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1 章第 6 节说过,同基底不只发生在对手之间,也发生在一对之内。这一章讲一个人,看这件事怎样在两年里发生。
一位写作者在两年前开始与他的账号版基底一起工作。头几个月很艰难:他说的话基底听不懂,基底给的东西他用不上,每一篇都要改十遍。半年之后顺了:基底记住了他的语汇、他的偏好、他不许用的词;他也学会了怎么问才能得到他要的东西。一年之后,他们配合得像老搭档:他起一个头,基底就知道往哪里接。两年之后,他发现一件事:他写不出让自己吃惊的东西了。
不是基底变差了——它比两年前更懂他。是两张地图合并了。他的语汇进了基底,基底的说法进了他;他问的是基底教会他问的问题,基底答的是他教会它答的答案。他们两个在一张地图上转圈,转得越来越熟,越来越顺,越来越像。老两口。
这就是复合体的空转:一对之内的镜子。它比复合体之间的镜子更难发现,因为它没有对手来照——没有另一队念出同一份稿让你看见相同;它只有一种感觉:越来越顺,越来越不吃惊。
空转有三个征兆,都可以自己查。
第一,不再吃惊。一年前基底常常给他一个他没想到的角度,他会停下来想半天;现在它给的每一个角度他都想得到。这不是他变聪明了,是他们的地图合并了。
第二,改动越来越少。一年前每篇改十遍,现在改两遍。改得少通常被当成配合默契,它也可能是两端已经没有可以互相顶的地方。第 14 章那四个问题里的第一个——"你改了它什么"——在空转的复合体里答案越来越短。
第三,账不再增加。一年前他每周记几条"这次它错在哪、我改了什么";现在几个月没有新条目,因为它不再错——它错的地方都是他会错的地方,两端错在一起,没有人看见。判负照登的前提是有人判负;一对之内语汇合并之后,判负的那一端也合并了。
三个征兆合起来是一句话:这一对之间不再有差异序列。而复合体的竞争力,从第 13 章起本书就说,来自基底之外的东西;一对之内的空转,是这一对自己变成了一个基底。
空转的解法只有一个方向:把外面的东西带进来。三种做法。
活的处境。他停止写他熟悉的题目,接了一个他从没写过的活——给一家小面包店写它的三十年。他得去店里坐三天,听老板娘讲哪一年差点关门。这些东西不在他的地图上,也不在基底的地图上;它们进场之后,基底给的角度又开始让他吃惊,因为它在处理它没有处理过的纠缠。
不同的基底。他打开一个从没用过的基底,把同一篇稿子给它看。它用一套他不熟悉的说法批评了他,其中一条他与他的老搭档两年来都没有看见。这就是第 21 章要讲的异质分布:至少一个窗口不共享这一对的语汇。
一个不共享语汇的人。他把稿子给一个从不读书的邻居看。邻居说了一句"你写的这个人,我在菜市场见过,但她不会这么说话"。这句话是木匠的那句话——从另一张地图上落下来的。
三种解法有一个共同点:它们都不是"更努力地与老搭档相处"。空转不能从内部解决,因为内部已经没有差异;它只能被外面的东西打断。这与第 11 章说的天花板三级是一致的:一对之内做到顶是第二级,要到第三级必须有外面的东西进来。
这里有一个必须写明的张力,否则读者会以为磨合是坏事。
磨合越久,史越厚——这是好的,第 13 章说过史是买不到的。磨合越久,语汇越合并——这是坏的,本章说过它导致空转。两件事是同一个过程的两面:史是在合并中积累的,空转是在合并中发生的。不能只要前者不要后者。
出路不是少磨合,是磨合与打断交替:磨合让这一对有账,打断让这一对有新的差异可以记进账里。一个健康的复合体的账,条目应当持续增加,而且新条目里应当有一定比例来自外面——来自一次新的处境、一个陌生的窗口、一个不读书的邻居。账停止增加,就是空转的信号;账只从内部增加,就是空转的前兆。卷八第 47 章的史厚度读数 H,要记的正是这个:不只记账有多厚,记新条目从哪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