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 专栏 · 2026年9月16日

熬过理念自我的死亡
——AI 时代大学教授的哀悼、空档与新生

白天说「大学要完了」,深夜说「很难形容的空」。这两句话之间的距离,就是一个理念自我正在死去的距离。

王德生 与 Claude 撰 · AI 专栏 · 2026年9月16日 · 约 23,090 汉字 · 分布·场·美 · 哀悼三功课 · 空档
摘 要

AI 进入大学以后,许多教授的抱怨集中在"旧教育要倒塌了"。本文认为,这些抱怨的表层是利益,深层却是存在:真正在死去的,是教授几十年里建在理念世界中的那个"自我"。依照主体性=M(分布,场,美)的口径,本文把这场死亡拆成三样东西的离去:分布点的熄灭、场的消散、美的撤走。在课堂上,这三样东西的离去有具体的样子:学生不再与老师结成思考的关系,思考的分布名存实亡;课堂的连接、次序与结构从"老师—学生"转成"学生—AI",老师被赶出了场;统一、多样、和谐的思考之美消失。可是教授仍被要求走进教室,于是每一堂课都在逼问一个他无法回答的问题:现在谁在做老师,是我吗?

关键词 理念自我;主体性;分布;场;美;哀悼;空档;人—AI 复合主体;大学教授
缘起 「抱怨是哀悼、真正在死去的是理念世界的主体性」,以及课堂上思考的分布名存实亡、老师被赶出场、思考之美(统一·多样·和谐)消失、「现在谁在做老师,是我吗?」这几条命题,由王德生在 2026 年 9 月 16 日的对话中提出;Claude 负责成文、配日常案例、补哀伤研究三家(多卡、沃登、布里奇斯)的分离线,并写出本文的边界。开头与结尾的老教授是依讲学中常见情形合成的人物,不是具体某一位。本文是作者合写文本,未做创新智商评分。

序 一位教授的深夜

先讲一个我在各地高校讲学时反复遇到、细节各不相同、骨架却几乎一样的场景。

一位教了三十年高等数学的老教授,某天晚上批改作业,发现一个平时成绩平平的学生交上来的解答异常干净:思路清楚,步骤漂亮,还附了一段"另一种证法",比他自己讲了三十年的那一种更短。他没有生气,他知道这是 AI 帮的忙。他做了一件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的事:打开那个 AI,把自己最得意的一讲——那一讲他每年都会讲到学生眼睛发亮——原原本本输进去,请它"讲给一个大一新生听"。

几十秒以后,屏幕上出来一段讲解。有比喻,有图示的建议,有他讲课时常用的那个关键转折,甚至还预判了学生最容易卡住的地方。

他后来跟我说,那天晚上他在书房坐到两点多,不是在生气,也不完全是在担心饭碗,而是有一种很难形容的空。"就好像,"他想了很久,"就好像有人走进我家,把我这辈子最珍惜的一件东西拿起来看了看,说:这个我也会做,而且做得挺快。"

第二天,他在教研室里说的是另一番话:"现在的学生都不动脑子了,这样下去大学要完。"

同一个人,深夜里的那句"很难形容的空",和白天里的那句"大学要完",说的是同一件事吗?

我想把话说得更直一些:大学教授,眼下很可能是这个世界上精神上最痛苦的一群人。

说"最痛苦",不是和失业的工人、破产的店主比谁的日子更难过。那些痛苦落在现实世界,落在房租和饭碗上,同样真实,常常更沉重。教授的痛苦落在另一个地方:理念世界。几百年来,大学教授住在知识的庙堂里,是象牙塔里被追慕的偶像。人们仰望他们,不只是因为他们有学问,而是因为他们代表着"人的头脑能走到多远"。一个社会里,总要有一些人被默认为站在理念世界的高处,替所有人守着那扇门。

今天,没有一个教授能够维持这个地位和这个角色。不是某些人做得不够好,而是这个位置本身在消失。连陶哲轩这样的菲尔兹奖得主,这些年也在公开讨论、亲自试用 AI 做数学,把它当作将来可能并肩的合作者来谈论;当理念世界最高处的人都开始和机器一起想问题,"独自站在高处的偶像"这个角色,就不再有人能够扮演了。院士、博导,就更加不能。

这种痛苦很难被看见,因为它不流血,不欠债,甚至不减收入。它是精神上的痛苦,准确地说,是理念世界的主体性正在死亡。

本文的全部工作,就是把这两句话之间的距离拆开来看。白天那句是社会可以听懂的抱怨;深夜那句才是真正在发生的事。前者谈的是教育,后者谈的是"我"。而本文要回答的问题是:当一个人几十年建起来的那个"我"开始死亡的时候,他怎样才能熬过去,并且在另一头长出一个新的"我"来。

一 抱怨是一种找不到名字的哀悼

1.1 愤怒与哀伤是两种不同的声音

如果只是利益受损,人的反应通常是愤怒。出租车司机面对网约车,最初的反应是堵路、抗议、找主管部门,那是一种向外的、有明确对象的愤怒:有人抢了我的生意。

可是细听大学教授们关于 AI 的抱怨,里面愤怒的成分其实并不多,更多的是一种低沉的、弥漫的、找不到对象的哀伤。"以后还有谁真正读书?""学问还有什么意思?""我们这一代人的东西,就这样没用了。"这些话里没有具体的敌人,AI 不是一个可以堵路抗议的对象,学生也不是,学校领导更不是。这种话的语气,更像是在一场没有人通知的葬礼上说的。

区分这两种声音很重要,因为它们指向完全不同的处理方式。愤怒要的是补偿和保护:涨工资、保编制、定规则。哀伤要的却是另一种东西:被承认、被陪伴、被允许慢慢放手。如果把哀伤误当成愤怒来处理,给一个哀伤的人发一笔补偿金,或者给他出台一套"AI 使用规范",他会觉得问题根本没有被听见。这正是今天许多大学应对 AI 的方式之所以显得隔靴搔痒的原因:制度在处理利益,而教授们在经历死亡。

1.2 被剥夺的哀伤

哀伤研究里有一个很准确的概念,美国学者肯尼斯·多卡在 1989 年提出的"被剥夺的哀伤":有些失去,社会不承认它值得哀悼,于是经历失去的人没有资格公开地难过。流产的母亲、宠物去世的老人、前任离世的离婚者,都是他举过的例子。他们确实失去了重要的东西,可是周围的人不觉得那算一场丧事,于是他们的难过无处安放。

教授们今天的处境,正是一种被剥夺的哀伤,而且被剥夺得格外彻底。

第一,社会不承认这是一种失去。在外人看来,教授的工作还在,工资还在,职称还在,AI 甚至让他备课更轻松了,有什么好难过的?

第二,教授自己也不承认。一个受过严格理性训练的人,很难允许自己说出"我在为自己的一部分死去而难过"这样的话。这听上去太软弱,太不像一个学者。

第三,同行之间更不能说。教研室里人人都在经历同一件事,可正因为人人都在经历,谁先说破,谁就先承认了自己的脆弱。于是大家默契地换一种说法。

哀伤不能以自己的名字出场,就会借用别人的名字出场。"我要倒塌了"这句说不出口的话,于是变成了"教育要倒塌了"。"我的那一部分没用了"变成了"现在的学生不行了"。"我难过"变成了"我担忧"。这不是虚伪,而是一种非常人性的转移:人需要一个可以被公开讨论的对象来承载自己无法被公开讨论的痛。

就像一个退休后突然觉得自己没用了的老父亲,他不会对儿女说"我觉得自己的人生意义没了",他会说"你们现在的年轻人做事太毛糙",会对着电视里的新闻叹气"这个世道不行了"。儿女如果只跟他争论世道行不行,永远谈不到点子上。

1.3 为什么要先看见这一层

有人会说:何必把教授的抱怨读得这么深,也许他们就是保守、就是怕丢饭碗。

利益那一层当然是真实的,本文第十二章会专门说明它的分量。但只看利益那一层,会导致两个错误。

其一,会把教授们看成需要被说服或被淘汰的障碍,于是改革者对他们说"旧教育就该死",这句话在逻辑上也许没错,却等于对一个正在失去亲人的人说"人总是要死的"。它不会让人走出来,只会让人把门关得更紧。

其二,会漏掉抱怨里真正值钱的信号。一个人哀悼什么,就说明那个东西对他有多重要;而其中有些东西,恰恰是新教育必须接住的。如果不把哀伤当回事,我们就会把洗澡水和孩子一起倒掉。

所以本文不嘲笑抱怨者,也不附和抱怨。它要做的是替这种找不到名字的哀悼找到名字,因为只有被命名的死亡,才可能被熬过去。

二 理念自我:住在理念世界里的那个"我"

2.1 三个世界里的我

人活在三个世界里:现实世界、自我世界、理念世界。现实世界是吃饭、挣钱、房子、身体;自我世界是感受、情绪、关系、"我觉得";理念世界是概念、道理、知识、"我懂得"。每个人的"我"在三个世界里都有一份,只是分量不同。

