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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4 章 搅进去的那勺糖

发生学哲学的萌芽 · 从发现到发生,一条两千五百年的松动史 · 王德生 著 · 德麦国际专著第 118 号

一 家里那本总账

我们家从孩子上小学那年起记总账。起因很俗:钱不知道花哪儿去了。

一开始是几本分开的小账——买菜的、水电的、孩子的、人情的。记了半年,什么也看不出来。后来我爱人做了一件事:把它们合成一本,所有的支出都换算成同一样东西,按月份排开。

那一下就看清了。原来每年三、九两个月是坎,因为学费和人情撞在一起;原来"随手买点"那一栏一年下来是个大数。

合成一本账,是那次真正起作用的动作。 不是记得更细,是把本来各记各的东西,折算到了同一个单位上。

这一章讲的第一件事,就是人类给自然界合了一本这样的账;第二件事更要紧——合完账以后,人们发现账虽然能平,有些事情却回不去了。


二 这一章要问的那一句

一个能把账算平的世界,怎么会有方向?

这个问题是十九世纪物理学最漂亮的一处。牛顿那套方程(第四章那台挂钟)有一个性质:把时间倒过来,方程照样成立。 行星倒着转、球倒着滚,力学上一样合法。

可现实世界从来不这样。糖搅进汤里回不来,热从热的地方流向冷的地方不会倒着来,人老了不会变年轻。

要么方程漏了什么,要么我们的经验是错觉。 十九世纪给出的答案,比两边都深。


三 第一件事:把账合成一本(1842—1847)

十九世纪四十年代,好几个人几乎同时得到了同一个结论。

迈尔是一位医生,1842 年发表了一篇短文,提出热与功之间有固定的换算关系。他的思路来自一次航行中的观察(关于静脉血颜色的差异),路径很不"物理学",文章起初也不被重视。

焦耳是啤酒作坊主的儿子,做了一系列精细的实验,用重物下落带动叶轮搅动水,测量水温的升高,从而测出热与功的换算比例。

亥姆霍兹 1847 年发表了一篇系统的论文,把这件事推广到力学、热、电、磁、化学各个领域,写成一条普遍的原理。

结论是:能量既不增也不减,只换形态。

用本书的话说,这是给自然界立了一本总账:热、功、电、化学反应,本来是各记各的几本小账,现在被折算到同一个单位上。

这件事的分量在哪儿?

第一,它使得跨领域的比较成为可能。 一次化学反应放出的热,和一台机器做的功,可以直接比大小。此前它们是两码事。

第二,它给出了一条极硬的判据。 一个装置声称能凭空产生能量,不必细看它的构造,直接判它不成立。这条判据到今天还在每一个专利局里用着。

第三,它改变了什么算"一个东西"。 "能量"这个词在此之前不是一个明确的科学概念;这条定律立起来之后,能量成了自然界最基本的那笔账。注意这个顺序:不是先发现了能量这个东西,再发现它守恒;是守恒这条关系被立住之后,能量才成为一个东西。

这最后一点正好接上第十三章:结构先于对象。 在物理学这边,它的样子是:账先于账目。


四 第二件事:账平了,事情却回不去(1865)

合完账以后,出现了一个更深的问题。

一杯热水放在桌上会凉,凉到跟屋子一样温度。按能量守恒,热量从水跑到了空气里,一分不少。可为什么从来没见过反过来的事:一杯温水自己变热,把屋子变凉? 那样账也是平的。

守恒定律管不了这件事。它只管总数,不管方向。

克劳修斯 1865 年给这个方向起了个名字:熵。 他把一条早已被注意到的事实(热量不会自发地从冷处流向热处)写成了一个可以计算的量,并给出那句流传最广的表述:宇宙的能量恒定,宇宙的熵趋于一个极大值(意译)。

这是柱五第一次在物理学里被顶开。

第四章说过,牛顿那台钟里"时间不干活"——过去与未来只是方程里的两个取值。现在有了一个量,它只许朝一个方向变。时间第一次在物理学里有了分别。

我用那勺糖说这件事。糖搅进汤里,能量一点没少,糖分子一个不少,可这件事回不去了。不是因为有什么力量禁止它回去,是因为"散开"的方式太多,"聚回一勺"的方式太少。

这最后一句,就是下一节那件事的全部意思。


五 第三件事:规律变成了分布(1860—1896)

