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通人都能懂的
维特根斯坦
一个人、两本书,与 SDE 的解构
王 德 生 著
德麦国际出版社
Demai International Press

作 者 介 绍

王德生,SDE(显露·差异·纠缠)本体论的创立者,德麦国际有限公司(Demai International Pte. Ltd.,新加坡)首席执行官。

他在中国农村长大,一九九〇年考入湘潭大学;后在中国科学院获得计算数学博士学位,并在那里完成博士后研究,研究方向包括 Voronoi 图、Delaunay 三角剖分、质心 Voronoi 剖分与有限元方法。此后曾任职于英国斯旺西大学和新加坡南洋理工大学。二〇〇五年起定居新加坡,工作往来于新加坡与中国之间。

他的思想经历了四站:「三视角:知识的结构和体系」(2015—2021),「321 智慧系统」(2021—2025),SIO 本体论(2025—2026),以及今天的 SDE 本体论(2026 年至今)。他的专著由德麦国际出版社出版,近作包括《130 年哲学思想史解读:普通人都能懂》《普通人都能懂的皮尔斯》《学席和教席的诞生》等。

前 言

从一间乡村教室说起

一

一九二〇年秋天,一个三十一岁的男人走进奥地利山村特拉滕巴赫的一间小学教室。

他刚刚写完一本书。书不厚,七句主命题,编号从 1 排到 7,他在序言里说,哲学的问题在本质上已经被这本书最终解决了。他出身维也纳最富有的家族之一,却在战争结束后把自己名下的遗产全部让给了兄姐。然后,他报名进了师范培训班,来到这个连像样的路都没有的山村,教一群农民的孩子算术、拼写和自然常识。

这个人叫路德维希·维特根斯坦。那本书,后来叫《逻辑哲学论》。

我第一次认真读到这段经历的时候,没有先想到哲学,先想到的是自己的来处。我在中国农村长大,父亲是农民。一九九〇年,复读了一年以后,我才考进湘潭大学。一个农村孩子是怎样一个字、一个词地学会说话、学会读书的,我不需要从书上知道。

所以我读这段经历,总会停在一个很朴素的问题上:一个自认为已经解决了全部哲学问题的人,每天站在讲台上,面对的却是一个他那本书回答不了的问题——一个十岁的孩子,到底是怎样学会一个词的?

《逻辑哲学论》说,句子是事实的图像,就像一张照片对着它拍下的那片风景。词对应对象,句子对应事实,世界是事实的总和。这是一幅干净得近乎完美的图画。可是在教室里,他指着一块石头说「石头」,孩子跟着说「石头」,下一次孩子指着一块砖头也说「石头」。照片论在这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孩子不是在给世界拍照,孩子是在一遍一遍地做、错、被纠正、再做,词的意思就在这一来一回里长出来。

在那六年里,他还做了一件很少被人提起的事:给小学生编了一本词典。这本《小学词典》一九二六年出版,是他生前除了《逻辑哲学论》之外出版的唯一一本书。收哪些词、不收哪些词,他看的不是词典学家的定义,而是村里的孩子们实际在用什么词、实际会把哪些词写错,连方言里的说法也照顾到了。一本书说词是事实的照片,另一本书却按孩子们怎么用词来挑词。两本书出自同一个人之手,中间只隔了五年。

那几年也有阴暗的一面。他对学生极其严厉,常常动手。一九二六年,一个男孩被他打后昏倒,他随即离开了教职。十年以后,他专程回到村里,一家一家上门认错。这一段我不打算回避。一个人怎样面对自己亲手造成的错误,本来就是他哲学的一部分。

六年后,他离开了乡村教室。又过了三年,他回到剑桥,开始写另一本书,也就是他死后才出版的《哲学研究》。那本书一开头就是一个教学场景:大人指着东西说出名字,孩子学。书里反复追问的是:「我们是怎样学会这个词的?」他用下半辈子,推翻了自己前半辈子最得意的那本书。

这本《普通人都能懂的维特根斯坦》,就是从那间乡村教室开始动笔的。

二

有朋友问我:写过德勒兹,写过皮尔斯,为什么又要写维特根斯坦?

我的回答是:在我读过的所有哲学家里,维特根斯坦是唯一一个在自己一个人身上,把「发现」和「发生」两种世界观都走了一遍的人。

先说什么叫「发现」,什么叫「发生」,这是全书唯一必须先懂的一对词。

「发现」的意思是:世界本来就在那儿,已经完整地摆好了,等着我们去看、去描述、去拍照。知识的任务,是让照片越来越清楚。哥伦布发现美洲,美洲本来就在那儿。

「发生」的意思是:我们能认识、能说出、能守住的东西,没有一样是事先完整地摆在那儿的,它们是在一定的土壤里,沿着一条条差异的路径,慢慢长出来、稳下来、显露出来的。一个孩子会说「石头」,不是他发现了「石头」这个词的意思,而是这个意思在他和大人、和石头、和砖头之间,一次一次地发生了出来。

前期的维特根斯坦,是「发现」这条路走得最远、最干净的人。他把世界拍成了一张照片,然后宣布:凡是拍不进照片的东西——伦理、美、人生的意义——都在世界之外,只能沉默。

后期的维特根斯坦,把这张照片亲手撕了。他说,一个词的意义就是它在语言里的用法;语言是许许多多的「游戏」,嵌在人们的生活形式里;规则不是写在天上的,规则就在大家接着怎么做里面。这些话,已经站在「发生」的门口了。

可是,他在门口停住了。走到「生活形式」这块最深的地板时,他说:这是必须接受的,是被给予的。解释到了尽头,铲子碰到了硬的岩石,弯了,「我就是这样做的」。

德勒兹把差异讲得最透,却缺一块让差异扎根的土壤;皮尔斯把符号的生长讲得最细,却把十万页手稿留成了一片没人能走通的森林。维特根斯坦不一样,他的两本书摆在一起,就是一条从「发现」走向「发生」的路,而且他走到了哪一步、在哪里停下,清清楚楚。对普通读者来说,这是一条最好走、也最好看清的路。

三

我自己的路,也不是一开始就走在「发生」上面的。这里要交代一下我思想上的四站,因为这本书里读维特根斯坦的眼光,就是这四站一路磨出来的。

第一站,是「三视角:知识的结构和体系」,从二〇一五年七月到二〇二一年初。那时我讲的本体,仍然是人、事、物。我以为世界就是由人、事、物构成的,知识就是从三个视角把它们看清楚:特征、具相、关系,也就是对比、变化、分布。现在回头看,这是一套发现学的本体论和知识论。它和《逻辑哲学论》有一种相似的气质:世界先在那儿,知识去把它看全。

中间有半年的酝酿期。

第二站,是「321 智慧系统」,从二〇二一年七月到二〇二五年七月。这一站要解决的问题是:给定同一个存在,同一件事、同一个人、同一个物,为什么不同的人会得出不同的对比、不同的变化、不同的分布?我借用了尼采的视角论来回答:一个存在的三视角,是主体的视角和客体相撞、发生矛盾而形成的。321 智慧,就是(存在,矛盾,视角)。

它听起来很对。可是照着它认真走一遍,就会撞上一道无处安放的题:这份知识,到底是谁的?是客体的?是主体的?还是那一场互动的?把它写成式子,就是:现象的特征,也就是知识,等于主体、客体、互动三者的函数。

这个式子本身不假。量子力学的测量、日常生活里的看法、尼采对「真理不唯一」的揭露,都指向这三样东西的函数。亏空在其中的变量上。第一个亏空是:客体究竟是什么?康德走到过这里。既然知识是现象的特征,就一定有「现象的来源者」,他叫它物自体,同时又宣布它不可知。亏空被封住了,没有被补上。尼采也没有解决康德这道题,他让视角承担了不唯一性,却把「客体」原封不动留在了原处。我现在的判断是:现象的来源者,并不是那个客体。

第二个亏空更深:这个式子把主体和客体写成自变量,就等于默认它们在互动之前已经各自存在了。可主体和客体,真的先于互动而在吗?这本身是一道从来没有被证成过的难题。而最近几十年,哲学开始把主体打碎:客体那一端本来就悬着,主体这一端又散了架,两个自变量同时失去了依托,知识论由此进入了巨大的危机。

说到把主体打碎,维特根斯坦是最早动手的人之一。前期他就说,主体不在世界之中,它是世界的界限,就像眼睛看不见它自己的视野。后期他的「私人语言」论证又证明,不存在一种只有「我」一个人内心懂得的语言,意义不藏在任何一个人的脑子里。他没有提出「主体是生成出来的」,但他把「主体是现成的起点」这块地板敲松了。

第三站,是「SIO 本体论」,从二〇二五年七月到二〇二六年一月。第四站,就是现在的「SDE 本体论」,从二〇二六年一月到今天。到这一站,我才把问题整个倒过来:不再从「主体」「客体」「互动」这三样现成的东西出发,而是问它们本身是怎样一起发生出来的。SDE 三个字母,S 是显露,D 是差异,E 是纠缠。一句话概括:在纠缠的土壤中,经过差异的路径,成为显露的形态。

有了这一站的眼光,再回头读《哲学研究》,我吃了一惊。「一个词的意义是它的用法」,用法就是一条条差异的路径,生活形式就是那片纠缠的土壤,意义就是从这两者里显露出来的东西。维特根斯坦在语言这一块地上,几乎已经把「显露由差异和纠缠共同生成」这件事说出来了。他只差最后一步:他没有问,那片土壤自己又是怎么来的,也没有看见显露出来的意义会反过来改写土壤。

最有意思的是,他临终前一年半写下的笔记,也就是后来的《论确实性》,里面有一段关于「河床」的话。他说,我们思想里那些最硬的命题,就像河床,河水在上面流;可是河床本身也会移动,有些硬的会变软,有些软的会变硬。这就是「回写」的影子。他看见了,却没来得及把它写成一套说法。最后一条笔记,写在他去世前两天。

所以,这本书的判词是:维特根斯坦走完了从「发现」到「发生」的前半程;铲子弯了的地方,正是发生开始的地方。

四

还有一处,我必须用第一人称说一说,因为它和我的老本行有关。

我是学计算数学出身的,博士和博士后都在中国科学院做,做的是 Voronoi 图、Delaunay 三角剖分、网格这一类东西。简单说,就是怎样把一块区域切成一个个小格子,再在格子上做计算。传统的做法有一个很少被说出来的前提:格子和格子之间不能重叠,每一块只属于它自己。

后来我提出了一个「伞模型」:让每一个点撑开一把伞,伞和伞之间允许重叠,计算就在这些相互交叠的伞上进行。可以证明,旧的计算方法是伞模型在伞收到无穷小时的极限情形。

我第一次读到《哲学研究》第六十七节,几乎笑出声来。维特根斯坦在那里说,各种各样的「游戏」之间没有一个共同的本质,只有一张交叉重叠的相似之网,就像一家人之间,这个像眉眼,那个像步态,另一个像脾气。他又打了一个比方:一根线的结实,不在于有哪一根纤维从头贯穿到尾,而在于许多纤维相互交叠。

这就是伞模型。概念不是一块块互不重叠的格子,概念是一把把相互交叠的伞。一个在剑桥想哲学的人,和一个在中国科学院算网格的人,隔着半个多世纪,在同一个地方碰了头。这件事让我相信,维特根斯坦敲到的地板是真的,不是文字游戏。

五

还要回答一个问题:为什么是现在?

七十多年前,维特根斯坦说,一个词的意思不在词典的定义里,而在它被怎样使用。今天,我们造出了一种机器,没有人给它讲过任何一个词的定义,只把人类说过、写过的海量句子喂给它,让它一遍一遍地猜下一个词。结果,它学会了说话,而且说得像模像样。这几乎就是「意义即用法」的一个机器版本。

所以常有人说,维特根斯坦预言了大模型。我的看法恰好相反:大模型证明的,是他停早了。

大模型学会的,是用法。可是用法背后的那片土壤——人们的生活形式——是怎么来的,它答不出来,维特根斯坦也没有回答,他说那是被给予的。更要紧的是另一半:今天,数以亿计的人每天和这种机器说话,照着它的腔调写报告、写作业、写情书,人们说话和做事的方式正在被它悄悄改写。生活形式本身在移动,而且移动得前所未有地快。河床会移动,这件事维特根斯坦在临终的笔记里只是瞥见了一眼;今天,它就发生在每一个人的手机屏幕上。

一个说「生活形式是被给予的」的哲学,已经解释不了一个生活形式天天在被机器改写的时代。这是我今天必须把他重读一遍的理由,也是本书第九编要专门回答的问题。

六

最后说说这本书怎么写,也请读者知道怎么读。

这本书是写给普通人的。不需要你读过任何一本哲学书,也不需要你懂逻辑。维特根斯坦最擅长的,恰好就是不讲大道理,只摆一个极小的场景:两个建筑工互相递石板,一个学生往下数数,一张图你看成鸭子还是兔子。我也照这个办法写,每一章至少给你两个从日常生活里拿来的类比。

全书十编四十二章,大致按他的一生来排:先是这个人怎样长成的,然后是第一本书,然后是乡村讲台上的六年,再是过渡的几年、第二本书、最后的笔记。之后,我用 SDE 的眼光给他做一次总的解构,请他和四位后来的思想家对话,专门谈一谈他和今天的大模型有什么关系,最后落到教育、健康和个人事业这三件每个人都绕不开的事上。

每一章开头,我都会先告诉你:这一章敲的是哪一块地板。所谓「地板」,就是大家都站在上面、谁也不觉得那是个问题的东西,比如「词是贴在东西上的标签」「意思藏在人的心里」「规则自己会告诉我下一步」。维特根斯坦的天才,就在于他能看见这些地板,并且一块一块地敲。整本书,就是陪你跟着他敲一遍。

书里用到的 SDE 词语,我尽量压到最少:显露、差异、纠缠,再加一个「回写」,也就是长出来的东西反过来改变它生长的土壤。够用了。

引用维特根斯坦的原话,我只取很短的句子,其余一律用大白话转述,并标明出自哪本书、哪一节,方便有兴趣的读者去对照原书。他的生平细节,我尽量采用学界公认的说法;凡是有争议的地方,比如乡村教学到底在多大程度上影响了他的后期哲学,我会明说这是一种假说,而不是定论。

还有一件小事。这本书是先有了封面,再动笔写正文的。封面上只画了一样东西:一把插进河床的铁锹,铲到硬层时拐了弯,拐弯的地方亮起一点光,往上升。那一点光,就是这本书想交给你的东西。

读完这本书,我希望你带走的,不是一堆关于维特根斯坦的知识,而是一种本事:低下头,看一看你自己此刻站着的那块地板。你以为「本来就在那儿」的东西,也许是后来长出来的;你以为到了尽头、只能接受的地方,也许正是新的东西要开始发生的地方。

王德生 二〇二六年九月 新加坡

导 读

他的天才在哪儿——敲地板的人

几乎每一个第一次认真接触维特根斯坦的人,都会被同一种感觉击中:这个人很厉害,但说不清他厉害在哪里。

他没有留下一套像康德、黑格尔那样的体系,也不像罗素那样写过大部头的逻辑书。他生前只出版过一本薄薄的哲学书,死后留下的是成箱的笔记,一段一段,编着号,有的只有一句话。可是二十世纪下半叶,英语世界的哲学系里,几乎没有人能绕过他。有人说,一九五〇年以后的分析哲学,有一半是在跟他吵架。

他的天才到底在哪儿?我的回答只有一句话:他能看见所有人都站在上面、却没人觉得那是个问题的那块地板。

别人在地板上盖楼,他去敲地板。

◆一、什么叫「地板」

先说清楚这个比方。

你走进一间屋子,会注意桌子、椅子、墙上的画、窗外的风景,但你几乎从不注意脚下的地板。地板太可靠了,可靠到你忘了它存在。你所有的动作——走路、搬椅子、跳舞——都默认它在那儿,结实,平整,不会塌。

思想里也有这样的地板。比如:

「一个词的意思,就是它指的那个东西。」

「我心里想的,只有我自己知道。」

「一条规则写清楚了,下一步该怎么走就定了。」

「一个问题问出来了,就一定有一个答案等着我们去找。」

这些话,你大概从来没有怀疑过。它们不是某个哲学家的主张,而是我们思考任何问题之前就已经站在上面的东西。哲学家们两千多年来争论心灵、意义、真理、规则,争得面红耳赤,可是他们大多站在同一块地板上争。

维特根斯坦做的事,是蹲下来,敲一敲这块地板。一敲,发现是空的。

◆二、他的四处天才

第一处:他改的是问题的身份,不是问题的答案。

一般的聪明人,面对一个难题,会去找一个更好的答案。维特根斯坦不这样。他问的是:这个问题本身,是不是真的问题?

他后期有一个著名的比喻:哲学家像一只困在瓶子里的苍蝇,四处乱撞,撞得头破血流;哲学的任务,是给苍蝇指出瓶口在哪里。很多哲学问题,在他看来,不是一个还没解开的谜,而是语言「放假」的时候打出来的结——一个词离开了它平常干活的地方,被拿到书房里空转,就生出了假问题。结一解开,问题不是被回答了,而是消失了。

这一刀,砍在所有人共有的前提上。所以前人再聪明,也碰不到它。

第二处:他两次敲到的地板,都是真的。

第一次,他敲的是弗雷格和罗素的地板。这两位是现代逻辑的开山人,他们相信逻辑是关于世界最一般的真理。年轻的维特根斯坦说:不对,逻辑的真理什么也没说。「天要么下雨,要么不下雨」,这句话永远对,可它关于天气什么信息也没给你。逻辑只是显示出世界和语言共有的形式。我们今天中学课本里画的「真值表」,那种把「真」「假」排成格子来检验一句话的办法,现代的写法就出自他。

第二次,他敲的是自己的地板。《逻辑哲学论》默认了一幅图画:词是贴在东西上的标签,句子是事实的照片。十几年后,他把这幅图画追到一千五百多年前的奥古斯丁那里,然后一寸一寸地拆掉它。

一个人用十年盖出一座最完美的楼,再亲手找出它的致命裂缝——这在哲学史上几乎找不到第二个例子。

第三处:他不用理论思考,用极小的场景思考。

维特根斯坦讨厌下定义。他的办法是搭一个小得不能再小的场景,让你自己看。

两个建筑工,一个喊「石板」,另一个就把石板递过去。这就是一种完整的语言。

老师教学生数数,「加二」,学生写到一千,接着写「一千零四、一千零八」。老师说错了,学生说:我是照你说的做的呀。那么,「加二」这条规则,到底在哪里规定了一千以后要写一千零二?

一张图,你看,是一只鸭子;再看,是一只兔子。纸上的线一根也没变,变的是什么?

这是一种罕见的能力:把最抽象的问题,压成一个手势那么小;压完之后,答案自己就浮出来了。这种能力,我相信和他当过六年小学老师大有关系。一个站在讲台上的人,最知道大道理讲不通的时候,只能摆一个例子。

第四处:他把哲学当成一种活法。

罗素说他是自己见过的最符合传统天才形象的人:热烈、深刻、专横。他把巨额遗产全部送人,去山村教小学,在挪威的峡湾边自己盖小木屋,二战时去伦敦的医院当搬运工。对他来说,想不清楚不只是智力上的失败,也是道德上的不干净。他曾说,你要做的,是让自己变得更好,这是你唯一能为改善世界做的事。

两次敢推翻整个地基,靠的就是这份近乎残酷的诚实。

◆三、他的边界

说完天才,必须说边界。天才的形状,往往就是它边界的形状。

维特根斯坦的本事,属于「拆」这一路。他是西方思想史上最锋利的一台「免检前提探测器」:凡是被默认为「本来就在那儿」的东西——词的意思、心里的感觉、规则的下一步——都被他揭穿为后来长出来的用法。

可是,他只拆不建。他坚持说,哲学只描述,不解释,「一切都摆在那里」。走到最底下那块地板——人们共同的生活形式——的时候,他没有去敲。他说:这是必须接受的,是被给予的。解释到了尽头,铲子碰到了硬的岩石,弯了回来,「我就是这样做的」。

能看见一切地板,偏偏不敢把最后那一块也当成「长出来的」——这是他的界限。而这本书要做的,就是在他停手的地方,接着敲下去。

◆四、关于他的三个常见误会

读维特根斯坦之前,先扫掉三个流传很广的误会,可以少走很多弯路。

误会一:他是一个「科学至上」的逻辑学家。 很多人只知道《逻辑哲学论》里那句「对于不能说的,必须保持沉默」,以为他的意思是:不能被科学检验的东西都是胡说,应该扔掉。维也纳小组就是这样读他的。可他自己的意思几乎相反:不能说的,恰恰是最重要的;沉默,不是因为它不值一提,而是因为它太重要,任何句子都装不下。

误会二:后期的他把前期全盘否定了。 他确实推翻了「句子是事实的照片」这幅图画,但有些东西从头到尾没有变:他始终认为哲学不是一门提供新知识的学问,而是一种把混乱理清的活动;他始终警惕语言对我们的蛊惑;他始终相信,最重要的东西要在生活里显示出来。前后两个维特根斯坦,是同一个人在同一条路上的两个阶段。

误会三:他后期主张「怎么说都行」。 「意义就是用法」「语言是游戏」,听起来好像意思可以随便定、规则可以随便改。其实他要说的是另一件事:规则不在天上,在一群人的共同实践里;而正因为它在共同实践里,它对每一个参与的人都有实实在在的约束,谁也不能自己说了算。他离「怎么说都行」很远。

◆五、为什么今天还要读他

也许你会问:一个七十多年前去世的哲学家,一个一辈子几乎只和逻辑、语言打交道的人,和我今天的生活有什么关系?

关系比你想的近。你每天说话、打字、发消息,每一句都靠语言;你每天和人争论,很多争论其实是两个人把同一个词用在了不同的地方;你的孩子每天在学校里学概念、做题、背定义,而维特根斯坦最早看出,一个会背定义的孩子,不一定会用这个词。今天,你手机里的大模型,更是一台只学用法、不学定义的机器。

读维特根斯坦,不是为了多知道一个哲学家的名字,而是为了学会他那个本事:在所有人都觉得理所当然的地方,停下来,蹲下去,敲一敲。

◆六、怎么读这本书

如果你时间很少,建议这样读:先读第一编,认识这个人;然后直接跳到第五编,看他怎样拆掉那张照片;再读第七编,看我们怎样在他停手的地方接着走。

如果你是老师或者家长,请一定读第三编。那六年乡村讲台,是整本书的暗线。

如果你关心人工智能,请读第九编。那里要回答一个问题:一台只学用法、从不学定义的机器,到底证明了维特根斯坦是对的,还是证明了他停早了?

不管从哪里读起,每一章的开头都会告诉你:这一章敲的是哪一块地板。你可以先停下来想一想,那块地板,你自己是不是也一直站在上面。

目 录

导 论

够用的几个词

读这本书,你不需要懂逻辑,也不需要读过任何哲学。但有几个词,我们要在一开始就讲好。它们像一把尺子,后面每一章都要拿出来量一量。一共只有五个:发现与发生、显露、差异、纠缠、回写。

我们用同一个小故事把它们串起来:一个两岁的孩子,学会说「狗」。

◆一、发现,还是发生

先问一个问题:孩子学会「狗」这个词,是「发现」了它的意思,还是这个意思在他身上「发生」了?

「发现」的讲法是这样的:「狗」这个词的意思,本来就在那儿,写在词典里,装在大人的脑子里,甚至挂在世界上所有的狗身上。孩子的任务是把它找出来,拿到手。就像哥伦布发现美洲,美洲一直在那儿,只是欧洲人以前不知道。

「发生」的讲法是这样的:「狗」的意思,并不是一件现成的东西等着孩子去拿。孩子指着邻居家的黄狗说「狗」,大人点头;他指着一只猫也说「狗」,大人说不对,那是猫;他看见图画书上的卡通狗,又说「狗」,大人笑了。一来一回,几十次、几百次以后,「狗」这个词在他那里才有了意思。这个意思,是在这些来回之中一点一点长出来的。

这两种讲法的差别,不是咬文嚼字。它决定了你怎样看待学习、知识、真理,甚至怎样看待你自己。前期的维特根斯坦,基本上站在「发现」这一边;后期的维特根斯坦,一步步走向了「发生」;这本书的判断是,他走到门口,没有跨进去。

◆二、显露

孩子终于能稳稳地说出「狗」,看见狗就叫,看见猫就不叫——这时候,「狗」这个词在他身上有了一个清楚的样子。这个「样子」,我们叫它显露,用字母 S 来记。

显露不是一个非黑即白的东西。一开始,孩子的「狗」模模糊糊,猫也算、羊也算;后来越来越清楚;再后来,他能分出狼狗、哈巴狗、柴犬。显露是一条从模糊到清楚的连续的路。我们平常说的「知识」「概念」「一个人的性格」「一门学科」,都是某种显露。

记住一点:显露是结果,不是起点。

◆三、差异

孩子的「狗」是怎么越来越清楚的?靠的是一次又一次的比较、试探、犯错、被纠正、再试。指对了,被肯定;指错了,被纠正;换一只狗,再试一次。这一连串的「不一样」,以及它们接成的一条路,我们叫它差异,更完整地说是差异序列,用字母 D 来记。

差异不是简单的「变化」。天上的云一直在变,那只是变化。差异序列说的是:哪些不一样被留下来、被放大、接成了路;哪些被丢掉了。孩子叫错猫为「狗」,这个错误没有被丢掉,它恰恰是「狗」这个词变清楚的必经之路。

维特根斯坦后期说「意义就是用法」,他说的「用法」,差不多就是这里的差异序列:一个词在一次一次使用中走出来的那条路。

◆四、纠缠

可是,孩子学会「狗」,光有一来一回的试探还不够。他得有一个家,家里有会说话的大人;他得生活在一个养狗的社会里;他得有一种语言,里面恰好有「狗」这个词;大人得愿意陪他玩,而他得对毛茸茸的动物有兴趣。这一大片相互牵连、相互撑着的东西——人、物、习俗、语言、情感——就是孩子学会「狗」的土壤。我们叫它纠缠,用字母 E 来记。

为什么叫「纠缠」而不叫「关系」?因为「关系」听起来像是先有两个东西,再在它们之间连一根线;「纠缠」说的是,这些东西本来就是缠在一起、互相牵动着才成为它们自己的。没有大人的回应,孩子的「狗」就长不出来;没有孩子,大人那一声「对,是狗」也就没有着落。

维特根斯坦后期说的「生活形式」,就是这片土壤。

◆五、一句话,和一个式子

把三个词放在一起,有一句最简单的话:

在纠缠中,经差异,成显露。

在土壤里,沿着一条条差异的路,长出一个清楚的样子。孩子学会「狗」是这样,一门学科的诞生是这样,一个人性格的形成也是这样。

如果你不怕符号,可以把它写成一个式子:S = F(D, E)。显露,由差异和纠缠共同生成。读到第五编你会看到,「意义即用法,用法嵌在生活形式里」,几乎就是这个式子在语言里的一个版本。

◆六、回写

最后一个词,也是这本书最看重的一个词:回写。

孩子学会了「狗」,事情并没有结束。他会开始指着各种东西问「这是不是狗」,会给家里的毛绒玩具起名叫「狗狗」,会缠着大人要养一只狗,家里大人说话也开始迁就他的叫法。他学会的这个词,反过来改变了他所在的那片土壤——他的家、他的玩具、大人的说话方式。长出来的东西,反过来改写它生长的土壤,这就叫回写。

回写是最容易被漏掉的一笔。很多理论讲到「土壤长出了果子」就停了,没有看见果子落地以后会改变土壤。维特根斯坦也是这样:他说生活形式是「被给予的」,是地基,是河床;他没有看见,那些在生活形式里长出来的意义,会反过来改写生活形式本身。直到临终前的笔记,他才瞥见一眼:河床,也会移动。

◆七、为什么总拿孩子举例

你也许注意到了,这篇导论从头到尾都在讲一个孩子学说话。这不是随便挑的例子。

第一,维特根斯坦自己就是这样做的。《哲学研究》一开头,引的就是奥古斯丁回忆自己小时候怎样学说话的一段话;书里一次又一次地问:我们是怎样学会这个词的?孩子学语言,是他后期哲学最常用的实验室。

第二,他当过六年小学老师。他不是在想象中琢磨孩子怎样学说话,而是天天站在讲台上看着孩子们学。

第三,也是最要紧的一条:一个大人会说话,看上去好像天经地义,意思似乎本来就装在他脑子里;可是看一个孩子怎样一点一点学会说话,你就能亲眼看见,意思是怎样从无到有「发生」出来的。孩子,是看清「发生」最好的窗口。

◆八、还有一个词:地板

这个词不是 SDE 的术语,是本书自己用的比方:大家都站在上面、谁也不觉得那是个问题的东西,叫地板。「词的意思就是它指的那个东西」,是一块地板;「生活形式是被给予的」,也是一块地板。

维特根斯坦的一生,就是一块一块地敲地板。而 SDE 的眼光告诉我们:每一块看上去「本来就在那儿」的地板,其实都是在某片土壤里、经过某条路、长成了现在的样子。它能长出来,也就能被改写。

好了,尺子准备好了。我们去见这个人。

第 一 编

一个人:敲地板的人是怎样长成的

读一个哲学家,可以不读他的生平。读维特根斯坦,不行。

他的朋友们几乎都说过同一句话:在他身上,思想和生活分不开。他把遗产送人,是因为他觉得带着这些钱,他就没法诚实地思考;他跑去山村教书,是因为他觉得在书里把哲学「解决」了以后,一个正派的人应该去做一件实在的事;他后来推翻自己的第一本书,也不仅仅是因为发现了逻辑上的漏洞,而是因为他在一间间教室、一片片田野里,看见了那本书看不见的东西。

这一编四章,按他的一生排下来:维也纳的家、从机械到逻辑、战壕与讲台、回到剑桥直到去世。每一章都用同一把尺子量一量:这个人是在什么样的土壤(纠缠)里,走过了什么样的路(差异),长成了什么样的形状(显露);以及,这个形状又怎样回写了他后来的人生。

第 一 章

维也纳最富的家,和三个没活下来的哥哥

这一章敲的地板:一个人是什么样子,是生下来就定好的。

◆一、你一定有过这样的时刻

小时候,你大概问过大人一个他们答不上来的问题。「人死了去哪里?」「为什么不能说谎?」大人愣一下,说「小孩子别瞎想」,或者说「长大你就知道了」。多数人后来真的忘了这些问题,长大了,也就不再问了。

维特根斯坦没有忘。他晚年回忆过一个场景:大约八九岁的时候,他站在家里的一扇门口,突然想到一个问题——如果说谎对我有利,我为什么还要说真话?他想不出答案,于是得出了一个结论:那就没有理由不说谎。

一个八九岁的孩子,在门口停下来,想出了一个大人答不上来的问题,然后给了自己一个让大人吃惊的答案。这个画面,几乎可以当作他一生的缩影:站在门口,看见一个所有人都不问的问题,然后死死地盯住它。后来他用了一辈子来补这道题的另一半答案。

◆二、这个家

一八八九年四月二十六日,路德维希·维特根斯坦出生在维也纳,是家里八个孩子中最小的一个。

他的父亲卡尔·维特根斯坦,是一个传奇人物。年轻时离家出走,跑到美国,据说当过餐厅侍者、酒吧小提琴手,还干过别的零活,后来回到奥地利,从工程师做起,一手建起了一个钢铁帝国。到十九世纪末,维特根斯坦家族已是奥匈帝国最富有的家族之一,有人拿他们和美国的卡内基家族相比。

钱只是这个家的一层土。另一层是音乐。维特根斯坦家的客厅,是维也纳音乐生活的一个中心,勃拉姆斯是这个家的朋友,家里常有室内乐演出。孩子们几乎人人有音乐天分。路德维希后来并没有成为音乐家,但他能用口哨完整地吹出一首交响乐的段落,一生都把音乐看作理解一切的钥匙之一。他的姐姐玛格丽特,请当时最有名的画家克里姆特画过肖像。

还有一层土,是父亲。卡尔是一个强硬的人,希望儿子们都继承实业,做工程、做生意。孩子们小时候不去公立学校,在家里请家庭教师上课。这个家给了孩子们一切,唯独没有给他们选择自己道路的空间。

◆三、三个没活下来的哥哥

这个家最沉重的一层土,是死亡。

大哥汉斯是一个音乐神童,却被父亲逼着学商。一九〇二年,他离家出走,据说在美国的一条船上失踪,家里一般认为他是自杀。两年后,三哥鲁道夫在柏林的一间酒吧里服毒自尽。一九一八年,第一次世界大战结束的时候,二哥库尔特在意大利前线开枪自杀。

五个儿子,三个自己结束了生命。另一个哥哥保罗,是一位钢琴家,在一战中失去了右臂,后来凭着惊人的毅力,委托拉威尔等作曲家为他写了只用左手弹奏的钢琴协奏曲,继续登台演出。

路德维希自己,年轻时也长期被同样的念头困扰。他后来对朋友说,那些年他常常为自己没有勇气做那件事而感到羞愧。我们不需要在这里多说,只需要记住:这个孩子是在一片巨大的财富、巨大的才华和巨大的阴影里长大的。「活着到底为了什么」,对他从来不是书本上的问题。

◆四、这座城

一个人的土壤,不只是他的家,还有他的城。

维特根斯坦出生时的维也纳,是欧洲最奇特的一座城市。表面上,它是一个古老帝国的首都,宫殿、舞会、华尔兹,一切都金碧辉煌;底下,却有一股说不清的不安在涌动。就在这同一座城里,弗洛伊德在诊所里发现,人的内心深处藏着自己也不知道的东西;马勒在交响曲里写尽了繁华和死亡;克里姆特用金箔画出华丽而不安的女人;建筑师卢斯写了一篇文章,题目耸人听闻,叫《装饰与罪恶》,主张真正诚实的建筑应该去掉一切多余的装饰;作家克劳斯一辈子在自己办的杂志上揭露报纸和政客怎样糟蹋语言,他相信,一个社会的腐烂,首先表现为语言的腐烂。

这些人,后来都在维特根斯坦身上留下了痕迹。卢斯的「去掉装饰」,几十年后变成了他给姐姐盖的那座房子;克劳斯对语言的警惕,变成了他一生对「语言在骗我们」的追问。他晚年开过一份影响过自己的人的名单,克劳斯和卢斯都在上面,还有物理学家玻尔兹曼。据说他原本想去维也纳跟玻尔兹曼学物理,可是一九〇六年,这位伟大的物理学家也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一座城在繁华的外表下怀疑自己的语言,一个家在富有的外表下承受一次次死亡。维特根斯坦就是从这两层土里长出来的。他后来说的「语言让我们着了魔」,不是书斋里凭空想出来的比喻,而是维也纳这座城早就在低声说的话。

◆五、一双巧手

如果只有阴影,就没有后来的维特根斯坦。这个孩子还有另一面:一双巧手。

他从小对机器着迷。据说十岁左右,他用木头和铁丝自己做出了一台能用的缝纫机。他喜欢拆东西、装东西,喜欢桥梁、机车和一切能动的构造。家里的音乐、哲学、艺术氛围很浓,他却首先是一个「手上的孩子」。

十四岁那年,他第一次离家上学,进了林茨的一所实科中学,这是一种偏向理工、不教希腊文和拉丁文的学校。他的成绩平平,也不太合群。在这几年里,他读到了两位对他影响极深的作者:叔本华,和一位年轻的维也纳作家魏宁格。魏宁格写了一本惊世骇俗的书,然后在二十三岁时自杀了。维特根斯坦后来说,魏宁格是影响过他的少数几个人之一。叔本华给了他一种看世界的底色:我们看到的世界,是「我的表象」。

一个少年,一边摆弄机器,一边读叔本华。一边是手,一边是「活着为了什么」。这两股东西,要到很多年以后,才在一本奇怪的书里拧到一起。

◆六、放回你的日子里

这一章要敲的地板是:一个人是什么样子,是生下来就定好的。

我们常说「他天生就是这样的人」「我从小就这个脾气」。说得多了,就像站在一块结实的地板上,好像不需要再问了。可是看看这个少年:他的敏感,和那个家里的死亡有关;他的严苛,和那个强硬的父亲有关;他的巧手,和那个工业家庭里的机器有关;他对音乐的直觉,和那个客厅有关。没有一样是「天生」就摆在那儿的。

这并不是说一个人的样子全由家庭决定。同一个家,八个孩子,长成了八种样子。土壤一样,路不一样,长出来的形状就不一样。你今天的样子,也是在你自己的那片土里、沿着你自己走过的路长出来的。它长出来了,也就还能再长。

◆七、SDE 量一量

用导论里的尺子量一量这个少年。

土壤(纠缠):巨富、音乐、强硬的父亲、兄长接连的死亡、维也纳世纪末那种华丽而不安的空气。这片土又厚又重,厚到几乎要把人压垮。

路(差异):从手开始。一台缝纫机、一台机器、一门工科,差异沿着「怎么做出一个能动的东西」这条路推进。与此同时,另一条路在暗处走:门口那个关于说谎的问题、叔本华、魏宁格。两条路还没有交汇。

形状(显露):到十七岁,他显露出的样子,是一个聪明、敏感、手巧、郁郁寡欢、对自己要求极严的年轻人。他的朋友们后来反复用一个德语词形容他,意思是「正派」「体面」,一个人要堂堂正正。这不是一个现成的性格,是那片土和那两条路一起长出来的。

回写:这个形状,后来反过来改写了他的一生。正因为他要求自己「正派」,他后来把遗产送人;正因为他从小被「活着为了什么」逼着,他在第一本书里,把伦理和人生的意义放在了世界之外,说那是不可说、只能显示的东西。门口那个孩子的问题,在二十年后变成了一本书的最后一句话。

◆八、缺口留给谁

这一章结束的时候,我们的少年要离开维也纳了。按照父亲的意思,他要去学工程。他自己也喜欢机器。谁也不知道,这双巧手会一路把他带到哪里——从柏林到曼彻斯特,从螺旋桨到数学,从数学到一个叫罗素的人。

那是下一章的事。

◆九、白话小词典

地板:大家都站在上面、谁也不觉得那是个问题的想法。本章的地板是「人是什么样子,生来就定了」。

土壤、路、形状:导论里纠缠(E)、差异(D)、显露(S)的大白话说法。本编每一章都用它们给人生量一量。

回写:长出来的东西,反过来改写它生长的土壤。一个少年长成的「正派」,后来改写了他整整一生的选择。

第 二 章

从螺旋桨到逻辑:曼彻斯特与剑桥

这一章敲的地板:先有了专业,才有问题。

◆一、你一定有过这样的时刻

修过东西的人都有这种经验。你想修好一个漏水的水龙头,拧开一看,是垫圈坏了;换垫圈的时候发现,阀芯也锈了;拆阀芯的时候发现,墙里的水管接口有问题;最后你站在一堵拆开的墙前面,心里想:我本来只是想修一个水龙头。

问题会往下走。你以为自己在修 A,其实 A 下面压着 B,B 下面压着 C。大多数人修到 B 就停了,把 C 留给「专业的人」。

年轻的维特根斯坦,是那种会一直往下拆、拆到地基为止的人。这一章讲的,就是他怎样从一个螺旋桨,一路拆到了逻辑的地基。

◆二、柏林,然后曼彻斯特

一九〇六年,十七岁的维特根斯坦去柏林的一所工业大学学机械工程。两年后,一九〇八年,他来到英国曼彻斯特大学,做航空方面的研究。

那是飞机刚刚诞生的年代。莱特兄弟第一次飞上天,才过去不到五年。全世界最聪明的年轻工程师,都在想怎样让这种新机器飞得更稳、更远。维特根斯坦一开始在英格兰北部的一处高地上放风筝,做气象和空气动力的实验;后来他把精力集中在螺旋桨上,设计了一种新式的螺旋桨,在桨叶的尖端装上小喷口,靠喷气推动桨叶旋转。他为这个设计申请了专利。这个思路在当时太超前了,几十年后,类似的原理才在直升机上真正用起来。

如果故事停在这里,维特根斯坦会是一个出色的航空工程师。可是他往下拆了一层。

◆三、从螺旋桨到数学,从数学到数学的地基

设计螺旋桨需要大量的数学计算。他开始认真钻研数学。可是他很快发现,自己对数学本身产生了兴趣,而且是一种奇怪的兴趣:他不太关心怎样用数学去算螺旋桨,他关心的是,数学本身到底立在什么上面?「一加一等于二」为什么是对的?数学的真理是从哪里来的?

这是拆到了第三层。

就在这时,他读到了一本书:罗素的《数学原理》,这是罗素一九〇三年出版的那一本。罗素和德国的弗雷格,正在做一件前所未有的事:想把整个数学建立在逻辑之上,证明数学只不过是逻辑的延伸。如果这件事做成了,数学的地基就是逻辑。

维特根斯坦被迷住了。他决定去见弗雷格。一九一一年,他去了德国耶拿,敲开了这位逻辑学大师的门。据他后来回忆,弗雷格在讨论中把他「辩倒」了,然后建议他去剑桥,跟罗素学。

拆到了第四层:逻辑。

◆四、一个理发师,让数学的地基晃了一下

为什么「数学的地基」会让一个年轻工程师着迷到放下螺旋桨?因为那几年,这块地基刚刚被人发现有一道裂缝。

发现裂缝的人,正是罗素。一九〇一年,他在弗雷格精心搭建的逻辑体系里,找到了一个要命的矛盾。这个矛盾后来有一个通俗的讲法,叫「理发师悖论」:

一个村子里有一位理发师,他立下规矩:只给村里所有不给自己刮胡子的人刮胡子。那么问题来了——理发师给不给自己刮胡子?如果他给自己刮,他就是「给自己刮胡子的人」,按规矩他不该给自己刮;如果他不给自己刮,他就是「不给自己刮胡子的人」,按规矩他又必须给自己刮。怎么说都不对。

听起来像一个文字游戏,可它说中的是整座数学大厦最底下的一块砖:当一个集合被允许谈论「所有集合」,甚至谈论它自己的时候,矛盾就会冒出来。罗素写信告诉弗雷格,弗雷格那时正要出版自己毕生心血之作的第二卷,他在书末匆匆加了一个附录,承认这个发现动摇了整个体系的基础。

所以,当维特根斯坦读到罗素的书时,他看见的不是一门已经完成的学问,而是一座地基正在晃动的大厦。一个从小喜欢拆东西、又一心想把东西拆到底的年轻人,还有什么比这更让他着迷的呢?

◆五、一位被冷落的大师

顺便说一说弗雷格。这位德国耶拿大学的数学教授,今天被公认为现代逻辑的奠基人之一,可是在他生前,几乎没有什么人读他的书。他一辈子在一所不算显赫的大学里教书,写出了划时代的著作,却只换来寥寥几个读者。

维特根斯坦是这寥寥几个读者中最认真的一个。他终生敬重弗雷格,说自己的写作风格深受弗雷格的影响。后来《逻辑哲学论》写完,他第一个想寄给的人就是弗雷格。弗雷格回信,却在一开头的几个定义上就卡住了,追问「事实」「事态」到底是什么意思,始终没有读到书的核心。这让维特根斯坦非常难过。

一位被世界冷落的大师,把一个年轻人送去了剑桥;这个年轻人后来写的书,这位大师却没能读懂。思想的传递,常常就是这样磕磕绊绊的。

◆六、罗素房间里的犀牛

一九一一年秋天,二十二岁的维特根斯坦出现在剑桥三一学院罗素的房间里。

罗素那时已经是欧洲最有名的哲学家之一。一开始,他觉得这个奥地利年轻人很古怪,甚至有点烦人。维特根斯坦几乎每天来,一谈就是几个小时,谈完常常不走,在房间里来回踱步。罗素在信里写过一个有名的小插曲:他们争论一个命题,维特根斯坦坚持说,你不能断定这个房间里没有一头犀牛。罗素把桌子底下、椅子背后都看了一遍,维特根斯坦还是不肯承认。罗素又好气又好笑。

这个插曲听起来像笑话,其实不是。维特根斯坦在追问的,是一个很深的问题:一句关于世界的话,凭什么能被判定为真或者假?我们说「房间里没有犀牛」,这句话和房间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这个问题,后来成了《逻辑哲学论》的核心。

学期结束时,维特根斯坦问罗素:「请你告诉我,我是不是一个十足的白痴?如果是,我就去当飞行员;如果不是,我就当哲学家。」罗素让他假期写一篇文章来看看。开学后,罗素只读了第一句,就对他说:你不应该去当飞行员。

几个月之内,学生和老师的位置就倒过来了。罗素后来说,维特根斯坦是他见过的最符合传统天才形象的人:热烈、深刻、专横。到一九一三年,罗素在逻辑上的一些重要想法被维特根斯坦批评得站不住,他在信里说,自己感到很沮丧,觉得在这个领域里,已经没法再做出根本性的工作了。

◆七、一个朋友,一座木屋

在剑桥,维特根斯坦交到了一个真正的朋友:大卫·品森特,一个学数学的年轻人。两人一起去冰岛旅行,一起去挪威。维特根斯坦很难相处,脾气暴躁,对人要求苛刻,品森特却能包容他。这份友谊,是他那段岁月里少有的温暖。

一九一三年,他决定离开剑桥,一个人去挪威。他在西海岸一处峡湾边的小村子里住下来,后来又在那里给自己盖了一座小木屋。他要在远离一切人的地方,把逻辑的问题想透。

这一年年初,他的父亲去世了,他继承了一大笔遗产。第二年夏天,他通过一位办文学杂志的编辑,匿名捐出一大笔钱,请编辑分给一批贫困的奥地利诗人和艺术家,里面就有诗人里尔克和特拉克尔。

一个躲进峡湾木屋、想要把逻辑想到底的年轻人,同时悄悄地把钱散出去。思想和生活,在他身上又一次拧在了一起。

◆八、放回你的日子里

这一章敲的地板是:先有了专业,才有问题。

我们习惯这样想:一个人先选一个专业,学机械、学数学、学哲学,然后在这个专业里找问题做。所以高考填志愿的时候,家长和孩子都愁得不行,好像这一选,一辈子的问题就定了。

维特根斯坦的路恰恰相反。他的专业不断在变:机械、航空、数学、逻辑、哲学。不变的,是那个一直往下走的问题。问题把他从一个专业带到了另一个专业。

所以,与其问孩子「你想学什么专业」,不如陪他找到一个让他愿意一直往下拆的问题。问题是种子,专业只是它路过的一片地。

◆九、SDE 量一量

土壤(纠缠):这一章的土壤变了。维也纳那个华丽而压抑的家退到了背后,新的土壤是航空的黎明、欧洲数学基础的危机、剑桥的学术圈,以及罗素和弗雷格这两位正在试图给数学找地基的人。一个人碰巧在对的年份,站在了对的一片土上。

路(差异):这一章最值得看的,是那条往下走的路。螺旋桨,到数学,到数学的地基,到逻辑。每一步都不是事先规划好的,而是上一层拆开以后,下一层自己露了出来。这就是差异序列最典型的样子:一个不一样接着一个不一样,走出了一条谁也没设计过的路。

形状(显露):到一九一四年,他显露出的样子,是一个年轻的逻辑学家,一个让罗素都感到压力的天才,一个喜欢独处、苛求自己、把钱看得很轻的人。

回写:这条往下拆的路,回写了他一生的思考方式。他从此就是一个「拆到地基为止」的人。后来他拆逻辑,拆语言,拆自己的第一本书,用的都是这种从螺旋桨一路拆到逻辑的劲头。

◆十、缺口留给谁

一九一四年夏天,他在挪威的木屋里,想着一个关于命题的难题。他以为自己有的是时间。可是这年八月,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了。

一个想把逻辑想到底的年轻人,就要穿上军装,走进战壕。那本书,将在炮火里写完。

◆十一、白话小词典

往下拆:上一层问题打开以后,下一层问题自己露出来。这是差异序列最常见的一种样子。

数学的地基:二十世纪初,数学家们争论「数学的真理到底立在什么上面」,这就是所谓的数学基础问题。弗雷格和罗素想用逻辑来做这块地基。

罗素:英国哲学家、逻辑学家,维特根斯坦在剑桥的老师,后来又成了他第一本书最重要、也最被他嫌弃的推荐者。

第 三 章

战壕里的书,山村里的老师

这一章敲的地板:思想是在书桌前想出来的,和怎么活是两回事。

◆一、你一定有过这样的时刻

有些道理,你在书上读过很多遍,一直觉得「懂了」。直到有一天,你生了一场大病,或者失去了一个人,或者在某个深夜被逼到了墙角,那句道理突然变得完全不一样。字还是那些字,你却好像第一次读懂。

那时候你会明白:有些思想,不是在书桌前想出来的,是被生活逼出来的。

维特根斯坦的第一本书,就是这样一本书。它的前半部分关于逻辑,是在剑桥和挪威的书桌上想出来的;它的最后几页关于人生的意义,是在炮火里被逼出来的。

◆二、一个志愿兵

一九一四年八月,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维特根斯坦本来可以因为身体原因免服兵役,他却主动报名,成了奥匈帝国军队的一名普通志愿兵。

他为什么要去?他的传记作者们给过各种解释。一个常被提到的说法是:他觉得直面死亡,也许能让自己成为一个更好的人。对一个从小被「活着为了什么」困扰的人来说,战场也许是一个逃不掉的考场。

他先被派到维斯瓦河上的一艘巡逻炮艇上,负责夜里操作探照灯。士兵们粗野,他和他们格格不入,日记里满是厌恶和孤独。就在这段日子里,他在加利西亚的一个小镇上走进一家书店,店里几乎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本托尔斯泰编写的《福音书简述》。他买下它,从此随身带着,一遍遍地读,读到几乎能背。战友们给他起了个外号,叫他「带着福音书的人」。

◆三、笔记本上的转弯

整个战争期间,他一直在写笔记,一个本子接着一个本子。前两年,笔记里几乎全是逻辑:命题是什么,一句话怎样和世界对应,逻辑的符号为什么能表示事实。

一九一六年,情况变了。他被派到东部前线,正赶上俄军一场规模巨大的攻势,奥匈军队损失惨重。他主动要求去最危险的观察哨,那是敌人炮火首先瞄准的位置。他因为勇敢,几次受到嘉奖。

就在这几个月里,他的笔记本突然转了一个弯。逻辑的讨论中间,开始冒出这样的句子:关于上帝、关于生命的意义、关于伦理、关于死亡。他在笔记里说,他的工作已经从逻辑的基础,扩展到了世界的本质。

一个在书桌前研究逻辑的人,在死亡随时降临的地方,发现逻辑和人生的意义原来是连在一起的。更准确地说,他发现:逻辑能说清楚的东西,恰恰不包括人生最重要的东西。这个发现,后来决定了《逻辑哲学论》的整体结构。

◆四、法庭上的玩具汽车

《逻辑哲学论》里最有名的想法,是「句子是事实的图像」。这个想法是怎么来的?流传最广的一个说法,和一张报纸有关。

据他后来对朋友讲,战争初期,他在报纸上读到一则报道:巴黎的一个法庭在审理一桩车祸案,法官让人用玩具汽车、玩具行人和小房子,在桌面上把事故现场摆了出来,好让大家看清楚当时发生了什么。

他突然想到:这个桌面上的模型,之所以能「说」出那场车祸,是因为模型里的每一件小东西,对应着现实里的一件东西;而这些小东西之间的摆放关系,对应着现实里那些东西之间的关系。玩具车在玩具行人的左边,就表示真车在真人的左边。

那么,一个句子不也是这样吗?句子里的每一个词,对应着世界上的一样东西;词和词之间的排列,对应着东西和东西之间的关系。句子是一个用词搭成的模型,一张世界的图像。句子为真,就是模型和现场对得上;为假,就是对不上。

这是一个极其漂亮的想法。它让「一句话凭什么能说出世界」这个老问题,一下子有了一个清楚得像机械图纸一样的答案。一个工程师出身的人,用法庭上的玩具汽车,给语言画了一张结构图。

可是请记住那张桌子。桌上的玩具车能代表真车,是因为法庭里所有的人都事先明白这是在演示,都知道哪辆玩具车代表哪辆真车。模型的意思,靠的是摆模型的那一屋子人。这一屋子人,在《逻辑哲学论》里没有位置。十几年后,维特根斯坦会回过头来,发现问题恰恰出在这里。

◆五、一本书,一个朋友的死

战争后期,他去军官学校受训,在那里结识了建筑师保罗·恩格尔曼,两人成了终生的朋友,常常一起讨论宗教和伦理。

一九一八年夏天,他在叔叔家度假时,把几年来的笔记整理成了一部完整的书稿。就在同一年的五月,他最好的朋友品森特在一次飞行事故中遇难。他悲痛欲绝,把这本书献给了品森特。

这本书,就是后来的《逻辑哲学论》。它很薄,一共只有七个主命题,下面用 1.1、1.11、1.12 这样的编号,一层一层展开。第一句是:世界是所有发生的事情。最后一句是:对于不能说的东西,必须保持沉默。

从第一句到最后一句,这本书走了一条奇怪的路:它先用最严格的逻辑,把「能说的」东西划了一个清楚的范围;然后告诉你,人生中最重要的东西——伦理、美、生命的意义——都在这个范围之外。它们不能被说,只能被显示。他在给一位出版商的信里说:这本书的要点是伦理的;它由两部分组成,写出来的这一部分,和没写出来的那一部分,而重要的恰恰是没写出来的那一部分。

◆六、战俘营里的手稿

一九一八年十一月,战争结束前夕,他在意大利前线被俘,被关进了意大利南部的一座战俘营。他的背包里,装着那部书稿。

他在战俘营里设法把一份手稿转寄给了英国的罗素。罗素读了,非常重视,但也有很多地方读不懂。一九一九年,维特根斯坦获释后,两人在荷兰见了一面,逐句讨论这本书。维特根斯坦很失望:连罗素都没真正理解它。

找出版商也很不顺利。好几家出版社拒绝了。最后,罗素答应写一篇导言,书才得以在一九二一年用德文发表,第二年又出版了德英对照本。可是维特根斯坦读了罗素的导言,非常不满意,认为罗素把他的书讲偏了。这本二十世纪最有影响的哲学书之一,就是带着一篇作者本人不认可的导言面世的。

◆七、把钱送掉,去当老师

从战俘营回来,维特根斯坦做了两件让家人震惊的事。

第一件,他把自己名下的全部财产,分给了哥哥和姐姐们。有人问他,为什么不捐给穷人?据说他的想法是:钱会败坏人,而他的哥哥姐姐们已经很富有了,多给他们一些,不会让他们变得更坏。他为此找公证人确认,确保自己一分钱也拿不回来。

第二件,他报名进了师范培训班,要去当一名小学老师。姐姐赫尔米娜说,这就像拿一件精密的仪器去撬木箱。维特根斯坦回答她:你就像一个人隔着一扇关着的窗户往外看,看见外面有一个人在做奇怪的动作,却不知道外面正刮着暴风,那个人正在用尽全力站稳。

一九二〇年秋天,他来到下奥地利山区的特拉滕巴赫,开始了六年的乡村教师生涯。书里说,哲学的问题已经解决了;那么,一个正派的人剩下该做的,就是去做一件实实在在的事。

那六年发生了什么,我们留到第三编细细讲。那是这本书的一条暗线。

◆八、放回你的日子里

这一章敲的地板是:思想是在书桌前想出来的,和怎么活是两回事。

我们常常把「想」和「做」分开:学者在书斋里想,普通人在生活里做;读书是一回事,过日子是另一回事。维特根斯坦的第一本书偏偏打破了这种分开。书的前半部分在书桌前写,书的后半部分在观察哨里写;书一写完,他就照着书去活。

你最深的想法,恐怕也不是在书桌前想出来的。它们大多是在某个被生活逼到墙角的时刻,突然长出来的。值得问一问自己:我此刻相信的那些最要紧的道理,是从哪一片土、哪一段路里长出来的?

◆九、SDE 量一量

土壤(纠缠):战争、死亡、托尔斯泰、孤独、失去最好的朋友。这片土比维也纳的家更重,它把一个人逼到了生与死的边上。

路(差异):这一章有两条路终于汇合了。一条是从剑桥带来的逻辑之路:命题怎样对应世界。另一条是从童年门口那个问题一路走来的伦理之路:活着为了什么。一九一六年的前线,让这两条路撞在了一起。

形状(显露):撞出来的,是《逻辑哲学论》这本书的形状:能说的在里面,最重要的在外面。说与显示,被分成了两半。

回写:这个形状,立刻回写了他的生活。既然哲学的问题已经说完了,既然最重要的东西不能说、只能做,那么他就去做:把钱送掉,去当老师。一本书的结构,直接变成了一个人的人生选择。而这个选择,又把他带进了一个那本书回答不了的地方:一间满是孩子的教室。

◆十、缺口留给谁

他以为自己已经把哲学做完了。他去教小学,做园丁,给姐姐盖房子,整整十年几乎不碰哲学。

可是一个人以为已经关上的门,常常是从另一边被推开的。第四章,我们要看他怎样回到剑桥,又怎样在那里走完他的一生。

◆十一、白话小词典

《逻辑哲学论》:维特根斯坦生前出版的唯一一本哲学书,一九二一年发表,七个主命题,用层层编号展开。

说与显示:这本书最重要的一对区分。能用句子说出来的,是世界上的事实;伦理、美、人生的意义不能被说,只能在我们的生活里显示出来。

托尔斯泰的《福音书简述》:托尔斯泰把四部福音书改编成的一本简要读本,维特根斯坦在战争中随身带着它。

第 四 章

回到剑桥,死在剑桥:「告诉他们我度过了美好的一生」

这一章敲的地板:推翻自己,就是承认失败。

◆一、你一定有过这样的时刻

你大概见过这样的人:年轻时说过一句话,做过一个判断,后来明明看出不对了,却死也不肯改。因为改了,就等于承认自己当年错了;承认错了,好像就输了,就丢了面子。

你大概也有过这样的时刻:你心里知道,自己一直坚持的某个想法站不住了,可是要把它放下,比当初建立它还难。

维特根斯坦做了一件大多数人一辈子都做不到的事:他亲手推翻了自己最得意、也最让他成名的那本书。而且他推翻得心甘情愿,一点也不觉得那是失败。这一章,讲他怎样回到剑桥、怎样走完这一生。

◆二、离开讲台之后

一九二六年春天,他离开了乡村小学。原因,我们在第三编会细说。

离开以后,他先在维也纳郊外一座修道院里当园丁助手,住在工具棚里。然后,姐姐玛格丽特请他参与设计自己在维也纳的新住宅。他和朋友恩格尔曼一起,从一九二六年一直干到一九二八年。

这座房子几乎没有任何装饰,线条简洁到近乎冷峻。维特根斯坦对每一个细节都苛刻到了极点:门把手、窗户的插销、暖气片,全都亲自设计。据说房子几乎完工的时候,他坚持把一个房间的天花板抬高三厘米,因为他觉得比例不对。姐姐赫尔米娜说,这座房子与其说是给凡人住的,不如说是给神住的。

同一时期,维也纳一群哲学家和科学家组成了后来很有名的「维也纳小组」。他们把《逻辑哲学论》当作经典,一句一句地读。小组的领袖石里克几经周折,终于见到了维特根斯坦,还请他和小组的几位成员座谈。可是维特根斯坦常常不谈哲学,有一次,他背对着听众,朗诵起印度诗人泰戈尔的诗。小组成员把他的书读成了科学至上、反对一切形而上学的宣言;他自己却认为,他们完全没读懂书里那一半「没写出来的」东西。

一九二八年三月,他被朋友拉去听了一场荷兰数学家布劳威尔关于数学基础的演讲。据陪他去的人回忆,听完以后,他在咖啡馆里滔滔不绝地谈了几个小时哲学。那团火,又被点着了。

◆三、两个让地板松动的人

在他回到剑桥之前和之后,有两个人对他后来的转变起了关键作用。一位是剑桥的年轻天才拉姆齐,他一九二三年专程到山村,一连几天逐句追问《逻辑哲学论》;另一位是意大利经济学家斯拉法,他用一个那不勒斯人的手势,问倒了维特根斯坦:这个手势的逻辑形式是什么?这两个人怎样和其他几道裂缝一起,把第一本书这座楼推倒,我们在第 15 章细讲。

◆四、「上帝到了」

一九二九年一月,维特根斯坦回到了剑桥。经济学家凯恩斯在给妻子的信里写道:上帝到了,我在五点十五分的火车上见到了他。

回来以后要有个身份。他没有学位,朋友们就想了个办法:让他拿《逻辑哲学论》当博士论文答辩。主考官是罗素和另一位剑桥哲学家摩尔。据说答辩像一场老友聚会,结束的时候,维特根斯坦拍拍两位考官的肩膀说:别担心,我知道你们永远也不会懂它。摩尔在评审报告里写道:我个人认为这是一部天才的作品;不过即使我完全错了,它也远远达到了剑桥博士学位的要求。

他成了三一学院的研究员,开始在剑桥上课。他的课很特别:没有讲稿,没有提纲,他就在学生面前,当场思考。他常常长时间沉默,双手抱着头,然后突然冒出一句话,又突然推翻它。学生们坐在他房间里的帆布躺椅上,有人说那不像上课,更像是看一个人在大家面前和自己的思想搏斗。

就是在这些年里,他一点一点地松动了自己第一本书的地基。他给学生口授的讲义,被复写出来,有蓝色封面的,有棕色封面的,后来被人叫做《蓝皮书》和《褐皮书》。里面已经出现了后来《哲学研究》的核心:语言游戏,以及「意义就是用法」。

◆五、木屋、认错与一个新国籍

一九三六年,他又回到挪威峡湾边的那座小木屋,一个人住了将近一年,开始写一本新书。那本书的开头,后来成了《哲学研究》的开头。

也是在这段时间,他做了一件让朋友们吃惊的事:他给几位亲近的朋友写信或当面作了一次「忏悔」,承认自己过去犯过的几件错事,其中之一就是当年在乡村体罚学生。他还专程回到奥地利的那个村子,挨家登门,向当年被他打过的孩子和他们的家人道歉。

一九三八年,德国吞并奥地利。按照纳粹的种族法律,维特根斯坦家族算作犹太人。他的两个姐姐还留在维也纳,处境危险,家族付出了巨大的代价才保住了她们。维特根斯坦本人在第二年加入了英国国籍,同年接替摩尔,成为剑桥的哲学教授。这一年,他开了一门关于数学基础的课,班上坐着一位后来改变世界的年轻数学家:图灵。他们在课上的争论,我们在第八编再讲。

◆六、他身边的朋友们

维特根斯坦难相处是出了名的。他会因为一句不诚实的话和人绝交,会在别人随口的客套里听出虚伪。可是他身边始终有一小群朋友和学生,愿意忍受他的脾气。

其中一位叫德鲁里,本来想学哲学,被维特根斯坦劝去学医,后来成了一名精神科医生。维特根斯坦曾对他说,自己不是一个信教的人,却没法不从宗教的角度去看每一个问题。他指的不是教义,而是一种态度:把每一个问题都当作和怎样活着有关的事来对待。

另一位是年轻的学生斯金纳,跟着他读书,后来听从他的劝告,放弃学术,去工厂当了一名机械工。斯金纳在一九四一年病逝,维特根斯坦深受打击。他劝亲近的学生离开大学,去做实在的手艺活,这件事在他身上反复出现。他始终怀疑,在大学里谈论哲学,会让人离真实的生活越来越远。

◆七、医院里的搬运工

第二次世界大战爆发后,维特根斯坦觉得,在大学里讲哲学是一件无法忍受的事。他去伦敦的一家大医院当搬运工,给病房送药。后来他又去英格兰北部一家医学研究机构当实验室助手,还设计过一种改进的仪器。当时的剑桥哲学教授,就这样推着药车在病房之间穿行。

战后,他回到剑桥,可是越来越厌恶大学教书的生活。他说,哲学教授是一种荒唐的职业。一九四七年,他辞去了教职。

◆八、最后的几年

他去了爱尔兰,先住在一处乡下农舍,后来又去了西海岸,住在海边一座孤零零的小屋里,附近的渔民说,他能叫出许多海鸟的名字。再后来,他住进都柏林的一家旅馆,继续写作。

一九四九年,他去美国看望从前的学生马尔康姆。从美国回来不久,他被诊断出癌症。他并不害怕,唯一担心的是自己不能再工作。他在牛津、剑桥几位朋友和学生家里辗转住过一阵子,最后住进了剑桥一位医生比万的家里。

生命的最后两个月,他写得格外多。他写的是一个奇怪的问题:我凭什么知道「这是我的手」?一个人能不能怀疑一切?这些笔记,后来编成了《论确实性》。最后一条笔记,写于一九五一年四月二十七日。

四月二十六日,是他六十二岁生日。医生太太送给他一条电热毯,说了一句「祝你还有很多个生日」。他回答说:不会再有了。

四月二十九日,他去世了。失去意识之前,他对守在身边的比万太太说了最后一句话:告诉他们,我度过了美好的一生。

这句话让很多人困惑。这个人一辈子孤独、暴躁、苛求自己,多次想过结束生命,哥哥们接连死去,最好的朋友早逝,他自己不断地推翻自己。可他说,这是美好的一生。

他葬在剑桥的一处小墓地里。他那本推翻了第一本书的《哲学研究》,在他死后两年才出版。

◆九、放回你的日子里

这一章敲的地板是:推翻自己,就是承认失败。

维特根斯坦给了我们一个完全不同的看法:推翻自己,不是输掉了过去,而是让过去成为通往下一步的台阶。没有《逻辑哲学论》那座严丝合缝的楼,就没有后来那样精准的拆解;正因为他曾经把「照片论」推到了最干净、最极致的地步,他才能最清楚地看见它在哪里裂开。

一个人能推翻自己,前提是他当初真的认真建立过。敷衍地相信过的东西,连推翻的价值都没有。

也许,这就是「美好的一生」的一种意思:不是一路正确,而是一直在发生。

◆十、SDE 量一量

土壤(纠缠):剑桥、学生、维也纳小组的误读、纳粹的阴影、战争、医院、爱尔兰的海岸,以及一群始终陪伴他的朋友和学生:摩尔、凯恩斯、斯拉法,还有后来编辑他遗著的安斯康姆、里斯和冯·赖特。

路(差异):这一章的路,是一条回头的路。他回到了自己以为已经做完的问题上,一点一点松动了第一本书的地基:从「句子是事实的照片」,走到「意义就是用法」;从「逻辑的形式先验地固定」,走到「规则就在大家接着怎么做里面」。

形状(显露):到他去世时,显露出来的是一个全新的维特根斯坦,一个用大量碎片、例子和追问组成的哲学家。他没有第二套体系,他留下的是一种敲地板的办法。

回写:他的一生,回写了整个二十世纪下半叶的哲学。牛津的日常语言哲学、后来关于规则和意义的无数争论,乃至今天人们讨论大模型「懂不懂」语言,都在他的回声里。可是他自己的思想,有没有完成最后那一步回写,也就是看见「生活形式」本身会被改写?这是本书第六编和第七编要回答的问题。

◆十一、缺口留给谁

第一编到这里结束了。我们认识了这个人:一个站在门口的孩子,一双从螺旋桨拆到逻辑的手,一本在战壕里写完的书,一个把钱送光的老师,一个回到剑桥推翻自己的教授。

接下来,我们要打开他的第一本书。那是一本把整个世界拍成一张照片的书。我们要看看,这张照片为什么那么干净,又为什么注定会裂开。

◆十二、白话小词典

维也纳小组:二十世纪二三十年代在维也纳活动的一群哲学家和科学家,主张只有能被经验检验的话才有意义。他们把《逻辑哲学论》奉为经典,却读偏了它。

《蓝皮书》《褐皮书》:维特根斯坦三十年代在剑桥给学生口授的讲义,因封面颜色得名,是通往《哲学研究》的过渡。

《论确实性》:他生命最后一年半写下的笔记,讨论「我凭什么确信一件事」,其中关于「河床会移动」的段落,是本书第六编的重头戏。

推翻自己:在本书里,不叫失败,叫回写的一种。自己长出来的东西,反过来改写自己。

第 二 编

第一本书:把世界拍成照片
——《逻辑哲学论》

《逻辑哲学论》是二十世纪最难读的哲学书之一,也是最短的之一。全书不到八十页,没有一个故事,几乎没有一个例子,只有一串编了号的句子:1,1.1,1.11,1.12……一直到 7。

难读,不是因为它啰嗦,而是因为它太干净了。每一句都像一颗螺丝,拧在一个你还没看见全貌的机器上。

这一编六章,陪你把这台机器拆开看一遍。我们只抓六个零件:世界是什么(第 5 章),句子怎样说出世界(第 6 章),逻辑说了什么(第 7 章),什么东西只能显示、不能说(第 8 章),伦理和人生的意义放在哪里(第 9 章),以及最后那架梯子(第 10 章)。

拆完你会发现,这是一台设计得近乎完美的机器,一台把整个世界拍成一张照片的照相机。它把「发现」这条路走到了尽头。也正因为走到了尽头,它的裂缝才看得最清楚。

第 五 章

世界是事实,不是东西

这一章敲的地板:世界是由一件一件东西组成的。

◆一、你一定有过这样的时刻

搬家的时候,你列过一张清单:沙发一张,床一张,书桌一张,椅子四把,碗二十个……东西一样不落。可是到了新家,东西全搬进去了,你站在屋子中间,觉得这还不是「家」。沙发该靠哪面墙,书桌该朝哪扇窗,床头挂不挂那幅画——这些东西之间怎么摆,才让一屋子东西成了一个家。

光有东西的清单,说不出一个家是什么样子。要说出一个家,你得说:沙发靠着东墙,书桌在窗下,画挂在床头。

《逻辑哲学论》的第一刀,就砍在这里。

◆二、他说了什么

这本书的头两句是:

1 世界是一切发生的事情。

1.1 世界是事实的总和,而不是东西的总和。

第一句的德文原文,字面意思是「世界是一切实际情形如此的东西」,中文最常见的译法是「世界是所有发生的事情」。请记住这个巧合,我们在本编最后还要回到它。

第二句更要紧。大多数人心里的世界,是一个大仓库:里面有山、有河、有桌子、有人、有星星,世界就是这些东西加起来。维特根斯坦说,不对。世界不是东西的清单,而是事实的总和。什么是事实?「猫在垫子上」是一个事实,「巴黎是法国的首都」是一个事实,「这张桌子是棕色的」是一个事实。事实不是一样东西,而是东西和东西之间的某种搭配、某种情形。

为什么非要这样说?回到搬家的例子。同样一张沙发、一张桌子、一幅画,摆法不同,就是两个不同的家。如果世界只是东西的总和,那么两个摆法不同的房间就成了同一个世界,这显然不对。世界之所以是这个世界而不是另一个,靠的不是它有哪些东西,而是这些东西处在什么样的搭配之中。

◆三、事态、对象和那块不动的底

往下拆一层,他又说:事实是由更小的「事态」组成的;而一个事态,是若干「对象」的结合。

这里的「对象」,不是我们平常说的桌子、椅子。桌子还可以拆成桌面和桌腿,还不是最小的。维特根斯坦说的对象,是再也拆不下去的、最简单的东西。它们像棋盘上的棋子:棋子本身没有「局面」,但棋子在棋盘上的每一种摆法,就是一个局面。对象就是那些棋子;事态就是棋子的一种摆法;世界就是棋盘上此刻所有的摆法。

他给这些最简单的对象加了几条很重的规定:

对象是简单的,不能再分;

对象构成世界的「实体」,也就是说,无论世界怎样变化,对象本身不变,变的只是它们的组合;

对象的「形式」,也就是它能和哪些别的对象结合、不能和哪些结合,是事先定好的。就像象棋里的马,它能走「日」字,这是马本身带着的,不是哪一局棋临时规定的。

最后,还有一条很关键:每一个最基本的事态,和别的基本事态互不相干。这一个成立不成立,推不出另一个成立不成立。就像棋盘上一个格子里有没有棋子,和另一个格子里有没有棋子,本身互不牵连。

到这里,一幅世界的图画就搭好了:最底下是一堆永远不变的简单对象,它们像棋子;棋子按照自己天生的走法,组合成一个个互不相干的事态;所有成立的事态合起来,就是世界。

◆四、一张写尽世界的清单

他还有一句话,值得单独拿出来说:世界由事实决定,并且由这些事实就是全部的事实这一点决定。

这句话的后半截很容易被跳过去。什么叫「这些事实就是全部的事实」?想一想学生的成绩单。成绩单上列着:语文九十,数学八十五,英语七十八。你看完了,知道了这个学生三门课的成绩。可是只有当你同时知道「就这三门,没有别的了」,你才真正知道了这张成绩单说的全部情况。如果还藏着一门没列出来的物理,而且物理不及格,整个画面就变了。

世界也是这样。光把所有成立的事实列出来还不够,还得加上一句「就这些了」。这句「就这些了」,本身不是清单上的某一项,它是给整张清单封口的那道边。

这个小小的封口,已经露出了一点马脚:一个世界,要被完整地说出来,除了一条条事实之外,还需要某种不在任何一条事实里的东西。后面我们会看到,这类「不在清单里却撑着整张清单」的东西,会越来越多。

◆五、这有什么了不起

乍一看,这些话很抽象。可你想一想它的野心:它要用几条规定,把整个世界——从一粒灰尘到银河系,从一场车祸到一首交响乐——全部归结为同一种结构:简单对象的组合。

这是一种工程师的想象力。一个学过机械的人,看世界就像看一台机器:拆到最小的零件,零件本身不变,所有的变化都是零件怎样装配。机器是这样,世界也是这样。

它还有一个巨大的好处:如果世界的结构就是这样,那么语言就有可能把它完完整整地「拍」下来。因为语言也是由最小的单位——名字——组合而成的。名字对应对象,名字的组合对应对象的组合。这就是下一章的照相术。

◆六、一盒乐高

如果棋盘的比方还嫌抽象,可以换成一盒乐高。

一盒乐高里,有很多形状固定的小积木:长条的、方块的、带斜坡的。每一块积木本身不会变,它有几个凸点、能卡在哪里,出厂时就定好了。你可以用它们拼出一座城堡,拆了,再拼出一艘飞船。城堡和飞船很不一样,可是用的是同一盒积木;变的只是拼法。

《逻辑哲学论》里的世界,就是这样一盒乐高:简单对象是积木,事态是拼法,世界是此刻拼出来的样子。积木永远不变,积木能怎样拼也永远不变。

这个比方好懂,也正好把问题摆出来了。真实的世界里,有没有这样一盒「出厂就定好」的积木?一个孩子学会的第一个词,一门学科最早的概念,一个家庭最初的习惯,是不是也像积木那样,出厂就定好了形状?还是说,它们的「凸点」和「卡槽」,是在一次次拼搭里慢慢磨出来的?