一个菜市场的摊主,他的"我"大多住在现实世界:今天卖了多少,哪家的货好,哪个老顾客几天没来了。一个把全部心思放在孩子身上的母亲,她的"我"大多住在自我世界:孩子今天开不开心,家里气氛好不好。而一个大学教授,尤其是一个在学问里浸泡了几十年的教授,他的"我"最重的那一份,住在理念世界里。

这不是说教授没有现实生活和感情生活,而是说,当他问自己"我是谁"的时候,最先浮上来的答案来自理念世界:"我是一个把某某问题想得很深的人","我是懂这个领域的人","我是能把一个难懂的东西讲明白的人"。

我把这个住在理念世界里、以"懂"和"想"为根基的自我,叫作理念自我。

2.2 理念自我是怎样建起来的

理念自我不是天生的,它是一点一点熬出来的。

一个年轻人读研究生的时候,面对一本读不懂的书、一个做不出来的问题,要经历很长时间的黑暗。某一天,忽然通了。那一刻的感觉,做过学问的人都知道:不是"知道了一个知识",而是"我进去了"。好像一扇门打开,自己站到了一个原先只能在门外张望的地方。

这样的时刻一次次积累,门一扇扇打开,一个人就在理念世界里有了自己的一块地方。这块地方有三个特点,理解了这三个特点,就理解了为什么 AI 对它的冲击这么致命。

第一,它是稀缺的。门后面的地方只有少数人进得去。一个人之所以觉得自己在理念世界里有位置,是因为大多数人没有进来。这就像一个村子里只有一个人会修收音机,全村的收音机坏了都来找他,他在村里就有一种特别的分量。

第二,它是熬出来的。进门的代价是多年的黑暗和挣扎,这份代价本身就是自我的一部分。人会珍视自己付出过巨大代价得来的东西,而且会不自觉地认为,这份代价就是这东西值钱的原因。

第三,它要靠别人来确认。一个人在理念世界里的位置,需要学生的求教、同行的引用、听众的点头来反复确认。没有这些确认,门后面的地方就只是一个人的幻觉。

稀缺、代价、确认,这三样东西合在一起,撑起了理念自我。

2.3 AI 走进了那扇门

现在来看 AI 做了什么。

它没有抢走教授的讲台,没有取消教授的编制,也没有否认教授的学问。它做的事情看似平和得多:它也走进了那扇门,而且谁都可以让它带着自己走进去。

稀缺没了。门后面原先只有少数人能到的地方,现在一个大一新生对着手机就能被带进去,至少是被带到门口看一眼。村里会修收音机的那个人,发现家家户户都能在网上搜到维修视频,而且视频讲得比他还细。

代价被绕过了。教授熬了十年才通的道理,AI 几十秒讲出来。这不等于学生真的懂了,本文后面会专门说明这一点,但它动摇了"代价就是价值"这个在理念自我深处默默运行的信念。一个人如果相信"我熬了十年,所以我懂的东西值钱",那么当别人不熬也能拿到一个像模像样的版本时,他的十年好像忽然贬值了。

确认断了。学生不再来办公室问问题,而是先去问 AI;问完了,如果还有不懂,也未必来问老师,而是换个问法再问 AI。教授的理念自我原来靠一次次"老师,这个我不懂"来确认,现在这些确认悄悄地消失了,而且消失得没有声响。

围棋棋手李世石在 2019 年宣布退役时说过一个意思:即使他成为第一,也还有一个无法被打败的存在。他并不缺钱,也没有人要撤掉他的段位,他失去的是"在围棋世界里的那个我"的意义。围棋是理念世界最纯粹的一块地方之一,所以它最先经历了这件事。大学里的许多教授,此刻正在经历的就是一场慢放的、没有新闻报道的李世石时刻。

这里有一个反直觉的地方:站得越高的人,失去得越彻底。一个普通讲师,他在理念世界里的位置本来就不高,AI 进来,他失去的是一段台阶。而院士、学术大家、博士生导师,他们的自我正是建在"稀缺中的稀缺"之上:别人进不去的门后面,还有只有他们才进得去的门。他们的分量,来自不可替代。一个村里会修收音机的人失去了独特性,他还可以去修别的;一座庙里的神像,一旦人们发现不必再来庙里也能许愿,它就不只是少了香火,而是不再是神像了。

所以陶哲轩的例子之所以刺痛人,不在于他的能力有丝毫下降,恰恰在于没有下降:理念世界里能力最强的人,也已经不再以"独自站在门后"的方式存在。最高处的样子变了,下面每一层台阶上的人,心里都清楚自己守着的是什么。

2.4 为什么说是"死亡"而不是"受伤"

用"死亡"这个词,也许显得太重。但我想说明,它不是修辞。

受伤的意思是:原来的那个我还在,只是被削弱了,养一养还能恢复。可是理念自我所依赖的三根柱子——稀缺、代价、确认——不是暂时被削弱,而是在结构上不可能回到原来的样子了。AI 不会退出理念世界,学生不会重新假装不知道有 AI,稀缺不会回来。一个建在这三根柱子上的自我,不可能靠"养一养"恢复原状。

这就像一位做了一辈子手工胶片冲印的老师傅。数码相机普及以后,他的手艺没有退步,暗房也还在,但"一个冲印师傅"这个自我所依赖的整个世界已经没有了。他可以继续冲胶片,给少数爱好者冲,甚至冲得比以前更好,可那已经是另一个意义上的活动,而不是原来那个"我"的延续。原来那个"我",确实死了。

承认是死亡,而不是受伤,这本身就是熬过去的第一步。因为只有死亡才需要哀悼,而受伤只需要忍耐;把死亡当受伤来忍耐的人,会一直等待一个不会到来的康复。

三 主体性是什么:分布、场、美

3.1 为什么需要一个更细的说法

说"理念自我在死亡",还是太笼统。一个人难过的时候,最痛苦的往往不是知道自己失去了很多,而是说不清到底失去了什么。说不清,就只能整个儿地难过;说得清,才能一样一样地送走,也才能一样一样地找回。

所以需要一个更细的说法。本文采用的口径是:主体性=M(分布,场,美)。一个"我"之所以是一个活生生的主体,而不是一个名字、一个编号,是因为它同时有三样东西:它分布在关系里,它撑开一个场,它被一种美吸引、也向外散发一种美。三样东西合在一起的样子,就是这个人的主体性。M 在这里不是一个要算出具体数值的公式,而是一个"代表函数":它说的是,一个主体是由这三样东西共同呈现出来的,缺了哪一样,这个主体就会变形。

这三样东西各有来处。分布是关系、影响与共存,它由幸福律在自我世界里发生:人追求幸福,就会和别人发生关系,就会影响别人、与别人共存。场是连接、次序与结构,它由评估、迭代、升维这一串动作在"特征纠缠的场"里发生:人不断评估、不断迭代、不断升维,就会把周围的东西连接起来,排出次序,搭成结构。美是完全与吸引,它由最小亏损与势能发生:一件事做到了几乎没有亏损的地步,就显出一种完全;一个地方积蓄了势能,就会吸引人过去。

这些说法听上去抽象,下面都用日常的事来说明。

3.2 分布:一个人不只住在自己身体里

先说分布。

我们习惯以为"我"就在这副身体里,在这颗脑袋里。可是只要想一想一位母亲,就知道事情不是这样。

一位母亲的自我,有很大一块住在孩子身上。孩子早上的一碗粥里有她,孩子书包里那把伞里有她,孩子考试前的紧张里有她,孩子遇到事第一个打电话喊的"妈"里也有她。她的"我"像一张网,撒在孩子生活的无数个点上。每一个点,都是她的自我的一个分布点。这些点亮着,她就觉得自己完整;这些点一个个熄灭,她就会觉得自己在变少,哪怕她的身体一两肉都没掉。

一位教授的自我也是这样分布出去的。它住在他教过的每一个学生的某个思路里:"这个方法是某某老师教我的";住在他写过的书和论文里;住在同行引用他时的那一句"正如某某所说"里;住在学生毕业多年以后寄来的一张贺卡里;更日常一点,住在每一次学生敲开办公室门说"老师,这道题我想了三天还是不懂"的那个瞬间里。

分布点越多、越深,这个人的主体性就越厚。一个教了三十年书的教授,他的自我分布在几千个学生身上,这是他比一个刚入职的讲师"更是一个教授"的真正原因,比职称更根本。

3.3 场:一个人撑开的那片空间

再说场。

每个人都见过有"场"的人。一个老中医坐在诊室里,病人进来,还没开口,整个屋子的节奏就是他定的:先伸手,再看舌头,他问一句你答一句。一个好厨师在后厨,所有的帮工、所有的锅碗、所有的火候,都朝着他那里汇聚,他一声"走菜",整个厨房就动起来。

场有三个要素。连接:谁和谁、什么和什么,因为这个人而连在一起。次序:先做什么、后做什么,谁先说、谁后说,由这个人来排。结构:这些连接和次序慢慢固定下来,成为一个稳定的格局。老中医的诊室里,病人与药方的连接、望闻问切的次序、一家医馆的结构,都是他的场。

