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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 章 教孩子讲道理

发生学哲学的萌芽 · 从发现到发生,一条两千五百年的松动史 · 王德生 著 · 德麦国际专著第 118 号

一 我教孩子讲道理那件事

我女儿六岁那年,有一次跟小朋友抢滑梯,回来我教她讲道理。我说:你要先说"我先来的",再说"我玩三分钟就让给你",这样人家就不会跟你吵。

她照做了,很管用。

过了两个月,有一天我听见她跟另一个孩子说话,用的是同一套:先摆事实,再给一个可以接受的条件。我当时挺得意。

后来我才琢磨过来一件事:我以为我教的是"道理",其实我教的是一套说法。 先摆事实再给条件,这不是逻辑的必然,是我们这个地方、这一代人、在这类场合形成的一种办法。换一个地方,也许是先示弱,也许是先找一个更大的人来评理。我女儿学到的不是"讲理的能力"这种抽象的东西,她学到的是一套具体的话怎么说。

这一章讲两个德语世界的人。他们一个在 1784 年,一个在 1836 年,说的是同一件事:理性是用语言想的,而语言是从一群人的生活里长出来的。

这件事今天听起来像常识。可在当时,它撬的是那块地板上最硬的一处。


二 这一章要问的那一句

撬得准、又有位置、还有读者的人,为什么也没能撬动?

前两章讲的司各脱和维柯,缺的是位置和管道。这一章的两位不一样:哈曼是康德的同乡、熟人,通信往来多年;洪堡是普鲁士的高官、柏林大学的创办者之一,位置好得不能再好。

位置有了、读者有了,为什么还是没撬动?

这一章要给出答案,然后用它来收整个卷二:撬不动一共就三种机制,三种的根子是同一件事。


三 事情本身(上):哈曼敲在语言这片土壤上

约翰·格奥尔格·哈曼(1730—1788),柯尼斯堡人,跟康德同城,两人相识多年,有书信往来。他一生没有正式的学术职位,靠在税务部门任职维生。

1781 年《纯粹理性批判》出版之后,哈曼很快写了一篇东西,题目通常译作《对理性纯粹主义的元批判》,写于 1784 年。他生前没有发表它,稿子在朋友之间传阅;正式刊出是在 1800 年,他去世之后。

他的意思,大白话说就是一句:你说的那个"纯粹理性",是用语言想的;而语言既不是先天的,也不是纯粹的。

他把这一点拆开讲。第一,理性离不开词;第二,词是从具体的生活、习俗、传统里来的,带着感性的、历史的东西;第三,因此,你想把理性洗干净、洗到只剩下先天形式,这件事在原则上做不到——你洗的那盆水就是语言,你没法把自己从水里捞出来。

这是在撬柱三,而且撬法非常特别:不是说"每个人的看法不一样"(那是普罗泰戈拉那一路,容易被自我反驳论证顶回去),而是说理性这套工具本身有出身。

用本书的四个字说:他敲在 E 那一格上。 康德把范畴说成无出身的先天形式,哈曼说它们有出身,出身在语言里,而语言长在一群人的日子里。这一记比胡塞尔讲生活世界早了一百五十年。

下场。 没有下场。文章生前未发表,发表之后也没有引起大的讨论。哈曼的文风出了名的晦涩——他写作大量用典、跳跃、反讽,有意不让人读顺。这是他自己的选择,也确实起了作用:他把自己的东西锁上了。

后世他主要以"狂飙突进的思想先驱""反启蒙的一位"这类标签被提及,那记真正要紧的敲击,长期没有被正经接住。


四 事情本身(下):洪堡把名词改成动词

威廉·冯·洪堡(1767—1835),普鲁士政治家、语言学者,柏林大学创办的主要推动者。他晚年做了大量语言研究,遗著在 1836 年出版,通常以那篇长篇导论最有名。

他在里面说了一句常被引用的话,大意是:语言不是一件做成的产品,而是一种正在进行的活动。

这句话里有两个古希腊词:ergon(做成的作品)和 energeia(正在进行的活动)。他说语言不是前者,是后者。

这一刀切得极干净。按老讲法,一种语言是一套现成的词加一套现成的规则,像一本摆在那儿的词典加语法书;你学会它,就是把这套现成的东西装进脑子。按洪堡的讲法,语言是每一次说话时正在进行的那件事:每一句话都是用有限的手段做出无穷的新东西,而这一次的说法又会影响下一次。

