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然辩证是一个假的辩证,是理念碰撞之后把主体、互动和各自的土壤消去所剩下的“形式之果”;真正的科研碰撞,是理念碰撞。“碰撞”这个词本来是人的触觉;“自然”两个字本来就在说“没有人”。物界是真实存在的,自然界是理念创造的。所以没有什么“颠倒黑格尔”:两人站在同一块地上。
王德生 口述 · Claude 执笔 · 约两万字 · 十节 · 恩格斯卷《并非颠倒——普通人都能懂的「假辩证」》增订篇
石头不吵架
早上七点四十,地铁二号线,车门一开,人往里涌。你被后面的人撞了一下,肩膀一疼,心里一股火。回头一看,是个拎着早餐的小伙子,他说了声“不好意思”,往旁边让了半步。你也把包往怀里收了收。两个人都站稳了,车开了。
这一撞,是真的。有疼,有火,有一声道歉,有半步退让。两个人在一个小小的空间里互相调整,最后找到一个彼此都能站住的位置。这是一场完整的互动:有主体,有感觉,有回应,有结果。
同一天晚上,你在楼下的台球厅打了两局。白球滚过去,“撞”上红球,红球进了袋。你说:白球撞了红球。
请停一下,问一个很少有人问的问题:白球疼吗?红球恼火吗?它们互相让了半步吗?
没有。你眼睛看见的,只是两个球的位置先后变了。“撞”这个字,是你把早上在地铁里那一下的经验,借过来,套在两个球身上。你的手推过门,你的肩膀被人撞过,所以你看两个球的时候,会自然地说“撞”。
这就是本篇要讲的全部事情的起点:“碰撞”这个词,本来是人的触觉。
恩格斯写《自然辩证法》,要证明整个自然界都按辩证法运行:物质运动是矛盾,吸引和排斥是对立统一,量变引起质变,否定之否定。这本书从 1873 年开始陆续写,没有写完,恩格斯生前没有出版,1925 年才在莫斯科第一次印出来。此后一百年,它在苏联、在中国,被当作“自然界客观规律的总原则”“科学研究的总纲”。
可是一百年里,没有哪一项科学成果是由它作为自然规律推出来、预测出来的。
本篇要回答的是:为什么推不出来?答案不是恩格斯不够聪明,也不是时候未到。答案在结构里。先把结论放在这里,读的时候可以对照:
这一句话,王德生在口述里分几次说出,本篇把它拆开,一层一层讲清楚。一共八层:碰撞这个词怎么搬家;“自然”这两个字是什么;形式之果怎么来;恩格斯自己的三个老例子;一百五十年的账;1949 年以后中国的事实;前人走到了哪一步;真的辩证在哪里。
最后还要替本篇自己写一条作废条件。一个说不出自己怎么死的判断,没资格批评别人。
“碰撞”的三次搬家:从手,到模型,到“内部矛盾”
第一次搬家之前:碰撞住在人身上
先回到身体。一个人一生最早认识世界的方式,是摸。婴儿抓东西、啃东西、把碗推到桌子下面。推一下,碗动了;推重一点,碗掉了。手上的力,眼前的动,耳朵里的响,三样东西缠在一起,婴儿就学会了“我推,它动”。
这里的每一样都是真的,都能验证:手酸了,是真酸;碗碎了,是真碎;妈妈的脸色变了,也是真的变了。王德生把这一块叫作物界:三大感觉(看、听、摸)的特征纠缠在一起,聚成的东西。物界里的“碰”,有人在场。
大人也一样。拧不开的瓶盖,你用毛巾垫着再拧;推不动的柜子,你喊上邻居一起推。你知道推柜子的时候力气往哪里使,你知道两个人一起推的时候要喊“一、二、三”。碰撞在这里是一种互动:两个主体,或者一个主体和一样东西,彼此试探、彼此回应。
第一次搬家:从手搬进模型
然后科学家来了。伽利略、牛顿他们做了一件很了不起的事:把“我推它动”这个经验里的“我”拿掉。
拿掉“我”,就拿掉了手酸,拿掉了喊“一、二、三”,拿掉了推柜子那天的心情。剩下的是一个干干净净的形式:A 接触 B,B 的运动状态改变,改变多少,和 A 的质量、速度有关。再配上公式:动量守恒,力等于质量乘加速度。
这就是模型。模型好用极了。它能算出台球会进哪个袋,能算出炮弹落在哪里,能算出月亮什么时候挡住太阳。一个工程师用这套公式造桥,桥真的不塌。
但请记住模型是怎么来的:从人的触觉里,把人消去,只留下形式。模型是人造的东西,是一种理念的构造。它不是两个台球自己在经历什么,它是人对两个台球的一种描述,这种描述恰好很准。
举一个厨房里的例子。你妈妈做红烧肉,说“火候到了”。这个“火候”是她几十年站在灶台前,看颜色、闻味道、听油声、用筷子戳,缠在一起得出的判断。后来有人写菜谱:“中火炖四十分钟。”四十分钟是模型。它把妈妈消去了,只留下一个数字。照这个数字做,大体能成,可是没有哪个菜谱说“四十分钟”就是红烧肉自己的规律。
分子运动论里说分子和分子“碰撞”,天文学里说小行星“撞击”地球,化学里说反应物分子要“有效碰撞”才能反应,走的都是同一条路:先有人的触觉互动,再把人消去,剩下形式,推到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上。
到这一步,碰撞已经不在物界了,它搬进了模型,也就是理念界。这一步没有错。科学就是这么做的,而且做得极好。错的是后面两步。
第二次搬家:把模型当成世界本身
恩格斯多走的第一步,是把模型读成了世界本来的样子。
他读了当时的物理学、化学、生物学,读到“分子在碰撞”“能量在转化”“细胞在分裂”,就说:看,自然界本身就在运动,就在矛盾,就在转化。他以为自己读到的是世界,其实读到的是科学家写的描述。
还是拿菜谱打比方。一个从来没下过厨的人,读了一百本菜谱,然后宣布:“我发现了红烧肉的客观规律:一切红烧肉都在四十分钟里完成从生到熟的质变。”他发现的是菜谱,不是红烧肉。
这一步错在哪里?错在把一个人造的描述,当成了一个不需要人的事实。模型之所以准,是因为它被人一遍遍拿去碰实验、碰现实,碰出了问题就改。它一直是活在人手里的东西。一旦把它说成“自然界自己就是这样”,就把那双一直在改它的手藏起来了。
第三次搬家:把外部接触翻成“内部矛盾”
恩格斯多走的第二步更关键:他把模型里的外部接触,翻译成了事物内部的矛盾。
请注意,碰撞是外部的:两个东西之间,一个碰另一个。可是辩证法要的是内部的:事物自己和自己打架,自己推动自己发展。恩格斯需要把前者变成后者,于是说:吸引和排斥是物质内部的对立统一;正电和负电是电的内部矛盾;同化和异化是生命的内部矛盾。
“矛盾”这个词又是从哪里借来的?它有两个真正的家。
