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 章末尾说过,复合体要成立,需要两件事同时发生:器具约不掉,并且器具在场里。只有前者,得到的是一个认识你的检索器;只有后者,得到的是一台常数的计算器。本章讲的是一种更常见的东西:两件都没有,却长得像复合体。
本书叫它加法复合,或者伪复合:两端之间没有分布、没有场、没有承接的组合。人这一端与基底这一端各自做各自的事,然后把两边的产出加起来。加法有一个性质,卷七讲半人马时会正面处理:当一项远大于另一项时,小的那一项对总和的贡献趋于零,而且它的误差会拖累总和。在思想上,基底那一项几乎总是远大于人那一项——它读过一切、记得一切——于是加法复合的产出,几乎等于基底单独的产出,外加人这一端一次打了折的翻译。
加法复合不参赛。它的产出不进任何结算,因为它带进场的东西,对方也有。它是一面镜子的一半。
伪复合有三种样子。三种在外表上都很像在"用 AI",产出也都很像样。它们的共同点要到最后才说,先把三种各看一个人。
第一种是那个语文课上的学生。题目输进去,全文出来,誊一遍。他与基底之间只有一次交换:他给它一个题目,它给他一篇文章。
再看得细一些。他没有把自己的处境带进去——他没有说这本书让他想起的是外婆而不是老师,没有说他读到第三章的时候在想别的事;他没有账——他不知道自己上一篇作文错在哪里,因为上一篇也是这样来的;他不认账——这篇文章得了高分,他收下奖励,得了低分,他会说"AI 写得不好"。三个位置一个不占,只留下一个提问的句式。
纯输入型的危险在于它看起来很像使用。他确实打开了基底,确实输入了东西,确实拿到了产出,产出确实合格。可是他这一端对产出的贡献是零:把他换成任何一个输入同样题目的人,产出不变。第 7 章的偏导数在这里反过来用:不是器具对主体的偏导数为零,是主体对产出的偏导数为零。这一对里,约得掉的是人。
纯输入型在第 11 章的坐标里是同基底的极端:他与基底之间没有任何一个词是他自己带来的。他的复合体塌成了裸模型——不是因为基底太强,是因为他这一端什么也没有。卷四第 26 章把这叫个人的新死法:不是存货枯竭,是把自己降成了纯输入。
第二种是那两支辩论队里的任何一支。他们比纯输入型多做了一点:读了稿子,分了工,排练了两次。可是场上,他们照念。对方念一条,他们翻到那一页念反驳;自由辩论的九十秒,他们在文件夹里找而不是在场上押。
照念型的标志是不认账。赢了,是稿子好;输了,是稿子不行。二辩不会在第三轮把一个不在稿子里的问题抛回去,因为那意味着押上一轮,押错了是她的——而她没有准备为任何一句话疼。她的每一句话都有出处(稿子),所以每一句话都不是她的。
照念型比纯输入型高一级:它至少在场上,至少有表达。它的产出在评分表的"表达"那一栏能拿分,所以它常常赢——第 9 章里反方就是靠一处口误的差距赢的。但它赢的那一栏,正是判断悬空的那一栏。照念型是悬空最主要的供货商:它提供一切形式完整而两端脱落的产出。
照念型在第 13 章的坐标里缺的是承接,而承接不只是让差别可以被计入,它制造差别——一支不打算认账的队伍,没有理由去问自己的线哪里最薄。所以照念型的稿子永远是基底给的那个圆钝的样子:全面,安全,没有一处锋利,因为锋利意味着有人押了。
第三种最像在努力,离复合体最远。
一家公司发现自己的战略与对手的一样,得出的结论是:对手用的模型比我们的强。于是他们买了更贵的订阅,接了更多的模型,建了一个"AI 战略中心"。一支辩论队发现自己的稿子与对方的一样,得出的结论是:要用更强的基底。一个家长发现孩子的作文与同学的一样,给孩子换了一个更贵的账号。
