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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 章 空调温度与那半步

发生学哲学的萌芽 · 从发现到发生,一条两千五百年的松动史 · 王德生 著 · 德麦国际专著第 118 号

一 办公室里那台空调

我在一家公司做过几年顾问,那间办公室二十来个人,一台中央空调,夏天温度设在二十四度。

有一半人嫌热,另一半人披着外套。为这台空调,他们吵了三年。热的那一派说:二十四度明明还是热,你们不动脑子当然不热。冷的那一派说:二十四度已经很低了,是你们自己新陈代谢快。

后来行政部门买了六个温度计,办公室四角、门口、窗边各放一个。测了一周,事情清楚了:窗边那一片实测二十七度多,门口那一片二十一度出头。 同一间屋,差六度。

于是他们加装了一个导风板,热的那派挪了两个工位,事情就结了。

这件事我讲过很多次,因为它把这一章的全部意思都装在里面了。冷热之争不是被论证解决的,是被一件仪器解决的。 三年里双方讲的道理都对,都真诚,也都没用。真正让事情往前走的,是有人把"冷不冷"这件事,变成了一件可以取值的事。

这一章讲两位古人。他们撬的是两根极要紧的柱子,撬得也对。他们缺的,就是那六个温度计。


二 这一章要问的那一句

为什么撬柱三和柱五的人,下场比撬柱二的更难看?

第五章讲赫拉克利特,他被收编了——名字留下,说法停用。这一章的两位待遇更差:一位被打成了骂人的词,一位被当成了笑话。

我要问的是:这是他们运气不好,还是这两根柱子本身就特别难撬?

我的答案是后者,而且理由很具体。这两根柱子的共同点是:撬它们的人,撬完之后会当场被问一个他答不上的问题。 柱三问你"那你这句话算不算数",柱五问你"那你倒是说个数"。答不上,这一撬就作废了。

而两千年后能答上这两个问题的,不是更厉害的哲学家,是温度计、是统计、是误差理论。这一章要立的就是这条线索。


三 事情本身

普罗泰戈拉:人是万物的尺度

普罗泰戈拉,阿布德拉人,大约生于公元前 490 年,活动于雅典。他是当时最有名、收费最高的智者之一。他的著作没有传下来,最著名的那句话由后人转引,大意是:人是万物的尺度。

从柏拉图《泰阿泰德篇》里转述的那一层意思看,他的主张相当具体:同一阵风,一个人觉得冷,另一个人觉得不冷,那么对前一个人来说它就是冷的,对后一个人来说它就不是。不存在一个"风本身到底冷不冷"的答案。

这是正面撬柱三。他说的不是"人可以随便想",他说的是:一切判断都是从某个位置作出的,取消位置就取消了判断。

同一个意思今天有很多说法:视角、参照系、语境、立场。其中有些说法今天被当成常识,有些被当成毛病。

下场。 他的学说被柏拉图在《泰阿泰德篇》里做了一个著名的反驳,大意是:如果一切意见都同样真,那么"普罗泰戈拉的学说是错的"这个意见也同样真,于是他的学说自己打败自己。这个论证今天称作自我反驳论证,两千四百年里一直是撬柱三的人要过的第一道关。

另有记载说他因为一部关于神的著作而被逐出雅典,著作被公开焚毁——这一条出自晚出的传记资料,传说,存疑。但更实在的一件事是词义:从那以后,"智者"这个词在西方语言里成了带贬义的称呼,直到十九世纪末才有人替他们说话。

伊壁鸠鲁:原子会偏那么一下

伊壁鸠鲁(前 341—前 270)接手了原子论。按原来的讲法,原子在虚空里笔直下落,速度相同,永远不会相遇——那样什么也不会发生。

他加了一条:原子在下落时,会在不确定的时间、不确定的地点,毫无原因地偏斜那么一丁点。 一偏,就会碰上,就会缠结,世界就从这一丁点里长出来。

这条主张在他的残存著作里说得很简略,完整的表述主要来自卢克莱修的长诗《物性论》(约公元前 1 世纪)。卢克莱修讲得很清楚:偏斜没有原因,如果有原因,它就成了另一条决定的链条,什么也解决不了。