第一个家是两句话。“他今天在北京”和“他今天不在北京”,这两句话不能同时成立,这叫矛盾。矛盾住在话语里,住在判断里。
第二个家是两个人的意愿。周末早上,你想去爬山,你爱人想在家躺着;高铁上两个人都想坐靠窗的座位。矛盾住在人和人之间,住在想要和想要之间。
石头不会“想要”什么,磁铁的北极和南极也没有在“斗争”。拿一根磁铁锯成两半,你得到的是两根各有南北极的小磁铁。没有哪个矛盾被“解决”了,也没有“发展”出什么新东西。你再锯,还是一样。
“对立统一”在这里,只是给模型里两个方向相反的量,贴了一个带着人的情绪的名字。
两次借用,一次拼接
把三次搬家连起来看:
第一次,从人的触觉里消去人,得到“碰撞”这个模型形式。
第二次,从人的冲突里消去人,得到“矛盾”这个词的空壳。
第三次,把这两个空壳拼在一起,塞进物体里面,宣布:物体内部有矛盾,矛盾推动物体运动发展。
每一步都在消去人。消到最后,剩下一个看起来很有力量的句子:“矛盾是事物发展的动力。”可是这句话里的“矛盾”,已经不是两个人在吵架,也不是两句话在打架。它什么也不是,它是一张照片里的人影。
这就是王德生口述里那一句的意思:自然之物里面的“碰撞和互动”,是科学家对“触觉互动”的一种模型描述,并不是“事物内部的矛盾冲突”。
一句话收这一层:石头不吵架,是人在碰。
“自然”二字:物界是真的,自然界是造的
院子里的一棵树
上一层讲了“碰撞”。这一层要把刀切得更深,切在“自然”两个字上。
你家院子里有一棵桂花树。你伸手摸,树皮粗糙,有点扎手;凑近闻,九月正是开花的时候,香得有点冲;抬头看,叶子深绿,小黄花一簇一簇;风一吹,叶子沙沙响,花落在你肩膀上。
摸、闻、看、听,四样感觉缠在一起,聚成“这棵桂花树”。这是物界。它是真的,因为你在场,你能验证,你的手、你的鼻子就是证据。你的邻居走过来,也能摸、能闻,你们俩可以互相核对:“今年开得早。”“是,比去年早了一个礼拜。”
现在换一种说法来讲同一棵树:“这是一株木犀科木犀属的常绿植物,通过光合作用把二氧化碳和水转化为葡萄糖,是自然界碳循环的一环。”
这句话说得对不对?对。可是请注意:这句话里已经没有你了。没有扎手,没有冲鼻子的香,没有落在肩膀上的花,也没有你和邻居那一句“今年开得早”。剩下的是一个在没有任何人看的时候,也照样运转的系统。
这就是自然界。王德生说:自然界是没有人参与的,它是一种理念界的创造。它是物界的客体集合:把物界里一样一样的东西,抽掉人的在场,做成“客体”,再把这些客体装进一个大口袋,口袋上写两个字:“自然”。
“自然”两个字本来就在说“没有人”
中文里“自然”的字面意思是“自己如此”:不靠谁,没人插手,它就这样了。老子说“道法自然”,说的也是这个“自己如此”。
城里人周末说:“去亲近亲近大自然。”其实他们去的是某座山、某条溪。脚下是泥,蚊子咬了一身包,溪水冰得脚发麻,山顶的风把帽子吹跑了。那是物界。“大自然”这个词,是和“城市”“人工”对着造出来的一个理念,它的意思就是:那里没有人。
所以“自然”从起名字那一刻起,就被定义为把人拿掉之后剩下的东西。可是物界里的每一样东西,都是带着人的感觉才显露出来的。桂花的香,是你的鼻子闻出来的;树皮的粗,是你的手摸出来的。
把人拿掉,拿到的不是更纯的物,而是理念。
这一句值得反复读。很多人以为:去掉人的主观,剩下的就是客观的、真实的物质世界。其实正好反过来。去掉人,你手里剩下的是模型、是概念、是“木犀科木犀属”这样的分类名。这些东西都是人造的理念。它们很有用,但它们不是那棵在你院子里开花的树。
物界和自然界,一张对照表
为了读得清楚,把两个界并排放:
| 物界 | 自然界 | |
|---|---|---|
| 怎么来的 | 看、听、摸的特征缠在一起聚成 | 从物界里抽掉人,把东西做成“客体”,再装进一个集合 |
| 有没有人 | 有,人在场 | 没有,定义上就不许有人 |
| 怎么验证 | 你摸一下,邻居也摸一下,互相核对 | 靠模型的预测对不对 |
| 属于哪一界 | 现实可证的那一块 | 理念界 |
| 例子 | 你院子里今年开早了的桂花 | “木犀科植物通过光合作用参与碳循环” |
表里最要紧的是第四行。自然界属于理念界。
王阳明那朵花
五百年前,王阳明和朋友在南镇游玩。朋友指着岩石中间的一树花问他:你说天下没有心外之物,这花在深山里自开自落,和我的心有什么关系?王阳明回答:你没看这花的时候,这花和你的心同归于寂;你来看这花的时候,这花的颜色一时明白起来。
王德生在口述里说:王阳明“未看之前的花”属于理念界。
这句话和上面那张表是一回事。你没去看的那朵花,你怎么知道它在那里、是什么颜色?你是靠推想:昨天看见它在,所以今天大概还在;别人说山里有花,所以大概有。这些推想都是理念。只有你走过去、看见它、闻到它的那一刻,它才从理念界落进物界,才“一时明白起来”。
自然界,就是所有“未看之前的花”的集合。
相亲之前的那个人
王德生还有一条口述:互动之前的客体和主体,是属于理念界的。这句话听着抽象,用相亲一讲就明白。
介绍人给你看了一张照片,说:男方三十二岁,在银行上班,人老实,喜欢打羽毛球。你看着照片,心里已经有了一个人:大概是什么性格,说话什么口气,和你合不合得来。
这个人在哪里?在你脑子里。他是介绍人的几句话、一张照片,加上你自己的想象,拼起来的。他是理念界里的一个“客体”。
周六下午你们在咖啡馆见了面。他比照片上黑一点,说话有点慢,笑起来很真诚,打羽毛球的事他讲得眉飞色舞,你听着也来了兴趣。一个小时下来,你心里的那个人被改了好几处。
这一小时,是互动。互动之后,他才从理念界的那个“客体”,变成物界里一个你见过、听过、聊过的具体的人。你自己也变了:你本来以为自己喜欢话多的人,现在发现说话慢一点也挺好。
所以,见面之前,“他”是理念,“你对他的看法”也是理念。连“你是一个喜欢话多的人”这个自我判断,在互动之前也只是一个理念。主体和客体,都是在互动里才落地的。
自然界里的那些“客体”:原子、分子、天体、电荷,全都是“见面之前的那个人”。它们是人根据实验和模型,拼起来的一张照片。照片可以拍得非常好,好到能用来造原子弹、发卫星。可它仍然是照片。
恩格斯把照片当成了人,还要说照片上的人彼此之间有矛盾、在斗争、在发展。这就不只是把理念当物界,而是给理念编心事了。
