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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章 五根柱子

发生学哲学的萌芽 · 从发现到发生,一条两千五百年的松动史 · 王德生 著 · 德麦国际专著第 118 号

一 饭桌上那五句话

我家里有一本没写下来的规矩,是我母亲那一辈传下来的。其中一条是:吃饭的时候不许看手机。

有一年过年,我侄子在饭桌上刷视频,我姐说了他一句。他抬头问:为什么不行?

我姐的回答,我至今记得。她说了五句话,五句都不一样,而且是一句比一句往后退。

第一句:"本来就这样。"

第二句:"你从小就这样,怎么现在变了。"

第三句:"客观地说,吃饭看手机对胃不好。"

第四句:"你把手机放下试试,一顿饭而已。"

第五句:"这事就这么定了。"

我侄子放下了手机。那顿饭吃得挺好。

后来我想了很久这五句话。它们不是一个人在急眼时的胡乱找补——它们是一副结构完整的骨架。这五句话,恰好就是本书说的那五根柱子。这套地板不在书里,它在饭桌上。 这也是为什么它撬了两千年都撬不动:它根本不需要有人替它辩护,它是人张口就来的东西。

这一章把五根柱子一根一根定住:它是什么、它靠什么活着、动它有什么难处。后面三十章要撬的,全是这五根。


二 这一章要问的那一句

为什么单撬一根不管用?

这个问题才是这一章的重点。我不只是要列五根柱子,我要说清楚它们是怎么互相撑着的——因为这直接关系到本书的命题一。

两千年里几乎每一位撬柱子的人,都只撬了一根。赫拉克利特撬柱二,普罗泰戈拉撬柱三,伊壁鸠鲁撬柱五。每一位都撬开了,每一位都没撬动。原因不在他们不够狠,在于五根是一个互相支撑的结构:动一根,其余四根会把它顶回原位。

看懂这个结构,才能看懂 1900 年前后那一次为什么不一样——那一次是五根几乎同时在松。


三 五根柱子,一根一根说

柱一 现成

它说: 东西、规矩、意义,本来就在那儿。你的活儿是找到它。

它在饭桌上的样子: "本来就这样。"

这是最根本的一根,其余四根都靠它。它最要紧的作用不是断言什么,而是取消一类问题:一旦一样东西被认定是现成的,"它是怎么成为它的"就不再是一个问题。你去问"这条规矩是哪年、由谁、为了什么定的",得到的回答不是"我不知道",而是"这有什么好问的"。

动它为什么难: 因为大量东西看上去确实是现成的。石头、数字、太阳升起的方向。你要说"这些也是长出来的",听起来像诡辩。发现学在这一点上占着经验的便宜。

它在什么地方最硬: 数学。第十章到第十三章会看到,"数是现成的"这个信念,是最后一批倒下的。

柱二 不变

它说: 本质是固定的,变化只是表面。

它在饭桌上的样子: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这一根是柱一的时间版本。柱一说东西本来就在,柱二说它本来就是那样、以后也还是那样。所谓变化,只是这个不变的本质换了个外观。

动它为什么难: 它有一件真本事——它解释了识别。 你隔了二十年再见到一个老同学,你认得出他。柱二说:因为他有个不变的本质。如果一切都在流,你凭什么认出他?两千年里,这个"识别难题"一直是撬柱二的人绕不过去的坎。赫拉克利特就是栽在这儿(第五章)。

顶住它的第一次真正的力量,来自地质学和生物学(第十六章):山不是造好的,物种也不是造好的。

柱三 中立的眼睛

它说: 有一双不站位置的眼睛,能看见事情本来的样子。

它在饭桌上的样子: "客观地说……"

注意这句话的用法:它从来不是用来描述一个视角的,它是用来取消一个视角的。人说"客观地说"的时候,意思是"下面这句话不是我说的,是事情自己说的"。

动它为什么难: 因为撬它有一个天然的陷阱——你一旦说"所有说法都带着位置",对方立刻问:"那你这句话带不带位置?"两千年里,撬这根柱子的人,绝大多数就是在这儿被绊倒的,普罗泰戈拉是第一个(第六章),后面还会有一长串。

这是五根里最危险的一根:撬它容易,撬完能站住极难。

柱四 切得开

它说: 拆成零件,就算懂了。

它在饭桌上的样子: "拆开来看看不就知道了。"

这一根跟前三根不一样:它不是关于世界是什么的断言,它是关于怎么算懂了的规定。懂一样东西,就是把它分解成更小的东西,再说明这些小东西怎么拼起来。

动它为什么难: 因为它几乎总是有效。现代科学的力量有一半来自它。你说"有些东西切开就没了",对方会说:那是你还没找到正确的切法。

顶住它的力量来自两处: 一处是物理学里的场(第十五章)——起作用的是两个物体之间那片被改变的空间,切开就没了;另一处是化学里的同分异构(同一章)——同样的原子、同样的数目,排法不同就是两种物质。排法本身就是内容。 这两个例子比任何哲学论证都硬。

柱五 一次定

它说: 找到了就定了,不必再改。

它在饭桌上的样子: "这事就这么定了。"

这一根来自几何。定理一旦证出,永远成立。它给学问带来了累积性——不必每代人重来一遍。

动它为什么难: 因为撬它看起来像在鼓励反复无常。如果什么都可以改,那还有什么算数的?