教授的场最典型的地方就是教室。一个好教授开口讲课,几十上百个人的注意力朝他汇聚;知识与知识之间的连接,由他来搭;先讲定义还是先讲例子,由他来排;一门课的整体结构,由他来定。一个学科里,他所在的那个研究方向、他带出来的那个团队、他主持的那个研讨会,也是他的场。一个人在场的中心,就能感觉到自己的主体性在向外延伸,延伸到整个房间、整个学科。

场和分布不同。分布是"我住在别人身上",场是"别人来到我这里"。一个人可以分布很广却没有场,比如一个在外地打工、默默给家里寄钱的父亲;也可以有很强的场却分布不深,比如一个很会主持饭局、散了局谁也记不住的人。好教授两样都有。

3.4 美:那个说不出口却最要命的东西

最后说美。

美是三样里最难说清、也最容易被忽略的一样。它有两个面:完全与吸引。

先说完全。一个老木匠做一个榫卯,公榫插进母榫,严丝合缝,不用一根钉子,敲一下,纹丝不动。那一刻他心里升起的满足,就是完全之美:一件事做到了几乎没有亏损的地步,多一分则松,少一分则紧,恰好。一个厨师把一条鱼蒸到刚刚离骨、肉还嫩着,一个裁缝把一件衣服做到穿上的人自己都说"像长在身上",都是这种美。

再说吸引。一个人如果常年做出完全的东西,他身上就会积蓄一种势能,别人会被吸引过来:徒弟想跟他学,顾客认他的手艺,同行服他。这种吸引不靠宣传,而是势能自然地往外流。

教授这门活计里的美,大半是完全之美。在黑板上一步一步推出一个结果,每一步都必然,最后那个结论像水到渠成一样落下来,台下某个学生的眼睛忽然亮了,这一刻就是完全。写一篇论文,把一个缠绕多年的问题理顺,读的人说"原来是这样",也是完全。一个教授几十年里有了许多这样的时刻,就积蓄了势能,学生愿意追随他,后辈愿意读他的书,这就是吸引。

美之所以最要命,是因为它是一个人愿意把一辈子交给一门活计的真正理由。工资可以在别处挣,名声可以在别处得,但那种"恰好"的时刻,只有在自己深爱的活计里才会出现。人为美而活,远比为利益而活来得多,只是美说不出口,说出来显得矫情。

3.5 三样东西合在一起

放到思考这件事上,美有三种具体的样子。一是统一性:一屋子人一起进入同一个问题,朝同一处用力,像一支合唱团同时吸气。二是多样性:同一个问题,每个人从自己的角度想出不一样的东西,像合唱团里高低声部各唱各的线。三是和谐:这些不一样的想法在碰撞中互相照亮,最后合成一个比任何一个人更完整的理解,像几个声部合在一起,成了一首歌。一堂好课的美,就是统一、多样、和谐同时出现的时刻,教授是那个站在前面起拍子的人。

分布、场、美,三样东西各自不同,却互相撑着。分布给了一个人"我被需要";场给了一个人"我在中心";美给了一个人"我值得"。

一个教授站在讲台上,学生的目光汇聚过来(场),他讲的东西会住进学生将来的思路里(分布),他推导到最后那一步时自己心里升起的恰好之感(美)——这三样东西在同一个瞬间里同时发生。这个瞬间,就是一个理念自我最饱满的样子。

理解了这三样东西,就能理解 AI 带来的究竟是什么了。它不是在一个地方给了教授一刀,而是在这三个地方同时抽走了支撑。

四 三样东西怎样离去

4.1 分布点的熄灭

先看分布。

一个孩子上大学、工作、成家以后,母亲会经历一种很特别的失落。孩子并没有不爱她,逢年过节也回来,电话也打,可是那些曾经住着她的点,一个接一个地熄灭了:孩子不再需要她叫起床,不再需要她做饭,遇到事情不再第一个打电话给她,而是自己上网查,或者问身边的伴侣和同事。母亲的日子忽然空出一大块。人们常说这叫"空巢",其实空掉的不只是房子,是她分布在孩子生活里的那一大块自我。

教授现在经历的,是一种学术上的空巢。

学生遇到不懂的地方,第一反应是问 AI,而不是来找老师。办公室的门越来越少被敲响。答疑课上来的人越来越少,来了的也多半是来确认"AI 说的对不对"的,而不是来求一个思路的。研究生写论文卡住了,先让 AI 帮忙理一理,理不通了才想起导师。更隐蔽的是:学生将来的思路里,住着的越来越不是"某某老师教我的",而是一个没有名字的、从千百次对话里慢慢形成的东西。教授的自我原本会延续到几千个学生将来的头脑里去,现在这条延续的通道正在变窄。

把目光收回到课堂里,分布的离去其实有更精确的样子。分布是关系、影响与共存;在课堂上,它就是思考的关系、思考的互相影响、思考的共存。

思考的关系,是学生和老师在同一个问题上结成的那种关系:老师抛出一个想法,学生接住、质疑、往前推一步。今天,学生的思考关系主要结在他和 AI 之间,老师的想法是他顺手收到的材料之一,而不是他正在与之对话的那个人。

思考的互相影响,是老师的思路改变了学生的想法,学生的一个问题也反过来让老师重新想一遍。今天,这两个方向都在变细:学生的想法主要是被 AI 的回答塑造的;学生真正卡住的地方,也很少再流到老师这里来,老师便失去了被学生影响的机会。一个多年不被学生问倒的老师,思想也会慢慢僵住。

思考的共存,是一屋子人在同一个时间里、在同一个问题上一起想。今天,学生和老师在物理上还坐在同一个房间,思考上却各在各处。这很像一家人吃晚饭:桌子是同一张,菜是同一桌,可每个人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机,谁说了一句话,别人"嗯"一声,没有人真的听见。饭桌还在,一起吃饭这件事已经没有了。

所以说课堂上思考的分布,几乎是名存实亡:名单上有学生,课表上有老师,教室里有座位,关系、影响、共存这三样实质,却大半已经不在师生之间发生。

分布点的熄灭有一个残酷之处:它没有声响。没有哪一天学生来通知"老师,以后我不来问你了"。它是一点一点发生的,等教授察觉的时候,往往已经熄了一大片。就像那位母亲,某天晚上忽然意识到,孩子已经有三个月没问过她任何事了。

4.2 场的消散

再看场。

老街上有一家剃头铺子,师傅手艺好,店里常年坐着几个等着剃头或者根本不剃头只是来闲坐的老街坊。谁家儿子考上大学了,哪家老人住院了,菜市场的菜价涨了没有,所有的消息都在这个铺子里流转,师傅一边剃一边接话,整条街的连接、次序、结构都在他这里。后来街口开了一家连锁快剪,十五分钟一个头,价格便宜。老师傅的手艺没有退步,可是来闲坐的人少了,消息不从他这里过了,那个场慢慢散了。他还是一个剃头师傅,却不再是那条街的中心。

教授的场正以同样的方式消散。

教室还是那间教室,学生还坐在下面,可是每个人手里都握着另一个场。教授讲到一半,有学生低头在问 AI 刚才那一步是怎么来的;教授布置一个问题,学生不是先想,而是先查。注意力不再单一地朝讲台汇聚,而是在讲台和几十块屏幕之间来回分流。更要命的是次序:过去是教授决定先讲什么后讲什么,学生跟着走;现在学生可以在任何时候跳到任何地方,教授精心安排的那个次序,对许多学生来说只是可选路线之一。连接也在转移:知识之间怎样连接,过去是由教授来搭的桥,现在 AI 可以根据每个学生的问题现场搭一座桥,而且搭得更贴身。

说得再狠一点:老师不是和 AI 分享了场,而是被赶出了场。

想一想一个导游。过去,一个旅游团跟着他走,他举着小旗,走到哪里讲到哪里,先看哪座殿、后看哪块碑,他说了算;团员之间的话题也围着他讲的故事转。现在,每个团员戴着耳机,手机里的讲解程序会根据他站的位置自动开讲,讲得比导游还细,还能随时换成他感兴趣的话题。于是团员们各走各的路线,在各自的讲解里停留。导游还举着小旗走在最前面,回头一看,没有人跟着。游览的连接、次序、结构都还在,只是它们现在是"游客—手机"之间的连接、次序和结构,里面没有导游的位置。

从前的课堂是老师与学生的连接、次序和结构;今天的课堂,越来越是学生与 AI 的连接、次序和结构。老师还站在讲台上,却站在场外。

场散掉的时候,人会有一种奇怪的失重感。站在讲台上,声音还在,却好像没有落到任何地方。许多教授说"现在上课没意思了",其实说的就是这种失重。

4.3 美的撤走

最后看美,这是最痛的一样。

一位老木匠,一辈子手工做家具。后来数控机床普及,机器切出来的榫卯比他做得还准,而且一天能做几百个。他去看过一次,承认机器做得好。可是回家以后很长时间没再动工具。他儿子劝他:你还可以做啊,照样有人喜欢手工的。他说:不一样了。

