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想剧场不是一种氛围，是一张可以照着排的分镜。以九十分钟一堂大学课为准，七段。
零到三分：供材。 放一集三分钟短剧。一集只打一条分离线。本课是休谟对康德打"因为"，片尾留下的一件东西是"看见的，还是带来的"。学生这三分钟什么都不用做，只看。
三到十分：立舞台。 老师只做一件事：把这一集的分离线在黑板上写成一句可反驳的话，并写出它的三界位置——"看见的"住在现实界（三次没来），"因为"住在理念界，"带来的"住在自我界。不讲休谟，不讲康德，不讲哥白尼式革命——那些短剧和底册已经递过了。这七分钟之后老师退到第六席。
十到十五分：出题。 每个学生写一句自己今天或本周说过的"因为"。三条规矩：必须是自己说过的，不是想出来的；必须有一个真实的对象——一个室友、一次考试、一笔钱；不许写"我觉得"。写不出的人写"我今天没有说过一句因为"——这一句本身就是一件可以打的东西。
十五到四十五分：双人舞。 每个学生和自己屏幕上的对话者把那句"因为"撞一遍。对话者带着本集两位角色的底册，只说他们说过的话，只做两件事：同维较真与换维接应。三十分钟，至少换三次维。对话者不许替学生写结算，不许替学生做判断；到时间只交一样东西：这三十分钟里学生那句"因为"被拆成了几块、每一块住在哪一界。
四十五到七十五分：群碰。 六人一桌，全班七桌。每桌选一个学生的"因为"放在中央——选的规矩是选最普通的那一句，不选最深刻的。两席给带底册的对话者，四席给人：题主，两个来自不同专业的同学（各带一样本专业的材料来撞），老师或助教一席只看不说。三十分钟一场，必须有一轮顶住战：题主拿自己的处境顶住对话者两个回合不松口，逼出换维或收窄。结算出一句开场时没有的话，写在桌上。七桌七句。
七十五到九十分：传导。 每个人手写两行：这件东西是不是我的（是／不是，不许写"部分是"）；我因此准备改一个什么做法（一句，要能在一周内查）。两行进火种册。老师收的是一张表，不是四十篇文章。
一周后：回访。 不提醒。老师只在下一堂课前查两件事：上周写的做法做了没有；有没有人自己回来改过火种册里那张卡。做了的记一笔，回来改过的记一笔。不做的不扣分——它只是没有出界。
这张分镜里，讲授占七分钟，剧场占八十三分钟。二十年的讲义压进了三分钟的短剧和一套底册，这是讲堂归零在一堂课上的样子。
分镜的每一段都对着一样机器做不了的事，这是它为什么这样排的理由。
出题要一个人的处境：机器没有处境，它交不出一句自己今天说过的"因为"。
双人舞要一个人起手：机器可以接，不能起——起手的那句话必须是从一个人的世界里长出来的。
群碰要一群不共享语汇的人：四十个学生来自不同的专业、不同的家、不同的一周，这是四十个供材口，机器没有。
传导要一个人的手：认领和改做法只能他自己做。
机器出现在两处，都是供的位置：三分钟短剧，和每个学生对面的对话者。它一次也没有出现在收的位置。一堂课若机器出现在了收的位置——批改、评分、总结全班的发现——那堂课的读数就废了一半。
七段里最容易失败的是出题这五分钟，单独说。
学生写不出，通常不是没话说，是三种拦阻。第一种，他以为要写一个深刻的问题——所以允许写家常话，而且明说：越普通越好。第二种，他不敢写真的——涉及室友、家里、钱，怕被看见。解法是选桌上的题时由题主自愿，不自愿的只做双人舞不上桌。第三种，他真的想不起——他这一周说的"因为"太多太顺，一句也没留下痕迹。这一种最常见，也最值得当场说破：一个人一天说几十句"因为"而一句也想不起，说明这些"因为"从来没有被他自己看过一眼。
