误会里常常出现。夫妻吵架,一方说:「我不是那个意思!」另一方说:「那你为什么那样说?」两个人都觉得冤枉。一个坚持自己心里的意思是好的,另一个坚持自己听到的话是伤人的。
维特根斯坦的看法,可以帮我们走出这个死胡同:意思,不只在你心里,也在你说出的话、你说话的方式、你们之间的关系和那一刻的场合之中。你心里的好意,如果在那个场合、用那种语气说出来,变成了伤人的话,那么伤人,也是这句话实实在在的意思的一部分。
这并不是说,你心里的好意不重要。而是说,要让好意被理解,光在心里有是不够的,你得学会在那个场合里,用对的方式去说。这是一种本事,要在一次次的使用里练出来。
对孩子也一样。孩子说「我懂了」,别急着高兴,请他用一用:做一道题,讲给你听,换个例子试试。懂,是在用里面显露出来的。
◆十、SDE 量一量
显露:意义不是藏在心里的一个核,而是在使用中显露出来的。象棋的王、立方体的图画、「现在我会了」,每一个都说明:意义显露在被正确地使用的那一刻,而不是事先藏好的东西被取出来。
差异:「现在我会了」这个场景里,学生接下来写出的一个个数,就是一条差异序列。懂没懂,要看这条路走得对不对,而不是看路的起点上心里闪过了什么。意义,是在路上被检验、被确认的。
纠缠:意义是公共的,它在一群人共同的使用中,在一个语言游戏里,在一种生活形式中。这正是 SDE 的纠缠。象棋的王,离开了整盘棋的规则和下棋的人,就什么也不是。
方程:到这一章,我们可以把维特根斯坦的核心说法,和 SDE 的第一个方程并排放在一起了。维特根斯坦说:一个词的意义,是它在语言中的用法;而语言游戏,长在生活形式里。SDE 说:显露,由差异序列和纠缠网络共同生成,S = F(D, E)。意义(显露)由用法(差异的路径)和生活形式(纠缠的土壤)共同决定。这几乎是同一件事的两种说法。
可是也有一处差别。在维特根斯坦这里,用法和生活形式,是解释意义的「终点」:你问一个词为什么是这个意思,他带你去看它的用法;你再问这种用法为什么是这样,他带你去看生活形式;你再问生活形式为什么是这样,他说:这是被给予的,解释到此为止。
在 SDE 这里,这个方程还有另外两个兄弟:差异的路径本身,也由显露和纠缠共同生成;纠缠的土壤本身,也由显露和差异共同改写。意义不只是被用法和生活形式决定的结果,它显露出来以后,还会反过来改写用法,改写生活形式。维特根斯坦写出了第一个方程,却没有写后两个。
◆十一、缺口留给谁
意义就是用法,用法是有规则的。可是规则是什么?一条规则,怎样决定我下一步该怎么做?那个在黑板前写数的学生,他怎么知道下一个数应该是这个而不是那个?
下一章,我们进入《哲学研究》里最难、也最深的一段:遵守规则。那个写到一千以后突然写成一千零四的学生,就要登场了。
◆十二、白话小词典
意义就是用法:在大多数情况下,一个词的意义就是它在语言中的用法。意义不在所指的东西里,也不在心里的图像里。
象棋里的王:一个棋子的意义,不在那块木头上,而在它在整盘棋里怎么走。
现在我会了:懂,不是心里的某个过程;懂没懂,要看接下来能不能正确地做下去。
把词带回家:把哲学家们在书房里空转的词,带回到它在日常生活里干活的地方。
第一个方程:SDE 的 S = F(D, E),显露由差异和纠缠共同生成。维特根斯坦的「意义在用法中、用法在生活形式中」,几乎是它在语言里的版本。
数到一千之后:遵守规则
这一章敲的地板:一条规则写清楚了,下一步该怎么走就定了。
◆一、你一定有过这样的时刻
你一定给别人指过路。「一直往前走,到第二个红绿灯右转,看到一家银行就到了。」你说得清清楚楚。
结果对方打来电话:「我到了一个红绿灯,右转了,没看到银行啊。」你问他在哪里。原来,他把一个人行横道的信号灯当成了「第一个红绿灯」;或者,他在第二个路口右转了,可是那个路口有两条往右的路,他走了斜的那条;或者,银行其实就在那里,只是招牌被一棵树挡住了。
你说的每一个字都没错。可是你的话,并没有像一根铁轨那样,把他一步一步地「定」在正确的路上。在你的话和他的每一步之间,总有一些缝隙,需要他自己去填。
一条规则,到底能不能决定下一步?这是《哲学研究》里最难、也被讨论得最多的问题。
◆二、一个学生,写到一千以后
《哲学研究》第一百八十五节,维特根斯坦又设想了一间教室。
老师在教一个学生写数列。先教他写自然数:一、二、三、四……然后教他「加二」:零、二、四、六、八……老师举了很多例子,学生练了很多遍,一直写到一千以内,都写得完全正确。老师很满意。
然后,老师让他写到一千以后。学生写:一千,一千零四,一千零八,一千零一十二……
老师说:「你看你在做什么!」学生不明白。老师说:「你应该加二!看看你是怎样开始的!」学生回答:「是啊,这不对吗?我以为你要我这样做的。」
或者,学生指着这串数说:「可是我是按照同样的方法往下做的呀!」
维特根斯坦说:这时候,说「可是难道你看不出来吗……」,然后把以前的解释和例子再重复一遍,是没有用的。在这种情况下,我们也许可以说:这个人自然而然地把我们的命令和我们的解释,理解成了我们所理解的「写到一千加二,写到两千加四,写到三千加六」这样的意思。
他打了一个比方:这就像有的人对一个用手指着的姿势,自然而然的反应是:顺着从指尖到手腕的方向看,而不是从手腕到指尖的方向看。
◆三、规则里写着「一千以后加二」吗
这个学生,看上去很荒唐。可是他提出的问题,却让人一时无话可说。
老师教的是「加二」。在一千以内的所有例子里,「加二」都是加二。可是,老师在教的时候,心里有没有想过「一千以后,也是加二」?就算想过,他心里想的,是写到一千零二、一千零四、一千零六……一直到无穷大的每一步吗?当然不可能。没有人能在心里把无穷多步都想一遍。
那么,「一千以后该写一千零二」这件事,是写在哪里的?是写在「加二」这条规则里吗?可是这条规则,只不过是两个字,或者一个公式。在一千以内,学生的做法和老师的期待完全一致;到了一千以后,学生的做法,也可以被解释为「同样的方法」,只不过是另一种理解下的同样。
维特根斯坦把这个困惑,推到了一个极端的说法:我们的悖论是这样的:一条规则不能决定任何行动方式,因为任何一种行动方式,都可以被弄得和这条规则相符合。
这就是著名的「规则悖论」。
◆四、路标
听起来,好像维特根斯坦在说:规则什么也决定不了,怎么做都行。
他不是这个意思。
他打了一个比方:一条规则,就像一个路标。一个路标立在路口,箭头指向右边。它是不是让我毫无疑问地知道该往哪里走?它是不是告诉我,是该顺着箭头走,还是逆着箭头走?它是不是告诉我,是该沿着大路走、沿着小路走,还是穿过田野走?
单看这块木牌,它什么都没告诉你。一块木头上画着一个箭头,本身可以被怎样理解都行。一个从来没见过路标的人,也许会以为那个箭头是指「那边有危险」,或者是某种装饰。
可是在实际生活中,路标有没有用?当然有用,而且极其有用。我们一看就知道往哪里走,从来不犯难。为什么?
他说:一个人按照一个路标走,只是因为存在着一种对路标的经常性的使用,一种习俗。
这就是答案的方向。规则本身,确实不能决定下一步;可是规则从来不是「本身」。它嵌在一种用法里,一种一群人长期共同遵守的做法里。在这种做法里,箭头指向哪里,人就往哪里走;「加二」,就是一直加二。
◆五、遵守规则是一种实践
于是他写下了这一段的关键:
遵守一条规则,是一种实践。认为自己在遵守规则,并不就是在遵守规则。因此,不可能「私自地」遵守规则;否则,认为自己在遵守规则,就和遵守规则是一回事了。
这段话,要慢慢读。
一个人独自一人,在荒岛上,给自己定了一条规则,然后他觉得自己一直在遵守它。可是他怎么知道,今天的他和昨天的他,遵守的是同一条规则?他觉得是,就是吗?如果「我觉得我在遵守」就等于「我在遵守」,那么「遵守规则」这个说法,就失去了意义,因为不管他怎么做,他都可以觉得自己在遵守。
遵守规则之所以有对有错,之所以能被检验、被纠正,是因为它是在一群人中间发生的:别人会看到你怎么做,会指出你错了,会示范给你看,会拒绝接受你的做法。规则的「硬度」,来自这种一群人之间的共同实践。
他又说:遵守规则、作一个报告、下一个命令、下一盘棋,这些都是习俗、惯例、制度。
◆六、我盲目地遵守规则
那么,当我遵守「加二」这条规则,写下一千零二的时候,我是在做什么?我是先想一想「规则要求我怎样做」,然后照着做吗?
维特根斯坦说:不是。当我遵守规则时,我并不选择。我盲目地遵守规则。
这听上去很惊人。可是想一想你平时怎样遵守规则:你看到红灯,停下来,你并没有先想一想交通规则的条文;你写「加二」的数列,写到一千零二,你并没有先思考「规则此刻要求什么」;你说话,用对了语法,你并没有先查一查语法书。你只是这样做了,而且做对了。
这种「盲目」,不是说糊里糊涂,而是说:规则已经长进了你的做法里,成了你的第二天性。你是被训练成这样的。
◆七、我的铲子弯了回来
然后,就是我们在第 13 章已经讨论过的那一段:
「我是怎样能够遵守一条规则的?」如果这不是一个关于原因的问题,那么它就是一个关于我这样按照规则行事的理由的问题。如果我已经穷尽了理由,我就触到了坚硬的岩石,我的铲子弯了回来。这时我会说:「我就是这样做的。」
学生问:为什么一千以后要写一千零二?老师可以给出理由:因为「加二」就是加二,因为这是我们一贯的做法,因为你一千以前就是这样写的。学生再问:为什么「一贯的做法」就是对的?为什么「一千以前这样写」,一千以后也要这样写?追问到某一步,理由用完了。老师只能说:我们就是这样做的。
在第 13 章,我们说过:这是一句站在讲台上的话。这里要再补一句:它也是一句非常诚实的话。它承认,规则的最后根据,不在某条更深的规则里,不在某个逻辑的必然里,而在我们的做法里。这一点,维特根斯坦是对的。
◆八、一致,不是意见的一致
有人会追问:如果规则的根据只是「我们就是这样做的」,那么,对错岂不是由多数人投票决定?大家都写一千零四,一千零四就是对的?
维特根斯坦预见到了这个追问。他说:所以你是在说,人们的一致决定了什么是真、什么是假?他回答:真和假,是人们所说的东西;而人们在他们所使用的语言中是一致的。这不是意见的一致,而是生活形式的一致。
这个区分很精细。「一千以后写一千零二」,不是大家开会投票决定的,也不是大家的意见碰巧一致。它是在于:我们都被同样地训练过,都以同样的方式数数、计算、检查,我们的整个生活——做买卖、盖房子、算账、分东西——都建立在这种共同的数法上。这种一致,深过任何意见,它是我们共同生活的样子。
你可以对一件事有不同的意见,比如这道题的答案是什么。可是如果我们在「怎样数数」上都不一致,我们就连「对答案有不同意见」都做不到了,因为我们根本没法一起算。
◆九、从讲台下看这个学生
现在,让我们再一次,走到讲台下面,坐到那个写一千零四的学生身边。
在老师看来,他是一个偏差,一个需要被纠正、被训练得「和我们一样」的例外。维特根斯坦描述得很准确:我们会纠正他,会重复例子,会训练他,直到他也这样写。
可是,我们在第 13 章里问过:学生的路,难道只能是错的吗?
想一想数学史。很长时间里,「减法」有一条大家都遵守的规则:小数不能减大数,三减五「没有意义」。后来有人偏偏要让三减五得出一个数,这个数被叫做「负数」,被当时很多数学家当作荒唐的东西,拒绝接受,拒绝了很多个世纪。今天,每一个中学生都会算三减五。
「平方不能是负数」也曾经是一条铁律,后来有人偏偏要让负一开平方,于是有了「虚数」。这个名字本身,就记录了当年人们的轻蔑:它是「虚」的,不是真的。今天,没有虚数,就没有电气工程和量子力学。
每一次,都是有人没有按照「我们就是这样做的」去做,走出了一条被当时认为是错误的路;然后,这条路被越来越多的人走,最后,「我们就是这样做的」本身,改变了。
这就是学生那一侧的回写:一个走出不同路径的人,有时候会改写规则本身。
维特根斯坦描述了规则怎样靠共同实践站稳,他没有描述共同实践本身怎样被新的路径改写。他站在「我们就是这样做的」那块岩石上,说铲子弯了;他没有看见,这块岩石,本身是一代代人的做法沉积下来的,也会被新的做法冲刷、改道。
◆十、法官怎样遵守规则
还有一个地方,每天都在上演「遵守规则」的难题:法庭。
一部法律,条文写得再细,也写不尽将来会发生的所有情况。一个新的案子来了,它和以往的案子都有点像,又都不完全一样。法官要做的,就是判断:这条规则,用在这个新案子上,意味着什么?
在很多国家的法律传统里,尤其是英美那样重视判例的地方,法官的每一次判决,都会成为后来的法官参考的「先例」。于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发生了:规则指导判决,判决又回过头来,改变了规则的意思。几十年、上百年下来,同一条法律条文,实际的含义可能已经变了很多,而条文上的字,一个都没改。
这恰好是维特根斯坦描述的,加上他没有描述的。他描述的是:条文本身决定不了判决,条文之所以有确定的意思,靠的是法律职业共同体长期的实践。他没有描述的是:这种实践,本身就在一个个新案子里被改写。每一个新案子,都是一个站在一千零二和一千零四之间的学生。
◆十一、放回你的日子里
这一章敲的地板是:一条规则写清楚了,下一步该怎么走就定了。
这块地板,在每一个组织里都有。公司写了一本厚厚的制度手册,以为写清楚了,员工就知道每一步该怎么做。可是实际上,没有一本手册能写尽所有的情况。新员工真正学会怎样做事,靠的是看老员工怎么做,是被纠正,是在一次次具体的事情里摸出「这里的规矩」。制度手册,就像那块路标,它之所以有用,是因为有一种共同的做法支撑着它。
所以,如果你想让一条规则真正起作用,光把它写清楚是不够的。你得让它长进一群人的做法里:示范、练习、纠正、再示范。
反过来,如果你发现一个新人总是用「不对」的方式做事,也别急着纠正。先问一问:他走的这条路,是真的错了,还是只是和我们不一样?也许,他正在指出这条规则的一个缝隙;也许,他的路会成为下一代人的规矩。
◆十二、SDE 量一量
显露:规则在这里被理解为一种已经稳定下来的共同做法。「加二」之所以有确定的意思,是因为它已经在一群人的实践中显露为一种清楚、可以检验的样子。
差异:这一章的核心就是差异。学生写一千零四,是一条和老师不同的路。在维特根斯坦的描述里,这条路被当作需要被纠正的偏差;在 SDE 看来,它是差异序列里的一个分叉:大多数分叉会被收回,少数分叉会长成新的主路。负数和虚数,都是这样的分叉。
纠缠:规则的硬度来自共同实践,来自生活形式的一致。这是维特根斯坦在这一段最深刻的地方:规则不在天上,在我们共同的生活里。这正是纠缠。
回写:维特根斯坦写了规则怎样靠纠缠站稳,没有写纠缠怎样被新的路径改写。用 SDE 的第二个方程来说:差异的路径,由显露和纠缠共同生成,这是他看到的;用第三个方程来说:纠缠本身,由显露和差异共同改写,这是他没有写的。他站在岩石上,没有看见岩石的地质史。
◆十三、缺口留给谁
遵守规则不可能是私人的。那么,还有一种东西,看上去是最私人的:我的疼痛,我的感觉,我心里的那种说不清的情绪。我能不能为它们造一种只有我自己懂的语言?
下一章,我们进入另一段著名的论证:私人语言。
◆十四、白话小词典
规则悖论:一条规则本身不能决定任何行动方式,因为任何行动方式都可以被解释得和它相符。
路标:规则就像路标,单看一块木牌什么也决定不了;它之所以有用,是因为存在一种对路标的经常性使用,一种习俗。
遵守规则是一种实践:规则的对错来自一群人的共同实践,不可能私自地遵守规则。
盲目地遵守:规则长进了做法里,成了第二天性,遵守时并不选择。
生活形式的一致:人们在语言中的一致,不是意见的一致,而是共同生活方式的一致。
岩石的地质史:本书的比方,「我们就是这样做的」那块岩石,本身是一代代做法沉积而成的,也会被新的做法改写。
只有我懂的语言可能吗:私人语言
这一章敲的地板:我心里的感觉,只有我自己知道,也只有我能给它起名字。
◆一、你一定有过这样的时刻
你大概有过这样一种感觉,说不清楚是什么。不是难过,也不是焦虑,是一种说不出来的空落落,傍晚的时候特别明显。你想跟人说,张开嘴,又不知道怎么说。最后你心想:算了,这种感觉,只有我自己知道。
我们都相信,每个人心里都有一个只属于自己的房间。我的疼,只有我能感觉到;我的开心,别人只能从我的笑里去猜;我心里那种说不清的感觉,别人永远进不来。别人看到的,只是房间外面的门窗:我的表情、我的动作、我说的话。房间里面的东西,只有我一个人看得见。
这幅图画,比前面几章的地板还要深。它关系到我们怎样理解「我」。维特根斯坦在《哲学研究》里,用了很长的篇幅来敲它。
◆二、一种只有我懂的语言
他提出了一个问题:能不能设想这样一种语言:一个人可以用它写下或者说出他内心的经验,他的感觉、情绪等等,只供他自己使用?
注意,他说的不是「一个人自言自语」,也不是「一种只有少数人懂的暗语」。那些都不算。他说的是:这种语言里的词,指的是只有说话人自己才能知道的东西,也就是他直接的、私人的感觉。所以,别人原则上不可能懂这种语言。
这就是所谓的「私人语言」。
我们第一反应是:当然可以。我的疼,只有我知道,我给它起个名字,这个名字就只有我懂。这有什么难的?
维特根斯坦要一步一步地证明:这比我们想的要难得多,难到不可能。
◆三、一个孩子怎样学会说「疼」
他先问了一个更简单的问题:词语是怎样指称感觉的?比如「疼」这个词,一个人是怎样学会它的意思的?
他的回答,又是一个孩子:一个孩子受了伤,哭了;然后大人跟他说话,教他喊叫,后来又教他说句子。他们教给孩子一种新的疼痛行为。
也就是说,「疼」这个词,不是孩子先在心里看见了一个叫「疼」的东西,然后给它贴上标签。孩子本来就会哭、会叫、会捂着伤口,这是疼痛最原始的表达;大人做的,是教他用「疼」「我疼」「这里疼」这些话,来取代、延续这些原始的表达。「疼」这个词,是长在哭、叫、捂伤口这些行为上的,是接着它们长出来的。
请回指第三编。这是一个看过很多孩子摔跤、哭、被安慰、慢慢学会说「老师,我这里疼」的人,才会写下的描述。
这个描述已经在动摇那块地板了:如果「疼」这个词是在大人和孩子之间、在哭和安慰之间学会的,那它从一开始就不是私人的。它从诞生的那一刻起,就属于一种共同的生活。
◆四、日记本上的「S」
可是反驳者还不服气:好,我承认「疼」这个词是这样学的。但是,我能不能自己发明一个纯粹私人的词?
维特根斯坦就设想了这样一个实验。
假设我想记录某种反复出现的感觉。我给它起了一个记号,叫「S」。每当我有这种感觉的时候,我就在日记本上写一个「S」。这个「S」没有任何别人能理解的定义,它只和我心里的那种感觉挂钩。
听起来完全可行。可是维特根斯坦问:我怎么知道,今天我写下的「S」,和上个星期写下的「S」,记的是同一种感觉?
你会说:我记得呀。我把注意力集中在这种感觉上,在心里指着它,就把「S」和它连起来了;下次再有这种感觉,我一认,就知道是它。
维特根斯坦说:可是在这里,我没有任何对错的标准。你会说:凡是我觉得对的,就是对的。而这只意味着:在这里谈不上「对」。
这是整个论证的要害。要说我「正确地」使用了「S」,就得有一种可能:我也许用错了。可是在这个日记本上,没有任何东西能告诉我用错了。我觉得这是 S,我就写 S;我觉得不是,我就不写。我的「觉得」,就是唯一的标准。而一个永远不可能出错的标准,就不是标准。
他打了一个比方:这就像一个人买了好几份同一天的早报,来确认报纸上说的事情是真的。你拿第二份报纸去检验第一份,当然每次都「对得上」,可是这种检验,什么也没检验。
◆五、盒子里的甲虫
然后,他写下了另一个著名的比方。
假设每个人都有一个盒子,里面装着一样东西,我们把它叫做「甲虫」。谁都不能往别人的盒子里看,每个人都说,他只是通过看自己的甲虫,才知道什么是甲虫。
这样一来,完全可能每个人的盒子里装的都是不同的东西;甚至可以设想,这个东西一直在变;甚至,盒子里也许根本就是空的。
可是,假设「甲虫」这个词在这些人的语言里仍然有一种用法,那它就不是用来指称某个东西的名字。盒子里的东西,根本不属于这个语言游戏,甚至连「某个东西」都算不上,因为盒子也可能是空的。你可以把盒子里的东西「约分」掉,不管它是什么,它都被消去了。
这个比方的意思是:如果「疼」这个词的意思,真的是由每个人盒子里那只只有自己能看见的「甲虫」决定的,那么,我们就永远没法知道彼此说的「疼」是不是一回事;而既然我们明明能用「疼」这个词互相理解、互相安慰、看医生、开药,那就说明,「疼」这个词的意思,不在那个盒子里。它在我们共同的用法里:在哭、在捂伤口、在「哪里疼」「疼了多久」「是刺痛还是胀痛」这些一来一回的问答里。
◆六、他不是在说感觉不存在
读到这里,很多人会大吃一惊:维特根斯坦是不是在说,感觉根本不存在?只有外在的行为,没有内在的疼?
他自己预见到了这个误解。书里那个反驳者问他:你难道不是一个伪装起来的行为主义者吗?你难道不是说,除了人的行为以外,一切都是虚构吗?
他回答:如果我说到了一个虚构,那是一个语法上的虚构。
他又说了一句很微妙的话:疼痛这种感觉,不是一个「什么东西」,但也不是一个「什么都没有」。
他从来没有否认你真的会疼。他否认的是一幅图画:疼是盒子里的一个东西,「疼」这个词是贴在这个东西上的标签,而这张标签只有盒子的主人能贴。他要说的是:疼当然是真的,但「疼」这个词的意思,不是靠往自己的盒子里看来确定的,而是在共同的生活中确定的。
还有一句话,可以概括这一整段:一个内在的过程,需要外在的标准。
「内在」没有被取消,只是不再被当作一个与世隔绝的房间。它和外在的表情、行为、话语、别人的回应,是缠在一起的。
◆七、「我」不是一个先在的房间
现在,我要从这本书的另一条线索来看这一段论证,那是本书前言里交代过的,我自己思想上走过的路。
在我思想的第二站,「321 智慧系统」那几年,我曾经把知识写成一个式子:知识,是主体、客体和它们之间互动的函数。后来我看出,这个式子本身不假,亏空在变量上。其中一个亏空是:这个式子把主体写成了一个自变量,好像在和世界互动之前,就已经有一个现成的「我」在那里了。可是,主体真的先于互动而存在吗?
维特根斯坦的私人语言论证,正是从另一个方向敲在这块地板上。那个「只有我能看见的内心房间」,就是那个被认为先于一切互动、现成存在的「我」。如果真有这样一个房间,那么房间里的东西,就应该可以被房间的主人独自命名、独自认出、独自记录。可是日记本上的「S」说明:一个孤零零的「我」,连给自己的感觉起一个名字都做不到,因为他没有任何办法分辨对错。能起名字、能分对错、能说「我疼」的那个「我」,恰恰是在和别人的一来一回中,才长成的。
这和 SDE 对「我」的看法,是一致的。在 SDE 看来,「我」不是一开始就在那儿的起点,而是在一个场中后来显影出来的一个位置。婴儿最早经验到的,是一个个东西,然后是一次次互动,最后,才慢慢显影出「我在这个场中有一个位置」。「我」是三号位的结果,不是一号位的起点。一个孩子学会说「我疼」,就是这个显影过程中的一步:他的疼,第一次在一个共同的场里,有了一个属于「我」的位置。
《逻辑哲学论》里,维特根斯坦把「我」放在了世界的边上,像眼睛之于视野。到了《哲学研究》,他把「我」从边上请了回来,放回了人群之中。可是他没有继续问:这个在人群中的「我」,是怎样一点一点长出来的?长出来以后,又怎样反过来改变这个人群?
◆八、医院里的疼痛评分
今天的医院里,有一个小小的工具,正好可以用来检验这一章。
你去看病,护士常常会问:「如果零分是完全不疼,十分是你能想象的最疼,你现在的疼是几分?」墙上也许还贴着一排从笑脸到哭脸的小图,让说不清的孩子指一指。
这个疼痛评分,是一个非常「维特根斯坦」的东西。疼确实是你自己在疼,护士感觉不到;可是医院并没有去窥探你的「甲虫」,而是造了一种大家都能用的说法:一把从零到十的尺子,一排从笑到哭的脸。这把尺子本身,就是一种公共的语言游戏。你学会了它,你的疼就可以被记录、被比较、被追踪:昨天七分,今天四分,药起作用了。
更有意思的是后来发生的事。自从这把尺子普及以后,很多人描述疼痛的方式也变了。以前人们说「疼得厉害」「有点疼」,现在很多人会脱口而出「大概六分吧」。一个医院为了工作方便造出来的公共说法,反过来改写了人们怎样感受、怎样谈论自己的疼。
疼还是你的疼,可是「你的疼」从来就不是一只关在盒子里、谁也碰不到的甲虫。它一直在和别人的语言、别人的工具缠在一起,而且随着这些语言和工具的变化,一起变化。
◆九、放回你的日子里
这一章敲的地板是:我心里的感觉,只有我自己知道,也只有我能给它起名字。
这块地板,常常让我们陷入孤独。「没有人懂我」「这种感觉说不出来」「你不会明白的」。我们把自己关在那个想象中的房间里,觉得房间外面的人永远进不来。
维特根斯坦给了我们一个也许让人意外的安慰:你的感觉,从来就不是一个完全私人的房间。你能说出「难过」「委屈」「空落落」,是因为你曾经在别人那里学会了这些词;而别人能听懂,是因为他们也在同样的生活里学会了它们。你那种「说不出来」的感觉,也许只是还没有找到那个共同的词,而不是原则上不可能被说出。
这也许可以解释,为什么和一个信任的人说说话,常常会让人好受很多。不是因为对方钻进了你的房间,而是因为在你们一来一回的话里,那种说不清的感觉,第一次被放到了一个共同的地方,有了名字,有了形状。
对孩子也是这样。一个孩子发脾气、哭闹,常常不是因为他不懂事,而是因为他心里有一种东西,还没有学会用词说出来。与其说「别哭了」,不如陪他找到那个词:「你是不是觉得委屈?」「你是不是害怕了?」孩子一旦能说出「我害怕」,他的害怕,就从一团乱撞的东西,变成了一个可以被看见、被安慰的东西。给孩子的感觉起名字,是在帮他长出一个「我」。
◆十、SDE 量一量
显露:一种感觉,从说不清的一团,到能被说出「我疼」「我害怕」,这是一个显露的过程。显露不是往自己的盒子里看,而是在共同的用法里,被说出、被回应、被确认。
差异:孩子学会说「疼」的过程,是一条差异序列:先是哭,然后是喊叫,然后是「疼」,然后是「这里疼」,然后是「昨天开始疼,现在是一阵一阵的」。每一步都是在上一步的基础上,在大人的回应里走出来的。
纠缠:私人语言论证的核心,就是纠缠:意义、对错的标准、甚至「我」本身,都在一群人共同的生活中,不在一个孤立的房间里。这一段,是维特根斯坦离 SDE 最近的地方之一。
回写:一个孩子学会说「我害怕」以后,他和大人之间的关系就变了:大人不再只是看他哭,而是可以问他怕什么、陪他面对。他长出的这个「我」,反过来改写了他所在的那个场。维特根斯坦描述了「我」怎样在人群中被说出来,没有描述这个被说出来的「我」,怎样回头改写人群。
◆十一、缺口留给谁
私人语言论证,把「我」从孤立的房间里请了出来。接下来,维特根斯坦要去看另一种看上去很私人的东西:看。
同一张图,你看是一只鸭子,再看是一只兔子。纸上的线一根也没变,变的是什么?下一章,我们去看那张著名的图。
◆十二、白话小词典
私人语言:一种原则上只有说话人自己能懂的语言,它的词指称说话人私人的感觉。维特根斯坦论证它不可能。
日记本上的 S:给一种私人感觉起名字的实验。因为没有任何办法分辨对错,「觉得对的就是对的」,所以谈不上对。
盒子里的甲虫:如果词的意思由每个人只有自己能看的盒子里的东西决定,那个东西就会被「约分」掉,词的意思其实在共同的用法里。
内在的过程需要外在的标准:感觉不是不存在,而是不在一个与世隔绝的房间里,它和表情、行为、话语、别人的回应缠在一起。
「我」是显影出来的:SDE 的看法,「我」不是先在的起点,而是在一个场中后来显影出来的位置。给孩子的感觉起名字,就是在帮他长出一个「我」。
鸭子还是兔子:看作
这一章敲的地板:看,就是眼睛像照相机一样,把外面的东西照进来。
◆一、你一定有过这样的时刻
你一定见过那种「双关图」:一张黑白的画,你盯着看,是一个花瓶;看着看着,突然变成了两张面对面的侧脸。再看,又变回花瓶。你想让它停在其中一个上面,它偏不听话,一会儿是这个,一会儿是那个。
还有一种时刻更常见。你在一张满是人的合影里找一个老朋友,找了半天找不到;旁边的人一指:「这不就是他吗?」你一看,果然是他,而且再也不可能看不见他了。照片上的每一个像素都没有变,可是你看这张照片的方式,一下子全变了。
纸上的线没有变,眼睛也没有变,变的是什么?
《哲学研究》的后半部分,维特根斯坦用了大量篇幅,去琢磨这个问题。他用的,是一张后来闻名世界的小图。
◆二、一张图,两种动物
这张图其实不是他画的,最早是一位美国心理学家贾斯特罗在一八九九年发表的。一个简单的线条轮廓:左边伸出两个长长的东西,右边有一个小小的凹口,中间一只眼睛。
你看,是一只鸭子:左边那两个长东西是鸭嘴,朝左张着;右边那个凹口是后脑勺。
你再看,是一只兔子:左边那两个长东西是耳朵,朝后竖着;右边那个凹口是兔子的嘴。
维特根斯坦把这张图叫做「鸭兔头」。他问:当你从看见鸭子,变成看见兔子的时候,发生了什么?
◆三、「我看见它没有变,可是我看见的不一样了」
他先描述了这种经验的奇怪之处。
他说,我凝视一张脸,突然注意到它和另一张脸很像。我看见它没有变;可是我看得不一样了。他把这种经验叫做「注意到一个面相」。
这句话的前后两半,好像是矛盾的:它没有变,我却看得不一样了。可是每个看过双关图的人都知道,这正是那一刻的真实感受。
他又说:面相转换的表达,是一种新的知觉的表达,同时又是知觉没有变化的表达。
接着他问:那么,这个「变化」在哪里?
不在纸上,纸上的线一根也没动。
也不简单地在眼睛里,视网膜上的图像,在你看成鸭子和看成兔子的时候,是完全一样的。
那么,是在心里吗?是不是你心里「解释」了一下:看见了线条,然后在心里判断「这是鸭子」?维特根斯坦说:不完全是。你并不是先看到一堆中性的线条,再加上一个解释;你是直接「看见」了一只鸭子。那种鸭子的样子,就在你看见的东西里。
他最后说:「看作」这种现象,既像看,又像想。它是一种介于看和思想之间的东西。
◆四、照相机的眼睛,被敲了一下
这就敲到了一块很深的地板。
我们通常相信,看是一件被动的事。眼睛就像一台照相机,外面的光进来,在视网膜上成像,然后大脑把这个像接收下来。你看见什么,取决于外面有什么。至于「理解」「解释」「想」,那是看完以后的另一件事。
《逻辑哲学论》,其实也建立在这样一种照相机的想法上:世界是事实的总和,句子是事实的图像,就像照相机拍下风景。拍照的人,在这台相机里是没有位置的。
鸭兔图说明:同一个「像」,可以被看成两个完全不同的东西。看见什么,不只取决于外面有什么,还取决于你怎样去看。而「怎样去看」,不是看完以后加上去的一层解释,它就在看本身之中。
这是对照片论最后的一记敲打。连最基本的「看」,都不是一台被动的照相机。
◆五、你得先见过兔子
维特根斯坦还注意到了一件很要紧的事。
他问:一个从来没有见过兔子的人,能看出这张图是一只兔子吗?
不能。他只能看出一只鸭子,或者一堆线条。要能看出兔子,你得先认识兔子,见过兔子,知道兔子的耳朵是什么样子。
同样的道理,他举了很多例子:一个懂音乐的人和一个不懂音乐的人,听同一段旋律,听到的是不一样的;一个熟悉某种字体的人,一眼就能看出一个写得很潦草的字,不熟悉的人只看到一团墨;一个老猎人在树林里一眼就看出草丛里有一只鸟,城里人盯着看半天也看不见。
也就是说,你能「看作」什么,取决于你来自哪里、见过什么、学过什么、在什么样的生活里长大。看,是长在一个人的生活里的。
这又回到了生活形式。连看,都离不开那片土壤。
◆六、面相盲
他还设想了一种人,他叫它「面相盲」:一个人看得见所有的线条,却看不出面相的转换。你给他看鸭兔图,他说:「这是一幅画,画着一个头。」你问他能不能看成鸭子,又看成兔子,他说:「我知道它可以被解释成鸭子或者兔子,可是我看它,就是这幅画。」
这样的人,缺少了什么?维特根斯坦觉得,这和另一种现象很像:有的人,也许能正确地使用一个词,却体会不到这个词的「意味」。比如,他知道「悲伤」这个词怎么用,可是读一首悲伤的诗,他感觉不到那些词里的分量。
这一点,维特根斯坦没有完全想透,留下了很多问号。可是他摸到了一件事:在「会用」之外,还有一种「体会」。一个词、一张图、一段音乐,在我们这里「亮起来」的那一下,是真实的,也是重要的。
◆七、讲台上的「看作」
现在,请再一次回到第三编的讲台。
一个数学老师,在黑板上画了一道几何题:一个三角形,要证明某两个角相等。全班盯着看,谁也看不出来。老师拿起粉笔,在图上添了一条辅助线。
就在这一刻,好几个学生「啊」了一声。图还是那个图,只多了一条线;可是他们突然「看见」了:原来这两个三角形是全等的!原来这个角等于那个角!
这就是「看作」在课堂上的样子。好老师最重要的本事之一,不是讲道理,而是帮学生「看见」。同一道题,同一个句子,同一幅画,学生以前看它是一堆杂乱的东西,老师一句话、一条线、一个比方,学生就看出了其中的结构。
维特根斯坦自己,在他的哲学里,做的也正是这件事。他很少给你一个新的理论,他给你一个新的看法:同一个「意义」,你以前把它看成心里的一个核,他让你把它看成用法;同一个「规则」,你以前把它看成铁轨,他让你把它看成路标。他像那个添辅助线的老师,添一条线,让你换一个面相去看。
他在书里说过:一种新的看法,一种新的比较,就能让问题消失。他后来的哲学,某种意义上,就是一门教人「看作」的学问。
◆八、三角形的十种样子
维特根斯坦还举过一个三角形的例子,特别适合普通读者自己试一试。
在纸上画一个简单的三角形。现在,试着把它看成:一个三角形的洞;一个立体的东西;一张几何图;一个立在底边上的东西;一个挂在顶点上的东西;一座山;一个楔子;一个箭头或者指针;一个倒下的、本来应该立在直角边上的东西;半个平行四边形。
同一个三角形,你可以一个接一个地「看成」这些东西。每一次,你都真的「看见」了不同的样子。
你会发现,有些看法很容易,有些很难;有些需要别人提醒你,你才看得出来;有些,你一旦看出来了,就很难再看回原来的样子。
这就是一个人的「看」怎样被他的经验、被别人的提示、被他此刻关心的事情所塑造。
◆九、放回你的日子里
这一章敲的地板是:看,就是眼睛像照相机一样,把外面的东西照进来。
这块地板,在我们和人相处的时候,常常绊倒我们。你看一个同事,觉得他「傲慢」;另一个人看同一个同事,觉得他「专注」。你们看到的是同样的行为:开会时很少说话,下班就走,不参加聚餐。可是你们「看作」的,是两个不同的人。
你看自己的孩子,觉得他「磨蹭」;孩子的外婆看,觉得他「细心」。行为还是那些行为,看法不同,孩子在你们眼里就是两个孩子。而孩子,会在你们的看法里,慢慢长成你们看他的那个样子。
所以,在你急着下判断之前,不妨试试维特根斯坦的三角形练习:同一件事,我还能把它看成什么?有没有人能帮我添一条辅助线?
对老师和家长来说,这一章也许还有一个更深的提醒:你怎样「看」一个孩子,本身就是一种塑造。
◆十、SDE 量一量
显露:同一张图,显露为鸭子,或者显露为兔子。这说明显露不是外面的东西直接印进来的一张照片,而是在看的活动里,结算出来的一个样子。同一团东西,可以结算出不同的显露。
差异:面相的转换,是一个差异的时刻:从鸭子到兔子,从一堆线条到一个全等三角形。一条辅助线,就是一个差异,它改变了整张图显露的方式。
纠缠:你能看出兔子,是因为你见过兔子;老猎人能看出草丛里的鸟,是因为他在树林里生活了几十年。看,是长在一个人的纠缠网络里的。没有那片土壤,面相就「亮」不起来。
显影:这一章和 SDE 还有一处更深的呼应。在 SDE 的 S 维度内部,有一个说法叫「号位显影」:同一个结构,在不同号位的侧重下,会显影出不同的方位,一号位显影出「那儿有一个物」,二号位显影出「某个过程正在发生」,三号位显影出「我在这个场中有一个位置」。它们不是三块先在的积木,而是同一团东西的三种显影。鸭兔图,就是显影在一个最简单的场合里的演示:同一组线条,不是先有一只鸭子或者一只兔子等在那里,鸭子和兔子,都是看的过程中显影出来的。
回写:一旦你学会了在一张图里看出兔子,你再看别的双关图、看别的画,你的眼睛就不一样了。一次看作,会改写下一次看的方式。老师那条辅助线,改变的不只是这一道题,而是学生以后看所有几何题的方式。维特根斯坦描述了面相的转换,却没有特别去看:每一次转换,都在悄悄改写那个看的人。
◆十一、缺口留给谁
我们已经在《哲学研究》里走过了七片风景:奥古斯丁的图画、建筑工、家族相似、意义即用法、遵守规则、私人语言、看作。下一章,是这一编的最后一片,也是维特根斯坦对「哲学到底是什么」的回答。他的回答,是一只困在瓶子里的苍蝇。
◆十二、白话小词典
鸭兔头:一张既可以看成鸭子、也可以看成兔子的图,维特根斯坦用它讨论「看作」。
注意到一个面相:「我看见它没有变,可是我看得不一样了」。
看作:一种介于看和想之间的东西。看见什么,不只取决于外面有什么,也取决于怎样去看。
面相盲:设想中一种看得见线条、却看不出面相转换的人。
辅助线:本书的比方,好老师帮学生「看见」一个新面相,维特根斯坦的哲学也常常是在给读者添辅助线。
号位显影:SDE 的说法,同一个结构在不同侧重下显影出不同的方位,鸭子和兔子也是看的过程中显影出来的。
给苍蝇指出路:哲学是治疗
这一章敲的地板:哲学的任务,是提出新的理论,回答人生和世界的大问题。
◆一、你一定有过这样的时刻
深夜睡不着,一个念头缠上了你:「如果我根本没有自由意志,一切都是注定的,那我现在做的所有努力还有什么意义?」你越想越焦虑,翻来覆去,觉得自己必须先把这个问题想明白,才能安心过日子。
第二天早上,太阳出来了,你起床、刷牙、做早饭、送孩子上学、赶去上班。一整天,你做了无数个决定:先回哪封邮件,午饭吃什么,要不要答应同事的请求。你一次也没有想起昨晚那个问题。到了晚上躺下,它又回来了。
这个问题困扰你,可它好像只在某些时刻、某种状态下才出现。白天的你,从来不需要先回答它,才能生活下去。
维特根斯坦会说:这种问题,也许不需要被回答,而需要被治疗。
◆二、苍蝇和瓶子
《哲学研究》第三百零九节,只有一句话:
你在哲学中的目的是什么?给苍蝇指出飞出捕蝇瓶的出路。
捕蝇瓶,是一种老式的玻璃瓶,瓶口朝下,底下放一点糖水。苍蝇闻到甜味,从瓶口飞进去;进去以后,它往亮的地方飞,也就是往上、往四周的玻璃撞,撞来撞去,就是找不到下面那个进来的口子。它越着急,撞得越厉害,最后累死在瓶子里。
出口一直都在那里,就在它进来的地方。它找不到,不是因为出口太小,而是因为它一直在往错的方向使劲。
维特根斯坦认为,哲学家们常常就是这样的苍蝇。他们被一个问题吸引进去,然后在问题里拼命地撞,撞得头破血流,写出一本又一本书,却越陷越深。哲学的任务,不是帮苍蝇撞得更用力,而是让它停下来,看一看,出口就在它进来的地方。
◆三、语言对我们的蛊惑
那么,哲学家们是怎样被困进瓶子里的?
维特根斯坦的回答是:哲学是一场战斗,要反对的,是借助我们的语言对我们的理智施加的蛊惑。
蛊惑是怎样发生的?他举了很多例子,可以归结为几种。
一种是被语法的表面形式骗了。「我有一辆车」和「我有一种疼」,句子的形式一模一样,于是我们以为,疼也是一样「东西」,像车一样被我「拥有」,只不过藏在我的身体里。然后就生出了私人语言那一大堆问题。
一种是一个词离开了它的家。「时间」这个词,在「几点了」「来不及了」「我们有很多时间」这些用法里,从来不让人困惑;可是一旦有人孤零零地问「时间究竟是什么?」,它就像一个离了家的孩子,在书房里空转,生出无数的困惑。
一种是被一幅图画俘虏了。他说:一幅图画把我们俘虏了。我们逃不出去,因为它就在我们的语言里,而语言似乎不停地向我们重复它。「意思在心里」「规则是铁轨」「词是标签」,这些图画太自然了,我们根本意识不到它们是图画,于是被它们困住。
◆四、哲学不解释,只描述
那么,出路在哪里?