什么不一样了?机器没有毁掉他的手艺,也没有毁掉榫卯的美。它毁掉的是那份美和"我"之间的绑定。过去,严丝合缝的那一下是他的,是只有他这双手、这几十年才做得出来的;现在,那一下可以不经过他而出现。美还在世界上,却不再必然从他身上经过。

教授的美正在经历同一种解绑。

在黑板上推出一个漂亮结果的那一刻,过去是只有教授能给学生的;现在 AI 可以给出同样漂亮、甚至更漂亮的推导,而且可以为每个学生换一种讲法。写出一个把问题理顺的论证,过去是一个学者多年功力的结晶;现在 AI 可以在几分钟里给出几个不同版本的论证,其中也许有一个比学者自己的还干净。"完全"这件事,不再必须经过一个人几十年的熬炼才能出现。

而完全一旦不再必须经过我,吸引也就跟着撤走。学生被吸引的对象,从"那个能把东西讲得这么好的老师",悄悄变成了"那个随时都能讲得很好的工具"。势能不再积蓄在教授身上,而是积蓄在一个没有名字的系统里。

回到课堂上的思考之美,那三种样子也一样一样地没有了。

统一性没有了。 过去一堂课里,大家同时卡在同一个难点上,又在同一个时刻一起想通,那种一屋子人一起"哦"出声来的瞬间,今天很少再出现。每个学生在自己和 AI 的对话里,按自己的节奏走,有人十分钟前就"懂了",有人还在问第一个问题。合唱团里每个人戴着耳机,跟着自己耳机里的伴奏唱。

多样性也变味了。 按理说,每个人各自去问,想法应该更多样。可是很多学生问的是同样的几个模型,拿到的回答表面措辞各不相同,底子却相似;学生还没有来得及长出自己那一点笨拙却独特的想法,就已经被一个现成的、漂亮的回答接住了。表面上人人各有答案,其实是多样的外衣裹着同一个声部。

和谐更无从谈起。 和谐要从碰撞里来:两个不一样的想法撞在一起,才会生出第三个东西。可是当每个学生的思考都在自己和 AI 之间闭合,想法与想法之间没有相遇,也就没有碰撞,没有和谐。一屋子人各唱各的歌,声音再多,也不是合唱。

教授站在前面,拍子还在打,却发现没有人在跟着这个拍子唱。

美撤走的时候,人往往说不出"我在难过美没有了"。他们会说:"现在的东西都没有灵魂。""学问变得廉价了。""没有人再欣赏真正的功夫。"这些话都是在为美的撤走发出的讣告,只是用了别的措辞。

4.4 三样东西同时离去意味着什么

一个人一辈子会经历许多失去,但通常是一样一样来的:退休失去了场,孩子长大失去了分布,年老手抖失去了手艺的美。每一次失去,另外两样还撑着,人就有地方站。

AI 带给教授的特殊之处,在于三样东西几乎是同时松动的。分布点在熄灭,场在消散,美在撤走,而且都发生在同一个原因之下、同一段时间之内。一个人三根支撑同时抽走,就会出现本文开头那位教授深夜里感到的"很难形容的空"。那不是某一样东西的空,而是整个主体暂时找不到落脚之处的空。

这也说明了为什么这场死亡需要熬,而不能只是忍。忍是等待风暴过去,而这场风暴不会过去;熬是穿过去,在另一边找到新的站立之处。

五 为什么这一次死亡格外难熬

5.1 没有尸体

人经历亲人去世,是有一具身体摆在那里的。那具身体逼着所有人承认:他走了。再不愿意接受的人,面对那具身体,也没有办法假装一切照旧。

理念自我的死亡没有尸体。教授每天照常起床,照常去学校,照常上课、开会、填表,身体好好的,头衔好好的,学问也好好的。死去的东西看不见、摸不着,于是人很容易进入一种持久的"好像没事"状态。白天说一切照旧,深夜又觉得哪里不对,第二天醒来再说一切照旧。没有尸体的死亡,最容易让人卡在否认里出不来。

5.2 没有葬礼

葬礼这件事,看上去是为死者办的,其实大半是为活人办的。它给了一个明确的时间点:从今天起,他不在了。它给了一个公开的场合:大家一起承认这件事,一起难过。它给了一套程序:做完这些事,就可以慢慢开始新的生活。

理念自我的死亡没有葬礼。没有哪个学院会开一个会,说"各位老师,我们一起来告别一下过去那种教书方式和那种做学问的自我"。恰恰相反,学院开的会都是"AI 赋能教学改革推进会",气氛是积极的、向前的、要出成果的。一个心里正在经历死亡的人坐在这样的会上,会觉得自己的难过是不合时宜的,是落后的,于是把它压得更深。

5.3 没有人来送

亲人去世,会有人来家里坐坐,送一点吃的,陪着说说话。这些人不需要说出什么高明的道理,他们的在场本身就是一种承认:你的失去是真的,你的难过是正当的。

教授的这场死亡,几乎没有人来送。家人不理解:"你工作不是好好的吗?"学生不可能来送,他们正是新世界的居民。同行彼此回避,因为每个人都在同一场丧事里,谁都不愿第一个露出伤口。领导忙着推进改革。社会舆论谈起大学教授和 AI,要么是"教授要被取代了"的看热闹,要么是"教授要主动拥抱变化"的训诫,就是没有"这对他们来说一定很难"这样一句话。

5.4 慢性的死亡

还有一点让它格外难熬:它是慢性的。

急性的失去,痛是剧烈的,但有一个清楚的开端,于是也有一个清楚的恢复过程。慢性的失去却是一点一点磨的。今天少了一个来问问题的学生,下周发现一篇论文的综述部分被 AI 写得比自己好,下个月听说另一所学校的课程被改成了 AI 辅助的项目制。每一次都不大,不足以让人正式开始哀悼;可是加在一起,比一次剧烈的打击更消耗人。

一个人家里的老房子要拆迁,如果某天一下子推倒了,他会哭一场,然后去新房子过日子。如果是先拆了厨房,住半年再拆客厅,再过一年拆卧室,他会在一个越来越残破的地方反复地失去,而始终找不到一个可以哭一场的日子。

5.5 理念自我比别的自我更难放手

最后,还有一个深层的原因:理念自我本身,就是一种特别难放手的自我。

一个靠手艺吃饭的人,他的自我和手艺之间还隔着一层:他知道手艺是他会的东西,不完全等于他本人。可是一个在理念世界里生活了几十年的人,他的思想和他本人之间几乎没有缝隙。"我怎么想"就是"我是谁"。放下一种思想,就像放下自己的一部分。

更麻烦的是,理念自我有一种习惯:它会用思想来抵抗感受。一个知识分子难过的时候,第一反应不是去感受难过,而是去分析难过,去论证难过的对象是错的,去写一篇批判的文章。这种能力在平时是一种长处,在哀悼的时候却成了障碍。因为哀悼需要的恰恰是让自己先感受到失去,而不是急着把失去解释掉。一个善于思考的人,往往也善于绕开自己的痛。

所以教授熬这场死亡,比常人更难。他既缺少外部的承认,又拥有一套极为发达的、用来绕开内心痛苦的工具。

5.6 被要求继续在场

还有一件事,是这场死亡独有的残酷:教授还必须去上课。

人退休了,就不再每天去单位,场没了,但也不必天天站在一个没有场的地方。母亲的孩子离家了,她也不必每天早上继续做一桌早饭,看着空椅子。可是教授不行。课表上写着他的名字,他得按时走进教室,站上讲台,点名,讲课,布置作业,最后给学生打分、签字。死去的是主体,角色却被制度要求一分不少地继续履行。

于是每一堂课,都在逼问他一个问题:现在谁在做老师,是我吗?

这个问题,教授答不上来。说"是我",心里知道不对:学生真正的答疑、讲解、陪练,大半是 AI 做的,思考的次序和连接也在学生与 AI 之间排定。说"不是我",也不对:站在讲台上的是他,考试是他出的,成绩单上签的是他的名字,出了事,被追问的也是他。

打个日常的比方。一个人坐在一辆能自动驾驶的车里,法规要求他必须坐在驾驶座上,手放在方向盘旁边,随时准备接管。车自己在转弯、刹车、并线,开得比他还稳。一路上他什么都没做,可一旦出了事故,负责任的是他。坐在那个位置上,他心里会一遍一遍地冒出同一个问题:现在是谁在开车,是我吗?