顶住它的三记重击全在十九世纪: 非欧几何(公理可以有好几套,第十二章)、熵(有些过程回不去,第十四章)、统计力学(规律变成了分布,同章)。都不在哲学系。


四 五根是怎么互相撑着的

这一节是这一章的骨头。

五根柱子不是并排的五条主张,它们是一个互相援引的环。我用五句话把这个环转一圈:

柱一撑柱二: 既然东西是现成的,那它当然有一个"它是什么",这个"是什么"当然不随时间变。

柱二撑柱三: 既然本质不变,那就存在一个唯一正确的样子,也就存在一个能看见这个样子的位置——中立的眼睛。

柱三撑柱四: 既然有中立的眼睛,那么切开来看就不会改变被看的东西,拆解是安全的。

柱四撑柱五: 既然拆开就算懂了,那懂了就是懂了,零件清单不必再改。

柱五撑柱一: 既然一次定死,那定下来的东西从此就是现成的,可以直接拿来用。

转一圈回到原点。

现在看撬单根柱子会发生什么。

你撬柱二,说"一切都在流"。剩下四根立刻反问:那我怎么认得出老同学(柱二自身的真本事)?那你说的这句"一切都在流"算不算真理,它变不变(柱五)?你说得没错,可正因为感性世界一直在流,真知识就必须在别处(柱一接管)。——这正是赫拉克利特的下场。

你撬柱三,说"所有看都带着位置"。柱五立刻反问:那你这句话带不带位置?带,它就不必被当真;不带,你自己就承认了有中立的眼睛。——普罗泰戈拉的下场。

你撬柱五,说"原子会毫无理由地偏一下"。柱四立刻反问:那你倒是说说,偏多少、什么条件下偏?说不出就是胡说。——伊壁鸠鲁的下场。

这就是命题一在结构层面的样子: 一个撬动之所以被顶回去,不是因为反对者有更好的论证,而是因为撬开的那一下没有落点——没有判据(说不清什么条件下算它成立),没有标准(没被立成一个大家认的东西),没有管道(没人接着往下做)。而互相支撑的结构,会把任何一处没有落点的撬动自动复位。


四之二 这五根在三个行当里的样子

上面讲的是结构。这一节把它落到三个具体行当里,看它们各自靠哪几根活着——这也是后面各卷要反复用的看法。

学校。 五根齐全,而且是明面上的。知识是现成的(柱一),知识点之间的关系是固定的(柱二),标准答案不随阅卷人改变(柱三),一门课可以拆成章节和知识点(柱四),考完就定分(柱五)。

这套东西不是坏东西,它让教育可以大规模进行。可它有一个代价,而且这个代价今天正在变大:学生练的是"找到已经存在的答案",练不到"在没有答案的地方立一个"。 后一件本来是靠别的渠道补的——家里、师傅、社团、社会上摔几跤。现在这些渠道也在被同一套逻辑改造:社团有考核表,实习有评分卡,连"综合素质"都被拆成了可打分的条目。

医院。 柱一、柱三、柱四极硬,柱五被拆掉了一半。诊断标准是被立的、写在指南里的,而指南每隔几年会改一次——这一改就破了柱五。医学界是少数几个正面承认"我们的标准会改,而且有改的程序"的行当。 更要紧的是,它有一整套记录:病历、随访、不良事件上报、指南修订的证据等级。这一套记录就是回写:这一次的结果会改写下一次的标准。

本书后面讲科赫法则(第十六章)时会回到这里。医学是本书最重要的一个正面样本:它证明了一个行当可以在保住"判对错"的前提下,把"标准会变"也一起装进制度里。

工程。 这一行最有意思:它几乎不谈柱一柱二柱三,它只关心判据和落点。 一个零件行不行,看公差;一批货合不合格,看抽检规程;一座桥安不安全,看荷载试验。至于"这个标准反映了世界本来的样子吗"——没有人问,因为这个问题在工程里不产生任何差别。