这个问题,维特根斯坦当时没有问。后来,他会从另一个方向,把它问得比谁都尖锐。

◆七、放回你的日子里

这一章敲的地板是:世界是由一件一件东西组成的。

维特根斯坦敲得对。我们太习惯于用「东西」来看世界了:我有什么,我缺什么,我要买什么。可真正决定你的生活是什么样子的,往往不是你有哪些东西,而是这些东西、这些人、这些事之间怎么搭配。同样一份工作、同样一个家、同样几个朋友,搭配不同,就是完全不同的日子。

所以,当你觉得日子过得不对劲的时候,先别急着去添一样新东西。先看一看,是不是搭配出了问题。

◆八、SDE 量一量

用 SDE 的尺子量一量这幅世界图画。

显露:在这里被理解为「事实」,一个个清清楚楚、非此即彼的情形:猫在或者不在垫子上。这是显露最硬、最清楚的那一端,就像一张冲洗好的照片。

差异:几乎没有位置。最基本的事态互不相干,一个推不出另一个,彼此之间没有「路」。世界是一张一张并排放着的快照,而不是一条走出来的路。变化只是棋子换了位置,而棋子为什么换、怎样一步步换过去,这本书不问。

纠缠:被压成了一块不动的底。对象永远不变,对象能怎样组合也事先定好了。这块底是现成的,不是长出来的,也不会被上面发生的事情改写。

一句话:这是一个没有路、土壤冻结、只剩一张张快照的世界。它恰好就是「发现」世界观最干净的样子:一切本来就在那儿,等着被拍下来。

最耐人寻味的是那个巧合。第一句话,中文译成「世界是所有发生的事情」。可是在这本书里,「发生」没有发生:棋子不会自己长出来,走法不会被改写,棋盘也不会变。这句话的字面意思,要等到七十年后,才在另一种眼光里被当真。

◆九、缺口留给谁

世界已经被拆成了一个个事实。下一个问题是:我们凭什么能用语言说出这些事实?一句话和一个事实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

还记得第 3 章里那张法庭上的桌子吗?下一章,我们把玩具汽车重新摆上来。

◆十、白话小词典

事实:东西和东西之间实际存在的一种搭配,比如「猫在垫子上」。维特根斯坦说,世界是事实的总和,不是东西的总和。

对象:再也拆不下去的最简单的东西,像棋子。它们构成世界不变的底,所有变化都只是它们的重新组合。

互不相干:最基本的事态之间没有牵连,一个成立与否推不出另一个。这一条后来成了整本书最先裂开的地方。

第 六 章

句子是一张照片

这一章敲的地板:一句话的意思,就是它对应的那件事。

◆一、你一定有过这样的时刻

第一次去一个陌生的城市,手里拿着一张地图。地图上的线条和色块,和你眼前的街道、河流、楼房长得一点也不像,纸上没有一块砖头。可是你照着它走,拐两个弯,果然就到了要去的地方。

一张纸,凭什么能「说」出一座城?

因为地图上的每一个点,对应着城里的一个地方;点和点之间的距离、方向,对应着地方和地方之间的距离和方向。地图不像城市,但地图和城市有相同的「摆法」。

维特根斯坦认为,语言就是这样一张地图。

◆二、他说了什么

上一章说,世界是事实的总和。这一章,他要回答:我们怎样用语言说出事实?

他的回答,就是著名的「图像论」。

2.1 我们为自己构造事实的图像。

2.12 图像是现实的一个模型。

4.01 句子是现实的一幅图像。

还记得法庭上的玩具汽车吗?玩具车能代表真车,玩具行人能代表真人,玩具车摆在玩具行人左边,就表示真车在真人左边。模型里的每一个小东西,对应着现实里的一个东西;小东西之间的摆法,对应着真东西之间的关系。

一个句子也是这样。「猫在垫子上」:「猫」这个名字对应那只猫,「垫子」这个名字对应那块垫子,而这几个词在句子里的排列方式,对应着猫和垫子之间的关系。句子就是一个用词搭成的小模型。

那么,一个句子的「意思」是什么?就是它画出来的那个情形,也就是它说「事情是这样的」。句子的「真假」又是什么?就是拿这幅画去和现实比一比:对上了,是真的;对不上,是假的。

◆三、几个精巧的细节

这个想法之所以让人拍案叫绝,在于它的几个细节。

第一,你不用先知道一句话真不真,就能懂它的意思。 「我家楼下停着一头大象」,你立刻就懂,虽然你知道这多半是假的。为什么?因为你看懂了这幅画画的是什么情形。意思在前,真假在后。一幅画画的可以是从来没有发生过的事,但它照样是一幅画。

第二,你能听懂从来没听过的句子。 你这辈子可能从没听过「一只紫色的长颈鹿在月球上打乒乓球」,可你一听就懂。图像论的解释是:你认识每一个名字对应的东西,你也懂词和词的摆法怎样对应东西的摆法,所以你能把一幅从没见过的画「读」出来。就像你认识地图的画法,就能读懂一张从没见过的地图。

第三,乐谱、唱片和音乐。 他打过一个比方:一首乐曲、写出来的乐谱、刻在唱片上的沟纹,三者长得毫无相似之处,可它们之间有一种共同的内在结构,所以乐手能照着乐谱奏出乐曲,唱机能从沟纹里放出乐曲。句子和世界之间,也是这种关系:不像,但同构。

第四,句子「显示」它的意思。 一幅画不用自己说「我画的是一只猫在垫子上」,你一看就看出来了。句子也一样,它把自己的意思摆给你看,而不是另外再说一遍。这个「显示」,是下一章和第 8 章的伏笔。

◆四、名字和对象

图像论要成立,有一个前提:句子里最小的单位——名字——必须牢牢地对应着世界里最小的单位——对象。一个名字,就是贴在一个对象上的一张标签。

这个前提看上去理所当然。我们学说话,不就是学一个个东西叫什么名字吗?这是桌子,这是苹果,这是妈妈。可正是这个「理所当然」,在十几年后被维特根斯坦自己揪了出来。他会在《哲学研究》的第一节就引奥古斯丁的一段话,指着它说:你看,这就是那幅让我们着了魔的图画——词是贴在东西上的标签。

◆五、一个孩子怎样读地图

再回到开头那张地图,做一个小实验。

把一张城市地图交给一个五岁的孩子。他会怎么看?他可能会指着一个蓝色的色块说「这是游泳池」,指着一条红线说「这是一根面条」。他看不懂地图,不是因为地图画得不对,而是因为他还不会「读」地图:他不知道蓝色代表河,不知道比例尺是什么意思,不知道地图的上方通常是北。

读地图,是学出来的。一张地图之所以能「说」出一座城,靠的不只是地图和城市之间的同构,还靠读地图的人,在某种生活里,学会了读地图的一整套规矩。

图像论说:句子和世界之间有一种对应,所以句子能说出世界。可它没有问:是谁学会了看这种对应?在哪里学会的?怎样学会的?

写这本书的人,很快就要去面对一屋子五岁到十几岁的孩子了。他将天天看着孩子们学读、学写、学算。那将是图像论最难熬的六年。

◆六、照片论活在今天的机器里

图像论不只是一段哲学史。你每天都在用它的后代。

你在手机上查航班,系统里有一张表:航班号、起飞时间、登机口、状态。每一行,都是一个「事实」的记录;每一个格子里的内容,都对应着现实里的一样东西。表格和现实对得上,查询结果就是真的;对不上,你就会跑错登机口。这就是一张地图,一幅图像。今天全世界的数据库、知识图谱,骨子里都是这样一幅图画:一格对一物,一行对一事。

上世纪五六十年代,人工智能刚刚起步的时候,很多研究者也是这样想的:只要把世界上的事实一条一条写成符号,再给机器一套严格的推理规则,机器就能理解世界。几十年里,这条路做出过很多有用的东西,也一次又一次撞上同一堵墙:常识。一个三岁孩子都知道的事——杯子倒过来水会洒、别人笑着说「你真行」可能是在挖苦你——写成符号,永远写不完,也写不对。

这堵墙,正是图像论的那道缺口:它讲了照片怎样对上世界,却没有讲那一屋子人。后来的大模型走了另一条路,不再一条一条写事实,而是让机器从海量的「用法」里学。这是第九编要讲的故事,也是维特根斯坦后期哲学在机器身上的一次回声。

◆七、放回你的日子里

这一章敲的地板是:一句话的意思,就是它对应的那件事。

在日常生活中,这块地板大多数时候都站得住。「门没锁」「车在楼下」「饭在锅里」,这些话的意思确实就是它们对应的那件事,说得对不对,出去看一眼就知道。

可是你一定也遇到过另一些话。「你真行啊。」同样四个字,可以是夸奖,也可以是讽刺,也可以是无奈的玩笑。它对应的是哪件「事」?「我没事。」说这话的人,往往恰恰是有事的。这些话的意思,不在它对应了什么,而在谁、在什么时候、对谁、用什么语气说的。

图像论给了我们一张精确的地图。可有些路,地图上没有。

◆八、SDE 量一量

显露:在图像论里,句子是世界的一张照片,意思就是照片上的画面。显露在这里被理解为一面镜子:世界是什么样,句子就照出什么样。镜子本身是透明的,不增加什么,也不减少什么。

差异:被压缩成了一个一对一的「对应」。名字对着对象,摆法对着摆法。可是这个对应是怎样建立起来的?孩子怎样知道「猫」对应那只猫?这条路,图像论一个字也没讲。它只讲照片拍好以后怎样对照,不讲照相机是怎样学会拍照的。

纠缠:被整个拿掉了。再想一想法庭上那张桌子。玩具车之所以能代表真车,是因为那一屋子的法官、律师、证人都事先明白这是在演示,都认可「这辆红色的小车代表原告的车」。模型的意思,靠的是一屋子人共同的约定和理解。换一群人,比如一个从没见过法庭的孩子走进来,他只会看见一桌子玩具。

这一屋子人,就是纠缠,就是意思赖以发生的土壤。图像论把土壤拿掉了,只剩下桌上的模型和窗外的现实,好像模型自己就能指向现实。

用 SDE 的方式说:图像论抓住了显露,漏掉了差异和纠缠。它讲清了一张照片怎样对上世界,却没有讲这张照片是在什么样的土壤里、经过什么样的路,才成为一张「照片」的。

◆九、缺口留给谁

图像论说,句子是事实的图像。可是有一类句子很奇怪:「天要么下雨,要么不下雨」「如果所有的人都会死,苏格拉底是人,那么苏格拉底会死」。这些句子永远是对的,可它们画的是什么事实?

下一章,我们去看逻辑的句子。答案会让罗素大吃一惊:它们什么也没画。

◆十、白话小词典

图像论:《逻辑哲学论》的核心主张,认为句子是事实的图像,名字对应对象,词的排列对应东西的排列。

同构:两样东西长得不像,但内部的结构一一对应,比如乐谱和乐曲、地图和城市。

意思在前,真假在后:看懂一幅画画的是什么,不需要先知道它画的是真是假。

那一屋子人:本书的比方,指让模型、图像、句子有意思的那些共同理解与约定,也就是纠缠。图像论恰恰没有给他们留位置。

第 七 章

逻辑什么也没说:重言式与真值表

这一章敲的地板:逻辑是关于世界的最高、最一般的真理。

◆一、你一定有过这样的时刻

天气预报说:「明天可能下雨,也可能不下雨。」

你大概会笑出声。这句话绝对正确,永远不会错,明天不管怎样,它都对。可它也绝对没用:听完以后,你还是不知道要不要带伞。

一句话,越是不可能错,它告诉你的东西就越少;一句话,要是永远不会错,它就什么也没告诉你。

这个日常的小笑话,就是这一章的全部秘密。维特根斯坦用它,拆掉了罗素和弗雷格的地板。

◆二、罗素的地板

在罗素和弗雷格看来,逻辑是一门关于世界的科学,而且是最高的那一门。物理学研究物体,生物学研究生物,逻辑研究的是一切事物最一般的规律。「如果 A 蕴涵 B,B 蕴涵 C,那么 A 蕴涵 C」,这条规律对苹果成立,对星星成立,对任何东西都成立。所以逻辑的真理,就是关于整个宇宙最普遍的真理。罗素曾经说,逻辑研究的是现实世界,和动物学一样,只是更抽象、更一般。

这就像说:在所有的地图之上,还有一张最大、最粗的地图,它不画任何一座城,却画出了所有城市共同的样子。

◆三、维特根斯坦的回答

年轻的维特根斯坦说:不对。逻辑的句子不是一张更大的地图,它根本不是地图。

他先把所有的句子分成两层。

最底下一层,是「基本句子」。每一个基本句子,画一个最简单的事态,比如「这个点是红的」。它可能真,也可能假。

上面一层,是由基本句子用「并且」「或者」「不是」「如果……那么」拼起来的复杂句子。比如「下雨并且刮风」「下雨或者不下雨」。

一个复杂句子是真是假,完全取决于拼进它的那些基本句子是真是假。「下雨并且刮风」,只有在「下雨」真、「刮风」也真的时候才真;其余情况都假。

他发明了一种办法,把这件事画成一张表:左边列出基本句子所有可能的真假组合,右边写出复杂句子在每一种组合下的真假。这就是我们今天在中学逻辑课、在计算机课上都会学到的真值表。类似的想法,同时代的其他逻辑学家也有过,但把它系统地用来说明逻辑的本性,维特根斯坦是最早的人之一。

◆四、永远为真,等于什么也没说

画出真值表以后,奇妙的事情出现了。

有一类复杂句子,不管基本句子怎样真假组合,它都是真的。比如「下雨或者不下雨」:下雨的时候它真,不下雨的时候它也真。维特根斯坦把这种句子叫重言式,意思是「说了等于重复一遍,什么新东西也没说」。

还有一类正好相反,不管怎样组合都是假的,比如「下雨并且不下雨」。他叫它矛盾式。

他的结论很干脆:逻辑的全部真理,都是重言式。

「如果所有人都会死,苏格拉底是人,那么苏格拉底会死」——这句话永远正确,可它关于苏格拉底、关于人、关于死亡,并没有告诉你任何你不知道的新事实。它只是把「所有人都会死」和「苏格拉底是人」这两句话里已经有的东西,换了个方式摆出来。

所以他说:我知道天要么下雨要么不下雨,我对天气就一无所知。逻辑的句子,不画任何一个事实。它们对世界什么也没说。

◆五、那逻辑有什么用

既然什么也没说,逻辑还有什么用?

维特根斯坦的回答是:逻辑不说,但它显示。

一句永远为真的话,本身空空如也;可是它「为什么」永远为真,这件事显示出了我们语言的骨架:「或者」「并且」「不是」这些词是怎样搭在一起的。逻辑像一栋房子的承重墙,它不是房子里的任何一件家具,可所有的家具都靠它才摆得起来。你不会去问「承重墙里住着什么」,承重墙不住东西,它撑起了住东西的空间。

他还说了一句很重的话:他的「根本思想」是,「并且」「或者」「不是」这些逻辑词,不代表任何东西。世界上没有一个叫「或者」的对象,也没有一个叫「不是」的事实。这些词不是地图上的地名,而是画地图的规矩。

数学呢?他认为数学也差不多:数学等式同样不说关于世界的事实,它们显示的是计算的规则。

罗素的整个计划,是想证明数学是一种逻辑,而逻辑是关于世界最一般的真理。维特根斯坦一刀下去:逻辑根本不是关于世界的真理。这块地板,被他从下面整个掀了起来。

◆六、什么也没说的逻辑,撑起了整个数字世界

这里有一个很妙的反讽。

维特根斯坦说,逻辑什么也没说。可是二十年后,一位美国年轻人香农发现,真值表里的「并且」「或者」「不是」,可以用电路里的开关直接做出来:两个开关串联,两个都合上灯才亮,这就是「并且」;两个开关并联,合上任何一个灯就亮,这就是「或者」。

从此,逻辑变成了电路。你手里的手机、桌上的电脑,里面几十亿个微小的开关,一刻不停地做的,就是真值表上的运算。

一个对世界「什么也没说」的东西,成了今天整个数字世界的骨架。这恰好印证了维特根斯坦的说法:逻辑不是地图上的地名,而是画地图的规矩。规矩本身不描述任何一座城,可是没有规矩,就一张地图也画不出来。

不过,SDE 还会多问一句:这套规矩,是从哪里来的?为什么是「并且」「或者」「不是」,而不是别的?人类发明的电路,只是把某一种长出来的推理方式固定成了金属和硅。规矩也有它的来处。

◆七、放回你的日子里

这一章敲的地板是:逻辑是关于世界的最高、最一般的真理。

生活里,我们常常会被一种「永远正确」的话打动:「一切都会过去的」「凡事都有两面」「该来的总会来」。这些话听上去很有智慧,因为你找不到任何反例。可是请用天气预报那个笑话量一量:一句话找不到任何反例,往往是因为它什么也没断定。

真正有用的话,是那些可能说错的话。「明天下午三点有雷阵雨,建议带伞」,这句话可能错,正因为可能错,它才告诉了你一些东西。一个从不说错话的人,很可能也从不说什么。

◆八、SDE 量一量

显露:逻辑在这里被理解为语言和世界共有的「形式」,是一切显露的骨架。它不是任何一个具体的显露,而是所有显露共用的那个框。

差异:真值表是一种非常漂亮的「差异」装置:把所有可能的真假组合一行一行排出来,一个都不漏。可是这些差异是事先全部摆好的,像一张已经填满的表格,不是一步一步走出来的。它是差异的清单,不是差异的序列。

纠缠:维特根斯坦默认,这套逻辑形式是唯一的,是一切可能的世界、一切可能的语言共同的骨架。它不属于任何一片具体的土壤,它就是土壤之下那块最硬的岩层。

SDE 在这里和他分道扬镳。在 SDE 看来,没有一套放之四海而皆准的通用逻辑:每一片纠缠的土壤,都有它自己本地的推理方式。法庭上的推理、菜市场里的讲价、诗歌里的联想、实验室里的推演,各有各的逻辑。形式逻辑之所以显得普遍,是因为它是从某一类特别稳定的土壤里长出来的,然后被当成了所有土壤的标准。这不是说一切推理都随便,而是说,每一种逻辑都有它的来处。

维特根斯坦后来自己也走到了这一步。后期他说,逻辑的「坚硬」,其实来自我们共同的实践;一条推理之所以「必须」如此,是因为我们就是这样推的。这一步有多大,我们在第五编再看。

◆九、缺口留给谁

逻辑不说,只显示。可是,如果语言的骨架只能被显示、不能被说,那么《逻辑哲学论》这本书本身,一页一页地在「说」语言的骨架,它说的又是什么?

下一章,我们进入这本书最深、也最危险的地方:能说的,与只能显示的。

◆十、白话小词典

真值表:把几句简单的话所有可能的真假组合排成表格,用来算出复杂句子在每种情况下是真是假。

重言式:不管情况如何都为真的句子,比如「下雨或者不下雨」。维特根斯坦认为逻辑真理都是重言式,对世界什么也没说。

根本思想:「并且」「或者」「不是」这些逻辑词不代表任何东西,它们是画地图的规矩,不是地图上的地名。

没有通用逻辑学:SDE 的看法,每一片土壤都有它本地的推理方式,形式逻辑的普遍性是从某一类土壤里长出来的。

第 八 章

能说的,与只能显示的

这一章敲的地板:凡是真的、重要的东西,都能用话说清楚。

◆一、你一定有过这样的时刻

你试过教别人骑自行车吗?

你可以说:「眼睛看前面,身子别僵,往哪边倒就往哪边轻轻打一点把。」话都对,可是对方照着做,还是摔。你心里明明知道怎样骑,可就是没法把「那个感觉」说给他。最后你只能说:「你多骑几次就会了。」

还有一种时刻。你站在海边看日落,旁边的人问你:「有什么好看的?」你张了张嘴,说不出来。不是你没感觉,恰恰是感觉太满了,任何一句话说出来,都会把它变小。

有些东西,说不出来,却实实在在地在那里。这一章,就是讲维特根斯坦怎样给这些东西划了一块地方。

◆二、尺子量不了自己

先从一个简单的比方开始。

你手里有一把尺子,可以量桌子、量书、量门框。可是,尺子能量它自己的刻度准不准吗?不能。你要检验它,得拿另一把尺子来。而那一把尺子,同样量不了它自己。

维特根斯坦认为,语言和世界之间的关系,就像这样。句子能画出世界里的事实,就像尺子能量出东西的长短。可是句子和世界之所以能对得上,靠的是它们共有的「逻辑形式」。这个共有的形式,句子画不出来。句子要画出它,就得站到语言和世界之外去画,可是没有这样一个「之外」可以站。

4.12 句子能表现整个现实,但不能表现它为了能表现现实而必须和现实共有的东西——逻辑形式。

4.121 在语言中表达自己的东西,我们不能用语言来表达它。

那么这个逻辑形式就不存在吗?不,它在。它在每一个句子里显示出来。你读「猫在垫子上」,句子的结构和那个情形的结构一模一样,这个「一模一样」你看得见,只是没法再用一句话去说它。就像你看一张照片,照片和风景之间的对应你一眼就看出来了,但这个对应本身,不在照片的任何一个角落里。

4.1212 能显示的,不能说。

这就是《逻辑哲学论》最核心的一对区分:说与显示。

◆三、眼睛和视野

说与显示的区分,走到最远处,碰到了一个更惊人的东西:「我」。

5.6 我的语言的界限,意味着我的世界的界限。

这句话被引用得太多了,常被理解成「你会的词越多,你的世界就越大」。这不是他的原意。他的意思更深一层:凡是我能说出的,都在我的世界里;凡是我的语言到不了的地方,对我来说就不是世界的一部分。语言的边界,和世界的边界,是同一条线。

那么,站在这条边界上说话的「我」,在世界里面,还是在世界外面?

他打了一个著名的比方:眼睛和视野。你看见的一切——桌子、窗户、天空——都在你的视野里。可是在你的视野里,你永远看不见你的眼睛本身。你没法从视野里的任何一样东西推断出,这一切是被一只眼睛看见的。眼睛不在视野之中,它是视野的界限。

5.632 主体不属于世界,它是世界的一个界限。

「我」也是这样。如果你列出世界上的所有事实,你会列出你的身体、你的大脑、你的心跳,但你列不出那个正在看、正在说、正在列清单的「我」。「我」不是世界里的一件东西,「我」是世界的边。

这是一个极其大胆的说法。两千多年来,哲学家们一直在世界里面找「我」:在心里、在灵魂里、在大脑的某个部位里。维特根斯坦说,别找了,它不在里面,它在边上。

◆四、一句常被读歪的话

「我的语言的界限,意味着我的世界的界限。」这句话流传太广,常被用来鼓励学外语、多读书:会的词越多,世界越大。

这样读,意思不坏,却把他的锋芒磨掉了。他紧接着说的,是一个更让人不安的想法:唯我论者想说的东西,其实是对的,只是它说不出来。

什么叫唯我论?就是「世界是我的世界」,除了我看见的、我经验到的,没有别的世界。平常人会觉得这是胡思乱想。维特根斯坦却说:它想说的东西,在某种意义上是对的,因为世界确实只能以「我的世界」的方式展现在我面前,就像视野只能是某只眼睛的视野;但一旦把它说出来,它就变成了荒唐话,因为那个「我」根本不是世界里的一样东西,你没法指着它说「这就是那个拥有世界的人」。

他说,唯我论贯彻到底,就和最朴素的实在论重合了:「我」缩成了一个没有大小的点,剩下的,就是和「我」对应的那个实在。

这段话很难,读不懂也没关系。只需要记住:他后来在《哲学研究》里做的一件大事,就是彻底推翻「只有我自己懂的语言」这种想法,也就是私人语言论证。前期的「我」在世界的边上,后期的「我」被放回了人群之中。

◆五、同一个词,两种命运

读到这里,我必须停下来,说一件对这本书来说至关重要的事。

维特根斯坦的「显示」,德文是 zeigen,英文译作 show。SDE 的第一个字母 S,全称是 Show,中文叫「显露」。同一个词,出现在两套思想最核心的地方。

可它们的命运完全相反。

在维特根斯坦这里,「显示」是说话的尽头。能说的,说完了;说不出的,只能显示;显示的地方,就是沉默开始的地方。显示是一道墙,墙外面的东西,你只能看着,不能进去,也不能谈论。

在 SDE 这里,「显露」是发生的结果。一样东西在土壤里、沿着一条条差异的路,终于长出了一个可以被看见、被指认、被传递的样子,这就是显露。显露不是墙,是门:显露出来的东西,还会反过来改写它的土壤,引出下一轮的发生。

他的显示,是一个终点;SDE 的显露,是一个结算点,算完了还要接着走。

为什么会这样?因为在《逻辑哲学论》里,「显示」出来的东西——逻辑形式、我、价值——都是现成的、不变的。它们本来就在那里,只是说不出来。而在 SDE 里,显露出来的东西,都是长出来的。

这个区别,我们在第七编第 30 章还要专门讲一次。现在请先记住:同一个词,在他那里是沉默,在我们这里是开口。

◆六、放回你的日子里

这一章敲的地板是:凡是真的、重要的东西,都能用话说清楚。

我们的学校和职场,都站在这块地板上。考试考的是你能说出来的东西,写出来的东西;汇报工作,要「讲清楚」;评价一个人,要看他的简历和陈述。说不出来的,好像就不算数。

维特根斯坦告诉我们:最重要的东西,常常恰恰说不出来。骑车的那个感觉,日落时心里的那一下,一个好老师看学生的那种眼光,一个老中医摸脉时手指下的判断。它们不是不存在,它们在你做事的方式里显示出来。

所以,别急着要求每一样真东西都能被说清楚。有的东西,要在做里面看。

◆七、SDE 量一量

显露:在这一章里被一刀分成了两半:能说的一半是事实的照片,只能显示的一半是逻辑形式、主体和价值。后一半被推到了世界的边上。

差异:依然缺席。说与显示之间,是一道不能跨越的界限,而不是一条可以走过去的路。一个东西要么能说,要么只能显示,没有「正在变得能说」的中间状态。可是骑自行车的例子恰恰说明:一个人会骑车的那个「说不出」的本事,是一次次摔倒、一次次调整,慢慢长出来的。说不出的东西,也有它的来路。

纠缠:「我」被放在了世界的边上,不在世界之中。这意味着,那个说话的人,和他说话时身处的那片土壤,被拆开了。可是一个「我」,难道不是在家庭、语言、身边的人中间,一点一点长成的吗?SDE 的看法是:主体不是世界的边,而是在世界的场中后来显影出来的一个位置。维特根斯坦把「我」推到边上,已经比那些在世界里面找「我」的哲学家高明得多;但他把这条边当成了现成的,没有问这条边自己是怎么长出来的。

◆八、缺口留给谁

说与显示的区分,最后一刀,要砍在伦理、美和人生的意义上。它们属于能说的,还是只能显示的?

下一章,我们会看到,维特根斯坦把人生中最重要的东西,全部送到了世界之外。

◆九、白话小词典

说与显示:能用句子画出来的是事实,这叫「说」;句子和世界共有的形式、主体、价值,不能被说,只能在语言和生活里显出来,这叫「显示」。

我的语言的界限,就是我的世界的界限:凡我能说出的都在我的世界之内,语言的边界和世界的边界是同一条线。

眼睛和视野:主体像眼睛,不在它看见的视野之中,而是视野的界限。

显示与显露:同名不同命。维特根斯坦的显示是说话的尽头,是沉默;SDE 的显露是发生的结算点,是开口。

第 九 章

伦理、美与神秘:被放到世界之外的那一半

这一章敲的地板:好和坏,就像轻和重一样,是世界上可以查到的事实。

◆一、你一定有过这样的时刻

你读过一份很完整的调查报告吗?比如一场事故的调查报告:几点几分发生了什么,谁在哪里,车速多少,刹车痕多长,伤亡多少人。每一个事实都核实过,一个字也不多,一个字也不少。

可是读完以后,你心里升起一股东西:这太可惜了,这本来不该发生,那个司机太不负责了,那个冲上去救人的路人真了不起。

这股东西,在报告里找不到。报告写尽了所有的事实,却没有一个字写着「可惜」「不该」「了不起」。

「可惜」在哪里?「了不起」在哪里?这一章,就是维特根斯坦对这个问题的回答。他的回答既冷峻,又动人。

◆二、一本写尽事实的大书

他在一九二九年的一次演讲里,打过一个比方,和调查报告的例子几乎一样。

想象有一个无所不知的人,把世界上所有的事实,都写进了一本大书:所有物体的运动,所有人的所有心理活动,所有发生过的事。这本书里有谋杀:凶手如何动手,死者如何倒下,旁人如何惊恐。可是,他说,这本书里不会有一句伦理判断。谋杀,在这本书里,和一块石头落地,处在完全同一个层面上。它们都是事实。

6.41 世界的意义必定在世界之外。在世界中,一切都如其所是,一切都如其所发生;世界中没有价值,即使有,它也没有价值。

为什么?因为按照前几章的图画,世界是事实的总和,语言是事实的照片。一个事实,要么成立,要么不成立,它没有好坏。「刀插进了身体」是一个事实;「这是恶的」却不是又一个事实,你在现场找遍每一个角落,也找不到一块叫「恶」的东西。

所以:

6.42 因此也就不可能有伦理学的命题。命题不能表达任何更高的东西。

6.421 伦理是不能说的。伦理是超越的。伦理和美学是一回事。

◆三、不是不重要,是太重要

读到这里,很多人以为维特根斯坦在说:伦理是虚的,是空话,应该扔掉。维也纳小组就是这样读的。

恰恰相反。他在给一位编辑的信里说:这本书的要点是伦理的。书由两部分组成:写出来的,和没写出来的;而重要的,恰恰是没写出来的那一部分。他是用前面几十页的逻辑,给伦理划出了一块神圣的地方:它不能被说,所以也不能被那些夸夸其谈的人糟蹋。

那次演讲里,他说了一段很动人的话。他说,每当他试图用语言去说伦理、去说绝对的价值时,他感觉自己就像在一个笼子里,拼命往笼子的墙上撞。这种撞墙是完全没有希望的。可是,他说,他对这种想撞墙的冲动怀着深深的敬意,这辈子也不会嘲笑它。

一个人承认自己说不出最重要的东西,却尊重每一次想说出它的冲动。这不是冷漠,是另一种虔诚。

◆四、打网球和做人

那次关于伦理的演讲里,他还讲了一个很好懂的例子,专门区分两种「好」。

一个人打网球打得很差,你对他说:「你打得真差。」他回答:「我知道,但我不想打得更好。」你会说:「哦,那好吧。」没什么可争的,打不打得好网球,是他自己的事。

另一个人撒了一个恶劣的谎,你对他说:「你的行为像个畜生。」他回答:「我知道,但我不想做得更好。」这时候你不会说「哦,那好吧」。你会说:「你应该想做得更好。」

第一种「好」,是相对的:好不好,取决于你想达到什么目的。想打好网球,就该这样练;不想,也无所谓。第二种「好」,是绝对的:不管你想不想,你都「应该」。维特根斯坦说,伦理说的是第二种好;而第二种好,恰恰是任何一个事实都装不下的。你在世界上找不到一个事实,能推出一个人「无论如何都应该」。

他的一生,就是在用行动去显示这第二种「好」:把钱送掉,去山村教书,后来又回村里一家一家认错。他不写伦理学,他过伦理学。

◆五、幸福的人和不幸的人

那么,伦理如果不是世界里的某个事实,它到底在哪里显示?

他的回答藏在几句极短的话里。

6.43 幸福的人的世界,和不幸的人的世界,是两个不同的世界。

请注意,他没有说幸福的人和不幸的人遇到的事情不同。同样的事实——同样的家、同样的工作、同样的一场雨——可以组成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不同的,不是世界里的某一件事,而是世界整个作为一个整体,变大了,或者变小了;亮了,或者暗了。

就像一场雨,对一个刚刚失恋的人,和一个刚刚得知孩子考上大学的人,是同一场雨,也是两场雨。雨的事实没有变,整个世界变了。

6.4311 死亡不是生命中的一个事件,我们不会活着经历死亡。如果永恒不是指无尽的时间,而是指没有时间,那么活在当下的人,就是永恒地活着。

一个在战壕里写下这些句子的人,是在给自己找一个活下去的理由。他找到的,不在世界的任何一个事实里,而在看待整个世界的方式里。

◆六、神秘的东西

最后,他写到了一个词:神秘。

6.44 神秘的,不是世界是怎样的,而是世界竟然存在。

科学回答的是「世界是怎样的」:星星怎样运行,细胞怎样分裂。这些问题再多、再难,原则上都能回答。可是「竟然有一个世界」这件事本身,不属于任何一个科学问题。在那次演讲里,他说,他最强烈的一种体验,就是对「世界竟然存在」的惊奇。

6.52 我们觉得,即使一切可能的科学问题都得到了回答,我们的人生问题也还完全没有被触及。

6.521 人生问题的解答,在于这个问题的消失。

这最后一句很耐人寻味。一个苦苦追问「活着为了什么」的人,终于不再追问了,不是因为他找到了一个答案,而是因为这个问题不再压着他了。这正是门口那个八九岁孩子的问题,在三十年后得到的回应:问题没有被回答,问题消失了。

◆七、放回你的日子里

这一章敲的地板是:好和坏,就像轻和重一样,是世界上可以查到的事实。

我们今天的生活,越来越站在这块地板上。什么都要量化:幸福指数、满意度评分、绩效考核。好像只要数据够全,就能算出一个人活得好不好、一件事做得对不对。

维特根斯坦会说:你可以把一个人一生的所有数据都收集起来,一行一行排好,里面仍然不会有一行写着「这是美好的一生」。他临终说「告诉他们我度过了美好的一生」,这句话不是从任何一份数据里算出来的。

但是,SDE 会在这里和他争一句。

◆八、SDE 量一量

显露:伦理、美、人生的意义,在这里被放到了世界之外,只能显示,不能说。

差异:幸福的人的世界和不幸的人的世界,是「两个世界」,整个地变大或变小。可是一个人是怎样从不幸的世界走到幸福的世界的?这中间有没有一条路?维特根斯坦没有讲。在他的图画里,这像是开关的一拨,而不是一段路。

纠缠:这是本章最要紧的地方。维特根斯坦把价值放到世界之外,是因为他把世界理解成了一堆冷冰冰的事实。事实里当然没有价值,就像照片上的一堆像素里没有「美」。

SDE 的看法完全不同。在 SDE 看来,世界不是一堆现成的事实,而是一场持续进行的发生。一个活的系统——一个孩子、一个家、一个村子——只要它活着,它就要维持自己能继续发生下去。那么,「维护它继续发生」就是好,「掐断它的发生」就是坏。价值不在世界之外,它就在发生本身之中长出来:在土壤、在路、在一个系统想要继续活下去的那股劲里。

再看那份事故调查报告。「可惜」不在任何一个事实里,这一点维特根斯坦说得对。但「可惜」也不在世界之外。它在于:一个本来可以继续发生的生命,在那一刻被掐断了。报告写尽了事实,却没有写发生。

用 SDE 的话说:维特根斯坦把价值放逐到世界之外,是因为他的世界里没有纠缠,也没有发生。把纠缠和发生放回来,价值就不必流放。

不过,他那句「幸福的人的世界是另一个世界」,离 SDE 的「幸福律」其实很近:幸福不在某一个结果里,而在每一次完整走通的发生之中,在当下。他看到了当下,却没看到当下是一段正在走的路。

◆九、缺口留给谁

到这里,《逻辑哲学论》几乎说完了。只剩下最后两句话:一架梯子,和一片沉默。

下一章,我们爬上这架梯子,然后看他怎样把它一脚踢开。之后,我们要做本编最重要的一件事:用 SDE 给这整本书对一次账。

◆十、白话小词典

世界的意义在世界之外:事实里没有好坏,价值不是世界中的又一个事实。

伦理和美学是一回事:在他看来,善与美都属于「看待整个世界的方式」,都不能被说,只能显示。

幸福的人的世界:同样的事实,在幸福的人那里组成一个更大、更亮的世界。

神秘:不是世界是怎样的,而是世界竟然存在。

价值从发生中长出来:SDE 的看法,维护一个活系统继续发生是好,掐断它是坏,价值不必被放逐到世界之外。

第 十 章

扔掉梯子——SDE 对账:发现学的顶点

这一章敲的地板:一本书说的话,至少对这本书自己是成立的。

◆一、你一定有过这样的时刻

小时候过河,河上没有桥,大人在水里摆了几块石头。你一块一块踩过去,到了对岸,回头一看,那几块石头早被水冲歪了,有的已经沉下去了。可你已经过来了。

那几块石头,你不会再用第二次;但没有它们,你过不来。

《逻辑哲学论》的最后,就是这样一个时刻。

◆二、最后两句

6.54 我的命题是以这种方式起阐明作用的:理解我的人,当他借助这些命题,踩着它们,爬过它们之后,最终会认识到它们是没有意义的。(可以说,他在爬上梯子之后,必须把梯子扔掉。)他必须超越这些命题,然后他才能正确地看世界。

7 对于不能说的东西,必须保持沉默。

这是整本书最惊人的地方:作者亲口宣布,这本书自己说的话,按照这本书自己的标准,是没有意义的。

为什么?回想前几章。能说的,只有事实的图像。逻辑形式不能说,只能显示;主体不能说,它是世界的边;价值不能说,它在世界之外。可是这本书一整本都在「说」这些东西:说逻辑形式是什么,说主体在哪里,说价值为什么不能说。它说的,全是按它自己的规矩不能说的东西。

所以它只能是一架梯子。它的句子不是关于世界的真理,而是帮助你爬到某个高度、看清某种东西的踏脚石。看清了,梯子就该扔掉。然后呢?然后,沉默。

◆三、一架梯子是否站得住

这个结尾,让一代又一代的读者着迷,也让很多人觉得不对劲。

剑桥那位年轻的数学家拉姆齐,读完以后说了一句很俏皮的话:说不出的东西,就是说不出;而且,你也没法把它吹口哨吹出来。意思是:如果一样东西真的不能说,那你就别绕着弯子暗示它,也别假装它在沉默里闪闪发光。

这句玩笑点中了一个要害:一本书,要是连自己都不能成立,那它凭什么让你爬上去?一架被宣布「没有意义」的梯子,怎么还能承重?

维特根斯坦当时的回答是:这些句子虽然没有意义,却能「阐明」,能让人看清。这是一个真实的现象:有些话,严格说起来站不住,却能让人一下子明白过来。老师讲课常常就是这样,先用一个不太准确的比方把学生领进门,再告诉他们这个比方其实不准确。

可是这个现象本身,恰恰不在他的图画里。按照图像论,一句话要么是事实的图像,要么什么也不是。「不准确却能让人明白」,这种话,有什么位置?一个讲过课的人会知道:它的位置在讲台上,在老师和学生之间,在一来一回的比划和纠正里。这个位置,就是后来那间乡村教室。

◆四、今天的学者怎样读这架梯子

关于这架梯子,学界至今争论不休,大致有两种读法。

一种是传统的读法。它认为,维特根斯坦虽然说自己的句子「没有意义」,但他心里确实有一套想要传达的学说:世界由事实构成,逻辑形式只能显示,价值在世界之外。这些东西不能被说,却可以被「暗示」出来。梯子扔掉了,梯子指向的那片风景还在。

另一种读法,大约从上世纪八九十年代开始流行,被称为「决然的」读法,美国哲学家戴蒙德和科南特是代表。他们说:你们太客气了。维特根斯坦说没有意义,就是真的没有意义,不存在一套藏在沉默后面的深奥学说。这本书的作用,是引诱读者以为自己懂了一套形而上学,然后让读者自己发现,那些句子原来什么也没说。书的目的不是教给你一套理论,而是治好你想要一套理论的毛病。

两种读法各有道理,也各有难处。第一种读法要解释:一套不能说的学说,凭什么还能被传达?第二种读法要解释:如果书里真的什么学说都没有,维特根斯坦后来为什么还要花那么大力气去批判「照片论」?

本书的立场是:不必在两种读法之间二选一。从 SDE 的眼光看,这本书确实在一整套「发现」世界观里走到了尽头,这是第一种读法看到的;而这本书的作者也确实在用它治疗自己,治疗那种要把世界一次说尽的冲动,这是第二种读法看到的。一本书可以同时是一座楼,也是一架梯子。

◆五、最先裂开的那一处

这座楼最先裂开,并不在梯子上,而在一个很不起眼的地方:颜色。

还记得第 5 章那条规定吗?最基本的事态互不相干,一个成立与否,推不出另一个成立与否。

现在看一句话:「这个点此刻是红的。」它看上去很基本了。再看另一句:「这个点此刻是绿的。」也很基本。可是这两句话不能同时为真:同一个点,同一时刻,不能又红又绿。一个成立,另一个就必定不成立。

这就麻烦了。要么这两句话不是最基本的,还能再往下拆;可是拆成什么呢?颜色的深浅、亮度,拆来拆去,同一个点不能同时有两种亮度,问题还在。要么就得承认:有些最基本的事态之间,本来就是互相牵连的。

维特根斯坦在书里其实已经碰到了这个问题,只用一句话带了过去。一九二九年回到剑桥后,他专门写了一篇文章想修补它,写完却觉得修补不了。这篇文章是他生前发表的唯一一篇学术论文,而他后来几乎不认它。

一个关于颜色的小问题,为什么这么要命?因为它说明:世界的最底层,不是一堆互不相干的棋子,而是一片彼此牵连的东西。红和绿,不是两个各自独立的格子,它们是在同一片「颜色」的网里,互相排斥、互相界定的。这一片网,就是纠缠。

楼的地基里,藏着一块它自己不承认的东西。

◆六、从没露过面的简单对象

还有一处,也很说明问题。整本书的地基,是那些最简单、不能再分的「对象」。可是读遍全书,维特根斯坦从来没有举出过一个简单对象的例子。

后来有学生问他:简单对象到底是什么?一个颜色点?一个视觉印象?一个物理粒子?据学生回忆,他的回答大意是:当时他是一个逻辑学家,作为逻辑学家,他的任务不是去判断这个或那个东西是不是简单对象,那是一个经验问题。

也就是说,这座楼最底下的那一层砖,是从逻辑上推出来「必须有」的,却从来没有人见过一块。就像一个工程师设计了一栋大楼,图纸上画着地基,可是要问地基用什么材料、打在哪里,他说那不归他管。

一个从逻辑推出来、却在经验里找不到的地基,正是「发现」世界观常见的样子:先认定世界底下「本来就有」一个现成的东西,再去找它;找不到,也不怀疑它在。

◆七、SDE 对账

现在,我们用 SDE 给整本《逻辑哲学论》对一次账。

先回忆一下「发现」这种世界观立在哪几块地基上。第一块,对象先在:世界里的东西,在我们认识它之前,已经完整地摆在那儿。第二块,方法中立:认识的工具,像一面干净的镜子,只照出世界,不改变世界。第三块,知识累积:把一张张照片加起来,就越来越接近整个世界。

对照一下《逻辑哲学论》:

对象先在:简单对象构成世界不变的实体,它们的组合方式事先定好。这是对象先在最彻底的版本。

方法中立:逻辑形式是语言和世界共有的骨架,句子像照片,镜子本身不增不减。这是方法中立最干净的版本。

知识累积:世界是事实的总和,把所有真的基本句子列出来,就完整地描述了世界。这是知识累积最极致的版本。

三块地基,全部到位,而且都被推到了最纯粹、最没有杂质的地步。所以我们说:《逻辑哲学论》是「发现」这条路的顶点。在它之前,没有人把这条路走得这么干净;在它之后,也没有人再能走得更远。

再用三个字母逐一对账:

显露(S):清清楚楚,非真即假,是一张冲洗好的照片。本书把显露理解到了它最硬的一端,并且把它当成了显露的全部。

差异(D):几乎完全缺席。基本事态互不相干,彼此之间没有路;名字和对象的对应是现成的,不讲它怎样被学会;说与显示之间是一道墙,而不是一段可以走过去的坡。世界是一沓并排的快照,不是一条走出来的路。

纠缠(E):被分成了两块,而两块都被封住了。一块被压在世界底下,成了不变的对象和先验的逻辑形式,也就是一块冻结的岩层;另一块被推到世界外面,成了主体、伦理、美和神秘,只能沉默。世界里面,恰恰没有纠缠。可是,颜色的互相排斥、法庭上那一屋子人,都在提醒:纠缠一直就在里面,只是没有被写进账本。

回写:更不可能有。世界不变,对象不变,逻辑形式不变,显示出来的价值也不会反过来改写事实。一切发生过的,都不会改写发生的条件。

所以,这本书的第一句话,「世界是所有发生的事情」,在这本书里其实没有兑现:这里有情形,有事实,有照片,却没有「发生」。

◆八、放回你的日子里

这一章敲的地板是:一本书说的话,至少对这本书自己是成立的。

维特根斯坦用最诚实的方式,告诉你这块地板是空的:他自己的书,按他自己的标准,站不住。他没有掩饰,而是把这一点写在了全书的最后。

生活里我们也常常用一些「梯子」:一个不太准确的比方,一条后来被证明过于简单的人生道理,一个只适用于某个阶段的方法。它们帮我们过了河,然后就该放下。执着于梯子的人,永远站在梯子上;扔掉梯子的人,才能往前走。

但 SDE 要补一句:梯子扔掉以后,不是只剩沉默。你过河的那段经历,会留在你身上,改变你下一次过河的方式。这就是回写。维特根斯坦扔掉了梯子,却没有看见,爬梯子的那一段路,已经改写了爬梯子的人。

◆九、缺口留给谁

一九二一年,这本书出版了。它的作者,此刻正站在奥地利一个山村小学的讲台上,面对一群八九岁的孩子。

他以为哲学已经做完了,接下来只剩下沉默,和实实在在地做事。可是讲台上每天发生的事,恰恰是这本书最说不清楚的:一个孩子,是怎样学会一个词的。

下一编,我们走进那间教室。

◆十、白话小词典

梯子:《逻辑哲学论》对自己的定位。它的句子按它自己的标准没有意义,只是帮人爬上去看清世界的工具,看清了就该扔掉。

颜色问题:同一个点不能同时又红又绿,说明最基本的事态之间并非互不相干。这是这本书最先裂开的地方。

发现学的三块地基:对象先在、方法中立、知识累积。《逻辑哲学论》把三块地基都推到了最纯粹的地步。

冻结的岩层:本书的比方,指被压在世界底下、永远不变的对象和逻辑形式,也就是被封住的纠缠。

第 三 编

讲台:地板第一次松动(1920—1926)

这是全书的一条暗线,也是大多数维特根斯坦传记一笔带过的六年。

一九二〇年到一九二六年,二十世纪最重要的哲学家之一,在奥地利山区的几所乡村小学里,教农民和工人的孩子算术、拼写、自然和地理。他没有写一篇哲学文章。他以为哲学已经被自己那本书做完了。

可是,当他一九二九年回到剑桥、开始推翻那本书的时候,他新的哲学里,满是讲台上的影子:大人指着东西教孩子叫名字;学生照着老师的样子往下写数列;老师举例、示范、纠正,解释讲到头了,只能说「就这样做」。这些场景,不是从书上抄来的,是他天天站在讲台上看见的。

这一编三章:一个照片论者怎样走进乡村教室(第 11 章);他怎样给小学生编了一本词典,而那本词典怎样先于他的哲学,做出了「意义即用法」(第 12 章);以及那段阴暗的结局,和十年后的认错(第 13 章)。

要先说清楚一点:乡村教学到底在多大程度上塑造了他的后期哲学,学界至今有争论。维特根斯坦本人很少谈这段经历,直接的证据不多。本编的做法是:史实照实写,影响写成假说,并且把支持和反对这个假说的理由都摆出来。

第 十 一 章

照片论者走进乡村教室

这一章敲的地板:教,就是把知识装进孩子的脑袋里。

◆一、你一定有过这样的时刻

辅导过孩子作业的家长,大概都经历过这样一个晚上。

你给孩子讲一道应用题,讲一遍,他摇头;你换个说法再讲一遍,他还摇头;你把题目拆开,一步一步讲,讲得口干舌燥,他看着你,眼神茫然。你急了,心想:我讲得这么清楚,他怎么就是不懂?

你以为「懂」是一件可以从你的脑袋搬到他脑袋里去的东西,就像把一杯水从一个杯子倒进另一个杯子。讲得清楚,水就倒过去了。可事实是,你讲得再清楚,水也倒不过去。

后来某一天,你没有讲,只是陪他摆了几颗糖、画了几个圈,他突然说:「哦!我知道了!」

那一刻,发生了什么?

◆二、一个不寻常的实习老师

一九一九年秋天,刚从战俘营回来的维特根斯坦,报名进了维也纳的一所师范学校,和一群比他小十来岁的年轻人坐在同一间教室里,学怎样当小学老师。

这件事在他的家人和朋友看来近乎荒唐。他是一本即将出版的逻辑学名著的作者,是罗素称为天才的人,却要去学怎样教小孩子加减乘除。他的姐姐就是在这时说出了那句「拿精密仪器去撬木箱」的话。

一九二〇年夏天,他在维也纳郊外一座修道院的花园里做了一段时间园丁。秋天,他拿到了教师资格,被分配到下奥地利州山区的一个村子:特拉滕巴赫。

◆三、他为什么要去教书

在讲他怎样教书之前,先问一句:一个刚写完「解决了全部哲学问题」的书的人,为什么偏偏选了小学老师这个职业?

传记作者们给出过几种解释,它们并不互相排斥。

第一种解释来自托尔斯泰。战争中他随身带着托尔斯泰的《福音书简述》,读了无数遍。托尔斯泰晚年主张放弃财产、过简朴的生活、用双手劳动、为普通人服务,他自己也在庄园里办过农民子弟学校。维特根斯坦把钱送掉、去乡村教书,很像是在照着这条路走。

第二种解释来自他自己的书。既然书里说,哲学的问题已经解决了,人生的问题不能靠说来解决,只能靠活来显示,那么一个正派的人,接下来就该去做一件实在的、对别人有用的事。教孩子读书写字,就是这样一件事。

第三种解释来自他的心境。战争、朋友的死、哥哥的死,让他长期处在一种极度沉重的状态里。他需要一份简单、具体、每天都有事可做的工作,把自己从那种沉重里拉出来。

还有一个常被忽略的原因:他喜欢教。无论在剑桥和学生讨论,还是后来在课堂上当众思考,他都有一种强烈的、要把东西讲清楚、做清楚的冲动。小学的讲台,是这种冲动最直接、也最朴素的出口。

◆四、特拉滕巴赫

特拉滕巴赫是一个贫穷的山村,村里有一家纺织厂,许多孩子的父母是农民或者工人。孩子们要帮家里干农活、放牲口,上学常常是农闲时候的事。

维特根斯坦一开始对这里充满热情。他在给朋友的信里说,村子很美,很小,他在这里很快乐。可是不久,他和村民的关系就变得紧张起来。他在给罗素的信里说,这里的人坏透了,简直不像人。他的苛刻和古怪,村民们也很难接受:一个维也纳富豪家的儿子,放着好日子不过,住在一间简陋的小屋里,吃得极少,脾气却大得吓人。

村里流传着一个故事。有一次,纺织厂的蒸汽机坏了,请来的工程师修了好几天也没修好。维特根斯坦去看了看,围着机器转了一圈,然后找来几个工人,让他们按照他的指挥,在机器的某些部位有节奏地敲打。机器转起来了。这个故事是否完全属实,已经很难考证,但它说明了村民眼中的这个老师:一个怪人,一个脾气坏的人,同时也是一个有一双巧手、能看透机器的人。

◆五、他怎样教书

维特根斯坦是一个极其投入、也极其严厉的老师。从学生后来的回忆和传记作者的调查里,可以拼出他课堂的样子。

他教得很深。 他给十岁左右的孩子讲代数,讲的内容远远超出了乡村小学的课程。有些学生跟得上,被他带得突飞猛进;更多的学生跟不上,被他逼得很苦。

他教得很「动手」。 他带学生做蒸汽机的模型,做风车的模型;他和学生一起把一只死猫的骨头煮干净,再把骨架一块一块拼起来,讲动物的身体结构;他带着显微镜到课堂上,让孩子们看植物的切片;他带学生到野外认植物、认岩石,讲这片山是怎样形成的。

他带学生去看世界。 有一次,他带着全班学生去维也纳,走了很远的路,参观博物馆,看建筑,一路上考他们认识的植物、建筑的风格、机器的原理。对这些山里的孩子来说,那是一次终生难忘的远行。

他偏爱有天分的孩子。 他发现班上有几个聪明的穷孩子,就在课后单独给他们补课,希望他们能考进城里的中学,走出山村。可是这些孩子的父母大多不领情:孩子是家里的劳动力,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

他很严厉,而且动手。 学生答不出题,他会揪耳朵、扯头发,有时会打耳光。那个年代的乡村学校里,体罚并不罕见,可是他下手比别的老师重,而且常常是在学生反复答不出数学题的时候。这一点,我们留到第 13 章专门讲。

◆六、一九二二年以后

在特拉滕巴赫教了两年以后,一九二二年,他短暂地调到附近的另一个村子,很快又不满意,转到了普赫贝格。那是一个位于山脚下、稍大一点的村子。他在那里教了两年。就是在普赫贝格,剑桥的年轻数学家拉姆齐来看他,两人一连几天,逐句讨论《逻辑哲学论》。一个在讲台上教孩子乘法的人,放学后和另一个天才讨论逻辑形式和基本命题。这个画面本身,就是两本书之间的那道缝。

一九二四年,他又转到了奥特塔尔,一个更小的村子。在这里,他编完了那本《小学词典》;也是在这里,他的教师生涯以一种极其难堪的方式结束了。

◆七、照片论在教室里失灵

现在,我们来做这一章最要紧的事:把《逻辑哲学论》放到这间教室里,看看它会怎样。

按照图像论,一个词对应一个对象,一个句子是一幅事实的图像。那么,教一个孩子一个词,就是让他知道这个词对应哪个对象;教他一句话,就是让他看懂这幅图像画的是什么。教学,就是把「词—物」的对应,从老师那里搬到学生那里。

听起来很简单。可是走进教室,第一步就卡住了。

指着东西教,并不能教会意思。 老师指着两个核桃说「二」,孩子怎么知道「二」说的是数目?他完全可能以为「二」是核桃的名字,或者是棕色,或者是「圆的」。老师再指着两个苹果说「二」,孩子可能以为「二」是苹果的另一个名字。多年以后,维特根斯坦在《哲学研究》里恰好讨论过这个例子:指着两个核桃说「这叫二」,这个指的动作,本身可以被理解成各种各样的意思。一个指的动作,要被理解成「在教一个数」,孩子得先知道,此刻我们玩的是「数数」这种游戏。

会说不等于会用。 一个孩子可以流利地背出「三乘以四等于十二」,可是你给他一道应用题:一排有四个座位,一共三排,有几个座位?他不知道该用乘法。他脑子里有那幅「图像」,却不会用它。

孩子的错误不是图像画歪了,而是走错了路。 孩子把「狗」叫成了「猫」,这不是他脑子里的照片模糊了,而是他在试一条路,这条路走不通,他需要被纠正,再试另一条。孩子学东西,从来不是先有一张清楚的照片,再拿去和世界对照;而是先乱试,一边试一边被纠正,走着走着,意思才清楚起来。

讲道理有尽头。 这是最要命的一点。一个孩子问:为什么二加二等于四?你可以摆四颗糖给他看。他又问:为什么这样摆就是四?你可以再解释。可是解释总有尽头,到了某个地方,你只能说:「我们就是这样数的。」然后你一遍又一遍地带他数,直到他也这样数为止。

《逻辑哲学论》里没有「训练」这个词,没有「练习」这个词,没有「纠正」这个词,也没有「我们就是这样做的」这句话。可是讲台上,每天发生的,全是这些。

◆八、一个假说,和它的证据

那么,是不是可以说:维特根斯坦的后期哲学,就是从这间教室里长出来的?

这是一个诱人的假说,但它需要小心对待。

支持它的理由,主要有三条。

第一,时间对得上。他去教书之前,写的是《逻辑哲学论》;教书六年、离开教职三年以后,他开始写一种完全不同的哲学。两本书之间,最大的一段生活经历,就是讲台。

第二,内容对得上。《哲学研究》里,教学场景多得惊人:开篇奥古斯丁回忆自己怎样学说话;紧接着是建筑工的语言,而他明确说,孩子就是通过这类原始的语言形式学会说话的,这种教学不是解释,而是训练;然后是指物教学、教孩子数数、教学生往下写数列、学生「现在我会了」的那个瞬间、老师示范「我这样做,他跟着做」。他反复追问的一个问题就是:我们是怎样学会这个词的?

第三,背景对得上。二十年代初,奥地利正在推行一场由格勒克尔主持的学校改革。这场改革反对死记硬背,提倡「做中学」,让孩子通过动手、观察、参与来学习。维特根斯坦受训和任教,正赶上这场改革。有一位叫巴特利的美国学者在七十年代专门提出,这场改革以及与它相关的维也纳心理学家比勒的思想,影响了维特根斯坦后期的语言观。

反对它的理由,也有三条。

第一,维特根斯坦本人几乎从未公开把自己的哲学和教学经历联系起来。

第二,他对那场学校改革的态度并不热情,甚至有些保守。有学者专门反驳过巴特利,认为他高估了改革对维特根斯坦的影响,证据不足。

第三,《哲学研究》里的转变,有明确的哲学来源:拉姆齐的批评、斯拉法的手势、颜色问题、数学基础的争论。这些都发生在回剑桥前后,不必借助讲台来解释。

本书的判断是:讲台不是他后期哲学的唯一来源,却很可能是它最深的土壤。拉姆齐、斯拉法和颜色问题,让他看见了旧楼的裂缝;讲台上的六年,则让他在看见裂缝之前,已经亲身站在了另一块地面上。一个人不会从一个手势里凭空得出一整套新哲学;他之所以一看到斯拉法的手势就被击中,很可能是因为他早就在教室里,看过成千上万个类似的手势。

这是假说,不是定论。我们把它摆在这里,让读者自己掂量。

◆九、放回你的日子里

这一章敲的地板是:教,就是把知识装进孩子的脑袋里。

这块地板,至今仍然是大多数课堂的地板。老师讲,学生听;讲清楚了,学生就懂了;考试考的,是学生脑袋里装了多少。我们用「传授」「灌输」「掌握」这些词来谈教育,这些词背后都是同一幅图画:知识是一样东西,从一个脑袋搬到另一个脑袋。

可是回到开头那个晚上:你讲得再清楚,孩子还是不懂;你陪他摆了几颗糖,他忽然懂了。那一刻发生的,不是知识从你那里搬到了他那里,而是在那几颗糖、那几个圈、你们两个人的一来一回之间,「懂」这件事自己发生了出来。

一个好老师,不是搬运工,是一个会搭场子的人:搭一个场子,让孩子在里面试、错、被纠正、再试,直到意思在他身上长出来。

◆十、SDE 量一量

显露:在教室里,「懂了」就是显露。可这个显露,不是一张从老师那里复印过来的照片,而是孩子身上长出来的一个新样子。每个孩子长出来的样子,都有一点不同。

差异:教室是差异最密集的地方。一道题做错、改正、再做;一个词说错、被纠正、再说。这些来来回回,就是差异序列。照片论里没有差异的位置,而教室里几乎只有差异。

纠缠:一个孩子能不能学会,取决于他身处的那片土:家里要不要他干农活,父母识不识字,村里人怎样看待读书,老师是一个怎样的人,班上有没有同伴一起学。维特根斯坦最有天分的学生,常常学不下去,不是因为不聪明,而是因为土壤不允许。土壤不是背景,土壤就是学习的一部分。

回写:讲台上的六年,回写了讲台上的这个人。他带着一套照片论走进教室,带着一堆照片论解释不了的场景走出来。他当时自己未必知道,这些场景已经在他身上留下了什么。

用 SDE 的一句老话说:教育的本质,不是传递显露,而是帮助学生在自己的土壤里,走过差异的路径。维特根斯坦是用自己的六年,替我们走过了这句话的反面,也见证了它的正面。

◆十一、缺口留给谁

在奥特塔尔,他做了一件很少有哲学家做过的事:给小学生编了一本词典。挑哪些词、不挑哪些词,他用的标准,和《逻辑哲学论》完全不一样。

下一章,我们翻开这本小小的词典。

◆十二、白话小词典

格勒克尔学校改革:一战后奥地利推行的教育改革,反对死记硬背,提倡「做中学」。维特根斯坦受训和任教正赶上这场改革。

指物教学:指着一个东西,说出它的名字。维特根斯坦后来指出,指这个动作本身并不能决定孩子学到的是什么。

讲道理有尽头:解释到了某个地方,只能说「我们就是这样做的」,然后示范、训练。

搭场子:本书的比方,指好老师不是搬运知识,而是搭一个让意思能在学生身上发生的环境。

第 十 二 章

一本给小学生的词典:先于「意义即用法」的用法

这一章敲的地板:先有了一个词的定义,才有这个词的用法。

◆一、你一定有过这样的时刻

你一定查过字典。碰到一个不认识的词,翻到那一页,找到它,读解释,就懂了。于是我们很自然地觉得:词的意思,就是字典里写的那一行解释;先有这一行解释,人们才照着它去用这个词。

可是你再想一想:你这辈子会用的几万个词,有几个是先查了字典、读了定义才学会的?「妈妈」「吃饭」「疼」「开心」「差不多」「真行」,你都是先会用,很多年以后,也许才第一次在字典里看到它们的定义。你看到定义时,甚至会觉得有点奇怪:原来这个词是这样解释的?我从来没这样想过。

那么,到底是先有定义,还是先有用法?

维特根斯坦在《哲学研究》里给出了一个很有名的回答。可是早在那之前二十年,在奥地利一个小山村里,他已经用自己的一双手,给出了同样的回答。只不过,那一次他没有写成哲学,而是编成了一本给小学生用的词典。

◆二、一本书的来历

一九二六年,维也纳的一家出版社出版了一本很薄的小书,书名叫《小学词典》,作者是路德维希·维特根斯坦。

这是他一生中出版的第二本书,也是生前出版的最后一本书。第一本是《逻辑哲学论》,一本讲世界和语言终极结构的书;第二本,是一本帮山村孩子查拼写的工具书。两本书相隔五年,中间隔着的,就是讲台。

为什么要编这本词典?原因很实际。

维特根斯坦非常重视孩子们的书面表达,常常让学生写作文,然后一篇一篇地改。改作文最头疼的,是拼写错误。德语的拼写有不少规矩,也有不少例外,山里的孩子平时说方言,一落笔就错。最好的办法,是让每个孩子手边都有一本词典,写的时候自己查。

可是当时市面上的词典,都不合用。大的词典太厚太贵,山村里的家庭买不起,孩子也翻不动;小的词典又太薄,孩子们要查的词常常没有,收进去的却是一些孩子们一辈子也用不上的词。

一开始,他让学生们自己动手:把常用的词抄在本子上,按字母顺序排好,做成各人自己的小词典。后来他觉得,不如干脆编一本真正适合小学生的词典。于是,在奥特塔尔教书的那两年里,他把这件事做成了。据研究者统计,这本词典收了大约六千个词。

◆三、他怎样挑词

这本词典最值得看的,不是它收了哪些词,而是它按什么标准挑词。维特根斯坦为这本词典写过一篇说明编纂原则的前言,从这篇前言和词典本身,可以看出他的几条原则。

第一,收孩子们真正会用到的词。 一个词再重要,如果小学生写作文时根本用不上,就不收;一个词再普通,只要孩子们常用,就收。标准不是这个词在语言里的地位,而是它在孩子们的生活里的用处。

第二,收孩子们容易写错的词。 有些词很常用,但孩子们几乎不会写错,收不收都无所谓;有些词,孩子们总是写错,就一定要收,而且要放在他们查得到的地方。这些「容易写错」的词,不是从哪本书上抄来的,是他一篇一篇批改作文时,从孩子们真实的错误里挑出来的。

第三,照顾孩子们说的方言和当地的说法。 奥地利的德语和德国的德语不完全一样,山里的方言和城里的标准语又不一样。孩子们平时用的一些当地说法,只要他们写作文时会用到,词典就要照顾到。

第四,照顾孩子们查词的习惯。 一个词的变化形式,比如复数、过去式,如果孩子们容易拼错,就单独列出来;一些派生词,放在孩子们最可能去找的位置。词典的排列,不是按照语言学家的逻辑,而是按照一个十岁孩子翻词典时手指头的走法。

请把这四条和《逻辑哲学论》放在一起看。

《逻辑哲学论》说:名字对应对象,一个名字的意义就是它所指的那个对象。这本词典却几乎不关心一个词「指」什么。它关心的是:这个词在谁的嘴里、谁的笔下出现?出现得多不多?在哪里容易出错?孩子们会在哪里去找它?

一本书问的是:词和世界怎样对应。另一本书问的是:词在人们的生活里怎样被使用。前一本书在书房里写成,后一本书是一篇一篇作文、一个一个拼写错误里攒出来的。

◆四、工具箱

多年以后,维特根斯坦在《哲学研究》里写下了这样一个比方:

想一想工具箱里的工具:有锤子、钳子、锯子、螺丝刀、尺子、胶水锅、胶水、钉子和螺丝。词的功能,就像这些东西的功能一样,是多种多样的。

锤子和尺子,长得不一样,用处更不一样。你不能问「工具指的是什么」,你只能问「这件工具拿来干什么」。词也一样。「石板」可以用来叫人递东西,「五」可以用来数数,「这里」可以用来指位置,「啊」可以用来表达惊叹,「你好」什么也不指,却是一个完整的动作。

这个工具箱的比方,你几乎可以把它贴在那本《小学词典》的扉页上。一个为孩子编词典的人,每天面对的,正是一大箱用途各异的工具:哪些常用,哪些难用,哪些容易用错,哪些在这个村子里有特别的用法。

他在《哲学研究》第四十三节写下了那句最有名的话:在我们使用「意义」这个词的大多数情况下——虽然不是全部——可以这样解释它:一个词的意义,就是它在语言中的用法。

请注意「大多数情况下,虽然不是全部」这个小小的限定。一个真正编过词典的人,才会这样小心。

◆五、为什么是「大多数情况下」

那句最有名的话,很多人只记住了后半句:意义就是用法。可是维特根斯坦特意加了一个限定:在我们使用「意义」这个词的大多数情况下,虽然不是全部。

他为什么要留这个口子?

一个原因是,他紧接着就说到了另一种情况:一个名字的意义,有时候是靠指着它的承担者来解释的。比如你指着一个人说:「这就是张三。」在这种场合,「意义」似乎确实和那个被指的对象有关。他并没有把「指」一笔勾销,他只是说,「指」也是众多用法中的一种,而且这种用法要成功,需要很多别的东西事先已经就位。

另一个原因更深。他不想用「意义就是用法」去取代「意义就是对象」,变成另一条新的铁律。如果那样,他就只是用一张新照片换掉了旧照片。他要做的,恰恰是让人摆脱「必须给意义下一个总定义」的冲动。

这个分寸感,和编词典的经验是相通的。一个真正编过词典的人都知道:有的词,你给它一个简短的定义就够了;有的词,你只能给出几个例句,让读者自己去体会;有的词,比如「的」「了」「吧」,任何定义都说不清,只能看它在句子里怎么用。没有一种办法适用于所有的词。一本好的词典,用的是很多种办法。

「大多数情况下,虽然不是全部」,这不是含糊,是一个见过真实语言的人的谦逊。

◆六、一本词典,其实是一本回写的机器

说到这里,还要多想一层。这一层,维特根斯坦自己没有想到,却是 SDE 最想说的。

一本小学词典,到底是做什么用的?

它记录了孩子们怎样用词:这是用法。可它不只是记录。孩子们查了词典,下一次就照着词典的拼法写,写对了;一个班的孩子都照着同一本词典写,他们的写法就慢慢统一了;这一批孩子长大了,教他们的孩子,又是照着这样的写法。

也就是说,词典是从用法里长出来的,然后又反过来改写了用法。

德语本身的拼写规范,也是这样来的。十九世纪以前,德语各地的写法五花八门;后来人们把各地常见的写法收集起来,整理出一套规范;规范一旦被学校采用,就反过来改变了千千万万人的写法。一九〇一年,德语国家专门开会,统一了正字法。今天德国人写字的样子,就是那一次整理的「回写」。

用法长出规范,规范回写用法,新的用法又会冒出来,规范再被修订。这是一个转个不停的圈。

维特根斯坦的那本小词典,正好站在这个圈的接口上:它从一个山村孩子们的真实用法里长出来,又回头塑造这些孩子的写法。他亲手做了一台回写的机器,却没有在他的哲学里给「回写」留下位置。后来他说,生活形式是被给予的,是河床,是我们必须接受的东西;可他自己编的那本词典,恰恰证明了:生活形式里的一部分,比如一个村子孩子们怎样写字,是可以被一本书改写的。

◆七、从定义到用法:一个孩子的一天

为了把这件事看得更清楚,我们设想一个奥特塔尔的孩子,一九二五年的某一天。

早上,他在家里帮母亲喂牲口。母亲用方言喊他,说的是一个当地的词,意思是「快点」。这个词,他从小就会,从来没想过它怎么写。

上午,在教室里,维特根斯坦让大家写一篇作文,题目是「我家的农活」。孩子写到了「快点」这个意思,犹豫了:这个词怎么写?他翻开那本新发的小词典,按字母去找。找到了,原来标准的写法是这样的,和他想的不一样。他照着写了。

下午,老师把作文发下来,他拼错的几个词被红笔圈了出来。老师没有讲拼写规则,只是说:「查词典,改过来,再抄三遍。」他查了,改了,抄了。

晚上,他回到家里,母亲又用方言喊他「快点」。他听着这个熟悉的词,第一次意识到,它在纸上还有另一副样子。

这个孩子一天里经历的,是一个词在他身上的三种存在方式:嘴里的用法、纸上的规范、两者之间的来回。他并没有先学会这个词的定义,再去使用它。他是先会用,然后在查、改、抄的来回里,学会了它在另一种场合里的样子。而这种来回,又一点一点地改变着他的嘴和他的笔。

这不是一张照片被复印进他的脑袋。这是一个词,在他的生活里一次又一次地发生。

◆八、放回你的日子里

这一章敲的地板是:先有了一个词的定义,才有这个词的用法。

在学校里,我们常常被这块地板绊倒。学生背熟了「光合作用」「边际效应」「比喻」的定义,考试写得一字不差,可是遇到一个真实的现象,却认不出它就是光合作用,也不知道一个句子里用的是比喻。他有定义,却没有用法。

反过来,一个在田里长大的孩子,可能说不出「光合作用」的定义,却知道庄稼要晒太阳才长得好,阴天多了收成就差。他有用法,只是还没有定义。

好的学习,不是先背定义再去找用法,而是先在大量的用法里摸爬滚打,然后让定义像一块路标一样,在恰当的时候立起来,告诉你:你走过的这段路,叫这个名字。

对家长来说,也许可以换一种问法。不要只问孩子「这个词是什么意思」,多问问他「你在哪里听过这个词?」「你能用它说一句话吗?」「它什么时候不能用?」

◆九、SDE 量一量

显露:一个词在孩子身上稳定下来的样子:会说、会写、会在对的地方用。词典里那一行拼写,是这种显露被固定在纸上的一种形态。

差异:孩子写错、查词典、改正、再写,这一连串来回,是最典型的差异序列。维特根斯坦挑选「孩子们容易写错的词」,等于是把孩子们的差异序列当成了编词典的原材料。他尊重的,不是正确的结果,而是走向正确的那条路上最常见的弯。

纠缠:山村、方言、农活、家庭、学校、标准德语、国家的正字法,这些缠在一起,才是一个孩子学会写一个词的土壤。一本词典之所以「适合小学生」,就是因为它长在这片土里,而不是长在语言学家的书房里。

回写:这是本章最要紧的发现。词典从用法里长出来,又回头改写用法。这是一个维特根斯坦亲手做出来、却没有写进哲学的回写。SDE 的三个方程里,最常被漏掉的是第三个:土壤本身,由显露和差异共同改写。一本小学词典,就是这个方程在一个山村里的一次小小的实现。

◆十、缺口留给谁

这本词典,是维特根斯坦六年乡村教学最温和的一面。可是那六年,还有另一面,一个他后来花了十年才敢面对的结局。

下一章,我们讲奥特塔尔的那个春天,讲一个男孩的昏倒,和一个哲学家一家一家敲门认错。

◆十一、白话小词典

《小学词典》:维特根斯坦一九二六年出版的小学生拼写词典,约收六千词,是他生前出版的第二本、也是最后一本书。

挑词的标准:孩子们真正会用的、容易写错的、当地常说的、查起来顺手的。标准是用法,不是定义。

工具箱:《哲学研究》里的比方,词像工具,功能各不相同,问「它拿来干什么」比问「它指什么」更要紧。

意义即用法:在大多数情况下,一个词的意义就是它在语言中的用法。注意「大多数情况下」这个限定。

词典是回写的机器:本书的看法,词典从用法里长出来,又回头改写用法。维特根斯坦做了它,却没有把回写写进哲学。

第 十 三 章

打人与认错:老师的地板

这一章敲的地板:在教室里,老师永远是对的那一方。

◆一、你一定有过这样的时刻

你大概还记得某一位老师。也许他很严厉,你至今想起他来心里还发紧;也许他某一次当着全班的面批评你,那句话你记了几十年。你当时觉得委屈,却不敢说。因为在那间教室里,老师是对的,老师定规矩,学生只能学。

很多年以后,你自己也成了家长,甚至成了老师。有一天你冲着孩子吼了一句,吼完你愣住了:这句话,怎么和当年那位老师的一模一样?