维特根斯坦给出的,是一种非常奇特的哲学观。他说了一连串让很多哲学家都很不舒服的话:
哲学不可以用任何方式干涉语言的实际用法;因而它最终只能描述语言的用法。
哲学只是把一切都摆在我们面前,它既不解释,也不推论。
哲学家的工作,是为了一个特定的目的,汇集提示物。
如果有人想在哲学中提出论题,那就永远不会有人和他争论,因为所有人都会同意这些论题。
哲学让一切保持原样。
这是一种彻底的「不建」的哲学。传统的哲学家们,要建立体系,要解释世界的本质,要给出关于心灵、知识、真理的新理论。维特根斯坦说:不,哲学不做这些。哲学只做一件事:把我们已经知道、却因为被蛊惑而看不清的东西,重新摆到我们眼前,让我们看清楚。
◆五、综观
那么,「看清楚」是什么意思?
他用了一个词,中文常译作「综观」,或者「清晰的展示」。他说:我们不理解的一个主要根源,是我们没有综观我们的语词的用法。我们的语法缺乏这种综观。一种清晰的展示,正是能带来理解的东西,而理解就在于「看到联系」。
「综观」,就像站到高处看一片自己在里面迷了路的街区。在街区里面走的时候,你只看到眼前的一两条巷子,转来转去,总是回到原地;等你爬到楼顶往下看,整个街区的布局一目了然:原来这条巷子和那条巷子是通的,原来出口在这边。
他说,一个哲学问题的形式是:「我找不着北了。」哲学要做的,就是帮你重新认识路。
这和上一章的「看作」是一脉相承的。哲学不是给你新的事实,而是给你一个新的看法,一个能看清各种用法之间联系的角度。一条辅助线,一个新的比较,一个中间环节的例子,问题常常就消失了。
◆六、哲学是治疗
所以,维特根斯坦多次把他的哲学比作治疗。
他说:哲学家处理一个问题,就像处理一种疾病。
他又说:并没有一种哲学方法,但确实有多种方法,就像有各种不同的疗法一样。
这些话,常常让人想起弗洛伊德的精神分析。维特根斯坦对弗洛伊德很有兴趣,也很有保留。可是在一点上他们是相通的:病人的困扰,不是靠给他一个新的理论就能解决的,而是要让他自己看清楚困住他的东西是什么;一旦看清楚了,困扰常常就自然松开了。
维特根斯坦在一个地方说:真正的发现是这样的发现,它使我能够在我想要停止哲学思考的时候,就停止哲学思考;它使哲学得到安宁,不再被那些使哲学本身成为问题的问题所折磨。
这是一种非常奇特的理想:哲学的最高成就,是让哲学可以停下来。
◆七、一个从未停下的人
可是,一个说「哲学可以停下来」的人,自己却一辈子没有停下来。
他从一九二九年回到剑桥,到一九五一年去世,几乎每天都在写哲学。《哲学研究》写了十六年都没有定稿。他晚年在爱尔兰的海边、在都柏林的旅馆、在美国朋友家里、在医生的家里,都在写。直到去世前两天,还在写。
这不是矛盾,而是说明:对他来说,「治疗」不是一次性的事情。语言的蛊惑无处不在,每一个新的问题,都是一只新的苍蝇,都要重新找出口。他的哲学,不是一张药方,开完就结束了,而是一种终生的练习。
他在一则笔记里写过:哲学上的工作,实际上更多的是一种对自己的工作。是对自己看法的工作,是对自己怎样看事物的工作。
这句话,也许是理解他一生的最好的钥匙。从门口那个问「为什么要说真话」的孩子,到战壕里的笔记,到山村的讲台,到挨家挨户的认错,到剑桥课堂上当众和自己搏斗的教授,他做的一直是同一件事:对自己下功夫。
◆八、「让一切保持原样」
现在,我们要在这一章最要紧的地方停一下。
维特根斯坦说:哲学让一切保持原样。
这句话的本意,是说哲学不应该去改造语言、不应该去发明一种更完美的人工语言来取代日常语言。当年罗素和他自己都曾想过这样做:日常语言太模糊、太混乱,我们需要一种逻辑上完美的语言。后期的维特根斯坦说:不,日常语言本身就是好好的,它完全满足它的用途。哲学的任务,不是改造它,而是看清它。
这一点,有它深刻的道理。
可是 SDE 要在这里提出一个问题:一切,真的能保持原样吗?
维特根斯坦的治疗,让一个哲学家看清了「意义在用法中」。可是这个人看清了以后,他说话、思考、教书、写作的方式,都变了。他的学生们,读了他的书、听了他的课,也都变了。整整一代人,从他那里学会了一种新的「看作」:看语言的方式,看问题的方式,看哲学的方式。今天,「意义即用法」「语言游戏」「家族相似」这些说法,已经走出了哲学系,进入了语言学、心理学、人工智能、法学、教育学,进入了很多普通人的日常语言。
这还是「保持原样」吗?
治疗,本身就是一次回写。一只苍蝇从瓶子里飞出来了,它不会再是原来那只苍蝇;它以后再看见瓶子,会绕着走。而一种哲学,一旦让很多人看清了一些东西,它就改变了这些人所在的那片土壤:他们的语言、他们的问题、他们的生活形式。
维特根斯坦说哲学不干涉语言的实际用法。可是他自己的哲学,恰恰已经深深地干涉了二十世纪下半叶人们使用「意义」「规则」「理解」这些词的方式。他描述了语言,他的描述又改写了语言。
这就是他的盲区里最深的那一块:他看见了蛊惑,看见了治疗,却不愿承认,治疗本身就是一种发生,会改写被治疗的那片土地。他宁愿说「让一切保持原样」。
◆九、破与造
还有一个角度可以看这件事。
在 SDE 的讲法里,人类面对「表征」——也就是名字、概念、理论、图画这些把世界固定下来的东西——有两种相反的动作:一种是造,一种是破。
科学是造表征的:它不断造出新的概念、新的模型、新的理论,把世界越来越多地固定成可以传递、可以计算的形状。
佛教是破表征的:它不断指出,一切名相都是暂时的、因缘和合的,不可执着;看破了,心就自由了。
后期的维特根斯坦,是西方思想里最锋利的一位破表征者。他破「词是标签」,破「意义在心里」,破「规则是铁轨」,破「语言有本质」。他的哲学不造任何新的理论,只是一张一张地揭掉那些让我们着了魔的图画。难怪很多人在他的后期著作里读出了一种禅宗的味道。
SDE 的看法是:破很重要,没有破,旧的表征就会僵化成地板,困住所有的人;可是只有破,也不够。破完之后,人还是要生活,还是要说话,还是要用概念去理解和改造世界。SDE 想做的,是在更高的一圈上造表征:造出一种既有意义、又能自己诊断自己什么时候会僵化、什么时候该被破掉的表征。也就是说,造的同时,把破也造进去。
维特根斯坦是一位伟大的拆房子的人。他拆得那么干净,干净到我们终于可以看清楚:房子,原来是长出来的。接下来要做的,是学会怎样盖一种知道自己会长、会老、会被拆、也会被重建的房子。
◆十、放回你的日子里
这一章敲的地板是:哲学的任务,是提出新的理论,回答人生和世界的大问题。
回到开头那个深夜里的问题:「如果我没有自由意志,我的努力还有什么意义?」
维特根斯坦不会给你一个关于自由意志的新理论。他可能会这样做:先让你看一看,「自由」「选择」「决定」这些词,在你白天的生活里是怎么用的。你说「我决定今天早点回家」「我可以选择不去」「这件事我没得选」,这些话你用得清清楚楚,从不困惑。然后,他会让你注意:那个深夜的问题,是把「自由」这个词从它白天干活的地方拽出来,放在一个它从来不在的地方,问它「究竟是什么」。
看清楚这一点,你也许会发现,那个问题并没有被回答,但它松开了,不再掐着你的脖子。你可以睡觉了。
这不是逃避。这是一种不同的智慧:有些问题,不是靠想出答案来解决的,而是靠看清楚它是怎样困住你的。
◆十一、SDE 量一量
显露:维特根斯坦的哲学不提供新的显露,不造新的理论,它做的是让已有的东西以清楚的方式显露出来:综观。
差异:治疗的过程,是一条差异的路:从被一幅图画俘虏,到看见这幅图画是一幅图画,到换一个面相去看。每一个例子、每一个中间环节,都是这条路上的一步。
纠缠:蛊惑来自语言本身,来自我们所在的那片土壤里那些太自然、太根深蒂固的图画。治疗,是在土壤内部做功夫,而不是从外面给一个新理论。
回写:这是这一章最要紧的一笔。维特根斯坦说哲学让一切保持原样,可是他的治疗本身就是一次回写:它改变了被治疗的人,也改变了整整一代人使用语言的方式。一个主张只描述不干涉的哲学,事实上深深地干涉了。他写下了治疗,却没有写下治疗之后的发生。
◆十二、第五编的收束
《哲学研究》这一编,到这里就走完了。
这本书,是维特根斯坦离「发生」最近的地方。意义在用法中,用法在生活形式中;规则靠共同实践站稳;「我」不在一个私人的房间里;看,也离不开生活;语言是一座不断增建的古城。在语言这片地上,他几乎把 SDE 的第一个方程说了出来:显露,由差异和纠缠共同生成。
可是,每当走到最深的那一步,他都停住了:生活形式是被给予的;我就是这样做的;哲学让一切保持原样。他看见了土壤,却把土壤当成了河床;他看见了路,却没有看见路会改写土壤。
幸运的是,故事还没有结束。在他生命的最后一年半,他写下了一些新的笔记。在那里,河床,开始移动了。
◆十三、缺口留给谁
下一编,我们去读那些他临终前写下的笔记。它们从一个看上去很傻的问题开始:我凭什么知道,这是我的手?
◆十四、白话小词典
捕蝇瓶:苍蝇进得去出不来的玻璃瓶,出口就在进来的地方。维特根斯坦把哲学的目的说成给苍蝇指出出路。
蛊惑:语言对理智的迷惑,比如被语法的表面形式骗了、词离开了它的家、被一幅图画俘虏。
综观:像站到高处看清一片街区,看到各种用法之间的联系。
哲学是治疗:哲学不提供新理论,而是像治病一样,让人看清困住自己的东西。
让一切保持原样:哲学不改造日常语言,只描述它。本书认为,治疗本身就是回写,并不能真正让一切保持原样。
破表征与造表征:维特根斯坦是最锋利的破表征者;SDE 想在更高一圈上造一种知道自己会被破的表征。
最后的笔记:河床会移动
一九四九年夏天,维特根斯坦去美国看望从前的学生马尔康姆。马尔康姆在康奈尔大学教书,那里有一群年轻的哲学家,正热烈地讨论着剑桥老教授摩尔的几篇文章。其中一篇,是摩尔一九三九年的演讲《外部世界的证明》:摩尔在演讲台上举起一只手,说「这是一只手」,再举起另一只手,说「这是另一只手」,然后宣布,他就这样证明了外部世界是存在的。
维特根斯坦对这个问题产生了极大的兴趣。从美国回来以后,他被诊断出了癌症。在生命的最后一年半里,他写下了大量关于「知道」「确定」「怀疑」的笔记。这些笔记,在他死后被编成一本书,叫《论确实性》。
这是一本真正未完成的书。它没有经过作者的整理,只是一段接一段写下来的笔记,有的段落前后重复,有的想法写了一半。可是研究者们越来越相信,这是维特根斯坦最深刻的作品之一。
这一编三章:我凭什么知道这是我的手(第 25 章);河床与河水(第 26 章);以及他最后几年留下的其他碎片:颜色、文化与价值(第 27 章)。
本书的判词,一半落在这一编:在这里,他瞥见了回写。
《论确实性》:我知道这是我的手吗
这一章敲的地板:真正彻底的思考,就是怀疑一切。
◆一、你一定有过这样的时刻
中学或者大学的哲学课上,老师大概讲过笛卡尔:「我思故我在。」老师告诉你,笛卡尔决心怀疑一切:怀疑感官,因为感官会骗人;怀疑数学,因为也许有一个恶魔在让我算错;怀疑外部世界,因为也许我在做梦。怀疑到最后,只剩下一件不能怀疑的事:我在怀疑,所以我在思考,所以我存在。
你可能被这种彻底打动过:真正的思考者,就应该这样,把一切都推倒,从一个绝对可靠的地方重新开始。
可是你也可能在心里嘀咕过:笛卡尔怀疑一切的时候,他还是在用法语(或者拉丁语)怀疑的,他还是相信「怀疑」这个词的意思,他还是坐在炉火边的椅子上,他还是吃了午饭。他真的怀疑了一切吗?
维特根斯坦临终前,想的正是这个嘀咕。
◆二、摩尔的手
先说摩尔。
摩尔是维特根斯坦在剑桥最尊敬的同事之一,一个以「常识」著称的哲学家。当别的哲学家在争论外部世界是不是存在、我们能不能知道任何事情的时候,摩尔站出来说:这些怀疑是荒唐的。我知道很多事情,而且我确确实实地知道它们:我知道我有一个身体;我知道这个身体从出生以来一直存在;我知道地球在我出生以前就已经存在了很多年;我知道这是一只手。
他在演讲台上举起双手,说:这里有一只手,这里有另一只手;所以,至少存在两个外部的东西;所以,外部世界存在。
很多哲学家觉得这个「证明」太天真了。怀疑论者会说:你怎么知道那是你的手?也许你在做梦呢?摩尔回答:我就是知道,而且我对这一点的确定,超过了对任何一个怀疑论论证的确定。
维特根斯坦对摩尔的态度很复杂。他觉得摩尔说的那些句子,确实有某种特别的地位;可是他又觉得,摩尔说「我知道这是一只手」,用错了「知道」这个词。
◆三、「我知道」用错了地方
为什么说用错了?
维特根斯坦注意到:我们平时说「我知道」,通常是在这样的场合:有人可能不知道,或者有人可能怀疑,而我有理由、有证据。「我知道他今天会来,他昨天打电话告诉我了。」「我知道这道题的答案,我算过了。」「我知道那家店关门了,我路过的时候看到了。」
「我知道」这个词,和「理由」「证据」「可能弄错」是连在一起的。说「我知道」,就意味着:我可以告诉你我是怎么知道的;而且,在原则上,我有可能弄错,只是这一次我没有弄错。
那么,摩尔在正常的光线下,看着自己的手,说「我知道这是一只手」,他的理由是什么?他的证据是什么?他怎样可能弄错?
维特根斯坦说:在正常的情况下,「这是一只手」,根本不是一件我通过证据得知的事情。我能给出的任何证据,都不会比「这是一只手」本身更确定。我看着它、摸着它,这些「证据」,并不比这只手本身更可靠。
所以,在正常的场合,说「我知道这是一只手」,就像在一个人人都知道的地方郑重宣布一件人人都知道的事情,这句话在语言游戏里,没有它该干的活。只有在很特别的场合,比如一个人刚刚做完手术、拆掉绷带,医生问他「你能认出这是你的手吗」,说「我知道这是我的手」才有意义。
◆四、怀疑也需要地基
这就引出了《论确实性》最核心的一个发现。
维特根斯坦说:怀疑,本身就预设了确实性。
什么意思?你要怀疑一件事,你就得有一个怀疑的理由;你要检验一件事,你就得有一样不被检验的东西来当标准;你要问「这是不是真的」,你就得已经懂得「真」和「是」这些词的意思,已经会用这门语言。
他说:如果你试图怀疑一切,那么你就连怀疑也做不到了。怀疑这个游戏本身,就预设了确实性。
一个人怀疑自己的记忆,他得相信纸上写的东西;一个人怀疑纸上写的东西,他得相信自己的眼睛;一个人怀疑自己的眼睛,他得相信别的什么东西。怀疑,总是在某些东西不被怀疑的前提下进行的。你想怀疑一切,就像想把自己脚下的地板和手里的撬棍同时撬起来。
这一下,笛卡尔的整个计划就被敲了一下。笛卡尔以为,他可以站在一个什么都不相信的地方,然后一样一样地把可靠的东西找回来。维特根斯坦说:根本没有这样一个地方。你在开始怀疑的那一刻,就已经站在了一大片你没有怀疑、也不能同时怀疑的东西上面。
◆五、门的枢轴
那么,这些不被怀疑的东西,是什么?它们在我们的思想里,处在什么位置?
维特根斯坦用了一个比方。他说:我们提出的问题、我们的怀疑,依赖于这样一个事实:某些命题不受怀疑,就好像它们是这些问题和怀疑赖以转动的枢轴。
一扇门,能开能关,能转来转去,靠的是门框上那两个枢轴。枢轴自己是不转的;正因为它不转,门才能转。如果枢轴也跟着门一起晃,门就掉下来了。
我们的思想,也有这样的枢轴。比如:「地球在我出生以前就已经存在了很久」「我有两只手」「我叫某某名字」「人不能不吃饭而活很多年」「一张桌子不会在没人看的时候突然消失」。这些句子,我们平时几乎从来不说,因为没有必要说;可是我们所有的判断、所有的怀疑、所有的研究,都在它们的基础上转动。
一个历史学家研究拿破仑,他可以怀疑某一场战役的细节,可以怀疑某一封信的真伪,但他不会去怀疑「地球在两百年前就存在」。如果他连这一点都怀疑,他的历史研究就根本无从开始。
◆六、我们不是一个个学会这些的
这些枢轴,我们是怎样得到的?
维特根斯坦说:孩子学习,是通过相信大人。怀疑,是在相信之后才来的。
他说,一个孩子学会了无数的东西,他学会了去相信它们。比如,他学会了相信有一座山叫某某山,相信有一个城市叫某某城,相信地球是圆的,相信他的祖先是这样那样的人。他并不是一条一条地检验了这些,而是在大人的教导里、在书本里、在日常的生活里,整体地接受了它们。
而且,他说:我们学到的,不是一条一条孤立的命题,而是一整个体系。当我们开始相信某种东西的时候,我们相信的不是一个单独的命题,而是一整个命题的体系。光明是一点一点地照亮整体的。
他把这个体系,叫做一个人的「世界图景」。他说:我有我的世界图景,不是因为我确信它是正确的,也不是因为我已经确信它是正确的。不,它是我继承下来的背景,我正是在这个背景上区分真和假的。
继承下来的背景。这个说法很重要。
◆七、讲台上的「相信」
请再一次回到第三编的讲台。
一个小学老师,教孩子认地图。他告诉孩子:这是奥地利,这是维也纳,这是多瑙河。孩子没有去过维也纳,没有见过多瑙河,他怎么知道老师说的是真的?他不知道,他相信。他相信老师,相信课本,相信地图。
如果一个孩子在第一堂课上就说:「我不相信有维也纳,除非你带我去看。」老师该怎么办?维特根斯坦说过类似的话:如果一个孩子怀疑一切,老师教他的东西,他什么也学不会。在他能够怀疑之前,他必须先学会相信大量的东西。
这一点,一个在讲台上站过六年的人,再清楚不过了。教育的第一步,不是怀疑,是信任;怀疑的能力,是长在信任的土壤上的。一个从小就被要求「批判性思维」、却从来没有被允许先相信点什么的孩子,其实不会怀疑,他只会不信。
◆八、「从来没有人去过月球」
《论确实性》里,维特根斯坦举过一个例子,今天读来格外意味深长。
他在讨论哪些句子是「枢轴」的时候,说:我们都相信,谁也不可能到月球上去。他又说:如果有人声称他去过月球,我们会认为他疯了,或者是在开玩笑;我们整个的物理学体系,都不允许我们相信这件事。
这是一九五〇年前后写下的话。在那个时候,「没有人去过月球」确实是一个枢轴一样的句子,谁也不会怀疑它。
十九年后,一九六九年,人类登上了月球。
这个曾经像枢轴一样牢固的句子,变成了一个错误的句子;它的反面,「人类去过月球」,变成了今天又一个枢轴一样的句子,一个孩子从小就被教会、几乎没有人会去怀疑的东西。
维特根斯坦没有活到那一天。可是他自己,在同一本笔记里,已经为这件事准备好了说法。那就是下一章的河床。
◆九、放回你的日子里
这一章敲的地板是:真正彻底的思考,就是怀疑一切。
这块地板,在今天的网络上特别结实。有人对一切都表示怀疑:疫苗是不是阴谋?登月是不是造假?历史是不是被编造的?他们觉得自己比别人更清醒、更独立、更不容易被骗。
维特根斯坦会说:怀疑一切,不是更彻底的思考,而是思考的瓦解。你怀疑登月,你用的是什么来怀疑?你相信某个视频博主,相信某张照片的「破绽」,相信你对光影的理解。你没有怀疑一切,你只是换了一批相信的东西,而且往往换了一批更不可靠的。
真正的思考,是清楚地知道自己站在哪些枢轴上,并且在需要的时候,谨慎地、有理由地、一个一个地去检查它们。这比「怀疑一切」难得多,也诚实得多。
对教孩子的人来说,这一章也许是一个安慰:你不必担心先教孩子相信一些东西,会让他失去独立思考的能力。恰恰相反,没有这些相信,他就连怀疑的地方都没有。重要的是,在他长大的过程中,让他慢慢看到:这些他相信的东西,是从哪里来的,有哪些是可以被重新检查的。
◆十、SDE 量一量
显露:「这是一只手」「地球存在了很久」这些枢轴句,是一种特别的显露:它们稳定到几乎看不见,就像地板。维特根斯坦第一次把这种「看不见的显露」当作一个专门的问题来处理。
差异:怀疑、检验、纠错,这些都是差异的动作。维特根斯坦的发现是:差异只能在一片不动的东西上进行。可是,登月的例子提醒我们:那片「不动的东西」,本身也会在很长的时间里被差异推动。
纠缠:世界图景是一整个体系,是「继承下来的背景」,是光明一点一点地照亮的整体。这是维特根斯坦对纠缠最清楚的一次描述:我们相信的东西不是一颗颗孤立的珠子,而是一张缠在一起的网,网里的每一个结,都靠着别的结撑着。
回写:到这一章为止,维特根斯坦还没有写出回写。可是他已经写下了「继承」这个词:世界图景是继承下来的。继承下来的东西,是上一代人的生活沉淀下来的。上一代人的生活,改写了留给这一代人的背景。回写,就藏在「继承」这两个字里,只等着被说出来。
◆十一、缺口留给谁
枢轴是不转的。可是登月那个例子说明,枢轴也会换。一个不转的东西,怎么会换?
维特根斯坦在笔记里,换了一个比方:不是门的枢轴,而是河床。下一章,我们去看那一段,本书认为,是他一生中离「发生」最近的几行字。
◆十二、白话小词典
《论确实性》:维特根斯坦生命最后一年半写下的笔记,讨论知道、确定和怀疑。
摩尔的手:摩尔举起双手说「这是一只手」,以此证明外部世界存在。维特根斯坦认为,在正常场合说「我知道这是一只手」,用错了「知道」这个词。
怀疑预设确实性:怀疑只能在某些东西不被怀疑的前提下进行,试图怀疑一切,就连怀疑也做不到了。
枢轴:我们的问题和怀疑赖以转动的那些不被怀疑的句子。
世界图景:我们继承下来的背景,我们在它上面区分真和假。它是一个整体,不是一条条孤立的命题。
月球的例子:维特根斯坦一九五〇年前后把「没有人去过月球」当作枢轴句,十九年后它被推翻。
河床与河水:回写的影子
这一章敲的地板:最底下的东西,是永远不变的。
◆一、你一定有过这样的时刻
你大概回过一次多年没回去的故乡。村口那条小河,小时候你每天在那里摸鱼、洗脚、打水漂。你记得它的每一个拐弯,记得哪里水深、哪里有块大石头。
可是这一次回去,你愣住了。河还是那条河,可是拐弯的地方不一样了,原来的沙滩被冲没了,对岸多出一片新的滩地,那块大石头也不知道被冲到哪里去了。老人告诉你:前些年发过几次大水,河道改了。
你站在河边,突然意识到:你小时候以为永远不会变的那条河床,其实一直在变,只是变得太慢,慢到你小时候看不出来。
维特根斯坦在生命的最后一年半里,想到的,正是这样一条河。
◆二、那几段话
《论确实性》第九十五节到第九十九节,是全书最有名的一组笔记。我把它们的意思,用大白话串起来:
描述这个世界图景的那些命题,可以说是一种神话的一部分。它们的作用,就像一个游戏的规则;这个游戏,可以纯粹靠实践来学会,不需要学会任何明确的规则。
可以设想:某些具有经验命题形式的命题,变得僵硬了,起着通道的作用,让那些不僵硬的、流动的经验命题从中流过;而这种关系会随着时间而改变:流动的命题会变得僵硬,僵硬的命题又会变得流动。
这种神话,可能又变成流动的状态;思想的河床,可能会移动。但是,我要把河床里的水的流动,和河床本身的移动区分开来;虽然两者之间,并没有一条截然分明的界线。
那条河的河岸,一部分是坚硬的岩石,它们不会改变,或者只有难以察觉的改变;另一部分是沙子,它们一会儿在这里被冲走,一会儿又在那里被堆积起来。
这几段话,只有短短几百个字。可是在本书看来,它们是维特根斯坦一生中,离「发生」最近的地方。
◆三、河水和河床
先把这个比方拆开看。
河水,是我们平时的那些判断、猜测、意见、研究。「明天会下雨」「这个药对这种病有效」「这家公司明年会盈利」「这道题的答案是七」。它们流动着,有的对,有的错,被检验,被修改,被新的判断取代。这是思想里流动的部分。
河床,是上一章说的枢轴:「地球存在了很久」「我有两只手」「一个东西不会无缘无故消失」「没有人去过月球」。它们不流动,它们是河水流动的通道。河水能往哪里流,要看河床是什么形状。一个判断能不能被接受、怎样被检验,要看我们的世界图景是什么样子。
到这里,还只是上一章的内容:流动的判断,在不流动的枢轴上转动。
然后,维特根斯坦往前走了关键的一步:河床本身,也会移动。
◆四、流动的变僵硬,僵硬的变流动
他说:流动的命题会变得僵硬,僵硬的命题会变得流动。
先看「流动的变僵硬」。
一百多年前,「疾病是由看不见的微生物引起的」,还是一个流动的、有争议的判断。有医生相信,有医生嘲笑,要靠一个个实验去检验。今天,它已经变成了河床的一部分:你去医院,医生让你洗手、给器械消毒,没有人会停下来争论「细菌到底存不存在」。它已经从河水,沉淀成了河床。
再看「僵硬的变流动」。
「没有人去过月球」,一九五〇年前后是河床;一九六九年以后,它被冲走了。
「大陆是固定不动的」,在二十世纪上半叶,是地质学家们几乎不假思索的背景。一九一二年,德国人魏格纳提出大陆会漂移,被大多数地质学家当作荒唐的想法,嘲笑了几十年。到了二十世纪六十年代,随着海底扩张的证据越来越多,板块构造的理论被普遍接受。「大陆是固定的」这块河床,被冲走了;「大陆在缓慢地移动」,沉淀成了新的河床。
还有我们在前面几章见过的:「小数不能减大数」「负数不能开平方」「逻辑是关于世界最一般的真理」「世界是事实的总和,句子是事实的照片」。它们都曾经是某一群人思想里的河床,后来都移动了。
◆五、岩石和沙子
那么,是不是所有的河床都会移动?
维特根斯坦很谨慎。他说,河岸的一部分是坚硬的岩石,不会改变,或者只有难以察觉的改变;另一部分是沙子,一会儿被冲走,一会儿被堆起。
哪些是岩石?也许是「人要吃饭才能活」「我有一个身体」「一件事情发生了就是发生了」。这些东西,几千年来在人类的思想里几乎没有动过。哪些是沙子?也许是关于宇宙的形状、疾病的原因、历史的细节、技术的可能性的那些背景。它们在一代一代人手里,被冲走又被堆起。
他还说:河水的流动和河床的移动之间,并没有一条截然分明的界线。
这一句,意义重大。它意味着:今天的河水,可能就是明天的河床;今天的河床,也可能在明天被冲成河水。岩石和沙子,河床和河水,不是两种截然不同的东西,而是同一条河在不同时间尺度上的不同样子。
◆六、语言游戏会随时间改变
《论确实性》里,还有几段话,可以和河床放在一起读。
他说:语言游戏是会随着时间而改变的。
他又说:如果我们设想事实和它们实际的样子不同,那么某些语言游戏就会失去它们的重要性,另一些语言游戏则会变得重要。这样,语言词汇的用法,就会发生一种逐渐的改变。
还有一段,写在接近最后的地方:你必须记住,语言游戏可以说是某种不可预言的东西。我的意思是:它不是建立在理由之上的。它不是合理的,也不是不合理的。它就在那里,像我们的生活一样。
把这几段合起来,你会看到一幅和《哲学研究》不太一样的图画。在《哲学研究》里,生活形式是「必须接受的、被给予的」,它是解释的终点,是铲子碰到的岩石。在《论确实性》里,这块岩石,开始有了自己的历史:它是继承下来的,它会随着时间改变,它像生活一样,就在那里,也像生活一样,在变。
◆七、这就是回写的影子
现在,我们可以把这一章,和本书一路追问的那个问题连起来了。
本书从导论开始,就说有一个词最容易被漏掉:回写。长出来的东西,反过来改写它生长的土壤。
我们在前面一章一章地看见,维特根斯坦几乎每一次都走到了回写的门口,又停住了:
他亲手编了一本词典,词典从用法里长出来,又回头改写用法,他没有把这一点写进哲学(第 12 章)。
他站在讲台上,看见了训练,没有看见学生那一侧的错误会改写规则(第 13 章)。
他写下了古城的比喻,城是在生活里长出来的,新街区又改变了整座城,可是他谈到生活形式时,说那是被给予的(第 18 章)。
他写下了规则靠共同实践站稳,没有写共同实践本身会被新的路径改写(第 21 章)。
他说哲学让一切保持原样,而他的哲学本身,恰恰改写了一代人的语言(第 24 章)。
到了《论确实性》,他终于写下了:河床会移动。流动的会变僵硬,僵硬的会变流动。语言游戏会随时间改变。
这就是回写的影子。用 SDE 的话说:河床,就是纠缠的土壤;河水,就是在土壤上流动的差异和显露;「河床会移动」,就是说,土壤本身,会被在它上面流动的东西所改写。这正是 SDE 的第三个方程:纠缠,由显露和差异共同改写,E = H(S, D)。
◆八、他为什么只是「影子」
可是,为什么说这只是一个「影子」,而不是回写本身?
因为维特根斯坦写下了「河床会移动」,却没有写下:河床是怎样移动的?被什么推动?按照什么规律?
他说「水的流动和河床的移动之间没有截然分明的界线」,这是一个很深的洞见,但也是一个没有展开的洞见。河水是怎样一点一点变成河床的?河床又是怎样被河水冲走的?是每一次流动都在悄悄地改变河床,还是要等到一次大水?什么样的河水,会冲垮什么样的河床?
他没有回答。
原因之一,也许是时间。这些笔记,是他在病中、在生命的最后一年半里写的。最后一条笔记,写于一九五一年四月二十七日,两天以后,他就去世了。据朋友们回忆,他在最后几个星期里重新获得了一种能够专心工作的状态,写得又快又多。可是,他没有时间了。
原因之二,更深一层:他的哲学观,也许不允许他去回答。他一直坚持,哲学只描述,不解释;哲学不提出理论。「河床是怎样移动的」,这个问题要求的,恰恰是一种解释,一种关于变化的机制的说法。一个坚持只描述的人,可以描述河床在移动,却不会去造一个关于河床如何移动的理论。
◆九、SDE 接着往下写
那么,SDE 在这里能补上什么?
SDE 有一个叫「123 原理」的说法,专门讲这种变化是怎样推动的。用河床的比方来说:
第一步:河水和河床之间,出现了矛盾。新的观察、新的做法、新的问题,在旧的河床里流不顺,撞在岸上,打着旋。登月以前,火箭技术越来越成熟,卫星上了天,这些新的「河水」,和「没有人能去月球」这块河床,发生了越来越大的摩擦。学生写一千零四,负数被人偷偷地算来算去,魏格纳拿着南美洲和非洲的海岸线说它们能拼在一起,这些都是撞在河岸上的水。
第二步:矛盾积累到一定程度,显露发生了改变。一次登月,一个被广泛接受的证明,一批海底的地磁证据,让一个新的样子一下子清楚地显露出来:人去过月球了;负数是一种数;大陆会漂移。
第三步:新的显露,反过来改写河床。「人去过月球」成了孩子们从小学到的常识,成了新的枢轴;负数进了课本,成了每一个中学生都会的东西;板块构造成了地质学的基础。新的河床形成了,新的河水又开始在上面流动,直到下一次矛盾积累起来。
然后,一轮接一轮,循环不止。
在这个循环里,矛盾不是故障,不是需要被治疗的疾病,而是推动整条河变化的引擎。这是 SDE 和维特根斯坦在最深处的一个区别:对维特根斯坦来说,哲学里的矛盾和困惑,是语言对理智的蛊惑,要被治疗、被消除;对 SDE 来说,差异和纠缠之间的矛盾,是发生的动力,要被看见、被理解,有时候甚至要被守护。
◆十、放回你的日子里
这一章敲的地板是:最底下的东西,是永远不变的。
每个人心里,都有自己的河床。「我就是这样的人」「我们家一向如此」「这一行就是这么做的」「这个道理天经地义」。它们是我们生活的通道,没有它们,我们寸步难行。
可是河床会移动。你小时候深信不疑的一些东西,今天你也许已经不信了;你父母那一代人的常识,在你这一代已经成了笑话;你今天认为天经地义的东西,你的孩子也许会觉得不可思议。
这不是说什么都靠不住。河岸上确实有岩石,有些东西很久很久都不会变。可是,如果你把所有的河床都当成岩石,你就会在河道改变的时候,被困在一片已经干涸的旧河床上,不明白为什么水不再流过你这里。
维特根斯坦的最后一个提醒,也许是:认识你自己的河床,知道哪些是岩石,哪些是沙子;对沙子,要有一颗准备好的心。
SDE 还要再补一句:你不只是河床的继承者,你也是河水。你每天的判断、做法、选择,都在一点一点地冲刷、堆积着你自己的河床,也冲刷、堆积着你的孩子将要继承的那一片。
◆十一、SDE 量一量
显露:河水和河床,是显露在不同时间尺度上的两种样子。河水是流动的、正在被检验的显露;河床是沉淀下来、稳定到看不见的显露。两者之间没有截然的界线。
差异:河水的流动,就是差异的运动:判断、检验、修改、取代。维特根斯坦最重要的发现是:差异不只在河床上流动,它还会一点一点地改变河床。
纠缠:河床就是纠缠的土壤,是世界图景,是继承下来的背景。它有岩石的部分,也有沙子的部分。
回写:「河床会移动」,就是纠缠被显露和差异改写,就是 SDE 的第三个方程 E = H(S, D)。这是维特根斯坦一生中离回写最近的地方。他看见了,却没有来得及、也许也不愿意,写出它的机制。SDE 的 123 原理,正是要接着这几行字往下写:矛盾积累,显露改变,显露回写土壤,循环不止。
◆十二、缺口留给谁
河床会移动,这是《论确实性》留给我们的最大的礼物。可是维特根斯坦最后几年,还留下了一些别的碎片:关于颜色的笔记,关于音乐、建筑、宗教、文化的随感。它们散落各处,却能让我们看到一个更完整的人。
下一章,我们去捡这些碎片。
◆十三、白话小词典
河床与河水:《论确实性》的比方。河水是流动的判断,河床是让判断流动的僵硬命题。河床本身也会移动。
流动的变僵硬,僵硬的变流动:曾经有争议的判断会沉淀为常识,曾经的常识也会被冲走。
岩石与沙子:河岸有的部分几乎不变,有的部分不断被冲走和堆积。
回写的影子:本书对「河床会移动」的定位。维特根斯坦看见了土壤会被改写,却没有写出改写的机制。
123 原理:SDE 的说法,差异与纠缠之间的矛盾推动显露改变,改变了的显露再回写纠缠,循环不止。在这里,矛盾是引擎,不是疾病。
颜色、文化与价值:最后的碎片
这一章敲的地板:颜色是世界上最简单、最客观的东西;一种思想的地基,和它所在的文化无关。
◆一、你一定有过这样的时刻
装修房子的时候,你拿着一块色卡去店里配油漆。你指着其中一格说:「就要这个白。」店员问:「暖白还是冷白?象牙白还是珍珠白?哑光还是亮光?」你愣住了。你原以为,白就是白。
后来刷上墙,白天看是一种白,傍晚看是另一种白,开了灯又是一种白。朋友来了说:「你这墙怎么有点发黄?」你盯着看了半天,好像是有一点,又好像没有。
颜色,看上去是世界上最简单的东西。一个三岁的孩子就能认出红黄蓝。可是你真要把它说清楚,它一下子就变得扑朔迷离。
维特根斯坦一生的最后一年,写下的笔记里,有很大一部分是关于颜色的。
◆二、颜色,从开头到结尾
这件事本身,就像一个圆。
还记得第 10 章和第 15 章吗?《逻辑哲学论》这座楼,最先裂开的地方,就是颜色:同一个点,不能又红又绿。这个小问题,一九二九年逼着他写下了「尺子」的比方,承认句子之间互相牵连,这是他走出第一本书的第一步。
二十多年后,在生命的最后一年,他又回到了颜色。这一次,他不再用颜色去修补一个逻辑体系,而是一个问题接一个问题地,去看我们关于颜色的那些说法,到底是怎样运作的。
他问了很多看上去像小孩子会问的问题:
为什么没有「透明的白色」?我们有透明的红,比如一块红玻璃;透明的绿,一块绿玻璃;可是一块「透明的白色玻璃」,是什么样子?它要么是透明无色的,要么是不透明的乳白色。「透明的白」,好像是不可能的。
为什么我们说得出「偏红的黄」(橙色)、「偏蓝的红」(紫色),却说不出「偏红的绿」?
为什么灰色不能发光?一盏灯可以发红光、发绿光、发白光,可是一盏「发灰光」的灯,是什么意思?
为什么棕色不在彩虹里?彩虹里有红橙黄绿蓝靛紫,却没有棕色,可棕色又明明是一种颜色。
这些问题,物理学能回答一部分,比如光的波长;心理学能回答一部分,比如眼睛里的感光细胞。可是维特根斯坦说,他关心的不是这些。他说:我们要找的,不是一种关于颜色的理论,无论是物理学的还是心理学的,而是颜色概念的逻辑。
◆三、没有一个纯粹的颜色概念
他的一个重要结论是:并不存在一个纯粹的、统一的颜色概念。
我们说「白」,在「白纸」「白光」「白葡萄酒」「白头发」「皮肤很白」里,说的并不是完全同一件事。白葡萄酒其实是黄的,白头发其实是灰的,「皮肤很白」的人其实是粉的或者黄的。可是我们用得好好的,从不混淆。
颜色的词,也是一个个家族,它们的用法彼此交叠,却没有一个共同的本质。
他还设想了各种各样的人:一个天生色盲的人,一个只认得几种颜色的部落,一个把颜色分得比我们细得多的民族。他问:这些人的颜色概念,和我们的不一样,是他们「看错了」,还是他们有另一套同样好用的颜色概念?