他还有一个更硬的主张:不同的语言不只是同一堆意思的不同标签,它们是不同的"看世界的办法"。 这个主张后来被大量讨论,也被大量争议。

用本书的四个字说:他把 S 改成了一个正在进行的东西。 语言不是"站住了就摆在那儿",它是靠每一次被说出来维持的——这跟第五章那锅老汤是同一个结构:它一直在变,又一直是它,靠的是没断过火。

下场。 这里要说清楚,因为它跟前两位不同:洪堡被接住了,但被接住的是另一支。

他被语言学接走了,成了普通语言学的奠基人物之一,此后一百多年的语言研究不断回到他。但"语言是活动不是产品"这条主张里那个哲学上的分量——它对"概念是现成的"这根柱子的杀伤力——基本上没有被哲学接走。哲学要到二十世纪才从别的入口(维特根斯坦后期)走到差不多的地方。

一个人被接住了半边,另半边照样被埋。 这是本章要立的一条新东西。


五 位置有了,为什么还是没撬动

现在回答开头那个问题。哈曼有位置(康德的同城熟人)、洪堡有位置(高官、大学创办者),两人都有读者。可地板没动。

我给三条。

第一条,形式仍然不对。

哈曼是自己把门锁上的。他选择了晦涩,理由是他反对启蒙那种"什么都能说清"的做派——他认为把话说得太清楚本身就是一种谎。这个立场可以理解,可它的后果非常实在:一个说法如果无法被别人清楚地复述,它就不能被别人使用。

这一条跟司各脱的难读是同一件事,只不过司各脱是被传统的术语锁住,哈曼是自己选择上锁。

洪堡的形式问题是另一种:他那个说法太好用了,好用到可以被当成一句格言反复引用,而不必被当成一个论点认真处理。引用一句漂亮话,比接手一个论点省力得多。 于是那句话传遍了,论点留在原地。

第二条,被接走的总是能装进现有行当的那一半。

洪堡的例子最清楚。语言学接走了他关于语言的具体研究和方法,因为那部分能装进一个正在成型的学科;关于"概念有出身"这个哲学后果,没有哪个行当能装。没有行当能装的东西,没有人以它为业,于是它就留在书里。

这是第三章那条判法的一个反向证明:有人以它为业的部分活下来,没人以它为业的部分成了标本。

第三条,也是最要紧的一条:他们没有给"洗不干净"配一个办法。

哈曼说得对——你没法把自己从语言这盆水里捞出来。那么接下来呢?既然洗不干净,我们怎么办事?

这个问题他没有答。而不答这个问题,他那一记就只是一个提醒,而提醒是可以被点头接受、然后照旧的。这一点跟第一章第七节讲的那条反驳完全是同一件事:落在态度上的东西无法验收,落在手续上的东西才能。

对照着看,同一个困难后来是怎么被处理的:

这三套办法有一个共同点:它们都不追求"中立的眼睛",它们追求"可核的位置"。 这正是第六章那六个温度计的道理。

哈曼撬开了柱三,撬得比谁都深,可他没有走到"可核的位置"这一步。走到这一步的,是实验室、法庭和计量所。


六 用四个字摆一摆

哈曼。 土壤:这是他的主场,他把语言这片土壤挖出来了。分刀:弱——他是一个论战者,不是一个体系建造者,他没有给出可操作的区分。站住:几乎为零,自己上了锁。回写:无。

洪堡。 土壤:厚(语言长在一个民族的历史里)。分刀:有,而且切得干净(产品/活动)。站住:有,但是在语言学那一侧。回写:有一点点——他讲每一次说话怎么反过来塑造语言,这是本书说的回写的一个早期版本,只是他没把它当成一个普遍的道理来推。

洪堡是卷二里唯一四格都有一点内容的人。这也解释了他为什么是这一卷里唯一被真正接住的一位——哪怕只被接走一半。


七 顶住战

反驳一:哈曼晦涩是他自己的选择,也是他的立场的一部分。你用"没有落点"去批评他,等于要求他放弃自己的立场。

这条反驳成立,而且很有意思。哈曼确实认为,把话说得清清楚楚、条分缕析,本身就是启蒙那种傲慢的一部分。

我让一步:他的形式选择跟他的主张是一致的,不是失误。

但我要说,一致不等于不用付代价。他的主张是"理性有出身、洗不干净";他选的形式保证了这个主张传不出去。结果就是:一条讲"人得承认自己受制于传统"的主张,因为无人能用,被传统吞掉了。 这不是道德上的批评,这是事实上的记账。