用本书的四个字看,工程行当的做法非常干净:土壤(现场的手感与经验)、分刀(量规与公差)、站住(标准件、图纸、规范)、回写(出了事故就改规范,改完所有人照新的来)。四件齐全,而且齐全了一百多年。 第十七章整章讲这件事。

三个行当摆在一起,能看出一条规律:越是要对结果负责的行当,越早把回写装上。 桥塌了要死人,药错了要死人,所以工程和医学被逼着建起了记录与修订的制度。学校不会当场塌,所以它可以一直用说明书的口径运转下去。

这条规律对本书是有利的证据,但它也提出一个尖锐的问题:难道只有出事才能逼出回写?如果一个行当的错误不会立刻显形——比如哲学、比如教育、比如很多管理决策——它是不是就永远建不起这一套?这个问题我留到卷七第三十二章,那里必须正面回答。


五 撬开与撬动的分别

这里要立一个全书通用的区分,后面每一章都要用。

撬开:指出了某一根柱子的毛病,说得清楚、说得对、甚至说得极漂亮。

撬动:这一指出被别人接住了、被写下来了、被用来做下一步了,从此那根柱子在别人手里也松了。

两千五百年里,撬开的人很多,撬动的人极少。

这个区分听起来可能有点冷酷——好像说"你说得对没用,得有人接住才算"。我承认它冷酷,但它是实情,而且它比"生不逢时"那种感叹更有用,因为它指出了一件可以动手改的事:落点是可以造的。第十七章会讲,工程师们花了一百年,把落点造成了一整套东西——量规、公差、标准件、米原器、时区、期刊。他们没有写一行哲学,却把哲学欠了两千年的账还上了一部分。


五之二 有没有第六根?

我在写这副骨架的时候,认真考虑过两个候选,最后都没有立成柱子。把这个过程写出来,一是老实,二是这两个候选本身很有用。

候选一:可通约。

它说的是:任何两样东西,总能找到一把共同的尺子来比。快与慢、贵与贱、好与坏,最后都能折算到一个量上。

这个信念的力量很大。它是市场的前提(一切折算成钱),是考核的前提(一切折算成分),也是很多决策方法的前提(把各项指标加权求和)。撬它的人也不少:有人说有些东西不可通约,比如友谊和钱、生命和效率。

我最后没有把它立成柱子,理由是:它是柱四的一个特例。 既然拆成零件就算懂了,那么不同的东西拆到最小的零件之后,自然可以用同一把尺子比。可通约是"切得开"往下推一步的结果,不是独立的一根。

但我要在这里记一笔,因为它在今天格外要紧:可通约这一条,是发现学在今天势力最大的一处。 万物皆可评分,万物皆可排序——这比"世界是现成的"更贴近我们每天遇到的事情。如果有读者认为它该单立一根,我不反对,我只要求:立之前先试试能不能从柱四推出来。

候选二:中立的地方。

它说的是:存在一个不属于任何人的场所,事情可以在那里被公正地裁决——法庭、学术共同体、市场、公论。

这个信念跟柱三(中立的眼睛)很像,但不是一回事:柱三讲的是看的人,这一条讲的是场所。而且它比柱三更难撬,因为它带着一种道德上的正当性——你撬它,看起来就像在说"没有公正可言"。

我最后也没立它,理由是:它不是一个关于世界的信念,是一个关于制度的诉求。 而制度是可以被造、被改、被记录的。换句话说,它恰恰属于本书主张的那一边——中立的场所不是现成的,它是被人立起来并且需要不断维护的东西。法庭有程序法,学术共同体有同行评议,两者都会坏、都要修。

这个判断对本书后面的部分有直接影响:卷七要给的三件东西(判据、标准、管道),说到底就是在造这样一个场所。 所以我不能一边撬它一边又指望它。我的立场是:中立的场所不是发现来的,是一代代人修出来的,而且修得很辛苦,随时会塌。

把这两个候选写出来,还有一个用处:它示范了这副骨架怎么被检验。 一根柱子要立得住,得满足两条——不能从已有的柱子推出来,而且撬它的时候另外几根会来救它。可通约过不了第一条,中立的地方过不了第二条。读者要是能找出一个两条都过的候选,那就是第六根,我在结语里认账。


六 五根柱子的两点辩护

我要替这五根柱子说两句好话,否则这一章就不老实。

第一,它们不是偏见,是有过硬用途的工具。

柱一让知识可以被累积;柱二让识别成为可能;柱三让"不许因人废言"成为规矩——这一条在今天仍然极其宝贵,它是学术平等的基础;柱四是近代科学的方法论核心;柱五让人类不必每代重来。