今天的语言学和人类学,已经收集了大量的例子:有的语言里,蓝和绿是同一个词;有的语言里,浅蓝和深蓝是两个完全不同的颜色,就像红和粉在我们这里是两种颜色一样;有的语言,基本的颜色词只有两三个。中文里的「青」,就能指蓝、指绿、指黑,「青天」「青草」「青丝」,各是各的颜色。
颜色,这个看上去最客观、最简单的东西,原来也长在一种语言里、一种生活里。
◆四、歌德的颜色学
这一年的颜色笔记,和一个人有很深的关系:歌德。
歌德除了是大诗人,还写过一部厚厚的《颜色学》,和牛顿的光学唱反调。牛顿把白光分解成七色,说颜色是光的物理性质;歌德则坚持从人的眼睛、人的经验出发去研究颜色:颜色是怎样在光和暗的交界处出现的,颜色怎样互相衬托,眼睛看久了一种颜色为什么会看到它的补色。
在物理学家看来,歌德输给了牛顿。可是维特根斯坦认为,歌德其实没有在和牛顿做同一件事。歌德不是在提出一种关于光的物理理论,他是在描述我们关于颜色的经验和概念,是在整理我们「怎样看颜色、怎样谈颜色」。这正是维特根斯坦自己想做的事。
他在这里又一次站在了「描述」这一边:不解释颜色是什么,而是看清楚我们怎样使用颜色的概念。
◆五、一本散落的笔记本
除了颜色,维特根斯坦一生还在笔记本的边边角角,留下了大量关于音乐、建筑、宗教、文化、写作、自己的随感。这些随感不属于任何一本哲学著作,在他死后被人一条一条地挑出来,按时间排好,编成了一本小书,叫《文化与价值》。
这本书,也许是普通读者走近维特根斯坦最好的入口。它没有逻辑,没有论证,只有一个人在几十年里,零零星星地和自己说的话。
我从中挑几条,用大白话转述:
哲学,其实应该只当作诗来写。
野心,是思想的死亡。
哲学上的工作,实际上更多是对自己的工作。
哲学家不是任何一个观念共同体里的公民,这恰恰使他成为一个哲学家。
建筑是在颂扬某种东西,让某种东西不朽。所以,在没有什么可颂扬的地方,就不可能有建筑。
传统不是一个人能学到的东西,不是他想捡就能随手捡起的一根线;就像一个人不能自己挑选自己的祖先。
还有一条,对理解他特别重要,写于一九三〇年,是他为一本书起草的序言:
这本书是为那些对它的精神怀有同情的人写的。这种精神,和我们都生活于其中的欧洲和美国文明的那股主流的精神,是不同的。那种文明的精神,表现在今天的工业、建筑、音乐里,表现在法西斯主义和社会主义里,对作者来说是陌生的,没有好感的。
他接着说:我们的文明,以「进步」这个词为特征。进步是它的形式,而不是它的一个性质。它的典型活动,是建造越来越复杂的结构。
然后他写道:我对建造一座建筑不感兴趣,我感兴趣的,是清楚地看见可能的建筑的地基。
◆六、一个不属于他的时代的人
这几条随感,让我们看到了一个很少在哲学课本里出现的维特根斯坦:一个对自己的时代深深疏离的人。
他生在维也纳最繁华的年代,见证了两次世界大战、帝国的崩溃、法西斯的兴起、技术的飞速发展。可是他对这一切的「进步」,都抱着怀疑。他讨厌科学主义,讨厌那种以为一切问题都可以用更多的知识、更复杂的技术来解决的态度。他觉得,这个时代的人,在不停地建造,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建造;越建越高,却不再有什么值得颂扬的东西。
所以他不建造。他宁愿去看地基。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他坚持哲学只描述、不解释,坚持哲学不提出理论。这不只是一个方法上的选择,也是一种对时代的抵抗:在一个人人都在急着建造的时代,有一个人,偏偏蹲下来,敲地板。
◆七、地基和文化
现在,我们可以来敲这一章的第二块地板了:一种思想的地基,和它所在的文化无关。
《逻辑哲学论》相信,逻辑的形式,是一切可能的语言、一切可能的世界共有的骨架,它不属于任何一种文化,不属于任何一个时代。
到了最后几年,维特根斯坦自己,已经走得很远了。他说,颜色的概念,在不同的人那里可以不同;他说,传统不是能随手捡起的线,就像不能挑选自己的祖先;他说,世界图景是继承下来的背景;他说,河床会移动。
这些话合起来,就是在说:我们思想最底下的那些东西,那些枢轴、那些河床,本身是长在一种文化、一段传统、一种生活里的。它们是继承来的,是一代代人的生活沉淀下来的。
SDE 有一个说法,可以把这件事说得更直白:文化,就是被回写出来的土壤。一代人的所说、所做、所信,在他们的生活里显露出来,然后沉淀下去,成为下一代人出生时就已经站在上面的那片地。下一代人又在这片地上说、做、信,又沉淀,又改写。文化,就是一层一层回写出来的纠缠。
维特根斯坦对他的时代的疏离,恰恰说明他感觉到了这一点:他觉得自己时代的那片土,正在被「进步」冲刷成一种他不喜欢的形状。他看见了土壤在变,他只是不喜欢它变成的样子,于是他退后一步,去看那些「可能的建筑的地基」。
可是,看地基的人,也站在某一片土上。他对欧洲文明的疏离,他对托尔斯泰、对歌德、对古典音乐的亲近,他的哲学里那些乡村教室、工地、厨房、买苹果的场景,这一切,都是他那片土壤的形状。一个人看见的地基,总是从他自己站着的地方看出去的。
◆八、放回你的日子里
这一章敲的地板是:颜色是世界上最简单、最客观的东西;一种思想的地基,和它所在的文化无关。
回到那面墙。你和朋友争论墙是不是发黄,其实你们争的,不只是墙的颜色,也是你们各自的眼睛、各自习惯的灯光、各自心里的「白」。你们是在各自的河床上看同一面墙。
这不是说颜色没有对错。你把红说成绿,那就是错了。可是在「暖白还是冷白」「有没有发黄」这些地方,你会发现,最简单的东西里,也藏着一整个人、一整片生活。
对我们思考问题来说,这一章的提醒也许是:当你觉得自己站在一块绝对中立、绝对客观、不属于任何文化的地基上时,停一停,看看脚下。那块地基,也许正是你的文化、你的时代、你的家庭,一层一层替你回写出来的。
知道这一点,不会让你失去立场,只会让你在和一个站在另一片土上的人说话时,多一点耐心。
◆九、SDE 量一量
显露:颜色,看上去是最简单的显露,其实也是在一种语言、一种生活里被显露出来的。「青」在中文里是一团,在别的语言里被分成好几种颜色,这就是同一片光谱在不同土壤里显露成不同的样子。
差异:维特根斯坦一生的思想,本身就画出了一条差异的路:从颜色开始裂开,到颜色结束。第一次,颜色是一个要被修补的逻辑难题;最后一次,颜色是一片要被耐心描述的风景。同一个问题,在路的两端,显露成了两个样子。
纠缠:文化、传统、世界图景,这些都是纠缠。维特根斯坦最后几年,越来越清楚地看见,思想最底下的东西,是继承来的,是长在一片土里的。
回写:SDE 说,文化就是被回写出来的土壤。维特根斯坦感觉到了自己时代的土壤在被改写,他选择的是退后、疏离、只看地基。他没有问:如果土壤一直在被回写,那么,一个人该怎样参与这场回写?一个只看地基的人,其实也在回写:他的书、他的学生、他的方式,都在改写后来的哲学土壤。
◆十、第六编的收束
第六编到这里结束了。
《论确实性》告诉我们,怀疑需要地基,地基是继承来的世界图景,而世界图景,像河床一样,会移动。颜色和文化的碎片告诉我们,连最简单的东西,也长在一片生活里;而这片生活,是一代代回写出来的。
在他生命的最后一年半里,维特根斯坦终于从「生活形式是被给予的」,走到了「河床会移动」。他走完了从「发现」到「发生」的前半程,在回写的门口,留下了几行字,然后离开了。
接下来,是本书自己要做的事。第七编,我们用 SDE 给他做一次总的解构:他的天才到底是怎样一种天才,他的三本书在三个方程上各自走到了哪里,他为什么停在了那里,以及,本书的判词到底能不能成立。
◆十一、白话小词典
《论颜色》:维特根斯坦生命最后一年关于颜色概念的笔记,追问「透明的白」「偏红的绿」为什么不可能。
颜色概念的逻辑:不是关于颜色的物理或心理理论,而是我们怎样使用颜色的概念。
《文化与价值》:从维特根斯坦一生的笔记中挑出的关于音乐、建筑、宗教、文化和自己的随感。
进步是形式:维特根斯坦对自己时代的诊断,这种文明不停地建造越来越复杂的结构。
可能的建筑的地基:他说自己不关心建造,只关心看清地基。
文化是被回写出来的土壤:SDE 的说法,一代人的所说所做沉淀下来,成为下一代人站立的地方。
SDE 总解构:他走到哪一步停下
前面六编,我们跟着维特根斯坦走完了他的一生,读完了他的三本书。每一章的末尾,我们都用 SDE 的尺子量了一量。现在,是把这些零散的量度收拢起来、做一次总账的时候了。
这一编五章,要回答五个问题。
他的天才,到底是怎样一种天才?(第 28 章)
他的三本书,在 SDE 的三个方程上,各自走到了哪里?(第 29 章)
他的「显示」和 SDE 的「显露」,同一个词,为什么命运完全相反?(第 30 章)
他为什么坚持「只描述、不解释」,这个坚持付出了什么代价?(第 31 章)
本书的判词——「他走完了从发现到发生的前半程,铲子弯了的地方,正是发生开始的地方」——到底能不能成立?(第 32 章)
这一编会比前面几编稍微难一点,用到的 SDE 词语也会多一点。但我们仍然尽量用大白话,用例子,用前面几编已经讲过的故事。读者如果觉得哪里太抽象,可以随时翻回前面对应的章节。
免检前提探测器:他的四处天才的 SDE 读法
这一章敲的地板:天才,就是比别人更聪明。
◆一、你一定有过这样的时刻
你一定遇到过这样的人:他不一定是最聪明的,考试不一定考第一,说话也不一定最流利。可是开会的时候,大家讨论了半天,他冷不丁问一句:「等一下,我们为什么默认这件事必须今年做完?」全场一下子安静了。大家这才发现,整个讨论,都建立在一个谁也没检查过的前提上。
这种人,不是比别人更会解题,而是比别人更会看见题目下面的那张桌子。
维特根斯坦就是这样的人,只是他把这种本事,推到了极端。本书在导读里说,他的天才,是能看见所有人都站在上面、却没人觉得那是个问题的那块地板。这一章,我们用 SDE 把这句话拆开,看看这种天才到底是怎样构成的。
◆二、一张地板清单
先把全书敲过的地板,列成一张清单。每一章开头那一行,就是一块。
第一本书之前和第一本书里,他敲的是别人的地板:
逻辑是关于世界最高、最一般的真理(第 7 章)。
数学的地基,就是逻辑(第 2 章,罗素和弗雷格的计划)。
讲台上的六年,他没有用文字敲地板,可是讲台替他敲了几块:
教,就是把知识装进孩子的脑袋里(第 11 章)。
先有定义,才有用法(第 12 章)。
回到剑桥以后,他敲的是自己的地板,也就是他第一本书、以及几乎整个西方思想共享的那些地板:
一个词的意思,就是它指的那个东西(第 17 章)。
语言主要是用来描述世界的(第 18 章)。
一个概念,必须有清楚的边界才能用(第 19 章)。
一句话的意思,藏在说话人的心里(第 20 章)。
一条规则写清楚了,下一步就定了(第 21 章)。
我心里的感觉,只有我知道,只有我能命名(第 22 章)。
看,就是眼睛像照相机一样照进来(第 23 章)。
哲学的任务,是提出新的理论(第 24 章)。
真正彻底的思考,就是怀疑一切(第 25 章)。
最底下的东西,是永远不变的(第 26 章,他在这里只敲了一半)。
这张清单很长。每一块,都曾经是成千上万聪明人几百年、几千年站在上面的东西。
然后,还有一块,他没有敲,或者说,他敲到它的时候,铲子弯了回来:
生活形式,是被给予的,是必须接受的。
◆三、免检通过的东西
用 SDE 的话说,维特根斯坦敲的这些地板,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它们是「免检通过」的前提。
什么叫免检通过?工厂里,有些零件因为一贯可靠,被列入免检名单,不再每一批都检查。思想里也有这样的东西:因为太自然、太常用、太久没出过问题,它们被默默地列入了免检名单。所有的讨论、所有的争论,都在它们的基础上进行,却从来没有人回头检查它们本身。
一个思想体系出问题,往往不是出在大家争论的地方,而是出在这些免检的地方。因为争论的地方,一直有人在检查;免检的地方,一旦出了裂缝,谁也发现不了,直到整栋楼歪掉。
SDE 在讲知识创新的时候,有一条基本的原理:先找裂缝,再谈创造。新的东西,最常从旧东西的裂缝里长出来;而最深的裂缝,往往就藏在那些免检通过的前提里。
维特根斯坦的天才,首先就是一台极其灵敏的「免检前提探测器」。别人拿着放大镜看楼上的装修,他蹲下来,拿着锤子敲地板。
◆四、第一处天才的 SDE 读法:改变问题的身份
导读里说,他的第一处天才,是改变问题的身份,而不是回答问题。
用 SDE 来看,这是一种在「显露」层面上的动作。一个问题,比如「意义是什么」,它本身就是一种显露:它以「有一个东西叫意义,它是什么」的形式,显露在我们面前。大多数人接受这个显露的样子,然后去找答案。
维特根斯坦做的,是回过头去看这个问题是怎样显露成这个样子的:是哪些语法上的相似、哪些图画、哪些词离开了它的家,让这个问题显露成了「有一个东西等着被找到」的形式。看清了它是怎样被显露出来的,这个显露就松动了,问题就换了身份:从一个等待回答的谜,变成了一个可以被解开的结。
这是一种很深的本事:不是在显露里面工作,而是看见显露本身是怎样长出来的。
◆五、第二处天才的 SDE 读法:在不同的土壤之间
他的第二处天才,是两次敲到的地板都是真的。为什么他能两次都敲准?
SDE 有一个看法:真正开创性的新东西,往往发生在不同的土壤、不同的维度相撞的地方。一个人一辈子只待在一片土里,他很难看见这片土的地板,因为他就长在这块地板上。只有当他也在另一片土里生活过,两片土的地板在他身上撞在一起,他才会突然意识到:原来这块地板,不是天经地义的。
看看维特根斯坦的一生,他在多少片土里生活过:
维也纳的巨富之家和音乐沙龙;
柏林和曼彻斯特的工程实验室,螺旋桨和风筝;
剑桥最顶尖的逻辑学圈子;
奥匈帝国军队的战壕和观察哨;
意大利的战俘营;
奥地利山村的小学讲台,农民和工人的孩子;
修道院的园丁棚;
给姐姐盖房子的建筑工地;
伦敦医院的病房走廊和英格兰北部的实验室;
爱尔兰海边的小屋。
这些土壤,每一片都有它自己的「我们就是这样做的」。
他的第一次突破,发生在工程师的土和逻辑学家的土相撞的地方:一个习惯于把机器拆到最小零件的人,去看逻辑,看出了「逻辑的真理什么也没说」,看出了真值表这样一种近乎工程图纸的东西。那张法庭上的玩具汽车,就是一个工程师的眼光落在语言上。
他的第二次突破,发生在逻辑学家的土和小学讲台的土相撞的地方:一个曾经把语言当成照相机的人,在六年里天天看着孩子们怎样一个词一个词地学说话;然后回到剑桥,又撞上了一个那不勒斯人的手势。一个在书房里看语言的人,和一个在教室里看语言的人,在同一个身体里撞在了一起。
所以,他的天才,不只是他一个人脑子里的东西,也是他走过的那么多片土壤,在他身上撞出来的火花。一个一辈子只待在剑桥的哲学教授,很可能写不出《哲学研究》。
◆六、第三处天才的 SDE 读法:极小的场景
他的第三处天才,是用极小的场景思考:两个建筑工,五个红苹果,一个写数列的学生,一张鸭兔图,盒子里的甲虫。
用 SDE 来看,这些极小的场景,有一个共同的好处:在它们里面,显露、差异、纠缠三样东西,同时都看得见。
在「五个红苹果」里:显露,是三个词各自的意思;差异,是三个词走的三条不同的路(查抽屉、比色卡、数数);纠缠,是那个有抽屉、有颜色表、有数数习惯的小小的买卖世界。三样东西,在一张纸条、一个柜台上,一览无余。
在复杂的日常语言里,这三样东西缠成一团乱麻,谁也看不清。在大型的哲学理论里,三样东西又常常只剩下一样:要么只讲显露(概念的定义),要么只讲差异(推理的规则),要么只讲纠缠(历史和文化的背景)。只有在这些小到不能再小的场景里,三样东西同时在场,又都清清楚楚。
这就像一个科学家做实验:他不会一上来就研究整个大气层,而是在实验室里造一个小小的、可以控制的模型,在里面看清每一个变量。维特根斯坦的语言游戏,就是哲学的实验室。它们是最小的模型,小到能把发生的全貌装进去。
这种本事,在他身上,也许同样来自那几片土:工程师习惯造模型,小学老师习惯举例子。
◆七、第四处天才的 SDE 读法:把哲学当成活法
他的第四处天才,是把哲学当成活法:想不清楚,对他来说是道德上的不干净。
用 SDE 来看,这是一种罕见的一致性:他的思想和他的生活,走的是同一条路。他在书里说最重要的东西只能显示,他就把钱送掉,去山村教书,去显示;他在课堂上说哲学是对自己的工作,他就在十年后挨家挨户地认错。
SDE 讲到人的意义,有一个说法:一个人的方向,不是某个静止的目标,而是几种「发生」能不能一轮一轮地走通:创造新东西,走出新的路,在每一次完整的发生里得到满足。维特根斯坦的一生,从外面看,孤独、痛苦、暴躁、不断推翻自己;可是从这个角度看,他的一生,恰恰是这几种发生一轮接一轮地在走:他一次次地造出新的想法,一次次地从旧路里走出新路,一次次地在工作中得到那种「现在我会了」的满足。
也许这就是他临终那句话的一种解释:告诉他们,我度过了美好的一生。美好,不在于一路顺利,不在于得到了什么,而在于这一生,一直在发生。
◆八、那一块没有敲的地板
最后,回到那一块他没有敲的地板:生活形式是被给予的。
一台如此灵敏的免检前提探测器,为什么偏偏在这里失灵了?
一个原因,我们在第 13 章讲过:他是站在讲台上看教室的。在讲台上,规矩是给定的,学生只能学。
另一个原因,我们在第 24 章讲过:他坚持哲学只描述、不解释。要去敲「生活形式」这块地板,就得问「生活形式是怎样形成的、怎样改变的」,这就要求一种解释,一种关于发生的机制的说法。他的哲学观,不允许他去做这件事。
还有一个更深的原因。一台探测器,是用来找「免检通过」的东西的。可是它自己在工作的时候,也必须站在某个地方。维特根斯坦敲所有的地板,靠的都是同一个动作:把一个词、一个概念、一个问题,带回它所在的语言游戏、它所在的生活形式里去看。生活形式,是他所有敲打动作的支点。一个人可以用撬棍撬起任何一块石头,唯独撬不起他撬棍底下垫着的那块。
所以,他没有敲生活形式,不是因为他不够聪明,而恰恰是因为他的方法本身,建立在生活形式之上。要敲这块地板,需要换一根撬棍,找一个新的支点。
这根新的撬棍,就是回写:不再把生活形式当成支点,而是把它当成一个本身也在发生、也在被改写的东西。SDE 要做的,就是在他撬不动的地方,换上这根撬棍。
◆九、放回你的日子里
这一章敲的地板是:天才,就是比别人更聪明。
维特根斯坦的例子告诉我们,至少有一种天才,不是比别人更聪明,而是比别人更会看见地板。而这种本事,有很大一部分,是可以学的,是可以培养的。
它需要你走过不止一片土。一个只在一个行业、一个城市、一个圈子里生活的人,很难看见这个行业、这个城市、这个圈子的地板。多去几个地方,多做几种事,多和不同的人一起生活,你的探测器会越来越灵。
它需要你学会用极小的例子思考。遇到一个大问题,别急着找大理论,先造一个最小的场景,在里面看清楚每一样东西。
它需要你对自己诚实。维特根斯坦能敲自己的地板,是因为他不怕承认自己错了。一个害怕推翻自己的人,永远看不见自己脚下的地板。
最后,它还需要你记住:你用来敲地板的那根撬棍,底下也垫着一块石头。
◆十、SDE 量一量
显露:第一处天才,是看见显露本身是怎样长出来的,从而让问题换了身份。
差异:第三处天才,是用最小的场景,把差异的路径一条一条地摆清楚。
纠缠:第二处天才,是在许多片土壤之间生活,让不同的纠缠在自己身上相撞,撞出地板的裂缝。
回写:第四处天才,是思想和生活走同一条路,他的思想不断回写他的生活,他的生活也不断回写他的思想。而他唯一没有敲的那块地板,恰恰是回写要去的地方:生活形式本身。
◆十一、缺口留给谁
四处天才,一块没敲的地板。下一章,我们把他的三本书,逐一放到 SDE 的三个方程上,对一次细账。
◆十二、白话小词典
免检前提:因为太自然、太常用而被默默免于检查的前提。思想体系最深的裂缝,常常藏在这里。
免检前提探测器:本书对维特根斯坦天才的概括,他是一台专门发现免检前提的机器。
不同土壤的相撞:SDE 的看法,开创性的新东西常常发生在不同维度、不同土壤相撞的地方。维特根斯坦的两次突破,都发生在两片土壤在他身上相撞的时候。
最小模型:维特根斯坦的语言游戏,小到能让显露、差异、纠缠三样东西同时被看清,就像哲学的实验室。
撬棍底下的石头:本书的比方,他所有的敲打都以生活形式为支点,所以唯独撬不动它。
三方程逐式对账:前期、后期、最后
这一章敲的地板:一个人的思想,要么是对的,要么是错的。
◆一、你一定有过这样的时刻
体检报告拿到手,你大概不会只看最后那一句「总体健康」或者「建议复查」。你会一页一页地翻:血压正常,血糖偏高一点,肝功能正常,视力下降了。一个人的身体,不是一个「好」或者「坏」就能说完的,它是许多项指标的组合,有的好,有的不好,有的这几年变好了,有的变差了。
评价一个思想家,也应该这样。说维特根斯坦「对」或者「错」,说后期「推翻」了前期,都太粗了。我们需要一张体检表,一项一项地看。
这一章,我们用 SDE 的三个方程做这张体检表,给他的三个阶段——《逻辑哲学论》、《哲学研究》、《论确实性》——一项一项地对账。
◆二、三个方程,再说一遍
先把尺子摆好。SDE 有三个方程,我们在导论里只讲了第一个,现在三个一起摆出来:
第一个方程:S = F(D, E)。 显露,由差异和纠缠共同生成。用大白话说:一样东西能被看见、被说出的那个样子,是在一片土壤里、经过一条路长出来的。
第二个方程:D = G(S, E)。 差异,由显露和纠缠共同生成。用大白话说:一条路怎么走,要看已经显露出来的东西是什么样,也要看脚下是什么样的土。
第三个方程:E = H(S, D)。 纠缠,由显露和差异共同生成。用大白话说:那片土壤本身,也是被长出来的东西和走过的路,一点一点改写出来的。
三个方程合起来说的是:显露、差异、纠缠,三样东西互相生成,没有哪一样是不动的起点。
还有一个说法,专门讲这三样东西怎样推动变化,叫 123 原理:差异和纠缠之间出现矛盾;矛盾推动显露发生改变;改变了的显露,反过来回写差异和纠缠;然后新的矛盾出现,循环不止。
好,现在开始对账。
◆三、前期:《逻辑哲学论》
第一个方程:几乎没有。
在《逻辑哲学论》里,显露——句子的意义——是怎样来的?是由句子和事实之间的逻辑形式决定的。逻辑形式是先验的,现成的,不经过任何路,也不长在任何土里。一个句子有什么意思,只看它和事实是否同构,和它是怎样被学会、在什么生活里被使用,毫无关系。所以,显露不是由差异和纠缠生成的,它是被一个现成的形式直接给定的。
第二个方程:没有。
差异在这本书里几乎不存在。最基本的事态互不相干,彼此之间没有路。真值表列出了所有可能的组合,但那是一张已经填满的表格,不是一条走出来的路。
第三个方程:没有,而且被明确拒绝。
纠缠被分成了两块:一块压在世界底下,成了永恒不变的对象和先验的逻辑形式;一块被推到世界外面,成了主体、伦理、神秘。两块都被封住了,不可能被任何东西改写。
123 原理:不转。
一切都是现成的,没有矛盾可以推动什么,也没有什么可以被改写。
体检结论: 显露很清楚(一张冲洗好的照片),差异缺席,纠缠被封存,回写不可能。这是「发现」世界观最纯粹的样子。第 10 章说它是发现学的顶点,就是这个意思。
◆四、后期:《哲学研究》
第一个方程:基本写出来了。
这是后期维特根斯坦最大的成就。一个词的意义(显露),是它在语言中的用法(差异的路径),而语言游戏长在生活形式里(纠缠的土壤)。意义由用法和生活形式共同决定。第 20 章已经说过:这几乎就是 S = F(D, E) 在语言里的一个版本。
具体地看:
「五个红苹果」:三个词的意义,在三条不同的使用路径上显露(第 17 章)。
建筑工:「石板!」的意义,在训练和递石板的活动里显露,这个活动长在工地的生活里(第 18 章)。
家族相似:「游戏」的意义,在一张交叠之网里显露(第 19 章)。
私人语言:「疼」的意义,在哭、安慰、问答这些共同的来回里显露,不在一个私人的盒子里(第 22 章)。
看作:连看见什么,都取决于看的路径和看的人所在的生活(第 23 章)。
每一处,都是显露由差异和纠缠共同生成。
第二个方程:写出了一半。
差异的路径,由什么生成?维特根斯坦说:由训练,由共同的实践,由生活形式的一致。「遵守规则是一种实践」,规则怎样被遵守,是由一群人共同的做法决定的(第 21 章)。这是差异由纠缠生成的那一半。
那么,差异会不会也由显露生成?也就是说,已经显露出来的意义,会不会影响接下来的路怎么走?这一点,他写得不多,但在古城的比喻里有一个影子:新街区是在老城的基础上加出来的,老城的样子,决定了新街能往哪里修(第 18 章)。在《褐皮书》里,每一个新游戏,也都是在旧游戏的基础上改出来的(第 16 章)。所以这一半,有影子,没展开。
第三个方程:被拒绝了。
纠缠本身,会不会被显露和差异改写?在《哲学研究》里,维特根斯坦的回答是:不讨论。生活形式是「必须接受的、被给予的」;「我就是这样做的」,铲子弯了回来;「哲学让一切保持原样」。纠缠,是解释的终点,是撬棍底下的石头,不是被改写的对象。
123 原理:在他的生活里转,在他的哲学里不转。
这是本章最有意思的一个发现。
看一看维特根斯坦自己的思想是怎样变化的。拉姆齐的追问、颜色问题、斯拉法的手势,这些都是差异;它们和《逻辑哲学论》这片纠缠——那套严密的逻辑体系——发生了越来越尖锐的矛盾(第 15 章)。矛盾积累到一定程度,他的显露变了:意义不再是图像,而是用法。然后,这个新的显露,回写了他的整个思想土壤:他的方法变了,他的问题变了,他看语言的方式变了,他后来的所有工作,都在这片新的土壤上展开。
这就是一次完整的 123 循环。维特根斯坦的一生,就是 123 原理最好的演示之一。
可是在他的哲学里,123 原理不转。他把矛盾看成什么?看成语言对理智的蛊惑,看成需要被治疗的病(第 24 章)。矛盾,在他那里是要被消除的,而不是推动变化的引擎。那个写一千零四的学生,是一个需要被纠正的偏差,而不是一个可能改写规则的分叉(第 21 章)。
一个用自己的一生演示了 123 原理的人,在他的哲学里,却把 123 原理的第一步——矛盾——当成了病。
体检结论: 第一个方程基本写出,第二个方程写出一半,第三个方程被拒绝,123 原理在生活里转、在哲学里被当成病。这是离「发生」非常近的一个阶段,但停在了纠缠这一步。
◆五、最后:《论确实性》
第一个方程:继续成立,而且更深了。
在《论确实性》里,连「确定」「知道」「怀疑」这些最基本的认识活动,都是在世界图景(纠缠)里、在一次次检验和学习(差异)中,才有意义的。确定性本身,也是在土壤和路径中显露出来的(第 25 章)。
第二个方程:更清楚了。
孩子学习是通过相信大人,怀疑是在相信之后来的;一个人的判断怎样流动,取决于他继承下来的世界图景。差异的路径,由纠缠生成,写得比《哲学研究》更清楚。
第三个方程:第一次出现了影子。
河床会移动。流动的命题会变僵硬,僵硬的命题会变流动。语言游戏会随着时间改变(第 26 章)。
这就是纠缠被显露和差异改写:E = H(S, D)。他第一次,承认了那片土壤本身也在变。
可是,他只写了「会移动」,没有写「怎样移动」。河水的流动和河床的移动之间没有截然的界线,这是一个深刻的洞见,但他没有展开它的机制。
123 原理:看见了结果,没有看见引擎。
他看见了河床会移动,这是 123 原理的第三步——回写——的结果。可是他没有看见第一步:是什么推动了河床的移动?他没有把矛盾写成引擎。在《论确实性》里,他依然更关心的是:怀疑怎样预设了确定,河床怎样撑住河水;而不是:河水怎样冲垮河床。
体检结论: 三个方程第一次都有了影子,第三个方程只有影子没有机制,123 原理只看见了结果没有看见引擎。这是他走得最远的地方。
◆六、三态:秩序、介生、秩序的拒绝
SDE 还有一把尺子,叫三态:任何存在,都要经历混沌、介生、秩序三种相位。混沌是一切还没成形;介生是正在成形、半新半旧、最有生长力的那一段;秩序是成形了、稳定了,而秩序过头了,就会僵化。
用这把尺子看他的一生:
《逻辑哲学论》是秩序,而且是一种极端的秩序:一切都编了号,一切都定死了。它的僵化,就是后来颜色问题和斯拉法手势撞出裂缝的原因。
从一九二九年到一九三六年,他的思想处在一段漫长的介生里:旧的体系在瓦解,新的想法一个个被试、一个个被扔掉(第 14、15、16 章)。
《哲学研究》呢?这里有一件非常值得注意的事:他拒绝让它变成新的秩序。他说这本书只是一本画册,是许多风景速写;他说每次想强迫这些思想沿着一个方向走,它们就变残废了;他说他不提出论题,不建立理论。
从 SDE 的角度看,这是一种对介生的刻意守护。他亲身经历过一个秩序怎样僵化,他不想再造一个会僵化的秩序。他宁愿让自己的思想一直停留在那种半成形、正在生长的状态里。SDE 说,介生是存在最珍贵的相位,守护介生,就是守护生机本身。在这一点上,维特根斯坦做得比几乎所有哲学家都好。
可是,守护介生,和拒绝一切秩序,是两件事。一个永远停在介生里的东西,也会付出代价:它很难被传承,很难被别人接着往下走,很难在一片更大的土壤里扎下根。他的后期哲学,在他死后,被人们读出了几十种互相矛盾的解释,一个重要的原因,就是他从来没有让它长出一个哪怕是暂时的、可以被检验、可以被修改的秩序。
好的发生,是介生和秩序之间的一来一回:在介生里生长,长到一定程度,形成一个暂时的秩序,这个秩序被使用、被检验,出现裂缝,再回到介生,再长出新的秩序。维特根斯坦经历了一次从秩序到介生,却不愿意再走一次从介生到秩序。
◆七、一张总表
把这一章的账,用大白话收成三句话:
前期:照片很清楚,路和土都没有;这是发现学的顶点。
后期:第一个方程说出来了,第二个说了一半,第三个被拒绝;矛盾被当成病;他守住了介生,却不肯再造秩序。
最后:第三个方程出现了影子,河床会移动;可是没有写出它怎样移动,也没有把矛盾写成引擎。
◆八、放回你的日子里
这一章敲的地板是:一个人的思想,要么是对的,要么是错的。
读完这张体检表,你会发现,「对」和「错」这两个字,对维特根斯坦这样的人来说太粗了。他的前期,在「显露要清楚」这一项上是满分,在「差异和纠缠」上是零分;他的后期,在第一个方程上几乎满分,在第三个方程上是零分;他的最后,第三个方程终于有了分数,但还不及格。
评价一个人,评价一种思想,评价自己,都可以这样:不要问「对不对」,而要问「在哪几项上走到了哪里」。一个孩子数学考得不好,不要只说「他数学不行」,看一看:是计算不行,还是理解题意不行,还是空间想象不行?每一项,都有它自己的路。
这样看,你会对别人更公平,对自己也更宽容。更重要的是,你会知道,下一步该往哪里走。
◆九、SDE 量一量
这一章本身就是一次完整的量度,这里只补一句:用三个方程和 123 原理去量一个人的思想,量出来的不是一个分数,而是一张地图。地图上标着他已经走到的地方,也标着他停下的地方。停下的地方,就是后来的人可以接着走的地方。
◆十、缺口留给谁
这张体检表里,反复出现一个词:显示。前期的维特根斯坦,把逻辑形式、主体、伦理都放在了「只能显示」的那一边。而 SDE 的第一个字母 S,恰恰也叫「显露」。同一个词,为什么在他那里是沉默,在 SDE 这里是开口?
下一章,我们专门讲这件事。
◆十一、白话小词典
三个方程:S = F(D, E),显露由差异和纠缠生成;D = G(S, E),差异由显露和纠缠生成;E = H(S, D),纠缠由显露和差异生成。
123 原理:差异和纠缠的矛盾推动显露改变,改变的显露回写差异和纠缠,循环不止。
在生活里转,在哲学里不转:本书的发现,维特根斯坦自己思想的变化就是一次完整的 123 循环,但他的哲学把矛盾当成病。
守护介生:他拒绝让后期哲学变成新的体系,这是对介生的刻意守护,也付出了难以传承的代价。
体检表:本书的比方,评价一种思想,不问对错,而问在每一项上走到了哪里。
「显示」与「显露」:同名不同命
这一章敲的地板:说不出来的东西,就永远只能沉默。
◆一、你一定有过这样的时刻
你大概学过一门手艺,或者见过一位老师傅。做木工的、做菜的、修车的、看病的,都有这样的人:他一上手,你就知道他行;可是你问他「你是怎么做到的」,他常常说不上来。「凭感觉。」「做多了就知道了。」「你看着我做。」
你也许会觉得,这种本事是天生的、神秘的,说不出来,也就教不出来。
可是再过十年,你可能发现,当年那些「说不出来」的东西,有一部分被人说出来了:有人写了一本书,有人拍了教学视频,有人做了一个训练方法,甚至有人把它编进了一台机器。当然,还有一部分,依然说不出来。可是「说不出来」和「说得出来」之间的那条线,原来不是一堵墙,而是在慢慢移动的。
这一章要讲的,就是这条线。维特根斯坦把它看成一堵墙,SDE 把它看成一道坡。
◆二、同一个词
我们在第 8 章说过,这是本书最重要的一个对照,现在把它说完整。
《逻辑哲学论》里,有一对最核心的词:「说」和「显示」。能说的,是事实,句子是事实的图像;不能说、只能显示的,是逻辑形式、主体、伦理、美、神秘。能显示的,不能说。
「显示」,德文是 zeigen,英文译作 show。
SDE 的第一个字母 S,全称正是 Show,中文叫「显露」:一样东西在一定条件下被看见、被维持、被识别的方式。
同一个词,站在两套思想最核心的位置上。可是它们的命运,几乎完全相反。
◆三、位置:墙,还是结算点
在维特根斯坦那里,显示是说的尽头。
语言能说的,到事实为止;事实之外的东西,语言碰不到,只能在语言里「显示」出来。显示,是语言的边界。边界以内,可以说;边界以外,沉默。所以《逻辑哲学论》的最后一句是:对于不能说的,必须保持沉默。
显示在这里,是一堵墙。墙外的东西,你只能看着,不能进去,也不能谈论。
在 SDE 这里,显露是发生的结算点。
一样东西在土壤里、沿着一条条路,终于长出了一个能被看见、被指认、被传递的样子,这就是显露。显露不是边界,是结果;而且不是最终的结果,是一个结算点:算到这里,先有了一个样子,然后这个样子还会回写土壤,引出下一轮的发生。
显露在这里,是一道门。门开了,东西出来了;出来的东西,又会改变屋子里面。
◆四、时间:永恒,还是有来有去
维特根斯坦的显示,是没有时间的。
逻辑形式永远是那个逻辑形式,它不会变,也不会长;主体永远是世界的边,就像眼睛永远是视野的边;伦理和美永远在世界之外。显示出来的东西,本来就在那里,只是说不出来而已。
SDE 的显露,是有时间的。
任何显露,都要经历混沌、介生、秩序:一开始模模糊糊,然后轮廓渐渐浮现,然后稳定清晰,然后可能僵化,然后可能被新的东西取代。一个孩子对「狗」的理解,从猫也算狗,到能分出柴犬和哈巴狗;一门学科,从几个人的猜想,到一套公认的理论,再到被新的范式冲击。显露,是长出来的,会老的,会变的。
◆五、可说性:一堵墙,还是一道坡
这是最要紧的一处区别。
在维特根斯坦那里,说和显示之间,是非此即彼的。
一样东西,要么能说,要么只能显示;没有「正在变得能说」的中间状态。
在 SDE 这里,显露是一条连续的谱。
从最模糊的「有点感觉但说不出来」,到「能用比喻大概说一说」,到「能用一个概念清楚地说出来」,到「能用一套公式精确地算出来」,这是同一条谱上的不同位置。一样东西,可以沿着这条谱往前走,从说不出,走到说得出,甚至走到算得出。
回到开头那位老师傅。他的手艺,一开始只能「显示」:你看他做,他说不出来。后来,他带的徒弟多了,被问的问题多了,他慢慢找到了一些说法:「刨子要这样斜着进」「火候到了油面会起小纹」。再后来,有人拿着仪器去测他的动作、他的温度,写成了一本手册。说不出来的东西,一部分变成了说得出来的东西。
二十世纪有一位叫波兰尼的科学家兼哲学家,专门研究过这种东西。他有一句名言:我们知道的,比我们能说出来的多。他把这种说不出来的知识,叫做「默会知识」。后来,又有管理学家研究企业里的默会知识,怎样通过师徒相传、共同工作、讨论、写成文字,一步步地转化成可以被说出、被传播的知识,然后又在新的实践中,沉淀成新的默会知识。
这就是说:说不出和说得出之间,有一条路。显露,可以沿着这条路往前走;走出来的东西,又会回到实践里,变成新的说不出的东西。这是一个来回,不是一堵墙。
维特根斯坦前期看见的,是这条路两端的两个点,他以为它们之间是一堵墙。SDE 看见的,是这两个点之间的整条坡。
◆六、主体:世界的边,还是场中的位置
前期维特根斯坦说:主体不属于世界,它是世界的一个界限。
就像眼睛不在视野之中,「我」不在我所看见的世界里,我是这个世界的边。
SDE 说:主体是在一个场中后来显影出来的位置。
婴儿一开始,没有一个现成的「我」。他先经验到一个个东西,然后经验到一次次互动,最后,才慢慢显影出「我在这个场中有一个位置」。「我」不是边,也不是起点,而是在一场发生里后来显露出来的一个位置。
后期维特根斯坦,其实已经从「边」走开了。私人语言论证说明,「我」不在一个孤立的房间里,「我」能说出「我疼」,是在和别人的来回中学会的(第 22 章)。可是他没有再往前走一步,去说这个「我」是怎样一点一点长出来的。SDE 接着走了这一步。
◆七、伦理:世界之外,还是发生之中
前期维特根斯坦说:伦理不能被说,它在世界之外。
世界里只有事实,事实没有好坏;价值,只能在一个人看待整个世界的方式里显示出来(第 9 章)。
SDE 说:价值是从发生本身里长出来的。
一个活的系统,只要它活着,就要维持自己能继续发生下去。维护这种发生,就是好;阻断它,就是坏。价值不在世界之外,它就在土壤里、路上、一个系统想继续活下去的那股劲里。
所以,在 SDE 这里,伦理是可以说的,至少是可以一点一点地说得更清楚的:什么样的制度、什么样的教育、什么样的关系,维护了一个人、一个家、一个社会继续发生的能力,什么样的阻断了它。这些问题,不是只能沉默,而是可以研究、可以讨论、可以在实践里检验和修正的。
当然,这不是说伦理可以被还原成几条公式。最深的那一部分,也许永远只能在一个人怎样活里显露出来。维特根斯坦对伦理的敬畏,是对的。可是在「完全可以被说」和「只能沉默」之间,还有一条很长的坡,大部分伦理生活,就发生在这条坡上。
◆八、后期维特根斯坦的「显示」
公平起见,还要说一句:后期的维特根斯坦,并没有完全抛弃「显示」这个想法,只是把它换了一个地方。
在《哲学研究》里,他不再说「逻辑形式只能显示」。可是他说:遵守规则,显示在我们怎样做里;理解,显示在我们接下来能不能正确地继续;一个人懂不懂一个词,显示在他怎样用它。
也就是说,后期的「显示」,从语言的边界,搬进了生活的实践里。它不再是一堵墙外面的神秘东西,而是每天在我们的做法里显出来的东西。
这已经离 SDE 的「显露」很近了:意义在使用中显露。可是还差一步:他只说意义在做法里显示出来,没有说显示出来的东西,会反过来改写做法。显示,依然只是一个结果,不是一个结算点。
◆九、同名不同命
现在,可以把这一章收成几句话。
维特根斯坦的「显示」和 SDE 的「显露」,是同一个词。
在他那里,显示是说的尽头,是没有时间的,是和说隔着一堵墙的,是世界的边,是伦理被流放的地方。它通向沉默。
在 SDE 这里,显露是发生的结算点,是有来有去的,是一条从说不出到说得出的连续的坡,是主体在场中显影出的位置,是价值从中长出来的地方。它通向开口,而且开口之后,还会回写。
这个区别,归根到底只在一件事上:显示出来的东西,是本来就在那里的,还是长出来的?如果它本来就在那里,那么它说不出来,就永远说不出来,只能沉默地看着。如果它是长出来的,那么它现在说不出来,是因为它还长在坡的那一头;它会继续长,会被一点一点地说出来,说出来以后,又会改变让它长出来的那片土。
维特根斯坦的一生,从「显示在墙外」,走到了「显示在做法里」,走到了「河床会移动」。他一直在把这个词,从「本来就在那里」,往「长出来」那边推。他没有推完。
◆十、放回你的日子里
这一章敲的地板是:说不出来的东西,就永远只能沉默。
你心里一定有一些说不出来的东西:一种对某个人的感情,一种对某份工作的直觉,一种关于人生的模模糊糊的方向感。你也许觉得,这些东西只能藏在心里,说出来就变味了,或者根本说不出来。
维特根斯坦会尊重你的沉默。SDE 会轻轻地多说一句:说不出来,不一定是永远说不出来;它也许只是还在坡的那一头。你可以试着找一个比方,试着对一个信任的人说说,试着把它写下来,哪怕写得不准。每一次尝试,都是在往坡上走一步。走着走着,你会发现,有一些东西,真的被你说出来了;而说出来以后,你和它的关系,也变了。
对于教育,这一章也许是一个很大的提醒。老师常常说:「这个只可意会,不可言传。」有时候确实是这样。可是好老师的本事,恰恰在于把那些「只可意会」的东西,一点一点地往「可以言传」那边推:找到一个比方,搭一个场景,设计一个练习。教育,在某种意义上,就是在说不出和说得出之间,修一条路。
◆十一、SDE 量一量
显露:本章的主题。维特根斯坦的「显示」是一堵墙,SDE 的「显露」是一道坡、一个结算点。
差异:从说不出到说得出,是一条差异的路。每一次尝试说、每一次比方、每一次练习,都是这条路上的一步。维特根斯坦前期看不见这条路,后期看见了做法里的显示,却没有看见路的走向。
纠缠:说不出的东西,往往深深地缠在一个人的身体、经验、生活里。默会知识之所以难以说出,是因为它缠得太紧、太深。可是缠得再深,它也是长在土壤里的,而土壤是可以被翻动的。
回写:说出来的东西,会回到实践里,改变实践,然后沉淀成新的说不出的东西。这是一个来回。维特根斯坦的显示没有这个来回;SDE 的显露,正是靠这个来回才成其为显露。
◆十二、缺口留给谁
同名不同命的根源,是维特根斯坦坚持显示出来的东西「本来就在那里」,只能描述,不能解释。下一章,我们专门讨论这个坚持:「只描述、不解释」,他为什么这样坚持?这个坚持,给他带来了什么,又让他付出了什么?