麦克斯韦 1860 年给出了气体分子速度的分布:在一定温度下,不是所有分子都以同一速度运动,而是按一条曲线分布,有快有慢。

玻尔兹曼 1872 年把这件事推到底:热力学第二定律不是一条绝对禁令,是一个统计上的压倒性倾向。系统之所以走向"散",是因为散开的排法远远多于聚拢的排法。

这一步改变了"规律"这个词的意思。

在此之前,一条物理定律是一条铁轨:给定条件,结果必然如此。在此之后,至少有一类定律变成了另一种东西:一大堆微观事情的平均,绝大多数时候成立,原则上可以不成立。

用一个日常的例子。没有人规定谁几点出门,可每天早高峰的人流曲线几乎一样。这条曲线是真的,它可以预测、可以据以调度;它同时不是一条禁令——某一天因为下雪,曲线就会变。

玻尔兹曼挨的围攻。 这件事在当时并不被普遍接受,而且反对的理由相当硬。

洛施密特 1876 年提出可逆性的质疑:既然底层的力学方程正着倒着都成立,你怎么可能从中推出一个只许朝一个方向的结论?

策梅洛 1896 年提出复归的质疑:按当时一条力学定理,一个有限的系统经过足够长的时间会回到接近初始的状态,那么熵迟早要降回去。

这两条质疑都是对的,玻尔兹曼的回答也都是对的: 正着倒着确实都成立,但倒着的那些初始条件极其罕见;系统确实会复归,但需要的时间长到没有任何意义。

这段争论是本书最好的一堂判据课。 它示范了什么叫"把一条主张说清楚到可以被检查的程度"——最后双方争的不再是立场,是概率有多小、时间有多长。一旦争到数上,事情就有了出路。

玻尔兹曼长期处在争论与压力中,1906 年在意大利去世。几年之内,原子与分子的实在性通过一系列实验(尤其是关于布朗运动的工作)被广泛接受,他那套讲法成了物理学的基础。


六 最要紧的一步:概率换了身份

这一节是本章的骨头,也是全书命题的一块硬证据。

第四章讲过拉普拉斯:他是概率论的奠基者之一,同时相信一个足够强的智者可以算出全部未来。在他那儿,概率是我们无知的度量,不是世界的性质。

统计力学干的事,是把概率从"我们的毛病"改写成了"事情的描述"。

分子速度的分布不是"我们不知道每个分子多快"的委婉说法。它是一条可以测的曲线:你去测,测出来就是那个形状。它描述的是那一堆东西本身的样子。

这一步对本书极其要紧,因为它给"散"这件事发了公民权。

第六章讲伊壁鸠鲁的偏斜,我说他缺的是一个量:偏多少、多久一次。两千一百年后,"世界底子上有一撮不确定"这类说法之所以能从笑话变成科学,靠的正是这套处理"散"的数学。

我在这里必须谨慎,把话说准:统计力学里的概率与伊壁鸠鲁的偏斜不是同一回事,前者在经典框架里仍可以理解为对我们无法追踪的细节的统计。把两者说成一件事是不老实的。

我主张的是那个较弱、但确凿的说法:直到有了处理"散"的工具,一团含糊才可能被切出分别、被算、被验。 这正是本书四个字里从土壤到分刀那一步。


七 用四个字摆一摆

土壤。 十九世纪初的热、功、电、化学反应,是一堆各说各话的现象。蒸汽机在跑,电池在冒泡,化学在放热,谁也说不清它们之间是什么关系。这是一片典型的"缠在一起还没分家"的底子。

分刀。 这一章有三刀,一刀比一刀深:第一刀把它们折算到同一个单位上(守恒);第二刀切出了方向(熵);第三刀把"一条定律"切成了"一大堆事情的分布"(统计力学)。

站住。 三样都站住了,而且站得极稳:守恒成了专利局的判据,熵成了工程计算的量,分布成了整个统计物理的基础。

回写。 这一章的回写有一个特别值得注意的形态:它改写了"规律"这个词的意思。 此后再谈一条自然规律,人们会自动问一句:它是铁轨式的,还是统计式的?一个词的含义被改写,是回写最深的一层。


