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章用对话体。两位评委在第 9 章那场比赛散场之后走回停车场，一路谈了二十分钟。老周做了十五年评委；小林是第二年。谈话按发生学的接力编排——判断、来路、地基轮换——但两个人嘴里没有一个术语。
小林：周老师，我们刚才那一票，您心里过得去吗？
老周：过不去。我签的是"反方表达更流畅"，我自己都不信这是一场辩论赛的胜负理由。
小林：可是评分表就那四栏。论据、逻辑、反应，三栏全平，剩下表达。我们没有别的可判。
老周：这正是我过不去的地方。三栏全平——你评了几年，见过三栏全平的吗？
小林：没有。以前总有一队材料准备得更足，或者有一个人反应特别快。
老周：那今天是两队都太强了，还是两队都太弱了？
小林：都不像。他们每一条都对，可是每一条对面都早就准备好了。像两个人对着背同一本书。
老周：你说"同一本书"。他们的材料是从哪里来的？
小林：现在还能从哪里来。都是那个东西给的。我自己准备评委手册也用它。
老周：那你再想一想：我们刚才评的三栏，评的是谁？
小林：……评的是那本书。两队念的是同一本书，我们在给那本书打分，打了两遍，当然一样。
老周：所以不是三栏全平，是三栏根本没有落在两队身上。我们评了半天，评的东西不在台上。
小林：这我不服。台上明明是八个人在说话，他们选了材料、分了工、排练过——这不算他们的吗？
老周：算。可是你告诉我，如果把正方四个人换成另外四个学生，给他们同一份稿子，我们那三栏的分会变吗？
小林：……不会。稿子不变，分就不变。
老周：那三栏评的就不是他们。它评的是稿子，稿子对两队一样。台上的人对那三栏的分，一点影响都没有——影响只剩在第四栏，语速、口误、站姿。
小林：那我们今天判的是一场什么比赛？
老周：一场站姿比赛。而且我们两个人都认真地判了它。
小林：这话说得我难受。可是我还是不服一件事：您说材料一样所以分一样，那为什么反方二辩那一句我记到现在——她把"替代和互补的界线在哪"抛回去的那一句？那句话正方接不住，我看见正方一辩翻了半天文件夹。那一句不是稿子里的。
老周：你记得那一句，说明它落在了你身上。那一句从哪里来的？
小林：不知道。不像是准备好的，像是她当场想到的。
老周：不是当场想到的。我赛前在走廊里听见他们队长说了一句话，大意是"上次输就输在数据上，这次不守第二条，把它变成问题抛回去"。他们上一场输过。那一句是从上一场输的地方长出来的。
小林：那正方为什么接不住？他们的稿子里也有"替代"这一条。
老周：因为正方没有输过那一场。他们的稿子里有这一条，没有"这一条在什么情况下会倒"。反方知道它会倒，所以把它反过来用；正方只知道它对。
小林：所以那一句，靠的是他们上一场输掉的东西。
老周：靠的是他们输过。这东西正方拿不到——不是拿不到那句话，是拿不到那一场。
小林：那我们的评分表应该有一栏记这个。
老周：记什么？"是否曾经输过"？
小林：记那一句。记那种对面翻文件夹也翻不到的话。那才是今天唯一分出两队的东西——不是站姿。
老周：你现在说的这一栏，评分表上从来没有过。以前不需要：以前两队的材料本来就不一样，我们在"论据"那一栏就能把这种差别记进去。现在材料一样了，那一栏空了，可是这种差别还在，它没有地方记。
小林：那今天我们签的那张表——
老周：是一张记不出东西的表，我们两个人认真地把它填满了。
小林：周老师，那下次怎么办？
老周：我不知道下次的表长什么样。我只知道两件事。第一，那三栏别再评稿子了，稿子两边一样。第二，反方二辩那一句得有地方记——她押了那一句，如果正方接住了，她这一轮就输了；她敢押，是因为她知道这条线会在哪里倒。这两件事，一件是"哪句话不是从那本书里来的"，一件是"谁为哪句话担了输"。表上有这两栏，我今天就不用判站姿。
小林：这两栏我今天晚上就写下来。
老周：写下来给你自己看。下次比赛，表还是那张表，你我照样得在四栏里填。
小林：那写它干什么？
老周：让你下次填那张表的时候，知道自己在填一张什么表。这比填对更要紧。
编排说明：这场谈话走的是判断→来路→地基一轮。小林起手在判断（"评分表只有四栏"），老周把它顶回去（三栏全平从未有过），逼到来路（材料从哪里来），再逼到地基（三栏评的是谁）。小林顶住了一次（"台上八个人不算他们的吗"），被换人不换稿的反例说服；又顶住了第二次（反方二辩那一句），这一次他是对的，谈话由此结算出一个开场时没有的东西：那一句不是从稿子里来的，是从上一场输掉的地方来的；评分表上没有记它的栏。最后一轮回望落在两栏上——哪句话不是从那本书里来的，谁为哪句话担了输——那正是第 13 章三样东西里的两样。老周没有给出新的评分表，他只给出了"知道自己在填一张什么表"。这是第 12 章说的空档里能做的第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