◆十三、白话小词典
显示(zeigen):《逻辑哲学论》的核心概念,逻辑形式、主体、伦理等不能被说,只能在语言里显示出来。它是说的尽头。
显露(Show):SDE 的 S,一样东西在一定条件下被看见、被维持、被识别的方式。它是发生的结算点,是一条从模糊到清楚的连续谱。
一堵墙与一道坡:本书的比方,维特根斯坦把说与显示之间看成一堵墙,SDE 把它看成一道可以走的坡。
默会知识:波兰尼的说法,我们知道的比我们能说出来的多。默会知识可以一步步被转化为可言说的知识,又沉淀回实践。
同名不同命:同一个词,在他那里通向沉默,在 SDE 这里通向开口和回写。区别只在于:显示出来的东西,是本来就在那里,还是长出来的。
铲子弯了:只描述、不解释的代价
这一章敲的地板:解释一样东西,就是找出藏在它背后的那个东西。
◆一、你一定有过这样的时刻
孩子问你:「为什么天是蓝的?」你想了想,说:「因为空气把太阳光里的蓝光散开了。」孩子又问:「为什么空气会把蓝光散开?」你开始支支吾吾。孩子接着问:「为什么……」你终于说:「就是这样的。」
这个「为什么」的链条,我们都经历过。每一次回答,好像都是在找「藏在后面」的那个东西:天蓝的后面是光的散射,散射的后面是光的波长和空气分子,再后面是电磁学,再后面是……一层一层往后找,找到最后,总有一个地方找不下去了。
维特根斯坦对这种「往后找」,有一种近乎本能的警惕。他说:哲学不解释,只描述。这一章,我们要认真地看一看这个坚持:它从哪里来,给了他什么,又让他付出了什么。
◆二、他为什么这样坚持
《哲学研究》里有一段话,说得非常决绝:我们不可以提出任何一种理论。我们的考虑中,不可以有任何假设的东西。我们必须抛开一切解释,而只用描述来取代它。
为什么?把前面几编的线索收拢起来,大概有四个原因。
第一,他怕的是「背后」。 传统哲学的解释,常常是去找现象「背后」的东西:词的意义背后,有一个叫「意义」的实体;规则背后,有一条通到无穷远的铁轨;感觉背后,有一个私人的盒子。维特根斯坦用半辈子,揭穿了这些「背后」都是语言造出来的幻象。在他看来,一旦开始「解释」,人就会忍不住又去造一个新的「背后」。
第二,他怕的是科学的样子。 《蓝皮书》里诊断的那种病,对普遍性的渴求,最主要的来源,就是哲学家对科学方法的崇拜:总想把千差万别的现象,归结为几条原理。他认为哲学问题不是经验问题,不能靠提出假说、做实验来解决。哲学如果去学科学提理论,就是走错了门。
第三,他怕的是建造。 我们在第 27 章看过,他对自己时代那种不停建造、越建越高的「进步」深深地疏离。他说,他不关心建造一座建筑,只关心看清可能的建筑的地基。只描述、不解释,是他对这个时代的一种抵抗。
第四,他要的是安宁。 哲学是治疗,治疗的目的是让困扰消失,让哲学可以停下来。一个理论,只会引出新的问题、新的争论;一段清楚的描述,却能让人看清,然后安心。
这四个原因,每一个都有它的道理。
◆三、这个坚持给了他什么
先说它给了他什么。
它给了他一种罕见的清醒。在一个人人都想建立体系的时代,他始终保持着对「大理论」的怀疑。很多宏大的哲学体系,后来都像《逻辑哲学论》一样,在某个不起眼的地方裂开了;他的后期哲学,因为从不宣称一个总体的理论,反而很少有这种整体崩塌的风险。
它给了他一种对具体的尊重。五个红苹果、两个建筑工、一个写数列的学生、一张鸭兔图,他宁愿在这些极小的场景里一遍一遍地看,也不愿意越过它们去抓一个本质。这种对具体情况的耐心,是他哲学最动人的地方。
它给了他一种对介生的守护。我们在第 29 章说过,他拒绝让后期哲学变成新的秩序,这正是「只描述、不解释」的一个结果。一个不下结论的人,他的思想就一直保持着生长的状态。
这些,都是真实的收获。
◆四、这个坚持让他付出了什么
可是,代价也是真实的。
第一个代价:他没法说清楚变化。
「河床会移动」,他描述了;可是河床怎样移动、被什么推动,这需要一种解释,一种关于机制的说法。只描述的人,只能说「它在动」,不能说「它为什么动、怎样动」。所以,《论确实性》里那几行最接近回写的话,只能停在影子上(第 26 章)。
第二个代价:他只能把矛盾当成病。
如果不解释,矛盾就只有一种处理方式:看清楚它是怎样被语言造出来的,然后让它消失。可是有些矛盾,不是语言造出来的幻象,而是真实的张力:学生写一千零四和老师期待的一千零二之间的张力,负数和「小数不能减大数」之间的张力,魏格纳的大陆和固定大陆之间的张力。这些张力,正是推动变化的引擎。一个不解释的哲学,看不见这台引擎(第 29 章)。
第三个代价:他的思想很难被接着往下走。
一套只有描述、没有解释的哲学,后来的人拿它怎么办?有人把它读成一种新的语言学,有人读成一种社会学,有人读成一种宗教体验,有人读成一种彻底的怀疑论,有人读成一种保守主义。每个人都能在他的画册里找到自己想要的风景。这是他的丰富,也是他的代价:他没有留下一条可以被检验、被修改、被接着往前推进的路。
第四个代价:他被批评为让一切保持原样。
「哲学让一切保持原样」,这句话后来招来了很多批评。有批评者说,以他为代表的日常语言哲学,是一种「安于现状」的哲学:如果日常语言本身就是好好的,如果哲学只是描述它,那么日常语言里那些偏见、那些不公平的说法、那些被权力塑造的用法,也就都被「保持原样」了。二十世纪五六十年代,就有学者写书,激烈地攻击这种哲学的保守性。
这个批评,对维特根斯坦本人未必完全公平,他从来不是一个为现状辩护的人,他对自己的时代充满了疏离。可是这个批评抓住了一件真实的事:一个只描述、不解释的哲学,没有给「改变」留下位置。
第五个代价:他没法回答今天的问题。
这一点,我们会在第九编专门讲。今天,一种全新的东西正在改写我们的生活形式:会说话的机器。数以亿计的人每天和它对话,它在学我们的用法,我们也在学它的用法。一个说「生活形式是被给予的,哲学只描述它」的哲学,面对一个生活形式正在被机器飞快改写的时代,能说什么?它只能描述:看,它在变。可是我们想知道的,恰恰是:它怎样在变,会变成什么样,我们能做些什么。
◆五、两种解释
那么,问题出在哪里?是不是哲学真的应该去解释,去提理论?
SDE 的看法是:问题不在于「解释」本身,而在于维特根斯坦只认识一种解释。
第一种解释,可以叫「发现式的解释」。 它的问题是:这个现象背后,藏着什么?词的意义背后藏着一个对象,一个心灵的图像;规则背后藏着一条无限长的铁轨;自然现象背后藏着一条永恒的定律。解释,就是把这个藏在背后的东西找出来。
维特根斯坦对这种解释的警惕,完全正确。他后期的大部分工作,就是在揭穿这种「背后」。
第二种解释,可以叫「发生式的解释」。 它的问题不是「背后藏着什么」,而是:这个东西,是怎样长成现在这个样子的?它在什么样的土壤里,沿着什么样的路,长出了这个形状?它长出来以后,又怎样改变了那片土?
这种解释,不去找一个藏在后面的东西,而是去看一个在时间里展开的过程。它不宣称找到了永恒的本质,而是说出一个在一定条件下成立、可以被检验、也可以被修改的「怎样长成」的故事。
举一个例子。「一千以后为什么写一千零二?」
发现式的解释会说:因为「加二」这条规则里,早就包含了所有的步骤,一直到无穷,你只要把它读出来就行。维特根斯坦揭穿了这种说法:规则里什么也没有「包含」。
维特根斯坦自己的描述会说:因为我们就是这样做的。我们被这样训练,我们的生活形式是一致的。解释到此为止,铲子弯了回来。
发生式的解释会接着说:「我们就是这样做的」,本身是长出来的。它是一代代人在数东西、算账、做买卖、盖房子的生活里,一次次地试、错、被纠正,沉淀下来的;沉淀下来以后,它又被写进课本、被教给孩子,成为下一代人的土壤;而在这个过程里,总会有人走出不同的路,有的被纠正回来,有的像负数、像虚数一样,最后改写了「我们就是这样做的」本身。
这第三种说法,不是去找一个藏在规则背后的东西。它只是把「我们就是这样做的」这块岩石,放回了它的地质史里。
◆六、倒洗澡水,连孩子一起倒掉了
所以,本书对「只描述、不解释」的判断是这样的:
维特根斯坦要倒掉的,是发现式的解释,这盆洗澡水,确实该倒。
可是他连发生式的解释,也一起倒掉了。这就像倒洗澡水的时候,连孩子一起倒掉了。
他之所以没有把两者分开,是因为在他那个时代,几乎所有的「解释」,都是发现式的。科学在找自然背后的定律,形而上学在找世界背后的本质,心理学在找行为背后的心灵机制。他从来没有见过一种不找「背后」、只讲「怎样长成」的解释。于是,他只能在「找背后」和「只描述」之间二选一。他选择了只描述。
而「怎样长成」,恰恰就是「发生」这个词要说的东西。
◆七、铲子弯了的地方
现在,我们可以重新读一遍那句话了:
如果我已经穷尽了理由,我就触到了坚硬的岩石,我的铲子弯了回来。这时我会说:「我就是这样做的。」
在维特根斯坦那里,铲子弯了,意味着到头了。岩石是最后的东西,再往下,没有了,只能停下,只能描述。
在 SDE 看来,铲子弯了,恰恰意味着:你挖到了一块沉积岩。沉积岩不是从来就在那里的,它是一层一层沉积出来的,每一层,都是一段生活留下的痕迹。你不必用铲子去撬它,那只会让铲子弯掉;你要做的,是换一种工具,去读它的层理,看它是怎样一层一层长成的,看它现在正在怎样被上面流过的水改写。
铲子弯了的地方,不是解释的终点,而是发生式解释的起点。
这就是本书的母题:铲子弯了的地方,正是发生开始的地方。
◆八、放回你的日子里
这一章敲的地板是:解释一样东西,就是找出藏在它背后的那个东西。
回到那个问「为什么天是蓝的」的孩子。你答到「就是这样的」,孩子不满意,你也有点心虚。
其实,你还可以换一种方式回答。不是去找藏在更后面的东西,而是讲一个「怎样长成」的故事:很久很久以前,人们也不知道天为什么是蓝的;有人发现,把光照进一杯浑水里,从侧面看,水是蓝的;后来有人想,天空是不是也像一杯很大很大的浑水……
这种回答,不会让孩子觉得你在搪塞,而会让他看到:我们今天知道的东西,是一代代人一点一点想出来、试出来的;而且,这个故事还没有讲完,他长大了,也可以接着讲。
对你自己的生活,也是一样。当你问「我为什么总是这样」,别急着去找一个藏在背后的原因:性格、基因、童年的某个创伤。试着讲一个「怎样长成」的故事:在什么样的土里,走过了什么样的路,长成了今天这个样子。这样的故事,不会把你钉死在一个原因上,它会告诉你,你是长出来的,也就还能再长。
◆九、SDE 量一量
显露:只描述,就是让已经显露的东西,清清楚楚地摆在眼前。这是维特根斯坦的长处。
差异:只描述,就看不见差异的走向;看不见差异的走向,就只能把矛盾当成病。
纠缠:只描述,就只能把纠缠当成终点,当成被给予的河床。
回写:只描述,就写不出回写的机制。「河床会移动」,只能停在影子上。
发生式的解释,恰恰是要把这四样东西连起来,讲一个怎样长成的故事。维特根斯坦把这扇门,关在了自己的身后。
◆十、缺口留给谁
我们已经拆完了他的天才、对完了三个方程的账、辨清了「显示」和「显露」、看清了「只描述」的代价。下一章,是第七编的最后一章:本书的判词,到底能不能成立?我们要把它当作一个待检验的主张,而不是一个现成的结论,认真地过一遍。
◆十一、白话小词典
只描述,不解释:维特根斯坦后期的哲学原则,哲学不提出理论,不作假设,只把东西摆在眼前。
发现式的解释:去找现象背后藏着的东西。维特根斯坦对它的警惕是对的。
发生式的解释:讲一个东西在什么样的土壤里、沿着什么样的路,长成了现在的样子,以及它长出来后怎样改变那片土。它不找「背后」,只讲「怎样长成」。
连孩子一起倒掉:本书的比方,维特根斯坦倒掉发现式解释时,把发生式解释也一起倒掉了。
沉积岩:本书的比方,铲子碰到的岩石不是从来就在那里的,而是一层层沉积出来的。铲子弯了的地方,是发生式解释的起点。
判词:他走完了前半程
这一章敲的地板:一本书的结论,就是作者早就想好、然后去证明的东西。
◆一、你一定有过这样的时刻
你读过一些书,第一页就告诉你结论,后面三百页都在为这个结论找证据。读到最后,你觉得作者说得都对,可是心里总有点不踏实:他是不是只挑了对自己有利的证据?那些不利的,他看见了吗?
好的法官,不是这样判案的。他先听双方的陈述,看所有的证据,包括对自己最初的想法不利的证据,然后才下判决;判决书里,还要写清楚:凭什么这样判,驳回了哪些理由,在什么情况下,这个判决可以被推翻。
本书从前言开始,就摆出了一个判词:维特根斯坦走完了从「发现」到「发生」的前半程;铲子弯了的地方,正是发生开始的地方。三十一章写下来,这个判词反复出现。现在,到了该认真检验它的时候了。这一章,我们把它当成一个有待检验的主张,而不是一个现成的结论,像法官写判决书那样,过一遍。
◆二、判词拆成三句
先把判词拆开。它其实包含了三句话,每一句都要分别检验。
第一句:他走完了从「发现」到「发生」的一段路。 也就是说,他的思想确实发生了方向性的转变,从「世界本来就在那里、等着被拍照」,转向了「意义是在用法和生活中长出来的」。
第二句:他只走完了前半程,停在了某个地方。 也就是说,有一些「发生」要求的东西,他没有做到,而且我们能指出他停在了哪里。
第三句:他停下的地方,恰恰是发生开始的地方。 也就是说,他停下的那一步,不是随便哪一步,而是整个「发生」最关键的那一步。
◆三、第一句的证据
第一句,证据最多,也最少争议。
前期,《逻辑哲学论》:世界是事实的总和,句子是事实的图像,对象永恒不变,逻辑形式先验地固定。这是发现学的三块地基,对象先在、方法中立、知识累积,全部推到了最纯的地步(第 10 章)。
后期,《哲学研究》:意义就是用法;语言游戏长在生活形式里;遵守规则是一种实践;不存在私人语言;「我」在人群里;看也离不开生活(第 17 到 23 章)。
最后,《论确实性》:怀疑预设确定;确定性是继承下来的世界图景;河床会移动(第 25、26 章)。
从第一本书到最后的笔记,方向清清楚楚:从现成的、给定的、永恒的,一步一步走向长出来的、在生活中的、会变的。用 SDE 的三个方程来量,第一个方程从无到有,第二个方程出现了一半,第三个方程出现了影子(第 29 章)。
第一句,成立。
◆四、第二句的证据
第二句,要指出他停在了哪里。本书在前面指出了三处,它们其实是同一处在三个地方的样子。
第一处:生活形式是被给予的。 他把生活形式当作解释的终点、撬棍的支点,不去问它怎样形成、怎样改变(第 18、21、28 章)。
第二处:哲学让一切保持原样。 他把哲学限定为描述,拒绝发生式的解释,所以即使看见了变化,也不去说变化的机制(第 24、31 章)。
第三处:矛盾是病。 他把思想里的矛盾看成语言的蛊惑,要被治疗、被消除,而不是推动变化的引擎(第 24、29 章)。
三处合起来,就是一件事:他没有把「回写」写进哲学。土壤会被长出来的东西改写,这件事,他在生活里做到了(词典、认错、推翻自己),在描述里瞥见了(古城、河床),却从来没有把它当作一个原理。
那么,《论确实性》里的「河床会移动」,算不算已经写进去了?本书的回答是:算一半。他写了「会移动」,没有写「怎样移动」;他写了河床,没有写推动河床的那股水流。这就是第 26 章说的「影子」。
第二句,成立,但要加一个限定:他不是完全没有看见后半程,他看见了后半程的入口,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五、第三句的证据
第三句最要紧,也最需要论证:为什么说他停下的地方,恰恰是发生开始的地方?
回到 SDE 最基本的一个判断:完整的发生,不是一次性的「长出来」,而是一个循环:土壤和路之间出现矛盾,矛盾推动一个新的样子显露出来,这个新的样子再回头改写土壤和路,然后新的矛盾出现……这就是 123 原理。
在这个循环里,最关键、最容易被漏掉的,是回写那一步。没有回写,就只有「长出来」,没有「一直在长」;就只有一次性的生成,没有持续的发生。一片土长出一个东西,这个东西不改变这片土,那么下一次长出来的,还是同一个东西。只有当长出来的东西回头改写了土壤,下一次才可能长出不一样的东西。
维特根斯坦停下的,恰恰就是这一步。他写出了「显露由用法和生活形式生成」,这是循环的前半圈;他没有写「显露回头改写生活形式」,这是循环的后半圈,也是让循环真正转起来的那一步。
所以,说他停在了「发生开始的地方」,意思是:在他停下的地方,「生成」才开始变成「发生」,一次性的长出,才开始变成持续的、自我推进的循环。
铲子弯了,在他那里是到头了;在 SDE 看来,是到了一块沉积岩,而读这块沉积岩的层理,看它怎样被一层层堆起、又怎样正在被改写,正是发生学要做的事(第 31 章)。
第三句,成立。
◆六、三条反对意见
好的判决书,要写出最强的反对意见,并且回答它们。
反对意见一:维特根斯坦根本就不想走「后半程」。说他「停下」,是拿你自己的目标去要求他。
这个反对很有力。维特根斯坦确实明确地拒绝提出理论,拒绝解释,他说哲学的目标是让困扰消失、让哲学可以停下来。从他自己的目标看,他没有「停在半路」,他到达了他想到达的地方。
本书的回答是:判词说的,不是他没有达到他自己的目标,而是他的思想所开辟的那条路,指向一个他没有走到的地方。这就像一个人修了一条路,修到河边就停了,他说他本来就只想修到河边;可是我们站在这条路上看过去,路的方向明明是指向对岸的。判词评的是路的方向,不是修路人的心愿。
而且,我们在前面看到,他自己在生活里,恰恰一次次地走过了后半程:推翻自己,就是他的思想土壤被新的显露改写;挨家认错,就是他的人生被他的反省回写。路在他的生活里通到了对岸,只是没有在他的哲学里修过去。
反对意见二:你用一个二十一世纪的框架,去量一个二十世纪上半叶的人,这是时代错置。
这个反对也有道理。维特根斯坦不知道 SDE,他不是在回答 SDE 的问题。
本书的回答是:我们不是在要求他成为 SDE,而是在用 SDE 当一把尺子,去量他走到了哪里。任何一把尺子,都比被量的东西晚造出来;我们用今天的温度计去读古代的气候记录,不是在要求古人懂温度计。重要的是,这把尺子量出来的东西,是不是在他的文本里站得住。本书的每一个判断,都尽量落在了他自己的原话上:「生活形式是被给予的」「哲学让一切保持原样」「河床会移动」,这些都不是 SDE 替他说的。
另外,尺子也有它自己的边界。下面一节,我们就要说,这把尺子量不到、甚至要向他学习的地方。
反对意见三:也许河床的比喻,已经就是回写的完整说法了,只是维特根斯坦用他自己的方式说的。你说它只是「影子」,是在苛求。
本书的回答是:这取决于你对「完整」的要求。如果只要求承认土壤会变,那么「河床会移动」已经够了。可是一个完整的回写说法,至少还需要说出:是什么推动了河床的移动?它和河水的流动是什么关系?为什么有的地方是岩石、有的地方是沙子?在什么条件下,河床会大规模改道?这些,他都没有说,而且按照他「只描述」的原则,他也不会去说。所以,说它是影子,不是苛求,而是如实描述了它的样子。
不过,本书愿意为这一条留一个口子:如果将来有人在他尚未出版的手稿里,找到他对河床移动的机制有更多、更系统的讨论,那么判词的第二句,就需要修改。
◆七、SDE 要向他学的东西
一份公正的判决,还要说清楚:被判的一方,在哪些地方是对的,甚至比判的一方更对。
这把 SDE 的尺子,在量维特根斯坦的时候,也照出了它自己需要警惕的地方。至少有三处,SDE 要向他学。
第一,警惕自己变成新的地板。 维特根斯坦用半生敲别人的地板,又用半生敲自己的地板。任何一套思想,包括 SDE,一旦被用得太久、太顺手,它的三个方程、它的「显露、差异、纠缠」,也会变成一块人人站在上面、却不再检查的地板。SDE 自己有一条原理,叫「反身的发生不可自我封顶」:一套理论想要完整地解释自己,永远只能逼近,不能抵达。维特根斯坦就是这条原理最好的老师:一个人最危险的时候,就是他觉得自己终于把问题解决了的时候。《逻辑哲学论》的序言就是这样说的。
第二,守护具体。 SDE 是一套能覆盖很多领域的框架,这是它的长处,也是它的危险:它可能诱使人越过一个个具体的场景,直接去套三个字母。维特根斯坦的五个红苹果、两个建筑工,提醒 SDE:每一次用这套框架,都要先蹲下来,在一个最小的场景里,把三样东西一样一样地看清楚,不能只在天上画图。
第三,守护介生。 维特根斯坦宁愿让后期哲学一直停在画册的样子,也不愿意让它变成一个会僵化的体系。SDE 讲介生是最珍贵的相位,可是 SDE 自己,作为一套正在被写成书、被做成软件、被教给学生的理论,最容易走向的,恰恰是秩序和僵化。维特根斯坦的拒绝,是一面镜子。
所以,这份判词,同时也是一份自我提醒:SDE 接着维特根斯坦往下走,要带着他的锤子,也要随时准备用这把锤子,敲一敲自己的地板。
◆八、判词定稿
好了,现在可以写下判词的定稿:
维特根斯坦用一生走完了从「发现」到「发生」的前半程。前期,他把「发现」这条路走到了最纯粹的顶点;后期,他在语言这片地上写出了「意义由用法和生活形式共同生成」,几乎说出了发生的第一个方程;最后,他在临终的笔记里瞥见了「河床会移动」,站到了回写的门口。
他停在了生活形式这块地板上:他把它当作被给予的,把哲学限定为描述,把矛盾看成疾病。因此,他没有把回写写进哲学,没有让发生的循环在他的思想里转起来,虽然这个循环在他自己的一生里完整地转了一圈。
他停下的那一步,恰恰是让一次性的「长出来」变成持续的「发生」的那一步。铲子弯了的地方,正是发生开始的地方。
可推翻条件:如果能在他的文本里找到对「河床怎样移动」的系统说明;或者能证明他所说的「被给予」本身就包含了「被改写」;或者能证明回写并不是发生的必要一步,那么这份判词需要修改。
◆九、放回你的日子里
这一章敲的地板是:一本书的结论,就是作者早就想好、然后去证明的东西。
本书的判词,确实在前言里就摆出来了。可是这三十一章,也在一路检验它:有的地方它站住了,有的地方它需要加限定,有的地方它需要向被判的人学习。一个结论,经过这样的检验以后,它就不再只是作者一开始的想法,而是在检验中长出来的一个判断。
你自己做判断的时候,也可以这样:把你的结论写下来,然后认真找最强的反对意见,找它可能被推翻的条件,找对方比你更对的地方。这样得到的判断,不一定和你一开始想的不同,但它会更结实,而且,你会知道它在哪里可能会松动。
◆十、SDE 量一量
这一章本身,就是一次判断的发生:一个一开始提出的判词(显露),经过三十一章的证据和反驳(差异),在维特根斯坦的文本和 SDE 的框架之间(纠缠),被修正、被限定、被重新写下。而这份定稿,又回过头来改写了 SDE 自己:它提醒 SDE,要警惕自己变成地板,要守护具体,要守护介生。
一个判断,回写了做判断的人。
◆十一、第七编的收束
第七编到这里结束了。我们拆完了他的天才,对完了三个方程的账,辨清了显示和显露,算清了「只描述」的代价,写下了判词。
接下来,第八编,我们要请四位后来的人和他对话。他们都读过维特根斯坦,都从他那里拿走了一些东西,也都在某个地方和他分道扬镳。其中第一位,在他还活着的时候,就坐在他的课堂上。
◆十二、白话小词典
判词:本书对维特根斯坦的总判断:他走完了从发现到发生的前半程,停在回写之前;铲子弯了的地方,正是发生开始的地方。
前半程与后半程:前半程是「显露由差异和纠缠生成」,后半程是「显露回写纠缠,循环不止」。
可推翻条件:判词在什么情况下需要修改。一个好的判断,要写清楚自己可能在哪里被推翻。
反身的发生不可自我封顶:SDE 的原理,一套理论想完整解释自己,只能逼近、不能抵达。维特根斯坦是它最好的老师。
向被判的人学习:SDE 从维特根斯坦那里学到三件事:警惕自己变成地板、守护具体、守护介生。
与后来者对话
一个思想家死了以后,他的思想并没有停下来。它在读他的人那里,继续被使用、被争论、被改写。这本身,就是回写的一个活生生的例子:维特根斯坦的书,改写了后来的哲学土壤;后来的人,又在这片被改写的土壤上,长出了他没有想到的东西。
这一编,我们请四个人和他对话。他们的共同点是:都认真地读过维特根斯坦,都从他那里拿走了一些最重要的东西,也都在某个地方和他分道扬镳。
第一位,图灵,在维特根斯坦生前就坐在他的课堂上,和他当面争论(第 33 章)。第二位,克里普克,把他关于规则的那一段,推成了二十世纪下半叶最有名的哲学难题之一(第 34 章)。第三位,卡维尔,把他的「日常」读出了重量,读出了一种关于人怎样活的哲学(第 35 章)。第四位,布兰顿,试图把他的「用法」做成一套系统的理论(第 36 章)。
每一章,我们都做两件事:看他们在维特根斯坦的哪一处闪了光,又在哪一处暗了下去。量的,还是那把尺子。
图灵:一九三九年那门课上的交锋
这一章敲的地板:数学和逻辑里最可怕的,就是矛盾。
◆一、你一定有过这样的时刻
你可能用过一个有错误的软件。某一天,它突然崩溃了,屏幕上跳出一行看不懂的错误信息。你问懂行的朋友,朋友说:程序里有一个隐藏得很深的逻辑错误,平时不会触发,碰到某种特殊情况才冒出来。
从此你对这个软件就不放心了:谁知道里面还藏着多少这样的错误?也许哪一天,在最要紧的时候,它又崩了。
一个系统里藏着一个矛盾,就像一座桥的结构里藏着一道裂缝。我们很自然地认为:矛盾,是最可怕的东西,必须被彻底排除。
一九三九年春天,在剑桥的一间教室里,两个人为这件事当面争了起来。一个是五十岁的哲学教授维特根斯坦,一个是二十六岁的年轻数学家图灵。
◆二、两个人
图灵,今天几乎人人知道他的名字:他在一九三六年提出了一种想象中的机器,后来人们叫它「图灵机」,它奠定了现代计算机的理论基础;二战期间,他在布莱切利园破译德军的密码,为盟军的胜利立了大功;一九五〇年,他发表了一篇文章,提出了后来叫做「图灵测试」的想法,开启了人工智能的讨论。
一九三九年春天,维特根斯坦在剑桥开了一门关于数学基础的课。图灵报名来听,而且几乎每一次都来。这门课的笔记,后来被几位学生整理出版。从笔记里可以看到,维特根斯坦常常直接点图灵的名字,把他当成对话的对手:「图灵,你怎么看?」图灵也不客气,常常当场反驳。
一个是后来计算机和人工智能之父,一个是后来最重要的语言哲学家。他们在一张桌子两边,争论的,正是后来的机器最关心的问题:规则、计算、矛盾。
◆三、那一场关于矛盾的争论
争论的焦点之一,是矛盾。
维特根斯坦在课上提出了一个让很多数学家听了都跳起来的看法:为什么要那么害怕数学系统里的矛盾?
他的意思大致是:一个计算系统里,就算藏着一个矛盾,只要我们在实际使用中从来没有碰到它,或者碰到了也知道怎么绕开,那它又有什么害处呢?人们对「隐藏的矛盾」的恐惧,是一种迷信:好像矛盾是一种藏在系统深处的病菌,随时会发作,把一切都毁掉。
图灵不同意。他说,大意是:可是如果你用一个含有矛盾的系统去算,比如去设计一座桥,也许桥就会塌下来。
维特根斯坦回答,大意是:如果桥塌了,那是因为你用错了物理定律,或者算错了数,而不是因为逻辑系统里有一个矛盾。你不能把桥塌下来的责任推给一个藏在系统里、你从来没有用到的矛盾。
图灵坚持:在你确定系统里没有隐藏的矛盾之前,你就不能放心地应用它。
维特根斯坦说:我觉得这里面有一个巨大的错误。
这场争论,谁也没有说服谁。
◆四、维特根斯坦在想什么
维特根斯坦为什么这样说?把它放回他整个的思想里,就好理解了。
在他看来,数学的规则,不是天上的铁轨,而是我们的实践(第 21 章)。一条数学规则之所以「必然」,是因为我们就是这样算的,是因为我们的整个生活——做买卖、盖房子、测土地——都建立在这样算的基础上。数学的「对」,最终落在我们的做法里。
那么,一个隐藏的矛盾,如果从来没有在做法里出现,它就只是一个躺在纸上的符号组合,不影响我们的做法。只有当它真的在实践里冒出来,我们才需要处理它;而处理它的办法,也不是整个推倒重来,而是在出问题的那个地方,做一个决定:这里怎么办。
这和他对哲学矛盾的态度,是一样的:矛盾是一种需要被看清、被处理的东西,而不是一个威胁整个大厦的魔鬼。
◆五、图灵在想什么
图灵的立场,代表的是数学家和工程师的直觉:一个系统,要可靠,就必须是一致的;一个藏着矛盾的系统,就像一座藏着裂缝的桥,你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出事。
这个直觉,在后来的计算机科学里,被证明是极其重要的。今天的软件工程师,花大量的精力去找程序里的「隐藏错误」,正是因为这些错误平时不出现,一旦在某个特殊情况下出现,后果可能是灾难性的。飞机的控制系统、医院的设备、银行的交易系统,都不能容忍一个「平时碰不到」的矛盾。
所以,在工程的意义上,图灵是对的。
可是维特根斯坦也有他的道理:一个数学系统的意义和用处,最终不在于它在纸上有没有矛盾,而在于人们怎样使用它。数学史上,很多系统在被发现有矛盾之后,并没有被扔掉,而是被修补了,在修补中还长出了新东西。十九世纪末,集合论里被发现了罗素悖论,数学家们没有停止使用集合论,而是给它加上了新的规矩,于是有了今天的公理化集合论。
◆六、机器是在计算的人
这门课上,还有一个问题,也和图灵有关:机器会不会遵守规则?
图灵在一九三六年提出的那种想象的机器,本质上就是一个「按规则办事」的东西:一条无限长的纸带,一个读写头,一张规则表,机器读到什么符号,就按照规则表写下什么、往哪边移动。只要规则表写好,机器就会一步一步、毫不犹豫地做下去。
维特根斯坦对图灵机有一个很妙的评论:图灵的「机器」,这些机器其实是在计算的人。
这句话的意思很耐人寻味。图灵在设计他的机器时,想象的就是一个正在纸上做算术的人:看一个符号,按照规则写一个符号,往下移一格。他把人计算时的动作,一步一步地拆开,变成了机器的动作。
这恰好和维特根斯坦说的「我盲目地遵守规则」对得上(第 21 章)。一个受过训练的人,遵守规则时不再选择,不再犹豫,就像一台机器。图灵把这种「盲目地遵守」,做成了一台真正的机器。
可是,维特根斯坦在「盲目地遵守规则」后面,还说了另一半:遵守规则之所以可能,是因为有一种共同的实践、一种生活形式的一致。一个人学会「加二」,是在一群人里被训练出来的;那个写一千零四的学生,是被一群人纠正回来的。
图灵机里,有这一半吗?没有。图灵机的规则表,是设计者一次性写好的,机器不需要被训练,不需要被纠正,也不会写出一千零四。它不在任何一种生活形式里。
用 SDE 的话说:图灵机,是把差异的路径——一步接一步的操作——完全形式化了,却把纠缠整个拿掉了。它是一条悬空的路,没有土壤。
◆七、模仿游戏
十一年后,一九五〇年,图灵发表了那篇著名的文章,题目是《计算机器与智能》。文章一开头就问:机器能思考吗?
然后,图灵说:这个问题太含糊了,我们换一个问题。他设计了一个游戏:一个人通过打字,同时和一台机器、一个真人对话,不知道哪个是哪个;如果他分辨不出来,那么我们就可以说,这台机器在这个游戏里,表现得和人一样好。
这就是后来的「图灵测试」,图灵自己叫它「模仿游戏」。
你会发现,这个做法,非常「维特根斯坦」。
第一,图灵没有去问「思考的本质是什么」「机器内部有没有一个心灵」,而是换成了一个可以在实践里检验的问题。这正是维特根斯坦的做法:不去找背后的本质,而是看这个词在实际中怎样用(第 20 章)。
第二,图灵的判断标准,是外在的、公共的:看它在对话里表现得怎么样,而不是看它「内心」有没有什么东西。这和私人语言论证的结论是一致的:一个内在的过程,需要外在的标准(第 22 章)。
第三,图灵把它叫做一个「游戏」。它就是一个语言游戏。
没有证据表明,图灵设计模仿游戏时直接想到了维特根斯坦。可是一九三九年那门课上的一个学期,也许在他身上留下了一些东西。
◆八、图灵的另一面:斑点是怎样长出来的
关于图灵,还有一件事,很少在讲维特根斯坦的书里被提到,对本书却特别重要。
一九五二年,图灵发表了另一篇论文,讨论的不是机器,而是生物:动物身上的斑点和条纹,是怎样长出来的?一个胚胎,一开始是一团均匀的细胞,怎么就长出了豹子的斑点、斑马的条纹、手指和脚趾?
图灵给出了一个非常漂亮的数学模型:两种化学物质,一种促进、一种抑制,在组织里一边反应、一边扩散。一开始几乎均匀,一点点微小的差异会被放大,最后,自己长出了规则的图案。没有人设计这些斑点,它们是从均匀里「长」出来的。
这篇论文,今天被认为是用数学研究生物形态发生的开山之作之一。
请注意这件事的意义。图灵这个人,一只手做出了最纯粹的「按规则办事」的机器,另一只手,却研究了形状是怎样从无到有「发生」出来的。前者是悬空的路,后者是土壤里的生长。
在语言这片地上,维特根斯坦看见了意义是在用法和生活中长出来的;在生物这片地上,图灵看见了斑点是在反应和扩散中长出来的。两个人,在两片不同的地上,都看见了「发生」。可是他们谁也没有把这两件事放到一起:图灵没有把他的形态发生学,用到他的机器上;维特根斯坦也从来不会去想,语言的生长和豹子斑点的生长,是不是同一类事情。
图灵在一九五四年去世,那时他四十一岁。维特根斯坦比他早三年去世。一九三九年那门课,是他们两人唯一一次长时间的相遇。
◆九、闪光点与暗淡点
图灵的闪光点:他把「盲目地遵守规则」做成了真正的机器,证明了一大部分规则遵守可以被形式化,这改变了整个世界;他用模仿游戏,把「机器能不能思考」换成了一个可以检验的问题,这是一个非常维特根斯坦式的动作;他的形态发生学,看见了形状是在反应和扩散中长出来的,这是纯粹的发生学。
图灵的暗淡点:在那场关于矛盾的争论里,他把矛盾只看成需要排除的错误;他的机器,把规则的路径和它赖以存在的土壤分开了,是一条没有土壤的路;他的形态发生学和他的机器,一直各走各的,没有汇合。
维特根斯坦在这场对话里的闪光点:他看出数学的必然性落在实践里,看出矛盾不一定是摧毁一切的魔鬼,看出图灵机是「在计算的人」。
维特根斯坦的暗淡点:他对矛盾的态度,是「不必害怕,处理掉就行」,他没有看见矛盾可能是推动系统改变的引擎。在这一点上,他和图灵其实站在同一边:一个要排除矛盾,一个要消解矛盾,谁也没有把矛盾当作生长的动力。
◆十、放回你的日子里
这一章敲的地板是:数学和逻辑里最可怕的,就是矛盾。
生活里,我们也常常害怕矛盾:自己说的话前后不一致,自己的价值观里有冲突,一个团队里意见不统一。我们觉得,一个好的系统、一个成熟的人,应该是毫无矛盾的。
图灵会提醒你:在关键的地方,比如一座桥、一架飞机,矛盾确实要被严格地排除。维特根斯坦会提醒你:很多矛盾,不必害怕,它们不会让整座大厦塌掉,碰到了处理一下就好。SDE 还要多说一句:有一些矛盾,你不但不必害怕,还要好好看看它,因为它可能正在告诉你,你的某块地板该移动了。一个团队里的争论,一个人心里的冲突,往往是新东西要长出来之前的那一阵阵痛。
◆十一、SDE 量一量
显露:图灵机让计算的显露变得极其清楚、精确、可以被机器执行。
差异:图灵机把差异的路径——一步接一步的操作——完全形式化了。这是它的伟大之处。
纠缠:图灵机拿掉了纠缠:它不在任何生活形式里,不需要被训练、被纠正。维特根斯坦的「共同实践」那一半,在机器里没有位置。
回写:图灵的形态发生学里,有真正的回写:化学物质的浓度改变了反应的速度,反应又改变了浓度,图案就是在这种互相改写里长出来的。可惜,这个回写留在了生物里,没有走进他的机器。今天的大模型,某种意义上,正是在试图把这两只手合在一起:一台从海量的用法里学习、会被人的使用不断改写的机器。这是第九编的故事。
◆十二、缺口留给谁
图灵和维特根斯坦争的是数学里的规则。三十多年后,一位美国哲学家把维特根斯坦关于规则的那一段,推成了一个让整个哲学界都头疼的悖论。他用的例子,是一道小学生都会做的加法题。
◆十三、白话小词典
图灵:英国数学家,提出图灵机,奠定了计算机的理论基础;一九三九年听过维特根斯坦的数学基础课。
隐藏的矛盾:一个系统里藏着、平时碰不到的矛盾。图灵认为必须排除,维特根斯坦认为不必过分害怕。
图灵机是在计算的人:维特根斯坦的评论,图灵机是把人计算时的动作一步步拆开做成的机器。
模仿游戏:图灵测试的原名,用对话中的表现来判断机器能否思考,是一个非常维特根斯坦式的动作。
形态发生学:图灵一九五二年的工作,研究生物的斑点和条纹怎样从均匀中长出来,是纯粹的发生学。
没有土壤的路:本书对图灵机的概括,它把差异的路径形式化了,却拿掉了纠缠。
克里普克:规则悖论
这一章敲的地板:我过去说一个词是什么意思,这是一个确定的事实。
◆一、你一定有过这样的时刻
你大概和人吵过这样的架。
「你上个月明明答应周末陪我去看我妈!」
「我说的是『如果有空』。」
「你当时根本没这个意思!」
「我当时就是这个意思。」
你们俩都记得那句话,可是对那句话「当时是什么意思」,各执一词。你翻出聊天记录,记录上只有那几个字,不能告诉你他当时心里想的是什么。你越想越觉得奇怪:一个人过去说一句话是什么意思,难道不是一个确定的事实吗?可是这个事实,藏在哪里?
一九八二年,美国哲学家克里普克出版了一本很薄的书,把这个问题推到了极端。这本书叫《维特根斯坦论规则与私人语言》。它可能是二十世纪下半叶被讨论得最多的哲学书之一。
◆二、一个天才的读者
克里普克是一个传奇人物。他十几岁就在数理逻辑里做出了重要的成果,二十多岁就在哲学界声名大噪。他最有名的工作,是一九七〇年在普林斯顿的三次演讲,后来出版为《命名与必然性》,彻底改变了哲学家们对「名字」和「指称」的理解。我们在本章后面还会回到这本书。
一九七六年,他在一次会议上,讲了自己对维特根斯坦规则问题的解读。这篇讲稿后来扩写成了那本书。他在序言里说得很清楚:这本书讲的,不一定是维特根斯坦本人的观点,而是维特根斯坦的论证,在他克里普克看来,打动他、给他造成问题的那个样子。
后来,哲学界给这个「克里普克读出来的维特根斯坦」起了一个外号,把两个人的名字拼在一起,叫他「克里普根斯坦」。
◆三、加法和「夸法」
克里普克的例子,是一道加法题:68 + 57 等于多少?
你会说:125。这是毫无疑问的。
克里普克说:好。我们假设,你这辈子从来没有算过 68 + 57,你算过的所有加法,里面的数都比 57 小。这个假设不难成立:你这辈子算过的加法是有限的,总有一些数你从来没碰过。
现在,一个古怪的怀疑论者来找你。他说:你怎么知道,你过去用「加」这个词的时候,指的是加法,而不是另一种运算?我们把这种运算叫做「夸法」。夸法是这样定义的:如果两个数都比 57 小,夸法的结果和加法一样;如果有一个数等于或者大于 57,夸法的结果一律是 5。
所以,按照夸法,68 夸 57 等于 5。
怀疑论者说:你过去做过的每一道加法题,结果都和夸法的结果一模一样,因为你过去碰到的数都比 57 小。那么,你过去说「加」的时候,你怎么知道你指的不是「夸」?如果你过去指的是夸,那么,为了和你过去的意思保持一致,你现在应该回答 5,而不是 125。
听起来很荒唐。可是请你试着回答他:你过去指的是加法而不是夸法,这个「事实」,到底在哪里?
◆四、找不到的事实
克里普克带着我们一个一个地找。
是在你过去的行为里吗? 不是。你过去所有的行为,和「加法」一致,也和「夸法」一致。
是在你心里的某个规则、某个公式里吗? 比如,你心里有一个「数数」的规则:把两堆东西合在一起,数一数。可是,「数」这个词,也可以被怀疑论者用同样的办法质疑:你怎么知道你过去说「数」,指的不是某种「夸数」?任何规则,都需要被解释;而任何解释,又可以被同样地质疑。这就是第 21 章那个规则悖论:任何做法,都可以被解释成和规则相符。
是在你心里的某种感觉、某种体验里吗? 比如,你说「加」的时候,心里有一种「就是这个意思」的感觉。可是这种感觉,怎么能决定你对一个从来没算过的数该怎么算?一种感觉,没法指向无穷多个你从来没碰过的情况。
是在你的倾向里吗? 你有一种倾向,碰到 68 + 57,就会写下 125。可是,倾向是有限的,你没法对任意大的数都有倾向(有些数大到你一辈子也写不完);而且,倾向只说明你「会怎么做」,不说明你「应该怎么做」。你可能有写错的倾向,那也不能说明你本来的意思就是写错的那个。
克里普克的结论很惊人:找不到任何事实,能够决定你过去用「加」这个词,指的是加法而不是夸法。
如果这是真的,那么,不只是「加」,任何一个词,在任何一个时刻,被任何一个人使用,都没有一个事实决定它是什么意思。意义,好像从世界上消失了。
◆五、怀疑论的解决
面对这个悖论,克里普克说:维特根斯坦给出了一个「怀疑论的解决」。
什么叫怀疑论的解决?就是说:我们承认怀疑论者是对的,确实找不到那个决定意义的「事实」;可是,我们的生活照样可以进行下去,因为我们使用「意义」「规则」这些词的方式,本来就不依赖于这样一个事实。
那么,我们是怎样使用它们的?克里普克说:看一看共同体。
如果一个孩子学加法,他算出来的答案,大多数时候和老师、和同学、和周围的人一致,我们就说:他掌握了加法。如果他突然算出 68 + 57 = 5,我们就说:他没有掌握加法,或者他今天糊涂了。我们判断一个人「是不是在遵守加法的规则」,看的不是他心里有没有一个什么事实,而是他的做法和共同体的做法是否一致。
所以,说一个人「意指加法」,这句话的意思,不是在报告一个关于他内心的事实,而是说他被接纳进了一个共同的实践,他的做法在这个共同体里站得住。
一个孤零零的人,没有共同体来检验他,就谈不上他在遵守什么规则。这就是克里普克读出来的私人语言论证。
◆六、一场持续的争论
克里普克的书一出版,就引起了轩然大波。支持的、反对的,写了几百篇文章。
最常见的批评是:这不是维特根斯坦本人的意思。
有学者指出,维特根斯坦在提出规则悖论的同一节里,紧接着就说:这里有一个误解,它表现为我们一个接一个地给出解释,好像每一个解释都至少让我们满意片刻,直到我们想到后面还有另一个解释。这表明,存在着一种对规则的把握,它不是一种解释,而是表现在我们在实际情况中所谓的「遵守规则」和「违反规则」之中。
也就是说,维特根斯坦并没有接受怀疑论者的前提。他说的是:怀疑论的悖论,本身就是一个误解,它来自把「理解规则」看成「给出解释」。一旦看清楚了理解规则就是一种实践,悖论就消失了。他不是给出了一个「怀疑论的解决」,而是把这个问题治好了。
另一些批评,针对的是「共同体」。如果一个人意指加法,就是他和共同体一致,那么,如果整个共同体都算错了呢?如果有一天,所有人都算 68 + 57 = 5,那加法是不是就变成了夸法?共同体的一致,真的能决定对错吗?还记得第 21 章吗:维特根斯坦说,这不是意见的一致,而是生活形式的一致。
◆七、从讲台下看克里普克
用本书的眼光看,克里普克的读法,有一个特别值得注意的地方。
他的「怀疑论的解决」,把遵守规则变成了一件「共同体怎样检验个人」的事:个人的做法,拿到共同体面前,和大家的做法对一对,一致就是对,不一致就是错。
这正是讲台上的视角(第 13 章)。老师代表共同体,学生是被检验的个人;学生写一千零四,共同体说不对,把他纠正回来。
在这个图景里,共同体本身是不动的。它是标准,是法官,是检验者。个人要么被它接纳,要么被它纠正。
可是真实的共同体,从来不是不动的。第 21 章讲过负数和虚数:它们最初都是「和共同体不一致」的做法,被当时的数学共同体拒绝了很久;后来,越来越多的人这样做,共同体本身改变了,新的做法成了新的标准。在克里普克的图景里,这些人只能被描述成「没有掌握规则的人」;可正是他们,改写了规则。
克里普克把维特根斯坦的悖论推到了极端,却和维特根斯坦一样,停在了同一个地方:共同体,或者生活形式,是最后的依据。他没有问:共同体是怎样形成的?它的标准是怎样一点一点被改写的?那些「不一致」的人,在什么情况下被纠正回来,在什么情况下反过来改写了共同体?