而且必须指出:他并非没有别的选项。同一个意思,一百五十年后被人用极清楚的方式说了出来——维特根斯坦后期讲语言游戏,讲得比他清楚十倍,而且照样不是启蒙式的体系。说得清楚不等于相信世界是透明的。 这一条我想留给今天那些用晦涩来表示深刻的人。

反驳二:洪堡影响巨大,被称作普通语言学的奠基人之一。说他"没被接住",不符合事实。

这条反驳对,我在正文里已经先接了:他被接住了,但被接住的是另一支。

我让一步:用"没被接住"来形容洪堡,是不准确的,我改成"被接走一半"。

但这个修正本身带出了本章最值得留下的东西:一个说法被接住的,永远是能装进现有行当的那一部分。 装不进的那部分不是被否定,是被剩下——没人反驳它,也没人用它。

这条规律对今天有直接的用处。一个跨行当的新想法,最可能的命运不是被驳倒,是被切成几块,每块进一个行当,而那个把它们连起来的东西没了。要防住这一点,办法不是喊"要跨学科",是给那个连接本身找一个落点:一个能容纳它的形式、一群以它为业的人、一套判断它对不对的办法。

结算一句新话: 位置和读者能让一个说法被听见,但只有形式和判据能让它被使用。听见与使用之间的落差,就是这一卷里所有人的命运。


八 卷二结论:撬不动的三种机制

现在把卷二五章收起来。两千年里,撬柱子的下场一共三种。

机制一 收编

样本:赫拉克利特(第五章)。

对方不反驳你,而是把你的话当作前提,推出跟你相反的结论;然后把你的原话保留下来,当作一句已经处理完毕的名言。

收编的条件是:你的说法没有接口。 一个没有判据、没有可拿走的形式的洞见,只能被整块搬走,而搬走它的人有权决定它往哪儿放。

今天的样子: 把撬柱子的说法做成鼓舞士气的口号("唯一不变的是变化"),或者做成会议上的一句体面的让步("你说得对,正因如此我们更要守住流程")。

机制二 逐出

样本:普罗泰戈拉、伊壁鸠鲁(第六章)。

对方不收编你,而是把你划到界外:你不是说错了,你是不讲理/你是胡说/你是那种人。处理的手段常常是词义——"智者"变成贬义词,"dunce"变成骂人的话。

逐出的条件是:你撬的那根柱子,撬完之后会当场向你要一件东西(一个判据、一个量),而你交不出。交不出,就给了对方一个体面的理由把你划出去。

今天的样子: "这就是相对主义""这是反科学""照你这么说什么都不算数了"。

机制三 无人接

样本:司各脱、维柯、哈曼,以及被接走一半的洪堡(第八、九章)。

最安静的一种。没有人反驳,也没有人嘲笑,就是没有人接着做。

无人接的条件有四个:时间不对、位置不对、形式不对、没有人以它为业。 四个里占两个就够延迟几十年,占三个以上就是一两百年。

今天的样子: 一份放在共享盘里没人打开的方案,一篇被引用零次的论文,一个在群里发出去没人回的想法。

三种机制的根子是同一件

把三种并排看,会发现它们其实是同一件事的三个断面:

收编,缺的是接口(形式)。

逐出,缺的是判据。

无人接,缺的是管道。

而判据、标准(形式)、管道,正是本书导论里写死的那三件。

卷二的结论可以写成一句:撬不动的原因,两千年里没有变过——不是撬的人不行,是撬开的那一下没有地方落。

这句话读到这里应该已经不新鲜了,因为它在导论里就说了。这一卷做的事,是把它从一句主张变成了一件被五个案例逐条查过的事。


八之二 一张自测表

卷二的三种机制,如果只当成历史故事,用处有限。这一节把它做成一张能用的表——读者可以拿自己手上的一件事去对。

假设你有一个想法、一个方案、一份研究,你觉得它是对的,可它就是推不动。对下面九个问题,每个只答"有"或"没有"。

关于判据(对应"逐出")

1. 你能说清楚"什么条件下算我这个说法不成立"吗?

2. 这个条件是别人可以去验的,还是只有你自己能判?

3. 如果验下来不成立,你打算改哪一部分?

三问里少于两个"有",你随时可能被一句"照你这么说什么都不算数了"顶回去,而你接不住。

关于形式(对应"收编")

4. 别人能不能从你这里取走一件东西,而不必接受你全部的主张?

