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打击流沙的人:解构德里达与后现代主义
一记看似致命、实则落空的重拳
上一章我们拆掉了索绪尔——他把语言这条 SDE 洪流冻成了一层叫 langue 的静态冰,还宣布冰才是本质、流动的河水(parole)该被搁置。整个结构主义,就建在这层冰上。
而二十世纪下半叶,一个人挥出了西方思想史上最有名的一记重拳,专砸这层冰。他是德里达(Jacques Derrida),他的武器叫解构(deconstruction)。德里达的洞察极其锐利:他指出,结构主义所依赖的那些稳定的东西——中心、在场、二元对立、确定的所指——统统靠不住。任何一个结构,都暗中依赖一个"中心"来固定它,可这个中心本身却站不住脚;任何一个符号的意义,都不是当场确定的,而是靠它与无数别的符号的差异被界定,于是意义永远在延异(différance)中被推迟、被播撒,永远抵达不了一个最终的、稳定的所指。文本没有底、意义没有中心、结构会自我瓦解——这就是解构的核心判决。
这一拳,砸得结构主义粉碎。德里达因此被奉为二十世纪最有颠覆性的思想家之一。
但是——请站到 SDE 的高处看一眼这记重拳落在了哪里。
结构主义那层冰,本来是什么?上一章已经讲透了:它是 SDE 洪流冻结出来的一层假冰,本就不稳,本就该化。索绪尔把流动的话语洪流当成了可以搁置的表象,硬把洪流表层那层结晶(langue)供成了本质——这本身就是一个立在流沙上的地基。那么德里达做了什么?他费尽毕生之力,极其精巧地证明了:这层冰会裂、这个地基是流沙。
可问题是:如果结构主义的地基本来就是流沙,那么"证明它是流沙"这件事,价值还有多大?
解构的价值,为什么反而不大
这是一个必须冷静说出的判断:德里达打的是流沙,所以他这一拳,破坏力是真的,建设性却几乎是零。
打个比方。有人在流沙上盖了一座房子(结构主义),德里达走过来,用极其高超的力学分析,一步步证明"这座房子的地基是流沙、它必然下陷、它的每一根梁柱都在自我瓦解"。他证明得无比精彩,房子应声而塌。所有人都为这场拆除喝彩。可是——塌了之后呢?德里达站在那片流沙上,两手一摊:这里什么都立不住,一切都是流沙,任何想在这里盖房子的努力都注定瓦解。然后他就停在了这里。
这就是解构的困境。它有一种寄生性:它的全部力量,来自它所攻击的那个对象。它必须先有一个结构主义式的"稳定结构"作为靶子,才能施展"证明它不稳定"的绝技。一旦靶子塌了,解构自己也就无事可做——它给不出任何正面的东西,因为它的整套武器只会做一件事:证明"这个也不稳、那个也会裂"。它是一把只能拆、不能盖的锤子。而当它拆的东西本来就该塌时,这把锤子的挥舞就成了一种华丽的空转——用最精巧的力气,推倒了一堵本来就要倒的墙。
更深一层看,德里达其实触到了真相,却因手里工具太旧而说反了。他反复感到意义的"不稳定、滑动、推迟、缺席"——这份感觉是真的,因为意义本来就是流动的 SDE 洪流。但德里达手里只有结构主义留下的那套旧框架(在场对缺席、能指对所指、中心对边缘)。用这套只会描述静态结构的框架去描述流动的洪流,他能说出的,只有否定式的话:意义"不"在场、中心"不"存在、所指被"无限推迟"。他触到了那条流动的河,却只会用"这里没有冰、那里也没有冰"来描述它。他感到了洪流,却只会说"没有结构"——因为他没有"洪流"这个正面的词。
这正是 SDE 与德里达的分野。同样面对"意义不稳定"这个现象:
- 德里达说:意义永远在延异中被推迟,没有终极所指,一切都在滑动。(否定式:没有稳定的在场。)
- SDE 说:意义不是被推迟的缺席,意义是在 SDE 洪流中不断即时发生的在场。(肯定式:每一次理解都是一次真实的发生。)