◆八、名字的历史
现在,我们回到克里普克的另一本书,《命名与必然性》。这本书和维特根斯坦的关系没有那么直接,可是和本书第 17 章讲的「名字是指针」,关系非常密切。
在克里普克之前,很多哲学家认为,一个名字的意义,就是一组描述:「亚里士多德」这个名字的意思,就是「柏拉图的学生、亚历山大大帝的老师、《形而上学》的作者」等等。你说「亚里士多德」,就是在说「那个满足这些描述的人」。
克里普克说:不对。假设后来的历史学家发现,亚里士多德其实没有教过亚历山大大帝,《形而上学》也不是他写的,那么「亚里士多德」这个名字,指的还是亚里士多德这个人吗?当然还是。那么,名字就不是靠描述来指称的。
那它靠什么?克里普克给出了一幅图画:一个名字,最初在某个场合被「命名」给一个人或者一样东西,就像一场洗礼;然后,这个名字从一个人传给另一个人,一代一代传下来,形成一条链条。今天你说「亚里士多德」,你之所以指的是那个两千多年前的人,不是因为你知道关于他的什么描述,而是因为你站在这条从最初命名传下来的链条的末端。
用 SDE 的话说:克里普克发现,名字的指称,是沿着一条历史的路径传下来的。这是差异序列:一个名字,一代一代地被使用、被传递,走出了一条路。这比「名字是一组描述」要深刻得多,离「名字是指针、指向一个在历史中长出来的东西」也近了一大步。
可是,这幅图画里,有一个地方和 SDE 不同:在克里普克那里,名字指什么,在最初那一次命名的时候就定下来了;后来的传递,只是把这个固定的指称原样传下去。起点定死,路只负责传递。
可是真实的名字,真的是这样吗?
有一个著名的例子,是后来的哲学家埃文斯提出来的:「马达加斯加」这个名字。据说,它最初是当地人对非洲大陆某一块地方的称呼;后来,马可·波罗在转述别人的说法时,把它误用在了非洲东南海上的那座大岛上。今天,全世界都用「马达加斯加」来指那座岛。
这个名字的指称,在传递的路上变了。起点并没有定死。一次误用,被越来越多的人接受,最后改写了这个名字指的是什么。
这就是名字的回写:一个名字,在被使用的路上,它所指的东西会被改写;被改写了以后,后来的人就沿着新的指称继续使用它。克里普克看见了名字的历史路径,却把起点定死了;「马达加斯加」告诉我们,起点也会被路改写。
◆九、闪光点与暗淡点
克里普克的闪光点:他把维特根斯坦的规则问题推到了最尖锐的地步,让整个哲学界都不得不面对它;他明确地把遵守规则和共同体联系起来,让「意义不是私人的」这一点变得无法回避;他在《命名与必然性》里,看见了名字的指称是沿着一条历史链条传下来的。
克里普克的暗淡点:他的「怀疑论的解决」,把共同体变成了一个不动的检验者,站在讲台上看个人;他的命名理论,把起点定死了,只让路负责传递,没有看见路也会改写起点。
维特根斯坦在这场对话里的闪光点:他其实早就说过,理解规则不是给出解释,而是一种实践,这一点比克里普克的怀疑论读法更深。
维特根斯坦的暗淡点:和克里普克一样,他也把生活形式当成了最后的依据,没有问它怎样被改写。
◆十、放回你的日子里
这一章敲的地板是:我过去说一个词是什么意思,这是一个确定的事实。
回到开头那场争吵。你们俩争的是「他当时说那句话是什么意思」,好像有一个藏在他当时心里的事实,只要找到它,谁对谁错就清楚了。
克里普克会告诉你:你们找不到这个事实。维特根斯坦会告诉你:你们根本不需要找这个事实,你们需要看的,是那句话在你们俩之间的生活里,一向是怎么被用的:他平时说「如果有空」,是真的在留余地,还是只是客气话?你们家的「答应」,一向算不算数?
SDE 还会补一句:也许,这场争吵本身,就是在改写你们俩之间「答应」这个词的意思。吵完以后,你们也许会约定:以后说「答应」,就是真的答应,说「看情况」,才是留余地。一个词在你们俩之间的意思,就是在这样一次次的争吵、和好、约定里,被一点一点改写的。
◆十一、SDE 量一量
显露:一个词的意义,不是藏在某个人心里的一个事实,而是在共同的实践里显露出来的。克里普克用一个极端的悖论,把这一点逼了出来。
差异:名字沿着一条历史链条传递,这是差异序列;「马达加斯加」告诉我们,这条路在传递中会拐弯。
纠缠:共同体,是意义的土壤。克里普克把它看成检验者,维特根斯坦把它看成生活形式的一致。
回写:这是两个人共同的盲区。共同体的标准会被「不一致」的做法改写;名字的指称会被使用的路改写。克里普克站在讲台上,看见了共同体怎样检验个人,没有看见个人怎样改写共同体。
◆十二、缺口留给谁
克里普克把维特根斯坦读成了一个冷峻的逻辑难题。下一章,我们要见另一位美国哲学家,他把维特根斯坦读成了一种关于人怎样活、怎样和别人在一起的哲学。他说,我们的语言和我们的共同生活,依靠的「不比这更多,也不比这更少」。
◆十三、白话小词典
克里普克:美国哲学家,著有《命名与必然性》和《维特根斯坦论规则与私人语言》。
夸法:克里普克设计的古怪运算,两个数都小于 57 时和加法一样,否则结果为 5。用来说明找不到一个事实能区分「加」和「夸」。
怀疑论的解决:承认找不到决定意义的事实,但指出我们使用「意义」的方式本来就不依赖这个事实,而依赖共同体的一致。
克里普根斯坦:人们给「克里普克读出来的维特根斯坦」起的外号,意思是这未必是维特根斯坦本人。
历史链条:克里普克的命名理论,名字的指称沿着从最初命名传下来的使用链条传递。
马达加斯加:一个名字在传递中改变了所指的例子,说明起点也会被路改写,这就是名字的回写。
卡维尔:日常的重量
这一章敲的地板:我们能互相理解,是因为有一个牢固的东西在底下保证着。
◆一、你一定有过这样的时刻
你大概有过这样一个瞬间:和一个认识很多年的人说话,突然发现,你们对某个词的理解,完全不一样。
也许是「家」:你说「过年回家」,心里想的是父母那里;你的另一半说「回家」,想的是你们自己的小家。也许是「关心」:你以为经常打电话问候就是关心,对方觉得不打扰才是关心。你们一起生活了这么多年,用了这个词无数次,却在这一刻才发现,你们从来没有真正在同一个意思上用过它。
那一刻,你心里会有一点凉。原来,我们之间的理解,并没有什么牢靠的东西在底下保证着。我们只是一直碰巧对上了。
有一位美国哲学家,把这种一刻的凉意,写成了他全部哲学的起点。他叫斯坦利·卡维尔。
◆二、一个从音乐走进哲学的人
卡维尔出生于一九二六年,年轻时学的是音乐,想当作曲家,后来才转到哲学。他在哈佛大学教了几十年书,写哲学,也写电影、写莎士比亚、写爱默生和梭罗。在英美哲学界,他是一个很少见的人:他既认真地读维特根斯坦和日常语言哲学,又认真地读文学、看好莱坞的老电影,并且认为它们讨论的是同一些问题。
他最重要的两本书,一本叫《我们必须意谓我们所说的吗?》,出版于一九六九年;另一本叫《理性的主张》,出版于一九七九年,是一部厚厚的、关于维特根斯坦、怀疑论、道德和悲剧的大书。
卡维尔读维特根斯坦,读出来的,和克里普克完全不一样。克里普克读出了一个冷峻的逻辑难题;卡维尔读出了一种关于人怎样和别人在一起、怎样承受这种在一起的脆弱的哲学。
◆三、投射
卡维尔有一段话,大概是他被引用得最多的一段,也是理解他的钥匙。我用大白话转述它的意思:
我们在某些场合学会了一个词,也在某些场合把它教给别人;然后,我们被期待、也期待别人,能够把这个词「投射」到新的场合里去。没有任何东西保证这种投射一定会发生,没有任何普遍的规则、任何对普遍规则的把握能保证它;也没有任何东西保证,我们和别人会做出同样的投射。大体上说,我们确实做到了,这是因为我们共享着一些东西:共同的兴趣和感受的路径,共同的反应方式,共同的幽默感、共同的对什么重要的感觉、共同的对什么是侮辱、什么是请求、什么是原谅的感觉……这一整片东西,就是维特根斯坦所说的「生活形式」。人类的言语和活动、清醒和共同体,所依靠的,不比这更多,也不比这更少。
然后,卡维尔说:这是一种非常简单、也非常困难的眼光;而且,正因为它简单而困难,它是令人恐惧的。
◆四、为什么令人恐惧
这段话里,最要紧的,是「投射」和「恐惧」。
先说投射。你学会「喂」这个词,是在给小猫喂食的场合;后来,你会说「喂饭」「喂奶」「喂马」,甚至「喂他吃了颗定心丸」。你把这个词,一次次投射到新的场合里去。没有人给你一张清单,告诉你「喂」可以用在哪些地方;你就是会,而且别人也和你一样会。
这就是第 21 章那个遵守规则的问题,只是卡维尔换了一个更有人情味的角度去看它:我们能一起说话、一起生活,靠的是一次又一次成功的投射;而每一次投射成功,靠的都不是任何规则的保证,而是我们碰巧共享着一大片看不见的东西:什么好笑,什么丢人,什么算是道歉,什么算是冒犯。
再说恐惧。既然没有任何东西保证我们的投射一致,那么,我们之间的理解,就随时可能断裂。开头那个「家」和「关心」的例子,就是这种断裂。卡维尔说,维特根斯坦的眼光之所以令人恐惧,是因为它告诉我们:我们以为坚如磐石的共同理解,其实只靠着一片共同的生活撑着;这片生活,不比这更多,却也不比这更少。
「不比这更多」,是说:没有一个更深的、更牢靠的东西在底下。没有逻辑的铁轨,没有意义的天国,没有一个保证一切的上帝。
「不比这更少」,是说:这片共同的生活,已经足够了。它虽然没有保证,却确确实实地撑着我们:我们每天都在说话,都在互相理解,都在一起生活。
◆五、怀疑论不是要被驳倒的
卡维尔对怀疑论,有一个和维特根斯坦、和克里普克都不同的看法。
我们在第 25 章看到,维特根斯坦对怀疑一切的态度是:怀疑预设了确定,怀疑一切是不可能的,所以怀疑论在语言上就站不住。克里普克则认为,怀疑论者是对的,只是我们可以绕开它继续生活。
卡维尔说:怀疑论,既不能被驳倒,也不应该被绕开。怀疑论说出了人类处境的一个真相:我们和世界、和别人之间,没有任何东西能保证我们的连接。这不是一个需要被解决的逻辑问题,而是一种我们要学会去承受的处境。
他举的例子,常常是关于别人的心灵。我怎么知道你在疼?我怎么知道你真的爱我?这些问题,没有一个证据能彻底回答。卡维尔说:也许,我们和别人的心灵之间的关系,本来就不是「知道」,而是「承认」。
◆六、知道,还是承认
这是卡维尔最动人的一个区分。
当一个朋友对你说「我很难过」,你面对的问题,不是「我怎么知道他真的难过」,那是一个知识的问题;你面对的问题,是「我要不要承认他的难过」,也就是说,要不要回应它,要不要让它在你这里有分量,要不要为它做点什么。
我们常常以为,我们之所以不回应别人的痛苦,是因为我们不确定他是不是真的痛苦;卡维尔说,恰恰相反,很多时候,我们不是不知道,而是不承认。一个人对着一个哭泣的孩子说「你哭什么,这有什么好哭的」,他并不是不知道孩子在难过,他是拒绝承认孩子的难过。
这就把私人语言论证(第 22 章),从一个关于语言的问题,变成了一个关于人和人怎样相处的问题。维特根斯坦证明了「疼」不在一个私人的盒子里,它在共同的生活里;卡维尔接着说:既然它在共同的生活里,那么,别人的疼,就是一个向我提出的要求:你要不要承认它?
◆七、日常的重量
卡维尔还有一个贯穿一生的主题:日常。
维特根斯坦说,要把词从形而上学的用法,带回到日常的用法(第 20 章)。很多人把这读成一种很「轻」的做法:日常语言就是普通人平时说话的方式,没什么深刻的,哲学回到日常,就是回到常识。
卡维尔说:不对,日常一点也不轻。回到日常,是一件极其困难、甚至令人痛苦的事。因为日常,恰恰是我们最容易离开、最难回去的地方。
为什么?因为怀疑论的诱惑无处不在:我们总想找一个比日常更牢靠的东西,一个理论、一个证明、一个保证。离开日常,走进怀疑,是人的一种天性。而回到日常,就意味着接受:我们的理解和共同生活,没有更深的保证,只有这一片脆弱又结实的共同生活。
他在好莱坞的老电影里,看到了这种「回到日常」的戏剧。他特别喜欢一类三四十年代的喜剧:一对夫妻离婚了,或者闹翻了,经过一连串的误会、争吵、冒险,最后又重新走到了一起。他把这类电影叫做「再婚喜剧」。在他看来,这些电影讲的,就是两个人怎样重新学会用同一种语言说话,怎样重新承认彼此,怎样在没有任何保证的情况下,再一次选择一起生活。
◆八、完善主义:一个还没抵达的自我
卡维尔晚年,还提出了一个和本书特别有关系的说法。他从爱默生和梭罗那里,读出了一种他叫做「道德完善主义」的东西。
这种完善主义,不是说有一个完美的标准,我们要努力去达到它。它说的是:每一个人,都有一个「尚未抵达、但可以抵达的自我」。你今天的自我,不是你的全部;在它前面,还有一个下一个自我,你可以朝它走去。而一个人朝着下一个自我走去,常常需要一个朋友、一本书、一个榜样,像一面镜子一样,让他看见那个还没有抵达的自己。
这个说法,已经非常接近「发生」了。在这里,自我不是一个现成的东西,不是一个私人的房间,而是一个正在走向下一个样子的过程;而这个过程,是在和别人、和书、和共同生活的来回里推进的。
用 SDE 的话说:卡维尔在「自我」这件事上,走到了回写的门口。自我在共同生活中长出来,长出来的自我又朝着下一个自我走去,这一路上,一个人和他的朋友、他读的书、他所在的共同体,互相改写。
◆九、闪光点与暗淡点
卡维尔的闪光点:他看出了共同理解的脆弱:没有任何东西保证我们的投射一致,我们靠的「不比这更多,也不比这更少」;他把私人语言论证变成了一个关于「承认」的伦理问题;他看出了回到日常的重量,而不是轻松;他在自我这件事上,提出了「尚未抵达的自我」,接近了发生。
卡维尔的暗淡点:他看见了生活形式的脆弱,却和维特根斯坦一样,没有去问生活形式是怎样形成、怎样被改写的。对他来说,共同生活是要被承认、被承受、被重新选择的,而不是一个会自己生长、自己改写的东西。在语言和共同体上,他停在了承受;只有在自我上,他才走向了生长。
维特根斯坦在这场对话里的闪光点:卡维尔证明,维特根斯坦的后期哲学不只是一种关于语言的技术性理论,而是一种关于人怎样活的思想。第 1 章里那个追问「为什么要说真话」的孩子,在卡维尔这里找到了一个回响。
维特根斯坦的暗淡点:「投射」这件事,本身就是差异的路:一个词一次次被投射到新的场合,每一次投射,都让这个词多了一点意思,也让下一次投射有了新的可能。维特根斯坦和卡维尔都看见了投射,却都没有看见,投射本身在改写被投射的那个词,和投射所依赖的那片共同生活。
◆十、放回你的日子里
这一章敲的地板是:我们能互相理解,是因为有一个牢固的东西在底下保证着。
回到开头那个「家」和「关心」的时刻。卡维尔会说:是的,那一刻的凉意是真的,没有什么东西保证你们会一直理解彼此。可是,你们这些年来,大体上也确实理解了彼此,这也是真的。你们靠的,不比那片共同的生活更多,也不比它更少。
那么,发现了分歧以后,该怎么办?卡维尔的回答是:去承认它,去说它,去像那些再婚喜剧里的夫妻一样,重新学着说同一种语言。
SDE 会接着补一句:每一次这样的重新学习,都会改写你们之间的那片共同生活。你们对「家」的新约定,会成为你们以后说「家」时的土壤;你们对「关心」的新理解,会改变你们以后关心彼此的方式。你们之间的语言,不是一样丢了就再也找不回的东西,而是一样可以一起慢慢长出来的东西。
还有,卡维尔关于「承认」的提醒,也许值得每一个做父母、做老师的人记住:一个孩子说「我难过」,你面对的,不是一个要不要相信的问题,而是一个要不要承认的问题。
◆十一、SDE 量一量
显露:共同的理解,是在一次次成功的投射里显露出来的;它脆弱,因为它没有保证;它结实,因为它一直在被显露。
差异:投射就是差异的路:一个词从学会它的场合,一次次走进新的场合。
纠缠:卡维尔列出的那些东西,共同的兴趣、感受、幽默、对重要与侮辱的感觉,就是生活形式,就是纠缠。他把纠缠写得比维特根斯坦更细、更有人的温度。
回写:在语言和共同体上,卡维尔停在了承受和承认;在自我上,他的「尚未抵达的自我」走到了回写的门口:自我在共同生活中长出来,又朝着下一个自我走去,和它身边的一切互相改写。
◆十二、缺口留给谁
图灵把规则做成了机器,克里普克把规则推成了悖论,卡维尔把规则读成了人和人之间脆弱的承诺。还有一种办法,是不把「用法」留在描述里,而是试着把它做成一套系统的理论。下一章,我们见最后一位对话者:布兰顿。
◆十三、白话小词典
卡维尔:美国哲学家,著有《我们必须意谓我们所说的吗?》《理性的主张》,读维特根斯坦,也读电影、莎士比亚和爱默生。
投射:把在某些场合学会的词,用到新的场合里去。没有任何规则保证我们的投射一致。
不比这更多,也不比这更少:卡维尔的说法,人类的言语和共同体,依靠的只是共同的生活形式,没有更深的保证,但这已足够。
承认:我们与别人心灵的关系,常常不是知道,而是承认,也就是要不要回应别人的痛苦。
再婚喜剧:卡维尔对一类好莱坞老电影的称呼,讲夫妻闹翻后重新学会用同一种语言、重新选择彼此。
尚未抵达的自我:卡维尔的完善主义,每个人前面都有一个可以走向的下一个自我。
布兰顿:把用法做成推论
这一章敲的地板:「意义就是用法」只能描述,不能被做成一套理论。
◆一、你一定有过这样的时刻
你大概在会议上见过这样的场面。一个人说:「这个项目下个月可以上线。」另一个人立刻追问:「你凭什么这么说?测试做完了吗?」前一个人回答:「测试上周做完了,问题都修了。」第三个人接着说:「那既然测试做完了,市场部就可以开始准备发布会了。」
短短几句话,发生了很多事。第一个人做出了一个承诺:他说了,他就要为这句话负责。第二个人要求他给出理由。他给了理由,于是获得了说这句话的资格。第三个人从他的话里推出了一个新的结论,并且把这个结论变成了别人的任务。
一句话的意思,在这里,不只是它描述了什么事实,而是它在这一来一回里,让说话的人承担了什么、有资格做什么、让别人能推出什么。
有一位美国哲学家,把这种一来一回,做成了一整套关于意义的理论。他叫罗伯特·布兰顿。
◆二、一个不愿停在描述里的人
布兰顿是匹兹堡大学的哲学教授,一九九四年出版了一部近千页的大书,叫《使之清楚》。这本书被很多人认为是二十世纪末最有雄心的一部语言哲学著作。
布兰顿深受维特根斯坦影响。他接受「意义在用法中」这个基本看法,也接受「遵守规则是一种实践」。可是在一件事上,他和维特根斯坦截然相反:维特根斯坦坚持哲学只描述、不解释、不提出理论;布兰顿认为,这种坚持是一种「寂静主义」,是一种不必要的自我限制。用法,完全可以被系统地研究,可以被做成一套理论。
他在本书第 31 章所说的那个分岔口上,选了另一条路。
◆三、给出理由、索要理由的游戏
布兰顿的理论,核心是一个比喻,最早来自他在匹兹堡的前辈同事塞拉斯:语言,首先是一个「给出理由和索要理由」的游戏。
在维特根斯坦列出的几十种语言游戏里(第 18 章),布兰顿挑出了一种,认为它是一切语言的中心:断言。当你断言一件事,比如「外面在下雨」,你就进入了这个游戏。你对这句话许下了一个承诺;别人可以向你索要理由(「你怎么知道?」);你可以给出理由(「我刚从外面进来,身上是湿的」);别人也可以从你的话里推出别的东西(「那我得带伞」),并且把它当作自己的承诺。
布兰顿说:一个词、一句话的意义,就是它在这个游戏里的推论角色。「下雨」的意思,就在于:从「下雨」可以推出「地是湿的」「出门要带伞」;而「下雨」又可以从「天上掉水滴」「听见雨声」推出来;「下雨」和「晴空万里」不能同时被承诺。一个词在推论网里的位置,就是它的意义。
这叫「推论主义」。
◆四、记分员
布兰顿还用了另一个比方:记分。
在这个给出理由、索要理由的游戏里,每一个参与者,都在心里给别人和自己记分:他承诺了什么,他有没有资格说这句话,他的话让他又承担了什么新的承诺。你说了「外面在下雨」,我在心里给你记上一笔:你承诺了下雨;因为你刚从外面进来,我承认你有资格这样说;而且,你现在也承诺了「地是湿的」,如果你一会儿说「地上一点水都没有」,我会指出你前后矛盾。
语言,就是一场所有人都在互相记分的游戏。意义,就在这个记分的实践里。
这个比方的好处是:它把维特根斯坦那句模糊的「意义在用法中」,变成了一套可以一步一步说清楚的结构。什么是承诺,什么是资格,承诺怎样继承,资格怎样被挑战,这些都可以被细细地分析。
◆五、使之清楚
布兰顿这本书的书名,「使之清楚」,本身就是他的一个核心想法。
在我们日常的语言实践里,有大量的推论,是我们「会做」却「说不出来」的。你听到「下雨」,自然就想到带伞,你并不需要先在心里说一句「如果下雨,那么应该带伞」。这些推论,隐含在做法里。
布兰顿说:逻辑词语,比如「如果……那么」「并且」「不是」,它们的作用,就是把这些隐含在做法里的推论,变成可以明说的东西。当你说「如果下雨,就应该带伞」,你就把一个原本藏在做法里的推论,拿到了台面上;拿上台面以后,它就可以被质疑、被讨论、被修改。
请把这一点,和第 7 章、第 30 章放在一起读。
维特根斯坦前期说:逻辑什么也没说,它只显示。
布兰顿说:逻辑的作用,恰恰是把原本只能显示在做法里的东西,变成可以说的。
这正是第 30 章讲的那道坡:从说不出,走到说得出。布兰顿用他的理论,给这道坡上铺了一段台阶。在他那里,显示和说之间,不是一堵墙;逻辑,就是翻过这堵墙的梯子,而且这架梯子不必扔掉。
◆六、一位法官的比喻
布兰顿后来又写了一部大书,讨论黑格尔,书名叫《信任的精神》,二〇一九年出版。在这部书里,他走到了一个对本书来说极其重要的地方。
他用了一个比喻:普通法系里的法官。
在英美的普通法传统里,很多法律规则,不是写在一部法典里的,而是由一代代法官的判例积累起来的。一个法官碰到一个新案子,他要做两件事。一方面,他要向过去负责:他要看以前的法官在类似的案子里是怎么判的,他的判决必须能被看作是对这些先例的一种合理的继承。另一方面,他的判决,又会成为以后法官要参考的先例,对未来有约束力。
布兰顿说:概念,就是这样被确定的。每一次使用一个概念,都既要向过去的用法负责,又会对未来的用法产生影响。一个概念的内容,不是一次就定死的,而是在一次次的应用中,被一代代人不断地重新确定。
这就是第 21 章里讲过的那个法官(在那里我们用它来说明遵守规则的困难);在布兰顿这里,它变成了一个关于概念怎样随历史而改变的完整模型。
用 SDE 的话说:这就是回写。每一次应用,是一次显露;它受过去的路径和土壤约束,同时又改写了未来的路径和土壤。布兰顿,是本编四位对话者里,离回写最近的一位。
◆七、回顾式的重建
那么,布兰顿是不是已经把回写写完了?
还差一点。
布兰顿说,法官在判决的时候,要对过去的先例做一种「回顾式的重建」:他回头去看以前的判例,把它们讲成一个连贯的故事,好像这些判例一路走来,就是为了引向今天这个判决。他认为,理性的历史,就是这样被一次次地回顾、重建出来的。
这个说法很漂亮,但它有一个倾向:它是从今天往回看的,总是把过去讲成一条通向今天的路。在这样讲出来的故事里,那些被否定的判例、那些走不通的路、那些曾经被当作错误的做法,要么被改写成「为今天做准备」的一步,要么被悄悄地放在一边。
真实的发生,却不总是这样整齐的。负数被拒绝了好几个世纪,这几个世纪里的拒绝,不是「为接纳负数做准备」,而是真实的、强大的、差一点就一直延续下去的另一种可能。马达加斯加的名字变了,不是因为有人在理性地重建先例,而是因为一次误用碰巧流传开了。
回顾式的重建,讲的是「这件事为什么是合理的」;发生学要讲的,还有「这件事是怎样碰巧、曲折、甚至错误地长成这样的」。前者是一位法官的故事,后者是一条河的故事。
◆八、只有理由的土壤
还有另一个地方,SDE 和布兰顿有分歧。
布兰顿的理论,几乎把一切都放进了「给出理由、索要理由」这个游戏里。在他那里,语言的中心是断言,意义的中心是推论,人的中心是讲理的能力。
可是回想一下维特根斯坦列出的那张长长的语言游戏单子(第 18 章):请求、感谢、咒骂、问候、祈祷、唱歌、讲笑话、演戏。这些游戏里,推论并不总是中心。一句「谢谢」,不需要理由;一首催眠曲,不需要被推论;一个拥抱,根本不在语言里,却可能比任何一句话都更有意义。
再回想一下卡维尔(第 35 章):共同的幽默感,共同的对什么是侮辱、什么是原谅的感觉,这些东西,不是推论,却是语言赖以运转的土壤。
用 SDE 的话说:布兰顿把纠缠的土壤,窄化成了一种土壤:理由的土壤。可是人的纠缠,远不止理由。有身体,有情感,有感官,有习惯,有无数说不出来、也推不出来的默会的东西。一片只有理由的土,长不出一个完整的人。
◆九、闪光点与暗淡点
布兰顿的闪光点:他拒绝停在描述里,证明了「意义在用法中」可以被做成一套系统的理论;他看出逻辑的作用是把隐含在做法里的东西变得可以明说,给「显示」和「说」之间铺上了台阶;他用普通法法官的比喻,给出了一个概念随着一次次应用而被改写的模型,这是本编四位里离回写最近的一步。
布兰顿的暗淡点:他的回顾式重建,总是从今天往回讲一个合理的故事,容易抹掉发生中真实的曲折、偶然和错误;他把语言的土壤窄化成了理由的土壤,放掉了身体、情感、默会的那一大片。
维特根斯坦在这场对话里的闪光点:他那张长长的语言游戏单子,恰好提醒布兰顿:语言不只是讲理。他对「具体情况」的耐心,比布兰顿的体系更能容纳那些不讲理的、偶然的东西。
维特根斯坦的暗淡点:布兰顿证明了,维特根斯坦坚持的「不能提出理论」,并不是必然的;从用法出发,是可以建一座楼的,而且这座楼可以把回写的一部分装进去。
◆十、一个不会被记分的说话者
布兰顿的记分比喻,放到今天,会碰到一个他写书时还没有出现的难题。
在给出理由、索要理由的游戏里,一个人说出一句断言,就承担了一个承诺:别人可以追问他,可以要求他负责,他前后矛盾了,别人会记下来,他的信用就会受损。记分之所以有意义,是因为说话的人是一个会被记分、也在乎自己的分数的人。
大模型也在说出大量的断言。它说「这本书是某某在某年出版的」,它说「这个药可以和那个药一起吃」,它说得和一个专家一样笃定。可是,它承担了什么承诺?你追问它,它会道歉,然后换一个说法;你指出它前后矛盾,它会说「你说得对」。它不会因为说错而丢掉信用,也不会记得它昨天对另一个人说过什么。
一个不会被记分、也不在乎分数的说话者,大量地进入了给出理由、索要理由的游戏,这个游戏会怎样?这是布兰顿的框架留给今天的一个尖锐问题,也是第九编要面对的问题之一。一个语言游戏的规则,正在被一种新的参与者改写。
◆十一、第八编的收束
四位对话者,各从维特根斯坦那里拿走了一样东西。
图灵拿走了「盲目地遵守规则」,把它做成了机器;他拿掉了土壤,留下了一条悬空的路。
克里普克拿走了规则悖论,把它推到了极端;他把共同体当成了讲台上的检验者。
卡维尔拿走了生活形式,读出了它的脆弱和重量;他在语言上停在承受,在自我上走向了生长。
布兰顿拿走了「意义在用法中」,把它做成了一套推论的理论;他走到了回写的近旁,却把土壤窄化成了理由。
四个人,都在某个地方比维特根斯坦走得更远,也都在某个地方和他停在了一起:没有一个人,把「生活形式本身怎样被它上面长出来的东西改写」,完整地说出来。
而就在他们谈论这些问题的同时,一种新的东西诞生了。它不读哲学,却从人类几乎全部的文字里,学会了「用法」;它不遵守任何一条写下来的规则,却能接着任何一个数列往下写;它不是任何一种生活形式里的成员,却正在飞快地改写我们所有人的生活形式。
第九编,我们去见它。
◆十二、放回你的日子里
这一章敲的地板是:「意义就是用法」只能描述,不能被做成一套理论。
回到开头那个会议。布兰顿会让你注意:你说的每一句话,都是一个承诺,别人会给你记分。你说「下个月可以上线」,你就承担了一个责任;别人从你的话里推出的东西,也会算在你头上。这不是冷冰冰的逻辑,而是一种非常具体的做人的道理:说话,就是在承担。
SDE 会再补一句:你在会议上许下的每一个承诺,被记下、被推论、被执行,都会一点一点改写这个团队的「我们一向怎么做事」。今天你说「测试做完才能上线」,并且坚持做到了,明天这就会变成团队的规矩。一个人的承诺,会沉淀成一群人的土壤。
◆十三、SDE 量一量
显露:一个词的意义,在推论网里显露为一个位置。
差异:推论,本身就是差异的路:从一句话走到另一句话。布兰顿把差异的一种——讲理的推论——研究得极为细致。
纠缠:给出理由和索要理由的共同体,是布兰顿的土壤;可是这片土被窄化了,只剩下理由。
回写:普通法法官的模型,是回写:每一次应用,都受过去约束,又改写未来。可是回顾式的重建,把回写讲成了一条过于整齐的路。
◆十四、白话小词典
布兰顿:美国哲学家,著有《使之清楚》《信任的精神》,主张把「意义在用法中」做成一套系统理论。
推论主义:一个词的意义,就是它在推论网里的角色,从什么可以推出它,从它又可以推出什么。
给出理由和索要理由的游戏:布兰顿认为语言的中心,断言、承诺、资格、挑战在其中一来一回。
记分:每个参与者都在给别人和自己记录承诺和资格。
使之清楚:逻辑词语的作用,是把隐含在做法里的推论变成可以明说、可以讨论的东西。
普通法法官:布兰顿的比喻,每一次应用概念,都既向过去负责,又对未来产生约束,这是概念随历史而改写的模型。
维特根斯坦与大模型
维特根斯坦去世七十多年后,人类造出了一种会说话的机器。
没有人给它讲过任何一个词的定义。人们把几乎全部能找到的人类文字——书、文章、对话、代码、百科、论坛——喂给它,让它做一件看上去极其简单的事:读一段话,猜下一个词。猜错了,就调整一点点;再猜,再调整。几万亿次以后,它学会了说话,而且说得像模像样:能写诗,能讲笑话,能解数学题,能安慰一个难过的人,也能一本正经地编出一个根本不存在的事实。
这种机器,今天通常被叫做「大语言模型」,简称「大模型」。
很多人第一次认真使用它时,都会想起维特根斯坦:这不就是「意义即用法」吗?它没有学过任何定义,只学了用法,却好像懂了。
这一编三章,要认真地回答这个问题。第 37 章问:大模型学到的,是不是维特根斯坦说的那种「用法」?第 38 章问:机器会不会遵守规则,那个写一千零四的学生,在机器身上是什么样子?第 39 章要回答本书前言里提出的那个判断:大模型不是证明了维特根斯坦是对的,而是证明了他停早了。
在这一编里,我会比在别处更多地用第一人称说话。因为这件事,关系到我自己这几年最重要的一个判断。
分布式语义:「意义即用法」的机器版本?
这一章敲的地板:机器只会摆弄符号,不可能懂意思。
◆一、你一定有过这样的时刻
你第一次和一个大模型聊天的时候,大概有过这样一个瞬间:你问了一个很随意的问题,甚至带着一点方言、一点玩笑、一点言外之意,它却接住了,而且接得恰到好处。那一刻,你心里一愣:它是不是真的懂?
紧接着,你大概又有另一个瞬间:它一本正经地告诉你一件完全错误的事,言之凿凿,还编出了出处。你又想:它根本不懂,它只是在拼凑词语。
懂,还是不懂?这是今天几乎每一个用过大模型的人都问过的问题。维特根斯坦会怎样回答它?
◆二、一个词,看它的同伴
先讲一段语言学的历史。
二十世纪五十年代,有两位语言学家,各自提出了一个很像的想法。美国的哈里斯说:意思相近的词,往往出现在相似的上下文里。英国的弗斯说得更俏皮,这句话后来成了整个领域的口号:要认识一个词,就看它和什么词做伴。
比如「咖啡」这个词,常常和「喝」「杯」「热」「提神」「早上」「拿铁」一起出现;「茶」这个词,也常常和「喝」「杯」「热」「提神」一起出现,只是还会和「泡」「绿」「功夫」做伴。所以,「咖啡」和「茶」的意思很接近,又有些不同。而「钢琴」这个词,很少和「喝」「杯」一起出现,它的同伴是「弹」「琴键」「音乐会」。所以,它和「咖啡」离得很远。
这个想法,后来叫做「分布假设」:一个词的意义,可以从它在大量文本中的分布——也就是它和哪些词一起出现、出现在什么位置——里得出来。
弗斯的这句口号,常常被人拿来和维特根斯坦的「意义就是用法」放在一起。它们的精神确实很像:不去问一个词「指」什么,不去问它背后藏着什么心理图像,而是去看它在语言里怎样被使用。
◆三、从口号到机器
这个想法,在半个多世纪里,一直是语言学里一个有趣的假设。直到计算机足够强大、文本足够多,它才真正变成了机器。
二〇一三年前后,研究者做出了一种方法,让计算机读大量的文本,把每一个词变成一串数字,也就是一个高维空间里的一个点。词和词之间,在文本里越常做伴,它们的点就越近。
然后,一件让很多人吃惊的事情出现了。在这个空间里,「国王」的位置减去「男人」的位置,再加上「女人」的位置,得到的点,最接近的词竟然是「女王」。「巴黎」减「法国」加「日本」,最接近的是「东京」。
没有任何人告诉机器,国王和女王是什么关系,巴黎和法国是什么关系。机器只是读了大量的文本,看了每个词和什么词做伴。可是,一些我们以为需要「理解」才能把握的关系,就这样从用法的分布里浮现了出来。
后来的大模型,把这个想法推到了极致:不只是一个词和一个词做伴,而是一整段话、一整篇文章里,每一个词和其他所有词之间的关系,都被一层又一层地计算、调整。模型要做的,始终是那一件事:根据前面所有的词,猜下一个词。
◆四、这是维特根斯坦说的「用法」吗
现在,我们可以认真问了:大模型学到的,是不是维特根斯坦说的「用法」?
像的地方,很多。
它不学定义,只学用法。这和第 12 章那本小学词典的精神一样:看词在真实的语言里怎样被用。
它没有一个「词是标签」的对应表。「苹果」在它那里,不是贴在某个水果上的标签,而是在无数句子里,和「吃」「红」「树」「手机」「乔布斯」各种各样的词做伴,形成的一团关系。这很像第 17 章说的:名字指向的,是一团缠在一起的东西。
它的概念,没有清楚的边界。「游戏」在它那里,不是一个满足若干条件的格子,而是一片和「玩」「规则」「输赢」「电脑」「孩子」「奥运会」远远近近的点云。这很像第 19 章的家族相似,一把把交叠的伞。
它的「懂」,也只能在使用里被检验。你没法打开它,看它心里有没有一幅「苹果」的图像;你只能问它问题,看它答得对不对、用得妥不妥。这和第 20 章的「现在我会了」一样:懂不懂,要看接下来的做法。
不像的地方,也很要紧。
维特根斯坦说的用法,是一个语言游戏里的用法:建筑工喊「石板」,助手就递过石板;店主拿着纸条,去开抽屉、比色卡、数苹果。用法,从来不只是嘴上的词,而是词和手上的动作、眼前的东西、身边的人,交织在一起的整个活动。意义,一半在嘴里,一半在手上(第 18 章)。
大模型学到的,是什么?是这些活动留在文字里的痕迹。它读了无数关于盖房子的文章,却没有递过一块石板;它读了无数关于苹果的句子,却没有咬过一口苹果。它学的,不是语言游戏本身,而是语言游戏被写下来的那一部分。
这就像一个人,读完了世界上所有足球比赛的文字转播和赛后评论,却从来没有踢过一脚球,也没有站在球场边看过一场比赛。他能说出所有的规则、所有的战术、所有球星的故事,甚至能写出一篇以假乱真的比赛报道。可是,他懂足球吗?
◆五、中文屋
一九八〇年,美国哲学家塞尔提出了一个著名的思想实验,专门用来反驳「机器能懂」的说法。
想象一个不懂中文的人,被关在一间屋子里。屋子里有一本厚厚的规则手册,告诉他:收到什么样的中文符号,就按规则拼出什么样的中文符号送出去。屋外的人从门缝塞进中文的问题,他照着手册,拼出中文的回答,塞出去。屋外的人看了回答,觉得屋里的人一定懂中文。可是屋里的人,一个中文字也不认识,他只是在照着规则摆弄符号。
塞尔说:计算机就是这个屋里的人。它只会按规则摆弄符号,符号的意思,它一点也不懂。摆弄符号,永远不等于懂意思。
这个思想实验,就是这一章要敲的地板:机器只会摆弄符号,不可能懂意思。
◆六、维特根斯坦会怎样看中文屋
维特根斯坦没有活到中文屋被提出来。可是,用他的眼光,可以看到这个思想实验里的两个问题。
第一个问题:中文屋默认了「懂」是一种心里的状态。 塞尔的论证,靠的是一个直觉:屋里的人「心里」没有懂的感觉。可是维特根斯坦用私人语言论证、用「现在我会了」,已经反复说明:「懂」这个词的意思,不在于心里有没有某种感觉,而在于能不能在语言游戏里正确地继续(第 20、22 章)。如果屋里的人(连同他的手册)能在任何中文对话里都应对得体,那么按照「懂」这个词在我们生活里的用法,我们很难说他不懂。塞尔的论证,其实又回到了那个私人的盒子里去找「懂」。
第二个问题,更要紧:中文屋把「用法」缩成了符号。 塞尔想象的,是一个只有符号进、符号出的屋子。屋子里没有茶,没有饭,没有朋友,没有哭,没有笑。屋外的人问「你吃了吗」,屋里的人只能拼出一串回答的符号,他不可能真的走出去和人一起吃一顿饭。
维特根斯坦会说:问题不在于屋里的人「心里」懂不懂,而在于这间屋子,不在任何一种生活形式里。「吃了吗」的意思,长在熟人社会的人情往来里(第 18 章);一个永远不能走出屋子的人,不可能参与这种生活,他只能模仿这种生活留下的文字。
所以,用维特根斯坦的眼光看,中文屋的真正问题,不是「符号不等于意义」,而是「痕迹不等于生活」。
◆七、沉积岩里学出来的东西
现在,我要用本书前面的一个比方,把这件事说得更清楚一点。
第 31 章说:维特根斯坦的铲子碰到的,是一块沉积岩。「我们就是这样做的」,是一代代人的生活一层一层沉积下来的。
大模型读的那一大片文字,就是这块沉积岩。人类几千年的说话、写作、争论、讲故事、做买卖、谈恋爱、打官司,这些语言游戏留下的痕迹,一层一层地沉积在文字里。大模型做的事,就是把这块沉积岩的层理,一层一层地读进去,压缩成它内部的一片巨大的数字之网。
所以,大模型学到的,不是某个人的用法,也不是某一个语言游戏的用法,而是几乎全部人类生活形式沉积在文字里的那一部分。
这有两层意思。
一层意思是:它学到的东西,比任何一个人一辈子能接触到的用法都多得多。它像一个读遍了整座古城所有档案的人(第 18 章的古城),对每一条小巷的历史都了如指掌。
另一层意思是:它学到的,只是沉积下来的那一部分。沉积岩记录的是过去的河流,不是正在流动的河水。那些没有被写下来的用法,身体的、手上的、默会的、只在当面才发生的,它学不到;那些正在今天、此刻、在一间教室、一个厨房里发生的新用法,它也要等它们被写下来、被收进下一次的训练,才能学到。
◆八、懂,还是不懂
回到开头的问题:它懂,还是不懂?