站在讲台上的人,很难看见讲台下的人看见的东西。这一章,讲维特根斯坦怎样站在讲台上,看见了很多,也错过了一样最要紧的东西。然后,讲他怎样在十年以后,从讲台上走下来。

◆二、奥特塔尔的那个春天

一九二六年四月,在奥特塔尔的学校里,发生了一件事。

根据传记作者的调查,事情的经过大致是这样的:一个十一岁左右的男孩,在课堂上答不出问题,或者答得太慢。维特根斯坦很生气,打了他的头,打了好几下。男孩突然倒在地上,失去了知觉。

维特根斯坦慌了。他把孩子抱到隔壁的屋子里,等孩子醒过来,然后离开了学校。

这件事在村里引起了轩然大波。村民们本来就对这个古怪严厉的老师积怨已久:他打孩子,他逼孩子学那些没用的东西,他看不起村里的人。这一次,有家长去报了案。当地的法院召开了听证,还要求对他做精神状况的检查。最后,这件事没有以定罪收场,但维特根斯坦已经不可能再留下来了。他辞去了教职,离开了奥特塔尔,从此再也没有回到小学的讲台上。

关于那个男孩,还有一个后来的事实:他几年以后因病去世了。多数研究者认为,他的死和那次被打没有直接关系。但对一个在那天看着孩子倒下的老师来说,这件事的分量,不会因为这个事实而减轻多少。

◆三、不只是那一次

那一天的事,不是一个孤立的意外。

从学生们后来的回忆可以知道,体罚在他的课堂上是常有的事。答不出数学题,他会揪耳朵,扯头发,打耳光。有女学生回忆说,他扯过她们的头发,扯得很疼。他对有天分、肯学的孩子格外好,课后单独辅导,带他们做实验、去远足;对跟不上的孩子,却常常失去耐心。

要理解这件事,得同时看见几样东西。

那是一个体罚在乡村学校里并不罕见的年代,法律和社会对老师动手的容忍度,远比今天高。

他对自己的要求严苛到近乎残酷,对别人也一样。他受不了含糊,受不了懒惰,受不了「差不多就行」。在逻辑里,这种性格让他成为天才;在讲台上,这种性格落在十岁的孩子身上,就变成了伤害。

他真心希望这些孩子走出山村。他给他们讲代数,带他们看显微镜,走很远的路带他们去维也纳。他的愤怒里,有一部分是因为他太想让他们学会。

可这些,都不能成为打一个孩子的理由。他自己后来也不这样为自己辩护。

◆四、老师的位置

我们要在这里停下来,问一个比「他为什么打人」更深的问题:站在讲台上的那个位置,让他看见了什么,又让他看不见什么?

先说他看见了什么。

他看见了:意义不是靠讲道理传过去的,而是靠示范、训练、纠正,一遍一遍地做出来的。多年以后,他在《哲学研究》里写道,孩子学说话,靠的是训练;教一个人数数,是「我这样做,他跟着做」,然后纠正他,直到他做得和我们一样。

他看见了:解释有尽头。学生一直问「为什么」,老师总有一刻答不上来,只能说「我们就是这样做的」。

他看见了:一条规则,自己并不能决定下一步怎么走。学生可以用千奇百怪的方式「误解」老师的例子,而老师并不能用更多的解释把所有的误解都堵死。

这些,是讲台给他的礼物。它们后来成了《哲学研究》里最锋利的几把刀。

再说他看不见什么。

《哲学研究》第二百一十七节,有一句话被引用过无数次:

如果我已经穷尽了理由,我就触到了坚硬的岩石,我的铲子弯了回来。这时我会说:「我就是这样做的。」

请你把这句话,放回一间教室里去读。

一个学生问:为什么「加二」写到一千以后,要写一千零二,而不是一千零四?老师解释了一遍,学生不服;又解释了一遍,学生还是不服。最后,老师说:「我就是这样做的。你也要这样做。」

这句话,是老师的话。它站在讲台上说出来。它的意思是:到这里,不再讨论了,规矩就是规矩。在老师的位置上,学生那个「一千零四」,只能是一个错误,一个需要被纠正的偏差。

可是,如果我们走到讲台下面,坐到那个学生的位置上呢?

◆五、学生那一侧的回写

从学生的位置看,事情是另一个样子。

一个孩子写出「一千零四」,不一定是笨,也不一定是故意捣乱。他可能真的是这样理解「加二」的:在他看来,过了一千,数字变大了,步子也该变大。这是他在自己那一小片经验里,走出的一条路。它和大人的路不一样,但它是一条路。

更重要的是:学生的路,并不总是错的;而且,学生的路常常会改变大人的路。

语言学家早就发现,一种语言的变化,很大一部分是在孩子们身上发生的。一代又一代的孩子,在学说话的时候,会把不规则的东西弄得更规则一些,会把大人觉得别扭的说法变得顺口,会创造出新的叫法。大人一开始纠正他们,后来纠正不过来,再后来,大人自己也跟着这样说了。几十年以后,词典也改了。

就拿维特根斯坦自己编的那本词典来说:他挑词的原则之一,是收孩子们容易写错的词。孩子们的「错误」,决定了词典的样子。那么,学生的错误,难道只是需要被纠正的偏差吗?它们同时也是信息,告诉编词典的人、教书的人,这门语言在哪里别扭,在哪里难走,在哪里正在松动。

这就是学生那一侧的回写:学习者走出的路,会反过来改写被学习的规则本身。

维特根斯坦站在讲台上,看见了训练,看见了示范,看见了解释的尽头;他没有看见,讲台下面的那些「错误」,正在一点一点地改写讲台上的规矩。所以,当他后来说到那块最深的地板——人们共同的生活形式——的时候,他说:这是必须接受的,是被给予的。这正是讲台上的人会说的话。在讲台上看,规矩是给定的,学生只能学;只有从讲台下看,才能看见规矩也是在一代代学生手里被改写的。

同一间教室,给了他后期哲学最锋利的一半,也给了他最深的一块盲区。

◆六、十年以后

一九三六年底到一九三七年初,维特根斯坦做了一件让所有认识他的人都吃惊的事。

那时他正在挪威的小木屋里写《哲学研究》的开头。他给几位最亲近的朋友写信,或者当面找他们,做了一次正式的「忏悔」。他列出了自己过去做过的几件不光彩的事,其中一件,就是在乡村学校里打学生;而且,据他的朋友回忆,他还承认,事后面对询问时,自己没有完全说实话。

这还不够。他专程回到了奥地利,回到了当年教书的村子。他一家一家地敲门,去找那些当年被他打过的孩子,如今他们已经是年轻人了,当面向他们道歉。

据说,有的人接受了,有的人很冷淡,有一个当年被他扯过头发的女孩,只是淡淡地回应了一声。村民们怎样看待这次道歉,已经很难知道。可是对维特根斯坦来说,这件事的意义,恐怕不在于对方是否原谅,而在于他终于从讲台上走了下来,站到了当年那些孩子的门口。

还记得第 1 章那个八九岁的孩子吗?他站在家里的一扇门口,问:如果说谎对我有利,我为什么还要说真话?他当时找不到答案。三十多年后,他站在另一扇门口,一扇山村农舍的门口,用行动给出了答案:不是因为说真话对我有利,而是因为不说,我就没法做一个正派的人。

◆七、课堂的回声

这一编就要结束了。在进入第四编之前,我们把讲台留下的回声,列成一张小小的清单,后面读到《哲学研究》时,可以随时回来对照:

开篇奥古斯丁回忆怎样学说话:学说话的场景,是全书的起点。

建筑工的语言:他明确说,孩子就是通过这类原始的语言形式学会说话的,这里的教学不是解释,而是训练。

指着东西教名字:指的动作本身,不能决定孩子学到什么。

教数数、教往下写数列:规则不能自己决定下一步。

「现在我会了!」:学生突然会了的那一刻,发生的到底是什么?

「我这样做,他跟着做」:用示范而不是用定义来教。

「我的铲子弯了回来」:解释的尽头,老师的那句话。

本书从第四编开始,凡是遇到这些场景,都会回指这一编。它们是讲台在哲学里留下的脚印。

◆八、今天,机器也站上了讲台

写到这里,我忍不住要把这间一九二〇年代的教室,和今天的教室放在一起看一眼。

今天,越来越多的孩子在屏幕前面,向一台机器提问。这台机器是一个奇怪的老师。它有无穷的耐心,孩子问一百遍「为什么」,它就解释一百遍,从来不会发火,更不会动手。它也几乎从不说「我就是这样做的」,它总能再找出一个新的说法。

从某个角度看,这正是对维特根斯坦那句「解释有尽头」的一次挑战:机器的解释,好像没有尽头。

可是换一个角度看,机器同样站在讲台上。它的每一个回答,背后都是从千千万万人的用法里学来的「我们就是这样说的」。它不打人,却在更大的范围里、更悄无声息地训练着孩子们怎样提问、怎样表达、怎样思考。

还有更要紧的一点:孩子们对它的提问、孩子们的错误、孩子们的「一千零四」,正在被大规模地收集起来,成为下一代机器的学习材料。学生那一侧的回写,第一次被做成了一台巨大的机器,只是这一次,回写的方向由谁来把握,孩子们自己并不知道。

维特根斯坦当年没有看见学生那一侧的回写。今天,它不仅存在,而且被放大了千万倍。我们不能再像他那样,只站在讲台上看教室了。这个问题,本书第九编和第十编还会回来。

◆九、放回你的日子里

这一章敲的地板是:在教室里,老师永远是对的那一方。

今天,已经很少有老师会像一九二〇年代那样动手打学生了。可是这块地板,以更隐蔽的方式留在很多课堂里、很多家庭里:标准答案只有一个,孩子的「另一种想法」只能是错;规矩是大人定的,孩子只能照做;孩子问「为什么」问多了,大人就说「就是这样,没有为什么」。

维特根斯坦的一生,给了我们两个提醒。

第一个提醒是:解释确实有尽头,「我们就是这样做的」有时候是诚实的回答。不要假装每一条规矩都有一个无懈可击的理由。

第二个提醒来自他的盲区:说完「我们就是这样做的」以后,别急着关上门。孩子那个「错误」的答案,也许正在告诉你,这条规矩在哪里不顺,在哪里需要改。当你愿意从讲台上走下来,坐到孩子那一侧去看一看,规矩本身,也许就会开始发生。

◆十、SDE 量一量

显露:维特根斯坦在讲台上显露出的样子,是一个严厉、投入、有天分也有暴力的老师。十年后的认错,显露出的是另一个样子:一个能从自己的位置上走下来的人。

差异:学生的「错误」,是差异序列里最宝贵的材料。在老师的位置上,差异被当成偏差,要被消除;在 SDE 的眼光里,差异是路,有的路走不通,有的路会改写整张地图。

纠缠:讲台和讲台下,本来是一片土壤里互相牵动的两端。老师离开学生,就不成其为老师;学生的学法,也在改变老师的教法。维特根斯坦后期把「生活形式」当作被给予的河床,恰恰是只站在了这片土壤的一端。

回写:这一章有两次回写。一次是学生那一侧的回写:学习者走出的路,改写被学习的规则。维特根斯坦没有看见它,这成了他哲学里的一块盲区。另一次是他自己人生的回写:十年前的那一巴掌,在十年后变成了一次挨家挨户的认错。这一次,他看见了,而且做到了。

一个人在哲学里没有写出回写,却在生活里做出了回写。这也许比任何理论,都更能说明「发生」是什么。

◆十一、缺口留给谁

一九二六年,他离开了讲台。之后的三年,他在修道院做园丁,给姐姐盖房子,和维也纳小组的人见面。那些人把《逻辑哲学论》奉为经典,一句一句地读,读出了一个他完全不认识的维特根斯坦。

第四编,我们去看这三年,以及他回到剑桥以后,地板怎样从松动变成了坍塌。

◆十二、白话小词典

奥特塔尔事件:一九二六年四月,维特根斯坦在奥特塔尔打一名男孩致其昏倒,随后辞去教职。

忏悔:一九三六至一九三七年,他向亲近的朋友坦白自己过去的错事,并回到村里挨家向学生道歉。

我的铲子弯了回来:《哲学研究》第二百一十七节,理由穷尽之后,「我就是这样做的」。本书认为,这是一句站在讲台上的话。

学生那一侧的回写:学习者走出的路,会反过来改写被学习的规则。孩子是语言变化的重要来源。

课堂的回声:《哲学研究》里一系列来自教学场景的例子,本书在第四编以后会反复回指。

第 四 编

过渡:地板开始坍塌(1926—1936)

离开讲台以后的十年,是维特根斯坦一生中最容易被忽略、也最像「发生」本身的一段。

这十年里,他没有出版任何一本书。可是这十年里,旧的楼一点一点地塌下去,新的地面一寸一寸地露出来。有人读错了他的第一本书,读得那么认真,读得他自己都认不出;有人用一个手势,把他问得哑口无言;他在剑桥的课堂上,当着学生的面,一边想一边拆,拆下来的东西,被学生用复写纸抄成了蓝色和棕色封面的讲义。

这一编三章:维也纳小组怎样读错了他(第 14 章);斯拉法那个手势,以及拉姆齐、颜色问题、数学基础怎样一起把旧楼推倒(第 15 章);《蓝皮书》和《褐皮书》里,新的哲学怎样从照片走向工具(第 16 章)。

这十年,前后两个维特根斯坦同时在场,谁也没完全赢。这正是「介生」的样子:旧的秩序在瓦解,新的秩序还没有成形,一切都在半新半旧之间。SDE 说,介生是存在最珍贵的相位,因为只有在这里,东西正在长出来。

第 十 四 章

维也纳小组读错了他

这一章敲的地板:一本书是什么意思,由写它的人决定。

◆一、你一定有过这样的时刻

你给朋友发过一条消息,本来是随口一说,对方却读出了完全不同的意思,生气了。你解释:「我不是那个意思!」对方说:「可你就是这么写的。」

你也可能在某本书的读书会上,听见别人对一段话的理解和你截然相反,而且说得头头是道。你们俩拿着同一本书、同一页、同一行字,读出了两本书。

那么,一段话到底是什么意思?是写它的人心里的那个意思,还是读它的人读出来的那个意思?

维特根斯坦的第一本书,在他离开讲台前后,遭遇了哲学史上最著名的一次「读错」。读错它的,是一群极其聪明、极其认真的人。

◆二、一群想要清理哲学的人

二十世纪二十年代,维也纳大学里聚起了一群人。领头的是物理学家出身的哲学教授石里克,成员有逻辑学家卡尔纳普、社会学家纽拉特、数学家哥德尔的老师哈恩,还有年轻的魏斯曼、费格尔等人。他们每周四晚上在一间教室里聚会,讨论科学和哲学。后来,人们把他们叫做「维也纳小组」。

这群人有一个共同的心愿:把哲学打扫干净。

在他们看来,两千多年来,哲学里堆满了没有意义的空话:「绝对精神」「存在的本质」「物自体」……这些话听上去深刻,却没有任何办法去检验它们是真是假。科学不一样,科学的每一句话,原则上都能拿到实验和观察中去检验。所以,他们主张:只有两种话是有意义的。一种是逻辑和数学的话,它们靠形式本身就是真的;另一种是经验的话,它们可以用观察去检验。除此之外的一切,都是胡说,应该被清除出去。

这就是后来所谓的「逻辑实证主义」。

◆三、一本被当成宣言的书

一九二四年前后,维也纳小组开始一起读《逻辑哲学论》。他们读得极其认真,一句一句地读,有时候一个晚上只讨论几个编号。

他们读得非常兴奋。在他们看来,这本书简直就是自己的宣言:

书里说,逻辑的句子是重言式,什么也没说。这正好解释了逻辑和数学为什么「靠形式本身就是真的」。

书里说,有意义的句子是事实的图像。这正好说明,只有描述经验事实的话才有意义。

书里说,形而上学、伦理学的话,不能被说。这正好宣判了传统哲学的死刑。

书的最后一句:对于不能说的,必须保持沉默。这简直就是一道命令:闭上那些形而上学家的嘴。

一九二九年,小组发表了一份宣言,题目叫《科学的世界观:维也纳小组》,把维特根斯坦列为这场运动最重要的代表人物之一。一个人根本没有参加过这个小组,却被写成了它的旗手。

◆四、他本人出现了

可是作者本人,对这一切并不领情。

一九二七年,石里克几经周折,终于通过维特根斯坦的姐姐见到了他。据石里克的夫人回忆,丈夫去赴约时,怀着一种朝圣般的敬畏。见面以后,维特根斯坦同意和石里克以及小组里的少数几个人私下座谈,但拒绝参加正式的聚会。

座谈的气氛常常很古怪。卡尔纳普后来回忆说,维特根斯坦给他的印象,不像一个科学家,更像一个艺术家,甚至一个先知。他对问题的看法,不是一步步推理出来的,而像是突然被启示出来的;任何对他观点的批评性追问,都会让他很不耐烦。有好几次,维特根斯坦不谈哲学,而是背对着听众,朗诵印度诗人泰戈尔的诗。

卡尔纳普还发现了一件让他大吃一惊的事:维特根斯坦对宗教和形而上学的态度,跟小组完全不同。小组认为形而上学是胡说,应该清除;维特根斯坦却认为,那些不能说的东西,恰恰是最重要的。

双方都觉得对方误解了自己。维特根斯坦觉得,这群人只读懂了他那本书写出来的一半,却对没写出来的那一半——那更重要的一半——视而不见。

◆五、读错,也是一种用法

那么,维也纳小组是真的读错了吗?

从维特根斯坦本人的角度看,是的。他写这本书,目的是给伦理和神秘留出一块不被糟蹋的地方;他们读这本书,目的是把伦理和神秘清理出去。方向正好相反。

可是事情没有这么简单。

第一,他们「读出来」的东西,确实在书里。「有意义的句子是事实的图像」「逻辑是重言式」「形而上学不能被说」,每一条都有原文的根据。他们不是凭空捏造,他们是把书里的一部分拿出来,放大,然后用在了自己的事业上。

第二,他们的读法,回过头来影响了维特根斯坦本人。一九二九年前后,维特根斯坦在和石里克、魏斯曼的谈话里,确实说过一些后来被小组奉为核心原则的话,比如「一个句子的意义,就是它被证实的方法」。魏斯曼把这些谈话记录下来,整理成文。可是没过几年,维特根斯坦自己就放弃了这种说法。他后来说,那只是理解一个句子意义的方法之一,不是唯一的方法,更不是全部。

第三,这本书后来在世界上的名声,很大程度上是维也纳小组帮它建立起来的。整整一代人,是透过维也纳小组的眼睛读到《逻辑哲学论》的。书的作者不认可这个读法,但他控制不了。

现在请你退后一步,看看这件事本身。

一本书,写完了,印出来了。作者有他的意思,读者有他们的读法。读者的读法,又回过头来影响了作者,让作者在一段时间里用读者的话说话,然后又逼得作者站出来,说「我不是那个意思」。最后,这本书在世界上的「意思」,是作者、读者、时代一起造出来的,谁也不能一个人说了算。

维特根斯坦后期有一句话:一个词的意义,就是它在语言中的用法。如果我们把这句话用到《逻辑哲学论》这本书自己身上,会得出一个有点讽刺的结论:这本书的意义,不只是作者心里想的那个意思,也包括维也纳小组对它的用法。

这本书的遭遇,本身就是后期哲学的一个现成例证。

◆六、两场争吵

这段关系,最后以不太体面的方式结束了。

一九三二年,卡尔纳普发表了一篇文章,维特根斯坦读后非常愤怒,认为卡尔纳普没有注明出处就用了他的想法,写信指责对方剽窃。卡尔纳普回应说,那些想法并不都是维特根斯坦的,有些是他自己独立得出的,有些来自别的学者。这场争执不了了之,两人从此断了往来。

魏斯曼本来打算和维特根斯坦合写一本书,系统地阐述他的新思想。可是维特根斯坦的想法变得太快了,每次见面都推翻上一次的说法,合作最后失败了。魏斯曼后来独自出版了一本书,维特根斯坦对它也不满意。

石里克是和维特根斯坦关系最好的一位。一九三六年,石里克在维也纳大学的楼梯上,被一个精神失常的前学生开枪打死。维也纳小组此后很快星散,成员们在纳粹的阴影下纷纷流亡英美。他们的思想,在英语世界里继续流传了几十年。

◆七、那面旗后来怎样了

顺便交代一下逻辑实证主义后来的命运,因为它本身也是一个关于「地板」的故事。

这场运动最核心的主张,是证实原则:一句话要有意义,就必须能被经验证实。可是很快有人问:那么证实原则本身呢?「只有能被经验证实的话才有意义」,这句话能被什么经验证实?如果不能,按照它自己的标准,它就是没有意义的。一条用来清扫哲学的扫帚,把自己也扫了出去。

后来,维也纳出身的哲学家波普尔提出,科学的标志不是「能被证实」,而是「能被证伪」:一个理论要科学,就必须说出什么样的观察会推翻它。再后来,一九五一年,美国哲学家蒯因发表了一篇著名的文章,攻击逻辑实证主义另外两条根本的教条,其中一条就是「逻辑和数学的真理」与「经验的真理」之间有一条清清楚楚的界线。蒯因说,这条界线并不存在,我们的全部知识像一张网,只有在边缘上和经验接触,网里的任何一根线都可能在必要时被修改。

这张会被修改的网,和维特根斯坦临终前写下的「河床会移动」,说的几乎是同一件事。那一年,维特根斯坦去世了。

一面曾经把维特根斯坦当作旗手的旗帜,最后倒在了和他晚年思想很接近的地方。这件事,也许可以当作这一章的一个注脚:一本书被人拿去用,用着用着,用的人和写的人,会在意想不到的地方重新碰头。

◆八、一本书的意思在哪里

我们回到这一章开头的问题:一段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一种回答说:意思在作者的心里。作者写下文字,是为了把心里的意思传达出去;读者读出的意思,和作者的意思对得上,就是读对了,对不上,就是读错了。

这种回答,其实就是《逻辑哲学论》的图像论用在了读书这件事上:文字是作者心中意思的图像,读者要做的,是把这张图像和原件对照。

另一种回答说:意思不在作者一个人心里,也不在读者一个人心里,意思是在作者、文字、读者、时代之间发生出来的。作者写下文字,文字进入一个读者的群体,被用来做各种事情:被当作宣言,被当作靶子,被当作灵感。每一种用法,都让这段文字多出一层意思。有的用法和作者的初衷相去甚远,作者有权说「我不是那个意思」,这句话本身也会成为这段文字意思的一部分。

维特根斯坦的第一本书,在维也纳小组那里,经历的正是第二种情况。他当时只觉得被误解了,很恼火。可是这个恼火的经验,也许正是他后来明白「意义在用法之中」的又一个来源。一个人亲眼看着自己的书被别人拿去用,用成了另一本书,他很难再相信,意思只是作者心里的一张照片。

◆九、放回你的日子里

这一章敲的地板是:一本书是什么意思,由写它的人决定。

这块地板在我们的学校里特别结实。语文课上,老师问:「作者在这里想表达什么?」答案只有一个,写在参考书上。学生读出了别的意思,就是「没读懂」。

维特根斯坦的遭遇提醒我们:作者的意思当然重要,但它不是一段文字意思的全部。一首诗被一代又一代人读,每一代人都读出新的东西;一句古话被用在新的场合,就有了新的意思。说到底,读,本来就是一种用。

但这不是说怎么读都行。维也纳小组读错了书里最重要的那一半,这个错误是真实的,作者也有权利指出来。好的读法,是既认真倾听作者想说什么,又清醒地知道,自己此刻是在用这段文字做什么。

对写东西的人来说,也许还有另一个提醒:你写下的东西,一旦交出去,就会在别人的生活里继续发生。你控制不了它全部的意思。你能做的,是写得足够诚实,让它在被别人使用的时候,依然保有它自己的骨头。

◆十、SDE 量一量

显露:《逻辑哲学论》在维也纳小组那里,显露成了一份科学主义的宣言;在作者本人那里,它是一本关于伦理的书。同一本书,在两片土壤里,长出了两个样子。

差异:读错、辩驳、合作、争吵、决裂,这一连串来回,是这本书在世界上走出的一条差异之路。这条路的每一步,都改变了这本书的意思,也改变了它的作者。

纠缠:一本书的意思,不只和作者纠缠,也和读者、和读者所在的时代纠缠。二十年代的维也纳,一群科学家想要清理哲学,他们需要一面旗帜,这本书恰好在那里。书和时代缠在了一起。

回写:这是一个非常清楚的回写。维也纳小组的读法,一度改写了维特根斯坦本人的说法,让他在一段时间里用「证实」来谈意义;然后,他又从这个改写里挣脱出来,走向了「用法」。读者的读法,回写了作者;作者的挣脱,又回写了读者,因为后来的逻辑实证主义者,也不得不面对后期维特根斯坦的批评。

一本书的意思,不是一张冲好的照片,而是一场还在进行的发生。

◆十一、缺口留给谁

维也纳小组读错了他,这让他恼火,但还没有让他推翻自己。真正让旧楼塌下来的,是另外几件事:一个意大利人的手势,一个剑桥天才的逐句追问,一个关于颜色的小问题,以及一场关于数学基础的演讲。

下一章,我们看这座楼是怎样倒的。

◆十二、白话小词典

维也纳小组:二十世纪二三十年代维也纳的一群哲学家和科学家,主张只有逻辑和可被经验检验的话才有意义。

逻辑实证主义:维也纳小组的主张,想用逻辑和经验把哲学里的「空话」清除出去。

证实原则:一个句子的意义,就是它被证实的方法。维特根斯坦一度说过类似的话,后来放弃了。

读,也是一种用:本书的看法。一段文字的意思,在作者、文字、读者和时代之间发生,不只是作者心里的一张照片。

第 十 五 章

斯拉法那个手势:旧楼是怎样倒的

这一章敲的地板:推翻一套思想,靠的是一个决定性的反例。

◆一、你一定有过这样的时刻

你大概见过一栋老房子被拆掉的过程。不是电影里那种一按按钮、整栋楼轰然倒塌的爆破,而是真实的拆:先是屋顶漏了雨,有人补了补;然后墙上出现一道裂缝,有人抹了抹;再后来地基往下沉了一点,门关不严了,窗户也歪了。住在里面的人一次一次地修,直到有一天,一个路过的人随口说了一句:「这房子怎么歪成这样了?」住的人抬头一看,才发现,原来它早就修不好了。

压垮一栋房子的,常常不是最后那一句话,而是之前所有的裂缝。可是如果没有最后那一句话,住的人也许还会一直修下去。

《逻辑哲学论》这栋楼,就是这样倒的。人们记住了最后那一下——斯拉法的一个手势——却常常忘了之前的每一道裂缝。

◆二、第一道裂缝:拉姆齐的追问

第一个认真敲这栋楼的人,是剑桥的弗兰克·拉姆齐。

拉姆齐是一个少见的天才。他十几岁就读懂了《逻辑哲学论》,参与了它的英文翻译,二十出头就在数学、逻辑、经济学几个领域都做出了第一流的工作。经济学家凯恩斯非常器重他。

一九二三年秋天,二十岁的拉姆齐专程跑到奥地利的普赫贝格,去找那个在山村小学教书的作者。那两个星期里,他每天下午等维特根斯坦下课,然后两人一句一句地过这本书,一天要谈好几个小时。拉姆齐在给家人的信里说,维特根斯坦对书中的每一处都极其用心,可是一碰到他提出的问题,常常会说:「这里我要再想想。」

拉姆齐问的是什么?其中最尖锐的一类问题,指向书的地基:那些最基本的句子,到底是什么样子?你能不能举出一个例子?那条「最基本的事态彼此互不相干」的规定,能不能成立?

他还说过那句让人难忘的俏皮话:说不出的,就是说不出;而且你也没法用口哨把它吹出来。这句话,戳的是全书的结尾。

一九二九年初,维特根斯坦回到剑桥,拉姆齐名义上成了他的导师,一个比学生小十四岁的导师。两人经常长谈,也经常争吵。维特根斯坦后来在《哲学研究》的序言里说,拉姆齐的批评,让他认识到了自己第一本书里的严重错误,而他本人几乎都没有能力对这种批评作出判断。

可惜,一九三〇年一月,拉姆齐因病去世,年仅二十六岁。

◆三、第二道裂缝:同一个点,又红又绿

第二道裂缝,我们在第 10 章已经见过了:颜色。

「这个点是红的」和「这个点是绿的」,看上去都是最基本的句子,可它们不能同时为真。这和「最基本的事态互不相干」正面冲突。

一九二九年夏天,维特根斯坦为一次重要的哲学会议写了一篇文章,专门处理这个问题。他在文中承认:像颜色、亮度、长度这些东西,是有「程度」的。一个点不能同时有两种颜色,正如一根棍子不能同时长三米又长五米。这些句子之间,天生就是互相排斥的。

那么怎么办?他想出了一个很有意思的新比方:一个句子,不是单独地去和现实对照,而是像一把尺子那样,整个地贴在现实上。你拿尺子去量一样东西,不是只用了一个刻度,而是用了整把尺子:当你说「它长三米」,你同时也就说了「它不是长两米,不是长四米」。尺子上的所有刻度,是作为一个整体一起起作用的。

这个比方意义重大。它说明,句子并不是一个个孤立的小照片,它们天生就是成组、成系统的。你没法只懂「红」而不懂「绿」「蓝」「黄」,因为「红」的意思,有一半就在于它不是别的颜色。

可是文章写完了,他却不满意。到了会议现场,他没有宣读这篇文章,而是临时改讲了另一个题目。这篇文章,成了他生前发表的唯一一篇学术论文,而他自己几乎不承认它。

一把尺子的比方,把旧楼的一块承重墙拆掉了:最基本的句子并不互不相干,它们互相牵连,成组起作用。用 SDE 的话说:纠缠,第一次从地板底下渗了出来。

◆四、第三道裂缝:一场关于数学的演讲

第三道裂缝来自数学。

一九二八年三月,还在维也纳给姐姐盖房子的维特根斯坦,被朋友拉去听了一场演讲。主讲人是荷兰数学家布劳威尔,题目是数学、科学和语言。

布劳威尔是所谓「直觉主义」数学的创始人。他的主张在当时惊世骇俗:数学的对象,不是一个现成地摆在某个地方、等着数学家去发现的世界;数学是人的心智一步一步构造出来的。一个数学命题,只有当你能实际地把它构造出来、证明出来的时候,才谈得上是真的。那些「在无穷里某处一定存在,但谁也构造不出来」的东西,他不承认。

请注意这个主张的方向:它把数学从「发现」往「构造」那边推了一大步。

据陪他去听演讲的人回忆,演讲结束后,维特根斯坦在咖啡馆里一连说了好几个小时的哲学,情绪激动,思如泉涌。那团熄灭了好几年的火,被重新点着了。

他后来并没有全盘接受布劳威尔的主张,甚至批评过它。可是「数学是被做出来的,不是被发现的」这个方向,深深地影响了他。三十年代以后,他花了大量精力研究数学基础,他的核心观点之一就是:数学的必然性,来自我们计算、证明的实践,来自我们「就是这样算的」。这和布劳威尔并不相同,但它们在一件事上是一致的:数学不是一张现成的照片。

◆五、最后那一下:一个手势

现在,终于轮到那个最有名的故事了。

皮耶罗·斯拉法,一位来自意大利的经济学家,因为在意大利受到法西斯政府的敌视,一九二七年来到剑桥。他和维特根斯坦很快成了朋友,每周都要长谈一次。斯拉法思维敏锐,说话不客气,是少数几个能让维特根斯坦认真对待的对手之一。

有一天,两人坐在火车上,或者据另一种说法,在别的某个场合。维特根斯坦又在坚持他那个老想法:一个句子,和它所描述的东西,必须有相同的「逻辑形式」。

斯拉法听着,把手的指尖放到下巴底下,然后往外一拂。这是那不勒斯人表示「我才不在乎」「去你的」的一个常见手势。然后他问:

「那么,这个东西的逻辑形式是什么?」

维特根斯坦愣住了。

这个手势,意思清清楚楚,那不勒斯人谁都懂,维特根斯坦也懂。可是,它对应的「事实」是什么?它像什么?它的「逻辑形式」在哪里?按照图像论,一个有意义的符号,必须和某个事态同构,就像玩具车和真车同构。可是这个手势,和世界上的任何东西都不同构。它的意思,不在于它像什么,而在于一群人怎样用它:在什么场合做,对谁做,做完以后对方会有什么反应。

这个故事是维特根斯坦的学生马尔康姆后来讲出来的,细节未必分毫不差。可是维特根斯坦对斯拉法的感激,是有白纸黑字为证的。他在《哲学研究》的序言里说:比拉姆齐的批评更要紧的,是斯拉法多年来对他的思想毫不留情的批评;他感谢这种刺激,说这本书里最有成效的想法,要归功于它。他还对朋友说过,和斯拉法的讨论让他觉得自己像一棵被砍掉了所有枝杈的树。

◆六、为什么是一个手势

一栋楼被拉姆齐的追问、颜色问题、布劳威尔的演讲一点点削弱,为什么最后一下,偏偏是一个手势?

因为这个手势,恰好是图像论的「完美反例」:它有清楚的意思,却完全不是任何东西的图像。

可是请想一想:维特根斯坦为什么对这个反例那么敏感?一个没有这种经验的人,也许会说:「手势本来就不是语言,不算数。」可是他没有这样回避。他立刻被击中了。

我们在第三编提出过一个假说:他之所以一看见斯拉法的手势就被击中,是因为他在乡村讲台上,早就看过成千上万个这样的「手势」:孩子们用方言喊的一声,一个示意安静的眼神,一次点头,一次摇头,老师指着黑板时那一下,孩子们「懂了」时脸上的那种表情。这些东西,都有清清楚楚的意思,都不是任何事实的图像,而且都是在一群人一来一回的用法里才有意思的。

斯拉法的手势,不是第一个反例,而是让他终于认出了所有反例的那一个。

这就回到了这一章开头要敲的那块地板。我们常常以为,推翻一套思想,靠的是一个决定性的反例:就像科学史课本里写的,一个关键实验,旧理论就倒了。可是真实的情况,常常是这样的:反例早就有很多,平时被当作「特殊情况」放在一边;直到裂缝多到一定程度,某一个反例恰好在对的时刻出现,人们才一下子看见了所有的反例。那一个反例之所以「决定性」,不是因为它本身特别强,而是因为它落在了一片早已松动的土上。

◆七、一篇序言里的两个名字

《哲学研究》的序言写于一九四五年,只有两页多。在这两页里,维特根斯坦只点了两个人的名字,感谢他们:拉姆齐和斯拉法。

这很值得玩味。他没有感谢罗素,虽然罗素曾是他的老师,帮他出版了第一本书;他没有感谢摩尔,虽然摩尔是他在剑桥最尊敬的同事之一;他也没有感谢维也纳小组,虽然他们让他的第一本书名满天下。他只感谢了两个用批评逼他推翻自己的人。

序言里还有一句话,常被忽略:他说,四年前,他有机会重读自己的第一本书,并向人解释它的思想。那时他突然觉得,应该把旧的思想和新的思想放在一起出版:新的思想,只有在和旧的思想形成对照、并且以旧思想为背景的时候,才能得到正确的理解。

这句话,几乎可以当作 SDE 对思想发生的一个注解:新的东西,不是凭空出现的,它是在和旧东西的对照、冲突中长出来的。没有那座严丝合缝的旧楼,就没有这片废墟上长出的新地面。一个人感谢那些拆他房子的人,是因为他明白,拆房子的那几年,恰恰是他真正在盖房子的那几年。

◆八、放回你的日子里

这一章敲的地板是:推翻一套思想,靠的是一个决定性的反例。

这块地板,在我们改变自己的时候也常常出现。一个人决定戒烟、辞职、结束一段关系,别人问他:「是什么让你下了决心?」他往往会讲一个具体的时刻:某一天早上咳嗽得特别厉害,某一次开会时老板的一句话,某一个晚上对方的一个眼神。

可是如果你认真追问下去,就会发现:那个时刻之前,早就有无数次类似的咳嗽、类似的话、类似的眼神。那个时刻之所以成了「决定性」的,是因为之前所有的积累,已经把地基掏空了。

所以,如果你想改变一个人,不要只指望找到那一个「决定性」的说法。更多的时候,你要做的,是陪他攒下足够多的裂缝,然后等待那个对的时刻。反过来,如果你发现自己正在一次次地「修补」某个信念,也许该停下来看一看:这栋房子,是不是已经歪了?

◆九、SDE 量一量

显露:到一九三〇年前后,旧的显露(句子是事实的图像)已经站不住了,新的显露(意义在用法里)还没有成形。这是一段「将显未显」的时期。

差异:这一章的四道裂缝——拉姆齐的追问、颜色问题、布劳威尔的演讲、斯拉法的手势——就是一条差异序列。它们不是同时到来的,而是一个接一个,每一个都在前一个的基础上加重了松动。最后那一个之所以决定性,是因为前面的差异已经积累到了临界点。

纠缠:这是本章最重要的发现。颜色问题逼出了「尺子」的比方:句子成组、成系统地起作用,彼此互相牵连。这是纠缠第一次出现在他的哲学里。而斯拉法的手势,把纠缠推到了更深的地方:一个符号的意思,在于它嵌在一群人的共同生活里。从「句子成系统」到「符号嵌在生活里」,纠缠从语言内部,扩展到了语言和生活之间。

回写:这些批评回写了维特根斯坦,把他从一个「已经解决了哲学问题」的人,重新变成了一个满是问题的人。而他后来在《哲学研究》序言里对拉姆齐和斯拉法的致谢,又把这段回写记录了下来。一个思想家公开承认自己的书是被别人的批评逼出来的,这在哲学史上并不多见。

用 SDE 的三态来说,这几年,是他的思想从「秩序」回到「介生」的过程。一套严密的体系,重新变成了一片正在生长的地带。旧的秩序越严密,它瓦解时释放出来的东西就越多。

◆十、缺口留给谁

旧楼倒了。可一个人不能永远住在废墟里。三十年代初,维特根斯坦在剑桥的课堂上,开始一点一点搭一个新的东西。他不再画世界的照片,而是开始摆一个个小小的「游戏」。

这些课堂上的口授,被学生们抄了下来,一本蓝色封面,一本棕色封面。下一章,我们打开它们。

◆十一、白话小词典

拉姆齐:剑桥的年轻天才,参与翻译《逻辑哲学论》,一九二三年专程到山村与维特根斯坦逐句讨论,是这本书最早也最尖锐的批评者之一。

尺子的比方:句子像一把尺子整个贴在现实上,它的刻度成组地起作用。这是维特根斯坦第一次承认句子之间互相牵连。

直觉主义:布劳威尔的数学主张,认为数学是人的心智构造出来的,而不是发现一个现成的世界。

斯拉法的手势:那不勒斯人从下巴往外一拂的手势。它有清楚的意思,却不是任何事实的图像,成了图像论最著名的反例。

决定性的反例:本书的看法,所谓「决定性」,往往是因为它落在了一片早已被许多裂缝掏空的土上。

第 十 六 章

《蓝皮书》《褐皮书》:从照片到工具

这一章敲的地板:理解一样东西,就是找出所有情况共有的那个本质。

◆一、你一定有过这样的时刻

上学的时候,老师常常出这样的题:「什么是友谊?请下一个定义。」你咬着笔头想了半天,写下:「友谊是两个人之间互相信任、互相帮助的关系。」

写完你自己也觉得不对。互相帮助的,也可能是生意伙伴;互相信任的,也可能是医生和病人。还有一些朋友,你们好几年没联系,也谈不上互相帮助,可是一见面,就像从来没分开过。你想找一个所有友谊都有、别的关系都没有的「本质」,找来找去,总是找不到。

于是你觉得是自己不够聪明。

维特根斯坦会告诉你:不是你不够聪明,而是这道题本身,就站在一块空心的地板上。

◆二、两本在课堂上长出来的书

一九三三年到一九三四年,维特根斯坦在剑桥给一小群学生上课。他没有讲稿,而是一边想,一边口述,让学生们记下来。这些口述被整理、用复写纸印成了几份,装订起来,封面是蓝色的。学生们就叫它《蓝皮书》。

一九三四年到一九三五年,他又给两个关系很近的学生口述了另一份更长的讲稿,后来装订成棕色封面,叫《褐皮书》。

这两本书,维特根斯坦生前都没有打算出版。可是复写本在剑桥和牛津的学生、老师之间悄悄流传,被一抄再抄,很多人最早是通过这些油印的小册子,认识了一个和《逻辑哲学论》完全不同的维特根斯坦。又一次,他的文字离开了他的控制,在别人手里被使用、被传播。

这两本书,是从《逻辑哲学论》走向《哲学研究》的一座桥。桥的这一头是照片,另一头是工具。

◆三、在这之前:一堆写不完的手稿

在《蓝皮书》之前,从一九二九年回到剑桥开始,维特根斯坦几乎每天都在写。他用一本本大开本的笔记本写,写满了,就挑出一部分,口授给打字员打成打字稿;然后在打字稿上剪剪贴贴、重新排列,再打一遍。

这几年留下的手稿,后来被编成了好几本书:一本叫《哲学评论》,一本叫《哲学语法》,还有一部厚厚的打字稿,研究者们叫它《大打字稿》。

读这些手稿,你会看到一个在路上的人。一九二九、一九三〇年间,他一度想建立一种「现象学的语言」,直接描述我们看到、听到的东西;一度说,一个句子的意义就是证实它的方法;一度用「句子系统」「尺子」来修补颜色问题。这些想法,每一个都在几个月到一两年之间被他自己放弃。

这段时期,研究者常常叫它「中期维特根斯坦」。他不再是《逻辑哲学论》的作者,也还不是《哲学研究》的作者。旧的说法一个个被试,一个个被扔掉,新的说法还没有找到自己的形状。用 SDE 的话说,这正是介生态:一切都在半成形之中,这才是最有生长力的地方。

而《蓝皮书》,是他第一次在这团乱麻里,抽出了一根清楚的线头。

◆四、第一句话:一个词的意义是什么

《蓝皮书》的第一句,就是一个问题:一个词的意义是什么?

这是《逻辑哲学论》的老问题。当年他的回答是:一个名字的意义,就是它所代表的对象。可是现在,他没有急着回答,而是换了一个方向:我们先别问「意义是什么」,我们来问,「对一个词的意义的解释」是什么样子的?

这一换,意义重大。

「意义是什么」这个问题,会诱使我们去找一样东西:一个对象,一幅心里的图像,一个抽象的实体,总之是某个能被「意义」这个词指着的东西。可是当你问「我们怎样解释一个词的意义」的时候,你看到的就不是一样东西,而是一个活动:一个人向另一个人解释,举例子,打比方,示范怎么用,纠正用错的地方。

就像一个老师在课堂上做的那样。

他说,意义的解释,解释的是这个词的用法。这是「意义即用法」第一次比较清楚地出现在他的课堂上。

◆五、对普遍性的渴求

《蓝皮书》里有一段话,对理解后期维特根斯坦极为关键。他说,哲学家们有一种病,他称之为「对普遍性的渴求」。

这种病有几个症状。

一个症状是:我们总想在所有被同一个词称呼的东西里,找到一个共同的东西。所有的游戏都叫「游戏」,那么所有的游戏一定有一个共同的本质;所有的友谊都叫「友谊」,那么所有的友谊一定有一个共同的核心。

另一个症状是:我们以为,懂一个词,就是在心里有一个一般的图像,比如懂「树叶」,就是心里有一幅「一般树叶」的画,这幅画不是任何一片具体的树叶,而是所有树叶的共同样子。

还有一个症状,他认为是最主要的来源:哲学家们太崇拜科学的方法了。科学总是想把现象归结为尽可能少的原始规律,用一条定律解释千千万万种情况。哲学家们羡慕这一点,也想用一个定义、一个本质,来解释一个词的所有用法。

他说,这种渴求导致了一种对具体情况的轻蔑。哲学家们看不起那一个个具体的、琐碎的、各不相同的例子,总想越过它们,直接抓住那个「本质」。

这段话,几乎是在给他自己的第一本书看病。《逻辑哲学论》就是对普遍性的渴求最辉煌的产物:它要找出所有句子共有的「一般形式」,要找出世界和语言共有的「逻辑形式」。现在,他说,这正是一种病。

◆六、语言游戏的诞生

那么,治这种病的药是什么?

他在《蓝皮书》里给出了一个新的方法:研究「语言游戏」。他说,他将一再请大家注意他所说的语言游戏:它们是使用符号的方式,比我们高度复杂的日常语言中使用符号的方式简单。

然后,他补了一句极其重要的话:语言游戏,就是孩子开始使用词语时所用的那些语言形式。

请把这句话,和第三编的讲台放在一起读。一个在山村教过六年书的人,现在在剑桥的课堂上说:要理解语言,先去看孩子是怎样开始使用词语的。

为什么要从简单的语言游戏入手?他的解释是:我们日常的语言太复杂了,所有的用法缠成一团,像一团乱麻,我们看不清楚。而在简单的语言游戏里,一切都摆在明处,没有那层迷雾。等看清了简单的游戏,再一点一点往上加东西,就能看清复杂的语言是怎样从简单的形式里逐渐长出来的。

◆七、《褐皮书》:一个游戏接着一个游戏

如果说《蓝皮书》提出了这个方法,那么《褐皮书》就是这个方法的一次大规模演示。

《褐皮书》几乎从头到尾都在做同一件事:描述一个语言游戏,然后稍稍改动它,描述下一个,再改动,再描述。

它从一个非常简单的游戏开始:一个建筑工和一个助手,建筑工喊出一个词,助手就把对应的建筑材料递过去。这就是后来《哲学研究》第二节那个著名的例子。

然后,他往这个游戏里加东西。加上数字:建筑工喊「五块石板」,助手数出五块递过去。加上「这里」「那里」:建筑工指着一个地方喊「这里」,助手把东西放到那个位置。加上名字:给每一个工人起一个名字,建筑工喊某个名字,那个人就过来。加上问答、加上报告……

每加一样东西,游戏就复杂一点;每复杂一点,一种新的「意义」就显露出来。数字的意义,不是某个叫「五」的对象,而是在数东西、递东西这个活动里的作用;「这里」的意义,不是某个固定的地方,而是和指点这个动作一起起作用。

你会发现,这像极了一个孩子的成长:先会叫几样东西,然后会数数,然后会指方向,然后会叫人的名字,然后会提问、会回答、会讲事情。语言不是一下子整个出现的,它是一层一层长出来的。

◆八、从照片到工具

把《逻辑哲学论》和这两本讲义放在一起,就能看出变化有多大。

在《逻辑哲学论》里,语言是一台照相机。它的全部功能,就是给世界拍照。所有的句子,本质上都是同一种东西:事实的图像。

在《蓝皮书》和《褐皮书》里,语言变成了一个工具箱,或者说,一大堆各不相同的游戏。有的词用来叫东西,有的词用来数数,有的词用来指方向,有的词用来打招呼。它们的共同点,不在于它们都画了什么,而在于它们都在某种活动里干活。

照片只有一种用法:对照。工具却有无数种用法。一个把语言看成照片的人,会问:这个词对应什么?一个把语言看成工具的人,会问:这个词在这里是拿来干什么的?

这就是这座桥的方向:从照片,到工具;从「对应」,到「使用」;从一个永恒不变的本质,到一个个具体的、可以不断增加的游戏。

◆九、放回你的日子里

这一章敲的地板是:理解一样东西,就是找出所有情况共有的那个本质。

回到开头那道题:什么是友谊?维特根斯坦会建议你换一种做法。不要急着下定义。先去看一看各种各样的友谊:小时候一起玩泥巴的朋友,大学宿舍里的室友,工作中并肩作战的同事,网上从没见过面却很聊得来的笔友,几十年不联系却一见如故的老同学。仔细看它们各自是怎样的,它们之间哪里相似、哪里不同。

你会发现,它们之间没有一个统一的本质,却有一张交叉重叠的相似之网:这一对和那一对都互相帮助,那一对和另一对都常常见面,另一对和第四对都分享秘密。这就是下一编要讲的「家族相似」。

看完这些,你对友谊的理解,比任何一个定义都丰富。而且,你还能认出下一种你从没见过的友谊。

这对教育也是一个提醒。与其让孩子背诵定义,不如让他见过足够多的具体例子。定义是一张地图,而例子才是那片土地。

◆十、SDE 量一量

显露:在这两本讲义里,意义不再是一张照片,而是在每一个语言游戏里显露出来的「作用」。每加一样东西,就显露出一种新的意义。显露第一次被看成是一层一层长出来的。

差异:《褐皮书》的写法本身,就是一条差异序列:一个游戏,改动一点,下一个游戏,再改动一点。维特根斯坦用这种一步一步的改动,让读者看见意义是怎样沿着一条路长出来的。这是他第一次,把差异的路写进了自己的方法里。

纠缠:每一个语言游戏,都是一小片土壤:建筑工和助手,他们手里的石板和木梁,他们的工地,他们的活计。词的意义,就在这一小片土壤里。可是请注意,这些游戏还都是「小」的,是他在书桌上设想出来的简化场景。那片真正的大土壤——人们全部的共同生活——还没有正式登场。它要到《哲学研究》里,才以「生活形式」的名义出现。

回写:有一处回写的影子值得注意。《褐皮书》里,每一个新的游戏,都是在旧游戏的基础上加东西。加了数字以后,原来那个只会叫「石板」的游戏,也随之改变了:「石板」这个词,现在可以和数字一起用了。新的东西改写了旧的游戏。可是维特根斯坦只写了「加」,没有写「改」:他关心的是游戏怎样变复杂,没有关心复杂了以后,旧的规则本身怎样被改写。

还有一点,和第 14 章相呼应。这两本讲义在学生之间被抄来抄去,流传开去,它们的意思,又一次在别人的使用中发生了。一个主张「意义在用法中」的人,他自己的讲义,正在经历着同样的事情。

◆十一、缺口留给谁

第四编到这里结束了。旧楼倒了,新的方法有了:去看语言游戏,去看具体的用法,治好对普遍性的渴求。

接下来,就是他花了十几年、直到去世都没有完成的那本书:《哲学研究》。第五编,我们一节一节地读它。它的第一节,引的是一千五百多年前一个人回忆自己小时候怎样学说话的一段话。

◆十二、白话小词典

《蓝皮书》:一九三三至一九三四年维特根斯坦在剑桥口述的讲义,因封面颜色得名,以「一个词的意义是什么」开篇。

《褐皮书》:一九三四至一九三五年口述的讲义,大量描述并逐步改动各种语言游戏。

对普遍性的渴求:维特根斯坦诊断的一种哲学病,总想在所有同名的东西里找出一个共同本质,并因此轻视具体的情况。

语言游戏:比日常语言简单的使用符号的方式,也是孩子开始使用词语时所用的语言形式。

从照片到工具:本书对这一时期转变的概括。语言不再是给世界拍照的相机,而是一箱用途各异的工具。

第 五 编

第二本书:拆掉那张照片
——《哲学研究》

《哲学研究》是维特根斯坦用了十六年、到死都没有写完的一本书。

它和《逻辑哲学论》完全不一样。《逻辑哲学论》是一座编号严整的大厦,七个主命题,层层展开;《哲学研究》是六百多段长长短短的笔记,一段接一段,编着号,有的是一个例子,有的是一个问题,有的是自己和自己的对话,有的只有一句话。

他在一九四五年写的序言里,给这本书下了一个定位:它其实只是一本「画册」,里面是许多幅风景速写,是在漫长而曲折的旅途中画下的。同一片地方,从不同的方向走过去,画了一遍又一遍。他说,他本想把这些思想连成一个整体,可是每次想强迫它们沿着一个方向走,它们就变残废了。

他还在序言里说:我不希望我的书让别人省去思考的麻烦;如果可能,我希望它激发别人自己的思想。

这一编八章,我们跟着这本画册,走过它最重要的八片风景:奥古斯丁的图画(第 17 章),两个建筑工(第 18 章),家族相似(第 19 章),意义就是用法(第 20 章),遵守规则(第 21 章),私人语言(第 22 章),鸭子还是兔子(第 23 章),以及给苍蝇指出路(第 24 章)。

从这一编开始,每当讲台上的场景出现,我们都会停下来回指第三编。读者会发现,这本书里几乎处处都有一间教室。

第 十 七 章

奥古斯丁的图画:词是贴在东西上的标签吗

这一章敲的地板:每个词都有一个意思,这个意思就是它指的那个东西。

◆一、你一定有过这样的时刻

带过小孩子的人,都做过这件事:抱着孩子,指着一样东西,慢慢地说出它的名字。「这是灯。」「这是花。」「这是狗狗。」孩子跟着你的手指看过去,嘴里跟着学。过一阵子,你一说「灯呢?」孩子就会抬起小手,指向天花板。

我们很自然地觉得:孩子学说话,就是这样学的。一个东西,一个名字;名字贴在东西上,像一张标签贴在一个瓶子上。学会了足够多的标签,孩子就会说话了。

这幅图画太自然了,自然到我们从来不觉得它是一幅「图画」。维特根斯坦的第二本书,第一件事就是把它指出来。

◆二、一千五百多年前的一段回忆

《哲学研究》的第一节,没有从维特根斯坦自己的话开始,而是引了一段拉丁文。它出自基督教思想家奥古斯丁的《忏悔录》,奥古斯丁在那里回忆自己小时候怎样学会说话。

大意是这样的:当大人们叫出某个东西的名字,同时朝向这个东西做出动作的时候,我就看着,并且记住了:他们发出的这个声音,就是用来称呼这个东西的。他们的意思,是从他们身体的动作上看出来的,这些动作好像是一切民族的自然语言:脸上的表情,眼神,四肢的动作,声音的语调,这些东西显示出心灵在想要、在拥有、在拒绝、在逃避某样东西时的状态。就这样,我一再听到词语在各种句子里、在它们恰当的位置上被使用,渐渐学会了懂得它们指的是什么东西;后来我的嘴也习惯了发出这些声音,我就用它们来表达自己的愿望。

这段回忆很美,也很真实。每一个做过父母的人读了都会点头。

维特根斯坦紧接着写道:在我看来,这段话给了我们一幅关于人类语言本质的特定图画。这就是:语言中的单词是给对象命名的,句子是这些名称的组合。在这幅语言图画里,我们找到了这样一种观念的根源:每个词都有一个意义;这个意义和这个词相对应;它就是这个词所代表的对象。

◆三、他真正要拆的是谁

请注意,维特根斯坦并不是在批评奥古斯丁这个人。奥古斯丁只是回忆了自己怎样学说话,他并没有写一本语言哲学的书。维特根斯坦选这段话,是因为它把一幅流传了两千多年、几乎所有人都默认的图画,用最朴素、最动人的方式说了出来。

而这幅图画,正是《逻辑哲学论》的地基。名字对应对象,句子是名字的组合,意义就是被代表的那个对象:这不就是第 5 章和第 6 章讲的那一套吗?

所以,《哲学研究》的第一节,表面上在引奥古斯丁,实际上是在引维特根斯坦自己。他把自己第一本书的地基,放在了第二本书的第一页,然后开始一寸一寸地拆它。这是一个哲学家和年轻时的自己的对话。

◆四、五个红苹果

拆的第一步,是一个极其简单的场景。

他说:想象一下这样的语言用法。我派人去买东西,给他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五个红苹果」。他拿着纸条去找店主。店主打开标着「苹果」的抽屉;然后在一张颜色表里找到「红」这个词,看看它对着哪一种颜色的色块;然后他按照基数的顺序念出「一、二、三、四、五」,这些数字他都背得出来,每念一个数,就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和色块颜色一样的苹果。

这就是人们使用词语的方式。

这个场景看上去平平无奇,却一下子把奥古斯丁的图画撑破了。

「苹果」这个词,确实有点像一张标签:它对应着一个抽屉,抽屉里装着苹果。

可是「红」呢?店主并不是去找一个叫「红」的东西。他是拿着这个词去一张颜色表里对照,找到一个色块,再拿这个色块去和苹果比。「红」这个词的用法,和「苹果」完全不一样。

「五」呢?世界上并没有一个叫「五」的东西。店主是用「五」来做一件事:从一开始,一个一个地数下去,数到这个词为止。「五」的意思,就在这个数数的活动里。

三个词,放在一张小小的纸条上,看上去一模一样,都是写在纸上的几个字。可是它们干的活,完全不同。一个像标签,一个像颜色卡的索引,一个像一套操作的指令。把它们都看成「贴在东西上的标签」,就把这三种完全不同的工作,压扁成了一种。

◆五、「他怎么知道?」

维特根斯坦在这里设想了一个追问:可是,店主怎么知道他应该到哪里去找「红」这个词,又怎么知道他应该拿「五」这个词去干什么?

他的回答很有名:嗯,我假设他就是像我描述的那样去做的。解释总有个尽头。

又是这句话。解释有尽头,这是第 11 章讲台上反复出现的那一幕。店主为什么知道拿「五」去数数?因为他小时候学过数数,在一遍遍的练习里,学会了这样用这个词。你要问得再深,问他为什么这样学、为什么这样数就是对的,最后只能说:我们就是这样做的。

然后他追问最要紧的一个问题:可是「五」这个词的意义是什么?

他回答:这里根本不谈论这样的东西,谈论的只是「五」这个词是如何被使用的。

这一句,就是整本《哲学研究》的钥匙。

◆六、从讲台上回看这一节

现在,请把这一节放回第三编那间教室里去读。

奥古斯丁的图画,是一个孩子在回忆里看到的学说话:大人指,孩子看,孩子记住名字。这是从孩子的眼睛往外看,看到的是一个个被指着的东西。

维特根斯坦却是从讲台上看的。一个真正教过孩子的人知道:指着东西说名字,只是教学里很小的一部分,而且常常不管用。你指着两个核桃说「二」,孩子可能学会的是「核桃」。孩子要学会「五」,不是靠你指着五个苹果说「五」,而是靠一遍遍地数:一、二、三、四、五,数错了重来,直到他也能这样数。孩子要学会「红」,也不是靠你指着一个红苹果说「红」,而是要让他见过很多红的东西、不红的东西,比较、分辨,直到他能在一堆颜色里挑出红的来。

在讲台上,维特根斯坦天天看见的,正是「五个红苹果」这个场景的放大版:一个词一个词,一种用法一种用法地教,每一个词的教法都不一样。

所以,与其说他在拆奥古斯丁的图画,不如说他在用讲台上的六年,去拆自己书房里的那十年。

◆七、孩子学说话,真的是从名字开始的吗

维特根斯坦在一九三〇年代写下这些话的时候,儿童语言发展还是一门很年轻的学问。今天的研究,恰好可以给他补上几条证据。

研究孩子最早会说的词的学者们发现,孩子最初的几十个词里,确实有不少是东西的名字:「妈妈」「球」「狗狗」「奶」。可是同样多的,是另一类词:「还要」「没了」「不」「上」「拜拜」「给」。这些词不指任何东西,它们是在要、在拒绝、在告别、在请求抱起来。孩子的语言,从一开始就不只是在叫名字,而是在做事情。

更有意思的是,发展心理学家托马塞洛等人的研究表明:大人指着一样东西说出名字,孩子能不能学会,关键在于孩子和大人此刻是不是「在一起看同一样东西」。如果孩子正专心玩着别的,大人指着球说「球」,孩子多半学不会;如果孩子和大人一起注意着那个球,而且孩子明白大人是在和他一起玩一个「给东西起名字」的游戏,他就学得很快。

也就是说,指物教学之所以成功,靠的不是手指头本身,而是在指之前,大人和孩子已经共享着一个注意的场、一个游戏、一片小小的共同生活。没有这片共同生活,指就只是一根伸出去的手指。

这正是维特根斯坦在《哲学研究》接下来几节里要说的话:指物解释要起作用,孩子得先知道这是在干什么。他凭着讲台上的经验说出了这一点,几十年后,实验室证实了它。

◆八、名字确实是一种指针

不过,SDE 在这里要和维特根斯坦商量一句。

他拆掉了「词是标签」这幅图画,这一刀是对的。可是拆完以后,他几乎不再谈「名字指什么」这件事,而是把一切都交给了「用法」。这也留下了一个问题:「苹果」这个词,毕竟确实和抽屉里的苹果有关系;我们说「张三来了」,这句话毕竟确实和张三这个人有关系。名字和世界之间的这种关系,难道只是众多用法中的一种,没有什么特别的吗?

SDE 的回答是:名字确实指向某样东西,但它指向的,不是一个简单的、现成的、永远不变的「对象」,而是一团在长期的生活里、许多特征纠缠在一起形成的聚合体。

拿「苹果」来说。这个名字所指的,不是某个抽象的「苹果本身」,而是一大团缠在一起的东西:红的或者绿的颜色,圆的形状,脆的口感,酸甜的味道,长在树上,秋天成熟,放在水果摊上,一斤几块钱,削皮的时候要小心手,给生病的人带一袋去看望……这些特征在我们的生活里一次次一起出现,缠成了一团,「苹果」这个名字,就是指向这一团的一个指针。

这个看法,一方面同意维特根斯坦:名字不是贴在一个简单对象上的标签,没有一个现成的「苹果本质」等着被贴上;另一方面又保留了名字和世界之间的联系:名字确实在指,只是它指的东西,是在生活里长出来的,而且还会继续长。几十年前,「苹果」这个词还不会让人想到手机;今天,它指向的那一团东西里,多了一种东西。

名字是指针,被指的,是长出来的聚合体。这样说,既不必回到奥古斯丁的标签,也不必只剩下用法。

◆九、放回你的日子里

这一章敲的地板是:每个词都有一个意思,这个意思就是它指的那个东西。

这块地板,在我们学外语的时候特别明显。背单词表:apple,苹果;red,红色;five,五。一个英文词,对一个中文词,就像一张标签对一个瓶子。背完几千个,好像就会英语了。

可是真正到了国外,你会发现,很多词根本不是这样工作的。「How are you」不是在问你身体怎么样;「I'll think about it」常常是在礼貌地拒绝;同一个「please」,在不同的语气里,可以是请求,可以是不耐烦,可以是恳求。你背下了标签,却不会用。

学语言,包括学母语,真正要学的,是每个词在什么场合、被谁、为了什么、怎样使用。「五个红苹果」这张小小的纸条,已经把这个道理全说出来了。

◆十、SDE 量一量

显露:奥古斯丁的图画里,一个词的意义就是一个被指着的东西,这是一种过于简单的显露观:意义像一件现成的物品,被名字领走。维特根斯坦指出,词的意义是在各种不同的活动里显露出来的,每一种词显露的方式都不一样。

差异:「五个红苹果」的场景里,三个词,三种完全不同的工作方式。这正是差异:同样是「词」,走的是三条不同的路。「苹果」走的是对照抽屉的路,「红」走的是比对色卡的路,「五」走的是数数的路。把它们压成一种「命名」,就把差异抹平了。

纠缠:店主之所以能读懂那张纸条,是因为他生活在一个有抽屉、有颜色表、有数数习惯、有买卖关系的世界里。这些东西缠在一起,才是那张纸条有意义的土壤。维特根斯坦在这里已经看见了土壤,只是还没有给它命名。

回写:名字所指的聚合体,会随着生活的变化而改变,比如「苹果」后来多了手机这一层意思。一个词在新的生活里被使用,它所指的那一团东西就会被改写;被改写了的那一团,又会影响下一次人们怎样使用这个词。这是维特根斯坦没有展开、而 SDE 要补上的一层。

◆十一、缺口留给谁

奥古斯丁的图画拆了一半。接下来,维特根斯坦要设想一种比「五个红苹果」更简单的语言,简单到只有四个词。他说,这就是一种完整的语言。

下一章,我们去工地上,看两个建筑工。

◆十二、白话小词典

奥古斯丁的图画:认为词是给对象命名的,句子是名字的组合,每个词的意义就是它代表的对象。维特根斯坦用它来概括自己第一本书的地基。

五个红苹果:《哲学研究》第一节的场景,三个词在一张纸条上,干着三种完全不同的活。

解释总有尽头:到了某一步,只能说「他就是这样做的」。

名字是指针:SDE 的看法,名字确实在指,但指向的不是简单现成的对象,而是在生活中长出来、还会继续长的特征聚合体。

第 十 八 章

两个建筑工:语言游戏

这一章敲的地板:语言主要是用来描述世界的。

◆一、你一定有过这样的时刻

在工地、厨房、手术室,或者任何一个忙碌的地方待过的人,都见过这样的语言。

厨房里,大厨头也不抬地喊:「盐!」帮厨立刻把盐罐递过去。「火!」帮厨把火调大。「好了!」服务员过来把盘子端走。一整个晚上,厨房里说的话,加起来也许不到一百个词,每个词都只有一两个字。可是这些话一点也不含糊,一道道菜就这样流水一样做出来了。

你有没有想过,这算不算一种「语言」?它没有完整的句子,没有描述任何事实,没有主语谓语,却把一群人的活组织得井井有条。

维特根斯坦说:这当然是语言,而且是一种完整的语言。

◆二、四个词的语言

《哲学研究》第二节,他设想了一种极其简单的语言。

一个建筑工,叫 A,和他的助手 B,一起在工地上干活。A 在用各种石料盖房子:有方石、柱石、石板和条石。B 必须按照 A 需要的顺序,把石料递给他。为了这个目的,他们使用一种语言,这种语言只有四个词:「方石」「柱石」「石板」「条石」。A 喊出其中一个词,B 就把他学过的、在这种叫法下应该递的那块石料递过去。

然后他说:请把这设想成一种完整的原始语言。

四个词,就是一整种语言。它没有语法,没有句子,不描述任何事情,不陈述任何事实。可是它完完全全地起着作用:房子一块一块地盖起来了。

◆三、这个「石板!」是什么意思

维特根斯坦接着追问:当 A 喊「石板!」的时候,这个词是什么意思?

按照奥古斯丁的图画,「石板」是一个名字,它的意思就是那块石板。可是在工地上,A 喊「石板!」,他不是在告诉 B「那里有一块石板」,他也不是在给石板起名字。他是在要:把石板递给我。

那么「石板!」是不是「把石板递给我」的简写?维特根斯坦说:你为什么不能反过来说,「把石板递给我」是「石板!」的加长版?在这个工地上,「石板!」本身就是一个完整的要求。它不是某个更完整句子的残缺版本,它就是它自己。

这个小小的追问,拆掉了一个很深的偏见:我们总以为,完整的句子才是「真正的」语言,那些简短的喊叫、手势、单个的词,都是省略、是残缺。可是在工地上、在厨房里、在手术台边,恰恰是这些简短的叫法最有效。它们的意思,不在于它们是不是完整的句子,而在于它们在这个活计里起什么作用。

◆四、训练,而不是解释

那么 B 是怎样学会这种语言的?

维特根斯坦说:孩子就是用这种原始的语言形式学会说话的。这时候的语言教学,不是解释,而是训练。

他描述了一种教法:老师指着一块石板,同时说「石板」。他把这叫做「指物教学」。可是他马上补充说:在这种语言里,指物教学的作用,不是让孩子「知道这个东西叫什么」,而是和训练连在一起,让孩子在听到「石板」这个声音时,做出递石板这个动作。

指、说、做、纠正,再指、再说、再做。一遍又一遍,直到 B 一听见「石板」,就伸手去拿石板。

这里请停下来,回指一下第三编。

这是一个在讲台上站过六年的人写下的话。「这时候的语言教学,不是解释,而是训练。」这句话不是从任何一本书里来的,它就是一个小学老师每天的工作。一个十岁的孩子不会因为你解释了「乘法是相同加数的简便运算」就学会乘法,他是在一道道题、一次次改错里,被训练出来的。

维特根斯坦在这里用的德文词,是一个很重的词,原本多用在训练动物、训练士兵上。他没有选一个更温和的词。这很像他:诚实到有点残酷。可是这个词的选择,也透露了第 13 章说过的那个盲区:他是站在训练者的位置上说话的。

◆五、「语言游戏」

他把这种由语言和与语言交织在一起的活动所组成的整体,叫做「语言游戏」。

为什么叫「游戏」?

一个原因是,孩子们学说话,很多时候就是在做游戏:一个人说名字,另一个人去拿;一个人指,另一个人说。这些游戏,就是语言最早的样子。

另一个更重要的原因是:游戏有规则,但规则不在游戏之外,而在游戏之中。下棋的规则,不是写在天上的真理,而是下棋的人一起遵守的做法;踢球的规则,是在球场上一场场比赛里形成、被裁判执行、偶尔被修改的。语言也是这样:词的用法有规则,这些规则存在于人们使用语言的活动之中。

最重要的是,「游戏」这个词提醒我们:语言不只是说话,而是说话和行动交织在一起的整体。工地上的「石板!」,离开了递石板这个动作,就什么也不是。语言的意思,一半在嘴里,一半在手上。

◆六、往游戏里加东西

和《褐皮书》一样,维特根斯坦开始往这个四词语言里一点一点地加东西。

加上数字:A 喊「五块石板」,B 从一数到五,每数一个就拿一块。加上「那里」和「这个」:A 指着某个地方说「那里」,B 就把石料放到那里。加上颜色的样本:A 举起一块有颜色的小片,B 就去找同样颜色的石料。

每加一样东西,你都会看到一种全新的词。「五」不是一个名字,它连着数数这个动作;「那里」不是一个名字,它连着指这个动作;颜色样本本身根本不是词,却在这个语言里起着和词一样的作用。

然后他写下了那个工具箱的比方,我们在第 12 章已经见过:想一想工具箱里的工具,锤子、钳子、锯子、螺丝刀、尺子、胶水锅、胶水、钉子、螺丝。词的功能,就像这些东西的功能一样,是多种多样的。

◆七、一座古城

接着,他写下了全书最美的比喻之一。

有人也许会问:这么简单的几个词,也能算完整的语言吗?我们的语言那么复杂,里面有化学符号、有微积分的记号,那些才算完整吧?

维特根斯坦回答:你不妨问问自己,我们的语言是不是完整的?在化学符号和微积分记号加进来之前,它是不是完整的?这些东西,就像是我们语言的郊区。

然后他说:我们的语言可以被看作一座古老的城市。它是一座由小街小巷和广场、新房子和旧房子、以及在不同时期增建的房子组成的迷宫;这座迷宫的周围,是一片新城区,那里有笔直整齐的街道和统一的房子。

请仔细体会这个比喻。

一座古城,没有一个统一的设计师。它的每一条小巷,都是在某个年代,因为某些人的需要走出来的;每一栋老房子,都是某一代人盖起来、下一代人修修补补、再下一代人加了一层的。城里有些地方很乱,有些地方很整齐;有些街道已经废弃,有些新街刚刚开通。它不是一张蓝图,它是千百年来人们在其中生活留下的痕迹。

语言也是这样。它不是某个逻辑学家事先设计好的完美系统,而是千百年来人们在说话、干活、交往中,一层一层长出来的。那些整齐的新城区,就是后来的科学语言、数学符号,它们很规整,但它们只是这座城的一部分,而且是很晚才加上去的。

这个比喻里,有一件事,维特根斯坦自己也许没有特别注意:一座古城是会变的。新的街区不断被加上去,旧的街道会被拓宽,有的房子会被拆掉。更有意思的是,新城区那些笔直的街道一修好,老城里的人也会开始走新路,老城的生活也跟着改变了。城市在生长,而生长出来的部分,又反过来改变着整座城。

这就是回写。他在这个比喻里,把语言写成了一个长出来的东西,却没有在别的地方,把这个「长」贯彻到底。说到人们共同的生活形式时,他说那是被给予的;可是在这座古城里,他分明看见了,生活留下的痕迹,就是这座城本身。

◆八、想象一种语言,就是想象一种生活形式

紧接着古城的比喻,他写下了一句极其重要的话:

想象一种语言,就意味着想象一种生活形式。

这是「生活形式」这个词在《哲学研究》里第一次出现。它的意思是:一种语言不是一套孤立的符号,它长在一种生活里。工地上那四个词的语言,长在盖房子的生活里;厨房里那些短促的喊叫,长在做饭的生活里;一个山村孩子的方言,长在那个村子的农活、节日、家庭里。

你没法离开那种生活,去理解那种语言。一个从没下过厨房的人,听不懂厨房里的「火!」;一个从没种过地的城里孩子,听不懂村里人说的「墒情」。不是这些词本身有多难,而是这些词长在一种他没有过的生活里。

我们在导论里说过:维特根斯坦说的生活形式,就是 SDE 说的纠缠,就是意义赖以发生的那片土壤。在这一句话里,他把土壤正式请上了台。

◆九、「吃了吗」

换到我们熟悉的生活里,这个道理会更清楚。

在中国的很多地方,尤其是在过去,熟人在路上碰见,常常问一句:「吃了吗?」被问的人回答:「吃了,你呢?」两个人点点头,各走各的。

一个刚学中文的外国人,第一次被问「吃了吗」,可能会认真地回答:「还没有,我正打算去吃。」然后等着对方请他吃饭。结果对方已经走远了。

他把这句话当成了一个关于事实的问题,当成了一张「你是否已经进食」的照片。可是在那种生活里,「吃了吗」根本不是在问吃没吃饭,它是一声问候,和「你好」差不多。它的意思,不在它字面上描述的那件事,而在它在熟人之间起的作用:我看见你了,我们是认识的,我们之间一切照旧。

这句问候长在一种特定的生活里:一个曾经长期为吃饱饭发愁的社会,一种熟人社会的人情往来。今天,城市里的年轻人见面,已经很少这样问了。生活变了,这个语言游戏也在慢慢退场。

过年时的「恭喜发财」、称呼陌生长辈为「叔叔」「阿姨」、饭桌上的劝酒话,都是这样的语言游戏。它们的意思,都不在字面上描述了什么,而在于它们长在怎样的生活里、在那种生活里干着什么活。一个不熟悉那种生活的人,每个字都认识,照样听不懂。

请注意这个例子的最后一层:生活变了,语言游戏也在变。「吃了吗」的退场,本身就是生活形式在移动的一个小小证据。这一点,维特根斯坦要到很晚才看见。

◆十、语言游戏有多少种

最后,他列了一张长长的单子,告诉你语言游戏有多少种。

下命令,服从命令;描述一个东西的外观,或者给出它的尺寸;按照一个描述,做出一个东西;报告一件事;猜测一件事;提出一个假说,检验它;用图表把一个实验的结果表示出来;编一个故事,读一个故事;演戏;唱轮唱歌;猜谜;编笑话,讲笑话;解一道应用算术题;把一种语言翻译成另一种语言;请求,感谢,咒骂,问候,祈祷。

然后他说:把语言中工具和它们的用法的多样性,把词和句子的种类的多样性,同逻辑学家们对语言结构所说的东西比较一下,是很有意思的。包括《逻辑哲学论》的作者。

最后这一句,他点了自己的名。

在这张单子里,「描述一个东西」只是几十种游戏中的一种。《逻辑哲学论》把这一种当成了语言的全部,就像把一个工具箱里的尺子,当成了整个工具箱。

◆十一、放回你的日子里

这一章敲的地板是:语言主要是用来描述世界的。

这块地板,在学校里格外结实。语文课教我们写记叙文、说明文、议论文,写的都是描述和论证;考试考的,也大多是能不能把一件事说清楚、把一个道理讲明白。好像语言的全部功能,就是描述和说理。

可是看一看你一天里说的话:早上对家人说「路上小心」,这不是描述;上班对同事说「辛苦了」,这不是描述;开会时说「我同意」,这是一个行动,不是描述;晚上哄孩子睡觉时哼的那首歌,更不是描述。我们大部分的语言,都在做描述以外的事:关心、安慰、答应、拒绝、道歉、开玩笑、表达爱意。

一个只会描述的人,语言是贫乏的。一个孩子如果只学会了写记叙文,却不会安慰一个哭泣的朋友、不会向一个被他伤害的人道歉,那他还没有真正学会语言。

维特根斯坦会说:多带孩子去玩各种各样的语言游戏吧。去工地,去厨房,去菜市场,去剧场,去和各种各样的人一起干活。每一种生活,都会教给他一种新的语言。

◆十二、SDE 量一量

显露:在工地上,「石板!」的意思,不是一张石板的照片,而是递石板这件事能顺利完成。意义显露在活动的成功之中。

差异:B 学会这种语言,靠的是训练:指、说、做、纠正,一遍又一遍。往游戏里一样样加东西,也是一条差异之路。语言不是一次性给定的,它是一步一步长复杂的。

纠缠:这一章最重要的一步,是「生活形式」正式登场。语言游戏长在生活形式里,想象一种语言就是想象一种生活形式。在 SDE 的式子里,这就是意义赖以显露的那个 E。维特根斯坦在这里,已经非常接近「显露由差异和纠缠共同生成」了:意义(S)是在训练和使用的路径(D)中、在生活形式(E)里显露出来的。

回写:古城的比喻,是维特根斯坦最接近「回写」的地方之一。一座城是在人们的生活中长出来的,新街区又会改变整座城的生活。可是他没有把这一点当成一个原理。到了后面,当有人追问「生活形式本身是怎么来的」,他会说:那是必须接受的,是被给予的。在古城里他看见了生长,在谈论生活形式时,他却停在了「给予」上。

◆十三、缺口留给谁

他列出了几十种语言游戏,然后有一个声音在书里反驳他:你说了这么多游戏,却一直没有说,什么是「游戏」的本质?什么是「语言」的本质?所有这些游戏共同的东西是什么?