这一刀对恩格斯意味着什么
恩格斯自认为是唯物主义者。他要把黑格尔从“理念”那里拉下来,拉回到“物质”,拉回到“自然”。马克思和恩格斯有一句有名的话,说黑格尔的辩证法是头朝下站着的,要把它颠倒过来,让它用脚站着。
可是如果自然界本身就是理念界的造物,那这个“颠倒”就不成立了。黑格尔站在理念界里,把它叫作“理念”;恩格斯也站在理念界里,把它叫作“自然”。两个人站在同一块地上,只是给这块地起了两个不同的名字。
这就是王德生这本书的书名的由来:《并非颠倒》。没有什么颠倒。恩格斯以为自己讲的是物界,其实他讲的一直是自然界;而自然界,是科学的理念模型构造的集合。所以王德生说:恩格斯的“自然辩证”,其实是黑格尔“理念辩证法”的一种特殊案例。
黑格尔也错了一半
公平起见,这一刀也要砍向黑格尔。
黑格尔把自然看作理念的“外化”,是理念走出自己、变成不像自己的东西。他把自然和理念分成两截,好像自然是理念之外的另一种东西。王德生说:黑格尔也犯了错误,把自然看作和理念不一样的;从 SDE 看,它们是不同种类的 SDE 而已。
什么意思?SDE 里,S 是显露,D 是差异,E 是特征纠缠的土壤。人的理念有它的显露、差异和土壤;一个科学模型也有它的显露(公式和预测)、差异(每次实验碰出的偏差)、土壤(整套实验仪器、测量习惯、科学共同体的教育)。二者都是理念界里的 SDE,只是种类不同:一种住在一个人的脑子里,一种住在一门学科的教科书和实验室里。
所以,不是“理念”和“自然”两个世界,而是理念界里两种不同的发生。
一个用词的约定
读者可能会被“物理界”这个词绊一下。“物理”容易被读成“物理学研究的那个世界”,可物理学恰恰是模型,属于自然界那一边。所以本篇统一用“物界”:看、听、摸的特征纠缠聚合体的集合,现实可证。
物界是真实存在的,自然界是理念创造的。这一句,是后面所有论证的地基。
形式之果:合影不是聚会
一场聚会和一张合影
老同学十年没见,约在一家湘菜馆。开始大家有点拘谨,后来酒过三巡,话就多了。有人说起当年宿舍谁半夜偷吃泡面,有人说起谁追女生失败,笑成一片。中间有两个人为了一件旧事争了几句,脸都红了,别人一劝,又碰了一杯。聊到最后,不知道谁提了一句:“明年一起去一趟云南吧。”大家一拍即合,当场建了个群,定了大致时间。
散场前,服务员帮忙拍了一张合影。每个人站好位置,搭着肩膀,笑得很整齐。
现在问:这张合影里,有没有“去云南”这个计划?
没有。合影里只有十几个人站在一起的样子,彼此靠近、互相呼应,看上去很有“关系”。可是那一晚的笑声、争执、酒、那句“明年一起去一趟云南吧”,都不在里面。你拿着这张合影看一百遍,也还原不出这个计划是怎么冒出来的。
这张合影,就是王德生说的形式之果。
消去法:三样东西被拿掉了
聚会变成合影,拿掉了什么?拿掉了三样东西:
第一,主体。照片里的人不说话,不想事,不提议。他们只是站在那里。
第二,互动。谁先说了哪句话,谁接了哪句话,谁和谁争,谁出来劝,全没了。照片是一个瞬间,互动是一串过程。
第三,各自的 D 和 E。每个人带着自己十年的经历来:有人刚换了工作,有人孩子刚上小学,有人正好想休个假。这些是他们各自的差异和土壤,正是这些东西碰在一起,“去云南”才冒得出来。照片把它们全拿掉了,只留下一张张笑脸。
王德生的口述里说:客体之间的辩证,是理念 SDE 之间的辩证把公共的 D 和 E 消除后得到的一个“理念形式”,并非真正的理念辩证发生。所谓“自然辩证”,是“理念消去法运行后得到的一个理念结果”,不是真正的“辩证运行”。
换成大白话就是:先有一场真的聚会(理念碰撞),再拍一张合影(消去主体、互动和各自的土壤),然后有人盯着合影说:看,人和人之间的规律就是站在一起、搭着肩膀。
为什么它看上去像辩证
问题来了:既然形式之果里没有发生,为什么恩格斯那些例子读起来那么像辩证法,甚至让很多聪明人信了一百年?
因为合影确实像聚会。合影是从聚会里来的,它保留了聚会的“形状”:人和人挨在一起,有左有右,有高有矮,有人在中间有人在边上。你要是愿意,可以在合影里读出“对立统一”(高的和矮的站在一起)、“量变质变”(人多了就要排两排)、“否定之否定”(第一排蹲下,第二排站着,第三排站在椅子上,又高了)。
自然辩证法的那些例子,也是这样读出来的。科学家们本来在理念界里激烈地碰撞:波动说和微粒说吵了两百年,燃素说和氧化说吵了几十年,每一场吵架都是真正的理念辩证,都有主体、有互动、有各自的土壤,最后碰出了新的理论。等吵完了,教科书把结果写下来:“光具有波粒二象性。”“燃烧是物质和氧的化合。”
恩格斯读的,就是这些写下来的结果。他在结果里看见了“对立”(波和粒),看见了“统一”(二象性),于是说:光本身就是对立统一的。
可是那个“对立统一”的真正位置,不在光身上,在吵了两百年的科学家们中间。波动说的人和微粒说的人,各自带着自己的实验、自己的数学、自己的老师,碰了两百年,碰出了一个谁也没料到的东西。那才是辩证。教科书上那句“波粒二象性”,是合影。
所以王德生说:自然辩证并非真正的理念辩证,它的母亲是后面的“理念辩证运行”。它是理念辩证之后,经过一种特殊处理得到的形式结果。
为什么它生不出东西
形式之果最要命的地方,不是它假,而是它生不出东西。
合影不能帮你计划下一次聚会。你盯着去年的合影,推不出明年谁会来、会聊什么、会冒出什么新计划。要想知道这些,你得真的去约人、真的坐下来、真的聊。
同样,“对立统一”“量变质变”这些形式,不能帮科学家做下一个发现。它们是从已经完成的碰撞里提取出来的形状,而下一个发现,需要下一场真的碰撞:新的实验数据、新的数学工具、新的一批带着不同土壤的人。
消去是单向的。从聚会可以拍出合影,从合影还原不回聚会。从理念碰撞可以提取出“辩证形式”,从“辩证形式”推不出下一场理念碰撞会碰出什么。
这就是自然辩证法一百年推不出成果的结构原因。下一层先拿恩格斯自己的例子验一验,再往后专门算这笔账。
口述二十三条的最后一条
把这一层收在王德生的原话上:
一句大白话:自然辩证是合影,理念碰撞是聚会。
恩格斯的三个老例子,重读一遍
为什么要回到他的例子
前面讲的都是原理。原理讲得再好,读者心里也会有一个声音:恩格斯的那些例子,我中学政治课上都背过,水烧开变成汽,麦粒长成麦穗,正电负电,明明很有道理啊?