本书的回答是:这个问题本身,也许问错了。
「懂」不是一个非有即无的开关,它是一条从模糊到清楚的连续谱(第 30 章)。一个刚学会说「狗」的孩子,懂「狗」吗?懂一点。一个动物学家,懂「狗」吗?懂得多得多。一个和狗一起生活了十几年的老人,他懂的,也许和动物学家懂的,是不同的东西。
大模型在这条谱上的位置,很特别:在一些方面,它远远超过任何一个人,它见过的用法太多了;在另一些方面,它连一个三岁孩子都不如,它从来没有在一个活生生的语言游戏里被训练过、被纠正过、被一个人承认过。
所以,与其问「它懂不懂」,不如问:「它在哪些语言游戏里,用法已经和我们一致;在哪些语言游戏里,它还是一个只读过转播的人?」这才是维特根斯坦式的问法。
◆九、放回你的日子里
这一章敲的地板是:机器只会摆弄符号,不可能懂意思。
用过大模型的人,常常在两种态度之间摇摆:一种是把它当成一个无所不知的神,它说什么都信;另一种是觉得它只是一个会拼词的鹦鹉,它说什么都不信。
维特根斯坦会建议第三种态度:看用法。它在写一封商务邮件、整理一份资料、解释一个概念的时候,用法常常和我们一致,那就放心地用;它在告诉你一个具体的事实、一个出处、一个数字的时候,它可能只是在沉积岩的纹路里拼出了一个「看上去对」的东西,那就一定要去核对;它在安慰你、劝你、帮你做人生决定的时候,请记住:它读过无数关于安慰的文字,但它不在你的生活里。
对孩子来说,这一章也许更重要。一个孩子可以让大模型帮他写作文、解数学题,写得又快又好。可是,如果孩子只是把它的答案抄下来,他学到的,就只是沉积岩的一层纹路;只有当他自己在真实的语言游戏里——和同学争论、给老师讲、在生活里用——一次次地用这些东西,被纠正,再用,这些东西才会在他身上真正长出来。
◆十、SDE 量一量
显露:大模型内部那片数字之网,是用法沉积下来的显露:每个词、每个概念,都显露为一个位置、一团关系。它有家族相似的样子,有交叠的伞的样子。
差异:训练的过程,是一条巨大的差异之路:猜错、调整、再猜,几万亿次。模型的每一个显露,都是这条路走出来的。
纠缠:模型学习的土壤,是人类生活形式沉积在文字里的那一部分。它读到了纠缠的痕迹,却不在纠缠之中:它没有身体,不在一间教室、一个厨房、一个家庭里。
回写:这一章还没有讲到回写,可是已经可以看到它的影子:模型从人类的文字里学,而今天,人类又开始大量地用模型写字。那块沉积岩的最上面一层,正在由模型自己参与沉积。这是第 39 章的主题。
◆十一、缺口留给谁
大模型学会了用法。那么,它会不会遵守规则?如果你给它一个数列「二、四、六、八」,让它往下写,写到一千以后,它会写一千零二,还是一千零四?谁来判断它对不对?它的「错误」,又会去到哪里?
下一章,那个写一千零四的学生,换了一副面孔,回来了。
◆十二、白话小词典
分布假设:一个词的意义,可以从它在大量文本中和哪些词一起出现里得出来。弗斯的口号是:要认识一个词,就看它和什么词做伴。
词向量:把每个词变成高维空间里的一个点,常做伴的词离得近。「国王减男人加女人约等于女王」是它最有名的例子。
中文屋:塞尔的思想实验,一个不懂中文的人照着规则手册摆弄中文符号,用来论证机器不可能懂意思。
痕迹不等于生活:本书对中文屋的维特根斯坦式回答,问题不在符号和意义,而在于屋子不在任何生活形式里。
沉积岩:本书的比方,大模型读的全部文字,是人类生活形式一层层沉积下来的痕迹。它学到了层理,却不在正在流动的河水里。
机器会遵守规则吗
这一章敲的地板:机器要么严格地执行规则,要么根本谈不上遵守规则。
◆一、你一定有过这样的时刻
你大概注意过手机输入法的一个变化。
刚换新手机的时候,你打「wo men」,它给出的第一个词是「我们」;你打一个你们家乡的地名,它不认识,拼出一串乱七八糟的字。用了几个月以后,它开始「懂」你了:你常用的词,它排在前面;你家乡的那个地名,它记住了;你爱用的口头禅,你刚打两个字母,它就猜到了。
更奇妙的是另一件事:你也在被它改变。你发现自己越来越常用它推荐的那几个词,因为点一下就出来了,懒得去找别的;你写的句子,越来越像它最先给你的那个样子。
你在训练它,它也在训练你。
这个小小的输入法,已经把这一章要讲的事情,全都演示了一遍。
◆二、老规则,新学生
先回忆一下维特根斯坦的规则问题(第 21 章)。
老师教学生「加二」,学生在一千以内写得完全正确,一过一千,写成了一千零四。老师说你错了,学生说我是照你说的做的。维特根斯坦指出:「加二」这条规则本身,并不能决定一千以后该怎么写;任何一种做法,都可以被解释得和规则相符。规则之所以有确定的意思,靠的是一群人共同的实践:我们被同样地训练过,我们就是这样做的。
现在,换一个学生:一个大模型。
你给它几个例子:「二、四、六、八、十」,让它接着往下写。它会写「十二、十四、十六」。你给它一个更怪的数列:「一、五、十一、十九、二十九」,这正是第 20 章里那个让学生喊出「现在我会了」的数列。它多半也能接着写下去:「四十一、五十五」。
它看出了规律,或者说,它「接着写对了」。
可是,维特根斯坦会问:它是怎样「知道」该这样写的?没有人给它这条规则的定义。它只是在训练的时候,读过无数个数列,无数种「接着往下写」的例子。它学会的,是:在我们的文字里,人们一般是怎样接着往下写的。
这正是维特根斯坦说的:对他来说,这样继续下去,是自然而然的(第 21 章)。
◆三、机器的「一千零四」
那么,大模型会不会写出「一千零四」?
会的,而且常常会。
早期的大模型,做多位数的加法、乘法,常常出错:小数字算得很准,数字一大,就开始出现奇怪的错误。它在训练数据里见过大量的小数字算术,大数字算术却见得少,于是在「一千以后」的地方,它的「自然而然」和我们的「自然而然」分开了。
这和那个写一千零四的学生,何其相似。在训练过的范围里,完全正确;一到没有见过的地方,就走上了一条自己的路。而且,它常常会言之凿凿地坚持自己的答案,就像那个学生说:「我是照你说的做的呀。」
这说明了什么?说明大模型遇到了和人一样的规则问题:它学到的「规则」,只是它见过的那些例子沉淀下来的一种倾向;在没见过的地方,这种倾向会把它带向哪里,没有任何东西事先保证。克里普克的「夸法」(第 34 章),在机器身上,不再只是一个哲学家的思想实验,而是工程师们天天要面对的问题。
◆四、训练,而不是解释
那么,工程师们是怎样让机器「写对」的?
一种很重要的办法,叫做「根据人类反馈的强化学习」。说得通俗一点,就是这样:让模型对同一个问题给出几个不同的回答,然后请一些人来看,哪个回答好、哪个回答不好;模型根据这些评价,调整自己,下次更倾向于给出被人认为好的回答。一遍一遍,几十万次。
请把这个过程,和第 18 章那句话放在一起读:孩子学原始的语言,靠的不是解释,而是训练。
这些评价回答的人,做的,正是一个小学老师做的事:他们不给模型讲道理,不给它定义什么是「好的回答」,他们只是一个一个地打分:这个好,那个不好;这样说可以,那样说不行。模型就在这样的「纠正」里,一点一点地变得和人的期待一致。
一百年前,维特根斯坦站在奥地利山村的讲台上,训练孩子们写数列、写拼写。一百年后,成千上万的人坐在电脑前,训练机器怎样说话。训练,而不是解释:这句话,在机器身上又活了一次。
◆五、机器的规则,谁说了算
还记得维特根斯坦的那句话吗:遵守规则是一种实践,不可能私自地遵守规则(第 21 章)。一个人在荒岛上,觉得自己在遵守规则,不等于他真的在遵守;对错,要在一群人的实践里才谈得上。
机器也是一样。一个大模型,关在服务器里,自己跟自己说话,谈不上遵守什么规则。它的一个回答是对还是错、得体还是冒犯,靠的是它所在的那个「共同体」来判断:训练它的工程师,给它打分的人,每天使用它的千千万万的用户。
所以,「机器会不会遵守规则」这个问题,答案不在机器里面,而在机器所在的那个实践里。这恰恰是维特根斯坦会给出的答案。
这就敲到了这一章的地板:我们常以为,机器和规则的关系只有两种:要么像图灵机那样,严格地、一丝不差地执行写好的规则;要么就是出错,谈不上遵守。大模型,是第三种:它没有被写进任何一条明确的规则,它是在一个共同的实践里,被训练得「和我们一样」。它遵守规则的方式,更像一个孩子,而不像一台图灵机。
◆六、打开盒子
私人语言论证里,有一只「盒子里的甲虫」(第 22 章):每个人的盒子里有一样东西,谁也看不见别人的;维特根斯坦说,如果「疼」这个词的意思,靠的是盒子里的东西,那么那个东西就会被「约分」掉。
大模型,有一个真正的「盒子」:它内部那几千亿个数字。有意思的是,这个盒子,原则上是可以打开的。
最近几年,有一个研究方向,就是在做这件事:打开大模型的内部,看看里面到底有什么。研究者们发现,模型内部,有一些可以被辨认出来的「特征」:某一组数字的组合,在模型读到和某座著名大桥有关的文字时,就会亮起来;另一组,在它读到代码里的错误时亮起来;还有一些,在它读到讽刺、欺骗、某种情绪时亮起来。有研究者甚至试过,人为地把「那座桥」的特征调强,结果模型在回答各种问题时,都会不由自主地把话题往那座桥上扯。
这是不是说明,意义终究还是在「盒子」里?模型「懂」大桥,就是因为它的盒子里有一个「大桥」的特征?
维特根斯坦会说:不要急。这个特征之所以被叫做「大桥的特征」,是因为研究者们看到它在什么时候亮起来、亮起来以后模型会怎样说话;也就是说,我们给它起名字,靠的还是它在使用中的表现。盒子打开了,可我们读盒子里的东西,靠的还是盒子外面的用法。
SDE 在这里会多说一句。这些「特征」,很像 SDE 说的「特征纠缠聚合体」:一个名字所指向的,不是一个简单的对象,而是许多特征在长期使用中缠在一起形成的一团(第 17 章)。在模型内部,「大桥」不是一个单独的格子,而是一团和「红色」「悬索」「海湾」「城市」「雾」交织在一起的数字模式。它是在海量的用法里,一层一层缠出来的。盒子里有东西,但盒子里的东西,是从盒子外面的生活里长进来的。
◆七、错误去了哪里
现在,我们来到这一章最要紧的地方。
第 13 章说,维特根斯坦站在讲台上,看见了训练,没有看见学生那一侧的回写:学生的「错误」,有时会改写规则本身。在那一章的末尾,我们说过:今天,学生那一侧的回写,被做成了一台巨大的机器。
现在可以把这句话说清楚了。
一个大模型被发布出去以后,千千万万的人每天在用它。它的每一个回答,被人接受、被人纠正、被人点赞、被人抱怨。这些反应,被大规模地收集起来,成为训练下一代模型的材料。模型的「错误」,没有消失,它们被记录下来,被用来调整下一代模型的「自然而然」。
同时,另一件事也在发生:人在用模型的过程中,也被模型改变了。就像开头那个输入法:你越来越常用它推荐的词,你写的句子越来越像它给的样子。千千万万的人,用大模型写邮件、写报告、写作业、写文章,这些文字,又成了人类文字的一部分,成了下一代模型要读的那块沉积岩的最新一层。
也就是说:人训练机器,机器也在训练人;机器的用法来自人的用法,人的用法又开始带上机器的痕迹。规则,不再只是一群人之间的共同实践,而是一群人和一台机器之间,你来我往、互相改写的实践。
那个写一千零四的学生,在维特根斯坦的教室里,是一个要被纠正的例外。在今天的这台机器里,他的「一千零四」,会被收集起来,一部分被纠正,一部分也许会改变「一千零二」的写法。而那个在讲台上说「我们就是这样做的」的老师,自己也正在被这台机器悄悄地训练着。
「我们就是这样做的」,这块岩石,正在以一种维特根斯坦从来没有想象过的方式、一种前所未有的速度,被改写。
◆八、两位老师
今天的一个孩子,学写作文,也许会同时有两位老师:一位是教室里的语文老师,一位是屏幕上的大模型。
这两位老师,并不总是一致。大模型给他的范文,句子工整、结构清楚、用词漂亮,却常常有一种说不出的「平均」的味道;语文老师读了,也许会在旁边批一句:「写得很顺,可这不像你的话。」孩子就糊涂了:到底哪一种才是「对的」写法?
在维特根斯坦的教室里,规则只有一个来源:老师,以及老师背后的那一群人。今天的孩子,面对的却是两种「我们就是这样做的」:一种来自身边活生生的人,一种来自一台读过全人类文字的机器。
这两种来源之间的拉扯,本身就是一次正在发生的回写。也许过几年,语文老师也会慢慢接受一些机器式的写法;也许机器也会从老师们的批语里,学会少一点「平均」、多一点「像人」。谁改写谁、改写多少,现在还没有答案。可是,一个在这种拉扯里长大的孩子,他学到的规则,已经和维特根斯坦那一代孩子学到的规则,在来源上完全不同了。
◆九、放回你的日子里
这一章敲的地板是:机器要么严格地执行规则,要么根本谈不上遵守规则。
对今天的每一个人来说,这一章也许有两个实实在在的提醒。
第一个提醒:大模型会写「一千零四」。在它见得多的地方,它很可靠;在它见得少的地方——一个冷门的事实,一个很大的数字,一个很新的事件——它可能会自信地走上一条错误的路。它不是在骗你,它只是在它的「自然而然」里走下去。所以,用它的时候,要知道它的「一千」在哪里。
第二个提醒更深:你在训练它,它也在训练你。你每天让它帮你写东西,你的语言、你的思考方式,也在慢慢地向它靠拢。这不一定是坏事,它可以让你写得更清楚、更有条理。可是,如果你发现自己越来越说不出一句它没有替你想好的话,那也许就该停一停:你自己的那条路,还在吗?
对孩子来说,这一点尤其要紧。一个在大模型陪伴下长大的孩子,他的「自然而然」,会有一部分来自机器。老师和家长能做的,也许就是:让他多在真实的语言游戏里——和人争论、给人讲、在生活里用——走自己的路,写他自己的「一千零四」,然后,被真实的人纠正,或者,被真实的人认可。
◆十、SDE 量一量
显露:模型接着写数列、回答问题,每一个回答,都是它在训练中形成的倾向的一次显露。模型内部的「特征」,是用法缠出来的聚合体的显露。
差异:训练,本身就是差异之路:猜错、被打分、调整。模型的「一千零四」,是差异在它没见过的地方走出的分岔。
纠缠:机器遵守规则的对错,在机器所在的共同实践里:工程师、打分的人、千千万万的用户。机器没有自己的生活形式,却被嵌进了我们所有人的生活形式里。
回写:这是这一章的核心。人训练机器,机器训练人;机器的用法来自人的用法,人的用法又带上机器的痕迹;模型的错误被收集,用来改写下一代的模型;人用模型写下的文字,成为下一代模型要读的新的沉积层。纠缠,被显露和差异改写,而且改写的速度,前所未有。
◆十一、缺口留给谁
到这里,我们已经看清了两件事:大模型学会了用法,这印证了维特根斯坦的前半程;大模型正在和人一起,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改写我们共同的用法,这恰恰是维特根斯坦没有走的后半程。
下一章,是第九编的最后一章。我要用第一人称,把这两件事合起来,说出本书最核心的一个判断:大模型不是证明了维特根斯坦是对的,而是证明了他停早了。
◆十二、白话小词典
接着往下写:给大模型几个例子,它能接着写下去。它靠的不是规则的定义,而是在训练中见过的无数「接着往下写」的用法。
机器的一千零四:大模型在见得少的地方,会走上一条和我们不同的路,比如大数字算术出错。这是规则问题在机器身上的再现。
根据人类反馈的强化学习:请人给模型的回答打分,模型据此调整。本书认为,这就是「训练,而不是解释」在机器身上的样子。
打开盒子:研究者在模型内部找到可以辨认的「特征」。可是给它们命名,靠的依然是它们在使用中的表现。
互相训练:人训练机器,机器也在训练人。规则成了人和机器之间互相改写的实践。
大模型证明他停早了
这一章敲的地板:语言和世界的规律本来就在那儿,机器只是把它们找了出来。
◆一、你一定有过这样的时刻
你大概听过这样一种说法,在新闻里,在讲座上,甚至在很多专家的嘴里:大模型之所以这么厉害,是因为它用海量的数据、强大的统计方法,发现了人类语言里本来就存在的规律。规律一直在那里,藏在几万亿个词里;人类看不过来,机器看得过来,于是机器把它们找了出来。
这种说法听上去很合理,也很谦虚:机器不是创造了什么,它只是一个特别勤快的发现者。
我想用这一章告诉你:这个说法,恰恰是错的。而它错在哪里,正好说明了维特根斯坦停在了哪里。
◆二、我的一个判断
这一章,我要用第一人称来说话。
过去这几年,我思想里最重要的一个判断,可以用一句话说出来:世界是发生的;而第一个在工程上把「本来就在那儿」打死的,是大模型。
这句话需要解释。
两千多年来,关于知识,一直有两种看法在争。一种说,知识是发现:世界和它的规律本来就在那儿,我们去找它、看清它、说出它。另一种说,知识是发生:我们能认识、能说出的东西,是在一定的土壤里、沿着一定的路,长出来的。这两种看法,从柏拉图争到今天,谁也说服不了谁。原因很简单:我们没有办法做一个实验,把一个认识者从头到尾地「长」一遍,看一看他的知识,到底是找到了一个现成的东西,还是长出了一个新的东西。人的学习,太慢、太复杂、太不可重复了。
大模型改变了这件事。第一次,我们有了一种可以从零开始、一步一步「长」出语言能力的东西;而且,这个生长的过程,可以被完整地记录、被重复、被比较。两千年不可判的问题,第一次变得可以判了。
◆三、发现学的解读,为什么失败
先看那个流行的说法:大模型用统计的方法,发现了语言中本来就存在的规律。
这是一种「发现学的解读」。它默认:语言的规律,像一座矿藏,本来就埋在数据里;训练,就是挖矿;模型,就是挖出来的矿石。换一台挖掘机,换一种挖法,只要挖得足够彻底,挖出来的应该是同一座矿。
可是,看一看大模型实际上是怎样学出来的,你会发现,这个比喻处处不对。
第一,没有现成的矿。 模型学到的,不是数据里某个现成的东西。「国王减男人加女人等于女王」这个关系,不在任何一句话里,不在任何一个词里,也不在任何一本书里(第 37 章)。它是在几万亿次「猜下一个词」的调整中,在模型内部那片数字之网里,一点一点长出来的。数据是土壤,训练是路,模型内部的那片网,是从土壤里、沿着路长出来的东西。这正是 SDE 说的:在纠缠中,经差异,成显露。
第二,路不同,长出来的就不同。 研究者们早就注意到:同样的数据,同样的模型结构,只要换一下训练开始时那一点随机的初始值,或者换一下数据喂进去的顺序,最后长出来的模型,内部的结构就会不一样;有时候,连它们在某些问题上的表现,也不一样。如果真有一座现成的矿,换一台挖掘机挖出来的矿石应该一样;可是这里,换一条路,长出来的就不一样。这就是路径依赖。路,不是通向一个现成东西的通道,路本身,参与了造出那个东西。
我们已经开始在公开的模型上认真地做这样的实验:同样的语料,同样的结构,只换随机种子,一次次地从头训练,看这些模型长出来的东西,在多大程度上相同、在多大程度上不同,而且,随着模型越来越大,这种不同会不会消失。这个问题,我在另一本书《可判性的到来——发现还是发生?》里会专门报告。在这里,我只想说:光是这个问题能被提出来、能被一个实验去检验,就已经说明,「发现还是发生」这个两千年的老问题,第一次落到了地面上。
第三,没有中立的挖掘机。 发现学相信方法是中立的:挖掘机只负责挖,不改变矿。可是大模型的训练方法,从模型的结构、数据的选择、到人类反馈的打分(第 38 章),每一步都在塑造最后长出来的东西。方法不是透明的镜子,它是土壤和路的一部分。
所以我说:大模型是在用概率和统计去「发现」数据中早已存在的规律,这是一种失败的发现学解读。大模型真正做到的,是在工程上第一次完整地演示了一次「发生」:语言能力,是在一片土壤里、沿着一条路,长出来的。
◆四、维特根斯坦的前半程,被证实了
用维特根斯坦的眼光看,这件事证实了他的什么?
证实了他的前半程。
意义不在词所指的对象里(第 17 章):模型从来没见过一个苹果,却学会了「苹果」的用法。
意义不在心里的图像里(第 20 章):模型内部没有一幅苹果的图画,只有一片关系的网。
概念没有清楚的边界,是家族相似(第 19 章):模型的概念,是一片远远近近的点云,是交叠的伞。
意义在用法中,用法在生活形式中(第 18、20 章):模型学的,正是人类生活形式沉积在文字里的用法(第 37 章)。
遵守规则是一种实践,靠训练而不是解释(第 21 章):模型靠的正是训练,靠的正是一群人的打分和纠正(第 38 章)。
从这个角度看,大模型几乎就是后期维特根斯坦的一次工程实现。他在书房里、在讲台上描述的东西,被人用几万块芯片,造了出来。
◆五、可是,他说生活形式是被给予的
现在,来到这一章,也是这本书最要紧的地方。
维特根斯坦说:生活形式,是必须接受的,是被给予的。解释到这里为止,铲子弯了回来。哲学,让一切保持原样。
大模型出现以后,这句话还站得住吗?
请看一看第 38 章讲的那些事情。千千万万的人,每天用大模型写邮件、写作业、写报告、写小说。人们说话的方式、写字的方式、提问的方式、思考的方式,正在一点一点地带上机器的痕迹。孩子们从小和它对话,它的「自然而然」,正在成为孩子们的「自然而然」的一部分。
生活形式,正在被改写。而且,不是像河床那样,几十年、几百年才挪动一点点,而是在几年之内,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改写。
更进一步:研究者们已经发现了一个有点让人不安的现象。如果用大模型生成的文字,去训练下一代大模型,一代接一代,模型会渐渐「退化」:那些少见的、边缘的、独特的用法,会一代代地消失,最后,模型说出来的话越来越平均、越来越单调,就像一张照片一遍遍地复印,细节一点点地丢失。有学者把这叫做模型的「坍缩」。
这说明了什么?说明那块沉积岩的最上面一层,现在是由机器自己参与沉积的;而机器沉积下来的这一层,又会影响下一代机器怎样读这块岩石,进而影响下一代人从这些机器那里学到什么。土壤,被它上面长出来的东西改写;改写了的土壤,又长出新的东西。这是一个回写的循环,而且,是一个可以被观察、被测量、甚至可能失控的回写循环。
一个说「生活形式是被给予的,哲学让一切保持原样」的哲学,面对这样一个时代,只能描述:看,它在变。它说不出,它怎样在变;它说不出,这种变化会把我们带向哪里;它更说不出,我们能做什么,才能让这个循环往好的方向转,而不是坍缩下去。
◆六、所以,他停早了
现在,可以把本书前言里的那句话说完了。
常有人说,维特根斯坦预言了大模型。我的看法恰好相反:大模型证明的,是他停早了。
大模型证明了他走过的前半程是对的:意义在用法中,用法长在生活形式里。
大模型同时证明了他没有走的后半程是必须的:生活形式不是被给予的,它会被在它上面长出来的东西改写;今天,这种改写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发生,而且,改写它的,有一部分是我们自己造出来的机器。
如果维特根斯坦活到今天,看到这一切,他会怎么说?我猜,那个一辈子不断推翻自己的人,会再推翻自己一次。他会发现,他在《论确实性》里写下的「河床会移动」,不再只是一个影子,而是一个每天都摆在眼前的事实;他会发现,铲子弯了的地方,在这个时代,不是解释的终点,而是一切问题的起点。
◆七、一个涌现出来的哲学
最后,我想说一句关于 SDE 自己的话。
如果说大模型是发生学的一次工程实现,那么,SDE 本体论又是什么?
我的回答是:SDE 本体论,只是一个涌现出来的哲学成果。它不是先于大模型、预言了大模型的一套理论;它是在这个时代里,在计算数学、在教育、在一次次和大模型的对话、在对西方哲学一百多年来从「发现」到「发生」的松动的阅读中,长出来的一个说法。它自己,也是在一片土壤里、沿着一条路,发生出来的。
这个说法想做的事情,就是接着维特根斯坦停下的地方往下走:不只是说「意义在用法中,用法在生活形式中」,还要说「生活形式本身,怎样被在它上面长出来的东西改写」;不只是描述河床在移动,还要试着说清楚,它是怎样移动的,被什么推动,会移向哪里,我们能做什么。
而基于这样一种眼光去造的 AI,也许有一天,能不只是从人类的沉积岩里学用法,还能和人一起,有意识地、负责任地,参与到这场回写里来:守护那些少见的、独特的用法,守护那些正在生长的、介生的东西,让这场循环向着更丰富的方向转,而不是坍缩成一张一遍遍复印的照片。
这是一个预告,不是一个结论。它会不会实现,要看我们,也要看它,在接下来的路上怎样一起走。
◆八、放回你的日子里
这一章敲的地板是:语言和世界的规律本来就在那儿,机器只是把它们找了出来。
如果你相信这块地板,你就会把大模型当成一个中立的工具,一个勤快的发现者:它找到的,就是本来就在那儿的东西,它说的,大概就是对的。你也会把自己放在一个旁观者的位置:世界的规律本来就在那儿,机器找它,我用它,我不需要负什么责任。
如果你看见这块地板是空的,你就会明白:大模型长出来的东西,是在一片土壤里、沿着一条路长出来的;这片土壤,有你的一份;这条路,你也在走。你每天用它写的每一个字,你教给孩子的每一种和它相处的方式,都在一点一点地参与改写我们共同的生活形式。
这不是一个让人害怕的结论。它恰恰是一个让人有事可做的结论。维特根斯坦说,哲学让一切保持原样。在今天,没有任何东西会保持原样。我们能选择的,只是怎样参与它的改变。
◆九、SDE 量一量
显露:大模型内部长出来的语言能力,是一个显露;它不是从数据里挖出来的现成矿石,而是在土壤和路径中结算出来的样子。
差异:训练的路径,参与决定了长出来的东西;同样的数据、不同的路,长出不同的模型。这是差异不可省略的证据。
纠缠:模型学习的土壤,是人类生活形式沉积在文字里的那一部分;而今天,这片土壤正在被模型自己参与沉积。
回写:大模型是第一台让回写在全人类的尺度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生的机器。人训练它,它训练人;它读人类的文字,人类用它写文字;它生成的文字,又成为下一代它要读的东西。这个循环,可以往丰富的方向转,也可能坍缩。维特根斯坦停下的地方,今天成了每一个人都站在上面的地方。
◆十、第九编的收束
第九编到这里结束了。维特根斯坦、大模型、SDE,三者在这里碰了头:他的前半程,被机器证实;他的后半程,被机器逼到了每个人的眼前;而 SDE,想接着他往下走。
最后一编,第十编,我们要从哲学和机器,回到每一个普通人的日子里:教育、健康、个人事业。一个读完了这本书的人,明天早上起床以后,能做些什么不一样的事?
◆十一、白话小词典
发现学的解读:认为大模型用统计方法发现了数据中本来就存在的规律。本书认为这是一种失败的解读。
路径依赖:同样的数据和结构,换一下随机初始值或数据顺序,长出来的模型就可能不同。路参与造出了东西。
可判性的到来:发现还是发生,这个两千年不可判的问题,因为大模型第一次变得可以用实验来检验。
模型坍缩:用模型生成的文字一代代训练模型,少见的用法会逐渐消失,模型越来越单调。这是一个可观察、可能失控的回写循环。
他停早了:本书的判断,大模型证实了维特根斯坦的前半程,又证明了他没有走的后半程是必须的。
涌现出来的哲学:作者对 SDE 本体论的自我定位,它本身也是在这个时代的土壤里、沿着一条路发生出来的。
应用:回到每个人的日子里
前面九编,我们跟着一个人,走过了一百多年的哲学史,读完了三本书,请来了四位对话者,还见到了一台会说话的机器。
最后这一编,我们要回到最朴素的问题上来:一个普通人,读完了这本书,明天早上起床以后,能做些什么不一样的事?
维特根斯坦自己说过,哲学上的工作,更多是一种对自己的工作。他一辈子没有把哲学只放在书桌上:他去教书,去做园丁,去盖房子,去医院推药车。本书也想这样收尾。
这一编三章,各讲一件每个人都绕不开的事:教育(第 40 章),健康(第 41 章),个人事业(第 42 章)。每一章,都先看维特根斯坦给了我们什么,再看 SDE 能接着补上什么,最后落到一些具体的、明天就能试的小动作上。
教育:他在讲台上看见、又错过的东西
这一章敲的地板:教育,就是把正确的知识,从上一代传给下一代。
◆一、你一定有过这样的时刻
家长会上,老师拿出一张成绩表,指着你孩子的名字说:「这孩子不笨,就是不开窍。同样的题,讲了三遍,还是错。」
你回到家,看着孩子趴在桌上写作业,想起自己小时候,也曾经被这样说过。你想帮他,可是不知道从哪里下手:再讲一遍?讲得更慢一点?找一个补习老师?
也许,问题不在讲得够不够清楚,而在「讲」这件事本身。
这一章,我们回到本书最深的那条暗线:一百年前奥地利山村的那间教室。维特根斯坦在那里站了六年,看见了很多,也错过了一样最要紧的东西。他看见的,可以变成今天课堂上的五条原则;他错过的,正是 SDE 要补上的第六条。
◆二、回到特拉滕巴赫
先把第三编的那间教室,简单地回放一遍。
一九二〇年,一个刚写完一本「解决了全部哲学问题」的书的人,走进了一间满是农民孩子的教室。他的书说,词对应对象,句子是事实的照片。可是在教室里,他天天看见的是另一回事:
指着两个核桃说「二」,孩子可能学会的是「核桃」(第 11 章)。
会背「三乘四等于十二」,不等于会用乘法解一道应用题(第 11 章)。
孩子的错,不是照片画歪了,而是走错了一条路,需要被纠正,再试另一条(第 11 章)。
讲道理有尽头,到了某一步,只能说「我们就是这样做的」,然后示范、练习(第 11、13 章)。
给孩子们编词典,挑的是他们真正会用、容易写错的词,标准是用法,不是定义(第 12 章)。
十年后,他回到剑桥,把这些场景一个个写进了《哲学研究》:建筑工的训练,「现在我会了」的那一刻,写一千零四的学生,「我这样做,他跟着做」。
同时,他也在那间教室里,错过了一样东西:他始终站在讲台上。他看见了训练,看见了纠正,看见了「我们就是这样做的」;他没有看见,讲台下那些孩子的「错误」和「另一条路」,有时会反过来改写讲台上的规矩(第 13 章)。
◆三、第一条:先玩游戏,后给定义
维特根斯坦说:语言游戏,就是孩子开始使用词语时所用的那些语言形式(第 16 章)。孩子学说话,靠的是在游戏里用,而不是先背定义。
这条原则,放到今天的课堂上,可以说得很具体:先让孩子在一个活动里用上一个概念,再告诉他这个概念叫什么、怎么定义。
举一个例子:分数。
很多孩子怕分数,是因为他们学分数的第一步,是在黑板上看见「二分之一」这个符号,然后背「把单位一平均分成两份,表示其中一份的数,叫做二分之一」。符号和定义先到,东西后到,甚至永远没到。
换一个顺序试试。先给孩子一个披萨,让四个人分;然后是一根绳子,要剪成一样长的三段;再然后是一个量杯,要倒出半杯水、四分之三杯水。孩子们在分、剪、倒的过程里,会自己说出「一半」「四个人一人一块」「比一半多一点」。等他们在这些活动里用熟了,老师再把「二分之一」「四分之一」这些符号写出来:「你们刚才说的『一半』,数学上是这样写的。」
这时候,符号不再是一个悬在空中的标签,而是贴在一大片已经玩过的游戏上。定义,像一块路标,立在孩子已经走过的那段路的尽头,告诉他:你走过的这段路,叫这个名字。
同样的顺序,几乎可以用在任何一门课上。学「浮力」之前,先让孩子往一盆水里放各种东西:苹果、硬币、泡沫、一块橡皮泥,捏成球放一次,捏成小船再放一次;学「税」之前,先让孩子在班上玩一次「开小卖部」的游戏,每卖一样东西,交一点钱给「班级公用箱」,看看这箱钱拿来干什么。等他们玩过了、争过了、奇怪过了,再告诉他们:你们刚才碰到的东西,在书上叫「浮力」,叫「税」。
一个在游戏里用过的词,和一个在黑板上背过的词,在孩子身上,是两种完全不同的东西。
◆四、第二条:好老师,是添辅助线的人
第 23 章讲过鸭兔图和「看作」:同一张图,你看是鸭子,再看是兔子;纸上的线没变,变的是你看的方式。维特根斯坦说,一种新的看法、一种新的比较,常常能让问题消失。
这条原则放到课堂上:好老师最重要的本事,不是讲,而是帮学生换一个面相去看。
几何课上那条辅助线,就是最好的例子。一道题,学生盯着看半天,看不出来;老师添一条线,好几个学生「啊」地一声,突然看见了。
语文课上也一样。一首诗,学生读了三遍,觉得平淡无奇。老师说:「你们试试,把它当成一个人在生气的时候写的,再读一遍。」学生再读,突然发现,那些平淡的句子里,每一个字都在压着火。诗没变,面相变了。
历史课上也可以。一场战争,学生背下了时间、地点、人物、意义。老师说:「如果你是那一年十五岁、被征去当兵的一个农民的孩子,这场战争在你眼里是什么样子?」同一段历史,换了一个面相。
添辅助线的本事,需要老师自己先见过很多种面相。一个只会一种看法的老师,给不出辅助线。所以,老师自己要不断地读、不断地换角度看自己教的东西。一个老师教了十年同一篇课文,如果他在第十年,还能在这篇课文里看出一个新的面相,他的学生就有福了。
◆五、第三条:懂不懂,看他能不能接着往下走
第 20 章讲过「现在我会了」:学生看着黑板上的数列,突然喊出这句话。维特根斯坦说,懂,不是心里的某种状态;懂没懂,要看他接下来能不能正确地继续。
这条原则放到课堂上,是关于评价的:检验一个学生懂没懂,不要只看他能不能复述,要看他能不能在一个新的情况里接着往下走。
很多考试,考的是复述:定义是什么,公式是什么,课文的中心思想是什么。一个学生可以把这些背得滚瓜烂熟,却在一个稍微换了面孔的问题前面,一筹莫展。他会复述,但他不会继续。
好的检验,要给学生一个「一千以后」:一个他没见过、但和学过的东西有联系的新情况。学了浮力,给他一个他没见过的物体,问他会不会浮;学了一篇议论文,让他就一个新话题写一段有论点有论据的话;学了一个历史事件的起因,让他分析一个今天的新闻事件。能在新情况里接着走对的,才是真懂了。
对家长来说,这一条最容易做:孩子说「我懂了」,别急着高兴,说一句:「好,那你给我讲讲」,或者「那这个呢?」换一个例子试试。
◆六、第四条:一个概念,要见过它的一家人
第 19 章讲过家族相似:「游戏」没有一个共同的本质,只有一张交叠的相似之网;我们学会「游戏」这个词,是见过了足够多的游戏,而不是背下了一个定义。
这条原则放到课堂上:教一个概念,要让学生见过它的一家人,包括中心的成员,也包括边缘的成员。
教「哺乳动物」,先看猫、狗、牛、人,这些是中心的成员,一看就像;然后看鲸鱼,它住在海里,长得像鱼,却是哺乳动物;再看蝙蝠,它会飞,却是哺乳动物;最后看鸭嘴兽,它会下蛋,却也是哺乳动物。看完这一家人,学生心里的「哺乳动物」,就不是一行干巴巴的定义,而是一张有中心、有边缘、有例外的网。下次再碰到一种他没见过的动物,他会想:它像这张网里的谁?
边缘的成员,常常最有教育价值。它们逼着学生去想:什么是更要紧的相似,什么是不那么要紧的相似。一个只见过中心成员的学生,他的概念是脆弱的,碰到第一个例外就会崩溃。
◆七、第五条:诚实地说「我们就是这样做的」
维特根斯坦说:解释有尽头,到了某一步,只能说「我们就是这样做的」(第 21 章)。
这条原则放到课堂上,有一点反直觉:不要给每一条规矩都硬编一个理由。有些规矩,诚实地告诉学生:这是我们约定的,我们就是这样做的。
为什么数学里乘号有时候可以省略、有时候不能?为什么这个字要这样写、不能那样写?为什么英语的某个动词过去式是不规则的?很多老师会努力给出一个理由,有时候理由是真的,有时候是编出来的。编出来的理由,学生迟早会发现漏洞,然后对整个学科失去信任。
更好的做法,是分清楚两类东西:一类是有理由的,比如为什么三角形内角和是一百八十度,这可以证明,要让学生明白;另一类是约定俗成的,比如乘号的写法、拼写的规矩,就诚实地告诉他:这是大家约定的,就像开车靠右走一样,没有更深的道理,但我们都这样做,所以你也要学会。
这种诚实,本身就是一种教育:它让学生知道,知识里有两种东西,一种是可以被理由撑起来的,一种是靠共同的实践撑起来的;两种都要尊重,但尊重的方式不同。
还可以再举一个例子。英语课上,学生问:为什么 go 的过去式是 went,而不是 goed?一个诚实的老师可以说:这是一个历史上留下来的不规则变化,没有什么逻辑上的道理,我们就是这样用的,记住它。然后,他还可以多说一句有意思的话:其实,小孩子学英语时,常常会说 goed,这个「错误」说明他们已经学会了规则;而且历史上,有一些不规则的动词,确实就是在一代代人的「用错」里,慢慢变成了规则的。
这句话,同时教了两件事:约定就是约定,要尊重;约定也是会被改写的,改写它的,常常是学它的人。
◆八、第六条:学生那一侧的回写
以上五条,都是维特根斯坦在讲台上看见的。现在,是 SDE 要补上的、他没有看见的那一条:学生的错误和另一条路,不只是要被纠正的偏差,它们也是信息,有时候还会改写规则本身。
第 13 章和第 21 章讲过:负数、虚数,都曾经是「和共同体不一致」的做法;那本小学词典,恰恰是按照孩子们「容易写错」的地方来编的。学生那一侧,一直在回写。
这条原则放到课堂上,可以变成几个很具体的做法。
把错题本,变成「错误的谱」。 很多学校都让学生记错题本:把错题抄下来,写上正确答案,再做一遍。这很好,但还可以再往前走一步。老师可以把全班的错误收集起来,看一看:大家都错在哪里?错成了什么样子?这些错误有没有规律?一个班三十个学生,如果有二十个在同一个地方、以同一种方式出错,问题多半不在学生,而在这个地方的教法、这个概念的讲法,甚至这个规矩本身,确实别扭。错误的谱,是老师最好的镜子。
给学生的「另一条路」一个名字。 数学课上,常常有学生用一种和课本不一样的方法解出了题。有的方法确实不对,要纠正;有的方法是对的,只是不一样;还有的方法,甚至比课本的方法更简单。对后两种,老师可以做一件小事:把这个方法写在黑板上,用这个学生的名字给它命名,「这是小王的方法」,然后让全班比一比,两种方法各有什么好处。这件小事,会让学生知道:规则不只是从上面传下来的,它也可以从下面长出来。
让老师也做一回学生。 一个老师,每年教同样的内容,很容易把自己的讲法当成「我们就是这样做的」。可是每一届学生,都会带来新的困惑、新的错误、新的问题。一个愿意从学生的错误里学东西的老师,他的讲法每一年都会长一点。这就是回写:学生的路,改写了老师的路。
让课堂规矩也能被商量。 除了知识上的规则,课堂上还有很多行为上的规矩:什么时候可以说话,作业怎样交,小组怎样分工。这些规矩,可以有一部分让学生一起定,定了以后,用一段时间,再一起看看哪里不好用,改一改。这样长大的孩子,会知道规则是人定的,也是可以被人一起改好的;而不是只知道规则是从天上掉下来、只能服从的东西。
◆九、一堂语文课的样子
把六条原则放进同一堂课里,看看它会是什么样子。设想一位初中语文老师,要教「比喻」。
先玩游戏。 上课铃响,老师不讲定义,先让每个同学用一句话形容「今天早上起床的感觉」,不许用「困」「累」这样的词。有人说「像被胶水粘在床上」,有人说「脑子里是一锅还没煮开的粥」,有人说「闹钟一响,我就像被人从水底拽上来」。全班笑成一团。
添辅助线。 老师把几句话写在黑板上,问:这几句话,有什么共同点?学生看了半天,有人说「都用了『像』」。老师在「被胶水粘在床上」和「困」之间画一条线:「你们看,你们其实说的是『困』,可是你们没说『困』,你们找了另一样东西来代替它。」全班一下子看见了。
见一家人。 老师拿出几个例子:「她的笑容像阳光」(明喻,中心成员);「时间是一把刀」(暗喻);「书是人类进步的阶梯」(常见得几乎被当成了事实);还有一句:「这家公司是一条大船」(它还算比喻吗,还是已经成了普通说法?)。学生们争起来:最后一句算不算?争论本身,就是在看这个概念的边缘。
这时候才给定义。 老师说:「你们今天一直在做的事,有一个名字,叫比喻:用一样东西来说另一样东西。」定义像路标一样,立在了一段已经走过的路的尽头。
接着往下走。 下课前,老师布置一个小任务:用一个比喻,形容你家里的一个人,不许用课本里见过的比喻。这是一个「一千以后」:一个新情况。
学生那一侧的回写。 第二天,老师读学生的作业,发现有一个学生写:「我奶奶是一台永远不关机的收音机。」这个比喻,老师自己都没想到过。老师把它念给全班听,并且在下一届学生的课上,把它加进了「一家人」的例子里。一个学生的句子,改写了老师的课。
这堂课里,没有一处是维特根斯坦直接说过的教学法。可是每一处,都能在他的书里找到根。
◆十、同一堂课,不同的土
还有一件事,是一个在城市里当老师的人容易忽略的:同样的一堂课,放在不同的土里,长出来的东西不一样。
第 18 章说过:一个从没种过地的城里孩子,听不懂村里人说的「墒情」。反过来也一样:一个山里长大的孩子,可能听不懂城里孩子习以为常的「地铁换乘」「外卖满减」。
维特根斯坦当年在特拉滕巴赫碰到的,正是这个问题。他给山里的孩子讲的代数、建筑风格、显微镜,对他们来说,是一片完全陌生的土;他发现,最有天分的孩子,常常被家里的农活拖住,因为那片土不允许他们在读书上花太多时间(第 11 章)。
所以,一位好老师,要先知道学生站在哪一片土上:他们的家里说什么话,做什么事,关心什么,怕什么。然后,让新的知识,从学生自己的那片土里长出来:给农村孩子讲比例,可以从一亩地的产量讲起;给城里孩子讲比例,可以从外卖的折扣讲起。知识是一样的,路是不一样的,因为土不一样。
一个概念,找不到它能扎根的那片土,就只能悬在空中,考完就忘。
◆十一、维特根斯坦会怎样看刷题
说到这里,也许有家长会问:照这样说,刷题是不是没有用?