写不出的人写"我今天没有说过一句因为"，这一句可以打：一个人一整天没有说过一句"因为"，是看见得太少，还是带来得太少。这一打，他就有题了。
这三十分钟的记录，老师读的不是内容，是形状。举一段。
题主说：我室友不来上课，是因为他懒。对话者若接"你怎么知道他懒"——同维较真，还在判断这一层。好，但没有前进。若接"'懒'这个字，是你看见的还是你带来的"——换维，从判断换到来路。前进了一维。题主答：看见的，他三次没来。对话者接："三次没来"是看见的，"懒"呢——回到同维顶实。题主停一下：懒是我带来的。对话者接：带来的——是你的习惯，还是一条你不肯放的规则——再换一维，从来路到地基。
四个来回，换了两次维，顶了两次。读记录就是数这个：哪一句换了维，换到哪一维；哪一句是同维顶住。一场好的双人舞读起来像这样：每隔两三轮换一次维，每次换维之后有一两轮顶住。一场坏的读起来是一条直线——全在判断这一层，你说一句我补一句。
群碰有三条排法上的规矩。
选题：选最普通的那一句。桌上打"我室友懒"，全桌都有话说；打"何谓正义"，全桌只有一个人有话说，其余在听。
配人：一桌六席，两席机器四席人，四席人里至少三个专业。同专业两个人坐一桌，就少一个供材口。座位表按专业差异配，这是剧团这个资产在一张桌子上的用法。
顶住战：必须有一轮。题主拿自己的处境顶住对话者两个回合不松口——"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但我确实看见他三次没来"——逼出换维或收窄。没有顶住战的群碰是一场客气的讨论：所有人都同意，没有人前进。老师在桌上可以放一张卡，上面一句话："你顶住了吗。"
最后十五分钟是整堂课的价值所在，也是最容易被压缩的一段——课时紧的时候老师第一个想砍的就是它。不能砍。前面七十五分钟做出来的东西若不扛过界，它们全部留在理念界，这堂课的读数是零。
两行手写。手写不是仪式，是防代填：屏幕上写，对话者随手就能补全；纸上写，只有他自己。
第一行答"是"或"不是"，不许"部分是"。"部分是"是逃避，它让读数无法计。答"不是"是一个好答案——他诚实地记了一次没出界。
第二行要能在一周内查。"我以后会多想想"不算——不可查。"明天问他一句为什么没来"算——有对象、有动作、有日期。老师收卡的时候只看这一条：这句话一周后查得出来吗。查不出的退回重写。
有人会说，哲学史当然可以剧场，微积分呢？
微积分课有它自己的两千年戏。一集：牛顿和莱布尼茨的无穷小对贝克莱——一七三四年贝克莱说，那些先被当作有、后来又被当作无的量，是"消失量的鬼魂"，一门要靠鬼魂才算得出来的学问凭什么嘲笑神学。分离线：一个既不是零又小于任何正数的量，能不能作为材料。留下的一件东西：你的推导里，哪一步用了一个"差不多是零"？下场题：找一处你本周算过的"忽略不计"，它忽略的是什么，凭什么。第二集：柯西与魏尔斯特拉斯用极限把鬼魂赶走，一百年后罗宾逊用非标准分析把无穷小请回来——一件被判为逆纹的材料，怎么在两百年后变成了顺纹。
这两集不比休谟对康德浅，而且每一集的下场题都能落到一个工科学生本周的作业本上。任何一门课，只要它的教材是两千年思想斗争冷下来的样子，就有戏可排：经济学有凯恩斯对哈耶克，生物学有拉马克对达尔文，物理学有玻尔对爱因斯坦，法学有自然法对实证法，管理学有泰勒对梅奥。教材里每一个被写成"公认"的结论，背后都站着一场没有写进教材的战。思想剧场做的事，是把教材翻回它冷下来之前的那一页。