所以这一层回到他自己的例子,一个一个拿出来,看看合影背后原来是哪一场聚会。
例一:水烧开了,是“量变引起质变”吗
恩格斯最有名的例子:水在标准气压下,温度一度一度往上升,一直是液体;到了一百度,突然变成水蒸气。温度的量变,引起了状态的质变。
先回到厨房。你烧一壶水,水壶从安静到嘶嘶响,到咕嘟咕嘟冒大泡,壶嘴喷出白气,壶盖被顶得跳起来。你听见了,看见了,伸手靠近能感到烫。这是物界里的一壶水。
那么“一百度”是从哪里来的?是温度计来的。温度计是一个人造的仪器,刻度是人定的。摄氏温标,是瑞典人摄尔修斯在十八世纪定下的,他当初其实把水的沸点定为 0 度、冰点定为 100 度,后来别人把它倒了过来。“一百度”这个整齐的数字,是人为了方便,特意把沸点定在那里的。
再往下问:为什么水会在某个温度突然变成汽?这个问题,科学家吵了一百多年。热是一种物质(热质说),还是分子的运动(运动说)?两派碰了很久,碰出了热力学,碰出了分子运动论。到了二十世纪,又有一批物理学家专门研究“相变”:为什么东西会在某个点上突然换一种样子。他们发展出一整套数学,能算出不同物质在不同压力下的相变点,还能预测一些以前没见过的相变。
这一整部历史,是聚会。“量变引起质变”这句话,是散场以后拍的合影。
合影有没有用?请试一下:拿着“量变引起质变”这句话,能不能算出酒精在高原上多少度沸腾?不能。能不能告诉你水在什么压力下会不经过液体、直接从冰变成汽?不能。能算出这些的,是热力学的公式和相图,是理念碰撞碰出来的模型。
而且“量变引起质变”在很多地方根本不成立。你把一杯温水慢慢加热,它的颜色、味道一路都在连续变,并没有哪一刻“质变”。在高压下,液体和气体之间甚至可以连续过渡,没有明显的沸腾那一下。形式规律碰到这些例子,只好说“这是特殊情况”。一个到处要说“特殊情况”的规律,其实是一张只在某些角度好看的合影。
例二:麦粒长成麦穗,是“否定之否定”吗
第二个例子:一粒大麦落在地里,发芽,麦粒本身消失了,被“否定”了;长成植株,开花结穗,植株又枯死了,被“否定”了;最后得到的是许多粒大麦。恩格斯说,这就是否定之否定:经过两次否定,回到出发点,但数量增加了,有时质量也提高了。
回到物界。一个农民种麦子,他知道的是:什么时候下种,浇几遍水,什么时候防病虫,什么时候收。他看见麦苗从土里拱出来,看见麦穗从青变黄,手里掂得出今年的穗子沉不沉。这是物界里的一季麦子。
“否定”这个词是从哪里借来的?从人说话里借来的:“不”,“不是”,“我不同意”。一粒麦子发芽的时候,它没有对自己说“不”。发芽是种子里储存的淀粉被分解,胚长大,破壳。这是生物学写下的一个模型。
麦子一代一代种下去,产量和品质提高了没有?提高了,但不是因为“否定之否定”自动带来了提高,而是因为一代一代农民和育种家在选种。他们挑穗子大的、抗病的、不倒伏的留作种子,淘汰差的。这是人和麦子之间几千年的互动,是理念(“这株好,留下”)和物界(这株在风里没倒)之间反复的碰撞。
一个生物学家看这件事,会说:这是生命周期,加上人工选择。一个育种家会说:这是杂交、选育、区域试验。他们都能事前告诉你,明年用哪个品种、在哪块地、怎么种,产量大概多少。
“否定之否定”能告诉你什么?什么也告诉不了。一粒麦子如果被虫吃了,没有发芽,这也是“否定”,可再也没有第二次否定了。形式规律对此只能沉默。
例三:正电和负电,是“对立统一”吗
第三个例子:电有正负,磁有南北,它们互相对立,又不能分开。这是对立统一。
前面已经说过锯磁铁的事,这里再补一层:“正”和“负”这两个名字是怎么来的。
十八世纪的美国人富兰克林,研究摩擦起电,他认为电是一种流体,多了叫“正”,少了叫“负”。他随手一定:玻璃棒和丝绸摩擦,玻璃棒带的是“正电”。后来人们才知道,电流的真实载体(电子)恰好带的是他定的“负”电。于是今天的电路课上,电流方向和电子运动方向正好相反,这是富兰克林两百多年前随手一定留下的尾巴。
这件事说明什么?说明“正”和“负”是人起的名字,是一套记号。你完全可以把它们叫作“甲电”和“乙电”,物理学一个公式也不用改。
可“对立统一”这个说法,恰恰是从名字上读出来的:正和负,听起来就是一对反义词,所以“对立”。如果当初富兰克林叫它们“甲”和“乙”,恐怕就没人说电是“对立统一”了。
真正让人理解电的,是库仑、法拉第、麦克斯韦这一串人之间的理念碰撞:电和磁是两回事还是一回事?力是超距作用,还是通过场传过去?法拉第画力线,麦克斯韦把力线写成方程,两种完全不同的头脑(一个几乎不懂数学的实验家,一个数学家)碰在一起,碰出了电磁场理论,碰出了“光就是电磁波”这个谁也没想到的结论。
“对立统一”这张合影里,没有法拉第,也没有麦克斯韦。
三个例子的共同样子
把三个例子摆在一起,它们有同一个样子:
一、恩格斯拿来的,都是科学已经写好的结论;
二、结论背后,都有一场持续很久、参与者很多的理念碰撞;
三、他从结论里读出一个形式(量变质变、否定之否定、对立统一),而且常常是从人起的名字、人定的刻度里读出来的;
四、这个形式,拿去做下一步,什么也算不出来。
这就是形式之果的完整样子。它长在别人聚会的桌子上,自己却不会做饭。
一百五十年的账:为什么推不出成果
先把时间算对
恩格斯从 1873 年开始写《自然辩证法》的笔记和章节,写写停停,马克思 1883 年去世以后,他要整理《资本论》后两卷,这部书就搁下了,终究没有完成。手稿在伯恩施坦手里放了很多年,1925 年才在莫斯科第一次出版,德文俄文对照。
所以从动笔算,到今天约一百五十年;从出版算,约一百年。常听人说“两百年”,那是把黑格尔辩证法的年头算进来了。本篇讲的是恩格斯这本书,按一百五十年算。
这本书宣称了什么
《自然辩证法》和它后来的继承者宣称的东西很大:辩证法是自然界、人类社会和思维最一般的运动规律;它是科学研究的方法论总纲;科学家掌握了它,就能更自觉、更正确地从事研究。
这是一个很大的承诺。按这个承诺,一百多年过去,应该能列出一张清单:某某发现,是某某科学家在辩证法指导下预测出来的;某某理论,是从“对立统一”推出来的。
这张清单列不出来。
最强的反例:坂田模型
说“一个也没有”,会被人马上举出一个例子反驳。这个例子必须正面接。
日本物理学家坂田昌一,1956 年提出强子的复合模型,认为质子、中子和 Λ 粒子是更基本的粒子,其他强子由它们组合而成。这个“坂田模型”后来被夸克模型取代,但它是夸克模型的前身之一。坂田本人公开说过,他受了恩格斯《自然辩证法》和辩证唯物主义“物质无限可分、一层一层都有结构”的观点的启发。
中国也有一条相连的线。1964 年,毛泽东谈过坂田的文章;1965 到 1966 年,北京基本粒子理论组提出“层子模型”,在 1966 年北京暑期物理讨论会上报告。这是中国粒子物理一项真实的工作。
这两个例子是支持者手里最硬的牌。本篇不回避,反而要用它们。
反例恰好是证据
请看坂田那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一个物理学家,脑子里装着一个理念(“物质一层一层都有结构,不会到某一层就停”),同时手里拿着当时粒子物理的实验数据(一大堆新发现的强子,多得让人头疼)。这个理念和这堆数据在他脑子里碰:既然有这么多粒子,会不会它们不是最基本的,而是由更少的几种东西组成的?