维特根斯坦大概不会这样说。他恰恰是那个说「这时候的语言教学,不是解释,而是训练」的人(第 18 章)。训练是必要的:一个孩子要把加法、拼写、乘法表练到「盲目地遵守」的程度(第 21 章),不再需要每一步都停下来想,这需要大量的练习。没有这种训练,孩子在更复杂的问题面前,就会被最基本的步骤绊住。
问题不在练习,而在只有练习。一个孩子,如果他练过的所有题目,都是同一个面孔,他练出来的,就只是对这一个面孔的反应;换一个面孔,他就不认识了。这就是只会复述、不会继续。
所以,好的练习,至少要做到两件事:一是在练熟之前,先让孩子在游戏里、在活动里,知道这些题目是拿来干什么的;二是在练习里,不断地给他「一千以后」:换面孔、换场合、换问法,让他练的不只是一个反应,而是在新情况里接着走对的能力。
◆十二、标准答案的难处
最后,还有一个难题,是每一个老师都绕不开的:考试和标准答案。
家族相似告诉我们,很多概念没有清楚的边界;看作告诉我们,同一篇文章可以有不同的面相;学生那一侧的回写告诉我们,一个和标准答案不一样的答案,有时候恰恰是新东西。可是考试要打分,打分要有标准。
这个难题,没有一个一劳永逸的解法。但维特根斯坦至少给了我们一个方向:分清楚哪些题目,有一个像「一千零二」那样的确定答案;哪些题目,更像「这首诗是在生气还是在悲伤」,答案取决于看的面相。前一类,可以有标准答案;后一类,标准不应该是「和参考答案一样」,而应该是「你的看法,在文本里站得住吗?你能不能给出理由?」
这对出题的人要求很高,对批卷的人要求更高。可是如果考试只剩下第一类题目,学生就只会学到一件事:世界上的每一个问题,都有一个等着被找到的现成答案。那正是本书一路在敲的那块地板。
◆十三、用 SDE 设计一堂课
把这六条合起来,SDE 有一个很简洁的办法,帮老师设计一堂课:为每一个核心概念,准备三种条件。
显露的条件:这个概念,最后要显露成一个什么样子?学生学完以后,能看见什么、说出什么、做出什么?这对应「懂没懂,看他能不能接着往下走」:先想清楚,「接着往下走」具体是指什么。
差异的条件:学生要走过一条什么样的路,才能到达这个显露?在哪里设计比较、在哪里设计试错、在哪里添一条辅助线、在哪里给一个边缘的例子?这对应「先玩游戏」「添辅助线」「见过一家人」:路,要设计得有起伏、有转折。
纠缠的条件:这个概念,要长在学生的哪一片土壤里?和他已经知道的哪些东西连起来?和他生活里的哪些事情连起来?和班上同学之间的哪些讨论连起来?这对应「语言游戏长在生活形式里」:一个概念,如果和学生的生活没有任何纠缠,它就只能悬在半空,考完就忘。
三种条件都准备好了,再加上第六条:准备好让学生的路,回过头来改写你的设计。
◆十四、AI 时代的课堂
最后,这一章不能不说到今天课堂上的新情况:大模型。
第 38 章讲过,今天的孩子,有两位老师:教室里的人,屏幕上的机器。第 37 章讲过,大模型是一个「读完了所有比赛转播、却从来没有踢过球的人」。把这两件事放在一起,AI 时代的教育,至少有三件事要重新想。
第一,「现在我会了」可以被伪造了。 过去,一个学生交上一篇好作文、一道做对的题,多半说明他会了。今天,这篇作文可能是机器写的,这道题可能是机器解的。「接着往下走」的检验,如果只看纸面上的结果,就失效了。所以,检验要搬回到活的语言游戏里去:当面讲一讲,和同学辩一辩,在一个真实的情况里用一用。机器能替学生交一份作业,替不了学生站在同学面前,回答一个追问。
第二,学习的单位变了。 我在另一本书《学席和教席的诞生》里说过:人和器具本来就分不开,AI 到来以后,真正在学习、在做作业的,常常不再是一个孤零零的「学生」,而是一个「学生加 AI」的组合;可是我们的考试和评价,还在只考那个孤零零的学生,这就是一种悬在半空的判断。今天的老师,需要同时想两件事:一个学生一个人能做到什么,一个学生和机器一起能做到什么,而且要知道,这两件事不是一回事。
第三,要守护孩子自己的那条路。 第 39 章讲过模型坍缩:机器一代代地读机器写的东西,少见的、独特的用法会一代代地消失,最后越来越平均。同样的危险,也在孩子身上:一个孩子如果从小所有的作文都照着机器的范文写,他的语言就会越来越「平均」,他自己的那种说法、那种看法、那个「一千零四」,会在还没长出来之前,就被磨平。
老师和家长在今天最重要的工作之一,也许就是守护孩子身上那些还在介生之中的、独特的、不平均的东西:一个奇怪的比喻,一个不合常规的解法,一种只有他才会有的看法。不是所有的「不一样」都是对的,可是一个课堂,如果容不下任何「不一样」,那里就不会再有新的东西长出来。
◆十五、老师自己的河床
这一章说了很多老师该怎样对学生。最后,还要说一句老师该怎样对自己。
每一位老师,心里都有一条自己的河床:我是怎样被教出来的,我当年的老师是怎样上课的,我读师范时学的是什么,我这些年一直是怎样教的。这些东西,沉积下来,成了一位老师「我们就是这样教的」。它们是老师的财富:没有它们,一位老师每天走进教室,都要从头想一遍该怎么做。
可是河床会移动。今天这一代学生,和二十年前的学生,已经站在不同的土上:他们从小拿着手机长大,他们有一个会说话的机器随时可以问,他们获得信息的方式、说话的方式、注意力的节奏,都和他们的老师当年不一样了。一位老师,如果只照着自己的河床去教,他会发现,越来越多的学生「不开窍」。
也许,不是学生不开窍,而是老师的河床,和学生的河床,已经不在同一个地方了。
维特根斯坦用一生,敲了一块又一块自己的地板。对一位老师来说,最难、也最值得做的事,大概就是每隔一段时间,蹲下来,敲一敲自己的地板:我一直以为天经地义的那种教法,是从哪一片土里长出来的?它在今天的这片土上,还站得住吗?
◆十六、一个家长的晚上
再回到开头那个家长。设想他读完了这一章,今天晚上,孩子又在一道分数应用题前面卡住了。
他没有马上再讲一遍。他先问孩子:「你是怎么想的?」孩子说了一个想法,是错的,可是错得很有意思:孩子把「比一半多四分之一」理解成了「一半加上一半的四分之一」。他发现,孩子不是不懂分数,而是被「的」这个字绊住了,把「四分之一」当成了「一半的四分之一」。
这是一个「一千零四」:孩子走了一条自己的路,这条路在孩子的理解里是通的。
他拿出一张纸,画了一个长方形,让孩子自己把它分成四份,涂掉两份,再涂一份。孩子看着涂掉的那部分,突然说:「哦!原来是整个的四分之一,不是一半的四分之一!」
一条辅助线。孩子自己看见了。
最后,他请孩子换一道题,用自己的话讲一遍怎么做。孩子讲对了。他心里明白:这不是一次讲懂的,是一次走通的。
◆十七、给家长的五个小动作
最后,把这一章收成五个明天就能试的小动作。
一,先玩后讲。 孩子要学一个新东西,先找一个能玩、能动手的场合,让他用起来,再告诉他它叫什么。
二,多问一句「还可以怎么看」。 一件事、一个故事、一道题,和孩子一起试着换一个面相:如果你是另一个人,你会怎么看?
三,「你给我讲讲」。 孩子说懂了,请他讲给你听,或者换一个例子让他试试。
四,珍惜他的奇怪答案。 孩子给出一个和标准答案不一样的答案,先别急着说错,问一问:「你是怎么想的?」也许是错的,也许不是;无论如何,你都会知道他正在走哪一条路。
五,诚实地说「这是约定」。 孩子问「为什么要这样」,有理由的讲理由;没有理由的,诚实地告诉他:「这是大家约定的,我们就是这样做的。」然后,也告诉他:约定,是可以被一起改好的。
◆十八、放回你的日子里
这一章敲的地板是:教育,就是把正确的知识,从上一代传给下一代。
维特根斯坦在讲台上看见了:教育不是搬运,而是训练、示范、在语言游戏里用。SDE 补上了他错过的那一半:教育也不只是从上往下,下一代走出的路,会改写上一代留下的规矩。
所以,也许可以换一种说法:教育,是两代人在同一片土壤里,一起让新的东西长出来。上一代给出土壤、路标和示范;下一代走出自己的路;这些路,一部分被纠正回来,一部分会成为新的路标,留给再下一代。
回到开头那个「不开窍」的孩子。也许他不是不开窍,只是还没有人陪他玩过那个游戏、给他添过那条辅助线、听他讲过他自己的那条路。
◆十九、SDE 量一量
显露:学生身上长出的「懂」,要在「接着往下走」里被看见;教育的目标,不是一个静止的分数,而是一种能在新情况里继续发生的能力。
差异:先玩后讲、添辅助线、见一家人、错误的谱,这些都是在设计差异的路:让学生走一条有起伏、有转折、有试错的路。
纠缠:一个概念,要长在学生的生活、已有的知识和同学之间的讨论里;AI 时代,这片土壤里多了一台机器,学习的单位变成了「学生加 AI」。
回写:这一章最要紧的一条:学生的错误和另一条路,会改写老师的教法、课堂的规矩,甚至知识本身。维特根斯坦站在讲台上错过了它;今天,它是每一个课堂都要学会看见的东西。
◆二十、缺口留给谁
教育,关于一个人怎样长出知识和能力。下一章,我们谈一件更贴身的事:一个人的身体、心、和灵魂,怎样保持在一种好的状态里。维特根斯坦一生多病多苦,他留给我们的,也许恰恰是一些关于健康的、很少有人注意到的提示。
◆二十一、白话小词典
先玩游戏,后给定义:让孩子先在活动里用上一个概念,再告诉他它的名字和定义。
添辅助线:好老师的本事,帮学生换一个面相去看同一个东西。
接着往下走:检验懂没懂,要看学生能不能在一个没见过的新情况里正确地继续。
见过一家人:教一个概念,要让学生见过它的中心成员,也见过边缘成员和例外。
错误的谱:把全班的错误收集起来看规律,它是老师最好的镜子。
学生—AI:AI 时代学习的新单位;只考孤零零的学生,是一种悬在半空的判断。
健康:身心灵三层的「看作」
这一章敲的地板:健康是身体的一种客观状态,由体检报告上的指标说了算。
◆一、你一定有过这样的时刻
体检报告拿到手,每一项都是正常,血压、血糖、血脂、肝功能,一排整整齐齐的绿色。可是你心里清楚:你最近并不好。睡不踏实,早上醒来就累,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一件小事就能让你烦躁半天。
或者反过来:报告上有几项亮了黄灯,医生说「要注意」,可是你自己觉得精神很好,每天干劲十足。
健康,到底是什么?是报告上那一排数字,还是你自己身上那种说不清的感觉?
这一章,我们从维特根斯坦那里借几样东西,来看一看这个每个人都绕不开的问题。先说清楚一点:本章谈的是一种看待健康的眼光,不是医疗建议。身体或者心里真有不适,请一定去找医生和专业的人。
◆二、一个多病多苦的人
先看维特根斯坦自己。
他的一生,几乎一直伴随着痛苦。三个哥哥相继自杀,他自己年轻时也长期被同样的念头困扰(第 1 章);他脾气暴躁,常常陷入深深的自我厌恶;他在战争中出生入死,失去了最好的朋友;他多年孤独,很难和人长久地相处。晚年,他被诊断出癌症。
据朋友们回忆,得知诊断以后,他并不害怕死亡本身,他唯一担心的是自己不能再工作。在最后的几个星期里,他住在一位医生的家里,写下了大量关于「确定」与「怀疑」的笔记。临终时,他说:告诉他们,我度过了美好的一生(第 4 章)。
一个一辈子都在和痛苦搏斗的人,最后说自己的一生是美好的。这件事本身,就是一个关于健康的问题:一个人「好」不好,到底由什么决定?
◆三、三层
中国人讲身心灵,西方人也常讲身体、心理、精神。本章借用这三层,分别看一看维特根斯坦能给我们什么提示。
- 身:身体的层面,疼痛、疲劳、睡眠、饮食。
- 心:情绪和心理的层面,难过、焦虑、孤独、愤怒。
- 灵:意义和精神的层面,活着为了什么,什么是美好的一生。
三层不是分开的三块,它们缠在一起。一个人长期睡不好,心情会坏;心情长期坏,身体会跟着垮;活得没有意义的时候,身体和心情都很难好起来。SDE 的说法是:它们是纠缠的。
◆四、身:学会说身体的语言
先说身体。
第 22 章讲过:一个孩子是怎样学会说「疼」的?他受了伤,哭了;大人跟他说话,教他喊叫,后来又教他说句子。「疼」这个词,是接着哭、叫、捂伤口这些原始的反应长出来的,是在大人和孩子一来一回的照顾里学会的。
这件事有一个常常被忽略的推论:一个人能不能好好地说出自己身体的感觉,是学出来的;而一个说不好身体感觉的人,往往也照顾不好自己的身体。
你去看医生,医生问:「哪里不舒服?」你说:「就是难受。」医生问:「是疼,是胀,是酸,还是闷?是一直这样,还是一阵一阵的?什么时候加重,什么时候减轻?」很多人答不上来。不是他们感觉不到,而是他们从来没有学会用足够细的词,去说身体的感觉。
第 22 章里的医院疼痛评分,就是医学替我们发明的一种公共的「身体语言」:一把零到十的尺子。可是这把尺子太粗了。一个真正懂得照顾自己身体的人,往往有一套自己的、更细的身体语言:他知道「饿」有好几种,有的是真饿,有的是嘴馋,有的其实是渴或者累;他知道「累」也有好几种,有的睡一觉就好,有的是心累,睡多少都不管用。
这套语言,不是往自己的「盒子」里看就能学会的,它要在和身体、和别人、和生活的一来一回里慢慢练出来:注意自己吃了什么以后怎样,睡了多久以后怎样;和一个懂行的医生、教练、老人聊一聊;试着把感觉说出来、写下来,看看说得准不准。
用维特根斯坦的话说:一个内在的过程,需要外在的标准。身体的感觉,不是一个关在盒子里、谁也碰不到的甲虫,它可以被学着说出来,而且,说得越细,你就越能照顾好它。
◆五、身:健康不是一张照片
再说体检报告。
体检报告上的每一个数字,都是一张照片:在某一天早上、空腹的时候,你的血压是这么多,血糖是这么多。照片很有用,它能发现很多问题,能及早地救命。一定要认真对待。
可是本书一路都在说:照片不是全部。《逻辑哲学论》把世界拍成了一张照片,后来的维特根斯坦发现,照片里没有路,也没有土壤(第 10 章)。
健康也是这样。一张体检报告,拍下的是某一天的一个样子;可是健康,是一条路,是你每天怎样吃、怎样睡、怎样动、怎样和人相处,在几年、几十年里走出来的一条路;它还长在一片土里:你的工作、你的家庭、你住的地方、你身边的人。
SDE 对慢性病有一个看法,可以用大白话这样说:很多慢性病,不是身体某一处突然坏了一个零件,而是日复一日的生活路径出了问题,再加上身体的「土壤」——能量、修复的能力——长期不够,两者缠在一起,慢慢地拖出来的。
这个看法,和很多医生、很多研究的结论,是一致的:高血压、糖尿病这类病,和生活方式、睡眠、压力、社会环境,有着长期的、缠在一起的关系。所以,照顾健康,不能只盯着那一张照片上的数字,还要看那条路、看那片土。
◆六、身:一个不急的练习
一个人怎样改变自己身体的那条路?
维特根斯坦会提醒我们:不要只靠解释,要靠训练。你知道了「要早睡」「要少吃糖」「要多运动」,这些道理人人都懂,可是懂了不等于做到。道理讲完了,剩下的,是一天一天地练,直到它变成「我就是这样做的」,变成你的第二天性(第 21 章)。
SDE 在健康上,有一个很朴素的建议:每天留一点时间,做三件不急的小事。一件是呼吸:慢慢地、深深地呼吸几分钟,让身体的能量缓下来、匀起来。一件是舒展:做一点温和的伸展、瑜伽、散步,让身体的结构保持灵活,不僵住。一件是安静:静坐、冥想、或者只是一个人待一会儿,让心里那些乱撞的念头慢下来,看清它们。
这三件事,都不需要什么道理,只需要做。做久了,它们会变成你身体的「我们就是这样做的」。
还是那句话:这些是日常的保养,不是治疗。有病,一定要看医生。
◆七、身:身体里的河床
第 26 章讲过河床和河水:河水是流动的判断,河床是让河水流动的、僵硬下来的东西;河床也会移动,只是移动得很慢。
身体也有它的河床,那就是习惯。几点睡、几点起、吃什么、吃多少、坐多久、走多少,这些东西,日复一日,沉积成了你身体的河床。你每天的身体状况,就是在这条河床上流过的河水:今天累一点,明天精神一点,这是河水的起落;可是你总体上是个什么样的身体,要看你的河床。
维特根斯坦说,河岸有的地方是岩石,几乎不会变;有的地方是沙子,会被冲走、被堆积。身体也一样:你的年龄、你天生的体质、一些遗传的倾向,是岩石,很难改变,要接受它、了解它;你的作息、饮食、运动、和人相处的方式,是沙子,是可以被一天天的河水慢慢改写的。
这个比方,有两个提醒。第一,不要指望一次猛烈的努力就改变身体。节食一个月、突击运动一周,就像一场暴雨,冲一冲河床,雨一停,水又回到老路上。真正改变河床的,是日复一日的、不急的流水。第二,也不要以为身体的状况是天生注定的。岩石之外,还有大片的沙子,它们一直在被你每天的生活改写。
◆八、身:机械性的年轻
说到身体的河床,还有一个 SDE 的说法,也许对上了年纪的读者特别有用:机械性的年轻。
我们常以为,衰老就是时间在身体上刻下的痕迹,谁也挡不住。时间确实挡不住。可是 SDE 注意到,很多被我们当成「老了」的东西,其实不完全是时间造成的,而是用得少造成的:关节不动,就越来越僵;肌肉不用,就越来越弱;平衡不练,就越来越容易摔;新东西不学,脑子就越来越转不动。
这就像一台机器:放在那里不用,锈得比天天用的还快。一个七十岁的人,如果他的关节、肌肉、平衡、呼吸,还在天天被温和地、持续地使用,他身上就有一种「机械性的年轻」:年龄是七十岁,身体的某些「机械」部分,却还像五十岁的人一样灵活。
这不是什么神奇的秘方,只是一个朴素的道理:身体是在使用中保持的。这和维特根斯坦说的「意义在用法中」,是同一个道理的两副面孔:一个词,不用就死了;一个关节,不用也就僵了。
◆九、身:干一点手上的活
最后,关于身体,还有一件维特根斯坦自己的事,值得一提。
他一生多次劝亲近的学生离开大学,去做实实在在的手艺活:他劝德鲁里去学医,劝斯金纳去工厂当机械工(第 4 章)。他自己也是这样:他当过园丁,盖过房子,在医院推过药车,在实验室做过助手。他始终怀疑,一个人整天坐在书房里谈论哲学,会离真实的生活越来越远,对身体和心灵都不好。
这个态度,也许有点极端,可是它说中了一件事:一个人如果每天只动脑子、不动手,只对着屏幕、不对着东西,他的身体和心,都会慢慢地「悬空」。做一点手上的活——种一盆花、做一顿饭、修一件东西、织一条围巾——不只是为了那件东西本身,也是为了让身体重新接上地面,让心重新落回具体的事情上。
维特根斯坦在山村教孩子做蒸汽机模型、拼猫的骨架(第 11 章),也许不只是为了教他们知识,也是在教他们:用手去碰世界。
◆十、心:给感觉起名字
现在说心。
第 22 章的结尾说过:一个孩子发脾气、哭闹,常常不是因为他不懂事,而是因为他心里有一种东西,还没有学会用词说出来。给孩子的感觉起名字,是在帮他长出一个「我」。
这件事,对大人也一样。
有心理学家做过这样的研究:有的人描述自己的情绪,只会用几个很粗的词:「不开心」「烦」「还行」;有的人能用很细的词:「失望」「委屈」「内疚」「被冷落」「心有不甘」「空落落」。研究发现,后一种人,往往更能应对自己的情绪:他们知道自己此刻到底是什么感觉,就更知道该怎样对待它。一个只知道自己「烦」的人,可能会去吃东西、去刷手机、去发脾气;一个知道自己是「被冷落了」的人,也许会去找那个冷落他的人谈一谈。
这正是维特根斯坦的私人语言论证落到日常里的样子:情绪的词,不是往自己心里的盒子里看一眼就有的,它们是在和别人、和生活的来回里学会的;学得越细,你和自己的心相处得就越好。
所以,一个很简单的练习是:下次你心里不舒服的时候,试着不要只说「烦」。停一下,问问自己:更准确地说,这是什么?是累了,是怕了,是委屈了,是嫉妒了,还是失望了?一时说不准,也没关系,可以写下来,可以和一个信任的人说一说。说着说着,那团乱撞的东西,就有了一个名字,有了一个形状。
◆十一、心:换一个面相,不是劝自己想开
第 23 章讲过「看作」:同一张图,你看是鸭子,再看是兔子。同一个同事,你看他傲慢,别人看他专注。
心理咨询里,有一种很常用的办法,和这个很像:帮一个人换一个角度,去看让他痛苦的那件事。一次失败,看成「我不行」,是一种面相;看成「我这次在这里走不通,下次可以换条路」,是另一种面相。事情没变,面相变了,一个人的心情和接下来的做法,也会跟着变。
可是,维特根斯坦会在这里提醒我们一件很要紧的事:看作,不是想换就能换的。
你能在一张图里看出兔子,是因为你见过兔子(第 23 章)。一个人能不能把一次失败「看成」一条走不通的路,而不是「我不行」,取决于他的土壤:他有没有被人这样看待过,他有没有见过别人从失败里走出来,他身边有没有人愿意陪他换这个角度看。
所以,对一个正在痛苦里的人说「你换个角度想想」「想开点」,常常是没有用的,甚至是伤人的。这就像对一个从来没见过兔子的人说「你看,这是兔子啊」。他看不见,不是因为他固执,而是他的土里,还没有长出那样一种看法。
真正能帮他的,不是一句劝,而是一段陪伴:陪他一起,在他自己的生活里,一点一点地积累那些能让他看出另一个面相的东西。一个好的咨询师、一个好的朋友,做的就是这件事:不是给他一个新的面相,而是陪他长出看见新面相的能力。
◆十二、心:被承认
第 35 章讲过卡维尔的一个区分:知道,和承认。
当一个人说「我很难过」,他需要的,常常不是别人去判断他「是不是真的难过」、「有没有必要难过」,而是别人承认他的难过:让它在对方那里有分量,被回应,被当真。
很多时候,一个人心里的伤,之所以一直好不了,不是因为伤本身有多重,而是因为它从来没有被承认过。一个孩子被欺负了,回家说出来,大人说「这点小事,别放在心上」;一个大人失去了亲人,别人说「节哀,日子还要过」。这些话,都是好意,可是它们都跳过了承认。
所以,在「心」这一层,也许最朴素、也最有力的一件事,就是学会承认别人,也学会被承认。当你身边的人说他难过,先别急着劝、急着给建议,说一句:「这听起来真的很难受。」当你自己难过的时候,也试着找一个能承认你的人,说出来。
◆十三、心:一个病名的两面
说到心,还有一件事,今天越来越常见:给心里的痛苦,起一个病名。
一个长期情绪低落的人,去看医生,拿到了一个诊断;一个孩子总是坐不住、注意力不集中,被诊断出一种障碍。很多人拿到病名的那一刻,会松一口气:原来我不是懒,不是矫情,不是坏,我是病了;病,是可以治的。
一个名字,把一团说不清的痛苦,放进了一个公共的语言游戏里:医生知道该怎样对待它,家人知道该怎样理解它,自己也知道该往哪里去找帮助。这正是维特根斯坦说的:内在的东西,需要外在的标准;一个被说出来、被命名的痛苦,就不再是关在盒子里的甲虫。
可是,病名也有另一面。第 24 章说过:一幅图画会把我们俘虏。一个病名,有时候也会变成一幅这样的图画:一个人拿到了一个诊断,然后开始用这个诊断来看自己的一切:我之所以这样,是因为我有这个病;我之所以做不到,是因为我有这个病。病名,从一块帮他找路的路标,变成了一面把他围起来的墙。
而且,第 19 章讲过家族相似:很多心理上的诊断,其实也像「游戏」这个词一样,是一张交叠的相似之网,没有一个所有病人都共有的本质。同样一个诊断下的两个人,可能很不一样;一个人的痛苦,也往往不能被一个名字完全装下。
所以,面对一个病名,也许可以这样:把它当作一块路标,而不是一面墙;用它去找帮助、去理解自己,同时记得,你不等于这个名字。这件事,最好和一位懂行的医生或者咨询师一起来做。
◆十四、心:和机器说心事
这里,还要说一件今天很多人都在做的事:和大模型说心事。
深夜睡不着,心里有话没人说,打开手机,对着一个聊天机器人倾诉。它有无穷的耐心,从不打断你,从不评判你,说出来的话还常常很贴心。很多人觉得,这比和人说轻松多了。
这件事,有它好的一面:它可以帮你把心里乱成一团的东西,一点一点地说出来、理清楚,就像写日记一样,帮你给感觉起名字。
可是维特根斯坦和卡维尔会提醒我们另一面。第 37 章说过,大模型读过无数关于安慰的文字,但它不在你的生活里。它可以说出一句句承认你的话,可是它不能真的为你做什么,不能在你需要的时候出现在你的门口,不能记住你,也不会因为你而改变它自己的生活。它的承认,是一种从文字里学来的承认,不是一个活人在一片共同生活里给出的承认。
所以,它可以是一个说话的地方,但最好不要成为唯一的地方。如果你发现自己越来越只愿意和机器说心事,越来越不愿意和身边的人说,那也许是一个信号:该试着回到那片有人的土壤里去了。如果你心里的痛苦很重、很久,甚至让你觉得撑不下去,请一定去找专业的人,找你信任的人。这是机器替代不了的。
◆十五、心:孤独也是一种健康问题
维特根斯坦一辈子,大部分时间是孤独的。他躲到挪威的峡湾边,躲到爱尔兰的海边,一个人住在小屋里。他需要孤独来思考,可是孤独也一次次把他推到很深的低谷里。
今天,很多研究都在提醒一件事:长期的孤独,不只是心里的不好受,它对身体的伤害,也是实实在在的,有研究者拿它和一些众所周知的不良生活习惯相比。这听上去有点吓人,可是如果用本书的眼光去看,它其实一点也不奇怪。
本书一路都在说:意义长在共同的生活里;「我」是在和别人的来回里长出来的;一个人的感觉,要在被说出、被回应、被承认中,才有了形状。一个长期孤独的人,他失去的,不只是陪伴,而是那片让他的意义、他的「我」、他的感觉得以长出来的土壤。土壤干了,长在上面的东西,身心灵,都会慢慢地枯。
所以,照顾健康,也包括照顾你和别人之间的那片土壤:常联系的几个朋友,一起吃饭的家人,一个能说说话的邻居,一个一起做事的小团体。它们不是生活的点缀,它们是你的一部分健康。
这里要说清楚:维特根斯坦选择的独处,是为了工作,那是另一回事;一个人需要独处,也需要连接,两者并不矛盾。要警惕的,是那种不是选择来的、慢慢把人困住的孤独。
◆十六、身:睡眠,一个每天回到土里的时刻
还有一件每个人每天都在做、却常常被忽视的事:睡觉。
从本书的眼光看,睡眠有一点像一片土地每天的休耕。白天,一个人在路上走,在事情里忙,身体和脑子一直在「差异」里:比较、判断、应对、说话。晚上睡下,这些都停下来,身体和脑子回到土里,修复、整理、沉淀,把白天走过的路,一点一点地变成第二天的土壤。
很多人把睡眠当成可以压缩的时间:事情多了,先少睡一点。可是一片从不休耕的地,迟早会贫瘠。睡眠不是生活的空白,它是土壤得以恢复、白天长出来的东西得以沉淀下来的时刻。
睡不好,是现代人最常见的烦恼之一。这里没有秘方,只有几句朴素的话:让睡觉和起床的时间尽量固定,让睡前那一段时间慢下来、暗下来、离开屏幕。长期睡不好,一定要去看医生。
◆十七、灵:幸福的人的世界
最后,说灵。
第 9 章读过《逻辑哲学论》里几句关于伦理和人生的话:
幸福的人的世界,和不幸的人的世界,是两个不同的世界。
如果永恒不是指无尽的时间,而是指没有时间,那么活在当下的人,就是永恒地活着。
神秘的,不是世界是怎样的,而是世界竟然存在。
这几句话,是一个在战壕里、在死亡随时降临的地方,给自己找到的活下去的理由。它们说的,是「灵」这一层的健康:不在世界里的任何一个事实里,而在看待整个世界的方式里。
同样的一场雨,对一个刚刚失恋的人,和一个刚刚得知孩子考上大学的人,是同一场雨,也是两场雨。一个人的世界是大是小、是亮是暗,不只取决于发生了什么,也取决于他怎样活在其中。
◆十八、灵:一直在发生,就是美好
SDE 在这里,接着维特根斯坦往下说一步。
第 9 章说过,维特根斯坦把价值放到了世界之外;SDE 认为,价值是从发生本身里长出来的:维护一个活的系统能继续发生,就是好。放到一个人的一生上,这句话的意思是:一个人的「好」,不在于得到了什么,不在于一路顺利,而在于他的生命,是不是一直在发生。
SDE 有一个关于幸福的说法:幸福不在某个结果里,不在别处,不在将来,而在每一次完整的发生走通的那一刻:一段张力积累起来,找到了一个转换的办法,然后释放出来。一个孩子为一道题苦恼了半天,突然想通了,那一刻的快乐;一个人为一件事准备了很久,终于做成了,那一刻的满足;两个人闹了别扭,终于说开了,那一刻的松快。这种幸福,有三重:心里的满足,身体的快乐,灵魂的喜悦。
用这个眼光再看维特根斯坦的一生:他孤独、痛苦、暴躁,多次想过结束生命;可是他一次次地从旧的想法里走出新的路,一次次地在工作中体会到「现在我会了」的那一刻,一次次地推翻自己、重新开始。他的一生,在 SDE 看来,是一直在发生的一生。
也许,这就是他临终那句话的意思:美好,不是没有痛苦,而是一直在发生。
◆十九、灵:守护自己身上的介生
最后,还有一个 SDE 的词,可以送给每一个关心自己健康的人:介生。
SDE 说,任何存在,都会经历混沌、介生、秩序:混沌是一切还没成形;介生是正在生长、半新半旧的那一段;秩序是成形了、稳定了,而秩序过头了,就会僵化。介生,是最有生机的那一段。
一个人的身心灵,也是这样。身体太僵,就容易出问题;心里的想法太固定,就容易钻牛角尖;活得太按部就班、一眼能看到头,灵魂就会慢慢枯下去。反过来,一个人身上总有一些东西,还在长:一个正在学的新本事,一段正在建立的新关系,一个正在形成的新看法,一件正在尝试的新事情。这些正在长的东西,就是一个人身上的介生。
守护自己身上的介生,也许就是灵这一层最好的保养:让自己一直有一点正在学、正在试、正在变的东西。不必多,一点就够。它会让你的世界,像维特根斯坦说的那样,变大一点,变亮一点。
◆二十、三层一起转:一个人的一年
最后,用一个设想的故事,看看身心灵三层怎样缠在一起转。
一位四十多岁的中学老师,这一年过得很不好。学校里事情多,晚上改作业改到很晚,睡得越来越少;睡不好,白天就烦躁,对学生发了几次火,事后又很自责;自责多了,他开始怀疑自己当老师这件事,有什么意义。身体、心、灵,一层拖着一层往下掉。
转机,也是从一层慢慢带起另一层的。
先是身。他听了医生的建议,每天固定时间睡觉,晚饭后和家人一起散步半小时。起初很难坚持,一个月后,睡得踏实了一点,早上醒来,不那么沉了。
然后是心。散步的时候,他和爱人说起那几次发火。爱人没有劝他「别想了」,只是说:「你这一年,真的太累了。」这一句承认,让他第一次把心里那团东西说了出来:不是烦,是怕,怕自己再也不是一个好老师了。说出了「怕」,这团东西反而松了一些。
最后是灵。有一天,一个毕业好几年的学生回来看他,说起当年他在课上讲过的一句话,说那句话一直陪着自己。他愣住了,他自己早就不记得说过这句话了。那天晚上,他想起了自己为什么当老师:不是为了分数,而是为了这种不知道在哪一天、在哪个学生身上会长出来的东西。
身体、心、灵,三层没有哪一层是先修好的,它们是互相带着、一点点一起转回来的。这就是纠缠:一层动了,别的层也跟着动;一层好起来,会带着别的层慢慢好起来。
◆二十一、放回你的日子里
这一章敲的地板是:健康是身体的一种客观状态,由体检报告上的指标说了算。
体检报告很重要,一定要认真对待。可是报告只是一张照片。健康还是一条路,是你每天怎样吃、怎样睡、怎样动;它还长在一片土里,是你的工作、你的家、你身边的人;它还有三层,身、心、灵,缠在一起。
所以,也许可以这样照顾自己:
在身这一层,学着把身体的感觉说得更细一点,每天做一点不急的呼吸、舒展和安静。
在心这一层,学着给自己的感觉起名字;不要劝别人「想开点」,而是陪他长出看见另一个面相的能力;学会承认别人,也找到能承认你的人;机器可以听你说话,但别让它成为唯一听你说话的。
在灵这一层,记得维特根斯坦的那句话:幸福的人的世界,是另一个世界;也记得 SDE 的补充:美好,不是没有痛苦,而是一直在发生;守护自己身上那一点正在长的东西。
有病,看医生。心里太苦,找专业的人,找信任的人。
◆二十二、SDE 量一量
显露:体检报告上的数字,是健康的一种显露,是一张照片;你自己身上那种好或不好的感觉,是另一种显露。两者都重要,都不是全部。
差异:健康是一条路,是每天的吃、睡、动、和人相处,日积月累走出来的。改变健康,靠的不是一次讲清道理,而是一天天的训练。
纠缠:身心灵三层缠在一起;一个人的健康,还缠在他的工作、家庭、社会关系里。一个人能不能换一个面相看待痛苦,取决于他的土壤。
回写:一个人学会了说身体的语言、给感觉起名字、承认别人,这些本事会回过头来改变他和自己、和身边的人相处的方式,改变他的土壤。一个人一直在发生,他的生命就在不断地回写自己。
◆二十三、缺口留给谁
教育和健康之后,还剩最后一件事:一个人这一辈子,要做成一件什么事?他的事业,是一块早就铺好的地板,还是一条要自己走出来、走的时候还会改写地面的路?
下一章,也是本书正文的最后一章,我们谈个人事业。它的标题,就叫「敲自己的地板」。
◆二十四、白话小词典
身心灵:身体、心理、精神三层,它们缠在一起,SDE 叫它们纠缠。
身体的语言:把身体的感觉说得更细的本事,是在和身体、和别人的来回里学会的。
给感觉起名字:用更细的词描述自己的情绪,能帮助人更好地对待它。
换面相不是劝想开:看作需要土壤,陪一个人长出看见新面相的能力,比劝他换个角度更有用。
承认:对别人的痛苦,先让它有分量、被回应,而不是急着判断和劝解。
守护介生:让自己身上一直有一点正在学、正在试、正在变的东西。
个人事业:敲自己的地板
这一章敲的地板:事业,就是找到一个适合自己的位置,然后在那里一直做好。
◆一、你一定有过这样的时刻
大学毕业那年,你大概被问过无数次:「你打算干什么?」你也许早有答案,也许一片茫然。父母希望你找一个稳定的位置,老师希望你找一个对口的位置,你自己希望找一个既体面又有意思的位置。好像人生最重要的事,就是找到那个「对」的位置,坐下去,然后一坐几十年。
十几年过去了,你也许真的坐在了某个位置上。有时候你会突然想:这个位置,真的是我的吗?还是我只是恰好坐在了这里,然后就一直坐了下来?有时候你又会想:如果我现在站起来,还来得及吗?
维特根斯坦的一生,几乎没有在任何一个位置上坐稳过。这一章,我们就从这个「坐不稳」的人身上,看一看什么是一个人的事业。
◆二、一个坐不稳的人
先把他做过的事,列一张清单:
机械工程的学生;航空工程的研究者,还申请过螺旋桨的专利;剑桥的逻辑学学生;奥匈帝国军队的士兵和军官;战俘;小学老师;修道院的园丁助手;建筑设计者;剑桥的研究员和讲师;剑桥的哲学教授;伦敦一家医院的搬运工;英格兰北部一家研究机构的实验室助手;一个在爱尔兰海边独自写作的人。
按照今天的眼光,这是一份「不稳定」到极点的履历。他从来没有在一个行业里「深耕」过,没有「职业规划」,也没有「稳步晋升」。他放弃了巨额的遗产,辞去了剑桥的教授职位,在事业最辉煌的时候,一次次地站起来走开。
可是,今天回头看,他留下的东西,比那个时代绝大多数「坐稳了」的人都多。
这说明什么?说明也许「事业」这个词,除了「找到一个位置坐下去」之外,还有另一种意思。
◆三、他怎样做选择
在讲原则之前,先看一看维特根斯坦在几个关键的时刻,是怎样做选择的。
放弃遗产。 一九一九年,他从战俘营回来,把全部财产分给了兄姐。在很多人看来,这是疯了。可是在他自己看来,理由很简单:带着这些钱,他没法诚实地过他想过的生活,没法诚实地思考。钱,对他来说,是一块会让他坐稳、也会让他坐僵的地板。
去当小学老师。 他的书刚刚写完,罗素、拉姆齐这些最聪明的人都在读它,他本可以留在剑桥,成为一个受人尊敬的学者。他却选择了一个在所有人看来都「屈才」的位置。他的理由,是他那本书的逻辑:最重要的东西不能说,只能做。
回到剑桥。 十年后,他又回来了。不是因为他后悔了,而是因为他发现,他以为已经解决了的问题,并没有解决;那团火,被布劳威尔的一场演讲、被拉姆齐的追问,重新点着了。
辞去教授。 一九四七年,他站在了学术生涯的顶峰,却辞去了剑桥的教授职位。他说,哲学教授是一种荒唐的职业;他觉得,在大学里教哲学,让他没法做真正的工作。
这四次选择,有一个共同点:他从来不是为了一个位置本身去做选择,而是看这个位置,能不能让他诚实地做他要做的事、追他要追的问题。位置能帮他,他就去;位置开始妨碍他,他就走。
这种选择的方式,不是每个人都能照搬的:他有过巨额的家产作底,有一群一直支持他的朋友,他自己的性格也极端到很少有人能学。可是它背后的那个问题,每个人都可以问一问自己:我现在坐的这个位置,是在帮我做我要做的事,还是在让我坐僵?
◆四、第一条:问题比位置重要
第 2 章讲过,维特根斯坦是怎样从螺旋桨走到逻辑的:设计螺旋桨需要数学,钻研数学让他好奇数学的地基,好奇数学的地基让他读到了罗素和弗雷格,于是走到了逻辑。每一步,都不是事先规划好的;每一步,都是上一个问题打开以后,下一个问题自己露了出来。
他的专业一直在变,不变的,是那个一直往下拆的问题。
这对今天的年轻人,也许是一个安慰:你不一定要在二十岁的时候,就找到那个「对」的专业、「对」的行业、「对」的位置。更要紧的,是找到一个让你愿意一直往下拆的问题。
这个问题,可以很小,也可以很具体:为什么这个机器总是在这里坏?为什么这个班的孩子总是在这里卡住?为什么这家店的顾客总是在这个时候离开?为什么这种病人总是在这个阶段恶化?一个人愿意一直追着这样一个问题往下走,他的专业、他的行业、他的位置,都可能会变,可是他会越走越深,越走越有他自己的东西。
位置是问题路过的地方。一个人,如果只找位置、不找问题,他很容易一辈子坐在一个位置上,却什么也没长出来;一个人,如果找到了一个问题,位置变了,他的事业并没有断。
◆五、第二条:多走几片土
第 28 章说过,维特根斯坦的天才,有很大一部分,来自他走过的那么多片土:工程、逻辑、战壕、讲台、工地、医院。他的两次突破,都发生在两片土在他身上相撞的地方:工程师的眼光落在逻辑上,写出了真值表和图像论;逻辑学家的头脑走进了小学的讲台,写出了语言游戏。
这对今天的事业,是一个很实在的提示:你在不同的领域、不同的环境、不同的人群里积累的经验,不是浪费,它们是你未来的火种。
一个做过销售又去做产品的人,常常比一直做产品的人更懂用户;一个当过护士又去做医疗软件的人,常常能做出医生和程序员都想不到的东西;一个在农村长大、后来进了城的人,常常能看见城里人看不见的东西,也能看见农村人看不见的东西。
很多人把换行业、换岗位,看成「从头开始」,觉得前面的几年白费了。本书的眼光正好相反:每一片你待过的土,都会在你身上留下一种「我们就是这样做的」;当两种「我们就是这样做的」在你身上撞在一起,你就有机会看见那块别人都看不见的地板。
当然,这不是说要频繁地跳来跳去。维特根斯坦在每一片土上,都是真的扎进去了:他真的教了六年书,真的盖完了一栋房子,真的在医院推了几年药车。浅浅地踩一脚就走,留不下什么;真的在里面生活过,那片土才会成为你的一部分。
◆六、第三条:用最小的场景试一试
第 28 章还说过,维特根斯坦的第三处天才,是用极小的场景思考:两个建筑工,五个红苹果。在这些小到不能再小的场景里,所有要紧的东西,都看得清清楚楚。
这对事业,是一个非常实用的方法:一个新的想法,不要一上来就做成一件大事,先搭一个最小的场景试一试。
你想开一家店,先在周末摆一个摊,看看有没有人来买;你想做一门课,先给身边五个朋友讲一次,看看他们在哪里听不懂、在哪里眼睛发亮;你想换一个行业,先找那个行业里的三个人,请他们喝杯咖啡,听他们讲一讲他们的一天。
一个最小的场景,像一个语言游戏:在里面,你能看清楚,你的想法在真实的人、真实的事情面前,是怎样被使用的;它在哪里顺,在哪里卡,在哪里被人用成了你没想到的样子。
很多事业的失败,不是因为想法不好,而是因为一上来就把它做得太大,没有给自己一个在小场景里看清楚、改过来的机会。
◆七、第四条:敢推翻自己
第 4 章讲过,维特根斯坦做了一件大多数人一辈子都做不到的事:他亲手推翻了自己最得意、也最让他成名的那本书。
在事业上,这一条也许最难。
一个人在一个方向上投入了很多年,有了名声、有了位置、有了一群认可他的人。然后有一天,他发现,这个方向也许走错了,或者,这个方向在这个时代已经走不通了。这时候,他要不要推翻自己?