上一章讲过,理解不是解码、而是听者在自己的 E 中重新发生意义(第二十六章)。所以意义从来不是"没抵达的缺席"——它每一次都真实地、当场地发生了,只是它发生完就流走了、下一次在新语境里又重新发生。德里达把这个"流走"看成了"从未抵达",把洪流的流动性误读成了意义的缺席性。他站在河边说"这里抓不住任何固定的水",这话没错;但他由此得出"所以这里什么都没有、什么都不可靠",就错了——抓不住,不等于没有;流动,不等于虚无。河一直在那里流,只是你不能把它当成冰来抓。德里达要么抓到冰、要么宣布虚无,他缺的正是第三个选项:承认那是一条真实的、正在流动的河。
大刀转向:整个后现代主义的通病
德里达不是孤例。他是一整个思潮的最锋利的刀尖,这个思潮,叫后现代主义。现在把 SDE 的大刀,从德里达一人,转向这整片思想版图。
后现代主义千头万绪,但它有一个共同的核心姿态,可以一句话概括:否定一切稳定的基础,解构一切宏大叙事,怀疑一切声称"客观、普遍、根本"的东西。没有绝对真理,没有普遍理性,没有确定的主体,没有可靠的基础——一切都是建构的、相对的、随权力与语境流转的。
SDE 对后现代主义的态度,是一次精确的"接住一半、掀翻一半"。
接住的那一半——后现代对了,而且对得深刻:它对"静态的、先在的基础"的否定,是对的。发现范式几百年来一直在找那个终极的、客观的、先于一切而存在的地基——终极实体、绝对真理、普遍理性、自足的主体。后现代主义把这些逐一戳穿:没有那样一个先在的地基。这一点,SDE 完全同意——本书从第一章起就在做同一件事,拆掉"世界是被发现的"这个假设,拆掉一切先在的、现成的、等着被找到的基础。在"没有静态先在基础"这件事上,后现代主义是 SDE 的同路人。
掀翻的那一半——后现代错在哪:它从"没有静态基础",滑向了"没有任何基础"。这一滑,是致命的。后现代主义戳穿了假的地基(静态先在物)之后,没有能力再往下找,于是它得出结论:既然没有那种基础,那就根本没有基础——一切皆建构、一切皆相对、一切皆流沙、怎么都行(anything goes)。真理是权力的修辞,知识是话语的建构,客观是幻觉,标准是压迫。它从"你找错了基础"一路滑到了"根本没有基础可站",最终落进了相对主义与虚无主义的流沙——和德里达停在的,是同一片流沙。
而 SDE 恰恰在这个滑坡的起点上,伸手拦住了它,给出了第三条路:
基础不是静态的先在物(后现代反对得对),但基础也不是不存在(后现代滑得太远)。基础是动态的发生本身。
这就是 SDE 与后现代主义最根本的分野。后现代主义把问题设成了一道二选一:要么有一个静态的、先在的、绝对的基础(发现范式),要么根本没有基础(虚无与相对)。它证明了第一项不成立,就以为只剩第二项。可它漏掉了第三项——基础可以是动态的、生成的、却依然真实而有约束的。SDE 的整套本体论,就是这第三项:世界的基础不是任何一个先在的东西,而是"发生"这件事本身——那条由 S、D、E 三维互生、由 123 矛盾驱动、不断回写自身的 SDE 洪流。它不是静止的岩石(所以后现代戳穿静态基础是对的),但它也绝不是虚无(它有三维结构、有引擎、有严格的约束——第四章讲过,发生受土壤、现实、收敛三重约束,绝不是"怎么都行")。
于是那句收束整章的话可以说出来了:
德里达和后现代主义证明了旧地基是流沙——这一步他们对了。然后他们停在流沙上宣布"一切都是流沙"——这一步他们错了。因为流沙之下,有岩床。那岩床,就是发生本身。