这是一场理念碰撞。一边是哲学理念,一边是实验数据和已有理论,碰撞的地方在一个具体的人的头脑里,带着他的训练、他的老师汤川秀树、他所在的名古屋大学的研究氛围。
然后,模型能不能成立,靠的是什么?靠群论和对称性的数学计算,靠后来加速器上的实验。不靠“自然界的客观规律就是辩证的”这句话。事实上,坂田模型本身后来被证明在关键地方是错的:质子、中子、Λ 不是基本粒子,真正的基本单位是夸克。如果辩证法是“自然界的客观规律”,它就该告诉坂田哪几个才是基本的。它没有。
所以坂田模型证明的是:辩证法当作一个理念去和别的理念碰,有时能启发人。它不证明辩证法是自然规律。
另一个方向的证据:李森科
再看反方向。
苏联生物学家李森科,自称用辩证唯物主义指导生物学,否定孟德尔和摩尔根的遗传学,说基因是“唯心主义的、形而上学的”虚构,说后天获得的性状可以遗传,说环境可以直接改造物种。1948 年 8 月的全苏列宁农业科学院会议之后,他的学说成了官方学说,遗传学在苏联被压制了十几年,一批遗传学家丢了工作;在李森科得势的那些年里,还有遗传学家被逮捕,死在狱中。他推广的农业措施很多失败了。直到 1960 年代中期他才失势。
李森科这里发生了什么?辩证法被当成了自然界的客观规律,拿来裁判一个科学理论的生死。不是拿它和别的理念碰,而是拿它压别的理念。结果就是灾难。
两个例子放在一起
把坂田和李森科放在一起,一个清楚的图样出来了:
| 坂田模型 | 李森科事件 | |
|---|---|---|
| 辩证法扮演什么角色 | 一个理念,放进科学家头脑里和数据碰 | 一条“自然规律”,拿来判定别的理论对错 |
| 碰撞发生在哪里 | 理念界,一个具体的人的头脑里 | 没有碰撞,只有裁判 |
| 最后靠什么定对错 | 数学和实验 | 政治和行政 |
| 结果 | 有启发,模型后来被修正 | 科学倒退十几年 |
辩证法当成理念碰撞的一个参与者,有时有用;当成自然规律,要么推不出东西,要么推错。
这正好是“自然辩证法是假辩证”的实验证据。
马后炮和天气预报
为什么当成自然规律就推不出东西?用一个生活的例子说。
看完一场足球比赛,解说员说:“这是一场攻守矛盾不断转化的比赛。上半场主队占优,下半场客队在否定之否定中完成逆转。”这话说得通不通?说得通。它永远说得通。不管哪边赢,赛后都能用“矛盾转化”“否定之否定”讲圆。
可是比赛开始前,你问他:谁会赢?几比几?他一个比分也说不出来。“矛盾转化”这个说法,不告诉你转向哪边。
这叫马后炮,不叫规律。
对比天气预报。气象台说明天下午三点有雷阵雨,降水概率百分之七十。这句话是事前说的,能错:明天下午没下雨,大家都看得见它错了。正因为能错,它才有用;正因为它常常对,你才会带伞。
科学的模型都是天气预报这一种:事前说,能错,错了就改。自然辩证法的那些规律都是解说员那一种:事后说,永远不错,所以什么也不告诉你。
王德生有一条通用纪律:统计没有发现,只能说明还未发生,不能否定将来不会发生。单凭“一百五十年没出成果”,对方可以说“还没到时候”。所以本篇要讲的不是运气,而是结构:自然辩证是消去主体和互动之后剩下的形式,消去是单向的,形式倒推不回发生。它原则上只能事后贴标签,不能事前生成模型。这不是“还没等到”,是“等不到”。
爱因斯坦的那一句
1924 年,保管手稿的伯恩施坦想知道这部手稿值不值得出版,手稿被送到爱因斯坦那里请他看一看。爱因斯坦看了,回复的大意是:如果这部手稿的作者不是一位有历史意义的人物,他不会建议出版,因为无论从今天物理学的角度,还是从物理学史的角度,它的内容都没有什么特别的意义;如果要出版,理由只能是它有助于了解恩格斯这个人的思想。
这句话后来常被人引用,但很少有人问:爱因斯坦为什么这么判?
读到这里就明白了。爱因斯坦本人是理念碰撞的大师。狭义相对论,是他让“光速不变”和“相对性原理”这两个看上去冲突的理念在自己脑子里正面相撞,撞出了新的时空观。他知道新东西是怎么从碰撞里冒出来的。所以他翻开恩格斯的手稿,看见的是一张张合影:物理学已有成果的形式整理。合影再整齐,对一个正在筹划下一场聚会的人,没有帮助。
爱因斯坦说自然辩证法对科学研究没有益处,不是偏见,是一个做过真碰撞的人对形式之果的直觉判断。本篇给这个直觉补上了结构上的理由。
那为什么一百五十年里,这么多人信它
一个推不出成果的东西,能被这么多聪明人信这么久,本身是一件值得解释的事。至少有三个原因,都和“形式之果”的样子有关。
第一,它永远不会错。解说员那句“矛盾转化”,赛后永远说得通。一个永远说得通的说法,会给人一种很强的安全感:不管世界怎么变,我手里这套话都能接得住。很多人把这种“接得住”当成了“解释得了”。其实接得住一切的话,什么也没解释。天气预报会错,所以它在说事;“明天的天气会是明天的天气”永远对,所以它什么也没说。
第二,它让人觉得自己站在高处。学会了“对立统一”“量变质变”,你看什么都能看出一个模样:看婚姻,是对立统一;看公司,是量变质变;看历史,是否定之否定。这种感觉很像登上山顶往下看,一切都在眼底。可是山顶上看见的,只是屋顶的形状。屋里的人在吵什么、在计划什么,从山顶上看不见。真要帮一户人家解决问题,得下山,敲门,坐下来听。
第三,它有过一个强大的授权。在苏联和 1949 年以后的中国,它不只是一种哲学看法,而是写进课本、写进考试、写进干部培训的官方学说。一个人从中学起就背它,研究生还要考它,工作以后开会还要用它。一套被反复使用的话,会慢慢长成人的思维习惯。人很难怀疑自己的习惯。
这三个原因,没有一个和“它能不能推出科学成果”有关。人们信它,不是因为它在科学里有用,而是因为它在心理上舒服、在制度上被授权。这恰恰又是形式之果的特点:合影挂在客厅墙上,天天看,看久了就成了家的样子,没人再问那场聚会。
这一层的结论
1949 年以后的中国:当标签成了裁判
先定一条纪律
这一层讲中国,要写得比前面更小心。反方会逐条查证,只要有一处因果说过了头,整层就会被当成情绪文章。
所以先立一条纪律:区分“自然辩证法的副作用”和“政治运动的副作用”。1949 年以后很多伤害科学的事,根子是政治裁决学术,不全是自然辩证法的错。能算在自然辩证法头上的,必须满足一个条件:
这恰好是前面那个结构判断在现实里的样子:一个事后贴标签的形式,被拿到事前当裁判用了。合影被拿来决定谁有资格参加下一场聚会。
按这条纪律,下面几件事是站得住的。
第一件:遗传学,学李森科,压摩尔根
1949 年以后,中国全面学习苏联,生物学也不例外。米丘林—李森科生物学被当作“社会主义的、唯物主义的”生物学引进,孟德尔—摩尔根遗传学被贴上“资产阶级的、唯心主义的”标签。