他为什么要加这一条? 两个理由。一个是宇宙论上的:不偏就不碰,不碰就没有世界。另一个是伦理上的:如果一切都是原子按定律撞出来的,人就没有任何余地,所有关于该怎么活的讨论都成了空话。

这是正面撬柱五:往一台算得死死的机器里,硬塞进一撮松。

下场。 这条主张在古代就被大量嘲笑,理由很实在——你说它偏,偏多少?什么时候偏?既然没有原因,那就没有任何办法谈论它,它跟"不知道"有什么区别?这个质问在当时无法回答,在此后两千年也无法回答。

它被当成了一个笑话,一个为了给自由意志找地方而临时加上去的补丁。要到 1841 年,一位二十三岁的博士生把它重新捡起来做了学位论文,那个人叫马克思(第二十九章会再见到他)。


四 用四个字摆一摆

普罗泰戈拉。 土壤:厚。他看见的正是"判断总是在某个处境里作出的"这片底子。分刀:有,而且只有一刀——把"事情本身"和"对某人而言"切开。这一刀极硬。站住:几乎为零,因为他给不出"那怎么办"。回写:无。

伊壁鸠鲁。 土壤:有——虚空、下落、碰撞这一整套。分刀:这一刀非常特别,他切出的是"没有原因的那一下"。这在整部哲学史上都罕见:绝大多数人下刀是为了把事情说清,他下这一刀是为了在说清的链条上留一个不说清的地方。站住:零。因为一个没有原因、没有大小、没有时机的东西,无法被任何人接着用。回写:无。

摆完可以看出,两人缺的是同一样东西,而且缺得比赫拉克利特更彻底:赫拉克利特至少留下了可以被引用的格言,这两位留下的是可以被反问倒的主张。


五 他们缺的那六个温度计

这一节是本章的骨头。

普罗泰戈拉缺的是什么?

他说同一阵风对你冷、对我不冷。这句话是对的。但请注意,这句话里其实有两件事被搅在了一起:

第一件,测量条件不同。你站在窗边,我站在门口,实测就是差六度。这不是主观,这是两个不同的客观。

第二件,同一条件下的感受不同。同样二十四度,年轻人不冷,老人冷。这也不是幻觉,这是身体状况的差异,同样可测。

把这两件分开,"人是万物的尺度"就从一句会被反问倒的口号,变成了一条可以操作的规矩:任何一个读数,必须带着它的测量位置与测量对象一起报出来。

这恰恰是后来温度测量真正走的那条路。伽利略时代出现了测温的装置;1714 年前后华伦海特做出水银温度计并定了一套刻度;1742 年摄尔修斯定了另一套。有了刻度、有了统一的器具,"冷不冷"这件事就分成了两半:一半交给读数,一半交给"谁在哪儿感觉到的"。两半都留下了,都可核。

这就是判据。 判据不是站到中立的位置上去,判据是把"从哪个位置、用什么器具、在什么条件下"写清楚,让别人能复核,也能顶回来。

普罗泰戈拉输给柏拉图的那个自我反驳论证,如果手上有这套东西,其实是可以答的:我说"一切判断带着位置",这句话本身也带着位置——它是从一个观察了很多争论的人那儿说出来的;它成不成立,看它管不管用,看它能不能被一个具体的例子推翻。答案不在逻辑里,在办法里。 而办法那时候还没造出来。

伊壁鸠鲁缺的是什么?

他缺的东西更明确:一个量。 偏多少、多久偏一次、在什么条件下可以测出来。

这不是苛求古人。这恰恰是两千一百年后同一件事被接住的方式。麦克斯韦 1860 年给出分子速度的分布,玻尔兹曼 1872 年把热力学第二定律讲成大量分子行为的统计结果(第十四章)。在那一套里,"散"不再是一句主张,它是一条可以画出来、可以算出来、可以拿去预言的曲线。