后现代之所以只能停在流沙上,是因为它手里和德里达一样,只有一把"证明不稳定"的拆除锤,没有"发生"这个正面的建设性概念。它能拆穿一切静态基础,却造不出任何东西来替代——因为它的整个思想装备,是反向的、否定性的、寄生于它所反对的对象的。它是发现范式的掘墓人,却当不了发生范式的接生婆。掘墓是必要的(旧范式确实该埋),但埋葬之后,得有人接生新的。SDE 想做的,正是那个接生婆:在后现代掘开的墓穴旁边,接生出一个动态的、生成的、却依然坚实的新地基。
为什么这一刀,是全书解构序列的收尾
从派克到四位哲学家,到过程与事件本体论,到派克语言学与索绪尔,再到这一章的德里达与后现代主义——第五篇这一路解构下来,其实画出了一条完整的思想史弧线:
发现范式(把世界当先在实体去发现)是这条弧线的起点;结构主义(把结构当先在系统)是它在人文领域的变体;而后现代主义与解构,是这条弧线的终点与自我瓦解——它用尽全力证明了前面那一切基础都是假的、都会塌。后现代主义是发现范式这栋大楼的拆除队,它拆得很彻底、很痛快。但拆完之后,它站在废墟上,给不出任何新东西,只能宣布"废墟就是一切"。
SDE 的位置,恰恰是在这片废墟之后。它承接了后现代的全部拆除成果(那些静态基础确实都塌了),但它不停在废墟上,它往废墟底下再挖一层,挖到了那个后现代主义没能力挖到的岩床——发生本身。后现代是旧世界的黄昏,SDE 想做新世界的黎明。解构主义的锤子落下,砸碎了最后一块假地基;而 SDE 要做的,是在那声巨响之后的寂静里,让人第一次听见脚下那条一直在流、从未停歇的河。
下一章,一场更古老、更根本、也更深的交锋在等着我们——它同样关于"破",却是一种和德里达全然不同的破。有一个传统,比德里达、比索绪尔、比四位哲学家都早两千年,就看穿了"无先在自性、一切缘起而生",看穿的深度不在 SDE 之下,却从同一个起点走向了完全相反的方向。那就是佛法:同样看穿一切皆发生,德里达的"破"停在了流沙上、给不出岩床,而佛陀的"破"通向的是解脱——为什么佛陀选择"破"、科学选择"造"?这道裂到根上的分歧,可有更高处的会通?造表征与破表征——同一个空,两个方向。
本章小结
德里达的解构极其锐利地砸碎了结构主义——证明了中心、在场、确定所指都靠不住,意义永远在延异中被推迟。但从 SDE 高处看,结构主义那层 langue 冰本就是 SDE 洪流冻出的假冰、本就该化:德里达打的是流沙,所以破坏力真、建设性近乎零——他用最精巧的力气推倒了一堵本就要倒的墙,并停在废墟上给不出任何正面的东西。更深看,他触到了意义的流动性(那是真的),却因手里只有结构主义的旧框架,把"流动"误读成了"缺席、推迟、虚无":他感到了洪流,却只会说"没有结构",因为他没有"洪流"这个正面的词。SDE 正面说出他只能反面暗示的:意义不是被推迟的缺席,而是在 SDE 洪流中不断即时发生的在场。大刀转向整个后现代主义:它对在"否定静态先在基础"(与 SDE 同路),它错在从"没有静态基础"滑向"没有任何基础",落进相对主义与虚无。SDE 给出被后现代漏掉的第三项——基础不是静态先在物,也不是不存在,而是动态的发生本身:有三维结构、有 123 引擎、有严格约束,绝非"怎么都行"。一句话:德里达与后现代证明了旧地基是流沙(对),然后停在流沙上宣布一切皆流沙(错)——因为流沙之下有岩床,那岩床就是发生本身。后现代是发现范式的掘墓人,SDE 想做发生范式的接生婆。
解构长廊走到这里,从派克到德里达,我们已经把西方思想的近代与后现代逐一过了一遍。但思想史没有停在德里达——进入二十一世纪,本体论正在重新出场。下一章,我们先请来四位与 SDE 最近的当代近邻,看看这场当代转向,正朝着什么方向靠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