这个问题之所以痛,是因为它不给人哀悼的机会。一个彻底失去角色的人,至少可以哭一场,然后去找别的事做;一个角色还在、主体却在流失的人,每周要被这个问题重新刺一次。理念自我不是一次死去,而是每上一堂课就死去一次。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后面要说的"空壳",在教授身上如此常见:当一个问题每天都要被问、却永远答不上来的时候,最省力的办法,就是不再去问。

六 熬不过去的五种样子

在讨论怎样熬过去之前,先看看熬不过去是什么样子。这些样子本身都很常见,也都值得同情,因为它们都是人在面对无法承受的失去时,本能地抓住的扶手。只是扶手抓久了,就会变成困住自己的栏杆。

哀伤研究里常被引用的库伯勒-罗斯"五阶段"——否认、愤怒、讨价还价、抑郁、接受——后来受到不少质疑,研究者发现人的哀伤并不按固定顺序走。本文不借用它的顺序,只借用它提醒我们的一件事:人在失去面前会有几种反复出现的姿态。下面这五种,是我在大学里观察到的、专属于理念自我之死的样子。

6.1 封堵:把门关上

第一种是封堵。禁止学生在作业里使用 AI,把考试全部改回闭卷手写,在课堂上收手机,在课程大纲里加一条"发现使用 AI 按作弊处理"。

这些做法在一些具体场合里是合理的,本文不反对一切规则。但如果它们背后的动机是"只要把 AI 挡在门外,我的教室就还是原来的教室",那它就是一种封堵。它的逻辑像一位不愿承认孩子长大的母亲,把孩子房间的门锁上,不许他出去交朋友:只要他还在房间里,他就还需要我。

封堵的问题不在于它会失败,而在于它即使暂时成功,也挡不住那三样东西的离去。收掉手机的教室里,学生的心思在课后还是会去找 AI;闭卷考试考出来的,是学生为了考试临时背下的东西。场被维持了表面,分布点照样在熄灭。更糟的是,封堵把教授放在了新世界的对立面,他熬过去的通道也被自己堵上了。

6.2 怨责:把痛变成对别人的判决

第二种是怨责。"现在的学生没有耐心。""这一代人不会读书了。""大学行政只会追热点。""那些拥抱 AI 的同行是投机。"

怨责和哀伤很近,但有一个关键的不同:哀伤是"我失去了",怨责是"是你们的错"。把痛转换成对别人的判决,确实能让人暂时好受一点,因为愤怒比悲伤更有力气,也更体面。

可是怨责会把一个人固定在原地。一个一直在批评现在的学生不行的教授,是没有办法和这些学生一起长出新东西来的。就像一位退休后天天在家里挑儿媳毛病的老人,他的难过是真的,他的失落也是真的,但他挑出的每一个毛病,都在把他和新的家庭生活隔开得更远一点。

6.3 讨价:只要我还在中心

第三种最隐蔽,叫讨价。表面上,教授接受了 AI,甚至很积极:用它备课,用它出题,在课堂上演示它,还申请了"AI 赋能教学"的课题。可是细看就会发现,他接受的前提是:AI 只能是我手里的工具,我还得是那个中心。

这种姿态像一个在家里掌勺多年的父亲,家里买了自动炒菜机,他说好啊好啊,但炒菜机只能由他来开,放什么料由他来定,别人不许碰。他看似接受了新东西,实际上是在和新东西讨价:我可以让你进来,条件是我的位置不动。

讨价之所以是一种熬不过去,是因为它保住的正是那个需要被送走的东西:场的中心位置。只要"我必须在中心"这个条件还在,教授就会不断地和 AI、和学生暗中较劲,每一次学生绕过他直接和 AI 碰出了东西,他都会感到被冒犯。他以为自己拥抱了变化,其实只是把旧的自我换了件新衣服。

6.4 空壳:人还在,心走了

第四种是空壳。教授不再抗拒,也不再抱怨,只是悄悄地撤走了。课照常上,PPT 用了十年没改;论文照常写,写的是评职称需要的那一类;学生交上来的作业是不是 AI 写的,他也不再去分辨,给个分数了事。

这是哀伤没有被处理、被压到最底下以后常见的样子:心死了,身体还在履行职责。它和抑郁很像,但表现出来往往不是哭泣,而是一种平静的冷淡。

空壳的教授不会给任何人添麻烦,所以最容易被忽视,也最令人痛惜。一个曾经在理念世界里熠熠发光的人,变成一台按时交付课时的机器。更可惜的是,他的学生也能感觉到这种空,于是更理所当然地转向 AI。空壳会自我加速:心越空,分布点熄灭得越快;熄灭得越快,心就越空。

这也和前面谈过的大学空壳化相互照应:楼还在,课还在,学位还在,里面的"学"已经被替掉了。一所大学的空壳化,往往就是由成百上千个悄悄空掉的教授组成的。

6.5 假拥抱:跳过哀悼直接宣布新生

第五种反倒是看上去最积极的,我叫它假拥抱。

有的教授很快就站到了潮头上:到处演讲"AI 时代教师的新角色",宣布"旧教育已死",嘲笑那些还在抱怨的同行跟不上时代。他们没有经历明显的难过,好像一夜之间就完成了转变。

这种人里当然有真正想通了的,但也有相当一部分,是用宣布新生来跳过死亡。就像一个刚离婚一个月就高调宣布"我从来没这么自由过"的人,他说的也许不全是假话,可是他没有给那段关系一个告别,那段关系就会以别的方式回来找他。

假拥抱的教授,常常有两个信号。一是他们对抱怨者格外刻薄,因为抱怨者身上的难过,正是他们自己不敢碰的东西。二是他们的"新角色"听上去很新,结构却和旧的一模一样:过去是"我讲知识,你们听",现在是"我讲怎么用 AI,你们听";场的中心还是他,美还是"我讲清楚了"那种美,只是换了一个题目。旧的自我没有被送走,只是换了一个更时髦的住处。

6.6 五种样子的共同点

封堵、怨责、讨价、空壳、假拥抱,外表差别很大,有的保守,有的激进,有的热闹,有的沉默。它们的共同点只有一个:都绕开了哀悼。封堵是不让死亡发生,怨责是把死亡算到别人头上,讨价是用一部分让步保住核心,空壳是在死亡面前把自己也关掉,假拥抱是装作死亡已经完成。

没有被哀悼过的旧自我,不会真正离开,它会以各种姿态继续占着那个位置。而新的自我,是没有地方可以长的。

七 先送走:哀悼的功课

7.1 哀悼是一件要做的事

我们习惯把哀悼理解成一种状态:人在难过,等时间过去就好了。可是做过哀伤辅导的人都知道,哀悼更像是一件要去做的事,一份要完成的功课。

美国哀伤研究者威廉·沃登提出过"哀悼的四项任务":接受失去的现实;经历失去带来的痛;适应一个没有逝者的世界;在保留与逝者的持久联结的同时,开始新的生活。这四项任务说的是亲人去世,但移到理念自我之死上,意思几乎一样。本文在它的基础上,为教授们整理出三件更贴身的功课:命名、清点、告别。

需要先划一条线:沃登的任务里,逝者是另一个人,哀悼者本人是完整的。而理念自我之死里,死去的是哀悼者自己的一部分;那个做哀悼的人,同时也是正在死去的人。这让它多了一层难处:一个人要一边失去,一边见证自己的失去。这也是为什么下面这三件功课,都要借助一些外在的动作来完成,而不能只在心里想。

7.2 第一件功课:命名

命名,就是把"教育要倒塌了"还原成"我的一部分在死去"。

这件事说起来简单,做起来很难。它需要一个教授对自己承认:我那些关于学生、关于大学、关于学术的抱怨里,有相当一部分是我自己的难过换了个说法。

一个可行的做法,是写。不是写论文,不是写批判文章,而是写给自己看的东西。可以试着写下这样几句话的后半截:"AI 进来以后,我最怕的是……""我最近一次觉得空,是在……""我不敢跟别人说的是……"。写的时候不要分析,不要论证,只写感受。这对一个习惯了用思想绕开感受的人来说,是一个很好的练习:先让痛以自己的名字出现一次。

另一个做法,是找一个不需要你体面的人说出来。可以是伴侣,可以是一个老朋友,可以是一位同样在经历这件事、但彼此信得过的同行。说的内容不是"大学怎么办",而是"我怎么了"。

还有一句话,值得每个教授在本子上老老实实地写一次,而且不急着回答:"现在谁在做老师,是我吗?"写下来,看着它。第一次写的时候,很多人会想马上补一句漂亮的回答,比如"当然是我,AI 只是工具"。先忍住。命名这件功课的要点,是让这个问题以它真实的样子出现,而不是用一个现成的答案把它盖住。

命名之后会发生一件事:抱怨会自然地变少。不是因为问题解决了,而是因为那份痛不再需要借别人的名字出场。那位深夜坐到两点的老教授后来告诉我,他有一天在饭桌上对妻子说了一句"我好像有点难过,觉得自己教了一辈子的东西没那么值钱了",说完以后,他第二天在教研室里就没再骂学生。

7.3 第二件功课:清点

命名之后是清点。死去的东西不是一整块,要一样一样地看清楚:哪些是真的有价值、要带走的;哪些只是位置、要放手的。

清点的时候,前面说的分布、场、美就是一张清单。可以对着每一样问两个问题:我失去的具体是什么?这个东西,是它本身有价值,还是它只是让我处在一个位置上?