军备型的信念是:差别在基底之间。第 11 章第 7 节说过这条路为什么走不通——两边都会换,更强的基底是更大的地图不是另一张地图,十倍检验之下镜子只会更亮。这里要补的是它在结构上是什么:它是发现学穿上了复合体的衣服。它又在比存量——只是存量从人脑搬到了机器。军备型的人以为自己进入了新登记簿,其实是把旧登记簿搬到了新的存货上:从"谁记得多"变成了"谁的模型记得多"。
军备型有一个格外隐蔽的地方:它确实会短暂地有效。新一代基底刚出来的那几个月,先换的人有一点优势——更大的地图上多几个地名。可是几个月之后,对手也换了,优势归零,然后他们再等下一代。这是一条永远在跑、永远回到原点的跑道,与三千年来最强大脑们练记忆术的跑道是同一条:投入巨大,抹平只需要一次普及。
三种伪复合外表不同:一个什么也不做,一个照念,一个拼命升级。结构上它们做的是同一件事:都在基底之内寻找差异——而那是唯一没有差异的地方。
纯输入型以为差异在基底给的答案里,所以只管要答案。照念型以为差异在把答案念得更好里,所以只管表达。军备型以为差异在更强的基底里,所以只管升级。三种都没有往基底之外看一眼:没有把此刻的处境带进去,没有一本输过的账,没有一个人准备为一句话疼。它们都缺第 13 章的三样,所以它们都是加法;它们的产出都可以被对方拿到同样的一份,所以它们都在照镜子。
三种伪复合有一个共同的自我感觉:都觉得自己在认真用 AI。这正是伪复合比不用 AI 更危险的地方——不用 AI 的人至少知道自己没有复合体;伪复合的人以为自己有。第 12 章说悬空长得像正常工作,伪复合就是长得像复合体的加法。
四个问题,一分钟内能问完,哪一个答不上来就是伪复合。
"你改了它什么?"——那位语文老师后来问每一个学生的问题。答得出("它第一版把外婆写成了老师,我改回来了,因为我想到的真的是外婆")说明这一对之间有过一次交换以上;答不出说明是纯输入。这一问查的是场。
"输了算谁的?"——问辩论队,问那个用基底做方案的人。答"算我的,我押的那条线"说明有承接位;答"稿子不行"说明是照念型。这一问查的是承接。
"你们上次在哪里输的?"——问任何一个自称有复合体的人。答得出具体的一场、具体的一步("上次对方拿出跨国数据时我们整段塌了")说明有账;答"没输过"或"不记得了"说明没有史。这一问查的是分布。
"把它的部分删掉,你的还站得住吗?把你的部分删掉,它的还站得住吗?"——删一方刀,卷三第 19 章正式讲。两种删法之后都塌,是一件东西;有一种删法之后还站得住,删掉的那一方是装饰,这一对是加法。
四个问题没有一个问"你用的是哪个模型"。那个问题军备型最爱答,而它什么也不说明。
最后一点,是本章最容易被误会的一点:从伪复合到真复合,不是一条渐变的路,是一次换登记簿。
一个纯输入型的学生,把提问从一句变成十句,仍然是纯输入型——十次交换里没有一次带进他的处境。一支照念型的队伍,把稿子改得更精、念得更熟,仍然是照念型——没有一句话是押的。一家军备型的公司,接入的模型从三个变成十个,仍然是军备型——差异仍在基底之内找。在加法的登记簿上加倍努力,得到的是更厚的加法。
换登记簿是一个动作,不是一个程度:把此刻的处境带进去,记第一笔账,为一条线认第一次账。这三个动作里任何一个做了,这一对就开始离开镜子;一个也不做,投入再多也在镜子里。第 9 章第 7 节那支带账进场的队伍,与另两支队伍的差别不是花的时间——他们花的时间差不多——是他们那一周做的是另一种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