这个反驳,正是《蓝皮书》里诊断过的那种病:对普遍性的渴求。下一章,维特根斯坦要正面回答它。他的回答,就是著名的「家族相似」,也是本书前言里那根绳子和那把伞,将要正式见面的地方。

◆十四、白话小词典

建筑工的语言:《哲学研究》第二节设想的四词语言,A 喊石料的名字,B 递过去。它是一种完整的原始语言。

训练,而不是解释:孩子学原始语言,靠的不是解释,而是一遍遍的训练。这是讲台在书里留下的一个脚印。

语言游戏:语言和与之交织的活动组成的整体。语言的意思一半在嘴里,一半在手上。

古城:维特根斯坦的比喻,语言是一座在不同时期不断增建的古城,科学语言是它的新城区。

生活形式:语言长在其中的那种生活。想象一种语言,就是想象一种生活形式。在 SDE 里,它对应纠缠。

第 十 九 章

游戏没有本质:家族相似

这一章敲的地板:一个概念,必须有清清楚楚的边界,才能拿来用。

◆一、你一定有过这样的时刻

过年回老家,一大家子人围坐在一起。亲戚们看着你家的孩子,七嘴八舌:「这眼睛,跟他爸一模一样。」「鼻子像他奶奶。」「这个急脾气,简直就是他爷爷年轻时候。」「走路那个样子,跟他小姑一个样。」

你看着满屋子的人,突然发现一件奇怪的事:说不出这一家人共同有的一样东西。有的人眼睛像,有的人鼻子像,有的人脾气像,有的人走路像;可是没有一样特征,是这一屋子人个个都有的。你却一眼就能看出来:这是一家人。

一家人之间,没有一个共同的本质,却有一张交叉重叠的相似之网。

这一章,维特根斯坦就要用这张网,回答上一章结尾那个追问:所有的语言游戏,共同的本质是什么?

◆二、一个追问

《哲学研究》第六十五节,书里出现了一个反驳者的声音,大意是:你说了这么多语言游戏,却始终没有说出,什么是语言游戏的本质,什么是语言的本质。所有这些活动的共同点是什么?是什么让它们成为语言,或者语言的一部分?你恰恰避开了当年最让你头疼的那部分问题:关于句子的一般形式、关于语言的一般形式的问题。

这个反驳者,其实就是《逻辑哲学论》的作者。当年那本书,要找的正是「句子的一般形式」:一个所有句子都共有的本质。

维特根斯坦回答说:这是对的。我不是要找出所有我们称为语言的东西的共同点,我说的是:这些现象根本没有一个共同点,使我们把同一个词用在所有这些现象上;它们是以许多不同的方式彼此相关联的。正是因为这种关联,或者这些关联,我们才把它们都叫做「语言」。

◆三、不要想,要看

然后,他写下了全书最有名的一段话之一。

请看看我们称之为「游戏」的那些活动。我指的是棋类游戏、牌类游戏、球类游戏、奥林匹克比赛,等等。它们的共同点是什么?不要说:「它们一定有一个共同点,否则它们就不会都叫做游戏。」而是要看一看,它们是否有什么共同点。因为,如果你去看它们,你就不会看到所有游戏共同的东西,而会看到相似之处、亲缘关系,而且是一整串的相似之处和亲缘关系。

再说一遍:不要想,要看!

他真的带着你去看了。

看棋类游戏,各种各样,它们之间有很多相似。转到牌类游戏,你会发现很多和棋类游戏对应的地方,但也有很多共同点消失了,又出现了一些新的共同点。再转到球类游戏,有一些共同点保留下来,但很多失去了。

它们都有「娱乐性」吗?把国际象棋和井字棋比一比。都有输赢,或者都有选手之间的竞争吗?想一想一个人玩的单人纸牌。球类游戏有输赢;可是一个孩子把球往墙上扔、再接住,这个特征就消失了。看一看技巧和运气在游戏中各自起的作用;看一看下棋的技巧和打网球的技巧有什么不同。再想一想那种手拉手转圈唱歌的游戏:娱乐的成分还在,可是其他多少特征都消失了!

检查的结果是:我们看到了一张由相似之处交叉重叠组成的复杂的网:有时是总体上的相似,有时是细节上的相似。

◆四、家族相似

紧接着,第六十七节:

我想不出比「家族相似」更好的说法来刻画这种相似性;因为一个家族的成员之间的各种相似之处——体形、相貌、眼睛的颜色、步态、脾气,等等——也是以同样的方式交叉重叠的。所以我要说:「游戏」形成一个家族。

然后,他又用了一个比方。我们扩展一个概念,就像我们纺线的时候,把一根纤维接一根纤维地拧在一起。而线的结实,不在于有哪一根纤维贯穿了整根线,而在于许多根纤维相互交叠。

这就是本书前言里说过的那根绳子。

◆五、绳子与伞

在前言里,我曾说,第一次读到这一节,几乎笑出声来。现在,我可以把原因说完整了。

我是学计算数学出身的。计算数学里有一件基本的工作:把一块区域切成许多小块,在每一小块上做计算,再把结果拼起来。传统的做法有一条很少被说出来的前提:小块和小块之间不能重叠。每一个点,只属于一个小块;每一个小块,有清清楚楚的边界。就像一张行政区划图,每一寸土地,都只属于一个县。我把这条前提叫做「相容性公理」。

后来我提出了「伞模型」:让区域里的每一个点撑开一把伞,伞和伞之间允许重叠。一个点,可以同时在好几把伞下面;计算,就在这些相互交叠的伞上进行。可以证明,传统的方法,是伞模型在伞收缩到无穷小时的极限。也就是说,不重叠的小块,只是交叠之伞的一个特殊情况。

现在,把这个画面放到概念上来看。

传统的逻辑学和哲学,给一个概念下定义,靠的是「充分必要条件」:凡是具有特征甲、乙、丙的,就是这个概念,缺一样就不是。这就像行政区划:每一样东西,要么在这个概念的边界里,要么在边界外,清清楚楚,不重叠,不含糊。这是概念上的相容性公理。

维特根斯坦的家族相似,恰恰是一把把相互交叠的伞:棋类游戏撑开一把伞,底下有竞争、有规则、有技巧;牌类游戏撑开一把伞,底下有竞争、有运气、有规则;转圈唱歌撑开一把伞,底下有娱乐、有规则,却没有竞争。伞和伞之间交叠,交叠的地方各不相同,没有一个点落在所有的伞下面。可是一把接一把,连成了一整片,这一整片,就叫「游戏」。

一个在剑桥想哲学的人,和一个在中国科学院算网格的人,隔着半个多世纪,在同一个地方碰了头:真实的结构,常常不是互不重叠的格子,而是彼此交叠的伞。格子只是伞收紧到极点时的样子。

◆六、边界是模糊的,这有什么关系

接下来,维特根斯坦又往前推了一步。

如果「游戏」这个概念没有一个共同的本质,那它的边界在哪里?什么东西算游戏,什么东西不算?

他的回答是:它没有一个清楚的边界,而这并不妨碍我们使用它。

他说,你可以为了某个特殊的目的,给这个概念划一道边界,比如规定只有有输赢的才算游戏。这完全可以。但你并不需要这样做,才能使用「游戏」这个词。我们一直在用这个词,用得好好的,从来没有等到有人给它划好了边界才用。

有人会说:一个边界模糊的概念,还算一个概念吗?一张模糊的照片,还算这个人的照片吗?

他反问:拿一张清晰的照片去替换一张模糊的照片,总是有好处吗?模糊的照片,不常常正好是我们需要的吗?

他举了一个例子:我对某人说:「大致站在那儿。」难道这个指示没有用吗?它当然有用。如果我非要说「站在距离这棵树三点二五米、方位角四十七度的那一点上」,反而没有人能站对了。

这对被《逻辑哲学论》训练出来的头脑来说,是一个极大的解放。当年他要求每一个句子都有精确的意义,每一个概念都有确定的边界,否则就不算真正的语言。现在他说:模糊不是缺陷,模糊常常正是一个概念好用的原因。

◆七、一个孩子怎样学会「游戏」这个词

那么,一个人是怎样学会一个没有本质、边界模糊的词的?

维特根斯坦的回答,又一次回到了教学:我怎样向别人解释什么是游戏?我想,我会给他描述一些游戏的例子,然后也许补充说:「这些,以及类似的东西,就叫游戏。」

请回指第三编。一个小学老师不会给孩子下「游戏」的定义,他会带着孩子玩各种各样的游戏:跳绳、捉迷藏、下棋、丢手绢。玩得够多了,孩子自己就知道什么叫游戏;而且,当他第一次看到一个从没见过的新游戏时,他也能认出来:「这也是一种游戏!」

他学会的,不是一个定义,而是一张网。有了这张网,他就能把一个新东西放到网上去,看看它和网上已有的东西像不像、在哪里像。

几十年后,认知心理学家罗施等人的研究,给这个看法提供了实验上的支持。她们发现,人们在心里组织「鸟」「家具」「水果」这些概念时,并不是靠一张充分必要条件的清单,而是靠一些最典型的例子:说到「鸟」,人们先想到麻雀、知更鸟,而企鹅、鸵鸟虽然也是鸟,却显得「不那么像鸟」。一个概念,有中心,有边缘,边缘是模糊的。这就是后来所谓的「原型理论」,常常被人们看作家族相似在心理学上的回声。

◆八、家族相似不是「怎么都行」

有人听到这里会担心:如果一个概念没有本质、没有清楚的边界,那岂不是什么都可以叫「游戏」、什么都可以叫「艺术」、什么都可以叫「民主」?

不是这样的。

一家人没有一个共同的本质,可你也不会把一个陌生人认成这家人。为什么?因为他和这一家人里的谁都不像。家族相似不是没有约束,它的约束是分散的:一个新东西要进入这个家族,必须和家族里足够多的成员,在足够多的地方相像。像一个不够,像一点也不够。

而且,家族是有中心的。说到「游戏」,你先想到的是捉迷藏、下棋、踢球,而不是股票交易,虽然有人会说「股市就是一场游戏」。这种说法之所以听上去像比喻,正是因为股市离「游戏」这个家族的中心太远了,只在一两个地方相像。

所以,家族相似给我们的,不是一张「怎么都行」的通行证,而是一种更细致的判断方式:不再问「它有没有那个本质」,而是问「它和谁像、在哪里像、像到什么程度」。这比查一个定义难,也比查一个定义诚实。

◆九、新成员加入的时候

还有一件事,维特根斯坦描述了,却没有深究:一个家族,是会添新成员的。

最近这些年,有一个问题在体育界争论得很热闹:电子竞技算不算体育?有人说,体育要有身体的对抗和体能的消耗,打游戏不算;有人说,电子竞技有训练、有比赛、有规则、有职业选手、有观众,和很多体育项目一样。争来争去,一些大型综合运动会,已经把电子竞技列进了比赛项目。

这场争论本身,就是家族相似的一个现场。电子竞技和象棋像(都是在桌前比脑子),和篮球像(都有团队配合、职业联赛),和赛车像(都有反应速度的比拼),却不和任何一个完全一样。它被接纳进「体育」这个家族,不是因为它符合了一个预先存在的本质,而是因为它和家族里足够多的成员,在足够多的地方相像,而且人们愿意这样去用这个词。

可是请注意接下来发生的事:一旦电子竞技被算进了体育,「体育」这个词的意思也就变了一点。家族添了一个新成员,整个家族的样子都跟着改变了。以后再有新的东西想进来,人们拿来比较的,就是一个已经包含了电子竞技的家族。

维特根斯坦看见了这张网,却几乎没有问:这张网是怎样一次次被新成员改写的?一张静止的网,和一张不断长大、每长一次都改变全局的网,是两件事。前者是描述,后者是发生。

◆十、放回你的日子里

这一章敲的地板是:一个概念,必须有清清楚楚的边界,才能拿来用。

我们的考试,尤其喜欢这块地板。「什么是哺乳动物?」「什么是民主?」「什么是诗?」背一个定义,写上去,就得分。可是真遇到一只鸭嘴兽(它是哺乳动物,却会下蛋),真遇到一首不押韵、不分行的散文诗,学生就不知道怎么办了。

家族相似告诉我们:比背定义更重要的,是见过足够多的例子,看清楚它们之间那张相似之网;然后,面对一个新东西的时候,敢于问:它和我见过的哪些像?在哪里像?在哪里不像?

对家长来说,也许可以少问孩子「什么是勇敢」,多和他一起看各种各样勇敢的事:一个同学举手承认错误,一个消防员冲进火场,一个老人坚持每天学一点新东西,一个小朋友第一次一个人睡觉。看得多了,孩子心里的「勇敢」,就是一张结实的网,而不是一行薄薄的定义。

◆十一、SDE 量一量

显露:一个概念,比如「游戏」,不是一个有清楚边界的格子,而是一张交叠之网显露出来的样子。它有中心、有边缘,边缘是模糊的。显露本来就是一条从模糊到清楚的连续谱,家族相似正是这条连续谱在概念上的样子。

差异:维特根斯坦带着你从棋类到牌类到球类到转圈唱歌,一步一步地看,每一步都有特征保留、有特征消失、有特征新出现。这正是差异序列:概念是沿着一串差异,一个成员接一个成员连起来的。

纠缠:这是本章与 SDE 最接近的地方。在 SDE 看来,一个名字所指的,是一团许多特征缠在一起的聚合体。家族相似里的那张网,就是这样一团:竞争、运气、技巧、规则、娱乐、身体,这些特征以不同的方式缠在不同的游戏上,缠成了「游戏」这一团。伞模型,则给这种纠缠提供了一个可以计算的形状:交叠的伞。

回写:新成员加入家族,会改变整个家族的样子;被改变了的家族,又会影响下一个新成员能否加入。这就是回写。维特根斯坦描述了一张网,SDE 要补上的,是这张网怎样一次次被自己长出来的新部分改写。

◆十二、缺口留给谁

家族相似回答了「语言有没有本质」的问题:没有,只有一张网。可是,如果一个词的意思,不在一个本质里,也不在它指的那个对象里,那它到底在哪里?

维特根斯坦给出了那句最有名的回答。下一章,我们来细细地读它。

◆十三、白话小词典

家族相似:一个家族的成员之间,没有一样所有人共有的特征,却有交叉重叠的相似之处。「游戏」这类概念就是这样组成的。

不要想,要看:不要先认定一定有一个共同本质,而要真的去看各个例子之间的相似和不同。

纤维与线:线的结实,不在于有一根纤维贯穿到底,而在于许多纤维相互交叠。

伞模型:作者的数学工作,让每个点撑开一把可以相互重叠的伞。传统不重叠的格子,是伞缩到无穷小时的特殊情况。本书用它来理解家族相似。

大致站在那儿:边界模糊的指示照样有用,模糊常常正是一个概念好用的原因。

第 二 十 章

意义就是用法

这一章敲的地板:一句话的意思,藏在说话人的心里。

◆一、你一定有过这样的时刻

你一定有过这样的经历:一句话在嘴边,就是说不出来;或者说出来了,对方却理解错了。你急得说:「我心里明明是那个意思!」

我们很自然地认为,意思在心里。先有一个想法,一个心里的图像,一种心里的「意思」;然后,我们找词把它表达出来。话是外壳,意思是里面的核。别人听话,就是透过外壳,去猜里面的那个核。

所以我们会说:「他嘴上说好,心里不知道怎么想的。」「你没懂我的意思。」「我的意思,你心里清楚。」

这幅图画,和奥古斯丁的那幅一样,结实得像一块地板。《哲学研究》接下来要做的,就是敲一敲它:意思,真的藏在心里吗?

◆二、那句最有名的话

先把那句话再读一遍。《哲学研究》第四十三节:

在我们使用「意义」这个词的大多数情况下,虽然不是在所有情况下,可以这样来解释它:一个词的意义,就是它在语言中的用法。

这句话,我们在第 12 章讲词典的时候已经见过,在第 16 章讲《蓝皮书》的时候又见过它的雏形。这一章,我们要把它放在「心里的意思」这块地板上,看看它怎样把这块地板敲空。

◆三、象棋里的「王」

先看一个例子。维特根斯坦很喜欢用象棋做比方。

你想教一个人认识国际象棋里的「王」。你指着那个棋子说:「这是王。」这句话有用吗?

如果对方已经会下别的棋,已经知道什么是棋子、什么是走棋、什么是「将死」,只是不认识这个特定的棋子,那么这句话很有用:他一听就明白了,哦,原来这个就是王。

可是,如果对方从来没见过任何棋类游戏,你指着那个雕着十字架的小木头说「这是王」,他学到了什么?他也许以为「王」是这块木头的名字,或者是这个形状的名字,或者是这种木头的颜色。他还是不知道「王」是什么。因为「王」的意义,不在那块木头上,而在它在棋局里能怎么走、被将死了会怎样、它对整盘棋意味着什么。

维特根斯坦说:只有当一个词在语言中的角色已经清楚了,指着东西说出名字,才能解释这个词的用法。就像只有当一个人已经知道象棋是怎样一种游戏,你告诉他「这是王」,他才能明白。

你看,一个棋子的「意义」,不在棋子里,也不在教棋的人心里的某幅图像里,而在整盘棋的规则和下法之中。换一块木头,换一个形状,只要在棋局里走法一样,它就还是「王」。

◆四、一幅心里的图像,能决定意思吗

那么,心里的图像呢?

我们常以为:我懂「立方体」这个词,是因为我心里有一幅立方体的图像;我听到这个词,这幅图像就浮现出来,于是我懂了。

维特根斯坦设想了一个场景:假设你听到「立方体」这个词,心里确实浮现出一幅立方体的图画。这幅图画能保证你正确地使用这个词吗?

不能。他说,同一幅图画,可以有不同的应用方式。比如,一幅立方体的图,你可以把它当作「立方体」的样本,也可以把它当作「三棱柱」的某种投影,也可以把它当作「一个方形加两个平行四边形」的图案。图画本身,并不告诉你该怎样用它。怎样用,要看你是在什么活动里、被怎样训练过、别人期待你怎样做。

也就是说,就算心里真有一幅图像,这幅图像也不是意义本身。它和那块雕着十字架的木头一样,只是一个东西;意义,在这个东西被怎样使用之中。

这就像你手里有一张地图。地图本身不会告诉你该往哪里走。你要知道自己在哪里、要去哪里、地图的上方是不是北、比例尺是多少,然后,地图才对你有用。而这些,不在地图上,在你读地图的本事里,在你学会读地图的那段经历里。

◆五、「现在我会了!」

还有一个场景,维特根斯坦反复琢磨过,那就是「懂了」的那一刻。

又是一间教室。老师在黑板上写一串数:1、5、11、19、29。学生看着,老师问:「下一个数是什么?」学生盯着看了一会儿,突然喊:「现在我会了!」然后接着写:41、55……

那一刻,学生身上发生了什么?

我们很想说:那一刻,他心里闪过了一个东西,也许是一个公式,也许是一个规律的图像,他抓住了这串数的「意思」。懂,是一种突然发生的心理状态。

维特根斯坦一个一个地检查了这些可能性。也许他心里闪过了一个公式。可是,一个人心里闪过了正确的公式,却可能照样写错;另一个人心里什么公式也没闪过,只是看出了「差是四、六、八、十」,就写对了。还有的人,心里什么都没闪过,只是一种「现在我能往下写了」的感觉,也写对了。

那么,「懂了」到底是什么?他的结论是:懂,不是心里的某个过程。我们判断一个人懂没懂,看的是他接下来能不能正确地往下写。他说「现在我会了」,这句话的意思,不是在报告他心里发生了一件事,而更像是一个信号,表示「我可以继续了」。至于他是不是真懂,要看他写下去的那些数。

请回指第三编。一个小学老师,最清楚这件事。一个学生说「我懂了」,老师不会满足于这句话,老师会说:「好,那你做一道题给我看看。」懂不懂,不在学生心里,而在他做出来的题上。这不是说学生心里什么都没有,而是说,「懂」这个词的用法,是和做题、往下写、会用连在一起的。

◆六、意思不是藏在心里的核

把这几个场景合起来,维特根斯坦敲空的那块地板就露出来了。

我们以为,话是外壳,意思是核,核藏在说话人的心里。可是:

一个词的意思,不在它指的东西里(象棋里的王,意思不在那块木头上);

也不在心里的图像里(同一幅立方体的图,可以有不同的用法);

也不是心里的某一个瞬间的过程(「懂了」,要看接下来做得对不对)。

意思在哪里?在这个词怎样被使用,在一群人共同的、有规则的、长期的使用之中。

这并不是说,人的心里什么都没有。你当然有感觉、有想法、有心里的画面。维特根斯坦从来没有否认这些。他只是说:这些东西,不是「意义」这个词所说的那个东西。意义不是藏在任何一个人心里的私有财产,它是公共的,是在一个语言游戏里、在一种生活形式里,大家一起用出来的。

还记得第 6 章里那个「你真行啊」吗?同样四个字,可以是夸奖,也可以是讽刺。它的意思在哪里?按照「意思在心里」的看法,它的意思在说话人心里:他心里想夸,就是夸;想损,就是损。可是你仔细想,我们是怎样知道它是夸还是损的?看语气,看场合,看说话人和听话人的关系,看前后发生了什么。我们从来不是直接看进说话人的心里,我们看的,永远是这句话在这个场合里怎样被使用。

而且,就算说话人心里想的是夸,如果他在一个人刚刚搞砸了一件大事的时候,用那种拖长的语调说「你真——行啊」,在场所有人都会把它听成讽刺。这时候,他说「我心里是夸你的」,有用吗?意思,并不完全由他心里想的东西决定。

◆七、一个新词是怎样有意思的

我们身边,每天都在上演「意义就是用法」。

这些年,中文里冒出了很多新词,比如「躺平」。这个词最初出现的时候,字面意思很简单,就是平躺着。可是它很快被年轻人用来说一种生活态度:不再拼命往上挤,降低欲望,过得简单一点。

这个新的意思,是谁规定的?没有人规定。没有哪一本词典先给它下了定义,然后大家照着用。是一些人在网上这样用了,更多的人觉得贴切,跟着这样用;有人用它表达无奈,有人用它表达反抗,有人用它批评别人不上进。用得多了,各种用法缠在一起,这个词就有了今天这样一团复杂的意思。

等到词典终于收录它的时候,词典做的,只是把已经在用法里长出来的意思,记录下来。

而且,这个词一旦流行起来,它又反过来改变了人们怎样看待自己的生活:很多人第一次发现,原来自己这种状态,是有一个名字的,于是更加理直气壮,或者更加警惕。一个在用法里长出来的词,回头改写了使用它的那群人的生活。

◆八、语言要回到它的家里

维特根斯坦还有一句话,和这一章很有关系。他说:哲学家们使用一个词,比如「知识」「存在」「对象」「我」「句子」「名字」,并试图抓住事物的本质的时候,他们必须常常问自己:这个词在它的老家、在它原本所在的那个语言游戏里,真的是这样用的吗?

他说,他做的事,是把词从形而上学的用法,带回到日常的用法。

这个「带回家」的比方很好。一个词,就像一个人,在自己家里、在熟悉的生活里,它的意思是清楚的,干活是利落的。可是被哲学家们请到书房里,脱离了它平常干活的地方,它就开始「放假」,开始空转,生出各种各样的假问题。「时间是什么?」这个问题让奥古斯丁困惑了一辈子;可是一个人问你「现在几点了」「我们还有多少时间」,你从来不困惑。困惑,来自把「时间」从它的家里拽出来,孤零零地放在书房的桌子上。

所以,面对一个让人困惑的哲学问题,维特根斯坦的第一个动作常常是:看看这个词在日常生活里是怎么用的。看清了它在家里的样子,那个困惑常常就消失了。

◆九、放回你的日子里

这一章敲的地板是:一句话的意思,藏在说话人的心里。

这块地板,在人和人的误会里常常出现。夫妻吵架,一方说:「我不是那个意思!」另一方说:「那你为什么那样说?」两个人都觉得冤枉。一个坚持自己心里的意思是好的,另一个坚持自己听到的话是伤人的。

维特根斯坦的看法,可以帮我们走出这个死胡同:意思,不只在你心里,也在你说出的话、你说话的方式、你们之间的关系和那一刻的场合之中。你心里的好意,如果在那个场合、用那种语气说出来,变成了伤人的话,那么伤人,也是这句话实实在在的意思的一部分。

这并不是说,你心里的好意不重要。而是说,要让好意被理解,光在心里有是不够的,你得学会在那个场合里,用对的方式去说。这是一种本事,要在一次次的使用里练出来。

对孩子也一样。孩子说「我懂了」,别急着高兴,请他用一用:做一道题,讲给你听,换个例子试试。懂,是在用里面显露出来的。

◆十、SDE 量一量

显露:意义不是藏在心里的一个核,而是在使用中显露出来的。象棋的王、立方体的图画、「现在我会了」,每一个都说明:意义显露在被正确地使用的那一刻,而不是事先藏好的东西被取出来。

差异:「现在我会了」这个场景里,学生接下来写出的一个个数,就是一条差异序列。懂没懂,要看这条路走得对不对,而不是看路的起点上心里闪过了什么。意义,是在路上被检验、被确认的。

纠缠:意义是公共的,它在一群人共同的使用中,在一个语言游戏里,在一种生活形式中。这正是 SDE 的纠缠。象棋的王,离开了整盘棋的规则和下棋的人,就什么也不是。

方程:到这一章,我们可以把维特根斯坦的核心说法,和 SDE 的第一个方程并排放在一起了。维特根斯坦说:一个词的意义,是它在语言中的用法;而语言游戏,长在生活形式里。SDE 说:显露,由差异序列和纠缠网络共同生成,S = F(D, E)。意义(显露)由用法(差异的路径)和生活形式(纠缠的土壤)共同决定。这几乎是同一件事的两种说法。

可是也有一处差别。在维特根斯坦这里,用法和生活形式,是解释意义的「终点」:你问一个词为什么是这个意思,他带你去看它的用法;你再问这种用法为什么是这样,他带你去看生活形式;你再问生活形式为什么是这样,他说:这是被给予的,解释到此为止。

在 SDE 这里,这个方程还有另外两个兄弟:差异的路径本身,也由显露和纠缠共同生成;纠缠的土壤本身,也由显露和差异共同改写。意义不只是被用法和生活形式决定的结果,它显露出来以后,还会反过来改写用法,改写生活形式。维特根斯坦写出了第一个方程,却没有写后两个。

◆十一、缺口留给谁

意义就是用法,用法是有规则的。可是规则是什么?一条规则,怎样决定我下一步该怎么做?那个在黑板前写数的学生,他怎么知道下一个数应该是这个而不是那个?

下一章,我们进入《哲学研究》里最难、也最深的一段:遵守规则。那个写到一千以后突然写成一千零四的学生,就要登场了。

◆十二、白话小词典

意义就是用法:在大多数情况下,一个词的意义就是它在语言中的用法。意义不在所指的东西里,也不在心里的图像里。

象棋里的王:一个棋子的意义,不在那块木头上,而在它在整盘棋里怎么走。

现在我会了:懂,不是心里的某个过程;懂没懂,要看接下来能不能正确地做下去。

把词带回家:把哲学家们在书房里空转的词,带回到它在日常生活里干活的地方。

第一个方程:SDE 的 S = F(D, E),显露由差异和纠缠共同生成。维特根斯坦的「意义在用法中、用法在生活形式中」,几乎是它在语言里的版本。

第 二 十 一 章

数到一千之后:遵守规则

这一章敲的地板:一条规则写清楚了,下一步该怎么走就定了。

◆一、你一定有过这样的时刻

你一定给别人指过路。「一直往前走,到第二个红绿灯右转,看到一家银行就到了。」你说得清清楚楚。

结果对方打来电话:「我到了一个红绿灯,右转了,没看到银行啊。」你问他在哪里。原来,他把一个人行横道的信号灯当成了「第一个红绿灯」;或者,他在第二个路口右转了,可是那个路口有两条往右的路,他走了斜的那条;或者,银行其实就在那里,只是招牌被一棵树挡住了。

你说的每一个字都没错。可是你的话,并没有像一根铁轨那样,把他一步一步地「定」在正确的路上。在你的话和他的每一步之间,总有一些缝隙,需要他自己去填。

一条规则,到底能不能决定下一步?这是《哲学研究》里最难、也被讨论得最多的问题。

◆二、一个学生,写到一千以后

《哲学研究》第一百八十五节,维特根斯坦又设想了一间教室。

老师在教一个学生写数列。先教他写自然数:一、二、三、四……然后教他「加二」:零、二、四、六、八……老师举了很多例子,学生练了很多遍,一直写到一千以内,都写得完全正确。老师很满意。

然后,老师让他写到一千以后。学生写:一千,一千零四,一千零八,一千零一十二……

老师说:「你看你在做什么!」学生不明白。老师说:「你应该加二!看看你是怎样开始的!」学生回答:「是啊,这不对吗?我以为你要我这样做的。」

或者,学生指着这串数说:「可是我是按照同样的方法往下做的呀!」

维特根斯坦说:这时候,说「可是难道你看不出来吗……」,然后把以前的解释和例子再重复一遍,是没有用的。在这种情况下,我们也许可以说:这个人自然而然地把我们的命令和我们的解释,理解成了我们所理解的「写到一千加二,写到两千加四,写到三千加六」这样的意思。

他打了一个比方:这就像有的人对一个用手指着的姿势,自然而然的反应是:顺着从指尖到手腕的方向看,而不是从手腕到指尖的方向看。

◆三、规则里写着「一千以后加二」吗

这个学生,看上去很荒唐。可是他提出的问题,却让人一时无话可说。

老师教的是「加二」。在一千以内的所有例子里,「加二」都是加二。可是,老师在教的时候,心里有没有想过「一千以后,也是加二」?就算想过,他心里想的,是写到一千零二、一千零四、一千零六……一直到无穷大的每一步吗?当然不可能。没有人能在心里把无穷多步都想一遍。

那么,「一千以后该写一千零二」这件事,是写在哪里的?是写在「加二」这条规则里吗?可是这条规则,只不过是两个字,或者一个公式。在一千以内,学生的做法和老师的期待完全一致;到了一千以后,学生的做法,也可以被解释为「同样的方法」,只不过是另一种理解下的同样。

维特根斯坦把这个困惑,推到了一个极端的说法:我们的悖论是这样的:一条规则不能决定任何行动方式,因为任何一种行动方式,都可以被弄得和这条规则相符合。

这就是著名的「规则悖论」。

◆四、路标

听起来,好像维特根斯坦在说:规则什么也决定不了,怎么做都行。

他不是这个意思。

他打了一个比方:一条规则,就像一个路标。一个路标立在路口,箭头指向右边。它是不是让我毫无疑问地知道该往哪里走?它是不是告诉我,是该顺着箭头走,还是逆着箭头走?它是不是告诉我,是该沿着大路走、沿着小路走,还是穿过田野走?

单看这块木牌,它什么都没告诉你。一块木头上画着一个箭头,本身可以被怎样理解都行。一个从来没见过路标的人,也许会以为那个箭头是指「那边有危险」,或者是某种装饰。

可是在实际生活中,路标有没有用?当然有用,而且极其有用。我们一看就知道往哪里走,从来不犯难。为什么?

他说:一个人按照一个路标走,只是因为存在着一种对路标的经常性的使用,一种习俗。

这就是答案的方向。规则本身,确实不能决定下一步;可是规则从来不是「本身」。它嵌在一种用法里,一种一群人长期共同遵守的做法里。在这种做法里,箭头指向哪里,人就往哪里走;「加二」,就是一直加二。

◆五、遵守规则是一种实践

于是他写下了这一段的关键:

遵守一条规则,是一种实践。认为自己在遵守规则,并不就是在遵守规则。因此,不可能「私自地」遵守规则;否则,认为自己在遵守规则,就和遵守规则是一回事了。

这段话,要慢慢读。

一个人独自一人,在荒岛上,给自己定了一条规则,然后他觉得自己一直在遵守它。可是他怎么知道,今天的他和昨天的他,遵守的是同一条规则?他觉得是,就是吗?如果「我觉得我在遵守」就等于「我在遵守」,那么「遵守规则」这个说法,就失去了意义,因为不管他怎么做,他都可以觉得自己在遵守。

遵守规则之所以有对有错,之所以能被检验、被纠正,是因为它是在一群人中间发生的:别人会看到你怎么做,会指出你错了,会示范给你看,会拒绝接受你的做法。规则的「硬度」,来自这种一群人之间的共同实践。

他又说:遵守规则、作一个报告、下一个命令、下一盘棋,这些都是习俗、惯例、制度。

◆六、我盲目地遵守规则

那么,当我遵守「加二」这条规则,写下一千零二的时候,我是在做什么?我是先想一想「规则要求我怎样做」,然后照着做吗?

维特根斯坦说:不是。当我遵守规则时,我并不选择。我盲目地遵守规则。

这听上去很惊人。可是想一想你平时怎样遵守规则:你看到红灯,停下来,你并没有先想一想交通规则的条文;你写「加二」的数列,写到一千零二,你并没有先思考「规则此刻要求什么」;你说话,用对了语法,你并没有先查一查语法书。你只是这样做了,而且做对了。

这种「盲目」,不是说糊里糊涂,而是说:规则已经长进了你的做法里,成了你的第二天性。你是被训练成这样的。

◆七、我的铲子弯了回来

然后,就是我们在第 13 章已经讨论过的那一段:

「我是怎样能够遵守一条规则的?」如果这不是一个关于原因的问题,那么它就是一个关于我这样按照规则行事的理由的问题。如果我已经穷尽了理由,我就触到了坚硬的岩石,我的铲子弯了回来。这时我会说:「我就是这样做的。」

学生问:为什么一千以后要写一千零二?老师可以给出理由:因为「加二」就是加二,因为这是我们一贯的做法,因为你一千以前就是这样写的。学生再问:为什么「一贯的做法」就是对的?为什么「一千以前这样写」,一千以后也要这样写?追问到某一步,理由用完了。老师只能说:我们就是这样做的。

在第 13 章,我们说过:这是一句站在讲台上的话。这里要再补一句:它也是一句非常诚实的话。它承认,规则的最后根据,不在某条更深的规则里,不在某个逻辑的必然里,而在我们的做法里。这一点,维特根斯坦是对的。

◆八、一致,不是意见的一致

有人会追问:如果规则的根据只是「我们就是这样做的」,那么,对错岂不是由多数人投票决定?大家都写一千零四,一千零四就是对的?

维特根斯坦预见到了这个追问。他说:所以你是在说,人们的一致决定了什么是真、什么是假?他回答:真和假,是人们所说的东西;而人们在他们所使用的语言中是一致的。这不是意见的一致,而是生活形式的一致。

这个区分很精细。「一千以后写一千零二」,不是大家开会投票决定的,也不是大家的意见碰巧一致。它是在于:我们都被同样地训练过,都以同样的方式数数、计算、检查,我们的整个生活——做买卖、盖房子、算账、分东西——都建立在这种共同的数法上。这种一致,深过任何意见,它是我们共同生活的样子。

你可以对一件事有不同的意见,比如这道题的答案是什么。可是如果我们在「怎样数数」上都不一致,我们就连「对答案有不同意见」都做不到了,因为我们根本没法一起算。

◆九、从讲台下看这个学生

现在,让我们再一次,走到讲台下面,坐到那个写一千零四的学生身边。

在老师看来,他是一个偏差,一个需要被纠正、被训练得「和我们一样」的例外。维特根斯坦描述得很准确:我们会纠正他,会重复例子,会训练他,直到他也这样写。

可是,我们在第 13 章里问过:学生的路,难道只能是错的吗?

想一想数学史。很长时间里,「减法」有一条大家都遵守的规则:小数不能减大数,三减五「没有意义」。后来有人偏偏要让三减五得出一个数,这个数被叫做「负数」,被当时很多数学家当作荒唐的东西,拒绝接受,拒绝了很多个世纪。今天,每一个中学生都会算三减五。

「平方不能是负数」也曾经是一条铁律,后来有人偏偏要让负一开平方,于是有了「虚数」。这个名字本身,就记录了当年人们的轻蔑:它是「虚」的,不是真的。今天,没有虚数,就没有电气工程和量子力学。

每一次,都是有人没有按照「我们就是这样做的」去做,走出了一条被当时认为是错误的路;然后,这条路被越来越多的人走,最后,「我们就是这样做的」本身,改变了。

这就是学生那一侧的回写:一个走出不同路径的人,有时候会改写规则本身。

维特根斯坦描述了规则怎样靠共同实践站稳,他没有描述共同实践本身怎样被新的路径改写。他站在「我们就是这样做的」那块岩石上,说铲子弯了;他没有看见,这块岩石,本身是一代代人的做法沉积下来的,也会被新的做法冲刷、改道。

◆十、法官怎样遵守规则

还有一个地方,每天都在上演「遵守规则」的难题:法庭。

一部法律,条文写得再细,也写不尽将来会发生的所有情况。一个新的案子来了,它和以往的案子都有点像,又都不完全一样。法官要做的,就是判断:这条规则,用在这个新案子上,意味着什么?

在很多国家的法律传统里,尤其是英美那样重视判例的地方,法官的每一次判决,都会成为后来的法官参考的「先例」。于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发生了:规则指导判决,判决又回过头来,改变了规则的意思。几十年、上百年下来,同一条法律条文,实际的含义可能已经变了很多,而条文上的字,一个都没改。

这恰好是维特根斯坦描述的,加上他没有描述的。他描述的是:条文本身决定不了判决,条文之所以有确定的意思,靠的是法律职业共同体长期的实践。他没有描述的是:这种实践,本身就在一个个新案子里被改写。每一个新案子,都是一个站在一千零二和一千零四之间的学生。

◆十一、放回你的日子里

这一章敲的地板是:一条规则写清楚了,下一步该怎么走就定了。

这块地板,在每一个组织里都有。公司写了一本厚厚的制度手册,以为写清楚了,员工就知道每一步该怎么做。可是实际上,没有一本手册能写尽所有的情况。新员工真正学会怎样做事,靠的是看老员工怎么做,是被纠正,是在一次次具体的事情里摸出「这里的规矩」。制度手册,就像那块路标,它之所以有用,是因为有一种共同的做法支撑着它。

所以,如果你想让一条规则真正起作用,光把它写清楚是不够的。你得让它长进一群人的做法里:示范、练习、纠正、再示范。

反过来,如果你发现一个新人总是用「不对」的方式做事,也别急着纠正。先问一问:他走的这条路,是真的错了,还是只是和我们不一样?也许,他正在指出这条规则的一个缝隙;也许,他的路会成为下一代人的规矩。

◆十二、SDE 量一量

显露:规则在这里被理解为一种已经稳定下来的共同做法。「加二」之所以有确定的意思,是因为它已经在一群人的实践中显露为一种清楚、可以检验的样子。

差异:这一章的核心就是差异。学生写一千零四,是一条和老师不同的路。在维特根斯坦的描述里,这条路被当作需要被纠正的偏差;在 SDE 看来,它是差异序列里的一个分叉:大多数分叉会被收回,少数分叉会长成新的主路。负数和虚数,都是这样的分叉。

纠缠:规则的硬度来自共同实践,来自生活形式的一致。这是维特根斯坦在这一段最深刻的地方:规则不在天上,在我们共同的生活里。这正是纠缠。

回写:维特根斯坦写了规则怎样靠纠缠站稳,没有写纠缠怎样被新的路径改写。用 SDE 的第二个方程来说:差异的路径,由显露和纠缠共同生成,这是他看到的;用第三个方程来说:纠缠本身,由显露和差异共同改写,这是他没有写的。他站在岩石上,没有看见岩石的地质史。

◆十三、缺口留给谁

遵守规则不可能是私人的。那么,还有一种东西,看上去是最私人的:我的疼痛,我的感觉,我心里的那种说不清的情绪。我能不能为它们造一种只有我自己懂的语言?

下一章,我们进入另一段著名的论证:私人语言。

◆十四、白话小词典

规则悖论:一条规则本身不能决定任何行动方式,因为任何行动方式都可以被解释得和它相符。

路标:规则就像路标,单看一块木牌什么也决定不了;它之所以有用,是因为存在一种对路标的经常性使用,一种习俗。

遵守规则是一种实践:规则的对错来自一群人的共同实践,不可能私自地遵守规则。

盲目地遵守:规则长进了做法里,成了第二天性,遵守时并不选择。

生活形式的一致:人们在语言中的一致,不是意见的一致,而是共同生活方式的一致。

岩石的地质史:本书的比方,「我们就是这样做的」那块岩石,本身是一代代做法沉积而成的,也会被新的做法改写。

第 二 十 二 章

只有我懂的语言可能吗:私人语言

这一章敲的地板:我心里的感觉,只有我自己知道,也只有我能给它起名字。

◆一、你一定有过这样的时刻

你大概有过这样一种感觉,说不清楚是什么。不是难过,也不是焦虑,是一种说不出来的空落落,傍晚的时候特别明显。你想跟人说,张开嘴,又不知道怎么说。最后你心想:算了,这种感觉,只有我自己知道。

我们都相信,每个人心里都有一个只属于自己的房间。我的疼,只有我能感觉到;我的开心,别人只能从我的笑里去猜;我心里那种说不清的感觉,别人永远进不来。别人看到的,只是房间外面的门窗:我的表情、我的动作、我说的话。房间里面的东西,只有我一个人看得见。

这幅图画,比前面几章的地板还要深。它关系到我们怎样理解「我」。维特根斯坦在《哲学研究》里,用了很长的篇幅来敲它。

◆二、一种只有我懂的语言

他提出了一个问题:能不能设想这样一种语言:一个人可以用它写下或者说出他内心的经验,他的感觉、情绪等等,只供他自己使用?

注意,他说的不是「一个人自言自语」,也不是「一种只有少数人懂的暗语」。那些都不算。他说的是:这种语言里的词,指的是只有说话人自己才能知道的东西,也就是他直接的、私人的感觉。所以,别人原则上不可能懂这种语言。

这就是所谓的「私人语言」。

我们第一反应是:当然可以。我的疼,只有我知道,我给它起个名字,这个名字就只有我懂。这有什么难的?

维特根斯坦要一步一步地证明:这比我们想的要难得多,难到不可能。

◆三、一个孩子怎样学会说「疼」

他先问了一个更简单的问题:词语是怎样指称感觉的?比如「疼」这个词,一个人是怎样学会它的意思的?

他的回答,又是一个孩子:一个孩子受了伤,哭了;然后大人跟他说话,教他喊叫,后来又教他说句子。他们教给孩子一种新的疼痛行为。

也就是说,「疼」这个词,不是孩子先在心里看见了一个叫「疼」的东西,然后给它贴上标签。孩子本来就会哭、会叫、会捂着伤口,这是疼痛最原始的表达;大人做的,是教他用「疼」「我疼」「这里疼」这些话,来取代、延续这些原始的表达。「疼」这个词,是长在哭、叫、捂伤口这些行为上的,是接着它们长出来的。

请回指第三编。这是一个看过很多孩子摔跤、哭、被安慰、慢慢学会说「老师,我这里疼」的人,才会写下的描述。

这个描述已经在动摇那块地板了:如果「疼」这个词是在大人和孩子之间、在哭和安慰之间学会的,那它从一开始就不是私人的。它从诞生的那一刻起,就属于一种共同的生活。

◆四、日记本上的「S」

可是反驳者还不服气:好,我承认「疼」这个词是这样学的。但是,我能不能自己发明一个纯粹私人的词?

维特根斯坦就设想了这样一个实验。

假设我想记录某种反复出现的感觉。我给它起了一个记号,叫「S」。每当我有这种感觉的时候,我就在日记本上写一个「S」。这个「S」没有任何别人能理解的定义,它只和我心里的那种感觉挂钩。

听起来完全可行。可是维特根斯坦问:我怎么知道,今天我写下的「S」,和上个星期写下的「S」,记的是同一种感觉?

你会说:我记得呀。我把注意力集中在这种感觉上,在心里指着它,就把「S」和它连起来了;下次再有这种感觉,我一认,就知道是它。

维特根斯坦说:可是在这里,我没有任何对错的标准。你会说:凡是我觉得对的,就是对的。而这只意味着:在这里谈不上「对」。

这是整个论证的要害。要说我「正确地」使用了「S」,就得有一种可能:我也许用错了。可是在这个日记本上,没有任何东西能告诉我用错了。我觉得这是 S,我就写 S;我觉得不是,我就不写。我的「觉得」,就是唯一的标准。而一个永远不可能出错的标准,就不是标准。

他打了一个比方:这就像一个人买了好几份同一天的早报,来确认报纸上说的事情是真的。你拿第二份报纸去检验第一份,当然每次都「对得上」,可是这种检验,什么也没检验。

◆五、盒子里的甲虫

然后,他写下了另一个著名的比方。

假设每个人都有一个盒子,里面装着一样东西,我们把它叫做「甲虫」。谁都不能往别人的盒子里看,每个人都说,他只是通过看自己的甲虫,才知道什么是甲虫。

这样一来,完全可能每个人的盒子里装的都是不同的东西;甚至可以设想,这个东西一直在变;甚至,盒子里也许根本就是空的。

可是,假设「甲虫」这个词在这些人的语言里仍然有一种用法,那它就不是用来指称某个东西的名字。盒子里的东西,根本不属于这个语言游戏,甚至连「某个东西」都算不上,因为盒子也可能是空的。你可以把盒子里的东西「约分」掉,不管它是什么,它都被消去了。

这个比方的意思是:如果「疼」这个词的意思,真的是由每个人盒子里那只只有自己能看见的「甲虫」决定的,那么,我们就永远没法知道彼此说的「疼」是不是一回事;而既然我们明明能用「疼」这个词互相理解、互相安慰、看医生、开药,那就说明,「疼」这个词的意思,不在那个盒子里。它在我们共同的用法里:在哭、在捂伤口、在「哪里疼」「疼了多久」「是刺痛还是胀痛」这些一来一回的问答里。

◆六、他不是在说感觉不存在

读到这里,很多人会大吃一惊:维特根斯坦是不是在说,感觉根本不存在?只有外在的行为,没有内在的疼?

他自己预见到了这个误解。书里那个反驳者问他:你难道不是一个伪装起来的行为主义者吗?你难道不是说,除了人的行为以外,一切都是虚构吗?

他回答:如果我说到了一个虚构,那是一个语法上的虚构。

他又说了一句很微妙的话:疼痛这种感觉,不是一个「什么东西」,但也不是一个「什么都没有」。

他从来没有否认你真的会疼。他否认的是一幅图画:疼是盒子里的一个东西,「疼」这个词是贴在这个东西上的标签,而这张标签只有盒子的主人能贴。他要说的是:疼当然是真的,但「疼」这个词的意思,不是靠往自己的盒子里看来确定的,而是在共同的生活中确定的。

还有一句话,可以概括这一整段:一个内在的过程,需要外在的标准。

「内在」没有被取消,只是不再被当作一个与世隔绝的房间。它和外在的表情、行为、话语、别人的回应,是缠在一起的。

◆七、「我」不是一个先在的房间

现在,我要从这本书的另一条线索来看这一段论证,那是本书前言里交代过的,我自己思想上走过的路。

在我思想的第二站,「321 智慧系统」那几年,我曾经把知识写成一个式子:知识,是主体、客体和它们之间互动的函数。后来我看出,这个式子本身不假,亏空在变量上。其中一个亏空是:这个式子把主体写成了一个自变量,好像在和世界互动之前,就已经有一个现成的「我」在那里了。可是,主体真的先于互动而存在吗?

维特根斯坦的私人语言论证,正是从另一个方向敲在这块地板上。那个「只有我能看见的内心房间」,就是那个被认为先于一切互动、现成存在的「我」。如果真有这样一个房间,那么房间里的东西,就应该可以被房间的主人独自命名、独自认出、独自记录。可是日记本上的「S」说明:一个孤零零的「我」,连给自己的感觉起一个名字都做不到,因为他没有任何办法分辨对错。能起名字、能分对错、能说「我疼」的那个「我」,恰恰是在和别人的一来一回中,才长成的。

这和 SDE 对「我」的看法,是一致的。在 SDE 看来,「我」不是一开始就在那儿的起点,而是在一个场中后来显影出来的一个位置。婴儿最早经验到的,是一个个东西,然后是一次次互动,最后,才慢慢显影出「我在这个场中有一个位置」。「我」是三号位的结果,不是一号位的起点。一个孩子学会说「我疼」,就是这个显影过程中的一步:他的疼,第一次在一个共同的场里,有了一个属于「我」的位置。

《逻辑哲学论》里,维特根斯坦把「我」放在了世界的边上,像眼睛之于视野。到了《哲学研究》,他把「我」从边上请了回来,放回了人群之中。可是他没有继续问:这个在人群中的「我」,是怎样一点一点长出来的?长出来以后,又怎样反过来改变这个人群?

◆八、医院里的疼痛评分

今天的医院里,有一个小小的工具,正好可以用来检验这一章。

你去看病,护士常常会问:「如果零分是完全不疼,十分是你能想象的最疼,你现在的疼是几分?」墙上也许还贴着一排从笑脸到哭脸的小图,让说不清的孩子指一指。

这个疼痛评分,是一个非常「维特根斯坦」的东西。疼确实是你自己在疼,护士感觉不到;可是医院并没有去窥探你的「甲虫」,而是造了一种大家都能用的说法:一把从零到十的尺子,一排从笑到哭的脸。这把尺子本身,就是一种公共的语言游戏。你学会了它,你的疼就可以被记录、被比较、被追踪:昨天七分,今天四分,药起作用了。

更有意思的是后来发生的事。自从这把尺子普及以后,很多人描述疼痛的方式也变了。以前人们说「疼得厉害」「有点疼」,现在很多人会脱口而出「大概六分吧」。一个医院为了工作方便造出来的公共说法,反过来改写了人们怎样感受、怎样谈论自己的疼。

疼还是你的疼,可是「你的疼」从来就不是一只关在盒子里、谁也碰不到的甲虫。它一直在和别人的语言、别人的工具缠在一起,而且随着这些语言和工具的变化,一起变化。

◆九、放回你的日子里

这一章敲的地板是:我心里的感觉,只有我自己知道,也只有我能给它起名字。

这块地板,常常让我们陷入孤独。「没有人懂我」「这种感觉说不出来」「你不会明白的」。我们把自己关在那个想象中的房间里,觉得房间外面的人永远进不来。

维特根斯坦给了我们一个也许让人意外的安慰:你的感觉,从来就不是一个完全私人的房间。你能说出「难过」「委屈」「空落落」,是因为你曾经在别人那里学会了这些词;而别人能听懂,是因为他们也在同样的生活里学会了它们。你那种「说不出来」的感觉,也许只是还没有找到那个共同的词,而不是原则上不可能被说出。

这也许可以解释,为什么和一个信任的人说说话,常常会让人好受很多。不是因为对方钻进了你的房间,而是因为在你们一来一回的话里,那种说不清的感觉,第一次被放到了一个共同的地方,有了名字,有了形状。

对孩子也是这样。一个孩子发脾气、哭闹,常常不是因为他不懂事,而是因为他心里有一种东西,还没有学会用词说出来。与其说「别哭了」,不如陪他找到那个词:「你是不是觉得委屈?」「你是不是害怕了?」孩子一旦能说出「我害怕」,他的害怕,就从一团乱撞的东西,变成了一个可以被看见、被安慰的东西。给孩子的感觉起名字,是在帮他长出一个「我」。

◆十、SDE 量一量

显露:一种感觉,从说不清的一团,到能被说出「我疼」「我害怕」,这是一个显露的过程。显露不是往自己的盒子里看,而是在共同的用法里,被说出、被回应、被确认。

差异:孩子学会说「疼」的过程,是一条差异序列:先是哭,然后是喊叫,然后是「疼」,然后是「这里疼」,然后是「昨天开始疼,现在是一阵一阵的」。每一步都是在上一步的基础上,在大人的回应里走出来的。

纠缠:私人语言论证的核心,就是纠缠:意义、对错的标准、甚至「我」本身,都在一群人共同的生活中,不在一个孤立的房间里。这一段,是维特根斯坦离 SDE 最近的地方之一。

回写:一个孩子学会说「我害怕」以后,他和大人之间的关系就变了:大人不再只是看他哭,而是可以问他怕什么、陪他面对。他长出的这个「我」,反过来改写了他所在的那个场。维特根斯坦描述了「我」怎样在人群中被说出来,没有描述这个被说出来的「我」,怎样回头改写人群。

◆十一、缺口留给谁

私人语言论证,把「我」从孤立的房间里请了出来。接下来,维特根斯坦要去看另一种看上去很私人的东西:看。

同一张图,你看是一只鸭子,再看是一只兔子。纸上的线一根也没变,变的是什么?下一章,我们去看那张著名的图。

◆十二、白话小词典

私人语言:一种原则上只有说话人自己能懂的语言,它的词指称说话人私人的感觉。维特根斯坦论证它不可能。

日记本上的 S:给一种私人感觉起名字的实验。因为没有任何办法分辨对错,「觉得对的就是对的」,所以谈不上对。

盒子里的甲虫:如果词的意思由每个人只有自己能看的盒子里的东西决定,那个东西就会被「约分」掉,词的意思其实在共同的用法里。

内在的过程需要外在的标准:感觉不是不存在,而是不在一个与世隔绝的房间里,它和表情、行为、话语、别人的回应缠在一起。

「我」是显影出来的:SDE 的看法,「我」不是先在的起点,而是在一个场中后来显影出来的位置。给孩子的感觉起名字,就是在帮他长出一个「我」。

第 二 十 三 章

鸭子还是兔子:看作

这一章敲的地板:看,就是眼睛像照相机一样,把外面的东西照进来。

◆一、你一定有过这样的时刻

你一定见过那种「双关图」:一张黑白的画,你盯着看,是一个花瓶;看着看着,突然变成了两张面对面的侧脸。再看,又变回花瓶。你想让它停在其中一个上面,它偏不听话,一会儿是这个,一会儿是那个。

还有一种时刻更常见。你在一张满是人的合影里找一个老朋友,找了半天找不到;旁边的人一指:「这不就是他吗?」你一看,果然是他,而且再也不可能看不见他了。照片上的每一个像素都没有变,可是你看这张照片的方式,一下子全变了。

纸上的线没有变,眼睛也没有变,变的是什么?

《哲学研究》的后半部分,维特根斯坦用了大量篇幅,去琢磨这个问题。他用的,是一张后来闻名世界的小图。

◆二、一张图,两种动物

这张图其实不是他画的,最早是一位美国心理学家贾斯特罗在一八九九年发表的。一个简单的线条轮廓:左边伸出两个长长的东西,右边有一个小小的凹口,中间一只眼睛。

你看,是一只鸭子:左边那两个长东西是鸭嘴,朝左张着;右边那个凹口是后脑勺。

你再看,是一只兔子:左边那两个长东西是耳朵,朝后竖着;右边那个凹口是兔子的嘴。

维特根斯坦把这张图叫做「鸭兔头」。他问:当你从看见鸭子,变成看见兔子的时候,发生了什么?

◆三、「我看见它没有变,可是我看见的不一样了」

他先描述了这种经验的奇怪之处。

他说,我凝视一张脸,突然注意到它和另一张脸很像。我看见它没有变;可是我看得不一样了。他把这种经验叫做「注意到一个面相」。

这句话的前后两半,好像是矛盾的:它没有变,我却看得不一样了。可是每个看过双关图的人都知道,这正是那一刻的真实感受。

他又说:面相转换的表达,是一种新的知觉的表达,同时又是知觉没有变化的表达。

接着他问:那么,这个「变化」在哪里?

不在纸上,纸上的线一根也没动。

也不简单地在眼睛里,视网膜上的图像,在你看成鸭子和看成兔子的时候,是完全一样的。

那么,是在心里吗?是不是你心里「解释」了一下:看见了线条,然后在心里判断「这是鸭子」?维特根斯坦说:不完全是。你并不是先看到一堆中性的线条,再加上一个解释;你是直接「看见」了一只鸭子。那种鸭子的样子,就在你看见的东西里。

他最后说:「看作」这种现象,既像看,又像想。它是一种介于看和思想之间的东西。

◆四、照相机的眼睛,被敲了一下

这就敲到了一块很深的地板。

我们通常相信,看是一件被动的事。眼睛就像一台照相机,外面的光进来,在视网膜上成像,然后大脑把这个像接收下来。你看见什么,取决于外面有什么。至于「理解」「解释」「想」,那是看完以后的另一件事。

《逻辑哲学论》,其实也建立在这样一种照相机的想法上:世界是事实的总和,句子是事实的图像,就像照相机拍下风景。拍照的人,在这台相机里是没有位置的。

鸭兔图说明:同一个「像」,可以被看成两个完全不同的东西。看见什么,不只取决于外面有什么,还取决于你怎样去看。而「怎样去看」,不是看完以后加上去的一层解释,它就在看本身之中。

这是对照片论最后的一记敲打。连最基本的「看」,都不是一台被动的照相机。

◆五、你得先见过兔子

维特根斯坦还注意到了一件很要紧的事。

他问:一个从来没有见过兔子的人,能看出这张图是一只兔子吗?

不能。他只能看出一只鸭子,或者一堆线条。要能看出兔子,你得先认识兔子,见过兔子,知道兔子的耳朵是什么样子。

同样的道理,他举了很多例子:一个懂音乐的人和一个不懂音乐的人,听同一段旋律,听到的是不一样的;一个熟悉某种字体的人,一眼就能看出一个写得很潦草的字,不熟悉的人只看到一团墨;一个老猎人在树林里一眼就看出草丛里有一只鸟,城里人盯着看半天也看不见。

也就是说,你能「看作」什么,取决于你来自哪里、见过什么、学过什么、在什么样的生活里长大。看,是长在一个人的生活里的。

这又回到了生活形式。连看,都离不开那片土壤。

◆六、面相盲

他还设想了一种人,他叫它「面相盲」:一个人看得见所有的线条,却看不出面相的转换。你给他看鸭兔图,他说:「这是一幅画,画着一个头。」你问他能不能看成鸭子,又看成兔子,他说:「我知道它可以被解释成鸭子或者兔子,可是我看它,就是这幅画。」

这样的人,缺少了什么?维特根斯坦觉得,这和另一种现象很像:有的人,也许能正确地使用一个词,却体会不到这个词的「意味」。比如,他知道「悲伤」这个词怎么用,可是读一首悲伤的诗,他感觉不到那些词里的分量。

这一点,维特根斯坦没有完全想透,留下了很多问号。可是他摸到了一件事:在「会用」之外,还有一种「体会」。一个词、一张图、一段音乐,在我们这里「亮起来」的那一下,是真实的,也是重要的。

◆七、讲台上的「看作」

现在,请再一次回到第三编的讲台。

一个数学老师,在黑板上画了一道几何题:一个三角形,要证明某两个角相等。全班盯着看,谁也看不出来。老师拿起粉笔,在图上添了一条辅助线。

就在这一刻,好几个学生「啊」了一声。图还是那个图,只多了一条线;可是他们突然「看见」了:原来这两个三角形是全等的!原来这个角等于那个角!

这就是「看作」在课堂上的样子。好老师最重要的本事之一,不是讲道理,而是帮学生「看见」。同一道题,同一个句子,同一幅画,学生以前看它是一堆杂乱的东西,老师一句话、一条线、一个比方,学生就看出了其中的结构。

维特根斯坦自己,在他的哲学里,做的也正是这件事。他很少给你一个新的理论,他给你一个新的看法:同一个「意义」,你以前把它看成心里的一个核,他让你把它看成用法;同一个「规则」,你以前把它看成铁轨,他让你把它看成路标。他像那个添辅助线的老师,添一条线,让你换一个面相去看。

他在书里说过:一种新的看法,一种新的比较,就能让问题消失。他后来的哲学,某种意义上,就是一门教人「看作」的学问。

◆八、三角形的十种样子

维特根斯坦还举过一个三角形的例子,特别适合普通读者自己试一试。

在纸上画一个简单的三角形。现在,试着把它看成:一个三角形的洞;一个立体的东西;一张几何图;一个立在底边上的东西;一个挂在顶点上的东西;一座山;一个楔子;一个箭头或者指针;一个倒下的、本来应该立在直角边上的东西;半个平行四边形。

同一个三角形,你可以一个接一个地「看成」这些东西。每一次,你都真的「看见」了不同的样子。

你会发现,有些看法很容易,有些很难;有些需要别人提醒你,你才看得出来;有些,你一旦看出来了,就很难再看回原来的样子。

这就是一个人的「看」怎样被他的经验、被别人的提示、被他此刻关心的事情所塑造。

◆九、放回你的日子里

这一章敲的地板是:看,就是眼睛像照相机一样,把外面的东西照进来。

这块地板,在我们和人相处的时候,常常绊倒我们。你看一个同事,觉得他「傲慢」;另一个人看同一个同事,觉得他「专注」。你们看到的是同样的行为:开会时很少说话,下班就走,不参加聚餐。可是你们「看作」的,是两个不同的人。

你看自己的孩子,觉得他「磨蹭」;孩子的外婆看,觉得他「细心」。行为还是那些行为,看法不同,孩子在你们眼里就是两个孩子。而孩子,会在你们的看法里,慢慢长成你们看他的那个样子。

所以,在你急着下判断之前,不妨试试维特根斯坦的三角形练习:同一件事,我还能把它看成什么?有没有人能帮我添一条辅助线?

对老师和家长来说,这一章也许还有一个更深的提醒:你怎样「看」一个孩子,本身就是一种塑造。

◆十、SDE 量一量

显露:同一张图,显露为鸭子,或者显露为兔子。这说明显露不是外面的东西直接印进来的一张照片,而是在看的活动里,结算出来的一个样子。同一团东西,可以结算出不同的显露。

差异:面相的转换,是一个差异的时刻:从鸭子到兔子,从一堆线条到一个全等三角形。一条辅助线,就是一个差异,它改变了整张图显露的方式。

纠缠:你能看出兔子,是因为你见过兔子;老猎人能看出草丛里的鸟,是因为他在树林里生活了几十年。看,是长在一个人的纠缠网络里的。没有那片土壤,面相就「亮」不起来。

显影:这一章和 SDE 还有一处更深的呼应。在 SDE 的 S 维度内部,有一个说法叫「号位显影」:同一个结构,在不同号位的侧重下,会显影出不同的方位,一号位显影出「那儿有一个物」,二号位显影出「某个过程正在发生」,三号位显影出「我在这个场中有一个位置」。它们不是三块先在的积木,而是同一团东西的三种显影。鸭兔图,就是显影在一个最简单的场合里的演示:同一组线条,不是先有一只鸭子或者一只兔子等在那里,鸭子和兔子,都是看的过程中显影出来的。

回写:一旦你学会了在一张图里看出兔子,你再看别的双关图、看别的画,你的眼睛就不一样了。一次看作,会改写下一次看的方式。老师那条辅助线,改变的不只是这一道题,而是学生以后看所有几何题的方式。维特根斯坦描述了面相的转换,却没有特别去看:每一次转换,都在悄悄改写那个看的人。

◆十一、缺口留给谁

我们已经在《哲学研究》里走过了七片风景:奥古斯丁的图画、建筑工、家族相似、意义即用法、遵守规则、私人语言、看作。下一章,是这一编的最后一片,也是维特根斯坦对「哲学到底是什么」的回答。他的回答,是一只困在瓶子里的苍蝇。

◆十二、白话小词典

鸭兔头:一张既可以看成鸭子、也可以看成兔子的图,维特根斯坦用它讨论「看作」。

注意到一个面相:「我看见它没有变,可是我看得不一样了」。

看作:一种介于看和想之间的东西。看见什么,不只取决于外面有什么,也取决于怎样去看。

面相盲:设想中一种看得见线条、却看不出面相转换的人。

辅助线:本书的比方,好老师帮学生「看见」一个新面相,维特根斯坦的哲学也常常是在给读者添辅助线。

号位显影:SDE 的说法,同一个结构在不同侧重下显影出不同的方位,鸭子和兔子也是看的过程中显影出来的。

第 二 十 四 章

给苍蝇指出路:哲学是治疗

这一章敲的地板:哲学的任务,是提出新的理论,回答人生和世界的大问题。

◆一、你一定有过这样的时刻

深夜睡不着,一个念头缠上了你:「如果我根本没有自由意志,一切都是注定的,那我现在做的所有努力还有什么意义?」你越想越焦虑,翻来覆去,觉得自己必须先把这个问题想明白,才能安心过日子。

第二天早上,太阳出来了,你起床、刷牙、做早饭、送孩子上学、赶去上班。一整天,你做了无数个决定:先回哪封邮件,午饭吃什么,要不要答应同事的请求。你一次也没有想起昨晚那个问题。到了晚上躺下,它又回来了。

这个问题困扰你,可它好像只在某些时刻、某种状态下才出现。白天的你,从来不需要先回答它,才能生活下去。

维特根斯坦会说:这种问题,也许不需要被回答,而需要被治疗。

◆二、苍蝇和瓶子

《哲学研究》第三百零九节,只有一句话:

你在哲学中的目的是什么?给苍蝇指出飞出捕蝇瓶的出路。

捕蝇瓶,是一种老式的玻璃瓶,瓶口朝下,底下放一点糖水。苍蝇闻到甜味,从瓶口飞进去;进去以后,它往亮的地方飞,也就是往上、往四周的玻璃撞,撞来撞去,就是找不到下面那个进来的口子。它越着急,撞得越厉害,最后累死在瓶子里。

出口一直都在那里,就在它进来的地方。它找不到,不是因为出口太小,而是因为它一直在往错的方向使劲。

维特根斯坦认为,哲学家们常常就是这样的苍蝇。他们被一个问题吸引进去,然后在问题里拼命地撞,撞得头破血流,写出一本又一本书,却越陷越深。哲学的任务,不是帮苍蝇撞得更用力,而是让它停下来,看一看,出口就在它进来的地方。

◆三、语言对我们的蛊惑

那么,哲学家们是怎样被困进瓶子里的?

维特根斯坦的回答是:哲学是一场战斗,要反对的,是借助我们的语言对我们的理智施加的蛊惑。

蛊惑是怎样发生的?他举了很多例子,可以归结为几种。

一种是被语法的表面形式骗了。「我有一辆车」和「我有一种疼」,句子的形式一模一样,于是我们以为,疼也是一样「东西」,像车一样被我「拥有」,只不过藏在我的身体里。然后就生出了私人语言那一大堆问题。

一种是一个词离开了它的家。「时间」这个词,在「几点了」「来不及了」「我们有很多时间」这些用法里,从来不让人困惑;可是一旦有人孤零零地问「时间究竟是什么?」,它就像一个离了家的孩子,在书房里空转,生出无数的困惑。

一种是被一幅图画俘虏了。他说:一幅图画把我们俘虏了。我们逃不出去,因为它就在我们的语言里,而语言似乎不停地向我们重复它。「意思在心里」「规则是铁轨」「词是标签」,这些图画太自然了,我们根本意识不到它们是图画,于是被它们困住。

◆四、哲学不解释,只描述

那么,出路在哪里?

维特根斯坦给出的,是一种非常奇特的哲学观。他说了一连串让很多哲学家都很不舒服的话:

哲学不可以用任何方式干涉语言的实际用法;因而它最终只能描述语言的用法。

哲学只是把一切都摆在我们面前,它既不解释,也不推论。

哲学家的工作,是为了一个特定的目的,汇集提示物。

如果有人想在哲学中提出论题,那就永远不会有人和他争论,因为所有人都会同意这些论题。

哲学让一切保持原样。

这是一种彻底的「不建」的哲学。传统的哲学家们,要建立体系,要解释世界的本质,要给出关于心灵、知识、真理的新理论。维特根斯坦说:不,哲学不做这些。哲学只做一件事:把我们已经知道、却因为被蛊惑而看不清的东西,重新摆到我们眼前,让我们看清楚。

◆五、综观

那么,「看清楚」是什么意思?

他用了一个词,中文常译作「综观」,或者「清晰的展示」。他说:我们不理解的一个主要根源,是我们没有综观我们的语词的用法。我们的语法缺乏这种综观。一种清晰的展示,正是能带来理解的东西,而理解就在于「看到联系」。

「综观」,就像站到高处看一片自己在里面迷了路的街区。在街区里面走的时候,你只看到眼前的一两条巷子,转来转去,总是回到原地;等你爬到楼顶往下看,整个街区的布局一目了然:原来这条巷子和那条巷子是通的,原来出口在这边。

他说,一个哲学问题的形式是:「我找不着北了。」哲学要做的,就是帮你重新认识路。

这和上一章的「看作」是一脉相承的。哲学不是给你新的事实,而是给你一个新的看法,一个能看清各种用法之间联系的角度。一条辅助线,一个新的比较,一个中间环节的例子,问题常常就消失了。

◆六、哲学是治疗

所以,维特根斯坦多次把他的哲学比作治疗。

他说:哲学家处理一个问题,就像处理一种疾病。

他又说:并没有一种哲学方法,但确实有多种方法,就像有各种不同的疗法一样。

这些话,常常让人想起弗洛伊德的精神分析。维特根斯坦对弗洛伊德很有兴趣,也很有保留。可是在一点上他们是相通的:病人的困扰,不是靠给他一个新的理论就能解决的,而是要让他自己看清楚困住他的东西是什么;一旦看清楚了,困扰常常就自然松开了。

维特根斯坦在一个地方说:真正的发现是这样的发现,它使我能够在我想要停止哲学思考的时候,就停止哲学思考;它使哲学得到安宁,不再被那些使哲学本身成为问题的问题所折磨。

这是一种非常奇特的理想:哲学的最高成就,是让哲学可以停下来。

◆七、一个从未停下的人

可是,一个说「哲学可以停下来」的人,自己却一辈子没有停下来。

他从一九二九年回到剑桥,到一九五一年去世,几乎每天都在写哲学。《哲学研究》写了十六年都没有定稿。他晚年在爱尔兰的海边、在都柏林的旅馆、在美国朋友家里、在医生的家里,都在写。直到去世前两天,还在写。

这不是矛盾,而是说明:对他来说,「治疗」不是一次性的事情。语言的蛊惑无处不在,每一个新的问题,都是一只新的苍蝇,都要重新找出口。他的哲学,不是一张药方,开完就结束了,而是一种终生的练习。

他在一则笔记里写过:哲学上的工作,实际上更多的是一种对自己的工作。是对自己看法的工作,是对自己怎样看事物的工作。

这句话,也许是理解他一生的最好的钥匙。从门口那个问「为什么要说真话」的孩子,到战壕里的笔记,到山村的讲台,到挨家挨户的认错,到剑桥课堂上当众和自己搏斗的教授,他做的一直是同一件事:对自己下功夫。

◆八、「让一切保持原样」

现在,我们要在这一章最要紧的地方停一下。

维特根斯坦说:哲学让一切保持原样。

这句话的本意,是说哲学不应该去改造语言、不应该去发明一种更完美的人工语言来取代日常语言。当年罗素和他自己都曾想过这样做:日常语言太模糊、太混乱,我们需要一种逻辑上完美的语言。后期的维特根斯坦说:不,日常语言本身就是好好的,它完全满足它的用途。哲学的任务,不是改造它,而是看清它。

这一点,有它深刻的道理。

可是 SDE 要在这里提出一个问题:一切,真的能保持原样吗?