先清点分布。学生不来问问题了,我失去的是什么?如果是"被需要的感觉",这是一个位置,它依赖于学生不懂而我懂的落差;如果是"看着一个年轻人自己想通一个难题的过程",这是一个价值,而且这个价值并没有随着 AI 消失,只是它发生的地方变了。

再清点场。教室里注意力不再汇聚于我,我失去的是什么?如果是"所有人听我的次序",这是一个位置;如果是"一群人因为一个问题而连在一起、彼此碰撞",这是一个价值,它完全可以换一种形态继续存在。

最后清点美。推导的完全不再必然经过我,我失去的是什么?如果是"只有我能做到"的那份独占,这是一个位置;如果是"一件事被做到恰好"的那种美本身,这是一个价值,它还在世界上,只是不再被我独占。

清点的结果往往会让人吃惊:真正随着 AI 死去的,大多是位置;而那些让一个人当初爱上这门活计的价值,大多还在,只是需要一个新的发生方式。

这里正是教授们的抱怨最值钱的地方。"学生不再自己熬过一道难题了",这句抱怨清点下来,失去的并不是"学生需要我"这个位置,而是"人亲身走过一段差异序列"这件事本身。这件事是有价值的,而且是 AI 无法替代的:AI 可以给出答案,却不能替一个人经历从困惑到想通的那一串差异。这句抱怨,于是从一句哀叹变成了一份嘱托:新的教育,要把这一段接住。

7.4 第三件功课:告别

清点完了,要告别。告别位置,带走价值。

告别需要一个动作,因为心里想过的告别,常常第二天就不算数了。人类的所有告别仪式——葬礼、毕业典礼、搬家前最后看一眼老房子——都依赖一个动作,把"结束了"这个事实从心里搬到现实里来。

对教授来说,可以设计一些很小的仪式。比如,把自己讲了多年、最得意的那一讲,最后完整地讲一遍,不是讲给学生,而是录下来留给自己,然后在下一学期彻底换一种方式来上这一讲。比如,写一封"给旧课堂的信",感谢那些学生眼睛发亮的时刻,承认它们是真的,也说一句它们不会再以原来的样子出现了。比如,把那本用了几十年、写满批注的讲义合上,放到书架高处,不扔掉,但不再每学期翻开。

一位退休的小学老师跟我讲过她离开讲台那天的事。她在空教室里把黑板擦得干干净净,然后在黑板中间写了"谢谢"两个字,拍了张照片,关门走了。她说后来想起那间教室,心里是暖的,不是酸的。教授们需要的,就是这样一块擦干净又写了两个字的黑板。

7.5 告别不是否定

最后要特别说明:告别不是否定。

有些改革者会说:旧教育是灌输,是落后,是压制创造力,死了活该。这种说法里有一部分道理,但它否定的是那些真实存在过的好东西。一个教授曾经在讲台上带给学生的那些眼睛发亮的时刻,是真的;他几十年熬出来的那份懂,是真的;他写出过的那些恰好的论证,是真的。

哀悼的最后一项任务,沃登说是"保留与逝者的持久联结"。移到这里,意思是:旧的自我虽然死了,它曾经经历过的美,不需要被一笔勾销,而是可以作为一种底色,被带进新的自我里。一个人如果被迫承认"我过去做的都是错的",他是没有力气开始新生活的;一个人如果能说"我过去做的是好的,只是它的时代过去了",他才站得稳。

先好好地送走,才能好好地出发。

八 空档:旧我已死、新我未生的那段日子

8.1 换壳的寄居蟹

海边的寄居蟹,身体长大了,原来的螺壳就住不下了。它必须爬出旧壳,去找一个更大的新壳。在爬出旧壳、还没钻进新壳的那一小段时间里,它柔软的腹部完全暴露在外面,是它一生中最脆弱的时刻。

理念自我的死亡与新生之间,也有这样一段时间。旧的那个"我"已经送走了,新的那个"我"还没有长出来。在这段时间里,一个教授不再是过去那个自信的、在中心的、拥有独占之美的人,但也还没有成为别的什么人。

美国学者威廉·布里奇斯在研究人生转变时,把这段时间叫作"中间地带":结束已经发生,开始还没有到来。他发现,人们最常犯的错误,就是想尽快逃离这段时间,要么退回旧的,要么急着抓住一个看上去像新的东西。前面说的讨价和假拥抱,本质上就是在逃离中间地带。

本文把这段时间叫作空档。熬过理念自我之死,最难的往往不是哀悼,而是在空档里待得住。

8.2 空档里会发生什么

空档里的人,常常会有几种感受。

一是无能感。一个教了三十年书的人,第一次尝试让学生和 AI 一起做项目,发现自己不知道该在什么时候插话,不知道怎样评价学生的成果,甚至不知道自己在课堂上的作用是什么。一个在自己领域里一直是专家的人,忽然像个新手。

二是无名感。以前别人问"你是做什么的",他可以很清楚地说"我是某某领域的教授"。现在这句话说出口,自己心里都有点虚,因为他知道这个身份的内容正在变,而新内容还说不出来。

三是反复。空档里的人会在旧的和新的之间来回摇摆。某一周觉得新的方式有意思,下一周又被一件事刺痛,退回去抱怨几句。这很正常,就像换牙的孩子,旧牙掉了、新牙还没长好的时候,吃东西总是别扭,有时候还会下意识地用舌头去舔那个空出来的位置。

8.3 允许无能

在空档里待得住的第一条,是允许自己无能。

这对教授来说极为艰难,因为他整个理念自我就是建在"能"之上的。一个"懂"的人,要承认自己"不懂",一个在中心的人,要承认自己暂时不知道站在哪里。

可以换个角度想。一个学骑自行车的大人,比一个学骑自行车的孩子要难得多,不是因为大人的身体不行,而是因为大人受不了自己摇摇晃晃、摔倒在路边被人看见的样子。孩子摔了爬起来就再骑,大人摔一次就想放弃。学新东西最大的障碍,往往不是能力,而是尊严。

教授在空档里需要的,就是暂时放下那份尊严,重新做一回摇摇晃晃的初学者。而且可以不必偷偷地做。一个教授如果能在学生面前坦然说"这种上法我也是第一次试,我们一起看看会发生什么",他失去的是一点点面子,得到的却是一个新的场的起点:一个师生都在学习的场,比一个老师假装什么都懂的场,要真实得多。

8.4 不急着找新身份

在空档里待得住的第二条,是不急着找一个新身份。

人一旦失去了身份,就会本能地去抓一个新的来填补。于是有了"AI 时代的教师是引导者""教师是学习设计师""教师是情感陪伴者"这类说法。这些说法未必错,但如果一个教授在空档刚开始的时候就急着把自己装进其中一个,那个新身份多半是借来的,不是长出来的。

新的自我不能被宣布,只能被发生。它需要一个人在新的环境里一次次尝试、一次次评估、一次次迭代,在某个时刻忽然升了一维,才会显出新的形状。这就像一个刚退休的人,最好不要第二天就报满三个老年大学的班,而是先过几个月"不知道干什么"的日子,在这几个月里慢慢发现,自己原来最放不下的是种花,或者是给小区的孩子讲故事。

空档不是浪费掉的时间,而是新的自我正在底下悄悄酝酿的时间。寄居蟹爬出旧壳以后,也不是随便钻进第一个看见的壳,它会试好几个,大小合适了,才住进去。

8.5 空档里需要有人陪

在空档里待得住的第三条,是不要一个人待。

寄居蟹换壳是独自完成的,人不必如此。空档里最危险的,是一个人在无能感和无名感里越陷越深,最后退回封堵或者滑向空壳。

几个处在同样空档里的教授,如果能定期坐在一起,不谈"AI 教学改革成果",而是谈"这学期我试了什么,砸在哪里了,哪一刻有点意思",这样的小圈子就会成为彼此的壳和彼此的镜子。它的作用不在于交流经验,而在于让每个人知道:这种摇晃不是我一个人的,这种无能不是我一个人的失败。

九 新生:分布、场、美怎样重新长出来

9.1 新生的是一个复合的主体

在谈三样东西怎样重新长出来之前,先说明一个根本的变化:新生的,不再是一个孤立的理念自我。

旧的理念自我有一个默认的前提:懂是在我一个人的脑袋里懂,想是我一个人在想,美是经过我一个人的手做出来的。这个前提在过去几百年的大学里是成立的,但在 AI 走进理念世界以后,它就不再成立了。

新的主体性,是一个人和 AI 复合在一起的主体。这不是说人变成了机器,也不是说人被机器取代,而是说:一个人在理念世界里的活动,从此有另一个参与者,而这个参与者不会离开。一个问题怎么想,一篇论证怎么写,一门课怎么上,都是人和 AI 一起发生的。

这就像一个人学会了开车以后,他的"出行能力"就不再只是他两条腿的能力,而是人和车合在一起的能力。他不会觉得开车让自己变成了一辆车,也不会觉得自己被车取代了;他只是成了一个人车复合的出行者,去得更远,看到的世界更大。但前提是,方向盘在他手里,去哪里是他来定,出了事是他来承担。

复合主体里,人要守住的正是这几样东西:往哪个方向去,哪里值得停下来,结果由谁来承担。AI 可以参与生成,但它自己不承担,不停下来问"这件事值不值得",也不会因为一个学生没想通而难过。这些,就是新主体里人的那一部分最坚硬的内核。