北京农业大学的遗传学家李景均,是当时国内最好的群体遗传学家之一。1950 年 3 月,他开的三门课被停,理由是讲的东西“反动”“伪科学”。他说在这种条件下没法救中国的遗传学,1950 年带着家人离开大陆,辗转到了美国,1951 年起在匹兹堡大学任教。他写的《群体遗传学导论》成了这个领域的经典教科书,他本人成为国际知名的遗传学家。
1952 年前后,米丘林方向在全国高校和科研机构全面推行,摩尔根遗传学的课程和研究基本停了下来。
1955 年,植物学家胡先骕在他编著的《植物分类学简编》里批评了李森科的物种学说。书出版后遭到批判,被停售。
转折在 1956 年。这一年赫鲁晓夫在苏共二十大上批判斯大林,李森科在苏联的地位也松动了。毛泽东提出“百花齐放,百家争鸣”。1956 年 8 月 10 日到 25 日,中宣部、中国科学院和高等教育部在青岛联合召开遗传学座谈会,摩尔根学派和米丘林学派的学者坐到一张桌子前。8 月 20 日,中宣部科学处处长于光远讲话,明确说给摩尔根学派戴的“唯心主义”帽子,从这次会议起应当摘掉;党不对学术问题作结论,让科学家自己讨论。此后摩尔根遗传学恢复讲授。
算一下:从 1950 年停课到 1956 年摘帽,大约六七年。这六七年恰好是世界遗传学最关键的几年:1953 年,沃森和克里克发表了 DNA 双螺旋结构。
这是证据链最完整的一件:裁判词就是“唯物”和“唯心”,裁判的依据就是辩证唯物主义的自然观。一个理论不是因为实验错了被停,而是因为被贴了哲学标签被停。
第二件:化学,批判“共振论”
1951 年,苏联化学界发起对美国化学家鲍林“共振论”的批判,说它是唯心主义的,因为它用几种“并不真实存在”的结构去描述一个分子。中国化学界随后跟进,一些后来非常有成就的化学家也写过批判共振论的文章。
平心而论,共振论本身后来在很大程度上被分子轨道理论取代,所以这一场批判的直接损失有限。有意思的是,据后来化学界的回忆,某些批判文章因为把共振论讲得很透,反而成了学生学习共振论的好材料。
但这一件开了一个先例:一个化学理论可以按哲学标签来审判。判它的理由,不是它和实验对不对得上,而是它“承不承认客观实在”。
第三件:物理与宇宙学,批判相对论和大爆炸
这一件发生在文化大革命期间,是自然辩证法的具体命题被直接当成武器的一次。
1968 年 3 月,中国科学院里成立了一个批判自然科学中“资产阶级反动观点”的学习小组,第一个靶子就是爱因斯坦的相对论,理由是光速不变原理等内容违反辩证唯物主义。1969 年 10 月,在陈伯达的支持下,北京召开了一次规模不小的审稿会,钱学森、周培源等一批著名科学家被请到会上。1970 年 8 月陈伯达倒台,北京这一波很快散了。
上海的一支从 1969 年起接手,以复旦大学为主的“理科批判组”在 1973 年 10 月到 1974 年 9 月间,在学术刊物上连续发表长文,批判爱因斯坦的时空观、运动观、物质观和世界观。同一时期,大爆炸宇宙学也被指为唯心主义,理由是“宇宙有一个开端”违背了“物质世界在时间上无限”这条辩证唯物主义的命题。
1976 年 10 月以后,这场批判停了。1977 年 12 月,科学史学者范岱年发表文章,正式把这场批判定性为“反马克思列宁主义、反科学”的。
这里自然辩证法不只是背景。它的具体命题(物质无限、时空的某种理解)就是批判的尺子。国内的现代宇宙学研究因此起步晚、推进难。
第四件:课堂里的机会成本
1978 年以后,大规模的政治批判停止了,但自然辩证法以另一种方式留在大学里:长期作为理工科研究生的公共政治理论课之一。今天它仍是理工农医类硕士生常修的思政课程。
这一件要写得克制。说它“严重阻碍了科学”,证据不够。能说的只是机会成本:一代又一代理科研究生,在正需要学科学哲学的年纪,学到的“科学方法论”是量变质变、对立统一,很多人因此以为这就是科学哲学。库恩的范式、波普尔的证伪、拉卡托斯的研究纲领,对他们来说是课外的东西。
必须同时写进去的反面事实
公道要讲全。至少有三件事,和上面的结论方向相反,本篇必须放进来:
第一,层子模型。前面说过,1965 到 1966 年,北京基本粒子理论组受“物质无限可分”的启发提出层子模型,是中国粒子物理的一项真实工作。按前一层的口径,它是理念碰撞在起作用,但它发生在自然辩证法的名义下,这个事实要承认。
第二,纠错也是在这个框架里发生的。1956 年的青岛会议,是于光远等人以“百家争鸣”和自然辩证法研究的名义推动的。于光远本人就是中国自然辩证法学科的主要创建者之一。这个学科的名号,有时反过来成了保护科学家的一把伞。
第三,1980 年代以后的转型。国内的“自然辩证法”专业,实际上成了科学哲学、科学技术史、科学技术与社会研究的容身之所。库恩、波普尔、拉卡托斯、费耶阿本德的书,很多是通过这个口子译进来的。说它今天仍在“副作用”,证据就不够了。
这一层的结论
这正说明,问题不在“辩证”两个字,而在“自然”两个字:把理念当成了物界的客观规律,再拿这条“规律”去管别的理念。
留给读者的一个问题
读到这里,有人会联想到今天。近些年,高校里“党委领导下的校长负责制”被反复强调,院系里提倡党支部书记同时是学术带头人,“有组织科研”成了常用词。
本篇不对当前的高校治理下结论,只把前面立的那把尺子递给读者:看权力落在哪一层。落在组织和资源这一层(经费往哪个方向投、团队怎么组),是科研管理的问题,可能有好有坏,但和李森科事件不是同一种机制。落在理论内容这一层(某个假说能不能提、某个结论能不能发),才是历史上那种伤害的重演。
分辨这两层,靠的是具体个案的证据,不靠印象。
与卢卡奇、萨特、波普尔交手:前人走到了哪一步
这个结论,前人说过没有
说“自然辩证法是假辩证”,是不是颠覆?要回答这个问题,先得诚实地算一笔账:前人走到了哪一步。
如果只说“自然界里没有辩证法,辩证法只在人这边”,那么一百年前就有人说过了,而且是重量级的人。
卢卡奇:辩证法离不开主体
匈牙利哲学家卢卡奇,1923 年出版《历史与阶级意识》。他在书里有一个脚注,后来非常有名。大意是:恩格斯把辩证法推广到自然界,是一个误解;辩证法最关键的规定,是主体和客体的相互作用,是理论和实践的统一,而这些在对自然的认识里是没有的。
卢卡奇的意思是:辩证法要有人。没有人参与的地方,谈不上辩证。
这一步很重要,而且和本篇的方向一致。卢卡奇因此受到苏联方面的严厉批判。
萨特:辩证法只在实践里