维特根斯坦的治疗,让一个哲学家看清了「意义在用法中」。可是这个人看清了以后,他说话、思考、教书、写作的方式,都变了。他的学生们,读了他的书、听了他的课,也都变了。整整一代人,从他那里学会了一种新的「看作」:看语言的方式,看问题的方式,看哲学的方式。今天,「意义即用法」「语言游戏」「家族相似」这些说法,已经走出了哲学系,进入了语言学、心理学、人工智能、法学、教育学,进入了很多普通人的日常语言。

这还是「保持原样」吗?

治疗,本身就是一次回写。一只苍蝇从瓶子里飞出来了,它不会再是原来那只苍蝇;它以后再看见瓶子,会绕着走。而一种哲学,一旦让很多人看清了一些东西,它就改变了这些人所在的那片土壤:他们的语言、他们的问题、他们的生活形式。

维特根斯坦说哲学不干涉语言的实际用法。可是他自己的哲学,恰恰已经深深地干涉了二十世纪下半叶人们使用「意义」「规则」「理解」这些词的方式。他描述了语言,他的描述又改写了语言。

这就是他的盲区里最深的那一块:他看见了蛊惑,看见了治疗,却不愿承认,治疗本身就是一种发生,会改写被治疗的那片土地。他宁愿说「让一切保持原样」。

◆九、破与造

还有一个角度可以看这件事。

在 SDE 的讲法里,人类面对「表征」——也就是名字、概念、理论、图画这些把世界固定下来的东西——有两种相反的动作:一种是造,一种是破。

科学是造表征的:它不断造出新的概念、新的模型、新的理论,把世界越来越多地固定成可以传递、可以计算的形状。

佛教是破表征的:它不断指出,一切名相都是暂时的、因缘和合的,不可执着;看破了,心就自由了。

后期的维特根斯坦,是西方思想里最锋利的一位破表征者。他破「词是标签」,破「意义在心里」,破「规则是铁轨」,破「语言有本质」。他的哲学不造任何新的理论,只是一张一张地揭掉那些让我们着了魔的图画。难怪很多人在他的后期著作里读出了一种禅宗的味道。

SDE 的看法是:破很重要,没有破,旧的表征就会僵化成地板,困住所有的人;可是只有破,也不够。破完之后,人还是要生活,还是要说话,还是要用概念去理解和改造世界。SDE 想做的,是在更高的一圈上造表征:造出一种既有意义、又能自己诊断自己什么时候会僵化、什么时候该被破掉的表征。也就是说,造的同时,把破也造进去。

维特根斯坦是一位伟大的拆房子的人。他拆得那么干净,干净到我们终于可以看清楚:房子,原来是长出来的。接下来要做的,是学会怎样盖一种知道自己会长、会老、会被拆、也会被重建的房子。

◆十、放回你的日子里

这一章敲的地板是:哲学的任务,是提出新的理论,回答人生和世界的大问题。

回到开头那个深夜里的问题:「如果我没有自由意志,我的努力还有什么意义?」

维特根斯坦不会给你一个关于自由意志的新理论。他可能会这样做:先让你看一看,「自由」「选择」「决定」这些词,在你白天的生活里是怎么用的。你说「我决定今天早点回家」「我可以选择不去」「这件事我没得选」,这些话你用得清清楚楚,从不困惑。然后,他会让你注意:那个深夜的问题,是把「自由」这个词从它白天干活的地方拽出来,放在一个它从来不在的地方,问它「究竟是什么」。

看清楚这一点,你也许会发现,那个问题并没有被回答,但它松开了,不再掐着你的脖子。你可以睡觉了。

这不是逃避。这是一种不同的智慧:有些问题,不是靠想出答案来解决的,而是靠看清楚它是怎样困住你的。

◆十一、SDE 量一量

显露:维特根斯坦的哲学不提供新的显露,不造新的理论,它做的是让已有的东西以清楚的方式显露出来:综观。

差异:治疗的过程,是一条差异的路:从被一幅图画俘虏,到看见这幅图画是一幅图画,到换一个面相去看。每一个例子、每一个中间环节,都是这条路上的一步。

纠缠:蛊惑来自语言本身,来自我们所在的那片土壤里那些太自然、太根深蒂固的图画。治疗,是在土壤内部做功夫,而不是从外面给一个新理论。

回写:这是这一章最要紧的一笔。维特根斯坦说哲学让一切保持原样,可是他的治疗本身就是一次回写:它改变了被治疗的人,也改变了整整一代人使用语言的方式。一个主张只描述不干涉的哲学,事实上深深地干涉了。他写下了治疗,却没有写下治疗之后的发生。

◆十二、第五编的收束

《哲学研究》这一编,到这里就走完了。

这本书,是维特根斯坦离「发生」最近的地方。意义在用法中,用法在生活形式中;规则靠共同实践站稳;「我」不在一个私人的房间里;看,也离不开生活;语言是一座不断增建的古城。在语言这片地上,他几乎把 SDE 的第一个方程说了出来:显露,由差异和纠缠共同生成。

可是,每当走到最深的那一步,他都停住了:生活形式是被给予的;我就是这样做的;哲学让一切保持原样。他看见了土壤,却把土壤当成了河床;他看见了路,却没有看见路会改写土壤。

幸运的是,故事还没有结束。在他生命的最后一年半,他写下了一些新的笔记。在那里,河床,开始移动了。

◆十三、缺口留给谁

下一编,我们去读那些他临终前写下的笔记。它们从一个看上去很傻的问题开始:我凭什么知道,这是我的手?

◆十四、白话小词典

捕蝇瓶:苍蝇进得去出不来的玻璃瓶,出口就在进来的地方。维特根斯坦把哲学的目的说成给苍蝇指出出路。

蛊惑:语言对理智的迷惑,比如被语法的表面形式骗了、词离开了它的家、被一幅图画俘虏。

综观:像站到高处看清一片街区,看到各种用法之间的联系。

哲学是治疗:哲学不提供新理论,而是像治病一样,让人看清困住自己的东西。

让一切保持原样:哲学不改造日常语言,只描述它。本书认为,治疗本身就是回写,并不能真正让一切保持原样。

破表征与造表征:维特根斯坦是最锋利的破表征者;SDE 想在更高一圈上造一种知道自己会被破的表征。

第 六 编

最后的笔记:河床会移动

一九四九年夏天,维特根斯坦去美国看望从前的学生马尔康姆。马尔康姆在康奈尔大学教书,那里有一群年轻的哲学家,正热烈地讨论着剑桥老教授摩尔的几篇文章。其中一篇,是摩尔一九三九年的演讲《外部世界的证明》:摩尔在演讲台上举起一只手,说「这是一只手」,再举起另一只手,说「这是另一只手」,然后宣布,他就这样证明了外部世界是存在的。

维特根斯坦对这个问题产生了极大的兴趣。从美国回来以后,他被诊断出了癌症。在生命的最后一年半里,他写下了大量关于「知道」「确定」「怀疑」的笔记。这些笔记,在他死后被编成一本书,叫《论确实性》。

这是一本真正未完成的书。它没有经过作者的整理,只是一段接一段写下来的笔记,有的段落前后重复,有的想法写了一半。可是研究者们越来越相信,这是维特根斯坦最深刻的作品之一。

这一编三章:我凭什么知道这是我的手(第 25 章);河床与河水(第 26 章);以及他最后几年留下的其他碎片:颜色、文化与价值(第 27 章)。

本书的判词,一半落在这一编:在这里,他瞥见了回写。

第 二 十 五 章

《论确实性》:我知道这是我的手吗

这一章敲的地板:真正彻底的思考,就是怀疑一切。

◆一、你一定有过这样的时刻

中学或者大学的哲学课上,老师大概讲过笛卡尔:「我思故我在。」老师告诉你,笛卡尔决心怀疑一切:怀疑感官,因为感官会骗人;怀疑数学,因为也许有一个恶魔在让我算错;怀疑外部世界,因为也许我在做梦。怀疑到最后,只剩下一件不能怀疑的事:我在怀疑,所以我在思考,所以我存在。

你可能被这种彻底打动过:真正的思考者,就应该这样,把一切都推倒,从一个绝对可靠的地方重新开始。

可是你也可能在心里嘀咕过:笛卡尔怀疑一切的时候,他还是在用法语(或者拉丁语)怀疑的,他还是相信「怀疑」这个词的意思,他还是坐在炉火边的椅子上,他还是吃了午饭。他真的怀疑了一切吗?

维特根斯坦临终前,想的正是这个嘀咕。

◆二、摩尔的手

先说摩尔。

摩尔是维特根斯坦在剑桥最尊敬的同事之一,一个以「常识」著称的哲学家。当别的哲学家在争论外部世界是不是存在、我们能不能知道任何事情的时候,摩尔站出来说:这些怀疑是荒唐的。我知道很多事情,而且我确确实实地知道它们:我知道我有一个身体;我知道这个身体从出生以来一直存在;我知道地球在我出生以前就已经存在了很多年;我知道这是一只手。

他在演讲台上举起双手,说:这里有一只手,这里有另一只手;所以,至少存在两个外部的东西;所以,外部世界存在。

很多哲学家觉得这个「证明」太天真了。怀疑论者会说:你怎么知道那是你的手?也许你在做梦呢?摩尔回答:我就是知道,而且我对这一点的确定,超过了对任何一个怀疑论论证的确定。

维特根斯坦对摩尔的态度很复杂。他觉得摩尔说的那些句子,确实有某种特别的地位;可是他又觉得,摩尔说「我知道这是一只手」,用错了「知道」这个词。

◆三、「我知道」用错了地方

为什么说用错了?

维特根斯坦注意到:我们平时说「我知道」,通常是在这样的场合:有人可能不知道,或者有人可能怀疑,而我有理由、有证据。「我知道他今天会来,他昨天打电话告诉我了。」「我知道这道题的答案,我算过了。」「我知道那家店关门了,我路过的时候看到了。」

「我知道」这个词,和「理由」「证据」「可能弄错」是连在一起的。说「我知道」,就意味着:我可以告诉你我是怎么知道的;而且,在原则上,我有可能弄错,只是这一次我没有弄错。

那么,摩尔在正常的光线下,看着自己的手,说「我知道这是一只手」,他的理由是什么?他的证据是什么?他怎样可能弄错?

维特根斯坦说:在正常的情况下,「这是一只手」,根本不是一件我通过证据得知的事情。我能给出的任何证据,都不会比「这是一只手」本身更确定。我看着它、摸着它,这些「证据」,并不比这只手本身更可靠。

所以,在正常的场合,说「我知道这是一只手」,就像在一个人人都知道的地方郑重宣布一件人人都知道的事情,这句话在语言游戏里,没有它该干的活。只有在很特别的场合,比如一个人刚刚做完手术、拆掉绷带,医生问他「你能认出这是你的手吗」,说「我知道这是我的手」才有意义。

◆四、怀疑也需要地基

这就引出了《论确实性》最核心的一个发现。

维特根斯坦说:怀疑,本身就预设了确实性。

什么意思?你要怀疑一件事,你就得有一个怀疑的理由;你要检验一件事,你就得有一样不被检验的东西来当标准;你要问「这是不是真的」,你就得已经懂得「真」和「是」这些词的意思,已经会用这门语言。

他说:如果你试图怀疑一切,那么你就连怀疑也做不到了。怀疑这个游戏本身,就预设了确实性。

一个人怀疑自己的记忆,他得相信纸上写的东西;一个人怀疑纸上写的东西,他得相信自己的眼睛;一个人怀疑自己的眼睛,他得相信别的什么东西。怀疑,总是在某些东西不被怀疑的前提下进行的。你想怀疑一切,就像想把自己脚下的地板和手里的撬棍同时撬起来。

这一下,笛卡尔的整个计划就被敲了一下。笛卡尔以为,他可以站在一个什么都不相信的地方,然后一样一样地把可靠的东西找回来。维特根斯坦说:根本没有这样一个地方。你在开始怀疑的那一刻,就已经站在了一大片你没有怀疑、也不能同时怀疑的东西上面。

◆五、门的枢轴

那么,这些不被怀疑的东西,是什么?它们在我们的思想里,处在什么位置?

维特根斯坦用了一个比方。他说:我们提出的问题、我们的怀疑,依赖于这样一个事实:某些命题不受怀疑,就好像它们是这些问题和怀疑赖以转动的枢轴。

一扇门,能开能关,能转来转去,靠的是门框上那两个枢轴。枢轴自己是不转的;正因为它不转,门才能转。如果枢轴也跟着门一起晃,门就掉下来了。

我们的思想,也有这样的枢轴。比如:「地球在我出生以前就已经存在了很久」「我有两只手」「我叫某某名字」「人不能不吃饭而活很多年」「一张桌子不会在没人看的时候突然消失」。这些句子,我们平时几乎从来不说,因为没有必要说;可是我们所有的判断、所有的怀疑、所有的研究,都在它们的基础上转动。

一个历史学家研究拿破仑,他可以怀疑某一场战役的细节,可以怀疑某一封信的真伪,但他不会去怀疑「地球在两百年前就存在」。如果他连这一点都怀疑,他的历史研究就根本无从开始。

◆六、我们不是一个个学会这些的

这些枢轴,我们是怎样得到的?

维特根斯坦说:孩子学习,是通过相信大人。怀疑,是在相信之后才来的。

他说,一个孩子学会了无数的东西,他学会了去相信它们。比如,他学会了相信有一座山叫某某山,相信有一个城市叫某某城,相信地球是圆的,相信他的祖先是这样那样的人。他并不是一条一条地检验了这些,而是在大人的教导里、在书本里、在日常的生活里,整体地接受了它们。

而且,他说:我们学到的,不是一条一条孤立的命题,而是一整个体系。当我们开始相信某种东西的时候,我们相信的不是一个单独的命题,而是一整个命题的体系。光明是一点一点地照亮整体的。

他把这个体系,叫做一个人的「世界图景」。他说:我有我的世界图景,不是因为我确信它是正确的,也不是因为我已经确信它是正确的。不,它是我继承下来的背景,我正是在这个背景上区分真和假的。

继承下来的背景。这个说法很重要。

◆七、讲台上的「相信」

请再一次回到第三编的讲台。

一个小学老师,教孩子认地图。他告诉孩子:这是奥地利,这是维也纳,这是多瑙河。孩子没有去过维也纳,没有见过多瑙河,他怎么知道老师说的是真的?他不知道,他相信。他相信老师,相信课本,相信地图。

如果一个孩子在第一堂课上就说:「我不相信有维也纳,除非你带我去看。」老师该怎么办?维特根斯坦说过类似的话:如果一个孩子怀疑一切,老师教他的东西,他什么也学不会。在他能够怀疑之前,他必须先学会相信大量的东西。

这一点,一个在讲台上站过六年的人,再清楚不过了。教育的第一步,不是怀疑,是信任;怀疑的能力,是长在信任的土壤上的。一个从小就被要求「批判性思维」、却从来没有被允许先相信点什么的孩子,其实不会怀疑,他只会不信。

◆八、「从来没有人去过月球」

《论确实性》里,维特根斯坦举过一个例子,今天读来格外意味深长。

他在讨论哪些句子是「枢轴」的时候,说:我们都相信,谁也不可能到月球上去。他又说:如果有人声称他去过月球,我们会认为他疯了,或者是在开玩笑;我们整个的物理学体系,都不允许我们相信这件事。

这是一九五〇年前后写下的话。在那个时候,「没有人去过月球」确实是一个枢轴一样的句子,谁也不会怀疑它。

十九年后,一九六九年,人类登上了月球。

这个曾经像枢轴一样牢固的句子,变成了一个错误的句子;它的反面,「人类去过月球」,变成了今天又一个枢轴一样的句子,一个孩子从小就被教会、几乎没有人会去怀疑的东西。

维特根斯坦没有活到那一天。可是他自己,在同一本笔记里,已经为这件事准备好了说法。那就是下一章的河床。

◆九、放回你的日子里

这一章敲的地板是:真正彻底的思考,就是怀疑一切。

这块地板,在今天的网络上特别结实。有人对一切都表示怀疑:疫苗是不是阴谋?登月是不是造假?历史是不是被编造的?他们觉得自己比别人更清醒、更独立、更不容易被骗。

维特根斯坦会说:怀疑一切,不是更彻底的思考,而是思考的瓦解。你怀疑登月,你用的是什么来怀疑?你相信某个视频博主,相信某张照片的「破绽」,相信你对光影的理解。你没有怀疑一切,你只是换了一批相信的东西,而且往往换了一批更不可靠的。

真正的思考,是清楚地知道自己站在哪些枢轴上,并且在需要的时候,谨慎地、有理由地、一个一个地去检查它们。这比「怀疑一切」难得多,也诚实得多。

对教孩子的人来说,这一章也许是一个安慰:你不必担心先教孩子相信一些东西,会让他失去独立思考的能力。恰恰相反,没有这些相信,他就连怀疑的地方都没有。重要的是,在他长大的过程中,让他慢慢看到:这些他相信的东西,是从哪里来的,有哪些是可以被重新检查的。

◆十、SDE 量一量

显露:「这是一只手」「地球存在了很久」这些枢轴句,是一种特别的显露:它们稳定到几乎看不见,就像地板。维特根斯坦第一次把这种「看不见的显露」当作一个专门的问题来处理。

差异:怀疑、检验、纠错,这些都是差异的动作。维特根斯坦的发现是:差异只能在一片不动的东西上进行。可是,登月的例子提醒我们:那片「不动的东西」,本身也会在很长的时间里被差异推动。

纠缠:世界图景是一整个体系,是「继承下来的背景」,是光明一点一点地照亮的整体。这是维特根斯坦对纠缠最清楚的一次描述:我们相信的东西不是一颗颗孤立的珠子,而是一张缠在一起的网,网里的每一个结,都靠着别的结撑着。

回写:到这一章为止,维特根斯坦还没有写出回写。可是他已经写下了「继承」这个词:世界图景是继承下来的。继承下来的东西,是上一代人的生活沉淀下来的。上一代人的生活,改写了留给这一代人的背景。回写,就藏在「继承」这两个字里,只等着被说出来。

◆十一、缺口留给谁

枢轴是不转的。可是登月那个例子说明,枢轴也会换。一个不转的东西,怎么会换?

维特根斯坦在笔记里,换了一个比方:不是门的枢轴,而是河床。下一章,我们去看那一段,本书认为,是他一生中离「发生」最近的几行字。

◆十二、白话小词典

《论确实性》:维特根斯坦生命最后一年半写下的笔记,讨论知道、确定和怀疑。

摩尔的手:摩尔举起双手说「这是一只手」,以此证明外部世界存在。维特根斯坦认为,在正常场合说「我知道这是一只手」,用错了「知道」这个词。

怀疑预设确实性:怀疑只能在某些东西不被怀疑的前提下进行,试图怀疑一切,就连怀疑也做不到了。

枢轴:我们的问题和怀疑赖以转动的那些不被怀疑的句子。

世界图景:我们继承下来的背景,我们在它上面区分真和假。它是一个整体,不是一条条孤立的命题。

月球的例子:维特根斯坦一九五〇年前后把「没有人去过月球」当作枢轴句,十九年后它被推翻。

第 二 十 六 章

河床与河水:回写的影子

这一章敲的地板:最底下的东西,是永远不变的。

◆一、你一定有过这样的时刻

你大概回过一次多年没回去的故乡。村口那条小河,小时候你每天在那里摸鱼、洗脚、打水漂。你记得它的每一个拐弯,记得哪里水深、哪里有块大石头。

可是这一次回去,你愣住了。河还是那条河,可是拐弯的地方不一样了,原来的沙滩被冲没了,对岸多出一片新的滩地,那块大石头也不知道被冲到哪里去了。老人告诉你:前些年发过几次大水,河道改了。

你站在河边,突然意识到:你小时候以为永远不会变的那条河床,其实一直在变,只是变得太慢,慢到你小时候看不出来。

维特根斯坦在生命的最后一年半里,想到的,正是这样一条河。

◆二、那几段话

《论确实性》第九十五节到第九十九节,是全书最有名的一组笔记。我把它们的意思,用大白话串起来:

描述这个世界图景的那些命题,可以说是一种神话的一部分。它们的作用,就像一个游戏的规则;这个游戏,可以纯粹靠实践来学会,不需要学会任何明确的规则。

可以设想:某些具有经验命题形式的命题,变得僵硬了,起着通道的作用,让那些不僵硬的、流动的经验命题从中流过;而这种关系会随着时间而改变:流动的命题会变得僵硬,僵硬的命题又会变得流动。

这种神话,可能又变成流动的状态;思想的河床,可能会移动。但是,我要把河床里的水的流动,和河床本身的移动区分开来;虽然两者之间,并没有一条截然分明的界线。

那条河的河岸,一部分是坚硬的岩石,它们不会改变,或者只有难以察觉的改变;另一部分是沙子,它们一会儿在这里被冲走,一会儿又在那里被堆积起来。

这几段话,只有短短几百个字。可是在本书看来,它们是维特根斯坦一生中,离「发生」最近的地方。

◆三、河水和河床

先把这个比方拆开看。

河水,是我们平时的那些判断、猜测、意见、研究。「明天会下雨」「这个药对这种病有效」「这家公司明年会盈利」「这道题的答案是七」。它们流动着,有的对,有的错,被检验,被修改,被新的判断取代。这是思想里流动的部分。

河床,是上一章说的枢轴:「地球存在了很久」「我有两只手」「一个东西不会无缘无故消失」「没有人去过月球」。它们不流动,它们是河水流动的通道。河水能往哪里流,要看河床是什么形状。一个判断能不能被接受、怎样被检验,要看我们的世界图景是什么样子。

到这里,还只是上一章的内容:流动的判断,在不流动的枢轴上转动。

然后,维特根斯坦往前走了关键的一步:河床本身,也会移动。

◆四、流动的变僵硬,僵硬的变流动

他说:流动的命题会变得僵硬,僵硬的命题会变得流动。

先看「流动的变僵硬」。

一百多年前,「疾病是由看不见的微生物引起的」,还是一个流动的、有争议的判断。有医生相信,有医生嘲笑,要靠一个个实验去检验。今天,它已经变成了河床的一部分:你去医院,医生让你洗手、给器械消毒,没有人会停下来争论「细菌到底存不存在」。它已经从河水,沉淀成了河床。

再看「僵硬的变流动」。

「没有人去过月球」,一九五〇年前后是河床;一九六九年以后,它被冲走了。

「大陆是固定不动的」,在二十世纪上半叶,是地质学家们几乎不假思索的背景。一九一二年,德国人魏格纳提出大陆会漂移,被大多数地质学家当作荒唐的想法,嘲笑了几十年。到了二十世纪六十年代,随着海底扩张的证据越来越多,板块构造的理论被普遍接受。「大陆是固定的」这块河床,被冲走了;「大陆在缓慢地移动」,沉淀成了新的河床。

还有我们在前面几章见过的:「小数不能减大数」「负数不能开平方」「逻辑是关于世界最一般的真理」「世界是事实的总和,句子是事实的照片」。它们都曾经是某一群人思想里的河床,后来都移动了。

◆五、岩石和沙子

那么,是不是所有的河床都会移动?

维特根斯坦很谨慎。他说,河岸的一部分是坚硬的岩石,不会改变,或者只有难以察觉的改变;另一部分是沙子,一会儿被冲走,一会儿被堆起。

哪些是岩石?也许是「人要吃饭才能活」「我有一个身体」「一件事情发生了就是发生了」。这些东西,几千年来在人类的思想里几乎没有动过。哪些是沙子?也许是关于宇宙的形状、疾病的原因、历史的细节、技术的可能性的那些背景。它们在一代一代人手里,被冲走又被堆起。

他还说:河水的流动和河床的移动之间,并没有一条截然分明的界线。

这一句,意义重大。它意味着:今天的河水,可能就是明天的河床;今天的河床,也可能在明天被冲成河水。岩石和沙子,河床和河水,不是两种截然不同的东西,而是同一条河在不同时间尺度上的不同样子。

◆六、语言游戏会随时间改变

《论确实性》里,还有几段话,可以和河床放在一起读。

他说:语言游戏是会随着时间而改变的。

他又说:如果我们设想事实和它们实际的样子不同,那么某些语言游戏就会失去它们的重要性,另一些语言游戏则会变得重要。这样,语言词汇的用法,就会发生一种逐渐的改变。

还有一段,写在接近最后的地方:你必须记住,语言游戏可以说是某种不可预言的东西。我的意思是:它不是建立在理由之上的。它不是合理的,也不是不合理的。它就在那里,像我们的生活一样。

把这几段合起来,你会看到一幅和《哲学研究》不太一样的图画。在《哲学研究》里,生活形式是「必须接受的、被给予的」,它是解释的终点,是铲子碰到的岩石。在《论确实性》里,这块岩石,开始有了自己的历史:它是继承下来的,它会随着时间改变,它像生活一样,就在那里,也像生活一样,在变。

◆七、这就是回写的影子

现在,我们可以把这一章,和本书一路追问的那个问题连起来了。

本书从导论开始,就说有一个词最容易被漏掉:回写。长出来的东西,反过来改写它生长的土壤。

我们在前面一章一章地看见,维特根斯坦几乎每一次都走到了回写的门口,又停住了:

他亲手编了一本词典,词典从用法里长出来,又回头改写用法,他没有把这一点写进哲学(第 12 章)。

他站在讲台上,看见了训练,没有看见学生那一侧的错误会改写规则(第 13 章)。

他写下了古城的比喻,城是在生活里长出来的,新街区又改变了整座城,可是他谈到生活形式时,说那是被给予的(第 18 章)。

他写下了规则靠共同实践站稳,没有写共同实践本身会被新的路径改写(第 21 章)。

他说哲学让一切保持原样,而他的哲学本身,恰恰改写了一代人的语言(第 24 章)。

到了《论确实性》,他终于写下了:河床会移动。流动的会变僵硬,僵硬的会变流动。语言游戏会随时间改变。

这就是回写的影子。用 SDE 的话说:河床,就是纠缠的土壤;河水,就是在土壤上流动的差异和显露;「河床会移动」,就是说,土壤本身,会被在它上面流动的东西所改写。这正是 SDE 的第三个方程:纠缠,由显露和差异共同改写,E = H(S, D)。

◆八、他为什么只是「影子」

可是,为什么说这只是一个「影子」,而不是回写本身?

因为维特根斯坦写下了「河床会移动」,却没有写下:河床是怎样移动的?被什么推动?按照什么规律?

他说「水的流动和河床的移动之间没有截然分明的界线」,这是一个很深的洞见,但也是一个没有展开的洞见。河水是怎样一点一点变成河床的?河床又是怎样被河水冲走的?是每一次流动都在悄悄地改变河床,还是要等到一次大水?什么样的河水,会冲垮什么样的河床?

他没有回答。

原因之一,也许是时间。这些笔记,是他在病中、在生命的最后一年半里写的。最后一条笔记,写于一九五一年四月二十七日,两天以后,他就去世了。据朋友们回忆,他在最后几个星期里重新获得了一种能够专心工作的状态,写得又快又多。可是,他没有时间了。

原因之二,更深一层:他的哲学观,也许不允许他去回答。他一直坚持,哲学只描述,不解释;哲学不提出理论。「河床是怎样移动的」,这个问题要求的,恰恰是一种解释,一种关于变化的机制的说法。一个坚持只描述的人,可以描述河床在移动,却不会去造一个关于河床如何移动的理论。

◆九、SDE 接着往下写

那么,SDE 在这里能补上什么?

SDE 有一个叫「123 原理」的说法,专门讲这种变化是怎样推动的。用河床的比方来说:

第一步:河水和河床之间,出现了矛盾。新的观察、新的做法、新的问题,在旧的河床里流不顺,撞在岸上,打着旋。登月以前,火箭技术越来越成熟,卫星上了天,这些新的「河水」,和「没有人能去月球」这块河床,发生了越来越大的摩擦。学生写一千零四,负数被人偷偷地算来算去,魏格纳拿着南美洲和非洲的海岸线说它们能拼在一起,这些都是撞在河岸上的水。

第二步:矛盾积累到一定程度,显露发生了改变。一次登月,一个被广泛接受的证明,一批海底的地磁证据,让一个新的样子一下子清楚地显露出来:人去过月球了;负数是一种数;大陆会漂移。

第三步:新的显露,反过来改写河床。「人去过月球」成了孩子们从小学到的常识,成了新的枢轴;负数进了课本,成了每一个中学生都会的东西;板块构造成了地质学的基础。新的河床形成了,新的河水又开始在上面流动,直到下一次矛盾积累起来。

然后,一轮接一轮,循环不止。

在这个循环里,矛盾不是故障,不是需要被治疗的疾病,而是推动整条河变化的引擎。这是 SDE 和维特根斯坦在最深处的一个区别:对维特根斯坦来说,哲学里的矛盾和困惑,是语言对理智的蛊惑,要被治疗、被消除;对 SDE 来说,差异和纠缠之间的矛盾,是发生的动力,要被看见、被理解,有时候甚至要被守护。

◆十、放回你的日子里

这一章敲的地板是:最底下的东西,是永远不变的。

每个人心里,都有自己的河床。「我就是这样的人」「我们家一向如此」「这一行就是这么做的」「这个道理天经地义」。它们是我们生活的通道,没有它们,我们寸步难行。

可是河床会移动。你小时候深信不疑的一些东西,今天你也许已经不信了;你父母那一代人的常识,在你这一代已经成了笑话;你今天认为天经地义的东西,你的孩子也许会觉得不可思议。

这不是说什么都靠不住。河岸上确实有岩石,有些东西很久很久都不会变。可是,如果你把所有的河床都当成岩石,你就会在河道改变的时候,被困在一片已经干涸的旧河床上,不明白为什么水不再流过你这里。

维特根斯坦的最后一个提醒,也许是:认识你自己的河床,知道哪些是岩石,哪些是沙子;对沙子,要有一颗准备好的心。

SDE 还要再补一句:你不只是河床的继承者,你也是河水。你每天的判断、做法、选择,都在一点一点地冲刷、堆积着你自己的河床,也冲刷、堆积着你的孩子将要继承的那一片。

◆十一、SDE 量一量

显露:河水和河床,是显露在不同时间尺度上的两种样子。河水是流动的、正在被检验的显露;河床是沉淀下来、稳定到看不见的显露。两者之间没有截然的界线。

差异:河水的流动,就是差异的运动:判断、检验、修改、取代。维特根斯坦最重要的发现是:差异不只在河床上流动,它还会一点一点地改变河床。

纠缠:河床就是纠缠的土壤,是世界图景,是继承下来的背景。它有岩石的部分,也有沙子的部分。

回写:「河床会移动」,就是纠缠被显露和差异改写,就是 SDE 的第三个方程 E = H(S, D)。这是维特根斯坦一生中离回写最近的地方。他看见了,却没有来得及、也许也不愿意,写出它的机制。SDE 的 123 原理,正是要接着这几行字往下写:矛盾积累,显露改变,显露回写土壤,循环不止。

◆十二、缺口留给谁

河床会移动,这是《论确实性》留给我们的最大的礼物。可是维特根斯坦最后几年,还留下了一些别的碎片:关于颜色的笔记,关于音乐、建筑、宗教、文化的随感。它们散落各处,却能让我们看到一个更完整的人。

下一章,我们去捡这些碎片。

◆十三、白话小词典

河床与河水:《论确实性》的比方。河水是流动的判断,河床是让判断流动的僵硬命题。河床本身也会移动。

流动的变僵硬,僵硬的变流动:曾经有争议的判断会沉淀为常识,曾经的常识也会被冲走。

岩石与沙子:河岸有的部分几乎不变,有的部分不断被冲走和堆积。

回写的影子:本书对「河床会移动」的定位。维特根斯坦看见了土壤会被改写,却没有写出改写的机制。

123 原理:SDE 的说法,差异与纠缠之间的矛盾推动显露改变,改变了的显露再回写纠缠,循环不止。在这里,矛盾是引擎,不是疾病。

第 二 十 七 章

颜色、文化与价值:最后的碎片

这一章敲的地板:颜色是世界上最简单、最客观的东西;一种思想的地基,和它所在的文化无关。

◆一、你一定有过这样的时刻

装修房子的时候,你拿着一块色卡去店里配油漆。你指着其中一格说:「就要这个白。」店员问:「暖白还是冷白?象牙白还是珍珠白?哑光还是亮光?」你愣住了。你原以为,白就是白。

后来刷上墙,白天看是一种白,傍晚看是另一种白,开了灯又是一种白。朋友来了说:「你这墙怎么有点发黄?」你盯着看了半天,好像是有一点,又好像没有。

颜色,看上去是世界上最简单的东西。一个三岁的孩子就能认出红黄蓝。可是你真要把它说清楚,它一下子就变得扑朔迷离。

维特根斯坦一生的最后一年,写下的笔记里,有很大一部分是关于颜色的。

◆二、颜色,从开头到结尾

这件事本身,就像一个圆。

还记得第 10 章和第 15 章吗?《逻辑哲学论》这座楼,最先裂开的地方,就是颜色:同一个点,不能又红又绿。这个小问题,一九二九年逼着他写下了「尺子」的比方,承认句子之间互相牵连,这是他走出第一本书的第一步。

二十多年后,在生命的最后一年,他又回到了颜色。这一次,他不再用颜色去修补一个逻辑体系,而是一个问题接一个问题地,去看我们关于颜色的那些说法,到底是怎样运作的。

他问了很多看上去像小孩子会问的问题:

为什么没有「透明的白色」?我们有透明的红,比如一块红玻璃;透明的绿,一块绿玻璃;可是一块「透明的白色玻璃」,是什么样子?它要么是透明无色的,要么是不透明的乳白色。「透明的白」,好像是不可能的。

为什么我们说得出「偏红的黄」(橙色)、「偏蓝的红」(紫色),却说不出「偏红的绿」?

为什么灰色不能发光?一盏灯可以发红光、发绿光、发白光,可是一盏「发灰光」的灯,是什么意思?

为什么棕色不在彩虹里?彩虹里有红橙黄绿蓝靛紫,却没有棕色,可棕色又明明是一种颜色。

这些问题,物理学能回答一部分,比如光的波长;心理学能回答一部分,比如眼睛里的感光细胞。可是维特根斯坦说,他关心的不是这些。他说:我们要找的,不是一种关于颜色的理论,无论是物理学的还是心理学的,而是颜色概念的逻辑。

◆三、没有一个纯粹的颜色概念

他的一个重要结论是:并不存在一个纯粹的、统一的颜色概念。

我们说「白」,在「白纸」「白光」「白葡萄酒」「白头发」「皮肤很白」里,说的并不是完全同一件事。白葡萄酒其实是黄的,白头发其实是灰的,「皮肤很白」的人其实是粉的或者黄的。可是我们用得好好的,从不混淆。

颜色的词,也是一个个家族,它们的用法彼此交叠,却没有一个共同的本质。

他还设想了各种各样的人:一个天生色盲的人,一个只认得几种颜色的部落,一个把颜色分得比我们细得多的民族。他问:这些人的颜色概念,和我们的不一样,是他们「看错了」,还是他们有另一套同样好用的颜色概念?

今天的语言学和人类学,已经收集了大量的例子:有的语言里,蓝和绿是同一个词;有的语言里,浅蓝和深蓝是两个完全不同的颜色,就像红和粉在我们这里是两种颜色一样;有的语言,基本的颜色词只有两三个。中文里的「青」,就能指蓝、指绿、指黑,「青天」「青草」「青丝」,各是各的颜色。

颜色,这个看上去最客观、最简单的东西,原来也长在一种语言里、一种生活里。

◆四、歌德的颜色学

这一年的颜色笔记,和一个人有很深的关系:歌德。

歌德除了是大诗人,还写过一部厚厚的《颜色学》,和牛顿的光学唱反调。牛顿把白光分解成七色,说颜色是光的物理性质;歌德则坚持从人的眼睛、人的经验出发去研究颜色:颜色是怎样在光和暗的交界处出现的,颜色怎样互相衬托,眼睛看久了一种颜色为什么会看到它的补色。

在物理学家看来,歌德输给了牛顿。可是维特根斯坦认为,歌德其实没有在和牛顿做同一件事。歌德不是在提出一种关于光的物理理论,他是在描述我们关于颜色的经验和概念,是在整理我们「怎样看颜色、怎样谈颜色」。这正是维特根斯坦自己想做的事。

他在这里又一次站在了「描述」这一边:不解释颜色是什么,而是看清楚我们怎样使用颜色的概念。

◆五、一本散落的笔记本

除了颜色,维特根斯坦一生还在笔记本的边边角角,留下了大量关于音乐、建筑、宗教、文化、写作、自己的随感。这些随感不属于任何一本哲学著作,在他死后被人一条一条地挑出来,按时间排好,编成了一本小书,叫《文化与价值》。

这本书,也许是普通读者走近维特根斯坦最好的入口。它没有逻辑,没有论证,只有一个人在几十年里,零零星星地和自己说的话。

我从中挑几条,用大白话转述:

哲学,其实应该只当作诗来写。

野心,是思想的死亡。

哲学上的工作,实际上更多是对自己的工作。

哲学家不是任何一个观念共同体里的公民,这恰恰使他成为一个哲学家。

建筑是在颂扬某种东西,让某种东西不朽。所以,在没有什么可颂扬的地方,就不可能有建筑。

传统不是一个人能学到的东西,不是他想捡就能随手捡起的一根线;就像一个人不能自己挑选自己的祖先。

还有一条,对理解他特别重要,写于一九三〇年,是他为一本书起草的序言:

这本书是为那些对它的精神怀有同情的人写的。这种精神,和我们都生活于其中的欧洲和美国文明的那股主流的精神,是不同的。那种文明的精神,表现在今天的工业、建筑、音乐里,表现在法西斯主义和社会主义里,对作者来说是陌生的,没有好感的。

他接着说:我们的文明,以「进步」这个词为特征。进步是它的形式,而不是它的一个性质。它的典型活动,是建造越来越复杂的结构。

然后他写道:我对建造一座建筑不感兴趣,我感兴趣的,是清楚地看见可能的建筑的地基。

◆六、一个不属于他的时代的人

这几条随感,让我们看到了一个很少在哲学课本里出现的维特根斯坦:一个对自己的时代深深疏离的人。

他生在维也纳最繁华的年代,见证了两次世界大战、帝国的崩溃、法西斯的兴起、技术的飞速发展。可是他对这一切的「进步」,都抱着怀疑。他讨厌科学主义,讨厌那种以为一切问题都可以用更多的知识、更复杂的技术来解决的态度。他觉得,这个时代的人,在不停地建造,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建造;越建越高,却不再有什么值得颂扬的东西。

所以他不建造。他宁愿去看地基。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他坚持哲学只描述、不解释,坚持哲学不提出理论。这不只是一个方法上的选择,也是一种对时代的抵抗:在一个人人都在急着建造的时代,有一个人,偏偏蹲下来,敲地板。

◆七、地基和文化

现在,我们可以来敲这一章的第二块地板了:一种思想的地基,和它所在的文化无关。

《逻辑哲学论》相信,逻辑的形式,是一切可能的语言、一切可能的世界共有的骨架,它不属于任何一种文化,不属于任何一个时代。

到了最后几年,维特根斯坦自己,已经走得很远了。他说,颜色的概念,在不同的人那里可以不同;他说,传统不是能随手捡起的线,就像不能挑选自己的祖先;他说,世界图景是继承下来的背景;他说,河床会移动。

这些话合起来,就是在说:我们思想最底下的那些东西,那些枢轴、那些河床,本身是长在一种文化、一段传统、一种生活里的。它们是继承来的,是一代代人的生活沉淀下来的。

SDE 有一个说法,可以把这件事说得更直白:文化,就是被回写出来的土壤。一代人的所说、所做、所信,在他们的生活里显露出来,然后沉淀下去,成为下一代人出生时就已经站在上面的那片地。下一代人又在这片地上说、做、信,又沉淀,又改写。文化,就是一层一层回写出来的纠缠。

维特根斯坦对他的时代的疏离,恰恰说明他感觉到了这一点:他觉得自己时代的那片土,正在被「进步」冲刷成一种他不喜欢的形状。他看见了土壤在变,他只是不喜欢它变成的样子,于是他退后一步,去看那些「可能的建筑的地基」。

可是,看地基的人,也站在某一片土上。他对欧洲文明的疏离,他对托尔斯泰、对歌德、对古典音乐的亲近,他的哲学里那些乡村教室、工地、厨房、买苹果的场景,这一切,都是他那片土壤的形状。一个人看见的地基,总是从他自己站着的地方看出去的。

◆八、放回你的日子里

这一章敲的地板是:颜色是世界上最简单、最客观的东西;一种思想的地基,和它所在的文化无关。

回到那面墙。你和朋友争论墙是不是发黄,其实你们争的,不只是墙的颜色,也是你们各自的眼睛、各自习惯的灯光、各自心里的「白」。你们是在各自的河床上看同一面墙。

这不是说颜色没有对错。你把红说成绿,那就是错了。可是在「暖白还是冷白」「有没有发黄」这些地方,你会发现,最简单的东西里,也藏着一整个人、一整片生活。

对我们思考问题来说,这一章的提醒也许是:当你觉得自己站在一块绝对中立、绝对客观、不属于任何文化的地基上时,停一停,看看脚下。那块地基,也许正是你的文化、你的时代、你的家庭,一层一层替你回写出来的。

知道这一点,不会让你失去立场,只会让你在和一个站在另一片土上的人说话时,多一点耐心。

◆九、SDE 量一量

显露:颜色,看上去是最简单的显露,其实也是在一种语言、一种生活里被显露出来的。「青」在中文里是一团,在别的语言里被分成好几种颜色,这就是同一片光谱在不同土壤里显露成不同的样子。

差异:维特根斯坦一生的思想,本身就画出了一条差异的路:从颜色开始裂开,到颜色结束。第一次,颜色是一个要被修补的逻辑难题;最后一次,颜色是一片要被耐心描述的风景。同一个问题,在路的两端,显露成了两个样子。

纠缠:文化、传统、世界图景,这些都是纠缠。维特根斯坦最后几年,越来越清楚地看见,思想最底下的东西,是继承来的,是长在一片土里的。

回写:SDE 说,文化就是被回写出来的土壤。维特根斯坦感觉到了自己时代的土壤在被改写,他选择的是退后、疏离、只看地基。他没有问:如果土壤一直在被回写,那么,一个人该怎样参与这场回写?一个只看地基的人,其实也在回写:他的书、他的学生、他的方式,都在改写后来的哲学土壤。

◆十、第六编的收束

第六编到这里结束了。

《论确实性》告诉我们,怀疑需要地基,地基是继承来的世界图景,而世界图景,像河床一样,会移动。颜色和文化的碎片告诉我们,连最简单的东西,也长在一片生活里;而这片生活,是一代代回写出来的。

在他生命的最后一年半里,维特根斯坦终于从「生活形式是被给予的」,走到了「河床会移动」。他走完了从「发现」到「发生」的前半程,在回写的门口,留下了几行字,然后离开了。

接下来,是本书自己要做的事。第七编,我们用 SDE 给他做一次总的解构:他的天才到底是怎样一种天才,他的三本书在三个方程上各自走到了哪里,他为什么停在了那里,以及,本书的判词到底能不能成立。

◆十一、白话小词典

《论颜色》:维特根斯坦生命最后一年关于颜色概念的笔记,追问「透明的白」「偏红的绿」为什么不可能。

颜色概念的逻辑:不是关于颜色的物理或心理理论,而是我们怎样使用颜色的概念。

《文化与价值》:从维特根斯坦一生的笔记中挑出的关于音乐、建筑、宗教、文化和自己的随感。

进步是形式:维特根斯坦对自己时代的诊断,这种文明不停地建造越来越复杂的结构。

可能的建筑的地基:他说自己不关心建造,只关心看清地基。

文化是被回写出来的土壤:SDE 的说法,一代人的所说所做沉淀下来,成为下一代人站立的地方。

第 七 编

SDE 总解构:他走到哪一步停下

前面六编,我们跟着维特根斯坦走完了他的一生,读完了他的三本书。每一章的末尾,我们都用 SDE 的尺子量了一量。现在,是把这些零散的量度收拢起来、做一次总账的时候了。

这一编五章,要回答五个问题。

他的天才,到底是怎样一种天才?(第 28 章)

他的三本书,在 SDE 的三个方程上,各自走到了哪里?(第 29 章)

他的「显示」和 SDE 的「显露」,同一个词,为什么命运完全相反?(第 30 章)

他为什么坚持「只描述、不解释」,这个坚持付出了什么代价?(第 31 章)

本书的判词——「他走完了从发现到发生的前半程,铲子弯了的地方,正是发生开始的地方」——到底能不能成立?(第 32 章)

这一编会比前面几编稍微难一点,用到的 SDE 词语也会多一点。但我们仍然尽量用大白话,用例子,用前面几编已经讲过的故事。读者如果觉得哪里太抽象,可以随时翻回前面对应的章节。

第 二 十 八 章

免检前提探测器:他的四处天才的 SDE 读法

这一章敲的地板:天才,就是比别人更聪明。

◆一、你一定有过这样的时刻

你一定遇到过这样的人:他不一定是最聪明的,考试不一定考第一,说话也不一定最流利。可是开会的时候,大家讨论了半天,他冷不丁问一句:「等一下,我们为什么默认这件事必须今年做完?」全场一下子安静了。大家这才发现,整个讨论,都建立在一个谁也没检查过的前提上。

这种人,不是比别人更会解题,而是比别人更会看见题目下面的那张桌子。

维特根斯坦就是这样的人,只是他把这种本事,推到了极端。本书在导读里说,他的天才,是能看见所有人都站在上面、却没人觉得那是个问题的那块地板。这一章,我们用 SDE 把这句话拆开,看看这种天才到底是怎样构成的。

◆二、一张地板清单

先把全书敲过的地板,列成一张清单。每一章开头那一行,就是一块。

第一本书之前和第一本书里,他敲的是别人的地板:

逻辑是关于世界最高、最一般的真理(第 7 章)。

数学的地基,就是逻辑(第 2 章,罗素和弗雷格的计划)。

讲台上的六年,他没有用文字敲地板,可是讲台替他敲了几块:

教,就是把知识装进孩子的脑袋里(第 11 章)。

先有定义,才有用法(第 12 章)。

回到剑桥以后,他敲的是自己的地板,也就是他第一本书、以及几乎整个西方思想共享的那些地板:

一个词的意思,就是它指的那个东西(第 17 章)。

语言主要是用来描述世界的(第 18 章)。

一个概念,必须有清楚的边界才能用(第 19 章)。

一句话的意思,藏在说话人的心里(第 20 章)。

一条规则写清楚了,下一步就定了(第 21 章)。

我心里的感觉,只有我知道,只有我能命名(第 22 章)。

看,就是眼睛像照相机一样照进来(第 23 章)。

哲学的任务,是提出新的理论(第 24 章)。

真正彻底的思考,就是怀疑一切(第 25 章)。

最底下的东西,是永远不变的(第 26 章,他在这里只敲了一半)。

这张清单很长。每一块,都曾经是成千上万聪明人几百年、几千年站在上面的东西。

然后,还有一块,他没有敲,或者说,他敲到它的时候,铲子弯了回来:

生活形式,是被给予的,是必须接受的。

◆三、免检通过的东西

用 SDE 的话说,维特根斯坦敲的这些地板,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它们是「免检通过」的前提。

什么叫免检通过?工厂里,有些零件因为一贯可靠,被列入免检名单,不再每一批都检查。思想里也有这样的东西:因为太自然、太常用、太久没出过问题,它们被默默地列入了免检名单。所有的讨论、所有的争论,都在它们的基础上进行,却从来没有人回头检查它们本身。

一个思想体系出问题,往往不是出在大家争论的地方,而是出在这些免检的地方。因为争论的地方,一直有人在检查;免检的地方,一旦出了裂缝,谁也发现不了,直到整栋楼歪掉。

SDE 在讲知识创新的时候,有一条基本的原理:先找裂缝,再谈创造。新的东西,最常从旧东西的裂缝里长出来;而最深的裂缝,往往就藏在那些免检通过的前提里。

维特根斯坦的天才,首先就是一台极其灵敏的「免检前提探测器」。别人拿着放大镜看楼上的装修,他蹲下来,拿着锤子敲地板。

◆四、第一处天才的 SDE 读法:改变问题的身份

导读里说,他的第一处天才,是改变问题的身份,而不是回答问题。

用 SDE 来看,这是一种在「显露」层面上的动作。一个问题,比如「意义是什么」,它本身就是一种显露:它以「有一个东西叫意义,它是什么」的形式,显露在我们面前。大多数人接受这个显露的样子,然后去找答案。

维特根斯坦做的,是回过头去看这个问题是怎样显露成这个样子的:是哪些语法上的相似、哪些图画、哪些词离开了它的家,让这个问题显露成了「有一个东西等着被找到」的形式。看清了它是怎样被显露出来的,这个显露就松动了,问题就换了身份:从一个等待回答的谜,变成了一个可以被解开的结。

这是一种很深的本事:不是在显露里面工作,而是看见显露本身是怎样长出来的。

◆五、第二处天才的 SDE 读法:在不同的土壤之间

他的第二处天才,是两次敲到的地板都是真的。为什么他能两次都敲准?

SDE 有一个看法:真正开创性的新东西,往往发生在不同的土壤、不同的维度相撞的地方。一个人一辈子只待在一片土里,他很难看见这片土的地板,因为他就长在这块地板上。只有当他也在另一片土里生活过,两片土的地板在他身上撞在一起,他才会突然意识到:原来这块地板,不是天经地义的。

看看维特根斯坦的一生,他在多少片土里生活过:

维也纳的巨富之家和音乐沙龙;

柏林和曼彻斯特的工程实验室,螺旋桨和风筝;

剑桥最顶尖的逻辑学圈子;

奥匈帝国军队的战壕和观察哨;

意大利的战俘营;

奥地利山村的小学讲台,农民和工人的孩子;

修道院的园丁棚;

给姐姐盖房子的建筑工地;

伦敦医院的病房走廊和英格兰北部的实验室;

爱尔兰海边的小屋。

这些土壤,每一片都有它自己的「我们就是这样做的」。

他的第一次突破,发生在工程师的土和逻辑学家的土相撞的地方:一个习惯于把机器拆到最小零件的人,去看逻辑,看出了「逻辑的真理什么也没说」,看出了真值表这样一种近乎工程图纸的东西。那张法庭上的玩具汽车,就是一个工程师的眼光落在语言上。

他的第二次突破,发生在逻辑学家的土和小学讲台的土相撞的地方:一个曾经把语言当成照相机的人,在六年里天天看着孩子们怎样一个词一个词地学说话;然后回到剑桥,又撞上了一个那不勒斯人的手势。一个在书房里看语言的人,和一个在教室里看语言的人,在同一个身体里撞在了一起。

所以,他的天才,不只是他一个人脑子里的东西,也是他走过的那么多片土壤,在他身上撞出来的火花。一个一辈子只待在剑桥的哲学教授,很可能写不出《哲学研究》。

◆六、第三处天才的 SDE 读法:极小的场景

他的第三处天才,是用极小的场景思考:两个建筑工,五个红苹果,一个写数列的学生,一张鸭兔图,盒子里的甲虫。

用 SDE 来看,这些极小的场景,有一个共同的好处:在它们里面,显露、差异、纠缠三样东西,同时都看得见。

在「五个红苹果」里:显露,是三个词各自的意思;差异,是三个词走的三条不同的路(查抽屉、比色卡、数数);纠缠,是那个有抽屉、有颜色表、有数数习惯的小小的买卖世界。三样东西,在一张纸条、一个柜台上,一览无余。

在复杂的日常语言里,这三样东西缠成一团乱麻,谁也看不清。在大型的哲学理论里,三样东西又常常只剩下一样:要么只讲显露(概念的定义),要么只讲差异(推理的规则),要么只讲纠缠(历史和文化的背景)。只有在这些小到不能再小的场景里,三样东西同时在场,又都清清楚楚。

这就像一个科学家做实验:他不会一上来就研究整个大气层,而是在实验室里造一个小小的、可以控制的模型,在里面看清每一个变量。维特根斯坦的语言游戏,就是哲学的实验室。它们是最小的模型,小到能把发生的全貌装进去。

这种本事,在他身上,也许同样来自那几片土:工程师习惯造模型,小学老师习惯举例子。

◆七、第四处天才的 SDE 读法:把哲学当成活法

他的第四处天才,是把哲学当成活法:想不清楚,对他来说是道德上的不干净。

用 SDE 来看,这是一种罕见的一致性:他的思想和他的生活,走的是同一条路。他在书里说最重要的东西只能显示,他就把钱送掉,去山村教书,去显示;他在课堂上说哲学是对自己的工作,他就在十年后挨家挨户地认错。

SDE 讲到人的意义,有一个说法:一个人的方向,不是某个静止的目标,而是几种「发生」能不能一轮一轮地走通:创造新东西,走出新的路,在每一次完整的发生里得到满足。维特根斯坦的一生,从外面看,孤独、痛苦、暴躁、不断推翻自己;可是从这个角度看,他的一生,恰恰是这几种发生一轮接一轮地在走:他一次次地造出新的想法,一次次地从旧路里走出新路,一次次地在工作中得到那种「现在我会了」的满足。

也许这就是他临终那句话的一种解释:告诉他们,我度过了美好的一生。美好,不在于一路顺利,不在于得到了什么,而在于这一生,一直在发生。

◆八、那一块没有敲的地板

最后,回到那一块他没有敲的地板:生活形式是被给予的。

一台如此灵敏的免检前提探测器,为什么偏偏在这里失灵了?

一个原因,我们在第 13 章讲过:他是站在讲台上看教室的。在讲台上,规矩是给定的,学生只能学。

另一个原因,我们在第 24 章讲过:他坚持哲学只描述、不解释。要去敲「生活形式」这块地板,就得问「生活形式是怎样形成的、怎样改变的」,这就要求一种解释,一种关于发生的机制的说法。他的哲学观,不允许他去做这件事。

还有一个更深的原因。一台探测器,是用来找「免检通过」的东西的。可是它自己在工作的时候,也必须站在某个地方。维特根斯坦敲所有的地板,靠的都是同一个动作:把一个词、一个概念、一个问题,带回它所在的语言游戏、它所在的生活形式里去看。生活形式,是他所有敲打动作的支点。一个人可以用撬棍撬起任何一块石头,唯独撬不起他撬棍底下垫着的那块。

所以,他没有敲生活形式,不是因为他不够聪明,而恰恰是因为他的方法本身,建立在生活形式之上。要敲这块地板,需要换一根撬棍,找一个新的支点。

这根新的撬棍,就是回写:不再把生活形式当成支点,而是把它当成一个本身也在发生、也在被改写的东西。SDE 要做的,就是在他撬不动的地方,换上这根撬棍。

◆九、放回你的日子里

这一章敲的地板是:天才,就是比别人更聪明。

维特根斯坦的例子告诉我们,至少有一种天才,不是比别人更聪明,而是比别人更会看见地板。而这种本事,有很大一部分,是可以学的,是可以培养的。

它需要你走过不止一片土。一个只在一个行业、一个城市、一个圈子里生活的人,很难看见这个行业、这个城市、这个圈子的地板。多去几个地方,多做几种事,多和不同的人一起生活,你的探测器会越来越灵。

它需要你学会用极小的例子思考。遇到一个大问题,别急着找大理论,先造一个最小的场景,在里面看清楚每一样东西。

它需要你对自己诚实。维特根斯坦能敲自己的地板,是因为他不怕承认自己错了。一个害怕推翻自己的人,永远看不见自己脚下的地板。

最后,它还需要你记住:你用来敲地板的那根撬棍,底下也垫着一块石头。

◆十、SDE 量一量

显露:第一处天才,是看见显露本身是怎样长出来的,从而让问题换了身份。

差异:第三处天才,是用最小的场景,把差异的路径一条一条地摆清楚。

纠缠:第二处天才,是在许多片土壤之间生活,让不同的纠缠在自己身上相撞,撞出地板的裂缝。

回写:第四处天才,是思想和生活走同一条路,他的思想不断回写他的生活,他的生活也不断回写他的思想。而他唯一没有敲的那块地板,恰恰是回写要去的地方:生活形式本身。

◆十一、缺口留给谁

四处天才,一块没敲的地板。下一章,我们把他的三本书,逐一放到 SDE 的三个方程上,对一次细账。

◆十二、白话小词典

免检前提:因为太自然、太常用而被默默免于检查的前提。思想体系最深的裂缝,常常藏在这里。

免检前提探测器:本书对维特根斯坦天才的概括,他是一台专门发现免检前提的机器。

不同土壤的相撞:SDE 的看法,开创性的新东西常常发生在不同维度、不同土壤相撞的地方。维特根斯坦的两次突破,都发生在两片土壤在他身上相撞的时候。

最小模型:维特根斯坦的语言游戏,小到能让显露、差异、纠缠三样东西同时被看清,就像哲学的实验室。

撬棍底下的石头:本书的比方,他所有的敲打都以生活形式为支点,所以唯独撬不动它。

第 二 十 九 章

三方程逐式对账:前期、后期、最后

这一章敲的地板:一个人的思想,要么是对的,要么是错的。

◆一、你一定有过这样的时刻

体检报告拿到手,你大概不会只看最后那一句「总体健康」或者「建议复查」。你会一页一页地翻:血压正常,血糖偏高一点,肝功能正常,视力下降了。一个人的身体,不是一个「好」或者「坏」就能说完的,它是许多项指标的组合,有的好,有的不好,有的这几年变好了,有的变差了。

评价一个思想家,也应该这样。说维特根斯坦「对」或者「错」,说后期「推翻」了前期,都太粗了。我们需要一张体检表,一项一项地看。

这一章,我们用 SDE 的三个方程做这张体检表,给他的三个阶段——《逻辑哲学论》、《哲学研究》、《论确实性》——一项一项地对账。

◆二、三个方程,再说一遍

先把尺子摆好。SDE 有三个方程,我们在导论里只讲了第一个,现在三个一起摆出来:

第一个方程:S = F(D, E)。 显露,由差异和纠缠共同生成。用大白话说:一样东西能被看见、被说出的那个样子,是在一片土壤里、经过一条路长出来的。

第二个方程:D = G(S, E)。 差异,由显露和纠缠共同生成。用大白话说:一条路怎么走,要看已经显露出来的东西是什么样,也要看脚下是什么样的土。

第三个方程:E = H(S, D)。 纠缠,由显露和差异共同生成。用大白话说:那片土壤本身,也是被长出来的东西和走过的路,一点一点改写出来的。

三个方程合起来说的是:显露、差异、纠缠,三样东西互相生成,没有哪一样是不动的起点。

还有一个说法,专门讲这三样东西怎样推动变化,叫 123 原理:差异和纠缠之间出现矛盾;矛盾推动显露发生改变;改变了的显露,反过来回写差异和纠缠;然后新的矛盾出现,循环不止。

好,现在开始对账。

◆三、前期:《逻辑哲学论》

第一个方程:几乎没有。

在《逻辑哲学论》里,显露——句子的意义——是怎样来的?是由句子和事实之间的逻辑形式决定的。逻辑形式是先验的,现成的,不经过任何路,也不长在任何土里。一个句子有什么意思,只看它和事实是否同构,和它是怎样被学会、在什么生活里被使用,毫无关系。所以,显露不是由差异和纠缠生成的,它是被一个现成的形式直接给定的。

第二个方程:没有。

差异在这本书里几乎不存在。最基本的事态互不相干,彼此之间没有路。真值表列出了所有可能的组合,但那是一张已经填满的表格,不是一条走出来的路。

第三个方程:没有,而且被明确拒绝。

纠缠被分成了两块:一块压在世界底下,成了永恒不变的对象和先验的逻辑形式;一块被推到世界外面,成了主体、伦理、神秘。两块都被封住了,不可能被任何东西改写。

123 原理:不转。

一切都是现成的,没有矛盾可以推动什么,也没有什么可以被改写。

体检结论: 显露很清楚(一张冲洗好的照片),差异缺席,纠缠被封存,回写不可能。这是「发现」世界观最纯粹的样子。第 10 章说它是发现学的顶点,就是这个意思。

◆四、后期:《哲学研究》

第一个方程:基本写出来了。

这是后期维特根斯坦最大的成就。一个词的意义(显露),是它在语言中的用法(差异的路径),而语言游戏长在生活形式里(纠缠的土壤)。意义由用法和生活形式共同决定。第 20 章已经说过:这几乎就是 S = F(D, E) 在语言里的一个版本。

具体地看:

「五个红苹果」:三个词的意义,在三条不同的使用路径上显露(第 17 章)。

建筑工:「石板!」的意义,在训练和递石板的活动里显露,这个活动长在工地的生活里(第 18 章)。

家族相似:「游戏」的意义,在一张交叠之网里显露(第 19 章)。

私人语言:「疼」的意义,在哭、安慰、问答这些共同的来回里显露,不在一个私人的盒子里(第 22 章)。

看作:连看见什么,都取决于看的路径和看的人所在的生活(第 23 章)。

每一处,都是显露由差异和纠缠共同生成。

第二个方程:写出了一半。

差异的路径,由什么生成?维特根斯坦说:由训练,由共同的实践,由生活形式的一致。「遵守规则是一种实践」,规则怎样被遵守,是由一群人共同的做法决定的(第 21 章)。这是差异由纠缠生成的那一半。

那么,差异会不会也由显露生成?也就是说,已经显露出来的意义,会不会影响接下来的路怎么走?这一点,他写得不多,但在古城的比喻里有一个影子:新街区是在老城的基础上加出来的,老城的样子,决定了新街能往哪里修(第 18 章)。在《褐皮书》里,每一个新游戏,也都是在旧游戏的基础上改出来的(第 16 章)。所以这一半,有影子,没展开。

第三个方程:被拒绝了。

纠缠本身,会不会被显露和差异改写?在《哲学研究》里,维特根斯坦的回答是:不讨论。生活形式是「必须接受的、被给予的」;「我就是这样做的」,铲子弯了回来;「哲学让一切保持原样」。纠缠,是解释的终点,是撬棍底下的石头,不是被改写的对象。

123 原理:在他的生活里转,在他的哲学里不转。

这是本章最有意思的一个发现。

看一看维特根斯坦自己的思想是怎样变化的。拉姆齐的追问、颜色问题、斯拉法的手势,这些都是差异;它们和《逻辑哲学论》这片纠缠——那套严密的逻辑体系——发生了越来越尖锐的矛盾(第 15 章)。矛盾积累到一定程度,他的显露变了:意义不再是图像,而是用法。然后,这个新的显露,回写了他的整个思想土壤:他的方法变了,他的问题变了,他看语言的方式变了,他后来的所有工作,都在这片新的土壤上展开。

这就是一次完整的 123 循环。维特根斯坦的一生,就是 123 原理最好的演示之一。

可是在他的哲学里,123 原理不转。他把矛盾看成什么?看成语言对理智的蛊惑,看成需要被治疗的病(第 24 章)。矛盾,在他那里是要被消除的,而不是推动变化的引擎。那个写一千零四的学生,是一个需要被纠正的偏差,而不是一个可能改写规则的分叉(第 21 章)。

一个用自己的一生演示了 123 原理的人,在他的哲学里,却把 123 原理的第一步——矛盾——当成了病。

体检结论: 第一个方程基本写出,第二个方程写出一半,第三个方程被拒绝,123 原理在生活里转、在哲学里被当成病。这是离「发生」非常近的一个阶段,但停在了纠缠这一步。

◆五、最后:《论确实性》

第一个方程:继续成立,而且更深了。

在《论确实性》里,连「确定」「知道」「怀疑」这些最基本的认识活动,都是在世界图景(纠缠)里、在一次次检验和学习(差异)中,才有意义的。确定性本身,也是在土壤和路径中显露出来的(第 25 章)。

第二个方程:更清楚了。

孩子学习是通过相信大人,怀疑是在相信之后来的;一个人的判断怎样流动,取决于他继承下来的世界图景。差异的路径,由纠缠生成,写得比《哲学研究》更清楚。

第三个方程:第一次出现了影子。

河床会移动。流动的命题会变僵硬,僵硬的命题会变流动。语言游戏会随着时间改变(第 26 章)。

这就是纠缠被显露和差异改写:E = H(S, D)。他第一次,承认了那片土壤本身也在变。

可是,他只写了「会移动」,没有写「怎样移动」。河水的流动和河床的移动之间没有截然的界线,这是一个深刻的洞见,但他没有展开它的机制。

123 原理:看见了结果,没有看见引擎。

他看见了河床会移动,这是 123 原理的第三步——回写——的结果。可是他没有看见第一步:是什么推动了河床的移动?他没有把矛盾写成引擎。在《论确实性》里,他依然更关心的是:怀疑怎样预设了确定,河床怎样撑住河水;而不是:河水怎样冲垮河床。

体检结论: 三个方程第一次都有了影子,第三个方程只有影子没有机制,123 原理只看见了结果没有看见引擎。这是他走得最远的地方。

◆六、三态:秩序、介生、秩序的拒绝

SDE 还有一把尺子,叫三态:任何存在,都要经历混沌、介生、秩序三种相位。混沌是一切还没成形;介生是正在成形、半新半旧、最有生长力的那一段;秩序是成形了、稳定了,而秩序过头了,就会僵化。

用这把尺子看他的一生:

《逻辑哲学论》是秩序,而且是一种极端的秩序:一切都编了号,一切都定死了。它的僵化,就是后来颜色问题和斯拉法手势撞出裂缝的原因。

从一九二九年到一九三六年,他的思想处在一段漫长的介生里:旧的体系在瓦解,新的想法一个个被试、一个个被扔掉(第 14、15、16 章)。

《哲学研究》呢?这里有一件非常值得注意的事:他拒绝让它变成新的秩序。他说这本书只是一本画册,是许多风景速写;他说每次想强迫这些思想沿着一个方向走,它们就变残废了;他说他不提出论题,不建立理论。

从 SDE 的角度看,这是一种对介生的刻意守护。他亲身经历过一个秩序怎样僵化,他不想再造一个会僵化的秩序。他宁愿让自己的思想一直停留在那种半成形、正在生长的状态里。SDE 说,介生是存在最珍贵的相位,守护介生,就是守护生机本身。在这一点上,维特根斯坦做得比几乎所有哲学家都好。

可是,守护介生,和拒绝一切秩序,是两件事。一个永远停在介生里的东西,也会付出代价:它很难被传承,很难被别人接着往下走,很难在一片更大的土壤里扎下根。他的后期哲学,在他死后,被人们读出了几十种互相矛盾的解释,一个重要的原因,就是他从来没有让它长出一个哪怕是暂时的、可以被检验、可以被修改的秩序。

好的发生,是介生和秩序之间的一来一回:在介生里生长,长到一定程度,形成一个暂时的秩序,这个秩序被使用、被检验,出现裂缝,再回到介生,再长出新的秩序。维特根斯坦经历了一次从秩序到介生,却不愿意再走一次从介生到秩序。

◆七、一张总表

把这一章的账,用大白话收成三句话:

前期:照片很清楚,路和土都没有;这是发现学的顶点。

后期:第一个方程说出来了,第二个说了一半,第三个被拒绝;矛盾被当成病;他守住了介生,却不肯再造秩序。

最后:第三个方程出现了影子,河床会移动;可是没有写出它怎样移动,也没有把矛盾写成引擎。

◆八、放回你的日子里

这一章敲的地板是:一个人的思想,要么是对的,要么是错的。

读完这张体检表,你会发现,「对」和「错」这两个字,对维特根斯坦这样的人来说太粗了。他的前期,在「显露要清楚」这一项上是满分,在「差异和纠缠」上是零分;他的后期,在第一个方程上几乎满分,在第三个方程上是零分;他的最后,第三个方程终于有了分数,但还不及格。

评价一个人,评价一种思想,评价自己,都可以这样:不要问「对不对」,而要问「在哪几项上走到了哪里」。一个孩子数学考得不好,不要只说「他数学不行」,看一看:是计算不行,还是理解题意不行,还是空间想象不行?每一项,都有它自己的路。

这样看,你会对别人更公平,对自己也更宽容。更重要的是,你会知道,下一步该往哪里走。

◆九、SDE 量一量

这一章本身就是一次完整的量度,这里只补一句:用三个方程和 123 原理去量一个人的思想,量出来的不是一个分数,而是一张地图。地图上标着他已经走到的地方,也标着他停下的地方。停下的地方,就是后来的人可以接着走的地方。

◆十、缺口留给谁

这张体检表里,反复出现一个词:显示。前期的维特根斯坦,把逻辑形式、主体、伦理都放在了「只能显示」的那一边。而 SDE 的第一个字母 S,恰恰也叫「显露」。同一个词,为什么在他那里是沉默,在 SDE 这里是开口?

下一章,我们专门讲这件事。

◆十一、白话小词典

三个方程:S = F(D, E),显露由差异和纠缠生成;D = G(S, E),差异由显露和纠缠生成;E = H(S, D),纠缠由显露和差异生成。

123 原理:差异和纠缠的矛盾推动显露改变,改变的显露回写差异和纠缠,循环不止。

在生活里转,在哲学里不转:本书的发现,维特根斯坦自己思想的变化就是一次完整的 123 循环,但他的哲学把矛盾当成病。

守护介生:他拒绝让后期哲学变成新的体系,这是对介生的刻意守护,也付出了难以传承的代价。

体检表:本书的比方,评价一种思想,不问对错,而问在每一项上走到了哪里。

第 三 十 章

「显示」与「显露」:同名不同命

这一章敲的地板:说不出来的东西,就永远只能沉默。

◆一、你一定有过这样的时刻

你大概学过一门手艺,或者见过一位老师傅。做木工的、做菜的、修车的、看病的,都有这样的人:他一上手,你就知道他行;可是你问他「你是怎么做到的」,他常常说不上来。「凭感觉。」「做多了就知道了。」「你看着我做。」

你也许会觉得,这种本事是天生的、神秘的,说不出来,也就教不出来。

可是再过十年,你可能发现,当年那些「说不出来」的东西,有一部分被人说出来了:有人写了一本书,有人拍了教学视频,有人做了一个训练方法,甚至有人把它编进了一台机器。当然,还有一部分,依然说不出来。可是「说不出来」和「说得出来」之间的那条线,原来不是一堵墙,而是在慢慢移动的。

这一章要讲的,就是这条线。维特根斯坦把它看成一堵墙,SDE 把它看成一道坡。

◆二、同一个词

我们在第 8 章说过,这是本书最重要的一个对照,现在把它说完整。

《逻辑哲学论》里,有一对最核心的词:「说」和「显示」。能说的,是事实,句子是事实的图像;不能说、只能显示的,是逻辑形式、主体、伦理、美、神秘。能显示的,不能说。

「显示」,德文是 zeigen,英文译作 show。

SDE 的第一个字母 S,全称正是 Show,中文叫「显露」:一样东西在一定条件下被看见、被维持、被识别的方式。

同一个词,站在两套思想最核心的位置上。可是它们的命运,几乎完全相反。

◆三、位置:墙,还是结算点

在维特根斯坦那里,显示是说的尽头。

语言能说的,到事实为止;事实之外的东西,语言碰不到,只能在语言里「显示」出来。显示,是语言的边界。边界以内,可以说;边界以外,沉默。所以《逻辑哲学论》的最后一句是:对于不能说的,必须保持沉默。

显示在这里,是一堵墙。墙外的东西,你只能看着,不能进去,也不能谈论。

在 SDE 这里,显露是发生的结算点。

一样东西在土壤里、沿着一条条路,终于长出了一个能被看见、被指认、被传递的样子,这就是显露。显露不是边界,是结果;而且不是最终的结果,是一个结算点:算到这里,先有了一个样子,然后这个样子还会回写土壤,引出下一轮的发生。

显露在这里,是一道门。门开了,东西出来了;出来的东西,又会改变屋子里面。

◆四、时间:永恒,还是有来有去

维特根斯坦的显示,是没有时间的。

逻辑形式永远是那个逻辑形式,它不会变,也不会长;主体永远是世界的边,就像眼睛永远是视野的边;伦理和美永远在世界之外。显示出来的东西,本来就在那里,只是说不出来而已。

SDE 的显露,是有时间的。

任何显露,都要经历混沌、介生、秩序:一开始模模糊糊,然后轮廓渐渐浮现,然后稳定清晰,然后可能僵化,然后可能被新的东西取代。一个孩子对「狗」的理解,从猫也算狗,到能分出柴犬和哈巴狗;一门学科,从几个人的猜想,到一套公认的理论,再到被新的范式冲击。显露,是长出来的,会老的,会变的。

◆五、可说性:一堵墙,还是一道坡

这是最要紧的一处区别。

在维特根斯坦那里,说和显示之间,是非此即彼的。

一样东西,要么能说,要么只能显示;没有「正在变得能说」的中间状态。

在 SDE 这里,显露是一条连续的谱。

从最模糊的「有点感觉但说不出来」,到「能用比喻大概说一说」,到「能用一个概念清楚地说出来」,到「能用一套公式精确地算出来」,这是同一条谱上的不同位置。一样东西,可以沿着这条谱往前走,从说不出,走到说得出,甚至走到算得出。

回到开头那位老师傅。他的手艺,一开始只能「显示」:你看他做,他说不出来。后来,他带的徒弟多了,被问的问题多了,他慢慢找到了一些说法:「刨子要这样斜着进」「火候到了油面会起小纹」。再后来,有人拿着仪器去测他的动作、他的温度,写成了一本手册。说不出来的东西,一部分变成了说得出来的东西。

二十世纪有一位叫波兰尼的科学家兼哲学家,专门研究过这种东西。他有一句名言:我们知道的,比我们能说出来的多。他把这种说不出来的知识,叫做「默会知识」。后来,又有管理学家研究企业里的默会知识,怎样通过师徒相传、共同工作、讨论、写成文字,一步步地转化成可以被说出、被传播的知识,然后又在新的实践中,沉淀成新的默会知识。

这就是说:说不出和说得出之间,有一条路。显露,可以沿着这条路往前走;走出来的东西,又会回到实践里,变成新的说不出的东西。这是一个来回,不是一堵墙。

维特根斯坦前期看见的,是这条路两端的两个点,他以为它们之间是一堵墙。SDE 看见的,是这两个点之间的整条坡。

◆六、主体:世界的边,还是场中的位置

前期维特根斯坦说:主体不属于世界,它是世界的一个界限。

就像眼睛不在视野之中,「我」不在我所看见的世界里,我是这个世界的边。

SDE 说:主体是在一个场中后来显影出来的位置。

婴儿一开始,没有一个现成的「我」。他先经验到一个个东西,然后经验到一次次互动,最后,才慢慢显影出「我在这个场中有一个位置」。「我」不是边,也不是起点,而是在一场发生里后来显露出来的一个位置。

后期维特根斯坦,其实已经从「边」走开了。私人语言论证说明,「我」不在一个孤立的房间里,「我」能说出「我疼」,是在和别人的来回中学会的(第 22 章)。可是他没有再往前走一步,去说这个「我」是怎样一点一点长出来的。SDE 接着走了这一步。

◆七、伦理:世界之外,还是发生之中

前期维特根斯坦说:伦理不能被说,它在世界之外。

世界里只有事实,事实没有好坏;价值,只能在一个人看待整个世界的方式里显示出来(第 9 章)。

SDE 说:价值是从发生本身里长出来的。

一个活的系统,只要它活着,就要维持自己能继续发生下去。维护这种发生,就是好;阻断它,就是坏。价值不在世界之外,它就在土壤里、路上、一个系统想继续活下去的那股劲里。

所以,在 SDE 这里,伦理是可以说的,至少是可以一点一点地说得更清楚的:什么样的制度、什么样的教育、什么样的关系,维护了一个人、一个家、一个社会继续发生的能力,什么样的阻断了它。这些问题,不是只能沉默,而是可以研究、可以讨论、可以在实践里检验和修正的。

当然,这不是说伦理可以被还原成几条公式。最深的那一部分,也许永远只能在一个人怎样活里显露出来。维特根斯坦对伦理的敬畏,是对的。可是在「完全可以被说」和「只能沉默」之间,还有一条很长的坡,大部分伦理生活,就发生在这条坡上。

◆八、后期维特根斯坦的「显示」

公平起见,还要说一句:后期的维特根斯坦,并没有完全抛弃「显示」这个想法,只是把它换了一个地方。

在《哲学研究》里,他不再说「逻辑形式只能显示」。可是他说:遵守规则,显示在我们怎样做里;理解,显示在我们接下来能不能正确地继续;一个人懂不懂一个词,显示在他怎样用它。

也就是说,后期的「显示」,从语言的边界,搬进了生活的实践里。它不再是一堵墙外面的神秘东西,而是每天在我们的做法里显出来的东西。

这已经离 SDE 的「显露」很近了:意义在使用中显露。可是还差一步:他只说意义在做法里显示出来,没有说显示出来的东西,会反过来改写做法。显示,依然只是一个结果,不是一个结算点。

◆九、同名不同命

现在,可以把这一章收成几句话。

维特根斯坦的「显示」和 SDE 的「显露」,是同一个词。

在他那里,显示是说的尽头,是没有时间的,是和说隔着一堵墙的,是世界的边,是伦理被流放的地方。它通向沉默。

在 SDE 这里,显露是发生的结算点,是有来有去的,是一条从说不出到说得出的连续的坡,是主体在场中显影出的位置,是价值从中长出来的地方。它通向开口,而且开口之后,还会回写。

这个区别,归根到底只在一件事上:显示出来的东西,是本来就在那里的,还是长出来的?如果它本来就在那里,那么它说不出来,就永远说不出来,只能沉默地看着。如果它是长出来的,那么它现在说不出来,是因为它还长在坡的那一头;它会继续长,会被一点一点地说出来,说出来以后,又会改变让它长出来的那片土。

维特根斯坦的一生,从「显示在墙外」,走到了「显示在做法里」,走到了「河床会移动」。他一直在把这个词,从「本来就在那里」,往「长出来」那边推。他没有推完。

◆十、放回你的日子里

这一章敲的地板是:说不出来的东西,就永远只能沉默。

你心里一定有一些说不出来的东西:一种对某个人的感情,一种对某份工作的直觉,一种关于人生的模模糊糊的方向感。你也许觉得,这些东西只能藏在心里,说出来就变味了,或者根本说不出来。

维特根斯坦会尊重你的沉默。SDE 会轻轻地多说一句:说不出来,不一定是永远说不出来;它也许只是还在坡的那一头。你可以试着找一个比方,试着对一个信任的人说说,试着把它写下来,哪怕写得不准。每一次尝试,都是在往坡上走一步。走着走着,你会发现,有一些东西,真的被你说出来了;而说出来以后,你和它的关系,也变了。

对于教育,这一章也许是一个很大的提醒。老师常常说:「这个只可意会,不可言传。」有时候确实是这样。可是好老师的本事,恰恰在于把那些「只可意会」的东西,一点一点地往「可以言传」那边推:找到一个比方,搭一个场景,设计一个练习。教育,在某种意义上,就是在说不出和说得出之间,修一条路。

◆十一、SDE 量一量

显露:本章的主题。维特根斯坦的「显示」是一堵墙,SDE 的「显露」是一道坡、一个结算点。

差异:从说不出到说得出,是一条差异的路。每一次尝试说、每一次比方、每一次练习,都是这条路上的一步。维特根斯坦前期看不见这条路,后期看见了做法里的显示,却没有看见路的走向。

纠缠:说不出的东西,往往深深地缠在一个人的身体、经验、生活里。默会知识之所以难以说出,是因为它缠得太紧、太深。可是缠得再深,它也是长在土壤里的,而土壤是可以被翻动的。

回写:说出来的东西,会回到实践里,改变实践,然后沉淀成新的说不出的东西。这是一个来回。维特根斯坦的显示没有这个来回;SDE 的显露,正是靠这个来回才成其为显露。

◆十二、缺口留给谁

同名不同命的根源,是维特根斯坦坚持显示出来的东西「本来就在那里」,只能描述,不能解释。下一章,我们专门讨论这个坚持:「只描述、不解释」,他为什么这样坚持?这个坚持,给他带来了什么,又让他付出了什么?