教育的理念艺术化不止于大学，但从大学开始，有三条理由。
第一，大学生有处境。下场要交出一句自己说过的"因为"，一句话要有一个真实的对象。十八岁以上的人一天里说的"因为"够打一学期，而且他自己对它们负责；一个小学生的"因为"多半是家里给的。
第二，大学生跨专业。剧场的第一材料是不共享语汇的人，大学是唯一把几十个专业的人放在同一座院子里的地方；中学一个班同一套教材，同基底是结构性的。
第三，大学正是那三个稀缺被打死两个的地方。中小学感到的是麻烦，大学感到的是生存——它卖的门票正在没有人买。最痛的地方最先换典范。
中小学的剧场是另一篇的题：下场题要换成孩子自己能负责的东西，识别者要换成能守安全底线的人，第五段要短到一句。原理不变，分镜要另排。
不是每一门课都有九十分钟。四十五分钟一节的课，分镜要重排，而且必须砍掉一样东西。
砍群碰，保双人舞：三分供材、五分立舞台、三分出题、二十分双人舞、十分传导、四分机动。这一版每个学生都下场，但没有人听见别人的题。适合人数多、学生之间不熟的课。
或者砍双人舞，保群碰：三分供材、五分立舞台、三分出题、二十分群碰（只打两桌，其余桌旁听并在末尾各交一句）、十分传导。这一版有戏可看，但多数人没有和舞伴单独打过。适合人数少、彼此熟的课。
不能砍的是三样：出题、传导、一周后的回访。砍掉出题，学生打的就不是自己的题；砍掉传导，这一节课的读数是零；砍掉回访，认领就只是一句客气话。三样加起来只要十五分钟左右，任何一种课时都腾得出来。
两节连排的课，优先恢复群碰——群碰是这门课里唯一能让一个人的题被别的行当撞一次的地方，那一撞常常是整学期回写最深的一次。
按第二十二章的写法，给这张分镜配一份失败模式，按现象写，带显影时间。
现象：出题时一半人写不出。当天显影。原因通常是第一节说的三种拦阻之一。救法：允许写"我今天没有说过一句因为"，并当场打这一句。
现象：双人舞记录全是一问一答，没有换维。当天显影。原因是对话者太客气，或者它的规矩没设对。救法：查第十五章那六条规矩，尤其"平接不许、捧哏不许"。
现象：群碰很热闹，结算写不出一句。当天显影。原因是没有顶住战。救法：桌上放那张卡。
现象：传导表上改做法写满，抽查全没做。一周显影。原因是尺度太大或那一栏被当成必填。救法：允许空着，把尺度调小到一个动作。
现象：第三周起交题的人变少。三周显影。原因是前两周桌上打的题太深。救法：选最普通的那一句。
五条里三条当天就看得见，两条要一周到三周。一个老师第一学期把这五条贴在讲台上，比读任何教学法都管用。
承重句 一堂剧场课的分镜是七段：供材三分、立舞台七分、出题五分、双人舞三十分、群碰三十分、传导十五分、一周后回访；讲授只占七分钟，机器只出现在两处供的位置、一次也不出现在收的位置。
分离线 相对研讨课与讨论课：他们的题由教师给，桌上只有人，考的是理解与应用；本书的题是学生今天说过的一句话，桌上两席是带底册的理念界主体，考的是出界。分离处在三样——题从哪来、桌上有谁、考什么。可反驳处：若教师设计的题与学生自带的题在传导率上无差别，"出题"这一段可以由教师代劳，本章第三节撤回。
作废条件 若传导那十五分钟被砍掉之后，课堂的传导率不降，则这一段作废，分镜改为六段；若双人舞的换维率与群碰的结算质量无关，第四节的读法作废。
留下的一件东西 一条出题的规矩：必须是自己说过的，必须有一个真实的对象，不许写"我觉得"。拿它给自己出一次题——一句你今天说过的"因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