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7 章之二给考场补了一栏,第 32 章把它放进制度,这一章把它落成成绩单上的一行。
旧成绩单一行一门课,一个分数。新成绩单每门课多一行:
语文 分数 ____ 凭证:判负 __ 条/改过 __ 次/迁移 __ 次/复述 通过·未通过
三个数是前一篇论文的三证据(迁移、修正、创造)在教室里的形态。判负条数:这一学期账上有作废条件且被真实检验过的条目数——检验过就算,无论过没过。改过次数:因反馈而真正改动过的次数——不是改错别字,是改了判断或改了条件。迁移次数:一条在这门课里长出来的东西,被用到另一个处境里的次数——"我在数学课上学会先问它站在什么上面,写作文的时候也这么问了"。复述:随机抽查,不看账说出一条判负,通过与否。
四项不排名次,不加权,不折算成分数。它们的作用是让分数那一行知道自己是投影(第 27 章):投影后面有没有一个复合体,靠这四项看。
给分会立刻杀死它。
一旦"判负条数"记入排名,第二周全班的判负条数会变成整齐的每周三条,每一条都写得漂亮而无害——第 12 章的悬空会在新的一栏上重新发生,而且更快,因为这一栏更容易生成。第 33 章之二末尾老周说的正是这件事:这张表会有人在上面照镜子。
不给分,四项就只剩一种用法:给老师看,给家长看,给这个学生自己看。老师用它判断一个学生的分数是沉淀还是天分还是一次镜子;家长用它知道孩子有没有在长一本账;学生用它回看自己这一学期。没有名次可争,伪造的动机就小得多——伪造一个不加分的数字,只有在有人检查复述时才会被抓到,而且抓到了也不扣分,只是那一行写"未通过"。
第 32 章说过,考试最难改的不是表,是家长。一个家长看见成绩单上写"判负三条",第一反应是"我孩子错了三次"。
这一行要配一句话,印在成绩单背面:
判负是这个学生说出过"如果……我就错了"、并且真的回去检验过的次数。一个判负为零的学生,不是没犯过错,是他还没有开始为自己的判断认账。
这句话要说很多年。它逆着三千年的登记簿——那张登记簿上,"错"是扣分项;而在新的一栏里,"说出自己什么时候会错并且去查了"是这个学生这学期最贵的东西。
有一个过渡期的办法:第一年只写"判负 __ 条"这一项,不写另外三项,并且在家长会上当众讲一次那位回去读第七段、回来说"我错了"的学生。一个具体的孩子比一句解释有用。
旧教育的不平等是谁有更好的老师、更多的书、更贵的补习。这些不平等今天正在被基底压平——一个县城的孩子和一个大城市的孩子,手里的基底是同一个,能问的东西是同一批。这是全在场在教育上最大的好消息,而且是真的好消息。
复合体教育的不平等在另一个地方,而且它更隐蔽:
不是谁的 AI 更贵。基底人人一样,第 14 章的军备型在这里同样不成立。一个买了最贵订阅的学生,如果是纯输入型,他的复合体仍然是空的。
是谁有磨合的时间。记账、回看、复述,每周二十分钟——听起来很少,但它要求一个稳定的、每天有人过问的环境。一个放学后要看店、要带弟弟、九点才写作业的孩子,二十分钟是他最缺的东西。
是谁有人带着记第一本账。账不会自己开始。第一本账要有人陪着记三周,纠正"今天学到了很多"这种不入账的条目,示范"它跳了第二步,我补了"这种入账的条目。这件事家庭能做,学校能做,补习班也能做——而它比任何补习都便宜,也比任何补习都难标准化。
是谁的处境被允许说出来。供给的第一句是"一件只有你知道的事"。一个不敢说家里事的孩子、一个被要求"写正能量"的班级、一个把学生的处境当噪音的老师,都会把这一句堵死。而这一句堵死了,第一个构成位就空了。
四条里,学校真正能给的是后三条:磨合的时间(排进课表)、带着记第一本账(开学三周)、允许处境被说出来(课堂的空气)。这三样不花钱,但都要老师改变自己的时间分配与说话方式——这比买设备难得多。
构造一个例子,把这四条放在一起。
某县城中学初二一个班,四十五人,没有一个学生付费订阅,他们用的是学校统一的免费入口,与市里最好的中学是同一个基底。
班主任做的三件事:每周三下午的自习课固定二十分钟记账与回看(时间);开学前三周每天放学后留十分钟,五个五个地带他们记第一本账(陪着开始);每周一的班会,第一句是"上周你们谁改了它什么",谁说都行,说家里的事也行(空气)。
一学期之后,这个班的凭证栏:四十五人里三十一人判负条数不为零,最高的一个学生十九条;复述通过二十七人;迁移次数最高的是一个女生,四次——她把数学课上学会的"先问它站在什么上面"用到了作文、历史、一次班干部竞选和一次和母亲的争吵上。
这个班的平均分没有明显变化。市里那所中学的平均分仍然高。但两个班的凭证栏差得很远:那所中学的学生有更好的设备、更贵的课外班,账却多数是空的——没有人要求他们记,也没有人有二十分钟。
这个例子是构造的,本书不拿它当证据。它要说明的只有一件事:复合体教育的不平等,第一次不主要落在钱上。这不是说它会自动公平——磨合的时间与陪着开始的人,本身就分布不均;而是说它的分布方式与从前不同,因而可以用从前无效的办法去改。
旧教育的毕业生带走一张成绩单与一纸文凭——两样都是投影的凭据。
新教育的毕业生应当带走三样:一本账(三年或十二年的判负记录,写得出他在哪里错过、改过什么);一个磨合过的账号版(他这一对的另一端,带着这本账);以及沉淀在他自己形状里的走法(第 27 章说的载体——禁设备的房间里他仍然会先问"它站在什么上面")。
三样里,第三样最要紧,因为它是唯一不依赖设备与账户的。一个学生毕业时如果只有前两样,他换一代基底就要重来(第 25 章之二那个家的十二月);三样都有的学生,换了刀也能把账重新念进去(第 33 章之二甲对在换刀轮掉了百分之八)。
教育的产品从此不是"一个懂得多的人",是"一个能与器具一起长的人"。这句话是第 34 章那句"学习的单位换了"的毕业式版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