◆十三、白话小词典

显示(zeigen):《逻辑哲学论》的核心概念,逻辑形式、主体、伦理等不能被说,只能在语言里显示出来。它是说的尽头。

显露(Show):SDE 的 S,一样东西在一定条件下被看见、被维持、被识别的方式。它是发生的结算点,是一条从模糊到清楚的连续谱。

一堵墙与一道坡:本书的比方,维特根斯坦把说与显示之间看成一堵墙,SDE 把它看成一道可以走的坡。

默会知识:波兰尼的说法,我们知道的比我们能说出来的多。默会知识可以一步步被转化为可言说的知识,又沉淀回实践。

同名不同命:同一个词,在他那里通向沉默,在 SDE 这里通向开口和回写。区别只在于:显示出来的东西,是本来就在那里,还是长出来的。

第 三 十 一 章

铲子弯了:只描述、不解释的代价

这一章敲的地板:解释一样东西,就是找出藏在它背后的那个东西。

◆一、你一定有过这样的时刻

孩子问你:「为什么天是蓝的?」你想了想,说:「因为空气把太阳光里的蓝光散开了。」孩子又问:「为什么空气会把蓝光散开?」你开始支支吾吾。孩子接着问:「为什么……」你终于说:「就是这样的。」

这个「为什么」的链条,我们都经历过。每一次回答,好像都是在找「藏在后面」的那个东西:天蓝的后面是光的散射,散射的后面是光的波长和空气分子,再后面是电磁学,再后面是……一层一层往后找,找到最后,总有一个地方找不下去了。

维特根斯坦对这种「往后找」,有一种近乎本能的警惕。他说:哲学不解释,只描述。这一章,我们要认真地看一看这个坚持:它从哪里来,给了他什么,又让他付出了什么。

◆二、他为什么这样坚持

《哲学研究》里有一段话,说得非常决绝:我们不可以提出任何一种理论。我们的考虑中,不可以有任何假设的东西。我们必须抛开一切解释,而只用描述来取代它。

为什么?把前面几编的线索收拢起来,大概有四个原因。

第一,他怕的是「背后」。 传统哲学的解释,常常是去找现象「背后」的东西:词的意义背后,有一个叫「意义」的实体;规则背后,有一条通到无穷远的铁轨;感觉背后,有一个私人的盒子。维特根斯坦用半辈子,揭穿了这些「背后」都是语言造出来的幻象。在他看来,一旦开始「解释」,人就会忍不住又去造一个新的「背后」。

第二,他怕的是科学的样子。 《蓝皮书》里诊断的那种病,对普遍性的渴求,最主要的来源,就是哲学家对科学方法的崇拜:总想把千差万别的现象,归结为几条原理。他认为哲学问题不是经验问题,不能靠提出假说、做实验来解决。哲学如果去学科学提理论,就是走错了门。

第三,他怕的是建造。 我们在第 27 章看过,他对自己时代那种不停建造、越建越高的「进步」深深地疏离。他说,他不关心建造一座建筑,只关心看清可能的建筑的地基。只描述、不解释,是他对这个时代的一种抵抗。

第四,他要的是安宁。 哲学是治疗,治疗的目的是让困扰消失,让哲学可以停下来。一个理论,只会引出新的问题、新的争论;一段清楚的描述,却能让人看清,然后安心。

这四个原因,每一个都有它的道理。

◆三、这个坚持给了他什么

先说它给了他什么。

它给了他一种罕见的清醒。在一个人人都想建立体系的时代,他始终保持着对「大理论」的怀疑。很多宏大的哲学体系,后来都像《逻辑哲学论》一样,在某个不起眼的地方裂开了;他的后期哲学,因为从不宣称一个总体的理论,反而很少有这种整体崩塌的风险。

它给了他一种对具体的尊重。五个红苹果、两个建筑工、一个写数列的学生、一张鸭兔图,他宁愿在这些极小的场景里一遍一遍地看,也不愿意越过它们去抓一个本质。这种对具体情况的耐心,是他哲学最动人的地方。

它给了他一种对介生的守护。我们在第 29 章说过,他拒绝让后期哲学变成新的秩序,这正是「只描述、不解释」的一个结果。一个不下结论的人,他的思想就一直保持着生长的状态。

这些,都是真实的收获。

◆四、这个坚持让他付出了什么

可是,代价也是真实的。

第一个代价:他没法说清楚变化。

「河床会移动」,他描述了;可是河床怎样移动、被什么推动,这需要一种解释,一种关于机制的说法。只描述的人,只能说「它在动」,不能说「它为什么动、怎样动」。所以,《论确实性》里那几行最接近回写的话,只能停在影子上(第 26 章)。

第二个代价:他只能把矛盾当成病。

如果不解释,矛盾就只有一种处理方式:看清楚它是怎样被语言造出来的,然后让它消失。可是有些矛盾,不是语言造出来的幻象,而是真实的张力:学生写一千零四和老师期待的一千零二之间的张力,负数和「小数不能减大数」之间的张力,魏格纳的大陆和固定大陆之间的张力。这些张力,正是推动变化的引擎。一个不解释的哲学,看不见这台引擎(第 29 章)。

第三个代价:他的思想很难被接着往下走。

一套只有描述、没有解释的哲学,后来的人拿它怎么办?有人把它读成一种新的语言学,有人读成一种社会学,有人读成一种宗教体验,有人读成一种彻底的怀疑论,有人读成一种保守主义。每个人都能在他的画册里找到自己想要的风景。这是他的丰富,也是他的代价:他没有留下一条可以被检验、被修改、被接着往前推进的路。

第四个代价:他被批评为让一切保持原样。

「哲学让一切保持原样」,这句话后来招来了很多批评。有批评者说,以他为代表的日常语言哲学,是一种「安于现状」的哲学:如果日常语言本身就是好好的,如果哲学只是描述它,那么日常语言里那些偏见、那些不公平的说法、那些被权力塑造的用法,也就都被「保持原样」了。二十世纪五六十年代,就有学者写书,激烈地攻击这种哲学的保守性。

这个批评,对维特根斯坦本人未必完全公平,他从来不是一个为现状辩护的人,他对自己的时代充满了疏离。可是这个批评抓住了一件真实的事:一个只描述、不解释的哲学,没有给「改变」留下位置。

第五个代价:他没法回答今天的问题。

这一点,我们会在第九编专门讲。今天,一种全新的东西正在改写我们的生活形式:会说话的机器。数以亿计的人每天和它对话,它在学我们的用法,我们也在学它的用法。一个说「生活形式是被给予的,哲学只描述它」的哲学,面对一个生活形式正在被机器飞快改写的时代,能说什么?它只能描述:看,它在变。可是我们想知道的,恰恰是:它怎样在变,会变成什么样,我们能做些什么。

◆五、两种解释

那么,问题出在哪里?是不是哲学真的应该去解释,去提理论?

SDE 的看法是:问题不在于「解释」本身,而在于维特根斯坦只认识一种解释。

第一种解释,可以叫「发现式的解释」。 它的问题是:这个现象背后,藏着什么?词的意义背后藏着一个对象,一个心灵的图像;规则背后藏着一条无限长的铁轨;自然现象背后藏着一条永恒的定律。解释,就是把这个藏在背后的东西找出来。

维特根斯坦对这种解释的警惕,完全正确。他后期的大部分工作,就是在揭穿这种「背后」。

第二种解释,可以叫「发生式的解释」。 它的问题不是「背后藏着什么」,而是:这个东西,是怎样长成现在这个样子的?它在什么样的土壤里,沿着什么样的路,长出了这个形状?它长出来以后,又怎样改变了那片土?

这种解释,不去找一个藏在后面的东西,而是去看一个在时间里展开的过程。它不宣称找到了永恒的本质,而是说出一个在一定条件下成立、可以被检验、也可以被修改的「怎样长成」的故事。

举一个例子。「一千以后为什么写一千零二?」

发现式的解释会说:因为「加二」这条规则里,早就包含了所有的步骤,一直到无穷,你只要把它读出来就行。维特根斯坦揭穿了这种说法:规则里什么也没有「包含」。

维特根斯坦自己的描述会说:因为我们就是这样做的。我们被这样训练,我们的生活形式是一致的。解释到此为止,铲子弯了回来。

发生式的解释会接着说:「我们就是这样做的」,本身是长出来的。它是一代代人在数东西、算账、做买卖、盖房子的生活里,一次次地试、错、被纠正,沉淀下来的;沉淀下来以后,它又被写进课本、被教给孩子,成为下一代人的土壤;而在这个过程里,总会有人走出不同的路,有的被纠正回来,有的像负数、像虚数一样,最后改写了「我们就是这样做的」本身。

这第三种说法,不是去找一个藏在规则背后的东西。它只是把「我们就是这样做的」这块岩石,放回了它的地质史里。

◆六、倒洗澡水,连孩子一起倒掉了

所以,本书对「只描述、不解释」的判断是这样的:

维特根斯坦要倒掉的,是发现式的解释,这盆洗澡水,确实该倒。

可是他连发生式的解释,也一起倒掉了。这就像倒洗澡水的时候,连孩子一起倒掉了。

他之所以没有把两者分开,是因为在他那个时代,几乎所有的「解释」,都是发现式的。科学在找自然背后的定律,形而上学在找世界背后的本质,心理学在找行为背后的心灵机制。他从来没有见过一种不找「背后」、只讲「怎样长成」的解释。于是,他只能在「找背后」和「只描述」之间二选一。他选择了只描述。

而「怎样长成」,恰恰就是「发生」这个词要说的东西。

◆七、铲子弯了的地方

现在,我们可以重新读一遍那句话了:

如果我已经穷尽了理由,我就触到了坚硬的岩石,我的铲子弯了回来。这时我会说:「我就是这样做的。」

在维特根斯坦那里,铲子弯了,意味着到头了。岩石是最后的东西,再往下,没有了,只能停下,只能描述。

在 SDE 看来,铲子弯了,恰恰意味着:你挖到了一块沉积岩。沉积岩不是从来就在那里的,它是一层一层沉积出来的,每一层,都是一段生活留下的痕迹。你不必用铲子去撬它,那只会让铲子弯掉;你要做的,是换一种工具,去读它的层理,看它是怎样一层一层长成的,看它现在正在怎样被上面流过的水改写。

铲子弯了的地方,不是解释的终点,而是发生式解释的起点。

这就是本书的母题:铲子弯了的地方,正是发生开始的地方。

◆八、放回你的日子里

这一章敲的地板是:解释一样东西,就是找出藏在它背后的那个东西。

回到那个问「为什么天是蓝的」的孩子。你答到「就是这样的」,孩子不满意,你也有点心虚。

其实,你还可以换一种方式回答。不是去找藏在更后面的东西,而是讲一个「怎样长成」的故事:很久很久以前,人们也不知道天为什么是蓝的;有人发现,把光照进一杯浑水里,从侧面看,水是蓝的;后来有人想,天空是不是也像一杯很大很大的浑水……

这种回答,不会让孩子觉得你在搪塞,而会让他看到:我们今天知道的东西,是一代代人一点一点想出来、试出来的;而且,这个故事还没有讲完,他长大了,也可以接着讲。

对你自己的生活,也是一样。当你问「我为什么总是这样」,别急着去找一个藏在背后的原因:性格、基因、童年的某个创伤。试着讲一个「怎样长成」的故事:在什么样的土里,走过了什么样的路,长成了今天这个样子。这样的故事,不会把你钉死在一个原因上,它会告诉你,你是长出来的,也就还能再长。

◆九、SDE 量一量

显露:只描述,就是让已经显露的东西,清清楚楚地摆在眼前。这是维特根斯坦的长处。

差异:只描述,就看不见差异的走向;看不见差异的走向,就只能把矛盾当成病。

纠缠:只描述,就只能把纠缠当成终点,当成被给予的河床。

回写:只描述,就写不出回写的机制。「河床会移动」,只能停在影子上。

发生式的解释,恰恰是要把这四样东西连起来,讲一个怎样长成的故事。维特根斯坦把这扇门,关在了自己的身后。

◆十、缺口留给谁

我们已经拆完了他的天才、对完了三个方程的账、辨清了「显示」和「显露」、看清了「只描述」的代价。下一章,是第七编的最后一章:本书的判词,到底能不能成立?我们要把它当作一个待检验的主张,而不是一个现成的结论,认真地过一遍。

◆十一、白话小词典

只描述,不解释:维特根斯坦后期的哲学原则,哲学不提出理论,不作假设,只把东西摆在眼前。

发现式的解释:去找现象背后藏着的东西。维特根斯坦对它的警惕是对的。

发生式的解释:讲一个东西在什么样的土壤里、沿着什么样的路,长成了现在的样子,以及它长出来后怎样改变那片土。它不找「背后」,只讲「怎样长成」。

连孩子一起倒掉:本书的比方,维特根斯坦倒掉发现式解释时,把发生式解释也一起倒掉了。

沉积岩:本书的比方,铲子碰到的岩石不是从来就在那里的,而是一层层沉积出来的。铲子弯了的地方,是发生式解释的起点。

第 三 十 二 章

判词:他走完了前半程

这一章敲的地板:一本书的结论,就是作者早就想好、然后去证明的东西。

◆一、你一定有过这样的时刻

你读过一些书,第一页就告诉你结论,后面三百页都在为这个结论找证据。读到最后,你觉得作者说得都对,可是心里总有点不踏实:他是不是只挑了对自己有利的证据?那些不利的,他看见了吗?

好的法官,不是这样判案的。他先听双方的陈述,看所有的证据,包括对自己最初的想法不利的证据,然后才下判决;判决书里,还要写清楚:凭什么这样判,驳回了哪些理由,在什么情况下,这个判决可以被推翻。

本书从前言开始,就摆出了一个判词:维特根斯坦走完了从「发现」到「发生」的前半程;铲子弯了的地方,正是发生开始的地方。三十一章写下来,这个判词反复出现。现在,到了该认真检验它的时候了。这一章,我们把它当成一个有待检验的主张,而不是一个现成的结论,像法官写判决书那样,过一遍。

◆二、判词拆成三句

先把判词拆开。它其实包含了三句话,每一句都要分别检验。

第一句:他走完了从「发现」到「发生」的一段路。 也就是说,他的思想确实发生了方向性的转变,从「世界本来就在那里、等着被拍照」,转向了「意义是在用法和生活中长出来的」。

第二句:他只走完了前半程,停在了某个地方。 也就是说,有一些「发生」要求的东西,他没有做到,而且我们能指出他停在了哪里。

第三句:他停下的地方,恰恰是发生开始的地方。 也就是说,他停下的那一步,不是随便哪一步,而是整个「发生」最关键的那一步。

◆三、第一句的证据

第一句,证据最多,也最少争议。

前期,《逻辑哲学论》:世界是事实的总和,句子是事实的图像,对象永恒不变,逻辑形式先验地固定。这是发现学的三块地基,对象先在、方法中立、知识累积,全部推到了最纯的地步(第 10 章)。

后期,《哲学研究》:意义就是用法;语言游戏长在生活形式里;遵守规则是一种实践;不存在私人语言;「我」在人群里;看也离不开生活(第 17 到 23 章)。

最后,《论确实性》:怀疑预设确定;确定性是继承下来的世界图景;河床会移动(第 25、26 章)。

从第一本书到最后的笔记,方向清清楚楚:从现成的、给定的、永恒的,一步一步走向长出来的、在生活中的、会变的。用 SDE 的三个方程来量,第一个方程从无到有,第二个方程出现了一半,第三个方程出现了影子(第 29 章)。

第一句,成立。

◆四、第二句的证据

第二句,要指出他停在了哪里。本书在前面指出了三处,它们其实是同一处在三个地方的样子。

第一处:生活形式是被给予的。 他把生活形式当作解释的终点、撬棍的支点,不去问它怎样形成、怎样改变(第 18、21、28 章)。

第二处:哲学让一切保持原样。 他把哲学限定为描述,拒绝发生式的解释,所以即使看见了变化,也不去说变化的机制(第 24、31 章)。

第三处:矛盾是病。 他把思想里的矛盾看成语言的蛊惑,要被治疗、被消除,而不是推动变化的引擎(第 24、29 章)。

三处合起来,就是一件事:他没有把「回写」写进哲学。土壤会被长出来的东西改写,这件事,他在生活里做到了(词典、认错、推翻自己),在描述里瞥见了(古城、河床),却从来没有把它当作一个原理。

那么,《论确实性》里的「河床会移动」,算不算已经写进去了?本书的回答是:算一半。他写了「会移动」,没有写「怎样移动」;他写了河床,没有写推动河床的那股水流。这就是第 26 章说的「影子」。

第二句,成立,但要加一个限定:他不是完全没有看见后半程,他看见了后半程的入口,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五、第三句的证据

第三句最要紧,也最需要论证:为什么说他停下的地方,恰恰是发生开始的地方?

回到 SDE 最基本的一个判断:完整的发生,不是一次性的「长出来」,而是一个循环:土壤和路之间出现矛盾,矛盾推动一个新的样子显露出来,这个新的样子再回头改写土壤和路,然后新的矛盾出现……这就是 123 原理。

在这个循环里,最关键、最容易被漏掉的,是回写那一步。没有回写,就只有「长出来」,没有「一直在长」;就只有一次性的生成,没有持续的发生。一片土长出一个东西,这个东西不改变这片土,那么下一次长出来的,还是同一个东西。只有当长出来的东西回头改写了土壤,下一次才可能长出不一样的东西。

维特根斯坦停下的,恰恰就是这一步。他写出了「显露由用法和生活形式生成」,这是循环的前半圈;他没有写「显露回头改写生活形式」,这是循环的后半圈,也是让循环真正转起来的那一步。

所以,说他停在了「发生开始的地方」,意思是:在他停下的地方,「生成」才开始变成「发生」,一次性的长出,才开始变成持续的、自我推进的循环。

铲子弯了,在他那里是到头了;在 SDE 看来,是到了一块沉积岩,而读这块沉积岩的层理,看它怎样被一层层堆起、又怎样正在被改写,正是发生学要做的事(第 31 章)。

第三句,成立。

◆六、三条反对意见

好的判决书,要写出最强的反对意见,并且回答它们。

反对意见一:维特根斯坦根本就不想走「后半程」。说他「停下」,是拿你自己的目标去要求他。

这个反对很有力。维特根斯坦确实明确地拒绝提出理论,拒绝解释,他说哲学的目标是让困扰消失、让哲学可以停下来。从他自己的目标看,他没有「停在半路」,他到达了他想到达的地方。

本书的回答是:判词说的,不是他没有达到他自己的目标,而是他的思想所开辟的那条路,指向一个他没有走到的地方。这就像一个人修了一条路,修到河边就停了,他说他本来就只想修到河边;可是我们站在这条路上看过去,路的方向明明是指向对岸的。判词评的是路的方向,不是修路人的心愿。

而且,我们在前面看到,他自己在生活里,恰恰一次次地走过了后半程:推翻自己,就是他的思想土壤被新的显露改写;挨家认错,就是他的人生被他的反省回写。路在他的生活里通到了对岸,只是没有在他的哲学里修过去。

反对意见二:你用一个二十一世纪的框架,去量一个二十世纪上半叶的人,这是时代错置。

这个反对也有道理。维特根斯坦不知道 SDE,他不是在回答 SDE 的问题。

本书的回答是:我们不是在要求他成为 SDE,而是在用 SDE 当一把尺子,去量他走到了哪里。任何一把尺子,都比被量的东西晚造出来;我们用今天的温度计去读古代的气候记录,不是在要求古人懂温度计。重要的是,这把尺子量出来的东西,是不是在他的文本里站得住。本书的每一个判断,都尽量落在了他自己的原话上:「生活形式是被给予的」「哲学让一切保持原样」「河床会移动」,这些都不是 SDE 替他说的。

另外,尺子也有它自己的边界。下面一节,我们就要说,这把尺子量不到、甚至要向他学习的地方。

反对意见三:也许河床的比喻,已经就是回写的完整说法了,只是维特根斯坦用他自己的方式说的。你说它只是「影子」,是在苛求。

本书的回答是:这取决于你对「完整」的要求。如果只要求承认土壤会变,那么「河床会移动」已经够了。可是一个完整的回写说法,至少还需要说出:是什么推动了河床的移动?它和河水的流动是什么关系?为什么有的地方是岩石、有的地方是沙子?在什么条件下,河床会大规模改道?这些,他都没有说,而且按照他「只描述」的原则,他也不会去说。所以,说它是影子,不是苛求,而是如实描述了它的样子。

不过,本书愿意为这一条留一个口子:如果将来有人在他尚未出版的手稿里,找到他对河床移动的机制有更多、更系统的讨论,那么判词的第二句,就需要修改。

◆七、SDE 要向他学的东西

一份公正的判决,还要说清楚:被判的一方,在哪些地方是对的,甚至比判的一方更对。

这把 SDE 的尺子,在量维特根斯坦的时候,也照出了它自己需要警惕的地方。至少有三处,SDE 要向他学。

第一,警惕自己变成新的地板。 维特根斯坦用半生敲别人的地板,又用半生敲自己的地板。任何一套思想,包括 SDE,一旦被用得太久、太顺手,它的三个方程、它的「显露、差异、纠缠」,也会变成一块人人站在上面、却不再检查的地板。SDE 自己有一条原理,叫「反身的发生不可自我封顶」:一套理论想要完整地解释自己,永远只能逼近,不能抵达。维特根斯坦就是这条原理最好的老师:一个人最危险的时候,就是他觉得自己终于把问题解决了的时候。《逻辑哲学论》的序言就是这样说的。

第二,守护具体。 SDE 是一套能覆盖很多领域的框架,这是它的长处,也是它的危险:它可能诱使人越过一个个具体的场景,直接去套三个字母。维特根斯坦的五个红苹果、两个建筑工,提醒 SDE:每一次用这套框架,都要先蹲下来,在一个最小的场景里,把三样东西一样一样地看清楚,不能只在天上画图。

第三,守护介生。 维特根斯坦宁愿让后期哲学一直停在画册的样子,也不愿意让它变成一个会僵化的体系。SDE 讲介生是最珍贵的相位,可是 SDE 自己,作为一套正在被写成书、被做成软件、被教给学生的理论,最容易走向的,恰恰是秩序和僵化。维特根斯坦的拒绝,是一面镜子。

所以,这份判词,同时也是一份自我提醒:SDE 接着维特根斯坦往下走,要带着他的锤子,也要随时准备用这把锤子,敲一敲自己的地板。

◆八、判词定稿

好了,现在可以写下判词的定稿:

维特根斯坦用一生走完了从「发现」到「发生」的前半程。前期,他把「发现」这条路走到了最纯粹的顶点;后期,他在语言这片地上写出了「意义由用法和生活形式共同生成」,几乎说出了发生的第一个方程;最后,他在临终的笔记里瞥见了「河床会移动」,站到了回写的门口。

他停在了生活形式这块地板上:他把它当作被给予的,把哲学限定为描述,把矛盾看成疾病。因此,他没有把回写写进哲学,没有让发生的循环在他的思想里转起来,虽然这个循环在他自己的一生里完整地转了一圈。

他停下的那一步,恰恰是让一次性的「长出来」变成持续的「发生」的那一步。铲子弯了的地方,正是发生开始的地方。

可推翻条件:如果能在他的文本里找到对「河床怎样移动」的系统说明;或者能证明他所说的「被给予」本身就包含了「被改写」;或者能证明回写并不是发生的必要一步,那么这份判词需要修改。

◆九、放回你的日子里

这一章敲的地板是:一本书的结论,就是作者早就想好、然后去证明的东西。

本书的判词,确实在前言里就摆出来了。可是这三十一章,也在一路检验它:有的地方它站住了,有的地方它需要加限定,有的地方它需要向被判的人学习。一个结论,经过这样的检验以后,它就不再只是作者一开始的想法,而是在检验中长出来的一个判断。

你自己做判断的时候,也可以这样:把你的结论写下来,然后认真找最强的反对意见,找它可能被推翻的条件,找对方比你更对的地方。这样得到的判断,不一定和你一开始想的不同,但它会更结实,而且,你会知道它在哪里可能会松动。

◆十、SDE 量一量

这一章本身,就是一次判断的发生:一个一开始提出的判词(显露),经过三十一章的证据和反驳(差异),在维特根斯坦的文本和 SDE 的框架之间(纠缠),被修正、被限定、被重新写下。而这份定稿,又回过头来改写了 SDE 自己:它提醒 SDE,要警惕自己变成地板,要守护具体,要守护介生。

一个判断,回写了做判断的人。

◆十一、第七编的收束

第七编到这里结束了。我们拆完了他的天才,对完了三个方程的账,辨清了显示和显露,算清了「只描述」的代价,写下了判词。

接下来,第八编,我们要请四位后来的人和他对话。他们都读过维特根斯坦,都从他那里拿走了一些东西,也都在某个地方和他分道扬镳。其中第一位,在他还活着的时候,就坐在他的课堂上。

◆十二、白话小词典

判词:本书对维特根斯坦的总判断:他走完了从发现到发生的前半程,停在回写之前;铲子弯了的地方,正是发生开始的地方。

前半程与后半程:前半程是「显露由差异和纠缠生成」,后半程是「显露回写纠缠,循环不止」。

可推翻条件:判词在什么情况下需要修改。一个好的判断,要写清楚自己可能在哪里被推翻。

反身的发生不可自我封顶:SDE 的原理,一套理论想完整解释自己,只能逼近、不能抵达。维特根斯坦是它最好的老师。

向被判的人学习:SDE 从维特根斯坦那里学到三件事:警惕自己变成地板、守护具体、守护介生。

第 八 编

与后来者对话

一个思想家死了以后,他的思想并没有停下来。它在读他的人那里,继续被使用、被争论、被改写。这本身,就是回写的一个活生生的例子:维特根斯坦的书,改写了后来的哲学土壤;后来的人,又在这片被改写的土壤上,长出了他没有想到的东西。

这一编,我们请四个人和他对话。他们的共同点是:都认真地读过维特根斯坦,都从他那里拿走了一些最重要的东西,也都在某个地方和他分道扬镳。

第一位,图灵,在维特根斯坦生前就坐在他的课堂上,和他当面争论(第 33 章)。第二位,克里普克,把他关于规则的那一段,推成了二十世纪下半叶最有名的哲学难题之一(第 34 章)。第三位,卡维尔,把他的「日常」读出了重量,读出了一种关于人怎样活的哲学(第 35 章)。第四位,布兰顿,试图把他的「用法」做成一套系统的理论(第 36 章)。

每一章,我们都做两件事:看他们在维特根斯坦的哪一处闪了光,又在哪一处暗了下去。量的,还是那把尺子。

第 三 十 三 章

图灵:一九三九年那门课上的交锋

这一章敲的地板:数学和逻辑里最可怕的,就是矛盾。

◆一、你一定有过这样的时刻

你可能用过一个有错误的软件。某一天,它突然崩溃了,屏幕上跳出一行看不懂的错误信息。你问懂行的朋友,朋友说:程序里有一个隐藏得很深的逻辑错误,平时不会触发,碰到某种特殊情况才冒出来。

从此你对这个软件就不放心了:谁知道里面还藏着多少这样的错误?也许哪一天,在最要紧的时候,它又崩了。

一个系统里藏着一个矛盾,就像一座桥的结构里藏着一道裂缝。我们很自然地认为:矛盾,是最可怕的东西,必须被彻底排除。

一九三九年春天,在剑桥的一间教室里,两个人为这件事当面争了起来。一个是五十岁的哲学教授维特根斯坦,一个是二十六岁的年轻数学家图灵。

◆二、两个人

图灵,今天几乎人人知道他的名字:他在一九三六年提出了一种想象中的机器,后来人们叫它「图灵机」,它奠定了现代计算机的理论基础;二战期间,他在布莱切利园破译德军的密码,为盟军的胜利立了大功;一九五〇年,他发表了一篇文章,提出了后来叫做「图灵测试」的想法,开启了人工智能的讨论。

一九三九年春天,维特根斯坦在剑桥开了一门关于数学基础的课。图灵报名来听,而且几乎每一次都来。这门课的笔记,后来被几位学生整理出版。从笔记里可以看到,维特根斯坦常常直接点图灵的名字,把他当成对话的对手:「图灵,你怎么看?」图灵也不客气,常常当场反驳。

一个是后来计算机和人工智能之父,一个是后来最重要的语言哲学家。他们在一张桌子两边,争论的,正是后来的机器最关心的问题:规则、计算、矛盾。

◆三、那一场关于矛盾的争论

争论的焦点之一,是矛盾。

维特根斯坦在课上提出了一个让很多数学家听了都跳起来的看法:为什么要那么害怕数学系统里的矛盾?

他的意思大致是:一个计算系统里,就算藏着一个矛盾,只要我们在实际使用中从来没有碰到它,或者碰到了也知道怎么绕开,那它又有什么害处呢?人们对「隐藏的矛盾」的恐惧,是一种迷信:好像矛盾是一种藏在系统深处的病菌,随时会发作,把一切都毁掉。

图灵不同意。他说,大意是:可是如果你用一个含有矛盾的系统去算,比如去设计一座桥,也许桥就会塌下来。

维特根斯坦回答,大意是:如果桥塌了,那是因为你用错了物理定律,或者算错了数,而不是因为逻辑系统里有一个矛盾。你不能把桥塌下来的责任推给一个藏在系统里、你从来没有用到的矛盾。

图灵坚持:在你确定系统里没有隐藏的矛盾之前,你就不能放心地应用它。

维特根斯坦说:我觉得这里面有一个巨大的错误。

这场争论,谁也没有说服谁。

◆四、维特根斯坦在想什么

维特根斯坦为什么这样说?把它放回他整个的思想里,就好理解了。

在他看来,数学的规则,不是天上的铁轨,而是我们的实践(第 21 章)。一条数学规则之所以「必然」,是因为我们就是这样算的,是因为我们的整个生活——做买卖、盖房子、测土地——都建立在这样算的基础上。数学的「对」,最终落在我们的做法里。

那么,一个隐藏的矛盾,如果从来没有在做法里出现,它就只是一个躺在纸上的符号组合,不影响我们的做法。只有当它真的在实践里冒出来,我们才需要处理它;而处理它的办法,也不是整个推倒重来,而是在出问题的那个地方,做一个决定:这里怎么办。

这和他对哲学矛盾的态度,是一样的:矛盾是一种需要被看清、被处理的东西,而不是一个威胁整个大厦的魔鬼。

◆五、图灵在想什么

图灵的立场,代表的是数学家和工程师的直觉:一个系统,要可靠,就必须是一致的;一个藏着矛盾的系统,就像一座藏着裂缝的桥,你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出事。

这个直觉,在后来的计算机科学里,被证明是极其重要的。今天的软件工程师,花大量的精力去找程序里的「隐藏错误」,正是因为这些错误平时不出现,一旦在某个特殊情况下出现,后果可能是灾难性的。飞机的控制系统、医院的设备、银行的交易系统,都不能容忍一个「平时碰不到」的矛盾。

所以,在工程的意义上,图灵是对的。

可是维特根斯坦也有他的道理:一个数学系统的意义和用处,最终不在于它在纸上有没有矛盾,而在于人们怎样使用它。数学史上,很多系统在被发现有矛盾之后,并没有被扔掉,而是被修补了,在修补中还长出了新东西。十九世纪末,集合论里被发现了罗素悖论,数学家们没有停止使用集合论,而是给它加上了新的规矩,于是有了今天的公理化集合论。

◆六、机器是在计算的人

这门课上,还有一个问题,也和图灵有关:机器会不会遵守规则?

图灵在一九三六年提出的那种想象的机器,本质上就是一个「按规则办事」的东西:一条无限长的纸带,一个读写头,一张规则表,机器读到什么符号,就按照规则表写下什么、往哪边移动。只要规则表写好,机器就会一步一步、毫不犹豫地做下去。

维特根斯坦对图灵机有一个很妙的评论:图灵的「机器」,这些机器其实是在计算的人。

这句话的意思很耐人寻味。图灵在设计他的机器时,想象的就是一个正在纸上做算术的人:看一个符号,按照规则写一个符号,往下移一格。他把人计算时的动作,一步一步地拆开,变成了机器的动作。

这恰好和维特根斯坦说的「我盲目地遵守规则」对得上(第 21 章)。一个受过训练的人,遵守规则时不再选择,不再犹豫,就像一台机器。图灵把这种「盲目地遵守」,做成了一台真正的机器。

可是,维特根斯坦在「盲目地遵守规则」后面,还说了另一半:遵守规则之所以可能,是因为有一种共同的实践、一种生活形式的一致。一个人学会「加二」,是在一群人里被训练出来的;那个写一千零四的学生,是被一群人纠正回来的。

图灵机里,有这一半吗?没有。图灵机的规则表,是设计者一次性写好的,机器不需要被训练,不需要被纠正,也不会写出一千零四。它不在任何一种生活形式里。

用 SDE 的话说:图灵机,是把差异的路径——一步接一步的操作——完全形式化了,却把纠缠整个拿掉了。它是一条悬空的路,没有土壤。

◆七、模仿游戏

十一年后,一九五〇年,图灵发表了那篇著名的文章,题目是《计算机器与智能》。文章一开头就问:机器能思考吗?

然后,图灵说:这个问题太含糊了,我们换一个问题。他设计了一个游戏:一个人通过打字,同时和一台机器、一个真人对话,不知道哪个是哪个;如果他分辨不出来,那么我们就可以说,这台机器在这个游戏里,表现得和人一样好。

这就是后来的「图灵测试」,图灵自己叫它「模仿游戏」。

你会发现,这个做法,非常「维特根斯坦」。

第一,图灵没有去问「思考的本质是什么」「机器内部有没有一个心灵」,而是换成了一个可以在实践里检验的问题。这正是维特根斯坦的做法:不去找背后的本质,而是看这个词在实际中怎样用(第 20 章)。

第二,图灵的判断标准,是外在的、公共的:看它在对话里表现得怎么样,而不是看它「内心」有没有什么东西。这和私人语言论证的结论是一致的:一个内在的过程,需要外在的标准(第 22 章)。

第三,图灵把它叫做一个「游戏」。它就是一个语言游戏。

没有证据表明,图灵设计模仿游戏时直接想到了维特根斯坦。可是一九三九年那门课上的一个学期,也许在他身上留下了一些东西。

◆八、图灵的另一面:斑点是怎样长出来的

关于图灵,还有一件事,很少在讲维特根斯坦的书里被提到,对本书却特别重要。

一九五二年,图灵发表了另一篇论文,讨论的不是机器,而是生物:动物身上的斑点和条纹,是怎样长出来的?一个胚胎,一开始是一团均匀的细胞,怎么就长出了豹子的斑点、斑马的条纹、手指和脚趾?

图灵给出了一个非常漂亮的数学模型:两种化学物质,一种促进、一种抑制,在组织里一边反应、一边扩散。一开始几乎均匀,一点点微小的差异会被放大,最后,自己长出了规则的图案。没有人设计这些斑点,它们是从均匀里「长」出来的。

这篇论文,今天被认为是用数学研究生物形态发生的开山之作之一。

请注意这件事的意义。图灵这个人,一只手做出了最纯粹的「按规则办事」的机器,另一只手,却研究了形状是怎样从无到有「发生」出来的。前者是悬空的路,后者是土壤里的生长。

在语言这片地上,维特根斯坦看见了意义是在用法和生活中长出来的;在生物这片地上,图灵看见了斑点是在反应和扩散中长出来的。两个人,在两片不同的地上,都看见了「发生」。可是他们谁也没有把这两件事放到一起:图灵没有把他的形态发生学,用到他的机器上;维特根斯坦也从来不会去想,语言的生长和豹子斑点的生长,是不是同一类事情。

图灵在一九五四年去世,那时他四十一岁。维特根斯坦比他早三年去世。一九三九年那门课,是他们两人唯一一次长时间的相遇。

◆九、闪光点与暗淡点

图灵的闪光点:他把「盲目地遵守规则」做成了真正的机器,证明了一大部分规则遵守可以被形式化,这改变了整个世界;他用模仿游戏,把「机器能不能思考」换成了一个可以检验的问题,这是一个非常维特根斯坦式的动作;他的形态发生学,看见了形状是在反应和扩散中长出来的,这是纯粹的发生学。

图灵的暗淡点:在那场关于矛盾的争论里,他把矛盾只看成需要排除的错误;他的机器,把规则的路径和它赖以存在的土壤分开了,是一条没有土壤的路;他的形态发生学和他的机器,一直各走各的,没有汇合。

维特根斯坦在这场对话里的闪光点:他看出数学的必然性落在实践里,看出矛盾不一定是摧毁一切的魔鬼,看出图灵机是「在计算的人」。

维特根斯坦的暗淡点:他对矛盾的态度,是「不必害怕,处理掉就行」,他没有看见矛盾可能是推动系统改变的引擎。在这一点上,他和图灵其实站在同一边:一个要排除矛盾,一个要消解矛盾,谁也没有把矛盾当作生长的动力。

◆十、放回你的日子里

这一章敲的地板是:数学和逻辑里最可怕的,就是矛盾。

生活里,我们也常常害怕矛盾:自己说的话前后不一致,自己的价值观里有冲突,一个团队里意见不统一。我们觉得,一个好的系统、一个成熟的人,应该是毫无矛盾的。

图灵会提醒你:在关键的地方,比如一座桥、一架飞机,矛盾确实要被严格地排除。维特根斯坦会提醒你:很多矛盾,不必害怕,它们不会让整座大厦塌掉,碰到了处理一下就好。SDE 还要多说一句:有一些矛盾,你不但不必害怕,还要好好看看它,因为它可能正在告诉你,你的某块地板该移动了。一个团队里的争论,一个人心里的冲突,往往是新东西要长出来之前的那一阵阵痛。

◆十一、SDE 量一量

显露:图灵机让计算的显露变得极其清楚、精确、可以被机器执行。

差异:图灵机把差异的路径——一步接一步的操作——完全形式化了。这是它的伟大之处。

纠缠:图灵机拿掉了纠缠:它不在任何生活形式里,不需要被训练、被纠正。维特根斯坦的「共同实践」那一半,在机器里没有位置。

回写:图灵的形态发生学里,有真正的回写:化学物质的浓度改变了反应的速度,反应又改变了浓度,图案就是在这种互相改写里长出来的。可惜,这个回写留在了生物里,没有走进他的机器。今天的大模型,某种意义上,正是在试图把这两只手合在一起:一台从海量的用法里学习、会被人的使用不断改写的机器。这是第九编的故事。

◆十二、缺口留给谁

图灵和维特根斯坦争的是数学里的规则。三十多年后,一位美国哲学家把维特根斯坦关于规则的那一段,推成了一个让整个哲学界都头疼的悖论。他用的例子,是一道小学生都会做的加法题。

◆十三、白话小词典

图灵:英国数学家,提出图灵机,奠定了计算机的理论基础;一九三九年听过维特根斯坦的数学基础课。

隐藏的矛盾:一个系统里藏着、平时碰不到的矛盾。图灵认为必须排除,维特根斯坦认为不必过分害怕。

图灵机是在计算的人:维特根斯坦的评论,图灵机是把人计算时的动作一步步拆开做成的机器。

模仿游戏:图灵测试的原名,用对话中的表现来判断机器能否思考,是一个非常维特根斯坦式的动作。

形态发生学:图灵一九五二年的工作,研究生物的斑点和条纹怎样从均匀中长出来,是纯粹的发生学。

没有土壤的路:本书对图灵机的概括,它把差异的路径形式化了,却拿掉了纠缠。

第 三 十 四 章

克里普克:规则悖论

这一章敲的地板:我过去说一个词是什么意思,这是一个确定的事实。

◆一、你一定有过这样的时刻

你大概和人吵过这样的架。

「你上个月明明答应周末陪我去看我妈!」

「我说的是『如果有空』。」

「你当时根本没这个意思!」

「我当时就是这个意思。」

你们俩都记得那句话,可是对那句话「当时是什么意思」,各执一词。你翻出聊天记录,记录上只有那几个字,不能告诉你他当时心里想的是什么。你越想越觉得奇怪:一个人过去说一句话是什么意思,难道不是一个确定的事实吗?可是这个事实,藏在哪里?

一九八二年,美国哲学家克里普克出版了一本很薄的书,把这个问题推到了极端。这本书叫《维特根斯坦论规则与私人语言》。它可能是二十世纪下半叶被讨论得最多的哲学书之一。

◆二、一个天才的读者

克里普克是一个传奇人物。他十几岁就在数理逻辑里做出了重要的成果,二十多岁就在哲学界声名大噪。他最有名的工作,是一九七〇年在普林斯顿的三次演讲,后来出版为《命名与必然性》,彻底改变了哲学家们对「名字」和「指称」的理解。我们在本章后面还会回到这本书。

一九七六年,他在一次会议上,讲了自己对维特根斯坦规则问题的解读。这篇讲稿后来扩写成了那本书。他在序言里说得很清楚:这本书讲的,不一定是维特根斯坦本人的观点,而是维特根斯坦的论证,在他克里普克看来,打动他、给他造成问题的那个样子。

后来,哲学界给这个「克里普克读出来的维特根斯坦」起了一个外号,把两个人的名字拼在一起,叫他「克里普根斯坦」。

◆三、加法和「夸法」

克里普克的例子,是一道加法题:68 + 57 等于多少?

你会说:125。这是毫无疑问的。

克里普克说:好。我们假设,你这辈子从来没有算过 68 + 57,你算过的所有加法,里面的数都比 57 小。这个假设不难成立:你这辈子算过的加法是有限的,总有一些数你从来没碰过。

现在,一个古怪的怀疑论者来找你。他说:你怎么知道,你过去用「加」这个词的时候,指的是加法,而不是另一种运算?我们把这种运算叫做「夸法」。夸法是这样定义的:如果两个数都比 57 小,夸法的结果和加法一样;如果有一个数等于或者大于 57,夸法的结果一律是 5。

所以,按照夸法,68 夸 57 等于 5。

怀疑论者说:你过去做过的每一道加法题,结果都和夸法的结果一模一样,因为你过去碰到的数都比 57 小。那么,你过去说「加」的时候,你怎么知道你指的不是「夸」?如果你过去指的是夸,那么,为了和你过去的意思保持一致,你现在应该回答 5,而不是 125。

听起来很荒唐。可是请你试着回答他:你过去指的是加法而不是夸法,这个「事实」,到底在哪里?

◆四、找不到的事实

克里普克带着我们一个一个地找。

是在你过去的行为里吗? 不是。你过去所有的行为,和「加法」一致,也和「夸法」一致。

是在你心里的某个规则、某个公式里吗? 比如,你心里有一个「数数」的规则:把两堆东西合在一起,数一数。可是,「数」这个词,也可以被怀疑论者用同样的办法质疑:你怎么知道你过去说「数」,指的不是某种「夸数」?任何规则,都需要被解释;而任何解释,又可以被同样地质疑。这就是第 21 章那个规则悖论:任何做法,都可以被解释成和规则相符。

是在你心里的某种感觉、某种体验里吗? 比如,你说「加」的时候,心里有一种「就是这个意思」的感觉。可是这种感觉,怎么能决定你对一个从来没算过的数该怎么算?一种感觉,没法指向无穷多个你从来没碰过的情况。

是在你的倾向里吗? 你有一种倾向,碰到 68 + 57,就会写下 125。可是,倾向是有限的,你没法对任意大的数都有倾向(有些数大到你一辈子也写不完);而且,倾向只说明你「会怎么做」,不说明你「应该怎么做」。你可能有写错的倾向,那也不能说明你本来的意思就是写错的那个。

克里普克的结论很惊人:找不到任何事实,能够决定你过去用「加」这个词,指的是加法而不是夸法。

如果这是真的,那么,不只是「加」,任何一个词,在任何一个时刻,被任何一个人使用,都没有一个事实决定它是什么意思。意义,好像从世界上消失了。

◆五、怀疑论的解决

面对这个悖论,克里普克说:维特根斯坦给出了一个「怀疑论的解决」。

什么叫怀疑论的解决?就是说:我们承认怀疑论者是对的,确实找不到那个决定意义的「事实」;可是,我们的生活照样可以进行下去,因为我们使用「意义」「规则」这些词的方式,本来就不依赖于这样一个事实。

那么,我们是怎样使用它们的?克里普克说:看一看共同体。

如果一个孩子学加法,他算出来的答案,大多数时候和老师、和同学、和周围的人一致,我们就说:他掌握了加法。如果他突然算出 68 + 57 = 5,我们就说:他没有掌握加法,或者他今天糊涂了。我们判断一个人「是不是在遵守加法的规则」,看的不是他心里有没有一个什么事实,而是他的做法和共同体的做法是否一致。

所以,说一个人「意指加法」,这句话的意思,不是在报告一个关于他内心的事实,而是说他被接纳进了一个共同的实践,他的做法在这个共同体里站得住。

一个孤零零的人,没有共同体来检验他,就谈不上他在遵守什么规则。这就是克里普克读出来的私人语言论证。

◆六、一场持续的争论

克里普克的书一出版,就引起了轩然大波。支持的、反对的,写了几百篇文章。

最常见的批评是:这不是维特根斯坦本人的意思。

有学者指出,维特根斯坦在提出规则悖论的同一节里,紧接着就说:这里有一个误解,它表现为我们一个接一个地给出解释,好像每一个解释都至少让我们满意片刻,直到我们想到后面还有另一个解释。这表明,存在着一种对规则的把握,它不是一种解释,而是表现在我们在实际情况中所谓的「遵守规则」和「违反规则」之中。

也就是说,维特根斯坦并没有接受怀疑论者的前提。他说的是:怀疑论的悖论,本身就是一个误解,它来自把「理解规则」看成「给出解释」。一旦看清楚了理解规则就是一种实践,悖论就消失了。他不是给出了一个「怀疑论的解决」,而是把这个问题治好了。

另一些批评,针对的是「共同体」。如果一个人意指加法,就是他和共同体一致,那么,如果整个共同体都算错了呢?如果有一天,所有人都算 68 + 57 = 5,那加法是不是就变成了夸法?共同体的一致,真的能决定对错吗?还记得第 21 章吗:维特根斯坦说,这不是意见的一致,而是生活形式的一致。

◆七、从讲台下看克里普克

用本书的眼光看,克里普克的读法,有一个特别值得注意的地方。

他的「怀疑论的解决」,把遵守规则变成了一件「共同体怎样检验个人」的事:个人的做法,拿到共同体面前,和大家的做法对一对,一致就是对,不一致就是错。

这正是讲台上的视角(第 13 章)。老师代表共同体,学生是被检验的个人;学生写一千零四,共同体说不对,把他纠正回来。

在这个图景里,共同体本身是不动的。它是标准,是法官,是检验者。个人要么被它接纳,要么被它纠正。

可是真实的共同体,从来不是不动的。第 21 章讲过负数和虚数:它们最初都是「和共同体不一致」的做法,被当时的数学共同体拒绝了很久;后来,越来越多的人这样做,共同体本身改变了,新的做法成了新的标准。在克里普克的图景里,这些人只能被描述成「没有掌握规则的人」;可正是他们,改写了规则。

克里普克把维特根斯坦的悖论推到了极端,却和维特根斯坦一样,停在了同一个地方:共同体,或者生活形式,是最后的依据。他没有问:共同体是怎样形成的?它的标准是怎样一点一点被改写的?那些「不一致」的人,在什么情况下被纠正回来,在什么情况下反过来改写了共同体?

◆八、名字的历史

现在,我们回到克里普克的另一本书,《命名与必然性》。这本书和维特根斯坦的关系没有那么直接,可是和本书第 17 章讲的「名字是指针」,关系非常密切。

在克里普克之前,很多哲学家认为,一个名字的意义,就是一组描述:「亚里士多德」这个名字的意思,就是「柏拉图的学生、亚历山大大帝的老师、《形而上学》的作者」等等。你说「亚里士多德」,就是在说「那个满足这些描述的人」。

克里普克说:不对。假设后来的历史学家发现,亚里士多德其实没有教过亚历山大大帝,《形而上学》也不是他写的,那么「亚里士多德」这个名字,指的还是亚里士多德这个人吗?当然还是。那么,名字就不是靠描述来指称的。

那它靠什么?克里普克给出了一幅图画:一个名字,最初在某个场合被「命名」给一个人或者一样东西,就像一场洗礼;然后,这个名字从一个人传给另一个人,一代一代传下来,形成一条链条。今天你说「亚里士多德」,你之所以指的是那个两千多年前的人,不是因为你知道关于他的什么描述,而是因为你站在这条从最初命名传下来的链条的末端。

用 SDE 的话说:克里普克发现,名字的指称,是沿着一条历史的路径传下来的。这是差异序列:一个名字,一代一代地被使用、被传递,走出了一条路。这比「名字是一组描述」要深刻得多,离「名字是指针、指向一个在历史中长出来的东西」也近了一大步。

可是,这幅图画里,有一个地方和 SDE 不同:在克里普克那里,名字指什么,在最初那一次命名的时候就定下来了;后来的传递,只是把这个固定的指称原样传下去。起点定死,路只负责传递。

可是真实的名字,真的是这样吗?

有一个著名的例子,是后来的哲学家埃文斯提出来的:「马达加斯加」这个名字。据说,它最初是当地人对非洲大陆某一块地方的称呼;后来,马可·波罗在转述别人的说法时,把它误用在了非洲东南海上的那座大岛上。今天,全世界都用「马达加斯加」来指那座岛。

这个名字的指称,在传递的路上变了。起点并没有定死。一次误用,被越来越多的人接受,最后改写了这个名字指的是什么。

这就是名字的回写:一个名字,在被使用的路上,它所指的东西会被改写;被改写了以后,后来的人就沿着新的指称继续使用它。克里普克看见了名字的历史路径,却把起点定死了;「马达加斯加」告诉我们,起点也会被路改写。

◆九、闪光点与暗淡点

克里普克的闪光点:他把维特根斯坦的规则问题推到了最尖锐的地步,让整个哲学界都不得不面对它;他明确地把遵守规则和共同体联系起来,让「意义不是私人的」这一点变得无法回避;他在《命名与必然性》里,看见了名字的指称是沿着一条历史链条传下来的。

克里普克的暗淡点:他的「怀疑论的解决」,把共同体变成了一个不动的检验者,站在讲台上看个人;他的命名理论,把起点定死了,只让路负责传递,没有看见路也会改写起点。

维特根斯坦在这场对话里的闪光点:他其实早就说过,理解规则不是给出解释,而是一种实践,这一点比克里普克的怀疑论读法更深。

维特根斯坦的暗淡点:和克里普克一样,他也把生活形式当成了最后的依据,没有问它怎样被改写。

◆十、放回你的日子里

这一章敲的地板是:我过去说一个词是什么意思,这是一个确定的事实。

回到开头那场争吵。你们俩争的是「他当时说那句话是什么意思」,好像有一个藏在他当时心里的事实,只要找到它,谁对谁错就清楚了。

克里普克会告诉你:你们找不到这个事实。维特根斯坦会告诉你:你们根本不需要找这个事实,你们需要看的,是那句话在你们俩之间的生活里,一向是怎么被用的:他平时说「如果有空」,是真的在留余地,还是只是客气话?你们家的「答应」,一向算不算数?

SDE 还会补一句:也许,这场争吵本身,就是在改写你们俩之间「答应」这个词的意思。吵完以后,你们也许会约定:以后说「答应」,就是真的答应,说「看情况」,才是留余地。一个词在你们俩之间的意思,就是在这样一次次的争吵、和好、约定里,被一点一点改写的。

◆十一、SDE 量一量

显露:一个词的意义,不是藏在某个人心里的一个事实,而是在共同的实践里显露出来的。克里普克用一个极端的悖论,把这一点逼了出来。

差异:名字沿着一条历史链条传递,这是差异序列;「马达加斯加」告诉我们,这条路在传递中会拐弯。

纠缠:共同体,是意义的土壤。克里普克把它看成检验者,维特根斯坦把它看成生活形式的一致。

回写:这是两个人共同的盲区。共同体的标准会被「不一致」的做法改写;名字的指称会被使用的路改写。克里普克站在讲台上,看见了共同体怎样检验个人,没有看见个人怎样改写共同体。

◆十二、缺口留给谁

克里普克把维特根斯坦读成了一个冷峻的逻辑难题。下一章,我们要见另一位美国哲学家,他把维特根斯坦读成了一种关于人怎样活、怎样和别人在一起的哲学。他说,我们的语言和我们的共同生活,依靠的「不比这更多,也不比这更少」。

◆十三、白话小词典

克里普克:美国哲学家,著有《命名与必然性》和《维特根斯坦论规则与私人语言》。

夸法:克里普克设计的古怪运算,两个数都小于 57 时和加法一样,否则结果为 5。用来说明找不到一个事实能区分「加」和「夸」。

怀疑论的解决:承认找不到决定意义的事实,但指出我们使用「意义」的方式本来就不依赖这个事实,而依赖共同体的一致。

克里普根斯坦:人们给「克里普克读出来的维特根斯坦」起的外号,意思是这未必是维特根斯坦本人。

历史链条:克里普克的命名理论,名字的指称沿着从最初命名传下来的使用链条传递。

马达加斯加:一个名字在传递中改变了所指的例子,说明起点也会被路改写,这就是名字的回写。

第 三 十 五 章

卡维尔:日常的重量

这一章敲的地板:我们能互相理解,是因为有一个牢固的东西在底下保证着。

◆一、你一定有过这样的时刻

你大概有过这样一个瞬间:和一个认识很多年的人说话,突然发现,你们对某个词的理解,完全不一样。

也许是「家」:你说「过年回家」,心里想的是父母那里;你的另一半说「回家」,想的是你们自己的小家。也许是「关心」:你以为经常打电话问候就是关心,对方觉得不打扰才是关心。你们一起生活了这么多年,用了这个词无数次,却在这一刻才发现,你们从来没有真正在同一个意思上用过它。

那一刻,你心里会有一点凉。原来,我们之间的理解,并没有什么牢靠的东西在底下保证着。我们只是一直碰巧对上了。

有一位美国哲学家,把这种一刻的凉意,写成了他全部哲学的起点。他叫斯坦利·卡维尔。

◆二、一个从音乐走进哲学的人

卡维尔出生于一九二六年,年轻时学的是音乐,想当作曲家,后来才转到哲学。他在哈佛大学教了几十年书,写哲学,也写电影、写莎士比亚、写爱默生和梭罗。在英美哲学界,他是一个很少见的人:他既认真地读维特根斯坦和日常语言哲学,又认真地读文学、看好莱坞的老电影,并且认为它们讨论的是同一些问题。

他最重要的两本书,一本叫《我们必须意谓我们所说的吗?》,出版于一九六九年;另一本叫《理性的主张》,出版于一九七九年,是一部厚厚的、关于维特根斯坦、怀疑论、道德和悲剧的大书。

卡维尔读维特根斯坦,读出来的,和克里普克完全不一样。克里普克读出了一个冷峻的逻辑难题;卡维尔读出了一种关于人怎样和别人在一起、怎样承受这种在一起的脆弱的哲学。

◆三、投射

卡维尔有一段话,大概是他被引用得最多的一段,也是理解他的钥匙。我用大白话转述它的意思:

我们在某些场合学会了一个词,也在某些场合把它教给别人;然后,我们被期待、也期待别人,能够把这个词「投射」到新的场合里去。没有任何东西保证这种投射一定会发生,没有任何普遍的规则、任何对普遍规则的把握能保证它;也没有任何东西保证,我们和别人会做出同样的投射。大体上说,我们确实做到了,这是因为我们共享着一些东西:共同的兴趣和感受的路径,共同的反应方式,共同的幽默感、共同的对什么重要的感觉、共同的对什么是侮辱、什么是请求、什么是原谅的感觉……这一整片东西,就是维特根斯坦所说的「生活形式」。人类的言语和活动、清醒和共同体,所依靠的,不比这更多,也不比这更少。

然后,卡维尔说:这是一种非常简单、也非常困难的眼光;而且,正因为它简单而困难,它是令人恐惧的。

◆四、为什么令人恐惧

这段话里,最要紧的,是「投射」和「恐惧」。

先说投射。你学会「喂」这个词,是在给小猫喂食的场合;后来,你会说「喂饭」「喂奶」「喂马」,甚至「喂他吃了颗定心丸」。你把这个词,一次次投射到新的场合里去。没有人给你一张清单,告诉你「喂」可以用在哪些地方;你就是会,而且别人也和你一样会。

这就是第 21 章那个遵守规则的问题,只是卡维尔换了一个更有人情味的角度去看它:我们能一起说话、一起生活,靠的是一次又一次成功的投射;而每一次投射成功,靠的都不是任何规则的保证,而是我们碰巧共享着一大片看不见的东西:什么好笑,什么丢人,什么算是道歉,什么算是冒犯。

再说恐惧。既然没有任何东西保证我们的投射一致,那么,我们之间的理解,就随时可能断裂。开头那个「家」和「关心」的例子,就是这种断裂。卡维尔说,维特根斯坦的眼光之所以令人恐惧,是因为它告诉我们:我们以为坚如磐石的共同理解,其实只靠着一片共同的生活撑着;这片生活,不比这更多,却也不比这更少。

「不比这更多」,是说:没有一个更深的、更牢靠的东西在底下。没有逻辑的铁轨,没有意义的天国,没有一个保证一切的上帝。

「不比这更少」,是说:这片共同的生活,已经足够了。它虽然没有保证,却确确实实地撑着我们:我们每天都在说话,都在互相理解,都在一起生活。

◆五、怀疑论不是要被驳倒的

卡维尔对怀疑论,有一个和维特根斯坦、和克里普克都不同的看法。

我们在第 25 章看到,维特根斯坦对怀疑一切的态度是:怀疑预设了确定,怀疑一切是不可能的,所以怀疑论在语言上就站不住。克里普克则认为,怀疑论者是对的,只是我们可以绕开它继续生活。

卡维尔说:怀疑论,既不能被驳倒,也不应该被绕开。怀疑论说出了人类处境的一个真相:我们和世界、和别人之间,没有任何东西能保证我们的连接。这不是一个需要被解决的逻辑问题,而是一种我们要学会去承受的处境。

他举的例子,常常是关于别人的心灵。我怎么知道你在疼?我怎么知道你真的爱我?这些问题,没有一个证据能彻底回答。卡维尔说:也许,我们和别人的心灵之间的关系,本来就不是「知道」,而是「承认」。

◆六、知道,还是承认

这是卡维尔最动人的一个区分。

当一个朋友对你说「我很难过」,你面对的问题,不是「我怎么知道他真的难过」,那是一个知识的问题;你面对的问题,是「我要不要承认他的难过」,也就是说,要不要回应它,要不要让它在你这里有分量,要不要为它做点什么。

我们常常以为,我们之所以不回应别人的痛苦,是因为我们不确定他是不是真的痛苦;卡维尔说,恰恰相反,很多时候,我们不是不知道,而是不承认。一个人对着一个哭泣的孩子说「你哭什么,这有什么好哭的」,他并不是不知道孩子在难过,他是拒绝承认孩子的难过。

这就把私人语言论证(第 22 章),从一个关于语言的问题,变成了一个关于人和人怎样相处的问题。维特根斯坦证明了「疼」不在一个私人的盒子里,它在共同的生活里;卡维尔接着说:既然它在共同的生活里,那么,别人的疼,就是一个向我提出的要求:你要不要承认它?

◆七、日常的重量

卡维尔还有一个贯穿一生的主题:日常。

维特根斯坦说,要把词从形而上学的用法,带回到日常的用法(第 20 章)。很多人把这读成一种很「轻」的做法:日常语言就是普通人平时说话的方式,没什么深刻的,哲学回到日常,就是回到常识。

卡维尔说:不对,日常一点也不轻。回到日常,是一件极其困难、甚至令人痛苦的事。因为日常,恰恰是我们最容易离开、最难回去的地方。

为什么?因为怀疑论的诱惑无处不在:我们总想找一个比日常更牢靠的东西,一个理论、一个证明、一个保证。离开日常,走进怀疑,是人的一种天性。而回到日常,就意味着接受:我们的理解和共同生活,没有更深的保证,只有这一片脆弱又结实的共同生活。

他在好莱坞的老电影里,看到了这种「回到日常」的戏剧。他特别喜欢一类三四十年代的喜剧:一对夫妻离婚了,或者闹翻了,经过一连串的误会、争吵、冒险,最后又重新走到了一起。他把这类电影叫做「再婚喜剧」。在他看来,这些电影讲的,就是两个人怎样重新学会用同一种语言说话,怎样重新承认彼此,怎样在没有任何保证的情况下,再一次选择一起生活。

◆八、完善主义:一个还没抵达的自我

卡维尔晚年,还提出了一个和本书特别有关系的说法。他从爱默生和梭罗那里,读出了一种他叫做「道德完善主义」的东西。

这种完善主义,不是说有一个完美的标准,我们要努力去达到它。它说的是:每一个人,都有一个「尚未抵达、但可以抵达的自我」。你今天的自我,不是你的全部;在它前面,还有一个下一个自我,你可以朝它走去。而一个人朝着下一个自我走去,常常需要一个朋友、一本书、一个榜样,像一面镜子一样,让他看见那个还没有抵达的自己。

这个说法,已经非常接近「发生」了。在这里,自我不是一个现成的东西,不是一个私人的房间,而是一个正在走向下一个样子的过程;而这个过程,是在和别人、和书、和共同生活的来回里推进的。

用 SDE 的话说:卡维尔在「自我」这件事上,走到了回写的门口。自我在共同生活中长出来,长出来的自我又朝着下一个自我走去,这一路上,一个人和他的朋友、他读的书、他所在的共同体,互相改写。

◆九、闪光点与暗淡点

卡维尔的闪光点:他看出了共同理解的脆弱:没有任何东西保证我们的投射一致,我们靠的「不比这更多,也不比这更少」;他把私人语言论证变成了一个关于「承认」的伦理问题;他看出了回到日常的重量,而不是轻松;他在自我这件事上,提出了「尚未抵达的自我」,接近了发生。

卡维尔的暗淡点:他看见了生活形式的脆弱,却和维特根斯坦一样,没有去问生活形式是怎样形成、怎样被改写的。对他来说,共同生活是要被承认、被承受、被重新选择的,而不是一个会自己生长、自己改写的东西。在语言和共同体上,他停在了承受;只有在自我上,他才走向了生长。

维特根斯坦在这场对话里的闪光点:卡维尔证明,维特根斯坦的后期哲学不只是一种关于语言的技术性理论,而是一种关于人怎样活的思想。第 1 章里那个追问「为什么要说真话」的孩子,在卡维尔这里找到了一个回响。

维特根斯坦的暗淡点:「投射」这件事,本身就是差异的路:一个词一次次被投射到新的场合,每一次投射,都让这个词多了一点意思,也让下一次投射有了新的可能。维特根斯坦和卡维尔都看见了投射,却都没有看见,投射本身在改写被投射的那个词,和投射所依赖的那片共同生活。

◆十、放回你的日子里

这一章敲的地板是:我们能互相理解,是因为有一个牢固的东西在底下保证着。

回到开头那个「家」和「关心」的时刻。卡维尔会说:是的,那一刻的凉意是真的,没有什么东西保证你们会一直理解彼此。可是,你们这些年来,大体上也确实理解了彼此,这也是真的。你们靠的,不比那片共同的生活更多,也不比它更少。

那么,发现了分歧以后,该怎么办?卡维尔的回答是:去承认它,去说它,去像那些再婚喜剧里的夫妻一样,重新学着说同一种语言。

SDE 会接着补一句:每一次这样的重新学习,都会改写你们之间的那片共同生活。你们对「家」的新约定,会成为你们以后说「家」时的土壤;你们对「关心」的新理解,会改变你们以后关心彼此的方式。你们之间的语言,不是一样丢了就再也找不回的东西,而是一样可以一起慢慢长出来的东西。

还有,卡维尔关于「承认」的提醒,也许值得每一个做父母、做老师的人记住:一个孩子说「我难过」,你面对的,不是一个要不要相信的问题,而是一个要不要承认的问题。

◆十一、SDE 量一量

显露:共同的理解,是在一次次成功的投射里显露出来的;它脆弱,因为它没有保证;它结实,因为它一直在被显露。

差异:投射就是差异的路:一个词从学会它的场合,一次次走进新的场合。

纠缠:卡维尔列出的那些东西,共同的兴趣、感受、幽默、对重要与侮辱的感觉,就是生活形式,就是纠缠。他把纠缠写得比维特根斯坦更细、更有人的温度。

回写:在语言和共同体上,卡维尔停在了承受和承认;在自我上,他的「尚未抵达的自我」走到了回写的门口:自我在共同生活中长出来,又朝着下一个自我走去,和它身边的一切互相改写。

◆十二、缺口留给谁

图灵把规则做成了机器,克里普克把规则推成了悖论,卡维尔把规则读成了人和人之间脆弱的承诺。还有一种办法,是不把「用法」留在描述里,而是试着把它做成一套系统的理论。下一章,我们见最后一位对话者:布兰顿。

◆十三、白话小词典

卡维尔:美国哲学家,著有《我们必须意谓我们所说的吗?》《理性的主张》,读维特根斯坦,也读电影、莎士比亚和爱默生。

投射:把在某些场合学会的词,用到新的场合里去。没有任何规则保证我们的投射一致。

不比这更多,也不比这更少:卡维尔的说法,人类的言语和共同体,依靠的只是共同的生活形式,没有更深的保证,但这已足够。

承认:我们与别人心灵的关系,常常不是知道,而是承认,也就是要不要回应别人的痛苦。

再婚喜剧:卡维尔对一类好莱坞老电影的称呼,讲夫妻闹翻后重新学会用同一种语言、重新选择彼此。

尚未抵达的自我:卡维尔的完善主义,每个人前面都有一个可以走向的下一个自我。

第 三 十 六 章

布兰顿:把用法做成推论

这一章敲的地板:「意义就是用法」只能描述,不能被做成一套理论。

◆一、你一定有过这样的时刻

你大概在会议上见过这样的场面。一个人说:「这个项目下个月可以上线。」另一个人立刻追问:「你凭什么这么说?测试做完了吗?」前一个人回答:「测试上周做完了,问题都修了。」第三个人接着说:「那既然测试做完了,市场部就可以开始准备发布会了。」

短短几句话,发生了很多事。第一个人做出了一个承诺:他说了,他就要为这句话负责。第二个人要求他给出理由。他给了理由,于是获得了说这句话的资格。第三个人从他的话里推出了一个新的结论,并且把这个结论变成了别人的任务。

一句话的意思,在这里,不只是它描述了什么事实,而是它在这一来一回里,让说话的人承担了什么、有资格做什么、让别人能推出什么。

有一位美国哲学家,把这种一来一回,做成了一整套关于意义的理论。他叫罗伯特·布兰顿。

◆二、一个不愿停在描述里的人

布兰顿是匹兹堡大学的哲学教授,一九九四年出版了一部近千页的大书,叫《使之清楚》。这本书被很多人认为是二十世纪末最有雄心的一部语言哲学著作。

布兰顿深受维特根斯坦影响。他接受「意义在用法中」这个基本看法,也接受「遵守规则是一种实践」。可是在一件事上,他和维特根斯坦截然相反:维特根斯坦坚持哲学只描述、不解释、不提出理论;布兰顿认为,这种坚持是一种「寂静主义」,是一种不必要的自我限制。用法,完全可以被系统地研究,可以被做成一套理论。

他在本书第 31 章所说的那个分岔口上,选了另一条路。

◆三、给出理由、索要理由的游戏

布兰顿的理论,核心是一个比喻,最早来自他在匹兹堡的前辈同事塞拉斯:语言,首先是一个「给出理由和索要理由」的游戏。

在维特根斯坦列出的几十种语言游戏里(第 18 章),布兰顿挑出了一种,认为它是一切语言的中心:断言。当你断言一件事,比如「外面在下雨」,你就进入了这个游戏。你对这句话许下了一个承诺;别人可以向你索要理由(「你怎么知道?」);你可以给出理由(「我刚从外面进来,身上是湿的」);别人也可以从你的话里推出别的东西(「那我得带伞」),并且把它当作自己的承诺。

布兰顿说:一个词、一句话的意义,就是它在这个游戏里的推论角色。「下雨」的意思,就在于:从「下雨」可以推出「地是湿的」「出门要带伞」;而「下雨」又可以从「天上掉水滴」「听见雨声」推出来;「下雨」和「晴空万里」不能同时被承诺。一个词在推论网里的位置,就是它的意义。

这叫「推论主义」。

◆四、记分员

布兰顿还用了另一个比方:记分。

在这个给出理由、索要理由的游戏里,每一个参与者,都在心里给别人和自己记分:他承诺了什么,他有没有资格说这句话,他的话让他又承担了什么新的承诺。你说了「外面在下雨」,我在心里给你记上一笔:你承诺了下雨;因为你刚从外面进来,我承认你有资格这样说;而且,你现在也承诺了「地是湿的」,如果你一会儿说「地上一点水都没有」,我会指出你前后矛盾。

语言,就是一场所有人都在互相记分的游戏。意义,就在这个记分的实践里。

这个比方的好处是:它把维特根斯坦那句模糊的「意义在用法中」,变成了一套可以一步一步说清楚的结构。什么是承诺,什么是资格,承诺怎样继承,资格怎样被挑战,这些都可以被细细地分析。

◆五、使之清楚

布兰顿这本书的书名,「使之清楚」,本身就是他的一个核心想法。

在我们日常的语言实践里,有大量的推论,是我们「会做」却「说不出来」的。你听到「下雨」,自然就想到带伞,你并不需要先在心里说一句「如果下雨,那么应该带伞」。这些推论,隐含在做法里。

布兰顿说:逻辑词语,比如「如果……那么」「并且」「不是」,它们的作用,就是把这些隐含在做法里的推论,变成可以明说的东西。当你说「如果下雨,就应该带伞」,你就把一个原本藏在做法里的推论,拿到了台面上;拿上台面以后,它就可以被质疑、被讨论、被修改。

请把这一点,和第 7 章、第 30 章放在一起读。

维特根斯坦前期说:逻辑什么也没说,它只显示。

布兰顿说:逻辑的作用,恰恰是把原本只能显示在做法里的东西,变成可以说的。

这正是第 30 章讲的那道坡:从说不出,走到说得出。布兰顿用他的理论,给这道坡上铺了一段台阶。在他那里,显示和说之间,不是一堵墙;逻辑,就是翻过这堵墙的梯子,而且这架梯子不必扔掉。

◆六、一位法官的比喻

布兰顿后来又写了一部大书,讨论黑格尔,书名叫《信任的精神》,二〇一九年出版。在这部书里,他走到了一个对本书来说极其重要的地方。

他用了一个比喻:普通法系里的法官。

在英美的普通法传统里,很多法律规则,不是写在一部法典里的,而是由一代代法官的判例积累起来的。一个法官碰到一个新案子,他要做两件事。一方面,他要向过去负责:他要看以前的法官在类似的案子里是怎么判的,他的判决必须能被看作是对这些先例的一种合理的继承。另一方面,他的判决,又会成为以后法官要参考的先例,对未来有约束力。

布兰顿说:概念,就是这样被确定的。每一次使用一个概念,都既要向过去的用法负责,又会对未来的用法产生影响。一个概念的内容,不是一次就定死的,而是在一次次的应用中,被一代代人不断地重新确定。

这就是第 21 章里讲过的那个法官(在那里我们用它来说明遵守规则的困难);在布兰顿这里,它变成了一个关于概念怎样随历史而改变的完整模型。

用 SDE 的话说:这就是回写。每一次应用,是一次显露;它受过去的路径和土壤约束,同时又改写了未来的路径和土壤。布兰顿,是本编四位对话者里,离回写最近的一位。

◆七、回顾式的重建

那么,布兰顿是不是已经把回写写完了?