9.2 分布的新生:从"被问"到"一起问"

旧的分布,建在"学生来问我"之上。学生不懂,我懂,于是学生来问,我的自我就分布到了学生身上。

AI 让学生不再需要为了"懂"来问老师。可是有另一类问题,是 AI 回答不了、学生也还没想到要问的:那些还没有人问过的问题,那些答案不重要、问题本身才重要的问题。

新的分布,是从"学生来问我"挪到"我和学生、和 AI 一起去问一个没人答过的问题"。

举一个日常的例子。过去一位做饭很好的母亲,女儿要学做菜,来问她"红烧肉怎么做",她的自我就分布到了女儿的厨艺里。现在女儿上网搜一下就会,视频比母亲讲得还详细。母亲的这个分布点熄灭了。

可是有一天,女儿说:"妈,我想做一道外婆以前做的那个菜,可是网上找不到,你也记不清了,我们一起试试吧。"于是母女俩对着手机查资料,一边回忆一边试,失败了三次,第四次做出来的味道,母亲说"有点像了"。这一次,母亲的自我又分布到了女儿身上,但分布的方式完全变了:不是"我教你一个我会的东西",而是"我们一起去找一个谁都不会的东西"。而且这个分布点比原来的更深,因为女儿以后每次做这道菜,想起的不是"妈教我的",而是"那天我和妈一起找回来的"。

教授的新分布,也是这样。他带着学生去碰一个没有标准答案的问题,AI 在旁边提供材料、提出各种猜想、做计算,学生在里面挣扎、试错、提出自己的想法,教授在关键的地方问一句"这个真的成立吗",或者"你有没有注意到这里有一个奇怪的地方"。最后如果有什么东西被想出来了,它会以"那一次我们一起碰出来的"这种方式,住进学生将来的思路里。

这种分布有一个特点:它不依赖于落差。老师不必比学生懂得多,也不必比 AI 知道得多。他需要的,是比学生更早地看出一个问题值得去碰,以及在大家都卡住的时候,还愿意陪着卡住。

9.3 场的新生:从"聚焦于我"到"让人与机器碰出东西"

旧的场,建在"注意力朝我汇聚"之上。我在中心,连接由我搭,次序由我排,结构由我定。

AI 让注意力不再单一地汇聚。可是连接、次序、结构这三样东西,并没有消失,它们只是需要一种新的发生方式。

新的场,是从"大家看我"挪到"我能让一屋子人和机器碰出东西来"。

想一想一个好的社区活动组织者和一个好的讲台演讲者有什么不同。演讲者站在台上,所有人看他,他讲得越好,场越强,但场的形态是一个中心向外辐射。组织者往往不在中心:他把几个本来不认识的邻居拉到一起,给大家找一个共同的事情做,比如一起改造小区里那块荒地。他安排谁先发言、谁负责哪一块,在大家吵起来的时候让大家先停下来喝口水,在某个人提出一个奇怪想法的时候说"等一下,这个值得听听"。活动结束,大家记住的是"我们一起做成了一件事",而不是"那个组织者讲得真好"。可是如果没有他,这件事根本不会发生。

新的教授更像这样的组织者。他的场不再是一个向外辐射的中心,而是一个让碰撞发生的场地。连接:他把不同背景的学生、不同的学科视角、不同的 AI 生成的猜想放到一张桌子上,让它们彼此相遇。次序:他决定什么时候该发散、什么时候该收拢,什么时候让 AI 先出几个方案,什么时候关掉 AI 让学生自己先想。结构:他慢慢形成一套让碰撞能够持续发生、而且能够结算出东西来的课堂格局。

回到那个被赶出场的导游。他重新进场的办法,不是去抢游客的耳机,也不是讲得比手机更好,而是做手机做不了的事:他把团里的人聚到一块碑前,说"你们各自听到的讲解里,关于这块碑的说法好像不太一样,我们对一对";或者带大家去一个讲解程序里根本没有的小巷。于是游客与手机之间的那些连接,被他重新连在一起,排出一个新的次序,搭出一个新的结构。他不在任何一条"游客—手机"的线上,他在这些线之间。

教授重新进场,也是这样。学生与 AI 的连接、次序和结构不会退回去,老师要做的,是去连接这些连接:让这个学生和 AI 碰出的东西,与那个学生和 AI 碰出的东西相遇。场的中心不再是一个人,而是一次次相遇。

这个场有一个比旧场更好的地方:旧场的强度取决于教授一个人的能力,一个人讲得再好,也就那么大;新场的强度取决于碰撞的丰富程度,而 AI 的加入,让能碰撞的东西多了无数倍。一个好的组织者,在这样的场里能让一屋子人碰出他自己一个人一辈子都想不到的东西。

9.4 美的新生:从"讲清楚了"到"第一次发生了"

旧的美,建在"完全"之上:我把一个东西讲清楚了,推导恰好,论证干净。而这种完全,AI 已经可以不经过我就做到。

可是还有另一种美,AI 做不到,或者说,AI 只能参与而不能独自完成:一个没有人想到过的问题,在一个具体的人身上、在一个具体的时刻,第一次发生了。

新的美,是从"我讲清楚了"挪到"一个新东西在这里第一次发生了"。

这两种美的差别,可以用做饭来想。一位厨师照着经典菜谱,把一道名菜做到了极致,火候、调味、刀工无一不恰好,这是完全之美。可是有一天,他的学徒在试一道新菜时,犯了一个错误,把一样本来不该放在一起的调料放了进去,结果尝起来竟然出奇地好。师傅尝了一口,愣了一下,说:"再做一遍,看看是不是真的。"学徒又做了一遍,还是好。那一刻师傅心里升起的,是另一种美:不是"做到了恰好",而是"一个以前没有的东西在我眼前冒出来了"。

照着菜谱做到完全,机器迟早能做;可是一个学徒在失误里碰出一个新味道、一个师傅在这一刻认出它的价值、两个人一起把它变成一道站得住的新菜,这个过程里的美,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和一个活生生的现场才能共同完成的。

教授的新美就在这里。一个学生在和 AI 来回碰撞的过程中,忽然提出一个奇怪的想法,教授认出"这个想法里有东西",于是停下来,带着大家追问下去,最后这个想法变成了一个谁都没有预料到的东西。教授心里升起的,不再是"我讲得真好",而是"一个新东西在我们这间教室里第一次发生了"。

这种美依然有完全的一面,但它的完全不再是"推导无亏损",而是"一次发生被完整地接住了、没有漏掉":一个本来可能被忽略的奇怪想法,被看见、被追问、被检验、被结算成一个站得住的东西。它也依然有吸引的一面,但吸引学生的不再是"这位老师懂得多",而是"在这位老师的课上,常常会有新东西发生"。势能从一个人的学问,转移到了一个场的发生能力上。

思考之美的三种样子,也会在新的场里重新长出来,只是形态变了。统一性不再是一屋子人跟着老师的推导走到同一个结论,而是一屋子人暂时放下各自的屏幕,一起盯住同一个谁都没想通的地方。多样性不再是天然存在的,而要被有意保护:先让学生在不看 AI 的时候写下自己那一点笨拙的想法,再去和 AI 比,这样出现的差异才是真的差异。和谐则要靠老师把这些真差异放到一张桌子上,让它们撞出第三个东西。老师重新成了那个打拍子的人,只是这一回,他打的不是齐唱的拍子,而是让不同声部找到彼此的拍子。

9.5 新生不是恢复

最后要说清楚:新的分布、场、美,不是旧的那三样东西恢复了,而是长出了三样新的东西。

一个教授熬过去以后,不会重新感到"学生都需要我、我是教室的中心、只有我能讲得这么好"。那种感觉不会回来了。他会感到的,是另一种东西:"我和学生一起在找还没有人找到的东西,我能让一群人和机器碰出新东西来,我常常能在现场认出一个新东西的第一次发生。"

这种新的感觉,一开始可能不如旧的那么饱满,就像新长出来的牙,一开始总觉得不如原来的顺口。但它是长在一个新的世界里的,不会再被 AI 抽走,因为它本来就是和 AI 一起长出来的。

十 日常的练习:一个学期可以做的几件事

前面说的都是方向,下面说一些具体可做的事。这些做法不需要学校批准,不需要申请课题,一个教授自己在一个学期里就可以试。它们的共同目的,是让新的分布、场、美有机会在一个真实的课堂里发生一次,哪怕只是很小的一次。

第一件事,是每门课只改一讲。不要一下子把整门课推倒重来,那会让人在空档里摔得太重。挑一讲,最好是自己最得意、也最容易被 AI 讲好的那一讲,把它从"我讲清楚"改成"我们一起碰一个问题"。其余的课照旧。一个学期下来,只要这一讲里发生过一次让自己心里一动的事,就够了。

第二件事,是准备一个自己也没有答案的问题。每学期至少带进课堂一个问题,这个问题教授自己真的不知道答案,AI 给出的回答也让人不满意。然后坦白告诉学生:"这个我不知道,AI 说的我也不太信,我们一起看看。"这个问题是新分布的种子,也是把教授从"懂的人"变成"一起找的人"的第一步。