法国哲学家萨特,1960 年出版《辩证理性批判》。他的看法是:辩证法只能在人的实践里被理解,因为只有在实践里,人才能从内部体会到整体化的运动;至于自然界里有没有辩证法,我们没有办法证明,自然辩证法最多是一个假设,而且是一个没有根据的假设。
王德生的口述里也有一句:我们无法证明这个辩证法的普遍适用性。这一点,萨特走到了。
波普尔:矛盾只在理论之间
英国哲学家波普尔,1940 年发表《什么是辩证法?》。他从另一个方向打过来。他说:矛盾只能存在于命题和理论之间,不存在于事物之间;科学之所以进步,是因为理论之间互相批判,科学家发现理论有矛盾,就去改它;如果把矛盾说成事物本身的性质,说成可以容忍甚至值得欢迎的东西,那就等于取消了批判,科学也就停下来了。
波普尔这一刀,已经非常接近“真正的科研碰撞是理念碰撞”。
所以前人走到了这里
把三个人合起来看,他们已经说到了:
一、辩证法离不开主体(卢卡奇);
二、自然辩证法无法证明,只是一个假设(萨特);
三、矛盾只在理论之间,科学靠理论互相批判前进(波普尔)。
如果本篇只停在这里,审稿人会说:这是一百年前的旧话。
我们多走的三步
王德生的这套判断,比他们多走了三步。颠覆就在这三步里。
第一步:“自然”本身是理念。
卢卡奇和萨特都还把自然当成一个真实的物质世界,只是说它“不辩证”,或者说我们“证明不了它辩证”。他们没有碰“自然”这个词本身。
王德生碰了:自然界不是物界。物界是看、听、摸的特征纠缠聚合体,现实可证;自然界是物界的客体集合,是抽掉了人的理念构造。这一刀下去,恩格斯和黑格尔站在同一块地上,“颠倒黑格尔”这件事整个不存在了。
卢卡奇还在争“辩证法能不能用于自然”,王德生的回答是:你们争的那个“自然”,本来就是理念。
第二步:给出了假辩证的来历。
前人判了自然辩证法的“死刑”:它不成立,它是误解,它是假设。可是他们没有解释,它为什么看上去那么像辩证法,以至于骗了那么多聪明人一百年。
王德生给出了来历:自然辩证是理念碰撞之后,把主体、互动和各自的 D、E 消去所剩下的形式之果。它是合影,母亲是聚会。所以它像聚会(保留了聚会的形状),却还原不了聚会(聚会里的发生被消掉了)。
前人只判了死刑,没有写出尸检报告。这一步把尸检报告写出来了:它是怎么死的,为什么死后看上去还像活的。
第三步:真辩证可以工程化。
卢卡奇、萨特、波普尔都停在批判和描述。卢卡奇说辩证法在历史实践里,萨特说辩证法在人的整体化运动里,波普尔说科学靠猜想与反驳前进。他们都说对了方向,但没有一个人给出一台能开动的机器:怎样让理念碰撞稳定地、反复地产出新理念?
王德生给出了:把理念辩证法做成 SDE 多维度二阶碰撞法。它是黑格尔辩证法的一个工程性实现:在显露、差异、土壤三个维度上组织碰撞,让不同基底的理念正面相撞,再对碰撞的结果做第二阶的碰撞,产出一个碰撞前谁都没有的新理念。这是典型的科学理念碰撞法,不是自然辩证法。
下一层就讲这台机器在日常生活里长什么样。
一张对照表
| 卢卡奇 | 萨特 | 波普尔 | 王德生 | |
|---|---|---|---|---|
| 自然界里有没有辩证法 | 没有 | 证明不了 | 矛盾不在事物里 | 自然界本身是理念,问题换了 |
| “自然”是什么 | 真实的物质世界 | 真实的物质世界 | 未专门讨论 | 物界的客体集合,理念界的造物 |
| 自然辩证法为什么像辩证 | 未解释 | 未解释 | 未解释 | 形式之果:碰撞后消去主体与互动 |
| 真辩证怎么运行 | 历史实践中 | 人的实践中 | 猜想与反驳 | SDE 多维度二阶碰撞法,可工程化 |
这张表里,前三列的每一格都要认,最后一列才是新的。“颠覆”两个字,是这样算出来的,不是宣布出来的。
真辩证在哪里:理念碰撞法
爬山还是躺着
周六早上,一对夫妻为周末怎么过吵了起来。丈夫想去爬山:一个礼拜坐办公室,腰都僵了,得出去动一动。妻子想在家躺着:一个礼拜带孩子加班,累得不想出门。
两个人各说各的理,声音越来越高。吵到一半,妻子说了一句:“我不是不想出门,我是不想再累。”丈夫愣了一下,说:“那山脚下不是新开了个温泉吗?开车四十分钟,我去山边走一圈,你泡着,中午一起吃个饭。”
妻子想了想:“行。”
这个温泉方案,吵架之前谁也没有。它不是丈夫的方案,也不是妻子的方案,也不是两个方案各退一半的折中(折中是“去爬半座山”,谁都不满意)。它是一个新的东西,是在碰撞里冒出来的。
这场碰撞有什么
用 SDE 看这场吵架,三样东西缺一不可。
主体:两个真的人,各自有想要。石头之间没有这个。
各自的土壤 E:丈夫一个礼拜坐办公室的腰,妻子一个礼拜带孩子的累,家附近新开的温泉,家里有一辆车。这些都是纠缠在一起的特征,是这场碰撞能碰出什么的土壤。换一对夫妻,住在别的城市,碰不出温泉方案。
差异 D:爬山和躺着,两个方向。更关键的是妻子那一句“我不是不想出门,我是不想再累”,这一句把差异从“出门还是不出门”翻到了“累还是不累”,换了一个维度。维度一换,新方案才有了空间。
最后,显露 S:温泉方案被说出来,被双方认下,周末就这么过了。
这才是辩证:对立的两方,带着各自的土壤,在互动里碰出一个双方原来都没有的第三样东西。王德生说,理念辩证是一种特殊的 SDE,大量的理念 SDE 不是辩证的,比如类比、演绎、归纳这些形式逻辑,都不是辩证。辩证是那一种:理念互相碰撞、自组织、涌现出新东西。
石头碰石头,碰不出温泉方案。
二阶碰撞:再碰一次
上面那一场是一阶碰撞:两个想法碰出一个新想法。SDE 的碰撞法还要再往前走一步。
还是这对夫妻。温泉去了几次,妻子发现:泡温泉的那两个小时,是她一周里唯一不用管孩子的时间。丈夫发现:在山边走一圈,腰是好了,可他更喜欢的其实是中午一起吃饭时,两个人能说说话。
于是第二次碰撞发生了:不是“周末去哪”碰“周末去哪”,而是“我真正要的是什么”碰“你真正要的是什么”。妻子要的是一段属于自己的时间,丈夫要的是两个人说话的时间。这两个东西一碰,冒出来的就不是某个周末的方案,而是一个新的家庭安排:每周六上午孩子送去爷爷奶奶家,两个人各自安排两个小时,中午一起吃饭。
二阶碰撞,是拿第一次碰撞的结果再去碰。第一次碰出方案,第二次碰出规则。第一次解决这个周末,第二次解决以后每个周末。
在科研里是什么样子
同样的结构,放到科研里。
一个做农业的研究生,导师让她研究怎么提高某种水稻的产量。她查文献,发现两派:一派说关键在品种(基因),一派说关键在种法(水肥管理)。这是一阶的差异。
如果她拿自然辩证法去套,她会说:品种和种法是对立统一的,要辩证地看。这句话对,但它什么也没告诉她:下一步做哪个实验?