还差一点。

布兰顿说,法官在判决的时候,要对过去的先例做一种「回顾式的重建」:他回头去看以前的判例,把它们讲成一个连贯的故事,好像这些判例一路走来,就是为了引向今天这个判决。他认为,理性的历史,就是这样被一次次地回顾、重建出来的。

这个说法很漂亮,但它有一个倾向:它是从今天往回看的,总是把过去讲成一条通向今天的路。在这样讲出来的故事里,那些被否定的判例、那些走不通的路、那些曾经被当作错误的做法,要么被改写成「为今天做准备」的一步,要么被悄悄地放在一边。

真实的发生,却不总是这样整齐的。负数被拒绝了好几个世纪,这几个世纪里的拒绝,不是「为接纳负数做准备」,而是真实的、强大的、差一点就一直延续下去的另一种可能。马达加斯加的名字变了,不是因为有人在理性地重建先例,而是因为一次误用碰巧流传开了。

回顾式的重建,讲的是「这件事为什么是合理的」;发生学要讲的,还有「这件事是怎样碰巧、曲折、甚至错误地长成这样的」。前者是一位法官的故事,后者是一条河的故事。

◆八、只有理由的土壤

还有另一个地方,SDE 和布兰顿有分歧。

布兰顿的理论,几乎把一切都放进了「给出理由、索要理由」这个游戏里。在他那里,语言的中心是断言,意义的中心是推论,人的中心是讲理的能力。

可是回想一下维特根斯坦列出的那张长长的语言游戏单子(第 18 章):请求、感谢、咒骂、问候、祈祷、唱歌、讲笑话、演戏。这些游戏里,推论并不总是中心。一句「谢谢」,不需要理由;一首催眠曲,不需要被推论;一个拥抱,根本不在语言里,却可能比任何一句话都更有意义。

再回想一下卡维尔(第 35 章):共同的幽默感,共同的对什么是侮辱、什么是原谅的感觉,这些东西,不是推论,却是语言赖以运转的土壤。

用 SDE 的话说:布兰顿把纠缠的土壤,窄化成了一种土壤:理由的土壤。可是人的纠缠,远不止理由。有身体,有情感,有感官,有习惯,有无数说不出来、也推不出来的默会的东西。一片只有理由的土,长不出一个完整的人。

◆九、闪光点与暗淡点

布兰顿的闪光点:他拒绝停在描述里,证明了「意义在用法中」可以被做成一套系统的理论;他看出逻辑的作用是把隐含在做法里的东西变得可以明说,给「显示」和「说」之间铺上了台阶;他用普通法法官的比喻,给出了一个概念随着一次次应用而被改写的模型,这是本编四位里离回写最近的一步。

布兰顿的暗淡点:他的回顾式重建,总是从今天往回讲一个合理的故事,容易抹掉发生中真实的曲折、偶然和错误;他把语言的土壤窄化成了理由的土壤,放掉了身体、情感、默会的那一大片。

维特根斯坦在这场对话里的闪光点:他那张长长的语言游戏单子,恰好提醒布兰顿:语言不只是讲理。他对「具体情况」的耐心,比布兰顿的体系更能容纳那些不讲理的、偶然的东西。

维特根斯坦的暗淡点:布兰顿证明了,维特根斯坦坚持的「不能提出理论」,并不是必然的;从用法出发,是可以建一座楼的,而且这座楼可以把回写的一部分装进去。

◆十、一个不会被记分的说话者

布兰顿的记分比喻,放到今天,会碰到一个他写书时还没有出现的难题。

在给出理由、索要理由的游戏里,一个人说出一句断言,就承担了一个承诺:别人可以追问他,可以要求他负责,他前后矛盾了,别人会记下来,他的信用就会受损。记分之所以有意义,是因为说话的人是一个会被记分、也在乎自己的分数的人。

大模型也在说出大量的断言。它说「这本书是某某在某年出版的」,它说「这个药可以和那个药一起吃」,它说得和一个专家一样笃定。可是,它承担了什么承诺?你追问它,它会道歉,然后换一个说法;你指出它前后矛盾,它会说「你说得对」。它不会因为说错而丢掉信用,也不会记得它昨天对另一个人说过什么。

一个不会被记分、也不在乎分数的说话者,大量地进入了给出理由、索要理由的游戏,这个游戏会怎样?这是布兰顿的框架留给今天的一个尖锐问题,也是第九编要面对的问题之一。一个语言游戏的规则,正在被一种新的参与者改写。

◆十一、第八编的收束

四位对话者,各从维特根斯坦那里拿走了一样东西。

图灵拿走了「盲目地遵守规则」,把它做成了机器;他拿掉了土壤,留下了一条悬空的路。

克里普克拿走了规则悖论,把它推到了极端;他把共同体当成了讲台上的检验者。

卡维尔拿走了生活形式,读出了它的脆弱和重量;他在语言上停在承受,在自我上走向了生长。

布兰顿拿走了「意义在用法中」,把它做成了一套推论的理论;他走到了回写的近旁,却把土壤窄化成了理由。

四个人,都在某个地方比维特根斯坦走得更远,也都在某个地方和他停在了一起:没有一个人,把「生活形式本身怎样被它上面长出来的东西改写」,完整地说出来。

而就在他们谈论这些问题的同时,一种新的东西诞生了。它不读哲学,却从人类几乎全部的文字里,学会了「用法」;它不遵守任何一条写下来的规则,却能接着任何一个数列往下写;它不是任何一种生活形式里的成员,却正在飞快地改写我们所有人的生活形式。

第九编,我们去见它。

◆十二、放回你的日子里

这一章敲的地板是:「意义就是用法」只能描述,不能被做成一套理论。

回到开头那个会议。布兰顿会让你注意:你说的每一句话,都是一个承诺,别人会给你记分。你说「下个月可以上线」,你就承担了一个责任;别人从你的话里推出的东西,也会算在你头上。这不是冷冰冰的逻辑,而是一种非常具体的做人的道理:说话,就是在承担。

SDE 会再补一句:你在会议上许下的每一个承诺,被记下、被推论、被执行,都会一点一点改写这个团队的「我们一向怎么做事」。今天你说「测试做完才能上线」,并且坚持做到了,明天这就会变成团队的规矩。一个人的承诺,会沉淀成一群人的土壤。

◆十三、SDE 量一量

显露:一个词的意义,在推论网里显露为一个位置。

差异:推论,本身就是差异的路:从一句话走到另一句话。布兰顿把差异的一种——讲理的推论——研究得极为细致。

纠缠:给出理由和索要理由的共同体,是布兰顿的土壤;可是这片土被窄化了,只剩下理由。

回写:普通法法官的模型,是回写:每一次应用,都受过去约束,又改写未来。可是回顾式的重建,把回写讲成了一条过于整齐的路。

◆十四、白话小词典

布兰顿:美国哲学家,著有《使之清楚》《信任的精神》,主张把「意义在用法中」做成一套系统理论。

推论主义:一个词的意义,就是它在推论网里的角色,从什么可以推出它,从它又可以推出什么。

给出理由和索要理由的游戏:布兰顿认为语言的中心,断言、承诺、资格、挑战在其中一来一回。

记分:每个参与者都在给别人和自己记录承诺和资格。

使之清楚:逻辑词语的作用,是把隐含在做法里的推论变成可以明说、可以讨论的东西。

普通法法官:布兰顿的比喻,每一次应用概念,都既向过去负责,又对未来产生约束,这是概念随历史而改写的模型。

第 九 编

维特根斯坦与大模型

维特根斯坦去世七十多年后,人类造出了一种会说话的机器。

没有人给它讲过任何一个词的定义。人们把几乎全部能找到的人类文字——书、文章、对话、代码、百科、论坛——喂给它,让它做一件看上去极其简单的事:读一段话,猜下一个词。猜错了,就调整一点点;再猜,再调整。几万亿次以后,它学会了说话,而且说得像模像样:能写诗,能讲笑话,能解数学题,能安慰一个难过的人,也能一本正经地编出一个根本不存在的事实。

这种机器,今天通常被叫做「大语言模型」,简称「大模型」。

很多人第一次认真使用它时,都会想起维特根斯坦:这不就是「意义即用法」吗?它没有学过任何定义,只学了用法,却好像懂了。

这一编三章,要认真地回答这个问题。第 37 章问:大模型学到的,是不是维特根斯坦说的那种「用法」?第 38 章问:机器会不会遵守规则,那个写一千零四的学生,在机器身上是什么样子?第 39 章要回答本书前言里提出的那个判断:大模型不是证明了维特根斯坦是对的,而是证明了他停早了。

在这一编里,我会比在别处更多地用第一人称说话。因为这件事,关系到我自己这几年最重要的一个判断。

第 三 十 七 章

分布式语义:「意义即用法」的机器版本?

这一章敲的地板:机器只会摆弄符号,不可能懂意思。

◆一、你一定有过这样的时刻

你第一次和一个大模型聊天的时候,大概有过这样一个瞬间:你问了一个很随意的问题,甚至带着一点方言、一点玩笑、一点言外之意,它却接住了,而且接得恰到好处。那一刻,你心里一愣:它是不是真的懂?

紧接着,你大概又有另一个瞬间:它一本正经地告诉你一件完全错误的事,言之凿凿,还编出了出处。你又想:它根本不懂,它只是在拼凑词语。

懂,还是不懂?这是今天几乎每一个用过大模型的人都问过的问题。维特根斯坦会怎样回答它?

◆二、一个词,看它的同伴

先讲一段语言学的历史。

二十世纪五十年代,有两位语言学家,各自提出了一个很像的想法。美国的哈里斯说:意思相近的词,往往出现在相似的上下文里。英国的弗斯说得更俏皮,这句话后来成了整个领域的口号:要认识一个词,就看它和什么词做伴。

比如「咖啡」这个词,常常和「喝」「杯」「热」「提神」「早上」「拿铁」一起出现;「茶」这个词,也常常和「喝」「杯」「热」「提神」一起出现,只是还会和「泡」「绿」「功夫」做伴。所以,「咖啡」和「茶」的意思很接近,又有些不同。而「钢琴」这个词,很少和「喝」「杯」一起出现,它的同伴是「弹」「琴键」「音乐会」。所以,它和「咖啡」离得很远。

这个想法,后来叫做「分布假设」:一个词的意义,可以从它在大量文本中的分布——也就是它和哪些词一起出现、出现在什么位置——里得出来。

弗斯的这句口号,常常被人拿来和维特根斯坦的「意义就是用法」放在一起。它们的精神确实很像:不去问一个词「指」什么,不去问它背后藏着什么心理图像,而是去看它在语言里怎样被使用。

◆三、从口号到机器

这个想法,在半个多世纪里,一直是语言学里一个有趣的假设。直到计算机足够强大、文本足够多,它才真正变成了机器。

二〇一三年前后,研究者做出了一种方法,让计算机读大量的文本,把每一个词变成一串数字,也就是一个高维空间里的一个点。词和词之间,在文本里越常做伴,它们的点就越近。

然后,一件让很多人吃惊的事情出现了。在这个空间里,「国王」的位置减去「男人」的位置,再加上「女人」的位置,得到的点,最接近的词竟然是「女王」。「巴黎」减「法国」加「日本」,最接近的是「东京」。

没有任何人告诉机器,国王和女王是什么关系,巴黎和法国是什么关系。机器只是读了大量的文本,看了每个词和什么词做伴。可是,一些我们以为需要「理解」才能把握的关系,就这样从用法的分布里浮现了出来。

后来的大模型,把这个想法推到了极致:不只是一个词和一个词做伴,而是一整段话、一整篇文章里,每一个词和其他所有词之间的关系,都被一层又一层地计算、调整。模型要做的,始终是那一件事:根据前面所有的词,猜下一个词。

◆四、这是维特根斯坦说的「用法」吗

现在,我们可以认真问了:大模型学到的,是不是维特根斯坦说的「用法」?

像的地方,很多。

它不学定义,只学用法。这和第 12 章那本小学词典的精神一样:看词在真实的语言里怎样被用。

它没有一个「词是标签」的对应表。「苹果」在它那里,不是贴在某个水果上的标签,而是在无数句子里,和「吃」「红」「树」「手机」「乔布斯」各种各样的词做伴,形成的一团关系。这很像第 17 章说的:名字指向的,是一团缠在一起的东西。

它的概念,没有清楚的边界。「游戏」在它那里,不是一个满足若干条件的格子,而是一片和「玩」「规则」「输赢」「电脑」「孩子」「奥运会」远远近近的点云。这很像第 19 章的家族相似,一把把交叠的伞。

它的「懂」,也只能在使用里被检验。你没法打开它,看它心里有没有一幅「苹果」的图像;你只能问它问题,看它答得对不对、用得妥不妥。这和第 20 章的「现在我会了」一样:懂不懂,要看接下来的做法。

不像的地方,也很要紧。

维特根斯坦说的用法,是一个语言游戏里的用法:建筑工喊「石板」,助手就递过石板;店主拿着纸条,去开抽屉、比色卡、数苹果。用法,从来不只是嘴上的词,而是词和手上的动作、眼前的东西、身边的人,交织在一起的整个活动。意义,一半在嘴里,一半在手上(第 18 章)。

大模型学到的,是什么?是这些活动留在文字里的痕迹。它读了无数关于盖房子的文章,却没有递过一块石板;它读了无数关于苹果的句子,却没有咬过一口苹果。它学的,不是语言游戏本身,而是语言游戏被写下来的那一部分。

这就像一个人,读完了世界上所有足球比赛的文字转播和赛后评论,却从来没有踢过一脚球,也没有站在球场边看过一场比赛。他能说出所有的规则、所有的战术、所有球星的故事,甚至能写出一篇以假乱真的比赛报道。可是,他懂足球吗?

◆五、中文屋

一九八〇年,美国哲学家塞尔提出了一个著名的思想实验,专门用来反驳「机器能懂」的说法。

想象一个不懂中文的人,被关在一间屋子里。屋子里有一本厚厚的规则手册,告诉他:收到什么样的中文符号,就按规则拼出什么样的中文符号送出去。屋外的人从门缝塞进中文的问题,他照着手册,拼出中文的回答,塞出去。屋外的人看了回答,觉得屋里的人一定懂中文。可是屋里的人,一个中文字也不认识,他只是在照着规则摆弄符号。

塞尔说:计算机就是这个屋里的人。它只会按规则摆弄符号,符号的意思,它一点也不懂。摆弄符号,永远不等于懂意思。

这个思想实验,就是这一章要敲的地板:机器只会摆弄符号,不可能懂意思。

◆六、维特根斯坦会怎样看中文屋

维特根斯坦没有活到中文屋被提出来。可是,用他的眼光,可以看到这个思想实验里的两个问题。

第一个问题:中文屋默认了「懂」是一种心里的状态。 塞尔的论证,靠的是一个直觉:屋里的人「心里」没有懂的感觉。可是维特根斯坦用私人语言论证、用「现在我会了」,已经反复说明:「懂」这个词的意思,不在于心里有没有某种感觉,而在于能不能在语言游戏里正确地继续(第 20、22 章)。如果屋里的人(连同他的手册)能在任何中文对话里都应对得体,那么按照「懂」这个词在我们生活里的用法,我们很难说他不懂。塞尔的论证,其实又回到了那个私人的盒子里去找「懂」。

第二个问题,更要紧:中文屋把「用法」缩成了符号。 塞尔想象的,是一个只有符号进、符号出的屋子。屋子里没有茶,没有饭,没有朋友,没有哭,没有笑。屋外的人问「你吃了吗」,屋里的人只能拼出一串回答的符号,他不可能真的走出去和人一起吃一顿饭。

维特根斯坦会说:问题不在于屋里的人「心里」懂不懂,而在于这间屋子,不在任何一种生活形式里。「吃了吗」的意思,长在熟人社会的人情往来里(第 18 章);一个永远不能走出屋子的人,不可能参与这种生活,他只能模仿这种生活留下的文字。

所以,用维特根斯坦的眼光看,中文屋的真正问题,不是「符号不等于意义」,而是「痕迹不等于生活」。

◆七、沉积岩里学出来的东西

现在,我要用本书前面的一个比方,把这件事说得更清楚一点。

第 31 章说:维特根斯坦的铲子碰到的,是一块沉积岩。「我们就是这样做的」,是一代代人的生活一层一层沉积下来的。

大模型读的那一大片文字,就是这块沉积岩。人类几千年的说话、写作、争论、讲故事、做买卖、谈恋爱、打官司,这些语言游戏留下的痕迹,一层一层地沉积在文字里。大模型做的事,就是把这块沉积岩的层理,一层一层地读进去,压缩成它内部的一片巨大的数字之网。

所以,大模型学到的,不是某个人的用法,也不是某一个语言游戏的用法,而是几乎全部人类生活形式沉积在文字里的那一部分。

这有两层意思。

一层意思是:它学到的东西,比任何一个人一辈子能接触到的用法都多得多。它像一个读遍了整座古城所有档案的人(第 18 章的古城),对每一条小巷的历史都了如指掌。

另一层意思是:它学到的,只是沉积下来的那一部分。沉积岩记录的是过去的河流,不是正在流动的河水。那些没有被写下来的用法,身体的、手上的、默会的、只在当面才发生的,它学不到;那些正在今天、此刻、在一间教室、一个厨房里发生的新用法,它也要等它们被写下来、被收进下一次的训练,才能学到。

◆八、懂,还是不懂

回到开头的问题:它懂,还是不懂?

本书的回答是:这个问题本身,也许问错了。

「懂」不是一个非有即无的开关,它是一条从模糊到清楚的连续谱(第 30 章)。一个刚学会说「狗」的孩子,懂「狗」吗?懂一点。一个动物学家,懂「狗」吗?懂得多得多。一个和狗一起生活了十几年的老人,他懂的,也许和动物学家懂的,是不同的东西。

大模型在这条谱上的位置,很特别:在一些方面,它远远超过任何一个人,它见过的用法太多了;在另一些方面,它连一个三岁孩子都不如,它从来没有在一个活生生的语言游戏里被训练过、被纠正过、被一个人承认过。

所以,与其问「它懂不懂」,不如问:「它在哪些语言游戏里,用法已经和我们一致;在哪些语言游戏里,它还是一个只读过转播的人?」这才是维特根斯坦式的问法。

◆九、放回你的日子里

这一章敲的地板是:机器只会摆弄符号,不可能懂意思。

用过大模型的人,常常在两种态度之间摇摆:一种是把它当成一个无所不知的神,它说什么都信;另一种是觉得它只是一个会拼词的鹦鹉,它说什么都不信。

维特根斯坦会建议第三种态度:看用法。它在写一封商务邮件、整理一份资料、解释一个概念的时候,用法常常和我们一致,那就放心地用;它在告诉你一个具体的事实、一个出处、一个数字的时候,它可能只是在沉积岩的纹路里拼出了一个「看上去对」的东西,那就一定要去核对;它在安慰你、劝你、帮你做人生决定的时候,请记住:它读过无数关于安慰的文字,但它不在你的生活里。

对孩子来说,这一章也许更重要。一个孩子可以让大模型帮他写作文、解数学题,写得又快又好。可是,如果孩子只是把它的答案抄下来,他学到的,就只是沉积岩的一层纹路;只有当他自己在真实的语言游戏里——和同学争论、给老师讲、在生活里用——一次次地用这些东西,被纠正,再用,这些东西才会在他身上真正长出来。

◆十、SDE 量一量

显露:大模型内部那片数字之网,是用法沉积下来的显露:每个词、每个概念,都显露为一个位置、一团关系。它有家族相似的样子,有交叠的伞的样子。

差异:训练的过程,是一条巨大的差异之路:猜错、调整、再猜,几万亿次。模型的每一个显露,都是这条路走出来的。

纠缠:模型学习的土壤,是人类生活形式沉积在文字里的那一部分。它读到了纠缠的痕迹,却不在纠缠之中:它没有身体,不在一间教室、一个厨房、一个家庭里。

回写:这一章还没有讲到回写,可是已经可以看到它的影子:模型从人类的文字里学,而今天,人类又开始大量地用模型写字。那块沉积岩的最上面一层,正在由模型自己参与沉积。这是第 39 章的主题。

◆十一、缺口留给谁

大模型学会了用法。那么,它会不会遵守规则?如果你给它一个数列「二、四、六、八」,让它往下写,写到一千以后,它会写一千零二,还是一千零四?谁来判断它对不对?它的「错误」,又会去到哪里?

下一章,那个写一千零四的学生,换了一副面孔,回来了。

◆十二、白话小词典

分布假设:一个词的意义,可以从它在大量文本中和哪些词一起出现里得出来。弗斯的口号是:要认识一个词,就看它和什么词做伴。

词向量:把每个词变成高维空间里的一个点,常做伴的词离得近。「国王减男人加女人约等于女王」是它最有名的例子。

中文屋:塞尔的思想实验,一个不懂中文的人照着规则手册摆弄中文符号,用来论证机器不可能懂意思。

痕迹不等于生活:本书对中文屋的维特根斯坦式回答,问题不在符号和意义,而在于屋子不在任何生活形式里。

沉积岩:本书的比方,大模型读的全部文字,是人类生活形式一层层沉积下来的痕迹。它学到了层理,却不在正在流动的河水里。

第 三 十 八 章

机器会遵守规则吗

这一章敲的地板:机器要么严格地执行规则,要么根本谈不上遵守规则。

◆一、你一定有过这样的时刻

你大概注意过手机输入法的一个变化。

刚换新手机的时候,你打「wo men」,它给出的第一个词是「我们」;你打一个你们家乡的地名,它不认识,拼出一串乱七八糟的字。用了几个月以后,它开始「懂」你了:你常用的词,它排在前面;你家乡的那个地名,它记住了;你爱用的口头禅,你刚打两个字母,它就猜到了。

更奇妙的是另一件事:你也在被它改变。你发现自己越来越常用它推荐的那几个词,因为点一下就出来了,懒得去找别的;你写的句子,越来越像它最先给你的那个样子。

你在训练它,它也在训练你。

这个小小的输入法,已经把这一章要讲的事情,全都演示了一遍。

◆二、老规则,新学生

先回忆一下维特根斯坦的规则问题(第 21 章)。

老师教学生「加二」,学生在一千以内写得完全正确,一过一千,写成了一千零四。老师说你错了,学生说我是照你说的做的。维特根斯坦指出:「加二」这条规则本身,并不能决定一千以后该怎么写;任何一种做法,都可以被解释得和规则相符。规则之所以有确定的意思,靠的是一群人共同的实践:我们被同样地训练过,我们就是这样做的。

现在,换一个学生:一个大模型。

你给它几个例子:「二、四、六、八、十」,让它接着往下写。它会写「十二、十四、十六」。你给它一个更怪的数列:「一、五、十一、十九、二十九」,这正是第 20 章里那个让学生喊出「现在我会了」的数列。它多半也能接着写下去:「四十一、五十五」。

它看出了规律,或者说,它「接着写对了」。

可是,维特根斯坦会问:它是怎样「知道」该这样写的?没有人给它这条规则的定义。它只是在训练的时候,读过无数个数列,无数种「接着往下写」的例子。它学会的,是:在我们的文字里,人们一般是怎样接着往下写的。

这正是维特根斯坦说的:对他来说,这样继续下去,是自然而然的(第 21 章)。

◆三、机器的「一千零四」

那么,大模型会不会写出「一千零四」?

会的,而且常常会。

早期的大模型,做多位数的加法、乘法,常常出错:小数字算得很准,数字一大,就开始出现奇怪的错误。它在训练数据里见过大量的小数字算术,大数字算术却见得少,于是在「一千以后」的地方,它的「自然而然」和我们的「自然而然」分开了。

这和那个写一千零四的学生,何其相似。在训练过的范围里,完全正确;一到没有见过的地方,就走上了一条自己的路。而且,它常常会言之凿凿地坚持自己的答案,就像那个学生说:「我是照你说的做的呀。」

这说明了什么?说明大模型遇到了和人一样的规则问题:它学到的「规则」,只是它见过的那些例子沉淀下来的一种倾向;在没见过的地方,这种倾向会把它带向哪里,没有任何东西事先保证。克里普克的「夸法」(第 34 章),在机器身上,不再只是一个哲学家的思想实验,而是工程师们天天要面对的问题。

◆四、训练,而不是解释

那么,工程师们是怎样让机器「写对」的?

一种很重要的办法,叫做「根据人类反馈的强化学习」。说得通俗一点,就是这样:让模型对同一个问题给出几个不同的回答,然后请一些人来看,哪个回答好、哪个回答不好;模型根据这些评价,调整自己,下次更倾向于给出被人认为好的回答。一遍一遍,几十万次。

请把这个过程,和第 18 章那句话放在一起读:孩子学原始的语言,靠的不是解释,而是训练。

这些评价回答的人,做的,正是一个小学老师做的事:他们不给模型讲道理,不给它定义什么是「好的回答」,他们只是一个一个地打分:这个好,那个不好;这样说可以,那样说不行。模型就在这样的「纠正」里,一点一点地变得和人的期待一致。

一百年前,维特根斯坦站在奥地利山村的讲台上,训练孩子们写数列、写拼写。一百年后,成千上万的人坐在电脑前,训练机器怎样说话。训练,而不是解释:这句话,在机器身上又活了一次。

◆五、机器的规则,谁说了算

还记得维特根斯坦的那句话吗:遵守规则是一种实践,不可能私自地遵守规则(第 21 章)。一个人在荒岛上,觉得自己在遵守规则,不等于他真的在遵守;对错,要在一群人的实践里才谈得上。

机器也是一样。一个大模型,关在服务器里,自己跟自己说话,谈不上遵守什么规则。它的一个回答是对还是错、得体还是冒犯,靠的是它所在的那个「共同体」来判断:训练它的工程师,给它打分的人,每天使用它的千千万万的用户。

所以,「机器会不会遵守规则」这个问题,答案不在机器里面,而在机器所在的那个实践里。这恰恰是维特根斯坦会给出的答案。

这就敲到了这一章的地板:我们常以为,机器和规则的关系只有两种:要么像图灵机那样,严格地、一丝不差地执行写好的规则;要么就是出错,谈不上遵守。大模型,是第三种:它没有被写进任何一条明确的规则,它是在一个共同的实践里,被训练得「和我们一样」。它遵守规则的方式,更像一个孩子,而不像一台图灵机。

◆六、打开盒子

私人语言论证里,有一只「盒子里的甲虫」(第 22 章):每个人的盒子里有一样东西,谁也看不见别人的;维特根斯坦说,如果「疼」这个词的意思,靠的是盒子里的东西,那么那个东西就会被「约分」掉。

大模型,有一个真正的「盒子」:它内部那几千亿个数字。有意思的是,这个盒子,原则上是可以打开的。

最近几年,有一个研究方向,就是在做这件事:打开大模型的内部,看看里面到底有什么。研究者们发现,模型内部,有一些可以被辨认出来的「特征」:某一组数字的组合,在模型读到和某座著名大桥有关的文字时,就会亮起来;另一组,在它读到代码里的错误时亮起来;还有一些,在它读到讽刺、欺骗、某种情绪时亮起来。有研究者甚至试过,人为地把「那座桥」的特征调强,结果模型在回答各种问题时,都会不由自主地把话题往那座桥上扯。

这是不是说明,意义终究还是在「盒子」里?模型「懂」大桥,就是因为它的盒子里有一个「大桥」的特征?

维特根斯坦会说:不要急。这个特征之所以被叫做「大桥的特征」,是因为研究者们看到它在什么时候亮起来、亮起来以后模型会怎样说话;也就是说,我们给它起名字,靠的还是它在使用中的表现。盒子打开了,可我们读盒子里的东西,靠的还是盒子外面的用法。

SDE 在这里会多说一句。这些「特征」,很像 SDE 说的「特征纠缠聚合体」:一个名字所指向的,不是一个简单的对象,而是许多特征在长期使用中缠在一起形成的一团(第 17 章)。在模型内部,「大桥」不是一个单独的格子,而是一团和「红色」「悬索」「海湾」「城市」「雾」交织在一起的数字模式。它是在海量的用法里,一层一层缠出来的。盒子里有东西,但盒子里的东西,是从盒子外面的生活里长进来的。

◆七、错误去了哪里

现在,我们来到这一章最要紧的地方。

第 13 章说,维特根斯坦站在讲台上,看见了训练,没有看见学生那一侧的回写:学生的「错误」,有时会改写规则本身。在那一章的末尾,我们说过:今天,学生那一侧的回写,被做成了一台巨大的机器。

现在可以把这句话说清楚了。

一个大模型被发布出去以后,千千万万的人每天在用它。它的每一个回答,被人接受、被人纠正、被人点赞、被人抱怨。这些反应,被大规模地收集起来,成为训练下一代模型的材料。模型的「错误」,没有消失,它们被记录下来,被用来调整下一代模型的「自然而然」。

同时,另一件事也在发生:人在用模型的过程中,也被模型改变了。就像开头那个输入法:你越来越常用它推荐的词,你写的句子越来越像它给的样子。千千万万的人,用大模型写邮件、写报告、写作业、写文章,这些文字,又成了人类文字的一部分,成了下一代模型要读的那块沉积岩的最新一层。

也就是说:人训练机器,机器也在训练人;机器的用法来自人的用法,人的用法又开始带上机器的痕迹。规则,不再只是一群人之间的共同实践,而是一群人和一台机器之间,你来我往、互相改写的实践。

那个写一千零四的学生,在维特根斯坦的教室里,是一个要被纠正的例外。在今天的这台机器里,他的「一千零四」,会被收集起来,一部分被纠正,一部分也许会改变「一千零二」的写法。而那个在讲台上说「我们就是这样做的」的老师,自己也正在被这台机器悄悄地训练着。

「我们就是这样做的」,这块岩石,正在以一种维特根斯坦从来没有想象过的方式、一种前所未有的速度,被改写。

◆八、两位老师

今天的一个孩子,学写作文,也许会同时有两位老师:一位是教室里的语文老师,一位是屏幕上的大模型。

这两位老师,并不总是一致。大模型给他的范文,句子工整、结构清楚、用词漂亮,却常常有一种说不出的「平均」的味道;语文老师读了,也许会在旁边批一句:「写得很顺,可这不像你的话。」孩子就糊涂了:到底哪一种才是「对的」写法?

在维特根斯坦的教室里,规则只有一个来源:老师,以及老师背后的那一群人。今天的孩子,面对的却是两种「我们就是这样做的」:一种来自身边活生生的人,一种来自一台读过全人类文字的机器。

这两种来源之间的拉扯,本身就是一次正在发生的回写。也许过几年,语文老师也会慢慢接受一些机器式的写法;也许机器也会从老师们的批语里,学会少一点「平均」、多一点「像人」。谁改写谁、改写多少,现在还没有答案。可是,一个在这种拉扯里长大的孩子,他学到的规则,已经和维特根斯坦那一代孩子学到的规则,在来源上完全不同了。

◆九、放回你的日子里

这一章敲的地板是:机器要么严格地执行规则,要么根本谈不上遵守规则。

对今天的每一个人来说,这一章也许有两个实实在在的提醒。

第一个提醒:大模型会写「一千零四」。在它见得多的地方,它很可靠;在它见得少的地方——一个冷门的事实,一个很大的数字,一个很新的事件——它可能会自信地走上一条错误的路。它不是在骗你,它只是在它的「自然而然」里走下去。所以,用它的时候,要知道它的「一千」在哪里。

第二个提醒更深:你在训练它,它也在训练你。你每天让它帮你写东西,你的语言、你的思考方式,也在慢慢地向它靠拢。这不一定是坏事,它可以让你写得更清楚、更有条理。可是,如果你发现自己越来越说不出一句它没有替你想好的话,那也许就该停一停:你自己的那条路,还在吗?

对孩子来说,这一点尤其要紧。一个在大模型陪伴下长大的孩子,他的「自然而然」,会有一部分来自机器。老师和家长能做的,也许就是:让他多在真实的语言游戏里——和人争论、给人讲、在生活里用——走自己的路,写他自己的「一千零四」,然后,被真实的人纠正,或者,被真实的人认可。

◆十、SDE 量一量

显露:模型接着写数列、回答问题,每一个回答,都是它在训练中形成的倾向的一次显露。模型内部的「特征」,是用法缠出来的聚合体的显露。

差异:训练,本身就是差异之路:猜错、被打分、调整。模型的「一千零四」,是差异在它没见过的地方走出的分岔。

纠缠:机器遵守规则的对错,在机器所在的共同实践里:工程师、打分的人、千千万万的用户。机器没有自己的生活形式,却被嵌进了我们所有人的生活形式里。

回写:这是这一章的核心。人训练机器,机器训练人;机器的用法来自人的用法,人的用法又带上机器的痕迹;模型的错误被收集,用来改写下一代的模型;人用模型写下的文字,成为下一代模型要读的新的沉积层。纠缠,被显露和差异改写,而且改写的速度,前所未有。

◆十一、缺口留给谁

到这里,我们已经看清了两件事:大模型学会了用法,这印证了维特根斯坦的前半程;大模型正在和人一起,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改写我们共同的用法,这恰恰是维特根斯坦没有走的后半程。

下一章,是第九编的最后一章。我要用第一人称,把这两件事合起来,说出本书最核心的一个判断:大模型不是证明了维特根斯坦是对的,而是证明了他停早了。

◆十二、白话小词典

接着往下写:给大模型几个例子,它能接着写下去。它靠的不是规则的定义,而是在训练中见过的无数「接着往下写」的用法。

机器的一千零四:大模型在见得少的地方,会走上一条和我们不同的路,比如大数字算术出错。这是规则问题在机器身上的再现。

根据人类反馈的强化学习:请人给模型的回答打分,模型据此调整。本书认为,这就是「训练,而不是解释」在机器身上的样子。

打开盒子:研究者在模型内部找到可以辨认的「特征」。可是给它们命名,靠的依然是它们在使用中的表现。

互相训练:人训练机器,机器也在训练人。规则成了人和机器之间互相改写的实践。

第 三 十 九 章

大模型证明他停早了

这一章敲的地板:语言和世界的规律本来就在那儿,机器只是把它们找了出来。

◆一、你一定有过这样的时刻

你大概听过这样一种说法,在新闻里,在讲座上,甚至在很多专家的嘴里:大模型之所以这么厉害,是因为它用海量的数据、强大的统计方法,发现了人类语言里本来就存在的规律。规律一直在那里,藏在几万亿个词里;人类看不过来,机器看得过来,于是机器把它们找了出来。

这种说法听上去很合理,也很谦虚:机器不是创造了什么,它只是一个特别勤快的发现者。

我想用这一章告诉你:这个说法,恰恰是错的。而它错在哪里,正好说明了维特根斯坦停在了哪里。

◆二、我的一个判断

这一章,我要用第一人称来说话。

过去这几年,我思想里最重要的一个判断,可以用一句话说出来:世界是发生的;而第一个在工程上把「本来就在那儿」打死的,是大模型。

这句话需要解释。

两千多年来,关于知识,一直有两种看法在争。一种说,知识是发现:世界和它的规律本来就在那儿,我们去找它、看清它、说出它。另一种说,知识是发生:我们能认识、能说出的东西,是在一定的土壤里、沿着一定的路,长出来的。这两种看法,从柏拉图争到今天,谁也说服不了谁。原因很简单:我们没有办法做一个实验,把一个认识者从头到尾地「长」一遍,看一看他的知识,到底是找到了一个现成的东西,还是长出了一个新的东西。人的学习,太慢、太复杂、太不可重复了。

大模型改变了这件事。第一次,我们有了一种可以从零开始、一步一步「长」出语言能力的东西;而且,这个生长的过程,可以被完整地记录、被重复、被比较。两千年不可判的问题,第一次变得可以判了。

◆三、发现学的解读,为什么失败

先看那个流行的说法:大模型用统计的方法,发现了语言中本来就存在的规律。

这是一种「发现学的解读」。它默认:语言的规律,像一座矿藏,本来就埋在数据里;训练,就是挖矿;模型,就是挖出来的矿石。换一台挖掘机,换一种挖法,只要挖得足够彻底,挖出来的应该是同一座矿。

可是,看一看大模型实际上是怎样学出来的,你会发现,这个比喻处处不对。

第一,没有现成的矿。 模型学到的,不是数据里某个现成的东西。「国王减男人加女人等于女王」这个关系,不在任何一句话里,不在任何一个词里,也不在任何一本书里(第 37 章)。它是在几万亿次「猜下一个词」的调整中,在模型内部那片数字之网里,一点一点长出来的。数据是土壤,训练是路,模型内部的那片网,是从土壤里、沿着路长出来的东西。这正是 SDE 说的:在纠缠中,经差异,成显露。

第二,路不同,长出来的就不同。 研究者们早就注意到:同样的数据,同样的模型结构,只要换一下训练开始时那一点随机的初始值,或者换一下数据喂进去的顺序,最后长出来的模型,内部的结构就会不一样;有时候,连它们在某些问题上的表现,也不一样。如果真有一座现成的矿,换一台挖掘机挖出来的矿石应该一样;可是这里,换一条路,长出来的就不一样。这就是路径依赖。路,不是通向一个现成东西的通道,路本身,参与了造出那个东西。

我们已经开始在公开的模型上认真地做这样的实验:同样的语料,同样的结构,只换随机种子,一次次地从头训练,看这些模型长出来的东西,在多大程度上相同、在多大程度上不同,而且,随着模型越来越大,这种不同会不会消失。这个问题,我在另一本书《可判性的到来——发现还是发生?》里会专门报告。在这里,我只想说:光是这个问题能被提出来、能被一个实验去检验,就已经说明,「发现还是发生」这个两千年的老问题,第一次落到了地面上。

第三,没有中立的挖掘机。 发现学相信方法是中立的:挖掘机只负责挖,不改变矿。可是大模型的训练方法,从模型的结构、数据的选择、到人类反馈的打分(第 38 章),每一步都在塑造最后长出来的东西。方法不是透明的镜子,它是土壤和路的一部分。

所以我说:大模型是在用概率和统计去「发现」数据中早已存在的规律,这是一种失败的发现学解读。大模型真正做到的,是在工程上第一次完整地演示了一次「发生」:语言能力,是在一片土壤里、沿着一条路,长出来的。

◆四、维特根斯坦的前半程,被证实了

用维特根斯坦的眼光看,这件事证实了他的什么?

证实了他的前半程。

意义不在词所指的对象里(第 17 章):模型从来没见过一个苹果,却学会了「苹果」的用法。

意义不在心里的图像里(第 20 章):模型内部没有一幅苹果的图画,只有一片关系的网。

概念没有清楚的边界,是家族相似(第 19 章):模型的概念,是一片远远近近的点云,是交叠的伞。

意义在用法中,用法在生活形式中(第 18、20 章):模型学的,正是人类生活形式沉积在文字里的用法(第 37 章)。

遵守规则是一种实践,靠训练而不是解释(第 21 章):模型靠的正是训练,靠的正是一群人的打分和纠正(第 38 章)。

从这个角度看,大模型几乎就是后期维特根斯坦的一次工程实现。他在书房里、在讲台上描述的东西,被人用几万块芯片,造了出来。

◆五、可是,他说生活形式是被给予的

现在,来到这一章,也是这本书最要紧的地方。

维特根斯坦说:生活形式,是必须接受的,是被给予的。解释到这里为止,铲子弯了回来。哲学,让一切保持原样。

大模型出现以后,这句话还站得住吗?

请看一看第 38 章讲的那些事情。千千万万的人,每天用大模型写邮件、写作业、写报告、写小说。人们说话的方式、写字的方式、提问的方式、思考的方式,正在一点一点地带上机器的痕迹。孩子们从小和它对话,它的「自然而然」,正在成为孩子们的「自然而然」的一部分。

生活形式,正在被改写。而且,不是像河床那样,几十年、几百年才挪动一点点,而是在几年之内,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改写。

更进一步:研究者们已经发现了一个有点让人不安的现象。如果用大模型生成的文字,去训练下一代大模型,一代接一代,模型会渐渐「退化」:那些少见的、边缘的、独特的用法,会一代代地消失,最后,模型说出来的话越来越平均、越来越单调,就像一张照片一遍遍地复印,细节一点点地丢失。有学者把这叫做模型的「坍缩」。

这说明了什么?说明那块沉积岩的最上面一层,现在是由机器自己参与沉积的;而机器沉积下来的这一层,又会影响下一代机器怎样读这块岩石,进而影响下一代人从这些机器那里学到什么。土壤,被它上面长出来的东西改写;改写了的土壤,又长出新的东西。这是一个回写的循环,而且,是一个可以被观察、被测量、甚至可能失控的回写循环。

一个说「生活形式是被给予的,哲学让一切保持原样」的哲学,面对这样一个时代,只能描述:看,它在变。它说不出,它怎样在变;它说不出,这种变化会把我们带向哪里;它更说不出,我们能做什么,才能让这个循环往好的方向转,而不是坍缩下去。

◆六、所以,他停早了

现在,可以把本书前言里的那句话说完了。

常有人说,维特根斯坦预言了大模型。我的看法恰好相反:大模型证明的,是他停早了。

大模型证明了他走过的前半程是对的:意义在用法中,用法长在生活形式里。

大模型同时证明了他没有走的后半程是必须的:生活形式不是被给予的,它会被在它上面长出来的东西改写;今天,这种改写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发生,而且,改写它的,有一部分是我们自己造出来的机器。

如果维特根斯坦活到今天,看到这一切,他会怎么说?我猜,那个一辈子不断推翻自己的人,会再推翻自己一次。他会发现,他在《论确实性》里写下的「河床会移动」,不再只是一个影子,而是一个每天都摆在眼前的事实;他会发现,铲子弯了的地方,在这个时代,不是解释的终点,而是一切问题的起点。

◆七、一个涌现出来的哲学

最后,我想说一句关于 SDE 自己的话。

如果说大模型是发生学的一次工程实现,那么,SDE 本体论又是什么?

我的回答是:SDE 本体论,只是一个涌现出来的哲学成果。它不是先于大模型、预言了大模型的一套理论;它是在这个时代里,在计算数学、在教育、在一次次和大模型的对话、在对西方哲学一百多年来从「发现」到「发生」的松动的阅读中,长出来的一个说法。它自己,也是在一片土壤里、沿着一条路,发生出来的。

这个说法想做的事情,就是接着维特根斯坦停下的地方往下走:不只是说「意义在用法中,用法在生活形式中」,还要说「生活形式本身,怎样被在它上面长出来的东西改写」;不只是描述河床在移动,还要试着说清楚,它是怎样移动的,被什么推动,会移向哪里,我们能做什么。

而基于这样一种眼光去造的 AI,也许有一天,能不只是从人类的沉积岩里学用法,还能和人一起,有意识地、负责任地,参与到这场回写里来:守护那些少见的、独特的用法,守护那些正在生长的、介生的东西,让这场循环向着更丰富的方向转,而不是坍缩成一张一遍遍复印的照片。

这是一个预告,不是一个结论。它会不会实现,要看我们,也要看它,在接下来的路上怎样一起走。

◆八、放回你的日子里

这一章敲的地板是:语言和世界的规律本来就在那儿,机器只是把它们找了出来。

如果你相信这块地板,你就会把大模型当成一个中立的工具,一个勤快的发现者:它找到的,就是本来就在那儿的东西,它说的,大概就是对的。你也会把自己放在一个旁观者的位置:世界的规律本来就在那儿,机器找它,我用它,我不需要负什么责任。

如果你看见这块地板是空的,你就会明白:大模型长出来的东西,是在一片土壤里、沿着一条路长出来的;这片土壤,有你的一份;这条路,你也在走。你每天用它写的每一个字,你教给孩子的每一种和它相处的方式,都在一点一点地参与改写我们共同的生活形式。

这不是一个让人害怕的结论。它恰恰是一个让人有事可做的结论。维特根斯坦说,哲学让一切保持原样。在今天,没有任何东西会保持原样。我们能选择的,只是怎样参与它的改变。

◆九、SDE 量一量

显露:大模型内部长出来的语言能力,是一个显露;它不是从数据里挖出来的现成矿石,而是在土壤和路径中结算出来的样子。

差异:训练的路径,参与决定了长出来的东西;同样的数据、不同的路,长出不同的模型。这是差异不可省略的证据。

纠缠:模型学习的土壤,是人类生活形式沉积在文字里的那一部分;而今天,这片土壤正在被模型自己参与沉积。

回写:大模型是第一台让回写在全人类的尺度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生的机器。人训练它,它训练人;它读人类的文字,人类用它写文字;它生成的文字,又成为下一代它要读的东西。这个循环,可以往丰富的方向转,也可能坍缩。维特根斯坦停下的地方,今天成了每一个人都站在上面的地方。

◆十、第九编的收束

第九编到这里结束了。维特根斯坦、大模型、SDE,三者在这里碰了头:他的前半程,被机器证实;他的后半程,被机器逼到了每个人的眼前;而 SDE,想接着他往下走。

最后一编,第十编,我们要从哲学和机器,回到每一个普通人的日子里:教育、健康、个人事业。一个读完了这本书的人,明天早上起床以后,能做些什么不一样的事?

◆十一、白话小词典

发现学的解读:认为大模型用统计方法发现了数据中本来就存在的规律。本书认为这是一种失败的解读。

路径依赖:同样的数据和结构,换一下随机初始值或数据顺序,长出来的模型就可能不同。路参与造出了东西。

可判性的到来:发现还是发生,这个两千年不可判的问题,因为大模型第一次变得可以用实验来检验。

模型坍缩:用模型生成的文字一代代训练模型,少见的用法会逐渐消失,模型越来越单调。这是一个可观察、可能失控的回写循环。

他停早了:本书的判断,大模型证实了维特根斯坦的前半程,又证明了他没有走的后半程是必须的。

涌现出来的哲学:作者对 SDE 本体论的自我定位,它本身也是在这个时代的土壤里、沿着一条路发生出来的。

第 十 编

应用:回到每个人的日子里

前面九编,我们跟着一个人,走过了一百多年的哲学史,读完了三本书,请来了四位对话者,还见到了一台会说话的机器。

最后这一编,我们要回到最朴素的问题上来:一个普通人,读完了这本书,明天早上起床以后,能做些什么不一样的事?

维特根斯坦自己说过,哲学上的工作,更多是一种对自己的工作。他一辈子没有把哲学只放在书桌上:他去教书,去做园丁,去盖房子,去医院推药车。本书也想这样收尾。

这一编三章,各讲一件每个人都绕不开的事:教育(第 40 章),健康(第 41 章),个人事业(第 42 章)。每一章,都先看维特根斯坦给了我们什么,再看 SDE 能接着补上什么,最后落到一些具体的、明天就能试的小动作上。

第 四 十 章

教育:他在讲台上看见、又错过的东西

这一章敲的地板:教育,就是把正确的知识,从上一代传给下一代。

◆一、你一定有过这样的时刻

家长会上,老师拿出一张成绩表,指着你孩子的名字说:「这孩子不笨,就是不开窍。同样的题,讲了三遍,还是错。」

你回到家,看着孩子趴在桌上写作业,想起自己小时候,也曾经被这样说过。你想帮他,可是不知道从哪里下手:再讲一遍?讲得更慢一点?找一个补习老师?

也许,问题不在讲得够不够清楚,而在「讲」这件事本身。

这一章,我们回到本书最深的那条暗线:一百年前奥地利山村的那间教室。维特根斯坦在那里站了六年,看见了很多,也错过了一样最要紧的东西。他看见的,可以变成今天课堂上的五条原则;他错过的,正是 SDE 要补上的第六条。

◆二、回到特拉滕巴赫

先把第三编的那间教室,简单地回放一遍。

一九二〇年,一个刚写完一本「解决了全部哲学问题」的书的人,走进了一间满是农民孩子的教室。他的书说,词对应对象,句子是事实的照片。可是在教室里,他天天看见的是另一回事:

指着两个核桃说「二」,孩子可能学会的是「核桃」(第 11 章)。

会背「三乘四等于十二」,不等于会用乘法解一道应用题(第 11 章)。

孩子的错,不是照片画歪了,而是走错了一条路,需要被纠正,再试另一条(第 11 章)。

讲道理有尽头,到了某一步,只能说「我们就是这样做的」,然后示范、练习(第 11、13 章)。

给孩子们编词典,挑的是他们真正会用、容易写错的词,标准是用法,不是定义(第 12 章)。

十年后,他回到剑桥,把这些场景一个个写进了《哲学研究》:建筑工的训练,「现在我会了」的那一刻,写一千零四的学生,「我这样做,他跟着做」。

同时,他也在那间教室里,错过了一样东西:他始终站在讲台上。他看见了训练,看见了纠正,看见了「我们就是这样做的」;他没有看见,讲台下那些孩子的「错误」和「另一条路」,有时会反过来改写讲台上的规矩(第 13 章)。

◆三、第一条:先玩游戏,后给定义

维特根斯坦说:语言游戏,就是孩子开始使用词语时所用的那些语言形式(第 16 章)。孩子学说话,靠的是在游戏里用,而不是先背定义。

这条原则,放到今天的课堂上,可以说得很具体:先让孩子在一个活动里用上一个概念,再告诉他这个概念叫什么、怎么定义。

举一个例子:分数。

很多孩子怕分数,是因为他们学分数的第一步,是在黑板上看见「二分之一」这个符号,然后背「把单位一平均分成两份,表示其中一份的数,叫做二分之一」。符号和定义先到,东西后到,甚至永远没到。

换一个顺序试试。先给孩子一个披萨,让四个人分;然后是一根绳子,要剪成一样长的三段;再然后是一个量杯,要倒出半杯水、四分之三杯水。孩子们在分、剪、倒的过程里,会自己说出「一半」「四个人一人一块」「比一半多一点」。等他们在这些活动里用熟了,老师再把「二分之一」「四分之一」这些符号写出来:「你们刚才说的『一半』,数学上是这样写的。」

这时候,符号不再是一个悬在空中的标签,而是贴在一大片已经玩过的游戏上。定义,像一块路标,立在孩子已经走过的那段路的尽头,告诉他:你走过的这段路,叫这个名字。

同样的顺序,几乎可以用在任何一门课上。学「浮力」之前,先让孩子往一盆水里放各种东西:苹果、硬币、泡沫、一块橡皮泥,捏成球放一次,捏成小船再放一次;学「税」之前,先让孩子在班上玩一次「开小卖部」的游戏,每卖一样东西,交一点钱给「班级公用箱」,看看这箱钱拿来干什么。等他们玩过了、争过了、奇怪过了,再告诉他们:你们刚才碰到的东西,在书上叫「浮力」,叫「税」。

一个在游戏里用过的词,和一个在黑板上背过的词,在孩子身上,是两种完全不同的东西。

◆四、第二条:好老师,是添辅助线的人

第 23 章讲过鸭兔图和「看作」:同一张图,你看是鸭子,再看是兔子;纸上的线没变,变的是你看的方式。维特根斯坦说,一种新的看法、一种新的比较,常常能让问题消失。

这条原则放到课堂上:好老师最重要的本事,不是讲,而是帮学生换一个面相去看。

几何课上那条辅助线,就是最好的例子。一道题,学生盯着看半天,看不出来;老师添一条线,好几个学生「啊」地一声,突然看见了。

语文课上也一样。一首诗,学生读了三遍,觉得平淡无奇。老师说:「你们试试,把它当成一个人在生气的时候写的,再读一遍。」学生再读,突然发现,那些平淡的句子里,每一个字都在压着火。诗没变,面相变了。

历史课上也可以。一场战争,学生背下了时间、地点、人物、意义。老师说:「如果你是那一年十五岁、被征去当兵的一个农民的孩子,这场战争在你眼里是什么样子?」同一段历史,换了一个面相。

添辅助线的本事,需要老师自己先见过很多种面相。一个只会一种看法的老师,给不出辅助线。所以,老师自己要不断地读、不断地换角度看自己教的东西。一个老师教了十年同一篇课文,如果他在第十年,还能在这篇课文里看出一个新的面相,他的学生就有福了。

◆五、第三条:懂不懂,看他能不能接着往下走

第 20 章讲过「现在我会了」:学生看着黑板上的数列,突然喊出这句话。维特根斯坦说,懂,不是心里的某种状态;懂没懂,要看他接下来能不能正确地继续。

这条原则放到课堂上,是关于评价的:检验一个学生懂没懂,不要只看他能不能复述,要看他能不能在一个新的情况里接着往下走。

很多考试,考的是复述:定义是什么,公式是什么,课文的中心思想是什么。一个学生可以把这些背得滚瓜烂熟,却在一个稍微换了面孔的问题前面,一筹莫展。他会复述,但他不会继续。

好的检验,要给学生一个「一千以后」:一个他没见过、但和学过的东西有联系的新情况。学了浮力,给他一个他没见过的物体,问他会不会浮;学了一篇议论文,让他就一个新话题写一段有论点有论据的话;学了一个历史事件的起因,让他分析一个今天的新闻事件。能在新情况里接着走对的,才是真懂了。

对家长来说,这一条最容易做:孩子说「我懂了」,别急着高兴,说一句:「好,那你给我讲讲」,或者「那这个呢?」换一个例子试试。

◆六、第四条:一个概念,要见过它的一家人

第 19 章讲过家族相似:「游戏」没有一个共同的本质,只有一张交叠的相似之网;我们学会「游戏」这个词,是见过了足够多的游戏,而不是背下了一个定义。

这条原则放到课堂上:教一个概念,要让学生见过它的一家人,包括中心的成员,也包括边缘的成员。

教「哺乳动物」,先看猫、狗、牛、人,这些是中心的成员,一看就像;然后看鲸鱼,它住在海里,长得像鱼,却是哺乳动物;再看蝙蝠,它会飞,却是哺乳动物;最后看鸭嘴兽,它会下蛋,却也是哺乳动物。看完这一家人,学生心里的「哺乳动物」,就不是一行干巴巴的定义,而是一张有中心、有边缘、有例外的网。下次再碰到一种他没见过的动物,他会想:它像这张网里的谁?

边缘的成员,常常最有教育价值。它们逼着学生去想:什么是更要紧的相似,什么是不那么要紧的相似。一个只见过中心成员的学生,他的概念是脆弱的,碰到第一个例外就会崩溃。

◆七、第五条:诚实地说「我们就是这样做的」

维特根斯坦说:解释有尽头,到了某一步,只能说「我们就是这样做的」(第 21 章)。

这条原则放到课堂上,有一点反直觉:不要给每一条规矩都硬编一个理由。有些规矩,诚实地告诉学生:这是我们约定的,我们就是这样做的。

为什么数学里乘号有时候可以省略、有时候不能?为什么这个字要这样写、不能那样写?为什么英语的某个动词过去式是不规则的?很多老师会努力给出一个理由,有时候理由是真的,有时候是编出来的。编出来的理由,学生迟早会发现漏洞,然后对整个学科失去信任。

更好的做法,是分清楚两类东西:一类是有理由的,比如为什么三角形内角和是一百八十度,这可以证明,要让学生明白;另一类是约定俗成的,比如乘号的写法、拼写的规矩,就诚实地告诉他:这是大家约定的,就像开车靠右走一样,没有更深的道理,但我们都这样做,所以你也要学会。

这种诚实,本身就是一种教育:它让学生知道,知识里有两种东西,一种是可以被理由撑起来的,一种是靠共同的实践撑起来的;两种都要尊重,但尊重的方式不同。

还可以再举一个例子。英语课上,学生问:为什么 go 的过去式是 went,而不是 goed?一个诚实的老师可以说:这是一个历史上留下来的不规则变化,没有什么逻辑上的道理,我们就是这样用的,记住它。然后,他还可以多说一句有意思的话:其实,小孩子学英语时,常常会说 goed,这个「错误」说明他们已经学会了规则;而且历史上,有一些不规则的动词,确实就是在一代代人的「用错」里,慢慢变成了规则的。

这句话,同时教了两件事:约定就是约定,要尊重;约定也是会被改写的,改写它的,常常是学它的人。

◆八、第六条:学生那一侧的回写

以上五条,都是维特根斯坦在讲台上看见的。现在,是 SDE 要补上的、他没有看见的那一条:学生的错误和另一条路,不只是要被纠正的偏差,它们也是信息,有时候还会改写规则本身。

第 13 章和第 21 章讲过:负数、虚数,都曾经是「和共同体不一致」的做法;那本小学词典,恰恰是按照孩子们「容易写错」的地方来编的。学生那一侧,一直在回写。

这条原则放到课堂上,可以变成几个很具体的做法。

把错题本,变成「错误的谱」。 很多学校都让学生记错题本:把错题抄下来,写上正确答案,再做一遍。这很好,但还可以再往前走一步。老师可以把全班的错误收集起来,看一看:大家都错在哪里?错成了什么样子?这些错误有没有规律?一个班三十个学生,如果有二十个在同一个地方、以同一种方式出错,问题多半不在学生,而在这个地方的教法、这个概念的讲法,甚至这个规矩本身,确实别扭。错误的谱,是老师最好的镜子。

给学生的「另一条路」一个名字。 数学课上,常常有学生用一种和课本不一样的方法解出了题。有的方法确实不对,要纠正;有的方法是对的,只是不一样;还有的方法,甚至比课本的方法更简单。对后两种,老师可以做一件小事:把这个方法写在黑板上,用这个学生的名字给它命名,「这是小王的方法」,然后让全班比一比,两种方法各有什么好处。这件小事,会让学生知道:规则不只是从上面传下来的,它也可以从下面长出来。

让老师也做一回学生。 一个老师,每年教同样的内容,很容易把自己的讲法当成「我们就是这样做的」。可是每一届学生,都会带来新的困惑、新的错误、新的问题。一个愿意从学生的错误里学东西的老师,他的讲法每一年都会长一点。这就是回写:学生的路,改写了老师的路。

让课堂规矩也能被商量。 除了知识上的规则,课堂上还有很多行为上的规矩:什么时候可以说话,作业怎样交,小组怎样分工。这些规矩,可以有一部分让学生一起定,定了以后,用一段时间,再一起看看哪里不好用,改一改。这样长大的孩子,会知道规则是人定的,也是可以被人一起改好的;而不是只知道规则是从天上掉下来、只能服从的东西。

◆九、一堂语文课的样子

把六条原则放进同一堂课里,看看它会是什么样子。设想一位初中语文老师,要教「比喻」。

先玩游戏。 上课铃响,老师不讲定义,先让每个同学用一句话形容「今天早上起床的感觉」,不许用「困」「累」这样的词。有人说「像被胶水粘在床上」,有人说「脑子里是一锅还没煮开的粥」,有人说「闹钟一响,我就像被人从水底拽上来」。全班笑成一团。

添辅助线。 老师把几句话写在黑板上,问:这几句话,有什么共同点?学生看了半天,有人说「都用了『像』」。老师在「被胶水粘在床上」和「困」之间画一条线:「你们看,你们其实说的是『困』,可是你们没说『困』,你们找了另一样东西来代替它。」全班一下子看见了。

见一家人。 老师拿出几个例子:「她的笑容像阳光」(明喻,中心成员);「时间是一把刀」(暗喻);「书是人类进步的阶梯」(常见得几乎被当成了事实);还有一句:「这家公司是一条大船」(它还算比喻吗,还是已经成了普通说法?)。学生们争起来:最后一句算不算?争论本身,就是在看这个概念的边缘。

这时候才给定义。 老师说:「你们今天一直在做的事,有一个名字,叫比喻:用一样东西来说另一样东西。」定义像路标一样,立在了一段已经走过的路的尽头。

接着往下走。 下课前,老师布置一个小任务:用一个比喻,形容你家里的一个人,不许用课本里见过的比喻。这是一个「一千以后」:一个新情况。

学生那一侧的回写。 第二天,老师读学生的作业,发现有一个学生写:「我奶奶是一台永远不关机的收音机。」这个比喻,老师自己都没想到过。老师把它念给全班听,并且在下一届学生的课上,把它加进了「一家人」的例子里。一个学生的句子,改写了老师的课。

这堂课里,没有一处是维特根斯坦直接说过的教学法。可是每一处,都能在他的书里找到根。

◆十、同一堂课,不同的土

还有一件事,是一个在城市里当老师的人容易忽略的:同样的一堂课,放在不同的土里,长出来的东西不一样。

第 18 章说过:一个从没种过地的城里孩子,听不懂村里人说的「墒情」。反过来也一样:一个山里长大的孩子,可能听不懂城里孩子习以为常的「地铁换乘」「外卖满减」。

维特根斯坦当年在特拉滕巴赫碰到的,正是这个问题。他给山里的孩子讲的代数、建筑风格、显微镜,对他们来说,是一片完全陌生的土;他发现,最有天分的孩子,常常被家里的农活拖住,因为那片土不允许他们在读书上花太多时间(第 11 章)。

所以,一位好老师,要先知道学生站在哪一片土上:他们的家里说什么话,做什么事,关心什么,怕什么。然后,让新的知识,从学生自己的那片土里长出来:给农村孩子讲比例,可以从一亩地的产量讲起;给城里孩子讲比例,可以从外卖的折扣讲起。知识是一样的,路是不一样的,因为土不一样。

一个概念,找不到它能扎根的那片土,就只能悬在空中,考完就忘。

◆十一、维特根斯坦会怎样看刷题

说到这里,也许有家长会问:照这样说,刷题是不是没有用?

维特根斯坦大概不会这样说。他恰恰是那个说「这时候的语言教学,不是解释,而是训练」的人(第 18 章)。训练是必要的:一个孩子要把加法、拼写、乘法表练到「盲目地遵守」的程度(第 21 章),不再需要每一步都停下来想,这需要大量的练习。没有这种训练,孩子在更复杂的问题面前,就会被最基本的步骤绊住。

问题不在练习,而在只有练习。一个孩子,如果他练过的所有题目,都是同一个面孔,他练出来的,就只是对这一个面孔的反应;换一个面孔,他就不认识了。这就是只会复述、不会继续。

所以,好的练习,至少要做到两件事:一是在练熟之前,先让孩子在游戏里、在活动里,知道这些题目是拿来干什么的;二是在练习里,不断地给他「一千以后」:换面孔、换场合、换问法,让他练的不只是一个反应,而是在新情况里接着走对的能力。

◆十二、标准答案的难处

最后,还有一个难题,是每一个老师都绕不开的:考试和标准答案。

家族相似告诉我们,很多概念没有清楚的边界;看作告诉我们,同一篇文章可以有不同的面相;学生那一侧的回写告诉我们,一个和标准答案不一样的答案,有时候恰恰是新东西。可是考试要打分,打分要有标准。

这个难题,没有一个一劳永逸的解法。但维特根斯坦至少给了我们一个方向:分清楚哪些题目,有一个像「一千零二」那样的确定答案;哪些题目,更像「这首诗是在生气还是在悲伤」,答案取决于看的面相。前一类,可以有标准答案;后一类,标准不应该是「和参考答案一样」,而应该是「你的看法,在文本里站得住吗?你能不能给出理由?」

这对出题的人要求很高,对批卷的人要求更高。可是如果考试只剩下第一类题目,学生就只会学到一件事:世界上的每一个问题,都有一个等着被找到的现成答案。那正是本书一路在敲的那块地板。

◆十三、用 SDE 设计一堂课

把这六条合起来,SDE 有一个很简洁的办法,帮老师设计一堂课:为每一个核心概念,准备三种条件。

显露的条件:这个概念,最后要显露成一个什么样子?学生学完以后,能看见什么、说出什么、做出什么?这对应「懂没懂,看他能不能接着往下走」:先想清楚,「接着往下走」具体是指什么。

差异的条件:学生要走过一条什么样的路,才能到达这个显露?在哪里设计比较、在哪里设计试错、在哪里添一条辅助线、在哪里给一个边缘的例子?这对应「先玩游戏」「添辅助线」「见过一家人」:路,要设计得有起伏、有转折。

纠缠的条件:这个概念,要长在学生的哪一片土壤里?和他已经知道的哪些东西连起来?和他生活里的哪些事情连起来?和班上同学之间的哪些讨论连起来?这对应「语言游戏长在生活形式里」:一个概念,如果和学生的生活没有任何纠缠,它就只能悬在半空,考完就忘。

三种条件都准备好了,再加上第六条:准备好让学生的路,回过头来改写你的设计。

◆十四、AI 时代的课堂

最后,这一章不能不说到今天课堂上的新情况:大模型。

第 38 章讲过,今天的孩子,有两位老师:教室里的人,屏幕上的机器。第 37 章讲过,大模型是一个「读完了所有比赛转播、却从来没有踢过球的人」。把这两件事放在一起,AI 时代的教育,至少有三件事要重新想。

第一,「现在我会了」可以被伪造了。 过去,一个学生交上一篇好作文、一道做对的题,多半说明他会了。今天,这篇作文可能是机器写的,这道题可能是机器解的。「接着往下走」的检验,如果只看纸面上的结果,就失效了。所以,检验要搬回到活的语言游戏里去:当面讲一讲,和同学辩一辩,在一个真实的情况里用一用。机器能替学生交一份作业,替不了学生站在同学面前,回答一个追问。

第二,学习的单位变了。 我在另一本书《学席和教席的诞生》里说过:人和器具本来就分不开,AI 到来以后,真正在学习、在做作业的,常常不再是一个孤零零的「学生」,而是一个「学生加 AI」的组合;可是我们的考试和评价,还在只考那个孤零零的学生,这就是一种悬在半空的判断。今天的老师,需要同时想两件事:一个学生一个人能做到什么,一个学生和机器一起能做到什么,而且要知道,这两件事不是一回事。

第三,要守护孩子自己的那条路。 第 39 章讲过模型坍缩:机器一代代地读机器写的东西,少见的、独特的用法会一代代地消失,最后越来越平均。同样的危险,也在孩子身上:一个孩子如果从小所有的作文都照着机器的范文写,他的语言就会越来越「平均」,他自己的那种说法、那种看法、那个「一千零四」,会在还没长出来之前,就被磨平。

老师和家长在今天最重要的工作之一,也许就是守护孩子身上那些还在介生之中的、独特的、不平均的东西:一个奇怪的比喻,一个不合常规的解法,一种只有他才会有的看法。不是所有的「不一样」都是对的,可是一个课堂,如果容不下任何「不一样」,那里就不会再有新的东西长出来。

◆十五、老师自己的河床

这一章说了很多老师该怎样对学生。最后,还要说一句老师该怎样对自己。

每一位老师,心里都有一条自己的河床:我是怎样被教出来的,我当年的老师是怎样上课的,我读师范时学的是什么,我这些年一直是怎样教的。这些东西,沉积下来,成了一位老师「我们就是这样教的」。它们是老师的财富:没有它们,一位老师每天走进教室,都要从头想一遍该怎么做。

可是河床会移动。今天这一代学生,和二十年前的学生,已经站在不同的土上:他们从小拿着手机长大,他们有一个会说话的机器随时可以问,他们获得信息的方式、说话的方式、注意力的节奏,都和他们的老师当年不一样了。一位老师,如果只照着自己的河床去教,他会发现,越来越多的学生「不开窍」。

也许,不是学生不开窍,而是老师的河床,和学生的河床,已经不在同一个地方了。

维特根斯坦用一生,敲了一块又一块自己的地板。对一位老师来说,最难、也最值得做的事,大概就是每隔一段时间,蹲下来,敲一敲自己的地板:我一直以为天经地义的那种教法,是从哪一片土里长出来的?它在今天的这片土上,还站得住吗?

◆十六、一个家长的晚上

再回到开头那个家长。设想他读完了这一章,今天晚上,孩子又在一道分数应用题前面卡住了。

他没有马上再讲一遍。他先问孩子:「你是怎么想的?」孩子说了一个想法,是错的,可是错得很有意思:孩子把「比一半多四分之一」理解成了「一半加上一半的四分之一」。他发现,孩子不是不懂分数,而是被「的」这个字绊住了,把「四分之一」当成了「一半的四分之一」。

这是一个「一千零四」:孩子走了一条自己的路,这条路在孩子的理解里是通的。

他拿出一张纸,画了一个长方形,让孩子自己把它分成四份,涂掉两份,再涂一份。孩子看着涂掉的那部分,突然说:「哦!原来是整个的四分之一,不是一半的四分之一!」

一条辅助线。孩子自己看见了。

最后,他请孩子换一道题,用自己的话讲一遍怎么做。孩子讲对了。他心里明白:这不是一次讲懂的,是一次走通的。

◆十七、给家长的五个小动作

最后,把这一章收成五个明天就能试的小动作。

一,先玩后讲。 孩子要学一个新东西,先找一个能玩、能动手的场合,让他用起来,再告诉他它叫什么。

二,多问一句「还可以怎么看」。 一件事、一个故事、一道题,和孩子一起试着换一个面相:如果你是另一个人,你会怎么看?

三,「你给我讲讲」。 孩子说懂了,请他讲给你听,或者换一个例子让他试试。

四,珍惜他的奇怪答案。 孩子给出一个和标准答案不一样的答案,先别急着说错,问一问:「你是怎么想的?」也许是错的,也许不是;无论如何,你都会知道他正在走哪一条路。

五,诚实地说「这是约定」。 孩子问「为什么要这样」,有理由的讲理由;没有理由的,诚实地告诉他:「这是大家约定的,我们就是这样做的。」然后,也告诉他:约定,是可以被一起改好的。

◆十八、放回你的日子里

这一章敲的地板是:教育,就是把正确的知识,从上一代传给下一代。

维特根斯坦在讲台上看见了:教育不是搬运,而是训练、示范、在语言游戏里用。SDE 补上了他错过的那一半:教育也不只是从上往下,下一代走出的路,会改写上一代留下的规矩。

所以,也许可以换一种说法:教育,是两代人在同一片土壤里,一起让新的东西长出来。上一代给出土壤、路标和示范;下一代走出自己的路;这些路,一部分被纠正回来,一部分会成为新的路标,留给再下一代。

回到开头那个「不开窍」的孩子。也许他不是不开窍,只是还没有人陪他玩过那个游戏、给他添过那条辅助线、听他讲过他自己的那条路。

◆十九、SDE 量一量

显露:学生身上长出的「懂」,要在「接着往下走」里被看见;教育的目标,不是一个静止的分数,而是一种能在新情况里继续发生的能力。

差异:先玩后讲、添辅助线、见一家人、错误的谱,这些都是在设计差异的路:让学生走一条有起伏、有转折、有试错的路。

纠缠:一个概念,要长在学生的生活、已有的知识和同学之间的讨论里;AI 时代,这片土壤里多了一台机器,学习的单位变成了「学生加 AI」。

回写:这一章最要紧的一条:学生的错误和另一条路,会改写老师的教法、课堂的规矩,甚至知识本身。维特根斯坦站在讲台上错过了它;今天,它是每一个课堂都要学会看见的东西。

◆二十、缺口留给谁

教育,关于一个人怎样长出知识和能力。下一章,我们谈一件更贴身的事:一个人的身体、心、和灵魂,怎样保持在一种好的状态里。维特根斯坦一生多病多苦,他留给我们的,也许恰恰是一些关于健康的、很少有人注意到的提示。

◆二十一、白话小词典

先玩游戏,后给定义:让孩子先在活动里用上一个概念,再告诉他它的名字和定义。

添辅助线:好老师的本事,帮学生换一个面相去看同一个东西。

接着往下走:检验懂没懂,要看学生能不能在一个没见过的新情况里正确地继续。

见过一家人:教一个概念,要让学生见过它的中心成员,也见过边缘成员和例外。

错误的谱:把全班的错误收集起来看规律,它是老师最好的镜子。

学生—AI:AI 时代学习的新单位;只考孤零零的学生,是一种悬在半空的判断。

第 四 十 一 章

健康:身心灵三层的「看作」

这一章敲的地板:健康是身体的一种客观状态,由体检报告上的指标说了算。

◆一、你一定有过这样的时刻

体检报告拿到手,每一项都是正常,血压、血糖、血脂、肝功能,一排整整齐齐的绿色。可是你心里清楚:你最近并不好。睡不踏实,早上醒来就累,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一件小事就能让你烦躁半天。

或者反过来:报告上有几项亮了黄灯,医生说「要注意」,可是你自己觉得精神很好,每天干劲十足。

健康,到底是什么?是报告上那一排数字,还是你自己身上那种说不清的感觉?