同一个意思,有量的时候叫科学,没量的时候叫笑话。这个分别不公平,但它是实情,而且它正是本书命题一要说的事。


六 没落下去的那一头

要替反对他们的人说一句公道话。

古人嘲笑偏斜,不是因为他们顽固,是因为那条主张确实无法使用。 一个没有大小、没有条件、没有频率的东西,你既不能拿它算,也不能拿它验,甚至不能拿它跟别的说法比较。它在论证里唯一的作用,是堵住对手的嘴——你说一切都被决定了?我说有偏斜。对方问偏多少?答不上来。

一个只能用来堵嘴、不能用来做事的东西,被当成笑话是正常的。

对普罗泰戈拉的反驳同样不是耍赖。 柏拉图担心的事是真的:如果没有任何办法判断谁对谁错,那么最后说了算的就是嗓门、人数和权力。这个担心在两千四百年里被反复证实。二十世纪有过整整一代人拆掉各种"中立"的说法,拆得很成功,紧接着就有人用同一套话去论证"所以你们说的事实也只是你们的叙事"。

所以本书的立场要说死:撬柱三的人,有义务提供替代品。 撬完不给替代品,不是勇敢,是给权力开门。第三十一章要给的那三件东西,正是在还这笔债。


七 顶住战

反驳一:普罗泰戈拉是收费教人打赢官司的,他关心的是辩论术,不是真理问题。把他当成认识论上的对手,是抬举。

这条反驳有史料基础:智者确实是职业教师,教的是演说与论辩,收费不低。

我让一步:他的动机里有实用的成分,不是纯粹的求真。

但我要说,这一条反过来正好帮我。他之所以看见"判断带着位置",恰恰因为他天天在法庭和公民大会上干活。 在那种场合,同一件事被两个人讲出来就是两个样子,而且两个都言之成理。这不是书斋里的玄想,是他每天的工作经验。

这件事在本书里会反复出现:撬柱子的洞见,多数来自干活的人,不来自专门想这件事的人。 卷三卷四整整两卷讲的就是这个——非欧几何来自算了一辈子的人,熵来自造蒸汽机的那一行,标准件来自兵工厂。哲学史习惯把职业性的经验当成杂质,我这本书把它当成材料。

反驳二:伊壁鸠鲁的偏斜是为伦理服务的临时补丁,它不是一条物理主张,你用"有没有量"去要求它,是错位的。

这条反驳也对。卢克莱修讲得很清楚,偏斜是为了给"我们身上那点自主"找地方。

我让一步:它首先是一个伦理需要,其次才被说成物理事实。

但我要指出一件更要紧的事:正因为它一开始就是为需要而设的,所以它更该配一个量。 一个为了解决某件事而设的东西,最起码要说清楚它解决了多少。说"人有一点自主",那么这一点有多大?在什么情况下能看出来?如果一点也看不出来,那跟没有有什么区别?

这个追问不是刁难,它恰恰是这条主张后来终于被接住的方式。今天讨论人的自主余地,认真的做法是去问:在哪些条件下,人的选择对结果的影响大到可测?这已经不再是哲学思辨,是社会科学里可以做的事。同一条主张,从"堵嘴用"变成"能做事",中间隔的就是一个量。

结算一句新话: 撬柱三与撬柱五之所以下场最惨,是因为这两根柱子都会当场要求撬它的人交出一件东西——一个判据、一个量。交不出,撬动就变成了自曝其短。而两千年里,交出这件东西的办法不在哲学里,在仪器和统计里。


八 回写:这两撬后来怎么了

普罗泰戈拉那一撬,被分成了三份。

第一份进了修辞学与法律:同一事实的两种讲法,这件事在法庭里从来不是丑闻,是制度的一部分——控辩双方各讲各的,由程序来收。法律行当很早就接受了"判断带着位置",并且为它造了一套办法。

第二份进了测量科学:观测者效应、系统误差、校准、盲法。这些今天写在每一本实验手册里的东西,本质上都是在处理"判断带着位置"这件事。它们处理的办法不是取消位置,是把位置记下来。