如果她用理念碰撞法,她会让两派真的碰:拿品种派最好的三个品种,放进种法派最好的三种水肥方案里,做一个三乘三的田间试验。结果出来,她发现某个品种在某种水肥下表现特别好,在别的水肥下很一般。这时候她做二阶碰撞:为什么偏偏这个组合好?这个问题把“品种”和“种法”两个理念都翻到了一个新的维度,比如根系和土壤微生物的互动。一个新的研究方向就冒出来了。
这就是科学实际前进的方式:不是看自然界本身的矛盾,而是让不同的理念在具体的实验里正面相撞,再对碰撞的结果追问一层。
为什么说这是黑格尔的工程化
黑格尔的辩证法,最有价值的部分是那个运动:正题、反题,在冲突里扬弃,出现一个更高的合题。他说对了“生成高于存在”,说对了冲突能推动思想前进。
他的问题有两个。第一,他把这个运动锁进了一个封闭的圆,最后要回到绝对精神那里,不再往前走。第二,他没有给出操作方法:怎样让冲突稳定地产出合题,而不是吵了一架不欢而散?
恩格斯的问题更大:他把这个运动从理念界里拿出来,贴到了“自然”身上。可“自然”本身是理念的合影,于是他得到的是合影里的辩证形式,丢掉了黑格尔最宝贵的那个运动。
SDE 多维度二阶碰撞法做的,是把黑格尔的运动拿回来,放回它本来的地方(理念界,人和人、理念和理念之间),再给它装上操作手册:在哪三个维度上找差异,怎样让不同土壤的理念相遇,怎样对第一阶的结果做第二阶的碰撞,怎样判断碰出来的东西是不是真的新。
所以王德生说:这是黑格尔辩证法的一个工程性实现;它是典型的科学理念碰撞法,不是自然辩证法。
怎样知道碰出来的是真的新
碰撞容易,碰出真东西难。一家人吵架,很多时候吵完了什么也没碰出来,只是各自憋着气。科研里也一样,开了一下午会,大家各说各的,散会时和开会前没什么两样。所以理念碰撞法必须带一把尺子,量一量碰出来的是不是真的新。
最简单的量法有三条,拿周末那对夫妻来试。
第一条:碰撞之前,谁也没有它。温泉方案,丈夫没想到,妻子也没想到,它是在“我不是不想出门,我是不想再累”那一句之后才冒出来的。如果碰出来的只是某一方原来的方案,那不是碰撞,是说服;如果是两个方案各退一半,那是折中,也不是新。
第二条:它能说出自己在什么情况下不管用。温泉方案有一个清楚的死法:如果哪个周末孩子生病了,两个人都得在家,它就不管用。能说出自己死法的东西,才是一个具体的东西。说不出死法的,往往是一句空话,比如“我们要互相理解”。
第三条:换一对夫妻,它还能被改着用。每周六上午孩子送去爷爷奶奶家、两个人各有两个小时,这条规则,别的家庭未必照搬,但可以改着用:没有老人帮忙的,可以两个人轮流带孩子。能被别人拿去改着用,说明它碰出来的不只是这一家的偶然,而是一个可以迁移的结构。
这三条,也正好是自然辩证法那些“规律”过不了的三关:它们在科学家碰撞之前就“有”了(所以不是碰出来的);它们说不出自己什么时候不管用(永远对);它们拿给别的科学家,什么也改不出来(生不出东西)。
两句话对照
把整本书的对子放在这里:
一个是合影,一个是聚会。一个事后说什么都对,一个事前能碰出新东西。一个被当成裁判时伤过中国的遗传学和物理学,一个在每一间实验室、每一个家庭的周六早上都在发生。
本篇的作废条件
替自己写一条死法
批评别人“只能事后说对、不能事前预测”,自己就不能也这样。所以本篇必须说出自己在什么条件下作废。
作废条件一:如果有人能拿出一项科学成果,证明它是直接由“对立统一”“量变质变”“否定之否定”这些形式规律事前推出来的,不依赖某个科学家头脑里的理念与数据相撞,而且这个推导过程可以被别人照着重复,那么本篇“形式之果生不出东西”的判断作废。
注意,“受到启发”不算。坂田受到启发,是理念碰撞的一个例子,已经在上面算过了。要的是:拿着辩证法的规律,像拿着天气预报的模型一样,事前说出一个能错的预测,而且说对了。
作废条件二:如果有人能说明,存在一种不经过人的看、听、摸,也不经过人造的模型,就能直接接触到的“自然界”,那么本篇“自然界是理念的造物”的判断作废,《并非颠倒》这个书名也要改。
作废条件三:如果 SDE 多维度二阶碰撞法在足够多的真实问题上,碰出来的东西和不用它碰出来的东西,在新颖度上没有可分辨的差别,那么本篇“真辩证可以工程化”的判断作废。这一条要靠换手盲评去打,不靠作者自己说。
最后一句
回到地铁二号线。早上被撞的那一下,是真的:有人,有疼,有一声“不好意思”,有半步退让。晚上台球厅里白球撞红球,是人借了早上那一下的经验,给两个球编的一个很好用的故事。
恩格斯的错,是把这个故事当成了球自己的心事,又把球的心事说成了宇宙的规律。
石头不吵架,是人在碰。辩证法的家,不在自然界,在人和人、理念和理念相撞的地方。
- 恩格斯:《自然辩证法》,1873 年起陆续写成,未完成;1925 年莫斯科首次出版(德俄对照)。中文本见人民出版社《马克思恩格斯选集》第三卷相关部分。
- 爱因斯坦 1924 年对该手稿的评语,转引自 Wikipedia “Dialectics of Nature” 条目:https://en.wikipedia.org/wiki/Dialectics_of_Nature
- 卢卡奇:《历史与阶级意识》,1923。
- 萨特:《辩证理性批判》,1960。
- 波普尔:《什么是辩证法?》(What Is Dialectic?),Mind,1940;收入《猜想与反驳》。
- 李景均生平:维基百科“李景均”条目:https://zh.wikipedia.org/wiki/李景均
- 1956 年青岛遗传学座谈会:中新网《1956年青岛遗传学会议:“双百方针”的试验场》,2011-08-08:https://www.chinanews.com.cn/cul/2011/08-08/3241522.shtml
- 胡先骕《植物分类学简编》事件:冯永康《历史节点的回忆与思考》,科学网博客:https://blog.sciencenet.cn/blog-294644-1514053.html
- 共振论批判:孙亚飞《“共振论”往事》:https://www.andrewsun.net/panta_rhei/archives/301
- 文革中对相对论的批判:胡大年《文革中对爱因斯坦的批判运动》,爱思想:https://www.aisixiang.com/data/18240.html
- 层子模型:丁兆君、胡化凯《“层子模型”建立始末》。
- 王德生:恩格斯卷《并非颠倒——普通人都能懂的「假辩证」》口述二十三条(2026-09-25)及 2026-09-26 补充口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