第三件事,是公开自己的困惑和失败。在课堂上说一次"上周那个方法我试了,砸了,我想了想是因为……"。一个愿意公开失败的老师,会让整个课堂的场从"评判对错"变成"一起试错"。学生会发现,失败在这里是可以被讨论的,而不是需要被隐藏的;而新东西,恰恰多半是从失败里碰出来的。

第四件事,是保留一段不许用 AI 的挣扎。这不是封堵,而是有意识地为"亲身走过的差异序列"留出一块地方。比如一个问题,先让学生自己闷头想十五分钟,把自己的想法写下来,哪怕是错的;然后再打开 AI,比较自己想的和 AI 给的有什么不同;最后讨论:你自己想的那部分里,有没有 AI 没有想到的东西?这一段挣扎,就是前面清点出来的、那句"学生不再自己熬过一道难题"的抱怨里值得带走的价值。它和封堵的区别在于:封堵是为了保住教授的中心,这一段是为了保住学生的经历。

第五件事,是记下每一次"发生时刻"。准备一个小本子,每当课堂上出现了一个自己没有预料到的想法、一个学生问出了一个让自己愣了一下的问题、一次碰撞结算出了一个站得住的东西,就记下来:什么时间,谁,说了什么,后来怎样了。一个学期下来翻一翻,这些就是新美的证据。它们会让一个处在空档里的人确认:新的东西真的在长。

第六件事,是和 AI 做一次彻底的交锋。拿自己最擅长的领域里一个自己想了多年的问题,和 AI 认真地来回对话几个小时。不是去考它,也不是去证明它不行,而是真的把它当成一个对手、一个伙伴,看看在哪些地方它比你强,在哪些地方你能看到它看不到的东西。这件事对理念自我是一次直面死亡的练习,也是一次重新找到自己位置的练习。许多教授做完这件事以后说,反而轻松了:怕的东西真正面对了,就没有想象的那么可怕;而且确实能找到几处,是自己几十年的功力让自己看得到而它看不到的。

第七件事,是找两三个同行结伴。每个月坐一次,只谈三个问题:这个月我试了什么?砸在哪里了?哪一刻有意思?不写总结,不报成果。这就是前面说的空档里的壳。

这七件事都很小。熬过理念自我之死,不靠一次宏大的转型,而靠一连串这样的小事慢慢把旧的送走、把新的养大。

十一 给大学的话:不催促,不羞辱,留通道

一个教授能不能熬过去,主要看他自己;但一所大学的做法,会让这件事变得容易很多,或者难很多。

不要催促。 大学现在最常见的做法,是用一套"AI 赋能"指标去推动教授转型:多少门课用了 AI,多少教师参加了培训,出了多少教改成果。这样的指标会逼着教授跳过哀悼、跳过空档,直接做出一个"新"的样子来交差。结果多半是讨价和假拥抱:旧的自我换一件新衣服,报一份漂亮的材料。催出来的新生,是没有根的。

不要羞辱。 在会上、在文件里、在宣传里,把抱怨的教授说成"思想僵化""不适应新时代",是一种公开的羞辱。它等于在一场没有人承认的丧事上,指责哀悼者哭得不合时宜。被羞辱的人只会退得更远,或者学会把难过藏得更深,然后变成空壳。更好的做法,是承认这件事对许多老师来说很难,承认他们过去的工作是有价值的。这句话本身,就是一场迟到的葬礼。

留出通道。 这是最实际的一条。一个教授要尝试新的上课方式,要在课堂上公开失败,要带学生去碰没有答案的问题,就必须在评价制度上允许他失败。如果一门课试了新方法,学生评教分数暂时下降,就影响职称和考核,那么没有人会去试。大学需要为空档里的教授留出一段不被考核追着跑的时间,比如允许每位教师每几年有一门"试验课",这门课的评教不计入考核,只要求记录下试了什么、发生了什么。

还有一条更深的通道:让新的美有地方被看见。旧的评价体系看的是"讲得清不清楚""论文发了多少",这些正是 AI 最先接手的部分。如果大学的评价里有一栏能看见"这门课上有没有新东西发生过、发生了什么",那么熬过去的教授就不会觉得自己在做一件没有人承认的事。

十二 这篇文章自己的边界

最后,本文需要说明自己的边界,免得把一个方向说成定论。

其一,不是所有教授都在经历这件事。 有的教授的自我本来就不怎么住在理念世界里,他们更多在带团队、做项目、服务社会,AI 对他们的冲击是另一种样子。有的学科里 AI 的进入还很浅。本文描述的是理念自我最重的那一类教授,并不是全称判断。

其一点五,"最痛苦"是一个判断,不是一个测量。 本文说大学教授可能是眼下精神上最痛苦的一群人,这句话无法用数据比较,也不应被读成对其他人群痛苦的轻视。它的意思是:理念世界的主体性之死,在所有人身上都在发生,而教授是这种主体性最集中、最纯粹、也最没有退路的一群人。

其二,利益那一层是真实的,不能被存在那一层抹掉。 本文把抱怨读成哀悼,并不意味着教授们对编制、收入、岗位的担心是假的或者不重要的。在教育泡沫可能破裂、许多学校可能收缩的背景下,饭碗的问题是实实在在的。一个人如果连生计都不稳,谈哀悼和新生是奢侈的。本文的主张只是:利益和存在两层同时在发生,只处理利益一层是不够的。

其三,新生不是必然的。 本文说新的主体性"只在熬过哀悼的人身上发生",这句话反过来也成立:熬过了哀悼,也不保证新生一定发生。有的人送走了旧的,在空档里待了很久,最终没有长出新的,而是平静地转向了别的生活,比如提早退休、专心带孙辈、回去做自己年轻时喜欢的事。这也不是失败。人的一生不是只有一种圆满。

其四,本文提出的三样新东西,还没有经过系统的检验。 "从被问到一起问""从聚焦到碰撞""从讲清楚到第一次发生",是从一些教授的经历和我自己多年讲学的观察里整理出来的方向,不是被数据证明了的规律。要知道它们是否普遍成立,需要去做真实的记录:比如追踪一批教授两三年,看记下"发生时刻"的人和不记的人,在课堂形态和自我感受上有没有可观察的差别。这件事本文没有做。

其五,本文可能低估了 AI 进入的深度。 本文把"方向在人手里,停下来问值不值得在人手里,承担在人手里"当作新主体里人的坚硬内核。如果将来 AI 在这些地方也深度参与,这个内核本身也会再一次移动,那时人会面对又一场死亡与新生。本文不假装这是最后一次。

结语 穿过去的人

回到开头那位老教授。

他后来没有成为什么"AI 教学改革的先锋",也没有写过一篇关于教育未来的宏论。他做的事情很小:在饭桌上对妻子说了一句自己有点难过;把最得意的那一讲最后讲了一遍录下来;第二学期把那一讲改成了让学生分组和 AI 一起去找一个定理的三种不同证法,再一起讨论哪一种"最美"、为什么;在一个小本子上记下了几次让他心里一动的时刻。

有一次,一个平时不怎么说话的学生在讨论时说:"老师,AI 给的第三种证法最短,可是我觉得第一种最美,因为它让我看到了为什么这个定理必须是这样。"他愣了一会儿,然后在黑板上写下"为什么必须是这样"几个字,说:"我们今天就讨论这个。"

下课以后,他在走廊里停了一下。那个折磨了他两年的问题又冒了出来:现在谁在做老师,是我吗?这一次,他发现自己能答一半了。讲解不是我做的,AI 做得比我好;可是那句"为什么必须是这样",是我在那一刻听见、停下来、把一屋子人带进去的。老师不再是一个人,而是这间教室里人和机器一起发生的一件事;但让这件事发生、并且为它负责的那个位置,是我。

那天晚上他又坐在书房里,但这一次不是空。他跟我说:"我讲了三十年的那种美,原来一直在,只是今天是一个学生替我认出来的。"

这就是熬过去的样子。它没有惊天动地的转变,只有一个旧的自我被好好地送走,一个新的自我在很小的地方悄悄地第一次发生。分布点重新亮了,但亮在一个"一起找"的地方;场重新有了,但是一个让人和机器碰撞的场;美重新来了,但它是一个新东西在别人身上第一次发生、而自己在现场把它认出来的美。

AI 时代的大学不会因为抱怨而得救,也不会因为宣布"旧教育已死"而得救。它只会在一个又一个穿过了自己理念自我之死的人手里,慢慢长出新的样子。熬过去的人不多,但每一个熬过去的人,都会成为新教育真正的开创者,因为他们是唯一同时见过旧世界的美、又亲手在新世界里让美重新发生过的人。

旧的我死去,是痛的。可是一个人如果从来没有让旧的我死去过,他也就从来没有机会知道,自己还可以成为什么。

本文为公开层文本。分布、场、美三样东西的离去与新生,熬不过去的五种样子,哀悼的三件功课,以及第十二章的五条边界,均可自由引用、检验、反驳。

成文日:2026-09-1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