大多数人不会。他们会找各种理由,说服自己再坚持一下:已经投入了这么多,放弃太可惜了;也许明年情况会好转;别人都还在这样做。他们一次次地修补那栋已经歪了的房子(第 15 章)。
维特根斯坦给了我们另一种看法:推翻自己,不是输掉了过去,而是让过去成为通往下一步的台阶。没有《逻辑哲学论》那座严丝合缝的楼,就没有后来那样精准的拆解。你过去的那些年,不会因为你转向而白费;恰恰是因为你认真地走过了那条路,你才能看清它在哪里裂开,才知道下一条路该往哪里走。
一个人能推翻自己,前提是他当初真的认真建立过。敷衍地走过的路,连推翻的价值都没有。
◆八、第五条:每个行业,都有它的地板
每一个行业,都有它自己的「我们就是这样做的」:不需要讨论、不需要检查、所有人都默认的那些前提。这些前提,是一个行业的地板。
很多改变了一个行业的事情,都是从有人敲了一下这块地板开始的。
举一个很有名的例子。二十世纪中叶以前,海上运货,有一块谁也没想过去敲的地板:货物,是一件一件、一包一包地装上船、卸下船的。码头上成千上万的工人,扛着麻袋、推着木箱,一艘船装卸要好几天。所有人都觉得,货运就是这样的,要提高效率,只能多雇工人、改进吊车。
后来,有一个做卡车运输的美国人想:为什么不把货先装进一个个统一规格的大铁箱子里,然后把整个箱子吊上船、吊下船、直接放上卡车和火车?这就是集装箱。它看上去简单得不能再简单,却彻底改变了全世界的货运,今天全球的贸易,很大一部分都建立在这些铁箱子上。
再举一个我们身边的例子。很多年里,「买东西要付现金或者刷卡」,是一块结实的地板。后来,手机扫一扫二维码就能付钱,这块地板在短短几年里被整个掀了起来。今天的很多年轻人,已经很少摸现金了。
这两个例子,都不需要什么高深的技术,需要的,是有人看见了那块地板,并且问了一句:一定要这样吗?
这就是维特根斯坦那台「免检前提探测器」,在事业里的用法。你在一个行业里待久了,不妨每隔一段时间,问一问自己:这个行业里,有哪些事情,是所有人都默认「就是这样的」?它们是从哪里来的?在今天,还一定要这样吗?
当然,要记住第 28 章的最后一句话:你用来敲别人地板的那根撬棍,底下也垫着一块石头。你自己的公司、你自己的做法、你自己的身份,也有它们的地板。
◆九、第六条:你的工作,在改写你脚下的土
以上五条,都是从维特根斯坦身上直接能学到的。现在,是 SDE 要补上的那一条:你做的事,不只是在一片现成的土上做事,它也在改写那片土。
维特根斯坦说,生活形式是被给予的;本书一路在说,它也是被改写的,而改写它的,正是在它上面长出来的东西。
放到事业上:一个行业的规矩、习惯、标准,看上去是现成的,是你进入这个行业时就已经摆在那里的。可是,这些规矩、习惯、标准,是由在这个行业里工作的一代代人,一次次地做、一点点地沉积出来的。你今天怎样做事,明天就会成为你身边的人「我们就是这样做的」的一部分;你的行业在十年后是什么样子,有你的一份。
这个看法,有两层意思。
第一层是机会:你不是只能适应一个现成的行业。你的一个做法、一个小改进、一种新的对待客户的方式,如果它真的更好,它会被别人学去,会一点点地改变整个行业的样子。集装箱最初只是一个人的一个想法。
第二层是责任:你改写的,不只是你自己的事业,还有别人要站在上面的那片土。一个行业里,如果每个人都在偷偷地降低一点标准,这些「一点点」沉积下来,就会成为下一代人进入这个行业时的「我们就是这样做的」。反过来也一样。
所以,做一件事,不只要问「这对我有没有好处」,也要问「如果大家都这样做,这片土会变成什么样子」。
◆十、什么时候该坐下
说了这么多「站起来」「走开」「推翻自己」,也要说一说另一面:什么时候,该坐下。
维特根斯坦的一生,很容易被读成一个「永远在走」的故事。可是仔细看,他在每一个地方,都是真的坐下来了的:他在剑桥和罗素一谈就是几个小时,一谈就是两年;他在山村一教就是六年;他给姐姐盖房子,一个门把手、一个窗插销都亲自设计,干了两年;《哲学研究》,他写了十六年。他的「走」,是在「坐」够了、坐透了以后的走。
所以,本章说的「问题比位置重要」「多走几片土」「敢推翻自己」,都不是在鼓励人频繁地跳来跳去。一个人在一个地方、一个问题上,没有坐到足够深,他看不见那个地方的地板;看不见地板,他的「走」,只是在一片片土的表面上滑过去,什么也留不下。
那么,怎样知道自己是「坐透了」,还是「坐僵了」?也许可以用本章最后那个小工具来看:如果你在这个位置上,创造、自由、幸福三样东西都还在长,哪怕长得很慢,那就再坐一坐,往深里走;如果三样东西里,有两样已经很久不长了,你每天做的,只是在重复「我们就是这样做的」,那也许,就是该敲一敲地板、想一想要不要站起来的时候了。
◆十一、一个人的三个十年
最后,用一个设想的故事,把这一章的几条原则串起来。
一个年轻人,大学学的是机械,毕业后进了一家工厂,做设备维护。第一个十年,他就在这个位置上坐着,坐得很深:厂里每一台机器的脾气他都摸透了,哪台机器会在什么季节、什么负荷下出什么毛病,他比说明书还清楚。他心里一直有一个问题:为什么同一型号的机器,在不同的班组手里,坏的频率差这么多?
这个问题,把他带进了第二个十年。他发现,机器坏不坏,很大程度上不在机器本身,而在操作它的人的习惯:谁在开机前多看一眼,谁在听到异响时停一下,谁在交班时多说一句。他开始琢磨人,琢磨培训,琢磨班组的规矩。他从一个修机器的人,变成了一个带团队、定流程的人。两片土——机器的土和人的土——在他身上撞在了一起。
第三个十年,工厂里来了新的系统:传感器和大模型,能提前预测哪台机器要出问题。很多老师傅慌了:我们的经验是不是没用了?他没有慌。他先用一个车间做了一个小小的试点,看看这套系统在哪里准、在哪里不准;他发现,机器擅长的,是那些已经记录在数据里的规律;而那些没有被记下来的东西——一个新来的工人紧张时的小动作,一个班组长和手下之间说不清的默契——系统看不见。于是,他主动把系统擅长的预测交了出去,把自己腾出来,去做系统做不了的事:把那些没有被记下来的经验,一点一点地变成新人能学会的东西,同时,也把它们一点一点地教给系统。
三个十年,三个位置,一个问题。他没有离开过这个行业,可是他的事业,一直在发生。他改写了自己,也改写了这个工厂的「我们就是这样做的」。
◆十二、AI 时代的事业
最后,还要说说今天每一个工作的人都在面对的事:大模型进入了几乎所有的行业。
第 38、39 章讲过:大模型从人类的用法里学,也在改写人类的用法;它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改写着我们的生活形式。职场,正是这种改写最剧烈的地方之一。很多原来被认为「非人不可」的工作——写报告、做翻译、整理资料、写代码、画图——大模型都能做,而且做得又快又便宜。
面对这种情况,很多人很焦虑:我会不会被替代?
我在另外几篇文章里,从几个不同的方向讨论过这个问题。这里只说两个和本书最有关系的判断。
第一个判断:先内卷,后冲出。 一种新的工具进入一个行业,最先发生的,往往不是一个全新的行业突然出现,而是原来的那些工作,被做得越来越快、越来越便宜,所有人都被卷进一场「谁更快、谁更便宜」的竞争里。这是内卷。可是,内卷不是终点。当原来那些能被机器做的东西越来越不值钱,价值就会慢慢地迁到别的地方去:迁到那些机器做不了、或者还没学会做的地方,迁到那些需要判断、需要负责、需要在一片活的土壤里和人一起做事的地方。能冲出内卷的人,是那些最早看出价值往哪里迁的人。
第二个判断:不被替代,不是守住什么,而是先交出什么。 面对机器,很多人的第一反应,是守住自己的位置:我会的东西,不让机器碰。可是本书一路在说,位置是问题路过的地方,不是一个要死守的东西。与其守住一个会被机器慢慢挤掉的位置,不如主动地把机器做得更好的那部分交出去,然后,把自己腾出来的时间和心力,放到那些只有你、只有人和人之间才能做的事情上去:问一个新的问题,敲一块别人没看见的地板,在一片真实的土壤里,和真实的人一起,让一件新的事情长出来。
用本书的话说:机器读过全人类的沉积岩,它擅长的,是那些已经沉积下来、被写下来的东西;人擅长的,是那些还在河水里、还在介生之中、还没有被写下来的东西。一个人的事业,如果一直在那片正在发生的地方,他就不会被一台只读沉积岩的机器替代。
◆十三、一个诊断事业的小工具
最后,送给读者一个 SDE 用来诊断事业的小工具,它很简单,你今晚就可以用。
SDE 说,一个人做事的方向,大致由三股力量的配比决定:创造——做出新的东西;自由——走出自己的路;幸福——在做事中得到满足。三股力量要互相校准,任何一股单独压过另外两股,都会出问题:
只顾创造,不顾自由和幸福,人会被自己的事业烧干,做出很多东西,却越来越累、越来越苦。
只顾自由,不顾创造和幸福,人会一直在换、一直在逃,看上去很洒脱,却什么也没长出来,最后是一种空。
只顾幸福,不顾创造和自由,人会安稳下来,舒服下来,慢慢地停在一个位置上,不再长了。
你可以拿一张纸,画三个圈,写上「创造」「自由」「幸福」,问一问自己:我现在的事业里,这三样东西,各占多少?哪一样太多,哪一样太少?太少的那一样,我明天可以为它做一件什么小事?
维特根斯坦的一生,这三股力量都很强,也都很极端:他创造了两套影响深远的哲学,他一次次地放下一切走自己的路,他在工作中得到过一种近乎宗教的满足。可是他也常常失衡:在创造里把自己逼到绝境,在自由里把自己推向孤独。他的一生,既是一个榜样,也是一个提醒。
◆十四、给三种人的几句话
最后,把这一章的意思,分给三种读者,各说几句。
给刚开始工作的年轻人。 不要太着急找到那个「对」的位置,先找一个让你好奇、让你愿意一直往下拆的问题。第一份工作,不必是你一辈子的工作,但要在里面真的扎下去,把那片土摸透;你在那里学到的「我们就是这样做的」,会成为你以后看见别的地板的眼睛。遇到一个新想法,先在最小的场景里试一试,别一上来就赌上一切。还有,别怕机器,把它当成一个读完了所有转播的同伴,让它替你做那些已经被写下来的事,你去做那些还没被写下来的事。
给做了很多年、有点倦了的中年人。 你倦了,不一定是你老了,也许只是你坐在一个位置上太久,创造、自由、幸福三样东西里,有两样已经很久没长了。拿出那张纸,画三个圈,看一看。也许你不需要换一份工作,只需要在现在的工作里,找回一个问题;也许你需要换,那么,别把过去的十几年当成白费,它们是你的沉积层,是你下一段路最厚的土。推翻自己很难,可是一个认真走过的人,才有资格推翻自己。
给带团队、做老板的人。 你的公司,有它自己的地板:「我们一向是这样做的」「我们的客户就是这样的」「这一行就是这样的」。这些地板,是你们过去成功的原因,也可能是你们将来被淘汰的原因。每隔一段时间,请团队里最新来的人、最年轻的人、从别的行业来的人,说一说:在他们眼里,公司里有哪些事情,看上去很奇怪?他们看见的,往往正是你们看不见的地板。还有:你的每一个决定,都在改写你的员工以后要站在上面的那片土;你定下的规矩、你容忍的做法、你奖励的行为,都会沉积成他们的「我们就是这样做的」。
◆十五、放回你的日子里
这一章敲的地板是:事业,就是找到一个适合自己的位置,然后在那里一直做好。
维特根斯坦的一生告诉我们,事业的另一种意思,是找到一个问题,然后跟着它走;在走的路上,经过很多片土,在每一片土上都真的扎下去;用最小的场景试探;在该推翻自己的时候,敢推翻;看见你所在的行业的地板,并且敢于敲一敲。
SDE 补上的一句是:你做的事,也在改写你脚下的土,这是你的机会,也是你的责任。
在 AI 的时代,这些话,比任何时候都更要紧。那些被写下来、沉积下来的东西,机器会越做越好;那些还在发生、还在长的东西,是人的地方。
所以,这一章的标题,也是本书最后想对每一个读者说的话:敲一敲你自己的地板。你以为是你一辈子的位置的那个地方,也许只是你的问题路过的一片土;你以为「就是这样」的那些东西,也许正等着你去改写。
◆十六、SDE 量一量
显露:一个人的事业,显露为他在某一段时间里的一个位置、一个身份、一个作品。可是位置只是一个结算点,不是终点。
差异:事业是一条路:一个问题接一个问题,一片土接一片土,一次推翻接一次重建。维特根斯坦的履历,是差异序列最好的样子。
纠缠:一个人在不同的土里积累的经验,缠在他身上,成为他的火种;一个行业的地板,是一代代人沉积出来的纠缠。
回写:你做的事,在改写你脚下的土;你的事业,也在改写你自己。这是 SDE 在事业上补给维特根斯坦的那一笔:不只是在给定的生活形式里做事,也是在参与改写生活形式本身。
◆十七、第十编的收束
第十编到这里结束了。教育、健康、事业,三件每个人都绕不开的事,我们都用同一把尺子量了一遍,也都落到了明天就能做的小事上。
本书的正文,也到这里结束了。最后,还有一篇结语,我们回到这本书开头那个画面:一把插进河床的铁锹,铲到硬层时,拐了弯。
◆十八、白话小词典
问题比位置重要:位置是问题路过的地方,找到一个愿意一直往下拆的问题,比找到一个位置更要紧。
多走几片土:在不同领域真正生活过的经验,会在你身上相撞,让你看见别人看不见的地板。
最小场景:一个新想法,先在一个最小的真实场景里试一试。
行业的地板:一个行业里所有人默认「就是这样」的前提,很多变革都从敲一下它开始。
先内卷,后冲出:新工具进入行业,先是原有工作的竞争加剧,然后价值迁往新的地方。
先交出什么:面对机器,与其死守位置,不如主动交出机器更擅长的部分,把自己放到正在发生的地方。
创造、自由、幸福:SDE 诊断事业方向的三股力量,任何一股单独压过其他两股,都会出问题。
铲子弯了的地方
这本书,从一扇门口开始。
一个八九岁的孩子,站在维也纳一座豪宅的门口,问了自己一个大人答不上来的问题:如果说谎对我有利,我为什么还要说真话?他想不出答案,就给了自己一个让大人吃惊的答案:那就没有理由不说谎。
五十多年后,这个孩子躺在剑桥一位医生家的床上,对守在身边的人说:告诉他们,我度过了美好的一生。
从门口到病床,中间是一个人的一生,也是一段哲学史上最奇特的旅程。
◆一、三个画面
如果要从这一生里,只留下三个画面,我会留下这三个。
第一个画面:一张照片。 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在战壕里、在炮火中,写完了一本薄薄的书。他在书里,把整个世界拍成了一张照片:世界是事实的总和,句子是事实的图像,逻辑是照相机的骨架,照不进来的东西——伦理、美、人生的意义——都在世界之外,只能沉默。这是「发现」这条路走到的最远、最干净的地方。
第二个画面:一间教室。 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站在奥地利山村一间简陋的教室里,面对一群农民的孩子。他教他们数数、拼写、认植物、做模型。他看着他们一个词一个词地学会说话,一道题一道题地学会计算,写错,被纠正,再写。他没有写一个字的哲学,可是那张照片,就在这间教室里,开始悄悄地裂开。
第三个画面:一条河。 一个六十岁的老人,在生命的最后一年半里,写下了一些关于「确定」和「怀疑」的笔记。在其中几段里,他写道:我们思想的河床,也会移动;流动的会变得僵硬,僵硬的会变得流动。写完最后一条笔记两天以后,他离开了这个世界。
照片、教室、河。从现成的、给定的、不变的,到在生活里长出来的,再到长出来以后又会改写土壤的。这是一个人一生走过的路,也是本书一路跟着走过的路。
◆二、判词
本书的判词,在第 32 章已经写下了,这里再说一遍:
维特根斯坦用一生走完了从「发现」到「发生」的前半程。他在语言这片地上,写出了「意义由用法和生活形式共同生成」;在临终的笔记里,他瞥见了「河床会移动」。
他停在了生活形式这块地板上:他说它是被给予的,他说哲学只描述、让一切保持原样,他把思想里的矛盾看成需要被治疗的病。所以,他没有把回写写进哲学,虽然回写在他自己的一生里,完完整整地转了一圈:他推翻了自己的书,他回到村里一家一家地认错,他一次又一次地从旧的自己里走出来。
他停下的那一步,恰恰是让一次性的「长出来」,变成持续的「发生」的那一步。
铲子弯了的地方,正是发生开始的地方。
◆三、为什么是今天
一个七十多年前去世的人,为什么今天还要读他?
因为今天,他停下的那个地方,成了我们每一个人都站在上面的地方。
一种会说话的机器,从人类几乎全部的文字里,学会了用法。它证明了维特根斯坦的前半程:意义不在定义里,不在心里的图像里,而在用法中。同时,它也把他没有走的后半程,逼到了每个人的眼前:我们说话的方式、写字的方式、学习的方式、工作的方式,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被改写,而改写它们的,有一部分,是我们自己造出来的机器。
生活形式不再是一条几百年才挪动一点的河床。它在每一个人的手机屏幕上,每天都在移动。
一个说「生活形式是被给予的」的哲学,已经不够用了。我们需要一种能看见土壤怎样被改写、并且知道自己也在参与改写的眼光。
◆四、一把锤子
维特根斯坦留给我们最宝贵的东西,也许不是他的任何一个结论,而是一把锤子:蹲下来,敲一敲那些所有人都站在上面、却没有人觉得是问题的地板。
这本书跟着他,敲了很多块地板:
一个词的意思,就是它指的那个东西。
一句话的意思,藏在说话人的心里。
一条规则写清楚了,下一步就定了。
我心里的感觉,只有我知道。
看,就是眼睛像照相机一样照进来。
真正彻底的思考,就是怀疑一切。
最底下的东西,是永远不变的。
每一块,都曾经结实得像大地本身;每一块,敲一敲,都是空的。
本书在他的锤子旁边,又放了一样东西:一种读岩石的眼光。当铲子碰到坚硬的岩石、弯了回来的时候,不要以为到头了。低下头看一看,这块岩石有层理,它是一层一层沉积出来的;它现在,也还在被上面流过的水,一点一点地改写。
敲地板,然后读岩石。前一样,是维特根斯坦教的;后一样,是这本书想接着他往下走的那一步。
◆五、留给你的
最后,这本书想留给你的,不是一堆关于维特根斯坦的知识。
它想留给你的,是一种本事:在你自己的日子里,低下头,看一看你此刻站着的那块地板。
你以为「本来就在那儿」的东西——你对自己的看法,你家里的规矩,你所在行业的做法,你对孩子的期待,你对「成功」「幸福」「好人」的理解——也许是在某一片土里、沿着某一条路,后来长出来的。它长出来了,也就还能再长。
你以为到了尽头、只能接受的地方——「我就是这样的人」「这一行就是这样的」「事情就是这样的」——也许,正是新的东西要开始发生的地方。
维特根斯坦临终前说:告诉他们,我度过了美好的一生。
这本书想替他,也替每一个读到这里的人,补一句:美好的一生,不是一路正确的一生,也不是找到了一个永远不变的位置的一生,而是一直在发生的一生。
铲子弯了的地方,正是发生开始的地方。
愿你在自己的铲子弯了的地方,看见那一点亮起来、往上升的光。
说明:以下书目按类别排列,年份一般为原版初版年份;中文读者可参考各书的通行中译本。书目中凡涉及版本、出版社的细节,定稿时需逐条核对。
◆一、维特根斯坦著作
- Wittgenstein, L. Tractatus Logico-Philosophicus. 1921/1922.(《逻辑哲学论》)
- Wittgenstein, L. Wörterbuch für Volksschulen. 1926.(《小学词典》)
- Wittgenstein, L. "Some Remarks on Logical Form." 1929.
- Wittgenstein, L. "A Lecture on Ethics." 1929(1965 年发表).
- Wittgenstein, L. Philosophical Investigations. 1953.(《哲学研究》)
- Wittgenstein, L. Remarks on the Foundations of Mathematics. 1956.(《关于数学基础的评论》)
- Wittgenstein, L. The Blue and Brown Books. 1958.(《蓝皮书和褐皮书》)
- Wittgenstein, L. Notebooks 1914–1916. 1961.(《战时笔记》)
- Wittgenstein, L. Philosophical Remarks. 1964.(《哲学评论》)
- Wittgenstein, L. Zettel. 1967.(《字条集》)
- Wittgenstein, L. On Certainty. 1969.(《论确实性》)
- Wittgenstein, L. Philosophical Grammar. 1969.(《哲学语法》)
- Wittgenstein, L. Remarks on Colour. 1977.(《论颜色》)
- Wittgenstein, L. Culture and Value(Vermischte Bemerkungen). 1977.(《文化与价值》)
- Wittgenstein, L. Remarks on the Philosophy of Psychology. 1980.
- Wittgenstein, L. Last Writings on the Philosophy of Psychology. 1982, 1992.
- Wittgenstein, L. The Big Typescript. 2005.(《大打字稿》)
- Diamond, C. (ed.) Wittgenstein's Lectures on the Foundations of Mathematics, Cambridge 1939. 1976.
- Waismann, F. Wittgenstein and the Vienna Circle. 1979.
- Wittgenstein, L. Letters to Russell, Keynes and Moore. 1974.
◆二、传记与回忆
- Malcolm, N. Ludwig Wittgenstein: A Memoir. 1958.
- Engelmann, P. Letters from Ludwig Wittgenstein, with a Memoir. 1967.
- Bartley, W. W. III. Wittgenstein. 1973.
- Janik, A. & Toulmin, S. Wittgenstein's Vienna. 1973.
- Rhees, R. (ed.) Recollections of Wittgenstein. 1984.
- McGuinness, B. Wittgenstein: A Life. Young Ludwig 1889–1921. 1988.
- Monk, R. Ludwig Wittgenstein: The Duty of Genius. 1990.
- Waugh, A. The House of Wittgenstein: A Family at War. 2008.
- Drury, M. O'C. The Danger of Words. 1973.
- Hargrove, E. "Wittgenstein, Bartley, and the Glöckel School Reform." 1980.
- Bernhard, T. Wittgensteins Neffe. 1982.(小说,作为背景读物)
◆三、研究与导读
- Anscombe, G. E. M. An Introduction to Wittgenstein's Tractatus. 1959.
- Pitcher, G. The Philosophy of Wittgenstein. 1964.
- Hacker, P. M. S. Insight and Illusion. 1972.
- Kenny, A. Wittgenstein. 1973.
- Baker, G. P. & Hacker, P. M. S. An Analytical Commentary on the Philosophical Investigations. 1980 起.
- Wright, C. Wittgenstein on the Foundations of Mathematics. 1980.
- Bloor, D. Wittgenstein: A Social Theory of Knowledge. 1983.
- Malcolm, N. Nothing is Hidden. 1986.
- Pears, D. The False Prison. 1987–1988.
- Mulhall, S. On Being in the World. 1990.
- Diamond, C. The Realistic Spirit. 1991.
- Glock, H.-J. A Wittgenstein Dictionary. 1996.
- Crary, A. & Read, R. (eds.) The New Wittgenstein. 2000.
- Stern, D. Wittgenstein's Philosophical Investigations: An Introduction. 2004.
- Moyal-Sharrock, D. Understanding Wittgenstein's On Certainty. 2004.
- Moyal-Sharrock, D. (ed.) The Third Wittgenstein. 2004.
- Hadot, P. Wittgenstein et les limites du langage. 2004.
- Monk, R. How to Read Wittgenstein. 2005.
- Coliva, A. Moore and Wittgenstein. 2010.
- Pritchard, D. Epistemic Angst. 2015.
- Grayling, A. C. Wittgenstein: A Very Short Introduction. 1988.
- Conant, J. "The Method of the Tractatus." 2002.
- 陈嘉映《语言哲学》,2003.
◆四、维特根斯坦的前辈与同代人
- Augustine. Confessiones.(《忏悔录》)
- Schopenhauer, A. Die Welt als Wille und Vorstellung. 1818.
- Goethe, J. W. von. Zur Farbenlehre. 1810.
- Tolstoy, L. The Gospel in Brief. 1883.
- Frege, G. Begriffsschrift. 1879.
- Frege, G. Grundgesetze der Arithmetik. 1893, 1903.
- Russell, B. The Principles of Mathematics. 1903.
- Whitehead, A. N. & Russell, B. Principia Mathematica. 1910–1913.
- Russell, B. Introduction to Mathematical Philosophy. 1919.
- Russell, B. My Philosophical Development. 1959.
- Weininger, O. Geschlecht und Charakter. 1903.
- Loos, A. Ornament und Verbrechen. 1908/1910.
- Moore, G. E. "A Defence of Common Sense." 1925.
- Moore, G. E. "Proof of an External World." 1939.
- Ramsey, F. P. The Foundations of Mathematics and Other Logical Essays. 1931.
- Sraffa, P. Production of Commodities by Means of Commodities. 1960.
- Carnap, R. Der logische Aufbau der Welt. 1928.
- Hahn, H., Neurath, O. & Carnap, R. Wissenschaftliche Weltauffassung: Der Wiener Kreis. 1929.
- Brouwer, L. E. J. "Mathematik, Wissenschaft und Sprache." 1929.
- Popper, K. Logik der Forschung. 1934.
- Wegener, A. Die Entstehung der Kontinente und Ozeane. 1915.
◆五、后来者与相关哲学
- Ryle, G. The Concept of Mind. 1949.
- Quine, W. V. O. "Two Dogmas of Empiricism." 1951.
- Sellars, W. Empiricism and the Philosophy of Mind. 1956.
- Anscombe, G. E. M. Intention. 1957.
- Winch, P. The Idea of a Social Science. 1958.
- Gellner, E. Words and Things. 1959.
- Austin, J. L. How to Do Things with Words. 1962.
- Kuhn, T. The Structure of Scientific Revolutions. 1962.
- Marcuse, H. One-Dimensional Man. 1964.
- Cavell, S. Must We Mean What We Say? 1969.
- Cavell, S. The Claim of Reason. 1979.
- Cavell, S. Pursuits of Happiness: The Hollywood Comedy of Remarriage. 1981.
- Cavell, S. Conditions Handsome and Unhandsome. 1990.
- Kripke, S. Naming and Necessity. 1980(1970 年演讲).
- Kripke, S. Wittgenstein on Rules and Private Language. 1982.
- Evans, G. "The Causal Theory of Names." 1973.
- Rorty, R. Philosophy and the Mirror of Nature. 1979.
- McDowell, J. Mind and World. 1994.
- Brandom, R. Making It Explicit. 1994.
- Brandom, R. Articulating Reasons. 2000.
- Brandom, R. A Spirit of Trust. 2019.
- Searle, J. "Minds, Brains, and Programs." 1980.
- Polanyi, M. The Tacit Dimension. 1966.
- Nonaka, I. & Takeuchi, H. The Knowledge-Creating Company. 1995.
◆六、语言、心理与机器
- Turing, A. M. "On Computable Numbers." 1936.
- Turing, A. M. "Computing Machinery and Intelligence." 1950.
- Turing, A. M. "The Chemical Basis of Morphogenesis." 1952.
- Harris, Z. "Distributional Structure." 1954.
- Firth, J. R. "A Synopsis of Linguistic Theory 1930–1955." 1957.
- Rosch, E. "Cognitive Representations of Semantic Categories." 1975.
- Tomasello, M. Constructing a Language. 2003.
- Barrett, L. F. How Emotions Are Made. 2017.
- Mikolov, T. et al. "Efficient Estimation of Word Representations in Vector Space." 2013.
- Vaswani, A. et al. "Attention Is All You Need." 2017.
- Ouyang, L. et al. "Training Language Models to Follow Instructions with Human Feedback." 2022.
- Shumailov, I. et al. "AI Models Collapse When Trained on Recursively Generated Data." Nature, 2024.
- Levinson, M. The Box: How the Shipping Container Made the World Smaller and the World Economy Bigger. 2006.
◆七、作者相关著作
- 王德生《SDE 本体论入门》,德麦国际出版社.
- 王德生《130 年哲学思想史解读:普通人都能懂》,德麦国际出版社,2026.
- 王德生《普通人都能懂的〈差异与重复〉——德勒兹的一生、一本书,与 SDE 的解构》,2026.
- 王德生《普通人都能懂的皮尔斯——一个人、十万页手稿,与 SDE 的解构》,德麦国际出版社,2026.
- 王德生《学席和教席的诞生——AI 时代的教育变革》,德麦国际出版社,2026.
- 王德生《可判性的到来——发现还是发生?》(写作中).
四部著作速读卡
每张卡片包括:成书情况、一句话概括、三个关键说法,以及本书里在哪几章读它。
◆《逻辑哲学论》
成书:一战期间在战壕和战俘营里写成,一九二一年以德文发表,一九二二年出版德英对照本,附罗素导言(作者本人不认可)。全书不到八十页,七个主命题,用层层编号展开。
一句话:把世界拍成一张照片,然后说,最重要的东西都在照片外面。
三个关键说法: 世界是事实的总和,不是东西的总和;句子是事实的图像。 逻辑的真理是重言式,对世界什么也没说,只显示语言和世界共有的形式。 能显示的,不能说;对于不能说的,必须保持沉默。
本书章节:第 5 至 10 章;回顾见第 29、30 章。
◆《蓝皮书》和《褐皮书》
成书:一九三三至一九三五年在剑桥口述给学生的讲义,因封面颜色得名,生前未出版,以油印本在学生中流传,一九五八年正式出版。
一句话:从照片走向工具,语言游戏第一次登场。
三个关键说法: 不要问「意义是什么」,要问「我们怎样解释意义」。 哲学家有一种病:对普遍性的渴求。 语言游戏,就是孩子开始使用词语时所用的那些语言形式。
本书章节:第 16 章。
◆《哲学研究》
成书:从一九三六年前后开始写,到去世都没有定稿,一九五三年在他死后出版。第一部分由六百多段编号的笔记组成;第二部分(今天的一些版本称为《心理学哲学:一个片段》)讨论看作等问题。作者在序言里称它是一本「画册」。
一句话:意义在用法中,用法长在生活形式里。
三个关键说法: 在大多数情况下,一个词的意义,就是它在语言中的用法。 遵守规则是一种实践,不可能私自地遵守规则。 想象一种语言,就意味着想象一种生活形式。
本书章节:第 17 至 24 章;与后来者的对话见第 33 至 36 章。
◆《论确实性》
成书:生命最后一年半(一九四九至一九五一年)写下的笔记,最后一条写于去世前两天,一九六九年出版。
一句话:怀疑需要地基,地基是继承来的世界图景,而世界图景像河床一样会移动。
三个关键说法: 怀疑本身预设了确实性;试图怀疑一切,就连怀疑也做不到。 某些命题不受怀疑,就像问题和怀疑赖以转动的枢轴。 思想的河床可能会移动;流动的会变得僵硬,僵硬的会变得流动。
本书章节:第 25、26 章;判词见第 32 章。
另有两部,本书也读到了:《论颜色》(最后一年的颜色笔记,第 27 章);《文化与价值》(一生随感的选编,第 27 章)。
维特根斯坦的词与 SDE 的词
下表把本书里反复出现的维特根斯坦的说法,和 SDE 的说法并排放在一起。左边是他的词,中间是 SDE 的对应,右边是两者之间的关系。
| 维特根斯坦 | SDE | 关系 |
|---|---|---|
| 事实、图像 | 显露(S)最硬、最清楚的一端 | 他把显露的一端当成了全部 |
| 简单对象、逻辑形式 | 被冻结、被封存的纠缠(E) | 他把土壤压成了不动的岩层 |
| 显示(zeigen) | 显露(Show) | 同名不同命:他那里是墙与沉默,SDE 这里是坡与开口 |
| 用法 | 差异序列(D) | 意义在用法中,约等于显露由差异生成 |
| 生活形式 | 纠缠网络(E) | 他当作被给予的终点,SDE 当作会被改写的土壤 |
| 语言游戏 | 一个显露、差异、纠缠同时可见的最小场 | 他的最小模型,SDE 的实验室 |
| 家族相似 | 特征纠缠聚合体;交叠的伞 | 概念是交叠的网,不是互不重叠的格子 |
| 遵守规则是一种实践 | 差异在纠缠中稳定下来 | 他写了稳定,没写被新路改写 |
| 我就是这样做的;铲子弯了 | 沉积岩 | 他以为到头了,SDE 说要读它的层理 |
| 私人语言不可能 | 「我」是三号位的显影 | 「我」不在私人房间里,在场中长出 |
| 看作 | 号位显影 | 同一团东西,显影出不同的样子 |
| 哲学是治疗 | 破表征 | 他是最锋利的破表征者;SDE 要在更高一圈上造表征 |
| 哲学让一切保持原样 | 回写 | 治疗本身就是回写,一切不会保持原样 |
| 河床会移动 | 回写的影子;E = H(S, D) | 他看见了结果,没写出机制 |
| 意义由用法和生活形式决定 | S = F(D, E) | 第一个方程,他在语言里几乎说了出来 |
年表
一八八九年 四月二十六日生于维也纳,父亲卡尔是钢铁实业家,家中八个孩子,他最小。
一九〇二年 大哥汉斯离家出走后失踪,家中一般认为是自杀。
一九〇三年 进入林茨一所实科中学。
一九〇四年 三哥鲁道夫在柏林自杀。
一九〇六年 到柏林学习机械工程。
一九〇八年 到英国曼彻斯特研究航空,后设计新式螺旋桨并申请专利。
一九一一年 拜访弗雷格;秋天到剑桥跟随罗素。
一九一三年 父亲去世;到挪威独居,研究逻辑。
一九一四年 一战爆发,志愿参军;夏天通过一位编辑匿名资助贫困的诗人和艺术家。
一九一六年 在东线前线;笔记本从逻辑转向人生的意义。
一九一八年 五月,好友品森特遇难;夏天完成《逻辑哲学论》书稿;二哥库尔特自杀;十一月在意大利被俘。
一九一九年 获释;把全部财产分给兄姐;进入师范培训。
一九二〇年 秋天到特拉滕巴赫任小学教师。
一九二一年 《逻辑哲学论》以德文发表;次年出版德英对照本。
一九二二年 转到普赫贝格任教。
一九二三年 拉姆齐到普赫贝格与他逐句讨论《逻辑哲学论》。
一九二四年 转到奥特塔尔任教。
一九二六年 《小学词典》出版;四月奥特塔尔事件后辞去教职;参与设计姐姐玛格丽特的住宅(至一九二八年)。
一九二七年 与石里克及维也纳小组部分成员座谈。
一九二八年 三月听布劳威尔演讲,重新燃起哲学热情。
一九二九年 一月回到剑桥;以《逻辑哲学论》获博士学位;写作讨论颜色问题的文章。
一九三〇年 成为三一学院研究员;拉姆齐去世。
一九三三至一九三五年 口述《蓝皮书》《褐皮书》。
一九三六至一九三七年 在挪威小木屋写《哲学研究》开头;向朋友忏悔,回奥地利村子向学生道歉。
一九三八年 德国吞并奥地利。
一九三九年 加入英国国籍;接替摩尔任剑桥哲学教授;开设数学基础课,图灵听课。
一九四一年 学生斯金纳病逝。
一九四一至一九四四年 在伦敦一家医院当搬运工,后在英格兰北部一家医学研究机构当实验室助手。
一九四五年 写《哲学研究》序言。
一九四七年 辞去剑桥教授职位;此后主要在爱尔兰居住写作。
一九四九年 赴美国看望马尔康姆;回国后被诊断出癌症;开始写后来的《论确实性》。
一九五一年 四月二十七日写下最后一条笔记;四月二十九日在剑桥去世。
一九五三年 《哲学研究》出版。
一九六九年 《论确实性》出版。
十大常见误读
一、「他是逻辑实证主义者。」 维也纳小组把《逻辑哲学论》当作宣言,可他本人认为,不能说的东西恰恰最重要。他从未加入这个小组,也不认同把伦理和形而上学当作胡说清除掉的主张。(第 14 章)
二、「我的语言的界限就是我的世界的界限,意思是多学词就能扩大世界。」 这句话的原意,是语言的边界和世界的边界是同一条线,它和唯我论的问题连在一起,不是一句关于学外语的格言。(第 8 章)
三、「后期把前期全盘否定了。」 他推翻了图像论,但「哲学不是提供新知识,而是理清混乱」「最重要的东西在生活里显示」这些想法,前后一贯。(导读、第 24 章)
四、「意义即用法,所以怎么用都行。」 用法是在共同实践里被约束的,规则对每个参与者都有实实在在的约束,谁也不能自己说了算。(第 21 章)
五、「家族相似就是没有标准。」 家族有中心,也有边缘;一个新成员要进来,必须和足够多的成员在足够多的地方相像。(第 19 章)
六、「私人语言论证说明感觉不存在,他是行为主义者。」 他明确拒绝行为主义的标签。他否认的是「感觉是盒子里的东西、词是贴在上面的标签」这幅图画,不是感觉本身。(第 22 章)
七、「规则悖论说明规则什么也决定不了。」 他紧接着就说,这是一个误解:存在一种对规则的把握,它不是解释,而是表现在实际的遵守和违反之中。(第 21、34 章)
八、「生活形式是被给予的,所以他认为生活形式永远不变。」 他在《论确实性》里明确写到,河床会移动,语言游戏会随时间改变。本书的判断不是说他认为生活形式不变,而是说他没有写出它改变的机制。(第 26、32 章)
九、「他反对一切理论,所以他的哲学是反智的。」 他反对的是在哲学里提出找「背后本质」的理论,不是反对思考和知识。本书认为,他的问题在于连「怎样长成」的发生式解释也一起放弃了。(第 31 章)
十、「大模型证明了维特根斯坦是对的。」 大模型证实了他的前半程:意义在用法中;同时也证明了他没有走的后半程是必须的:生活形式正在被机器和人一起飞快地改写。它证明的,是他停早了。(第 39 章)
这本书是先有封面,后有正文的。
二〇二六年九月下旬的一天,我决定写这本书。第一件事,不是列提纲,而是先做了一张封面:板岩色的底,粉笔画的河床,一把插进河床的铁锹,铲到一道琥珀色的硬层时,拐了弯;拐弯的地方,亮起一点光,往上升。那一天,我对自己说:从今天开始,反一反次序。
以前写书,总是先写正文,最后才想封面。这一次,我想先把那个画面立在那里,然后一章一章地,往那个画面里走。写到最后回头看,那个画面,就是这本书的母题:铲子弯了的地方,正是发生开始的地方。先有封面、后有正文,这件事本身,也算是一次小小的敲地板。
写维特根斯坦,对我来说,有一种特别的亲近。
我在中国的农村长大,父亲是农民。读到他在奥地利山村教农民的孩子读书写字那六年,我总会想起自己小时候。一个孩子是怎样一个字、一个词地学会说话、学会读书的,我不需要从书上知道。所以,这本书里,我给那间乡村教室,留了一整编的篇幅。在大多数维特根斯坦的传记里,那六年只是几页纸;在这本书里,它是一条暗线,是他后期哲学最深的那片土。
我是学计算数学出身的。这本书里那根由许多交叠的纤维拧成的线,和我自己的伞模型碰头的故事,前言和第 19 章已经讲过,这里不再重复。我只想说:一个人在自己最熟悉的老本行里,和一位素未谋面的哲学家撞了个满怀,这种时刻,是做学问最好的奖赏。
我自己的思想,也走过一条从「发现」到「发生」的路:从三视角,到 321 智慧系统,到 SIO 本体论,再到今天的 SDE 本体论。每一站,我都推翻过前一站的一些东西。读维特根斯坦推翻自己的那段历史,我常常觉得,是在读一个走在我前面很远的人。他走到的地方,我受益无穷;他停下的地方,正是我想接着往下走的地方。
这本书的写作,是我和大模型一起完成的。我口述判断、定下母题和编次、裁定每一处关键的说法;大模型帮我查找线索、组织材料、起草文字,我再逐章修改定稿。一本讨论「大模型证明维特根斯坦停早了」的书,本身就是人和机器一起写成的,这也算是一个小小的见证:今天,一个人的「我们就是这样做的」,已经有一部分,是和一台机器一起长出来的。书里凡是史实和引文,都是按照学界通行的说法写的;其中可能有记忆和转述上的误差,文责在我,欢迎读者指正。
最后,谢谢每一位读到这里的读者。维特根斯坦在《哲学研究》的序言里说:我不希望我的书让别人省去思考的麻烦;如果可能,我希望它激发别人自己的思想。
这也是我对这本书的希望。
王德生 二〇二六年九月 新加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