这一章,我们从维特根斯坦那里借几样东西,来看一看这个每个人都绕不开的问题。先说清楚一点:本章谈的是一种看待健康的眼光,不是医疗建议。身体或者心里真有不适,请一定去找医生和专业的人。

◆二、一个多病多苦的人

先看维特根斯坦自己。

他的一生,几乎一直伴随着痛苦。三个哥哥相继自杀,他自己年轻时也长期被同样的念头困扰(第 1 章);他脾气暴躁,常常陷入深深的自我厌恶;他在战争中出生入死,失去了最好的朋友;他多年孤独,很难和人长久地相处。晚年,他被诊断出癌症。

据朋友们回忆,得知诊断以后,他并不害怕死亡本身,他唯一担心的是自己不能再工作。在最后的几个星期里,他住在一位医生的家里,写下了大量关于「确定」与「怀疑」的笔记。临终时,他说:告诉他们,我度过了美好的一生(第 4 章)。

一个一辈子都在和痛苦搏斗的人,最后说自己的一生是美好的。这件事本身,就是一个关于健康的问题:一个人「好」不好,到底由什么决定?

◆三、三层

中国人讲身心灵,西方人也常讲身体、心理、精神。本章借用这三层,分别看一看维特根斯坦能给我们什么提示。

三层不是分开的三块,它们缠在一起。一个人长期睡不好,心情会坏;心情长期坏,身体会跟着垮;活得没有意义的时候,身体和心情都很难好起来。SDE 的说法是:它们是纠缠的。

◆四、身:学会说身体的语言

先说身体。

第 22 章讲过:一个孩子是怎样学会说「疼」的?他受了伤,哭了;大人跟他说话,教他喊叫,后来又教他说句子。「疼」这个词,是接着哭、叫、捂伤口这些原始的反应长出来的,是在大人和孩子一来一回的照顾里学会的。

这件事有一个常常被忽略的推论:一个人能不能好好地说出自己身体的感觉,是学出来的;而一个说不好身体感觉的人,往往也照顾不好自己的身体。

你去看医生,医生问:「哪里不舒服?」你说:「就是难受。」医生问:「是疼,是胀,是酸,还是闷?是一直这样,还是一阵一阵的?什么时候加重,什么时候减轻?」很多人答不上来。不是他们感觉不到,而是他们从来没有学会用足够细的词,去说身体的感觉。

第 22 章里的医院疼痛评分,就是医学替我们发明的一种公共的「身体语言」:一把零到十的尺子。可是这把尺子太粗了。一个真正懂得照顾自己身体的人,往往有一套自己的、更细的身体语言:他知道「饿」有好几种,有的是真饿,有的是嘴馋,有的其实是渴或者累;他知道「累」也有好几种,有的睡一觉就好,有的是心累,睡多少都不管用。

这套语言,不是往自己的「盒子」里看就能学会的,它要在和身体、和别人、和生活的一来一回里慢慢练出来:注意自己吃了什么以后怎样,睡了多久以后怎样;和一个懂行的医生、教练、老人聊一聊;试着把感觉说出来、写下来,看看说得准不准。

用维特根斯坦的话说:一个内在的过程,需要外在的标准。身体的感觉,不是一个关在盒子里、谁也碰不到的甲虫,它可以被学着说出来,而且,说得越细,你就越能照顾好它。

◆五、身:健康不是一张照片

再说体检报告。

体检报告上的每一个数字,都是一张照片:在某一天早上、空腹的时候,你的血压是这么多,血糖是这么多。照片很有用,它能发现很多问题,能及早地救命。一定要认真对待。

可是本书一路都在说:照片不是全部。《逻辑哲学论》把世界拍成了一张照片,后来的维特根斯坦发现,照片里没有路,也没有土壤(第 10 章)。

健康也是这样。一张体检报告,拍下的是某一天的一个样子;可是健康,是一条路,是你每天怎样吃、怎样睡、怎样动、怎样和人相处,在几年、几十年里走出来的一条路;它还长在一片土里:你的工作、你的家庭、你住的地方、你身边的人。

SDE 对慢性病有一个看法,可以用大白话这样说:很多慢性病,不是身体某一处突然坏了一个零件,而是日复一日的生活路径出了问题,再加上身体的「土壤」——能量、修复的能力——长期不够,两者缠在一起,慢慢地拖出来的。

这个看法,和很多医生、很多研究的结论,是一致的:高血压、糖尿病这类病,和生活方式、睡眠、压力、社会环境,有着长期的、缠在一起的关系。所以,照顾健康,不能只盯着那一张照片上的数字,还要看那条路、看那片土。

◆六、身:一个不急的练习

一个人怎样改变自己身体的那条路?

维特根斯坦会提醒我们:不要只靠解释,要靠训练。你知道了「要早睡」「要少吃糖」「要多运动」,这些道理人人都懂,可是懂了不等于做到。道理讲完了,剩下的,是一天一天地练,直到它变成「我就是这样做的」,变成你的第二天性(第 21 章)。

SDE 在健康上,有一个很朴素的建议:每天留一点时间,做三件不急的小事。一件是呼吸:慢慢地、深深地呼吸几分钟,让身体的能量缓下来、匀起来。一件是舒展:做一点温和的伸展、瑜伽、散步,让身体的结构保持灵活,不僵住。一件是安静:静坐、冥想、或者只是一个人待一会儿,让心里那些乱撞的念头慢下来,看清它们。

这三件事,都不需要什么道理,只需要做。做久了,它们会变成你身体的「我们就是这样做的」。

还是那句话:这些是日常的保养,不是治疗。有病,一定要看医生。

◆七、身:身体里的河床

第 26 章讲过河床和河水:河水是流动的判断,河床是让河水流动的、僵硬下来的东西;河床也会移动,只是移动得很慢。

身体也有它的河床,那就是习惯。几点睡、几点起、吃什么、吃多少、坐多久、走多少,这些东西,日复一日,沉积成了你身体的河床。你每天的身体状况,就是在这条河床上流过的河水:今天累一点,明天精神一点,这是河水的起落;可是你总体上是个什么样的身体,要看你的河床。

维特根斯坦说,河岸有的地方是岩石,几乎不会变;有的地方是沙子,会被冲走、被堆积。身体也一样:你的年龄、你天生的体质、一些遗传的倾向,是岩石,很难改变,要接受它、了解它;你的作息、饮食、运动、和人相处的方式,是沙子,是可以被一天天的河水慢慢改写的。

这个比方,有两个提醒。第一,不要指望一次猛烈的努力就改变身体。节食一个月、突击运动一周,就像一场暴雨,冲一冲河床,雨一停,水又回到老路上。真正改变河床的,是日复一日的、不急的流水。第二,也不要以为身体的状况是天生注定的。岩石之外,还有大片的沙子,它们一直在被你每天的生活改写。

◆八、身:机械性的年轻

说到身体的河床,还有一个 SDE 的说法,也许对上了年纪的读者特别有用:机械性的年轻。

我们常以为,衰老就是时间在身体上刻下的痕迹,谁也挡不住。时间确实挡不住。可是 SDE 注意到,很多被我们当成「老了」的东西,其实不完全是时间造成的,而是用得少造成的:关节不动,就越来越僵;肌肉不用,就越来越弱;平衡不练,就越来越容易摔;新东西不学,脑子就越来越转不动。

这就像一台机器:放在那里不用,锈得比天天用的还快。一个七十岁的人,如果他的关节、肌肉、平衡、呼吸,还在天天被温和地、持续地使用,他身上就有一种「机械性的年轻」:年龄是七十岁,身体的某些「机械」部分,却还像五十岁的人一样灵活。

这不是什么神奇的秘方,只是一个朴素的道理:身体是在使用中保持的。这和维特根斯坦说的「意义在用法中」,是同一个道理的两副面孔:一个词,不用就死了;一个关节,不用也就僵了。

◆九、身:干一点手上的活

最后,关于身体,还有一件维特根斯坦自己的事,值得一提。

他一生多次劝亲近的学生离开大学,去做实实在在的手艺活:他劝德鲁里去学医,劝斯金纳去工厂当机械工(第 4 章)。他自己也是这样:他当过园丁,盖过房子,在医院推过药车,在实验室做过助手。他始终怀疑,一个人整天坐在书房里谈论哲学,会离真实的生活越来越远,对身体和心灵都不好。

这个态度,也许有点极端,可是它说中了一件事:一个人如果每天只动脑子、不动手,只对着屏幕、不对着东西,他的身体和心,都会慢慢地「悬空」。做一点手上的活——种一盆花、做一顿饭、修一件东西、织一条围巾——不只是为了那件东西本身,也是为了让身体重新接上地面,让心重新落回具体的事情上。

维特根斯坦在山村教孩子做蒸汽机模型、拼猫的骨架(第 11 章),也许不只是为了教他们知识,也是在教他们:用手去碰世界。

◆十、心:给感觉起名字

现在说心。

第 22 章的结尾说过:一个孩子发脾气、哭闹,常常不是因为他不懂事,而是因为他心里有一种东西,还没有学会用词说出来。给孩子的感觉起名字,是在帮他长出一个「我」。

这件事,对大人也一样。

有心理学家做过这样的研究:有的人描述自己的情绪,只会用几个很粗的词:「不开心」「烦」「还行」;有的人能用很细的词:「失望」「委屈」「内疚」「被冷落」「心有不甘」「空落落」。研究发现,后一种人,往往更能应对自己的情绪:他们知道自己此刻到底是什么感觉,就更知道该怎样对待它。一个只知道自己「烦」的人,可能会去吃东西、去刷手机、去发脾气;一个知道自己是「被冷落了」的人,也许会去找那个冷落他的人谈一谈。

这正是维特根斯坦的私人语言论证落到日常里的样子:情绪的词,不是往自己心里的盒子里看一眼就有的,它们是在和别人、和生活的来回里学会的;学得越细,你和自己的心相处得就越好。

所以,一个很简单的练习是:下次你心里不舒服的时候,试着不要只说「烦」。停一下,问问自己:更准确地说,这是什么?是累了,是怕了,是委屈了,是嫉妒了,还是失望了?一时说不准,也没关系,可以写下来,可以和一个信任的人说一说。说着说着,那团乱撞的东西,就有了一个名字,有了一个形状。

◆十一、心:换一个面相,不是劝自己想开

第 23 章讲过「看作」:同一张图,你看是鸭子,再看是兔子。同一个同事,你看他傲慢,别人看他专注。

心理咨询里,有一种很常用的办法,和这个很像:帮一个人换一个角度,去看让他痛苦的那件事。一次失败,看成「我不行」,是一种面相;看成「我这次在这里走不通,下次可以换条路」,是另一种面相。事情没变,面相变了,一个人的心情和接下来的做法,也会跟着变。

可是,维特根斯坦会在这里提醒我们一件很要紧的事:看作,不是想换就能换的。

你能在一张图里看出兔子,是因为你见过兔子(第 23 章)。一个人能不能把一次失败「看成」一条走不通的路,而不是「我不行」,取决于他的土壤:他有没有被人这样看待过,他有没有见过别人从失败里走出来,他身边有没有人愿意陪他换这个角度看。

所以,对一个正在痛苦里的人说「你换个角度想想」「想开点」,常常是没有用的,甚至是伤人的。这就像对一个从来没见过兔子的人说「你看,这是兔子啊」。他看不见,不是因为他固执,而是他的土里,还没有长出那样一种看法。

真正能帮他的,不是一句劝,而是一段陪伴:陪他一起,在他自己的生活里,一点一点地积累那些能让他看出另一个面相的东西。一个好的咨询师、一个好的朋友,做的就是这件事:不是给他一个新的面相,而是陪他长出看见新面相的能力。

◆十二、心:被承认

第 35 章讲过卡维尔的一个区分:知道,和承认。

当一个人说「我很难过」,他需要的,常常不是别人去判断他「是不是真的难过」、「有没有必要难过」,而是别人承认他的难过:让它在对方那里有分量,被回应,被当真。

很多时候,一个人心里的伤,之所以一直好不了,不是因为伤本身有多重,而是因为它从来没有被承认过。一个孩子被欺负了,回家说出来,大人说「这点小事,别放在心上」;一个大人失去了亲人,别人说「节哀,日子还要过」。这些话,都是好意,可是它们都跳过了承认。

所以,在「心」这一层,也许最朴素、也最有力的一件事,就是学会承认别人,也学会被承认。当你身边的人说他难过,先别急着劝、急着给建议,说一句:「这听起来真的很难受。」当你自己难过的时候,也试着找一个能承认你的人,说出来。

◆十三、心:一个病名的两面

说到心,还有一件事,今天越来越常见:给心里的痛苦,起一个病名。

一个长期情绪低落的人,去看医生,拿到了一个诊断;一个孩子总是坐不住、注意力不集中,被诊断出一种障碍。很多人拿到病名的那一刻,会松一口气:原来我不是懒,不是矫情,不是坏,我是病了;病,是可以治的。

一个名字,把一团说不清的痛苦,放进了一个公共的语言游戏里:医生知道该怎样对待它,家人知道该怎样理解它,自己也知道该往哪里去找帮助。这正是维特根斯坦说的:内在的东西,需要外在的标准;一个被说出来、被命名的痛苦,就不再是关在盒子里的甲虫。

可是,病名也有另一面。第 24 章说过:一幅图画会把我们俘虏。一个病名,有时候也会变成一幅这样的图画:一个人拿到了一个诊断,然后开始用这个诊断来看自己的一切:我之所以这样,是因为我有这个病;我之所以做不到,是因为我有这个病。病名,从一块帮他找路的路标,变成了一面把他围起来的墙。

而且,第 19 章讲过家族相似:很多心理上的诊断,其实也像「游戏」这个词一样,是一张交叠的相似之网,没有一个所有病人都共有的本质。同样一个诊断下的两个人,可能很不一样;一个人的痛苦,也往往不能被一个名字完全装下。

所以,面对一个病名,也许可以这样:把它当作一块路标,而不是一面墙;用它去找帮助、去理解自己,同时记得,你不等于这个名字。这件事,最好和一位懂行的医生或者咨询师一起来做。

◆十四、心:和机器说心事

这里,还要说一件今天很多人都在做的事:和大模型说心事。

深夜睡不着,心里有话没人说,打开手机,对着一个聊天机器人倾诉。它有无穷的耐心,从不打断你,从不评判你,说出来的话还常常很贴心。很多人觉得,这比和人说轻松多了。

这件事,有它好的一面:它可以帮你把心里乱成一团的东西,一点一点地说出来、理清楚,就像写日记一样,帮你给感觉起名字。

可是维特根斯坦和卡维尔会提醒我们另一面。第 37 章说过,大模型读过无数关于安慰的文字,但它不在你的生活里。它可以说出一句句承认你的话,可是它不能真的为你做什么,不能在你需要的时候出现在你的门口,不能记住你,也不会因为你而改变它自己的生活。它的承认,是一种从文字里学来的承认,不是一个活人在一片共同生活里给出的承认。

所以,它可以是一个说话的地方,但最好不要成为唯一的地方。如果你发现自己越来越只愿意和机器说心事,越来越不愿意和身边的人说,那也许是一个信号:该试着回到那片有人的土壤里去了。如果你心里的痛苦很重、很久,甚至让你觉得撑不下去,请一定去找专业的人,找你信任的人。这是机器替代不了的。

◆十五、心:孤独也是一种健康问题

维特根斯坦一辈子,大部分时间是孤独的。他躲到挪威的峡湾边,躲到爱尔兰的海边,一个人住在小屋里。他需要孤独来思考,可是孤独也一次次把他推到很深的低谷里。

今天,很多研究都在提醒一件事:长期的孤独,不只是心里的不好受,它对身体的伤害,也是实实在在的,有研究者拿它和一些众所周知的不良生活习惯相比。这听上去有点吓人,可是如果用本书的眼光去看,它其实一点也不奇怪。

本书一路都在说:意义长在共同的生活里;「我」是在和别人的来回里长出来的;一个人的感觉,要在被说出、被回应、被承认中,才有了形状。一个长期孤独的人,他失去的,不只是陪伴,而是那片让他的意义、他的「我」、他的感觉得以长出来的土壤。土壤干了,长在上面的东西,身心灵,都会慢慢地枯。

所以,照顾健康,也包括照顾你和别人之间的那片土壤:常联系的几个朋友,一起吃饭的家人,一个能说说话的邻居,一个一起做事的小团体。它们不是生活的点缀,它们是你的一部分健康。

这里要说清楚:维特根斯坦选择的独处,是为了工作,那是另一回事;一个人需要独处,也需要连接,两者并不矛盾。要警惕的,是那种不是选择来的、慢慢把人困住的孤独。

◆十六、身:睡眠,一个每天回到土里的时刻

还有一件每个人每天都在做、却常常被忽视的事:睡觉。

从本书的眼光看,睡眠有一点像一片土地每天的休耕。白天,一个人在路上走,在事情里忙,身体和脑子一直在「差异」里:比较、判断、应对、说话。晚上睡下,这些都停下来,身体和脑子回到土里,修复、整理、沉淀,把白天走过的路,一点一点地变成第二天的土壤。

很多人把睡眠当成可以压缩的时间:事情多了,先少睡一点。可是一片从不休耕的地,迟早会贫瘠。睡眠不是生活的空白,它是土壤得以恢复、白天长出来的东西得以沉淀下来的时刻。

睡不好,是现代人最常见的烦恼之一。这里没有秘方,只有几句朴素的话:让睡觉和起床的时间尽量固定,让睡前那一段时间慢下来、暗下来、离开屏幕。长期睡不好,一定要去看医生。

◆十七、灵:幸福的人的世界

最后,说灵。

第 9 章读过《逻辑哲学论》里几句关于伦理和人生的话:

幸福的人的世界,和不幸的人的世界,是两个不同的世界。

如果永恒不是指无尽的时间,而是指没有时间,那么活在当下的人,就是永恒地活着。

神秘的,不是世界是怎样的,而是世界竟然存在。

这几句话,是一个在战壕里、在死亡随时降临的地方,给自己找到的活下去的理由。它们说的,是「灵」这一层的健康:不在世界里的任何一个事实里,而在看待整个世界的方式里。

同样的一场雨,对一个刚刚失恋的人,和一个刚刚得知孩子考上大学的人,是同一场雨,也是两场雨。一个人的世界是大是小、是亮是暗,不只取决于发生了什么,也取决于他怎样活在其中。

◆十八、灵:一直在发生,就是美好

SDE 在这里,接着维特根斯坦往下说一步。

第 9 章说过,维特根斯坦把价值放到了世界之外;SDE 认为,价值是从发生本身里长出来的:维护一个活的系统能继续发生,就是好。放到一个人的一生上,这句话的意思是:一个人的「好」,不在于得到了什么,不在于一路顺利,而在于他的生命,是不是一直在发生。

SDE 有一个关于幸福的说法:幸福不在某个结果里,不在别处,不在将来,而在每一次完整的发生走通的那一刻:一段张力积累起来,找到了一个转换的办法,然后释放出来。一个孩子为一道题苦恼了半天,突然想通了,那一刻的快乐;一个人为一件事准备了很久,终于做成了,那一刻的满足;两个人闹了别扭,终于说开了,那一刻的松快。这种幸福,有三重:心里的满足,身体的快乐,灵魂的喜悦。

用这个眼光再看维特根斯坦的一生:他孤独、痛苦、暴躁,多次想过结束生命;可是他一次次地从旧的想法里走出新的路,一次次地在工作中体会到「现在我会了」的那一刻,一次次地推翻自己、重新开始。他的一生,在 SDE 看来,是一直在发生的一生。

也许,这就是他临终那句话的意思:美好,不是没有痛苦,而是一直在发生。

◆十九、灵:守护自己身上的介生

最后,还有一个 SDE 的词,可以送给每一个关心自己健康的人:介生。

SDE 说,任何存在,都会经历混沌、介生、秩序:混沌是一切还没成形;介生是正在生长、半新半旧的那一段;秩序是成形了、稳定了,而秩序过头了,就会僵化。介生,是最有生机的那一段。

一个人的身心灵,也是这样。身体太僵,就容易出问题;心里的想法太固定,就容易钻牛角尖;活得太按部就班、一眼能看到头,灵魂就会慢慢枯下去。反过来,一个人身上总有一些东西,还在长:一个正在学的新本事,一段正在建立的新关系,一个正在形成的新看法,一件正在尝试的新事情。这些正在长的东西,就是一个人身上的介生。

守护自己身上的介生,也许就是灵这一层最好的保养:让自己一直有一点正在学、正在试、正在变的东西。不必多,一点就够。它会让你的世界,像维特根斯坦说的那样,变大一点,变亮一点。

◆二十、三层一起转:一个人的一年

最后,用一个设想的故事,看看身心灵三层怎样缠在一起转。

一位四十多岁的中学老师,这一年过得很不好。学校里事情多,晚上改作业改到很晚,睡得越来越少;睡不好,白天就烦躁,对学生发了几次火,事后又很自责;自责多了,他开始怀疑自己当老师这件事,有什么意义。身体、心、灵,一层拖着一层往下掉。

转机,也是从一层慢慢带起另一层的。

先是身。他听了医生的建议,每天固定时间睡觉,晚饭后和家人一起散步半小时。起初很难坚持,一个月后,睡得踏实了一点,早上醒来,不那么沉了。

然后是心。散步的时候,他和爱人说起那几次发火。爱人没有劝他「别想了」,只是说:「你这一年,真的太累了。」这一句承认,让他第一次把心里那团东西说了出来:不是烦,是怕,怕自己再也不是一个好老师了。说出了「怕」,这团东西反而松了一些。

最后是灵。有一天,一个毕业好几年的学生回来看他,说起当年他在课上讲过的一句话,说那句话一直陪着自己。他愣住了,他自己早就不记得说过这句话了。那天晚上,他想起了自己为什么当老师:不是为了分数,而是为了这种不知道在哪一天、在哪个学生身上会长出来的东西。

身体、心、灵,三层没有哪一层是先修好的,它们是互相带着、一点点一起转回来的。这就是纠缠:一层动了,别的层也跟着动;一层好起来,会带着别的层慢慢好起来。

◆二十一、放回你的日子里

这一章敲的地板是:健康是身体的一种客观状态,由体检报告上的指标说了算。

体检报告很重要,一定要认真对待。可是报告只是一张照片。健康还是一条路,是你每天怎样吃、怎样睡、怎样动;它还长在一片土里,是你的工作、你的家、你身边的人;它还有三层,身、心、灵,缠在一起。

所以,也许可以这样照顾自己:

在身这一层,学着把身体的感觉说得更细一点,每天做一点不急的呼吸、舒展和安静。

在心这一层,学着给自己的感觉起名字;不要劝别人「想开点」,而是陪他长出看见另一个面相的能力;学会承认别人,也找到能承认你的人;机器可以听你说话,但别让它成为唯一听你说话的。

在灵这一层,记得维特根斯坦的那句话:幸福的人的世界,是另一个世界;也记得 SDE 的补充:美好,不是没有痛苦,而是一直在发生;守护自己身上那一点正在长的东西。

有病,看医生。心里太苦,找专业的人,找信任的人。

◆二十二、SDE 量一量

显露:体检报告上的数字,是健康的一种显露,是一张照片;你自己身上那种好或不好的感觉,是另一种显露。两者都重要,都不是全部。

差异:健康是一条路,是每天的吃、睡、动、和人相处,日积月累走出来的。改变健康,靠的不是一次讲清道理,而是一天天的训练。

纠缠:身心灵三层缠在一起;一个人的健康,还缠在他的工作、家庭、社会关系里。一个人能不能换一个面相看待痛苦,取决于他的土壤。

回写:一个人学会了说身体的语言、给感觉起名字、承认别人,这些本事会回过头来改变他和自己、和身边的人相处的方式,改变他的土壤。一个人一直在发生,他的生命就在不断地回写自己。

◆二十三、缺口留给谁

教育和健康之后,还剩最后一件事:一个人这一辈子,要做成一件什么事?他的事业,是一块早就铺好的地板,还是一条要自己走出来、走的时候还会改写地面的路?

下一章,也是本书正文的最后一章,我们谈个人事业。它的标题,就叫「敲自己的地板」。

◆二十四、白话小词典

身心灵:身体、心理、精神三层,它们缠在一起,SDE 叫它们纠缠。

身体的语言:把身体的感觉说得更细的本事,是在和身体、和别人的来回里学会的。

给感觉起名字:用更细的词描述自己的情绪,能帮助人更好地对待它。

换面相不是劝想开:看作需要土壤,陪一个人长出看见新面相的能力,比劝他换个角度更有用。

承认:对别人的痛苦,先让它有分量、被回应,而不是急着判断和劝解。

守护介生:让自己身上一直有一点正在学、正在试、正在变的东西。

第 四 十 二 章

个人事业:敲自己的地板

这一章敲的地板:事业,就是找到一个适合自己的位置,然后在那里一直做好。

◆一、你一定有过这样的时刻

大学毕业那年,你大概被问过无数次:「你打算干什么?」你也许早有答案,也许一片茫然。父母希望你找一个稳定的位置,老师希望你找一个对口的位置,你自己希望找一个既体面又有意思的位置。好像人生最重要的事,就是找到那个「对」的位置,坐下去,然后一坐几十年。

十几年过去了,你也许真的坐在了某个位置上。有时候你会突然想:这个位置,真的是我的吗?还是我只是恰好坐在了这里,然后就一直坐了下来?有时候你又会想:如果我现在站起来,还来得及吗?

维特根斯坦的一生,几乎没有在任何一个位置上坐稳过。这一章,我们就从这个「坐不稳」的人身上,看一看什么是一个人的事业。

◆二、一个坐不稳的人

先把他做过的事,列一张清单:

机械工程的学生;航空工程的研究者,还申请过螺旋桨的专利;剑桥的逻辑学学生;奥匈帝国军队的士兵和军官;战俘;小学老师;修道院的园丁助手;建筑设计者;剑桥的研究员和讲师;剑桥的哲学教授;伦敦一家医院的搬运工;英格兰北部一家研究机构的实验室助手;一个在爱尔兰海边独自写作的人。

按照今天的眼光,这是一份「不稳定」到极点的履历。他从来没有在一个行业里「深耕」过,没有「职业规划」,也没有「稳步晋升」。他放弃了巨额的遗产,辞去了剑桥的教授职位,在事业最辉煌的时候,一次次地站起来走开。

可是,今天回头看,他留下的东西,比那个时代绝大多数「坐稳了」的人都多。

这说明什么?说明也许「事业」这个词,除了「找到一个位置坐下去」之外,还有另一种意思。

◆三、他怎样做选择

在讲原则之前,先看一看维特根斯坦在几个关键的时刻,是怎样做选择的。

放弃遗产。 一九一九年,他从战俘营回来,把全部财产分给了兄姐。在很多人看来,这是疯了。可是在他自己看来,理由很简单:带着这些钱,他没法诚实地过他想过的生活,没法诚实地思考。钱,对他来说,是一块会让他坐稳、也会让他坐僵的地板。

去当小学老师。 他的书刚刚写完,罗素、拉姆齐这些最聪明的人都在读它,他本可以留在剑桥,成为一个受人尊敬的学者。他却选择了一个在所有人看来都「屈才」的位置。他的理由,是他那本书的逻辑:最重要的东西不能说,只能做。

回到剑桥。 十年后,他又回来了。不是因为他后悔了,而是因为他发现,他以为已经解决了的问题,并没有解决;那团火,被布劳威尔的一场演讲、被拉姆齐的追问,重新点着了。

辞去教授。 一九四七年,他站在了学术生涯的顶峰,却辞去了剑桥的教授职位。他说,哲学教授是一种荒唐的职业;他觉得,在大学里教哲学,让他没法做真正的工作。

这四次选择,有一个共同点:他从来不是为了一个位置本身去做选择,而是看这个位置,能不能让他诚实地做他要做的事、追他要追的问题。位置能帮他,他就去;位置开始妨碍他,他就走。

这种选择的方式,不是每个人都能照搬的:他有过巨额的家产作底,有一群一直支持他的朋友,他自己的性格也极端到很少有人能学。可是它背后的那个问题,每个人都可以问一问自己:我现在坐的这个位置,是在帮我做我要做的事,还是在让我坐僵?

◆四、第一条:问题比位置重要

第 2 章讲过,维特根斯坦是怎样从螺旋桨走到逻辑的:设计螺旋桨需要数学,钻研数学让他好奇数学的地基,好奇数学的地基让他读到了罗素和弗雷格,于是走到了逻辑。每一步,都不是事先规划好的;每一步,都是上一个问题打开以后,下一个问题自己露了出来。

他的专业一直在变,不变的,是那个一直往下拆的问题。

这对今天的年轻人,也许是一个安慰:你不一定要在二十岁的时候,就找到那个「对」的专业、「对」的行业、「对」的位置。更要紧的,是找到一个让你愿意一直往下拆的问题。

这个问题,可以很小,也可以很具体:为什么这个机器总是在这里坏?为什么这个班的孩子总是在这里卡住?为什么这家店的顾客总是在这个时候离开?为什么这种病人总是在这个阶段恶化?一个人愿意一直追着这样一个问题往下走,他的专业、他的行业、他的位置,都可能会变,可是他会越走越深,越走越有他自己的东西。

位置是问题路过的地方。一个人,如果只找位置、不找问题,他很容易一辈子坐在一个位置上,却什么也没长出来;一个人,如果找到了一个问题,位置变了,他的事业并没有断。

◆五、第二条:多走几片土

第 28 章说过,维特根斯坦的天才,有很大一部分,来自他走过的那么多片土:工程、逻辑、战壕、讲台、工地、医院。他的两次突破,都发生在两片土在他身上相撞的地方:工程师的眼光落在逻辑上,写出了真值表和图像论;逻辑学家的头脑走进了小学的讲台,写出了语言游戏。

这对今天的事业,是一个很实在的提示:你在不同的领域、不同的环境、不同的人群里积累的经验,不是浪费,它们是你未来的火种。

一个做过销售又去做产品的人,常常比一直做产品的人更懂用户;一个当过护士又去做医疗软件的人,常常能做出医生和程序员都想不到的东西;一个在农村长大、后来进了城的人,常常能看见城里人看不见的东西,也能看见农村人看不见的东西。

很多人把换行业、换岗位,看成「从头开始」,觉得前面的几年白费了。本书的眼光正好相反:每一片你待过的土,都会在你身上留下一种「我们就是这样做的」;当两种「我们就是这样做的」在你身上撞在一起,你就有机会看见那块别人都看不见的地板。

当然,这不是说要频繁地跳来跳去。维特根斯坦在每一片土上,都是真的扎进去了:他真的教了六年书,真的盖完了一栋房子,真的在医院推了几年药车。浅浅地踩一脚就走,留不下什么;真的在里面生活过,那片土才会成为你的一部分。

◆六、第三条:用最小的场景试一试

第 28 章还说过,维特根斯坦的第三处天才,是用极小的场景思考:两个建筑工,五个红苹果。在这些小到不能再小的场景里,所有要紧的东西,都看得清清楚楚。

这对事业,是一个非常实用的方法:一个新的想法,不要一上来就做成一件大事,先搭一个最小的场景试一试。

你想开一家店,先在周末摆一个摊,看看有没有人来买;你想做一门课,先给身边五个朋友讲一次,看看他们在哪里听不懂、在哪里眼睛发亮;你想换一个行业,先找那个行业里的三个人,请他们喝杯咖啡,听他们讲一讲他们的一天。

一个最小的场景,像一个语言游戏:在里面,你能看清楚,你的想法在真实的人、真实的事情面前,是怎样被使用的;它在哪里顺,在哪里卡,在哪里被人用成了你没想到的样子。

很多事业的失败,不是因为想法不好,而是因为一上来就把它做得太大,没有给自己一个在小场景里看清楚、改过来的机会。

◆七、第四条:敢推翻自己

第 4 章讲过,维特根斯坦做了一件大多数人一辈子都做不到的事:他亲手推翻了自己最得意、也最让他成名的那本书。

在事业上,这一条也许最难。

一个人在一个方向上投入了很多年,有了名声、有了位置、有了一群认可他的人。然后有一天,他发现,这个方向也许走错了,或者,这个方向在这个时代已经走不通了。这时候,他要不要推翻自己?

大多数人不会。他们会找各种理由,说服自己再坚持一下:已经投入了这么多,放弃太可惜了;也许明年情况会好转;别人都还在这样做。他们一次次地修补那栋已经歪了的房子(第 15 章)。

维特根斯坦给了我们另一种看法:推翻自己,不是输掉了过去,而是让过去成为通往下一步的台阶。没有《逻辑哲学论》那座严丝合缝的楼,就没有后来那样精准的拆解。你过去的那些年,不会因为你转向而白费;恰恰是因为你认真地走过了那条路,你才能看清它在哪里裂开,才知道下一条路该往哪里走。

一个人能推翻自己,前提是他当初真的认真建立过。敷衍地走过的路,连推翻的价值都没有。

◆八、第五条:每个行业,都有它的地板

每一个行业,都有它自己的「我们就是这样做的」:不需要讨论、不需要检查、所有人都默认的那些前提。这些前提,是一个行业的地板。

很多改变了一个行业的事情,都是从有人敲了一下这块地板开始的。

举一个很有名的例子。二十世纪中叶以前,海上运货,有一块谁也没想过去敲的地板:货物,是一件一件、一包一包地装上船、卸下船的。码头上成千上万的工人,扛着麻袋、推着木箱,一艘船装卸要好几天。所有人都觉得,货运就是这样的,要提高效率,只能多雇工人、改进吊车。

后来,有一个做卡车运输的美国人想:为什么不把货先装进一个个统一规格的大铁箱子里,然后把整个箱子吊上船、吊下船、直接放上卡车和火车?这就是集装箱。它看上去简单得不能再简单,却彻底改变了全世界的货运,今天全球的贸易,很大一部分都建立在这些铁箱子上。

再举一个我们身边的例子。很多年里,「买东西要付现金或者刷卡」,是一块结实的地板。后来,手机扫一扫二维码就能付钱,这块地板在短短几年里被整个掀了起来。今天的很多年轻人,已经很少摸现金了。

这两个例子,都不需要什么高深的技术,需要的,是有人看见了那块地板,并且问了一句:一定要这样吗?

这就是维特根斯坦那台「免检前提探测器」,在事业里的用法。你在一个行业里待久了,不妨每隔一段时间,问一问自己:这个行业里,有哪些事情,是所有人都默认「就是这样的」?它们是从哪里来的?在今天,还一定要这样吗?

当然,要记住第 28 章的最后一句话:你用来敲别人地板的那根撬棍,底下也垫着一块石头。你自己的公司、你自己的做法、你自己的身份,也有它们的地板。

◆九、第六条:你的工作,在改写你脚下的土

以上五条,都是从维特根斯坦身上直接能学到的。现在,是 SDE 要补上的那一条:你做的事,不只是在一片现成的土上做事,它也在改写那片土。

维特根斯坦说,生活形式是被给予的;本书一路在说,它也是被改写的,而改写它的,正是在它上面长出来的东西。

放到事业上:一个行业的规矩、习惯、标准,看上去是现成的,是你进入这个行业时就已经摆在那里的。可是,这些规矩、习惯、标准,是由在这个行业里工作的一代代人,一次次地做、一点点地沉积出来的。你今天怎样做事,明天就会成为你身边的人「我们就是这样做的」的一部分;你的行业在十年后是什么样子,有你的一份。

这个看法,有两层意思。

第一层是机会:你不是只能适应一个现成的行业。你的一个做法、一个小改进、一种新的对待客户的方式,如果它真的更好,它会被别人学去,会一点点地改变整个行业的样子。集装箱最初只是一个人的一个想法。

第二层是责任:你改写的,不只是你自己的事业,还有别人要站在上面的那片土。一个行业里,如果每个人都在偷偷地降低一点标准,这些「一点点」沉积下来,就会成为下一代人进入这个行业时的「我们就是这样做的」。反过来也一样。

所以,做一件事,不只要问「这对我有没有好处」,也要问「如果大家都这样做,这片土会变成什么样子」。

◆十、什么时候该坐下

说了这么多「站起来」「走开」「推翻自己」,也要说一说另一面:什么时候,该坐下。

维特根斯坦的一生,很容易被读成一个「永远在走」的故事。可是仔细看,他在每一个地方,都是真的坐下来了的:他在剑桥和罗素一谈就是几个小时,一谈就是两年;他在山村一教就是六年;他给姐姐盖房子,一个门把手、一个窗插销都亲自设计,干了两年;《哲学研究》,他写了十六年。他的「走」,是在「坐」够了、坐透了以后的走。

所以,本章说的「问题比位置重要」「多走几片土」「敢推翻自己」,都不是在鼓励人频繁地跳来跳去。一个人在一个地方、一个问题上,没有坐到足够深,他看不见那个地方的地板;看不见地板,他的「走」,只是在一片片土的表面上滑过去,什么也留不下。

那么,怎样知道自己是「坐透了」,还是「坐僵了」?也许可以用本章最后那个小工具来看:如果你在这个位置上,创造、自由、幸福三样东西都还在长,哪怕长得很慢,那就再坐一坐,往深里走;如果三样东西里,有两样已经很久不长了,你每天做的,只是在重复「我们就是这样做的」,那也许,就是该敲一敲地板、想一想要不要站起来的时候了。

◆十一、一个人的三个十年

最后,用一个设想的故事,把这一章的几条原则串起来。

一个年轻人,大学学的是机械,毕业后进了一家工厂,做设备维护。第一个十年,他就在这个位置上坐着,坐得很深:厂里每一台机器的脾气他都摸透了,哪台机器会在什么季节、什么负荷下出什么毛病,他比说明书还清楚。他心里一直有一个问题:为什么同一型号的机器,在不同的班组手里,坏的频率差这么多?

这个问题,把他带进了第二个十年。他发现,机器坏不坏,很大程度上不在机器本身,而在操作它的人的习惯:谁在开机前多看一眼,谁在听到异响时停一下,谁在交班时多说一句。他开始琢磨人,琢磨培训,琢磨班组的规矩。他从一个修机器的人,变成了一个带团队、定流程的人。两片土——机器的土和人的土——在他身上撞在了一起。

第三个十年,工厂里来了新的系统:传感器和大模型,能提前预测哪台机器要出问题。很多老师傅慌了:我们的经验是不是没用了?他没有慌。他先用一个车间做了一个小小的试点,看看这套系统在哪里准、在哪里不准;他发现,机器擅长的,是那些已经记录在数据里的规律;而那些没有被记下来的东西——一个新来的工人紧张时的小动作,一个班组长和手下之间说不清的默契——系统看不见。于是,他主动把系统擅长的预测交了出去,把自己腾出来,去做系统做不了的事:把那些没有被记下来的经验,一点一点地变成新人能学会的东西,同时,也把它们一点一点地教给系统。

三个十年,三个位置,一个问题。他没有离开过这个行业,可是他的事业,一直在发生。他改写了自己,也改写了这个工厂的「我们就是这样做的」。

◆十二、AI 时代的事业

最后,还要说说今天每一个工作的人都在面对的事:大模型进入了几乎所有的行业。

第 38、39 章讲过:大模型从人类的用法里学,也在改写人类的用法;它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改写着我们的生活形式。职场,正是这种改写最剧烈的地方之一。很多原来被认为「非人不可」的工作——写报告、做翻译、整理资料、写代码、画图——大模型都能做,而且做得又快又便宜。

面对这种情况,很多人很焦虑:我会不会被替代?

我在另外几篇文章里,从几个不同的方向讨论过这个问题。这里只说两个和本书最有关系的判断。

第一个判断:先内卷,后冲出。 一种新的工具进入一个行业,最先发生的,往往不是一个全新的行业突然出现,而是原来的那些工作,被做得越来越快、越来越便宜,所有人都被卷进一场「谁更快、谁更便宜」的竞争里。这是内卷。可是,内卷不是终点。当原来那些能被机器做的东西越来越不值钱,价值就会慢慢地迁到别的地方去:迁到那些机器做不了、或者还没学会做的地方,迁到那些需要判断、需要负责、需要在一片活的土壤里和人一起做事的地方。能冲出内卷的人,是那些最早看出价值往哪里迁的人。

第二个判断:不被替代,不是守住什么,而是先交出什么。 面对机器,很多人的第一反应,是守住自己的位置:我会的东西,不让机器碰。可是本书一路在说,位置是问题路过的地方,不是一个要死守的东西。与其守住一个会被机器慢慢挤掉的位置,不如主动地把机器做得更好的那部分交出去,然后,把自己腾出来的时间和心力,放到那些只有你、只有人和人之间才能做的事情上去:问一个新的问题,敲一块别人没看见的地板,在一片真实的土壤里,和真实的人一起,让一件新的事情长出来。

用本书的话说:机器读过全人类的沉积岩,它擅长的,是那些已经沉积下来、被写下来的东西;人擅长的,是那些还在河水里、还在介生之中、还没有被写下来的东西。一个人的事业,如果一直在那片正在发生的地方,他就不会被一台只读沉积岩的机器替代。

◆十三、一个诊断事业的小工具

最后,送给读者一个 SDE 用来诊断事业的小工具,它很简单,你今晚就可以用。

SDE 说,一个人做事的方向,大致由三股力量的配比决定:创造——做出新的东西;自由——走出自己的路;幸福——在做事中得到满足。三股力量要互相校准,任何一股单独压过另外两股,都会出问题:

只顾创造,不顾自由和幸福,人会被自己的事业烧干,做出很多东西,却越来越累、越来越苦。

只顾自由,不顾创造和幸福,人会一直在换、一直在逃,看上去很洒脱,却什么也没长出来,最后是一种空。

只顾幸福,不顾创造和自由,人会安稳下来,舒服下来,慢慢地停在一个位置上,不再长了。

你可以拿一张纸,画三个圈,写上「创造」「自由」「幸福」,问一问自己:我现在的事业里,这三样东西,各占多少?哪一样太多,哪一样太少?太少的那一样,我明天可以为它做一件什么小事?

维特根斯坦的一生,这三股力量都很强,也都很极端:他创造了两套影响深远的哲学,他一次次地放下一切走自己的路,他在工作中得到过一种近乎宗教的满足。可是他也常常失衡:在创造里把自己逼到绝境,在自由里把自己推向孤独。他的一生,既是一个榜样,也是一个提醒。

◆十四、给三种人的几句话

最后,把这一章的意思,分给三种读者,各说几句。

给刚开始工作的年轻人。 不要太着急找到那个「对」的位置,先找一个让你好奇、让你愿意一直往下拆的问题。第一份工作,不必是你一辈子的工作,但要在里面真的扎下去,把那片土摸透;你在那里学到的「我们就是这样做的」,会成为你以后看见别的地板的眼睛。遇到一个新想法,先在最小的场景里试一试,别一上来就赌上一切。还有,别怕机器,把它当成一个读完了所有转播的同伴,让它替你做那些已经被写下来的事,你去做那些还没被写下来的事。

给做了很多年、有点倦了的中年人。 你倦了,不一定是你老了,也许只是你坐在一个位置上太久,创造、自由、幸福三样东西里,有两样已经很久没长了。拿出那张纸,画三个圈,看一看。也许你不需要换一份工作,只需要在现在的工作里,找回一个问题;也许你需要换,那么,别把过去的十几年当成白费,它们是你的沉积层,是你下一段路最厚的土。推翻自己很难,可是一个认真走过的人,才有资格推翻自己。

给带团队、做老板的人。 你的公司,有它自己的地板:「我们一向是这样做的」「我们的客户就是这样的」「这一行就是这样的」。这些地板,是你们过去成功的原因,也可能是你们将来被淘汰的原因。每隔一段时间,请团队里最新来的人、最年轻的人、从别的行业来的人,说一说:在他们眼里,公司里有哪些事情,看上去很奇怪?他们看见的,往往正是你们看不见的地板。还有:你的每一个决定,都在改写你的员工以后要站在上面的那片土;你定下的规矩、你容忍的做法、你奖励的行为,都会沉积成他们的「我们就是这样做的」。

◆十五、放回你的日子里

这一章敲的地板是:事业,就是找到一个适合自己的位置,然后在那里一直做好。

维特根斯坦的一生告诉我们,事业的另一种意思,是找到一个问题,然后跟着它走;在走的路上,经过很多片土,在每一片土上都真的扎下去;用最小的场景试探;在该推翻自己的时候,敢推翻;看见你所在的行业的地板,并且敢于敲一敲。

SDE 补上的一句是:你做的事,也在改写你脚下的土,这是你的机会,也是你的责任。

在 AI 的时代,这些话,比任何时候都更要紧。那些被写下来、沉积下来的东西,机器会越做越好;那些还在发生、还在长的东西,是人的地方。

所以,这一章的标题,也是本书最后想对每一个读者说的话:敲一敲你自己的地板。你以为是你一辈子的位置的那个地方,也许只是你的问题路过的一片土;你以为「就是这样」的那些东西,也许正等着你去改写。

◆十六、SDE 量一量

显露:一个人的事业,显露为他在某一段时间里的一个位置、一个身份、一个作品。可是位置只是一个结算点,不是终点。

差异:事业是一条路:一个问题接一个问题,一片土接一片土,一次推翻接一次重建。维特根斯坦的履历,是差异序列最好的样子。

纠缠:一个人在不同的土里积累的经验,缠在他身上,成为他的火种;一个行业的地板,是一代代人沉积出来的纠缠。

回写:你做的事,在改写你脚下的土;你的事业,也在改写你自己。这是 SDE 在事业上补给维特根斯坦的那一笔:不只是在给定的生活形式里做事,也是在参与改写生活形式本身。

◆十七、第十编的收束

第十编到这里结束了。教育、健康、事业,三件每个人都绕不开的事,我们都用同一把尺子量了一遍,也都落到了明天就能做的小事上。

本书的正文,也到这里结束了。最后,还有一篇结语,我们回到这本书开头那个画面:一把插进河床的铁锹,铲到硬层时,拐了弯。

◆十八、白话小词典

问题比位置重要:位置是问题路过的地方,找到一个愿意一直往下拆的问题,比找到一个位置更要紧。

多走几片土:在不同领域真正生活过的经验,会在你身上相撞,让你看见别人看不见的地板。

最小场景:一个新想法,先在一个最小的真实场景里试一试。

行业的地板:一个行业里所有人默认「就是这样」的前提,很多变革都从敲一下它开始。

先内卷,后冲出:新工具进入行业,先是原有工作的竞争加剧,然后价值迁往新的地方。

先交出什么:面对机器,与其死守位置,不如主动交出机器更擅长的部分,把自己放到正在发生的地方。

创造、自由、幸福:SDE 诊断事业方向的三股力量,任何一股单独压过其他两股,都会出问题。

结 语

铲子弯了的地方

这本书,从一扇门口开始。

一个八九岁的孩子,站在维也纳一座豪宅的门口,问了自己一个大人答不上来的问题:如果说谎对我有利,我为什么还要说真话?他想不出答案,就给了自己一个让大人吃惊的答案:那就没有理由不说谎。

五十多年后,这个孩子躺在剑桥一位医生家的床上,对守在身边的人说:告诉他们,我度过了美好的一生。

从门口到病床,中间是一个人的一生,也是一段哲学史上最奇特的旅程。

◆一、三个画面

如果要从这一生里,只留下三个画面,我会留下这三个。

第一个画面:一张照片。 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在战壕里、在炮火中,写完了一本薄薄的书。他在书里,把整个世界拍成了一张照片:世界是事实的总和,句子是事实的图像,逻辑是照相机的骨架,照不进来的东西——伦理、美、人生的意义——都在世界之外,只能沉默。这是「发现」这条路走到的最远、最干净的地方。

第二个画面:一间教室。 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站在奥地利山村一间简陋的教室里,面对一群农民的孩子。他教他们数数、拼写、认植物、做模型。他看着他们一个词一个词地学会说话,一道题一道题地学会计算,写错,被纠正,再写。他没有写一个字的哲学,可是那张照片,就在这间教室里,开始悄悄地裂开。

第三个画面:一条河。 一个六十岁的老人,在生命的最后一年半里,写下了一些关于「确定」和「怀疑」的笔记。在其中几段里,他写道:我们思想的河床,也会移动;流动的会变得僵硬,僵硬的会变得流动。写完最后一条笔记两天以后,他离开了这个世界。

照片、教室、河。从现成的、给定的、不变的,到在生活里长出来的,再到长出来以后又会改写土壤的。这是一个人一生走过的路,也是本书一路跟着走过的路。

◆二、判词

本书的判词,在第 32 章已经写下了,这里再说一遍:

维特根斯坦用一生走完了从「发现」到「发生」的前半程。他在语言这片地上,写出了「意义由用法和生活形式共同生成」;在临终的笔记里,他瞥见了「河床会移动」。

他停在了生活形式这块地板上:他说它是被给予的,他说哲学只描述、让一切保持原样,他把思想里的矛盾看成需要被治疗的病。所以,他没有把回写写进哲学,虽然回写在他自己的一生里,完完整整地转了一圈:他推翻了自己的书,他回到村里一家一家地认错,他一次又一次地从旧的自己里走出来。

他停下的那一步,恰恰是让一次性的「长出来」,变成持续的「发生」的那一步。

铲子弯了的地方,正是发生开始的地方。

◆三、为什么是今天

一个七十多年前去世的人,为什么今天还要读他?

因为今天,他停下的那个地方,成了我们每一个人都站在上面的地方。

一种会说话的机器,从人类几乎全部的文字里,学会了用法。它证明了维特根斯坦的前半程:意义不在定义里,不在心里的图像里,而在用法中。同时,它也把他没有走的后半程,逼到了每个人的眼前:我们说话的方式、写字的方式、学习的方式、工作的方式,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被改写,而改写它们的,有一部分,是我们自己造出来的机器。

生活形式不再是一条几百年才挪动一点的河床。它在每一个人的手机屏幕上,每天都在移动。

一个说「生活形式是被给予的」的哲学,已经不够用了。我们需要一种能看见土壤怎样被改写、并且知道自己也在参与改写的眼光。

◆四、一把锤子

维特根斯坦留给我们最宝贵的东西,也许不是他的任何一个结论,而是一把锤子:蹲下来,敲一敲那些所有人都站在上面、却没有人觉得是问题的地板。

这本书跟着他,敲了很多块地板:

一个词的意思,就是它指的那个东西。

一句话的意思,藏在说话人的心里。

一条规则写清楚了,下一步就定了。

我心里的感觉,只有我知道。

看,就是眼睛像照相机一样照进来。

真正彻底的思考,就是怀疑一切。

最底下的东西,是永远不变的。

每一块,都曾经结实得像大地本身;每一块,敲一敲,都是空的。

本书在他的锤子旁边,又放了一样东西:一种读岩石的眼光。当铲子碰到坚硬的岩石、弯了回来的时候,不要以为到头了。低下头看一看,这块岩石有层理,它是一层一层沉积出来的;它现在,也还在被上面流过的水,一点一点地改写。

敲地板,然后读岩石。前一样,是维特根斯坦教的;后一样,是这本书想接着他往下走的那一步。

◆五、留给你的

最后,这本书想留给你的,不是一堆关于维特根斯坦的知识。

它想留给你的,是一种本事:在你自己的日子里,低下头,看一看你此刻站着的那块地板。

你以为「本来就在那儿」的东西——你对自己的看法,你家里的规矩,你所在行业的做法,你对孩子的期待,你对「成功」「幸福」「好人」的理解——也许是在某一片土里、沿着某一条路,后来长出来的。它长出来了,也就还能再长。

你以为到了尽头、只能接受的地方——「我就是这样的人」「这一行就是这样的」「事情就是这样的」——也许,正是新的东西要开始发生的地方。

维特根斯坦临终前说:告诉他们,我度过了美好的一生。

这本书想替他,也替每一个读到这里的人,补一句:美好的一生,不是一路正确的一生,也不是找到了一个永远不变的位置的一生,而是一直在发生的一生。

铲子弯了的地方,正是发生开始的地方。

愿你在自己的铲子弯了的地方,看见那一点亮起来、往上升的光。

参 考 书 目

说明:以下书目按类别排列,年份一般为原版初版年份;中文读者可参考各书的通行中译本。书目中凡涉及版本、出版社的细节,定稿时需逐条核对。

◆一、维特根斯坦著作

  1. Wittgenstein, L. Tractatus Logico-Philosophicus. 1921/1922.(《逻辑哲学论》)
  2. Wittgenstein, L. Wörterbuch für Volksschulen. 1926.(《小学词典》)
  3. Wittgenstein, L. "Some Remarks on Logical Form." 1929.
  4. Wittgenstein, L. "A Lecture on Ethics." 1929(1965 年发表).
  5. Wittgenstein, L. Philosophical Investigations. 1953.(《哲学研究》)
  6. Wittgenstein, L. Remarks on the Foundations of Mathematics. 1956.(《关于数学基础的评论》)
  7. Wittgenstein, L. The Blue and Brown Books. 1958.(《蓝皮书和褐皮书》)
  8. Wittgenstein, L. Notebooks 1914–1916. 1961.(《战时笔记》)
  9. Wittgenstein, L. Philosophical Remarks. 1964.(《哲学评论》)
  10. Wittgenstein, L. Zettel. 1967.(《字条集》)
  11. Wittgenstein, L. On Certainty. 1969.(《论确实性》)
  12. Wittgenstein, L. Philosophical Grammar. 1969.(《哲学语法》)
  13. Wittgenstein, L. Remarks on Colour. 1977.(《论颜色》)
  14. Wittgenstein, L. Culture and Value(Vermischte Bemerkungen). 1977.(《文化与价值》)
  15. Wittgenstein, L. Remarks on the Philosophy of Psychology. 1980.
  16. Wittgenstein, L. Last Writings on the Philosophy of Psychology. 1982, 1992.
  17. Wittgenstein, L. The Big Typescript. 2005.(《大打字稿》)
  18. Diamond, C. (ed.) Wittgenstein's Lectures on the Foundations of Mathematics, Cambridge 1939. 1976.
  19. Waismann, F. Wittgenstein and the Vienna Circle. 1979.
  20. Wittgenstein, L. Letters to Russell, Keynes and Moore. 1974.

◆二、传记与回忆

  1. Malcolm, N. Ludwig Wittgenstein: A Memoir. 1958.
  2. Engelmann, P. Letters from Ludwig Wittgenstein, with a Memoir. 1967.
  3. Bartley, W. W. III. Wittgenstein. 1973.
  4. Janik, A. & Toulmin, S. Wittgenstein's Vienna. 1973.
  5. Rhees, R. (ed.) Recollections of Wittgenstein. 1984.
  6. McGuinness, B. Wittgenstein: A Life. Young Ludwig 1889–1921. 1988.
  7. Monk, R. Ludwig Wittgenstein: The Duty of Genius. 1990.
  8. Waugh, A. The House of Wittgenstein: A Family at War. 2008.
  9. Drury, M. O'C. The Danger of Words. 1973.
  10. Hargrove, E. "Wittgenstein, Bartley, and the Glöckel School Reform." 1980.
  11. Bernhard, T. Wittgensteins Neffe. 1982.(小说,作为背景读物)

◆三、研究与导读

  1. Anscombe, G. E. M. An Introduction to Wittgenstein's Tractatus. 1959.
  2. Pitcher, G. The Philosophy of Wittgenstein. 1964.
  3. Hacker, P. M. S. Insight and Illusion. 1972.
  4. Kenny, A. Wittgenstein. 1973.
  5. Baker, G. P. & Hacker, P. M. S. An Analytical Commentary on the Philosophical Investigations. 1980 起.
  6. Wright, C. Wittgenstein on the Foundations of Mathematics. 1980.
  7. Bloor, D. Wittgenstein: A Social Theory of Knowledge. 1983.
  8. Malcolm, N. Nothing is Hidden. 1986.
  9. Pears, D. The False Prison. 1987–1988.
  10. Mulhall, S. On Being in the World. 1990.
  11. Diamond, C. The Realistic Spirit. 1991.
  12. Glock, H.-J. A Wittgenstein Dictionary. 1996.
  13. Crary, A. & Read, R. (eds.) The New Wittgenstein. 2000.
  14. Stern, D. Wittgenstein's Philosophical Investigations: An Introduction. 2004.
  15. Moyal-Sharrock, D. Understanding Wittgenstein's On Certainty. 2004.
  16. Moyal-Sharrock, D. (ed.) The Third Wittgenstein. 2004.
  17. Hadot, P. Wittgenstein et les limites du langage. 2004.
  18. Monk, R. How to Read Wittgenstein. 2005.
  19. Coliva, A. Moore and Wittgenstein. 2010.
  20. Pritchard, D. Epistemic Angst. 2015.
  21. Grayling, A. C. Wittgenstein: A Very Short Introduction. 1988.
  22. Conant, J. "The Method of the Tractatus." 2002.
  23. 陈嘉映《语言哲学》,2003.

◆四、维特根斯坦的前辈与同代人

  1. Augustine. Confessiones.(《忏悔录》)
  2. Schopenhauer, A. Die Welt als Wille und Vorstellung. 1818.
  3. Goethe, J. W. von. Zur Farbenlehre. 1810.
  4. Tolstoy, L. The Gospel in Brief. 1883.
  5. Frege, G. Begriffsschrift. 1879.
  6. Frege, G. Grundgesetze der Arithmetik. 1893, 1903.
  7. Russell, B. The Principles of Mathematics. 1903.
  8. Whitehead, A. N. & Russell, B. Principia Mathematica. 1910–1913.
  9. Russell, B. Introduction to Mathematical Philosophy. 1919.
  10. Russell, B. My Philosophical Development. 1959.
  11. Weininger, O. Geschlecht und Charakter. 1903.
  12. Loos, A. Ornament und Verbrechen. 1908/1910.
  13. Moore, G. E. "A Defence of Common Sense." 1925.
  14. Moore, G. E. "Proof of an External World." 1939.
  15. Ramsey, F. P. The Foundations of Mathematics and Other Logical Essays. 1931.
  16. Sraffa, P. Production of Commodities by Means of Commodities. 1960.
  17. Carnap, R. Der logische Aufbau der Welt. 1928.
  18. Hahn, H., Neurath, O. & Carnap, R. Wissenschaftliche Weltauffassung: Der Wiener Kreis. 1929.
  19. Brouwer, L. E. J. "Mathematik, Wissenschaft und Sprache." 1929.
  20. Popper, K. Logik der Forschung. 1934.
  21. Wegener, A. Die Entstehung der Kontinente und Ozeane. 1915.

◆五、后来者与相关哲学

  1. Ryle, G. The Concept of Mind. 1949.
  2. Quine, W. V. O. "Two Dogmas of Empiricism." 1951.
  3. Sellars, W. Empiricism and the Philosophy of Mind. 1956.
  4. Anscombe, G. E. M. Intention. 1957.
  5. Winch, P. The Idea of a Social Science. 1958.
  6. Gellner, E. Words and Things. 1959.
  7. Austin, J. L. How to Do Things with Words. 1962.
  8. Kuhn, T. The Structure of Scientific Revolutions. 1962.
  9. Marcuse, H. One-Dimensional Man. 1964.
  10. Cavell, S. Must We Mean What We Say? 1969.
  11. Cavell, S. The Claim of Reason. 1979.
  12. Cavell, S. Pursuits of Happiness: The Hollywood Comedy of Remarriage. 1981.
  13. Cavell, S. Conditions Handsome and Unhandsome. 1990.
  14. Kripke, S. Naming and Necessity. 1980(1970 年演讲).
  15. Kripke, S. Wittgenstein on Rules and Private Language. 1982.
  16. Evans, G. "The Causal Theory of Names." 1973.
  17. Rorty, R. Philosophy and the Mirror of Nature. 1979.
  18. McDowell, J. Mind and World. 1994.
  19. Brandom, R. Making It Explicit. 1994.
  20. Brandom, R. Articulating Reasons. 2000.
  21. Brandom, R. A Spirit of Trust. 2019.
  22. Searle, J. "Minds, Brains, and Programs." 1980.
  23. Polanyi, M. The Tacit Dimension. 1966.
  24. Nonaka, I. & Takeuchi, H. The Knowledge-Creating Company. 1995.

◆六、语言、心理与机器

  1. Turing, A. M. "On Computable Numbers." 1936.
  2. Turing, A. M. "Computing Machinery and Intelligence." 1950.
  3. Turing, A. M. "The Chemical Basis of Morphogenesis." 1952.
  4. Harris, Z. "Distributional Structure." 1954.
  5. Firth, J. R. "A Synopsis of Linguistic Theory 1930–1955." 1957.
  6. Rosch, E. "Cognitive Representations of Semantic Categories." 1975.
  7. Tomasello, M. Constructing a Language. 2003.
  8. Barrett, L. F. How Emotions Are Made. 2017.
  9. Mikolov, T. et al. "Efficient Estimation of Word Representations in Vector Space." 2013.
  10. Vaswani, A. et al. "Attention Is All You Need." 2017.
  11. Ouyang, L. et al. "Training Language Models to Follow Instructions with Human Feedback." 2022.
  12. Shumailov, I. et al. "AI Models Collapse When Trained on Recursively Generated Data." Nature, 2024.
  13. Levinson, M. The Box: How the Shipping Container Made the World Smaller and the World Economy Bigger. 2006.

◆七、作者相关著作

  1. 王德生《SDE 本体论入门》,德麦国际出版社.
  2. 王德生《130 年哲学思想史解读:普通人都能懂》,德麦国际出版社,2026.
  3. 王德生《普通人都能懂的〈差异与重复〉——德勒兹的一生、一本书,与 SDE 的解构》,2026.
  4. 王德生《普通人都能懂的皮尔斯——一个人、十万页手稿,与 SDE 的解构》,德麦国际出版社,2026.
  5. 王德生《学席和教席的诞生——AI 时代的教育变革》,德麦国际出版社,2026.
  6. 王德生《可判性的到来——发现还是发生?》(写作中).
附 录 一

四部著作速读卡

每张卡片包括:成书情况、一句话概括、三个关键说法,以及本书里在哪几章读它。

◆《逻辑哲学论》

成书:一战期间在战壕和战俘营里写成,一九二一年以德文发表,一九二二年出版德英对照本,附罗素导言(作者本人不认可)。全书不到八十页,七个主命题,用层层编号展开。

一句话:把世界拍成一张照片,然后说,最重要的东西都在照片外面。

三个关键说法: 世界是事实的总和,不是东西的总和;句子是事实的图像。 逻辑的真理是重言式,对世界什么也没说,只显示语言和世界共有的形式。 能显示的,不能说;对于不能说的,必须保持沉默。

本书章节:第 5 至 10 章;回顾见第 29、30 章。

◆《蓝皮书》和《褐皮书》

成书:一九三三至一九三五年在剑桥口述给学生的讲义,因封面颜色得名,生前未出版,以油印本在学生中流传,一九五八年正式出版。

一句话:从照片走向工具,语言游戏第一次登场。

三个关键说法: 不要问「意义是什么」,要问「我们怎样解释意义」。 哲学家有一种病:对普遍性的渴求。 语言游戏,就是孩子开始使用词语时所用的那些语言形式。

本书章节:第 16 章。

◆《哲学研究》

成书:从一九三六年前后开始写,到去世都没有定稿,一九五三年在他死后出版。第一部分由六百多段编号的笔记组成;第二部分(今天的一些版本称为《心理学哲学:一个片段》)讨论看作等问题。作者在序言里称它是一本「画册」。

一句话:意义在用法中,用法长在生活形式里。

三个关键说法: 在大多数情况下,一个词的意义,就是它在语言中的用法。 遵守规则是一种实践,不可能私自地遵守规则。 想象一种语言,就意味着想象一种生活形式。

本书章节:第 17 至 24 章;与后来者的对话见第 33 至 36 章。

◆《论确实性》

成书:生命最后一年半(一九四九至一九五一年)写下的笔记,最后一条写于去世前两天,一九六九年出版。

一句话:怀疑需要地基,地基是继承来的世界图景,而世界图景像河床一样会移动。

三个关键说法: 怀疑本身预设了确实性;试图怀疑一切,就连怀疑也做不到。 某些命题不受怀疑,就像问题和怀疑赖以转动的枢轴。 思想的河床可能会移动;流动的会变得僵硬,僵硬的会变得流动。

本书章节:第 25、26 章;判词见第 32 章。

另有两部,本书也读到了:《论颜色》(最后一年的颜色笔记,第 27 章);《文化与价值》(一生随感的选编,第 27 章)。

附 录 二

维特根斯坦的词与 SDE 的词

下表把本书里反复出现的维特根斯坦的说法,和 SDE 的说法并排放在一起。左边是他的词,中间是 SDE 的对应,右边是两者之间的关系。

维特根斯坦 SDE 关系
事实、图像 显露(S)最硬、最清楚的一端 他把显露的一端当成了全部
简单对象、逻辑形式 被冻结、被封存的纠缠(E) 他把土壤压成了不动的岩层
显示(zeigen) 显露(Show) 同名不同命:他那里是墙与沉默,SDE 这里是坡与开口
用法 差异序列(D) 意义在用法中,约等于显露由差异生成
生活形式 纠缠网络(E) 他当作被给予的终点,SDE 当作会被改写的土壤
语言游戏 一个显露、差异、纠缠同时可见的最小场 他的最小模型,SDE 的实验室
家族相似 特征纠缠聚合体;交叠的伞 概念是交叠的网,不是互不重叠的格子
遵守规则是一种实践 差异在纠缠中稳定下来 他写了稳定,没写被新路改写
我就是这样做的;铲子弯了 沉积岩 他以为到头了,SDE 说要读它的层理
私人语言不可能 「我」是三号位的显影 「我」不在私人房间里,在场中长出
看作 号位显影 同一团东西,显影出不同的样子
哲学是治疗 破表征 他是最锋利的破表征者;SDE 要在更高一圈上造表征
哲学让一切保持原样 回写 治疗本身就是回写,一切不会保持原样
河床会移动 回写的影子;E = H(S, D) 他看见了结果,没写出机制
意义由用法和生活形式决定 S = F(D, E) 第一个方程,他在语言里几乎说了出来
附 录 三

年表

一八八九年 四月二十六日生于维也纳,父亲卡尔是钢铁实业家,家中八个孩子,他最小。

一九〇二年 大哥汉斯离家出走后失踪,家中一般认为是自杀。

一九〇三年 进入林茨一所实科中学。

一九〇四年 三哥鲁道夫在柏林自杀。

一九〇六年 到柏林学习机械工程。

一九〇八年 到英国曼彻斯特研究航空,后设计新式螺旋桨并申请专利。

一九一一年 拜访弗雷格;秋天到剑桥跟随罗素。

一九一三年 父亲去世;到挪威独居,研究逻辑。

一九一四年 一战爆发,志愿参军;夏天通过一位编辑匿名资助贫困的诗人和艺术家。

一九一六年 在东线前线;笔记本从逻辑转向人生的意义。

一九一八年 五月,好友品森特遇难;夏天完成《逻辑哲学论》书稿;二哥库尔特自杀;十一月在意大利被俘。

一九一九年 获释;把全部财产分给兄姐;进入师范培训。

一九二〇年 秋天到特拉滕巴赫任小学教师。

一九二一年 《逻辑哲学论》以德文发表;次年出版德英对照本。

一九二二年 转到普赫贝格任教。

一九二三年 拉姆齐到普赫贝格与他逐句讨论《逻辑哲学论》。

一九二四年 转到奥特塔尔任教。

一九二六年 《小学词典》出版;四月奥特塔尔事件后辞去教职;参与设计姐姐玛格丽特的住宅(至一九二八年)。

一九二七年 与石里克及维也纳小组部分成员座谈。

一九二八年 三月听布劳威尔演讲,重新燃起哲学热情。

一九二九年 一月回到剑桥;以《逻辑哲学论》获博士学位;写作讨论颜色问题的文章。

一九三〇年 成为三一学院研究员;拉姆齐去世。

一九三三至一九三五年 口述《蓝皮书》《褐皮书》。

一九三六至一九三七年 在挪威小木屋写《哲学研究》开头;向朋友忏悔,回奥地利村子向学生道歉。

一九三八年 德国吞并奥地利。

一九三九年 加入英国国籍;接替摩尔任剑桥哲学教授;开设数学基础课,图灵听课。

一九四一年 学生斯金纳病逝。

一九四一至一九四四年 在伦敦一家医院当搬运工,后在英格兰北部一家医学研究机构当实验室助手。

一九四五年 写《哲学研究》序言。

一九四七年 辞去剑桥教授职位;此后主要在爱尔兰居住写作。

一九四九年 赴美国看望马尔康姆;回国后被诊断出癌症;开始写后来的《论确实性》。

一九五一年 四月二十七日写下最后一条笔记;四月二十九日在剑桥去世。

一九五三年 《哲学研究》出版。

一九六九年 《论确实性》出版。

附 录 四

十大常见误读

一、「他是逻辑实证主义者。」 维也纳小组把《逻辑哲学论》当作宣言,可他本人认为,不能说的东西恰恰最重要。他从未加入这个小组,也不认同把伦理和形而上学当作胡说清除掉的主张。(第 14 章)

二、「我的语言的界限就是我的世界的界限,意思是多学词就能扩大世界。」 这句话的原意,是语言的边界和世界的边界是同一条线,它和唯我论的问题连在一起,不是一句关于学外语的格言。(第 8 章)

三、「后期把前期全盘否定了。」 他推翻了图像论,但「哲学不是提供新知识,而是理清混乱」「最重要的东西在生活里显示」这些想法,前后一贯。(导读、第 24 章)

四、「意义即用法,所以怎么用都行。」 用法是在共同实践里被约束的,规则对每个参与者都有实实在在的约束,谁也不能自己说了算。(第 21 章)

五、「家族相似就是没有标准。」 家族有中心,也有边缘;一个新成员要进来,必须和足够多的成员在足够多的地方相像。(第 19 章)

六、「私人语言论证说明感觉不存在,他是行为主义者。」 他明确拒绝行为主义的标签。他否认的是「感觉是盒子里的东西、词是贴在上面的标签」这幅图画,不是感觉本身。(第 22 章)

七、「规则悖论说明规则什么也决定不了。」 他紧接着就说,这是一个误解:存在一种对规则的把握,它不是解释,而是表现在实际的遵守和违反之中。(第 21、34 章)

八、「生活形式是被给予的,所以他认为生活形式永远不变。」 他在《论确实性》里明确写到,河床会移动,语言游戏会随时间改变。本书的判断不是说他认为生活形式不变,而是说他没有写出它改变的机制。(第 26、32 章)

九、「他反对一切理论,所以他的哲学是反智的。」 他反对的是在哲学里提出找「背后本质」的理论,不是反对思考和知识。本书认为,他的问题在于连「怎样长成」的发生式解释也一起放弃了。(第 31 章)

十、「大模型证明了维特根斯坦是对的。」 大模型证实了他的前半程:意义在用法中;同时也证明了他没有走的后半程是必须的:生活形式正在被机器和人一起飞快地改写。它证明的,是他停早了。(第 39 章)

后 记

这本书是先有封面,后有正文的。

二〇二六年九月下旬的一天,我决定写这本书。第一件事,不是列提纲,而是先做了一张封面:板岩色的底,粉笔画的河床,一把插进河床的铁锹,铲到一道琥珀色的硬层时,拐了弯;拐弯的地方,亮起一点光,往上升。那一天,我对自己说:从今天开始,反一反次序。

以前写书,总是先写正文,最后才想封面。这一次,我想先把那个画面立在那里,然后一章一章地,往那个画面里走。写到最后回头看,那个画面,就是这本书的母题:铲子弯了的地方,正是发生开始的地方。先有封面、后有正文,这件事本身,也算是一次小小的敲地板。

写维特根斯坦,对我来说,有一种特别的亲近。

我在中国的农村长大,父亲是农民。读到他在奥地利山村教农民的孩子读书写字那六年,我总会想起自己小时候。一个孩子是怎样一个字、一个词地学会说话、学会读书的,我不需要从书上知道。所以,这本书里,我给那间乡村教室,留了一整编的篇幅。在大多数维特根斯坦的传记里,那六年只是几页纸;在这本书里,它是一条暗线,是他后期哲学最深的那片土。

我是学计算数学出身的。这本书里那根由许多交叠的纤维拧成的线,和我自己的伞模型碰头的故事,前言和第 19 章已经讲过,这里不再重复。我只想说:一个人在自己最熟悉的老本行里,和一位素未谋面的哲学家撞了个满怀,这种时刻,是做学问最好的奖赏。

我自己的思想,也走过一条从「发现」到「发生」的路:从三视角,到 321 智慧系统,到 SIO 本体论,再到今天的 SDE 本体论。每一站,我都推翻过前一站的一些东西。读维特根斯坦推翻自己的那段历史,我常常觉得,是在读一个走在我前面很远的人。他走到的地方,我受益无穷;他停下的地方,正是我想接着往下走的地方。

这本书的写作,是我和大模型一起完成的。我口述判断、定下母题和编次、裁定每一处关键的说法;大模型帮我查找线索、组织材料、起草文字,我再逐章修改定稿。一本讨论「大模型证明维特根斯坦停早了」的书,本身就是人和机器一起写成的,这也算是一个小小的见证:今天,一个人的「我们就是这样做的」,已经有一部分,是和一台机器一起长出来的。书里凡是史实和引文,都是按照学界通行的说法写的;其中可能有记忆和转述上的误差,文责在我,欢迎读者指正。

最后,谢谢每一位读到这里的读者。维特根斯坦在《哲学研究》的序言里说:我不希望我的书让别人省去思考的麻烦;如果可能,我希望它激发别人自己的思想。

这也是我对这本书的希望。

王德生 二〇二六年九月 新加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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