5. 那件东西能不能被一个不认识你的人,照着用对?

6. 你的说法能不能被别人清楚地复述给第三个人听?

三问里少于两个"有",你的东西只能被整块搬走——而搬走它的人有权决定它往哪儿放。

关于管道(对应"无人接")

7. 有没有人以这件事为业,哪怕只是他工作的一部分?

8. 有没有一个场合,每隔一段时间这件事会被重新讲一遍?

9. 有没有人为了它去处理新的材料?

三问里一个"有"也没有,不管它多对,它大概率会沉下去。

这张表的用法,有两点要说明。

第一,它不是打分表。 九个"有"不代表这件事就成了,零个"有"也不代表它错了——维柯是零个"有",他说得比谁都对。这张表判的不是对错,判的是这件事目前落在哪儿。

第二,三组的补法不一样,而且难度差别很大。 管道最花时间,但路径清楚(找人、定期、给材料);形式次之,通常是把一整块东西拆出一件可用的零件;判据最难,因为写判据等于给自己设一个可能输的条件。 多数人卡在这一关,不是不会写,是不愿意写。

这一点值得说破:一个说法之所以没有判据,往往不是作者疏忽,是判据会让它变得可以被驳倒。 而人对自己的东西,天然想要它刀枪不入。卷二里那些被埋的人,多数不是不聪明,是没有走到"主动给自己设一个可能输的条件"这一步。

本书导论里那两个可错预言,就是我给自己设的那个条件。写下它们的时候我很不舒服,这种不舒服本身说明这一关是真的。


九 一句话结算,两个洞

结算。 回到我教女儿讲道理那件事。

我以为我在教一个普遍的本事,其实我教的是一套我们这里通行的说法。这件事本身不坏——她得先有一套能用的说法,才能在滑梯边上把事情解决掉。

要紧的是下一步:她将来能不能发现,这套说法是有出身的,而且可以被改? 如果她一辈子都以为"先摆事实再给条件"就是讲理本身,那她到了一个这套办法不管用的地方,就会以为是对方不讲理。

哈曼和洪堡两百年前指出的,就是这件事。他们指对了。他们没能做到的,是把它变成一件别人能拿去用的东西——一套办法、一道手续、一个能被检验的东西。

而这件事后来是怎么做到的,要从下一卷开始讲。不是在哲学里,是在演算纸上。

第一个洞。 我在这一章说洪堡"被接走一半",并由此推出一条规律:被接走的总是能装进现有行当的那一半。可我只有一个样本。维柯的情况其实也可以这么读(历史哲学接走了一半),但也可以读成别的。这条规律要站住,需要更多案例,而我在卷三卷四里会顺手记下遇到的每一例。如果到结语时反例多过正例,我就在那里改口。

第二个洞。 卷二的三种机制,是我从五个案例里归出来的。五个案例是我选的,而我选它们的时候,心里已经有了这三种机制——这是一个循环。我没有办法完全避开这个循环,只能把它写出来。 防它的唯一办法,是让卷三到卷五的材料不受我这三种机制的挑选:那几卷的人物名单,是按"对哪根柱子起了作用"选的,不是按下场选的。如果那几卷里冒出第四种下场,我会在结语里加上。


(第九章完,卷二完)


卷二读数登记

按导论写死的两个预言,卷二登记如下。

预言一(三件与埋没) ——本卷六位人物:

人物判据标准(形式)管道结果与预言
赫拉克利特无无(格言)无被收编,两千年停用合
普罗泰戈拉无无有(学生、名声)被逐出,名字变贬义合
伊壁鸠鲁无有(学派、教义纲要)有(学园延续)主张被当笑话合
司各脱无弱(术语只在会内)半(会内传承)延迟约六百年合
维柯无无(书取不出零件)无延迟约一百多年合
洪堡半有有被接走一半半合

说明与存疑: 洪堡这一行是本卷唯一不完全合的。他三件里有两件半,结果是"部分被接住",既不是被埋没,也不是完整撬动。预言一的原话只分了"被埋没"与"不被埋没"两种,没有为"被接走一半"留位置。这是预言一的一个漏洞,照实记下,不修改原预言。 结语算总账时,这一格要单独处理。

预言二(塌维分布) ——本卷人物不在卷五八人之列,不计入。累计仍为零。

登记人:本书作者。登记日:卷二完稿日。

© 德麦国际出版社 · 王德生《发生学哲学的萌芽》· ISBN 979-8-90690-076-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