第三份留在了哲学里,变成了"相对主义"这个词——一个大多数时候用来结束讨论、而不是开始讨论的词。三份里,这一份最没出息。

伊壁鸠鲁那一撬,等了两千一百年。

马克思 1841 年的博士论文比较了德谟克利特与伊壁鸠鲁的自然哲学,重点正是那条偏斜。他看中的不是物理,是那一撮"不被决定"的余地。

而在物理这一侧,"世界底子上是散的"这个想法,要到统计力学才获得公民权(第十四章)。这里必须谨慎:统计力学里的概率与偏斜不是一回事,把它们说成同一件事是不老实的。 我只主张一件较弱的事:直到有了处理"散"的数学工具,"世界底子上有一撮不确定"这种说法才从笑话变成可讨论的东西。


八之二 "相对主义"这个词的两千年

普罗泰戈拉那一撬留下的最大遗产,不是一个学说,是一个词。这个词今天的用法值得单说一节,因为它是本书说的"逐出"机制最成熟的工具。

这个词今天几乎只用来结束讨论,不用来开始讨论。

看一个典型的用法。有人说:这份评估表里的指标是某年某个部门定的,当时是为了应付一次检查。回应常常是:"照你这么说,什么标准都没有意义了?"

请注意这句回应干了什么。它没有回答"这个指标是谁定的、为什么定",它把对方的话换成了一个更极端的版本(什么标准都没意义),然后否定那个极端版本。这正是第五章拆过的收编四步里的第一步,只不过这里不需要走完四步——贴上一个词,就够了。

这个词的力量来自一个真实的恐惧:如果所有标准都有出身,那么最后说了算的就是权力。 这个恐惧我在第六节说过,是真的。

但正因为它是真的,这个词才特别好用,也特别危险。它把一个可以被查清的问题(这个指标是谁定的),变成了一个立场问题(你是不是相对主义者)。 一旦变成立场问题,就没有任何可核的东西了,双方开始比谁更正确。

本书的处理办法很简单,在第六章这个位置说一次,后面不再重复:凡是遇到这个词,把它拆成两问。

第一问:你是在说"这个标准有出身",还是在说"这个标准不算数"? 这是两件完全不同的事。前者是一个史实问题,可以查;后者是一个判断,需要理由。绝大多数争吵的双方,一个在说前者,一个在驳后者。

第二问:那么现在按什么办? 指出出身的人有义务回答这一问。回答"暂时还按原来的,但把它是谁定的、什么条件下该重议写清楚",是一个完全站得住的答案。回答不了,那批评就只是拆台。

两问一拆,这个词就没有地方站了。这不是修辞技巧,这是把一场立场之争换回成两件可办的事。


九 一句话结算,两个洞

结算。 回到那台空调。

三年的争吵里,双方说的都是真话。真正结束争吵的,不是谁的道理更硬,是六个温度计——它把一件"你说冷我说不冷"的事,变成了一件"窗边二十七度、门口二十一度"的事。

注意,温度计没有取消位置,它让位置变得可报。 这正是本书主张的那种解决办法:不是找到一双不站位置的眼睛,而是把每双眼睛站在哪儿写清楚,让别人能复核,也能顶回来。

普罗泰戈拉和伊壁鸠鲁看见的东西都是真的。他们不幸生在没有温度计的年代,而他们自己造不出温度计。

第一个洞。 我在这一章里用温度计当模范,可温度计本身也有一段长长的出身:刻度怎么定、冰点沸点为什么被选作基准、不同国家的刻度怎么统一。这段历史我留到第十七章讲米制的时候一并处理。在这里我借用了它成熟之后的样子,而暂时没有交代它是怎么长成的——这是一次方便的借用,我把它记在账上。

第二个洞。 我说"撬柱三的人有义务提供替代品"。这条要求听起来公道,但它可能过于苛刻:一个人指出某样东西有毛病,是不是必须同时给出修好的办法,否则就不许指出?在工程上这个要求是合理的(不带方案的批评在项目里没用),在思想上未必。我暂时的想法是:指出可以不带方案,但要带判据——至少说清什么情况下算你说的毛病确实存在。这个折中我自己还不完全满意,留到卷七再碰。


(第六章完)

© 德麦国际出版社 · 王德生《发生学哲学的萌芽》· ISBN 979-8-90690-076-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