如果这本书的读法是"这五根都该拆掉",那是把孩子和洗澡水一起倒了。要拆的不是它们,是它们的适用范围被默认成了全部。

第二,动了它们之后,必须有人接管它们干的活。

柱三干的活是"防止因人废言"。你撬了它,就得回答:那怎么防止因人废言?如果答不上来,撬开的结果不是更清醒,是更混乱——而混乱最后总是被权力接管。二十世纪有过这样的教训。

所以本书对五根柱子的态度可以写成一句:不是拆,是接管。 把它们干的那几件活——判对错、可累积、防止因人废言——用新的办法接过来。这几件活干不下来,撬柱子就是耍嘴皮子。


七 顶住战

反驳一:这"五根柱子"是你自己编的一个分类,不是哲学史上真实存在的东西。

这条反驳成立,我直接承认:五根柱子是我为这本书造的一副骨架,不是任何一位哲学家的原话。 我没有在任何文献里找到有人这样列过。

我让一步:它是一件工具,不是一个发现。

但我要接着说:一副骨架的好坏,不看它是不是原话,看它能不能做三件事——能不能把散在两千年里的材料摆进去而不勉强;能不能预言出我还没处理的案例;能不能被证伪。

第三件最要紧,所以我在这里写死一条:如果卷二到卷五里出现一位撬柱子的人,他撬的东西无法归入这五根中的任何一根,我就在结语里承认这副骨架不够用,并说明缺的是第六根什么。 我现在认为不会出现,但我把话放在这儿。

反驳二:这五根其实可以归成一根——"现成"。后面四根都是它的分身。

这条反驳很有力,而且我部分同意。柱二是柱一的时间版本,柱三是柱一的观察者版本,柱五是柱一的结论版本。

我让一步:从根子上说,确实只有一根。

但我要说,分成五根有一个实在的好处:它让"撬到了哪一步"变得可测。 如果只说"他撬了现成这一根",你没法比较赫拉克利特和黎曼谁走得远。分成五根之后,你可以数:这个人动了几根、动的是哪几根、有没有人接。卷六第二十七章那张统计表,就是靠这个分法做出来的。一副骨架的价值往往不在它更真,而在它更能算账。

结算一句新话: 五根柱子真正的力量不在每一根自己有多硬,而在它们互相援引形成的自动复位机制——这也是为什么"撬开"和"撬动"必须分开说。


八 回写:这副骨架在这本书里怎么用

这一节交代这副骨架后面怎么使,也是给读者的使用说明。

第一,每一位撬柱子的人,我都会指认他撬的是哪一根。 不含糊、不多列。一个人撬两根以上的,我会说明为什么。

第二,每一位撬完之后,我都会问同一个问题:这一撬落在哪儿了? 三件——判据、标准、管道——有几件。缺的那几件,就是他被埋、被收编或者被延迟的原因。

第三,卷三卷四会出现一批"不撬柱子却把柱子拆了"的人。 高斯、黎曼、克劳修斯、门捷列夫、惠特沃思。他们不写哲学,但他们的做法直接让某根柱子在实际上失效。我把这类叫"场外拆",本书命题三就建在这上面。

第四,到了卷六,这副骨架会转过来对着我自己。 我这套四个字,撬的是哪一根?落点在哪儿?这个问题我在结语里必须回答,否则整本书就犯了它自己批的那个毛病。


九 一句话结算,两个洞

结算。 回到那张饭桌。

我姐说的五句话,没有一句是坏话。"本来就这样"里有传承,"本性难移"里有识别,"客观地说"里有讲理的愿望,"拆开看看"里有求真,"就这么定了"里有一个家需要的安定。

麻烦只在一处:说完这五句,事情就不必再往下问了。 那条规矩是哪年定的、当初为了什么、今天还成不成立、要不要改——这五句话把这些问题全挡在了门外。

这本书要撬的,就是这五句话后面那道门。不是要把门拆了,是要让它能开。

第一个洞。 这一章讲了五根柱子如何互相支撑,但我没有讲清楚一件事:这个环是什么时候闭合的? 柏拉图时代它显然还没闭合——中立的眼睛那一根要到笛卡尔才立稳。一个没闭合的环,撬起来应该更容易。那么,古代那些撬动为什么也失败了?我在第五、六章会给出一个初步的解释(靠的不是结构,是收编),但我不敢说它完整。

第二个洞。 我在这一章里主张"撬完要有人接管柱子干的活",尤其是柱三干的"防止因人废言"。这本书到卷七会给出一套接管方案(判据、标准、管道)。但那套方案能不能真的挡住"因人废言",我没有证据,只有类比——工程界靠它挡住了。类比不是证明。这个洞留到第三十一章,那时候我还会承认它没补上。


(第二章完)

© 德麦国际出版社 · 王德生《发生学哲学的萌芽》· ISBN 979-8-90690-076-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