八 顶住战

反驳一:第二定律只是统计的,原则上可以违反,所以它并没有真的给时间定方向。方向仍然是我们的错觉。

这条反驳在物理学内部至今仍有争论,我不装作能了结它。

我让一步:在经典框架里,"方向"确实不是一条绝对禁令,而是一个概率上的压倒性倾向。

但我要指出,这个让步并不削弱本书要用的那一点。本书用的不是"时间有绝对方向"这个形而上学结论,用的是那个方法上的转变:一件原来只能被断言的事(事情回不去),被切成了可以算的东西(有多少种排法、概率多小、需要多久)。

这个转变本身就是本书说的"给一团含糊配判据"。 至于方向在最深的层面上算不算绝对,那是物理学的家务事,本书不掺和。

反驳二:你把物理学里的时间方向和你说的"发生"混为一谈。熵增说的是走向无序,而你讲的发生是长出新东西——两者恰好相反。

这条反驳非常硬,而且我认为它指出了一个真实的困难,我不打算绕开。

我让一步:熵增与"长出新东西"不是同一件事,甚至看起来相反。 一个讲的是摊平,一个讲的是结构的出现。

但我要说清楚本书用它用在哪一步。本书不主张熵是发生的机制。本书用的只有一件事:这是柱五在物理学里被顶开的第一记——从此"时间只是方程里的一个参数"这句话不再成立。

至于"那新结构是怎么在一个总体摊平的世界里出现的",这是二十世纪才被认真处理的问题(涉及开放系统、远离平衡的条件等等),超出本书的时段,也超出我的能力。我把它明确地划到界外,写在这里,免得读者以为我偷偷借用了它。

这里必须加一句诚实话。 用第二定律去论证任何关于历史、社会、思想的结论,是二十世纪以来最常见的一类误用。本书不做这种借用。物理学的概念离开它的判据,就只剩下一个词的气势。

结算一句新话: 这一章真正被撬动的,不是"时间有没有方向"这个玄学问题,而是"规律"这个词的身份:它从一条给定的铁轨,变成了一件要问"在什么条件下、以多大概率成立"的东西。规律一旦要带条件,柱一和柱五就同时松了。


八之二 那只假想的小妖

还有一件事值得单说,因为它把"判据"这件事推到了一个极漂亮的位置。

1867 年前后,麦克斯韦在一封信里设想了一个小东西(后来被人叫作妖):它守在一个隔板的小门边,看见快分子从左边来就开门放过去,慢分子来就关门。这样不用做功,一边会越来越热,另一边越来越冷。

如果它成立,第二定律就被破了。

这个设想的厉害之处在于:它不是一个反驳,是一个"如果不那样也行"的样本——正是第十二章那三步里的第二步。麦克斯韦本人提出它,本意就是要说明第二定律是统计性的,不是力学上的绝对禁令。

后面一百年,这只小妖逼出了一连串真东西。

先是有人指出:小妖得看见分子,看见就要用到光或者别的手段,这要花代价。后来(二十世纪中叶以后)人们从信息的角度算这笔账:小妖必须记住信息,而它的记忆总有清空的一天,清空这件事本身要付出热的代价。 算下来,账刚好平,第二定律保住了。

这段历史对本书的用处,不在结论,在那个过程的形状:

一,一个想象出来的样本,比一百条论证更能推动事情。 它逼着所有人回答一个非常具体的问题:这只小妖到底卡在哪一步?

二,回答这个问题的过程中,长出了新东西。 测量要花代价、记忆要花代价、信息与热之间有换算——这些都不是原来那条定律里的,是被那只小妖逼出来的。

三,最有意思的一件:判据被它检验过之后,变得更硬了。 第二定律经过这一百年的围攻,不但没塌,还多了一条新内容(它跟信息有关)。

这正是判据与"立场"的根本分别。 一个立场被攻击之后只会变得更僵;一个判据被攻击之后会变得更细。 因为攻击它的人必须指出"在哪一步不成立",而这一指就把事情推进了一格。

这件事我会在卷七重提:一个团队如果希望自己的标准是活的,最好的办法不是保护它,是鼓励别人来造"不那样也行"的样本。


九 回写:这一章的下游

在物理学里。 统计力学成了通向二十世纪的桥:它逼出了对原子实在性的检验,也为量子理论准备了语言。

在工程里。 熵与效率的计算直接进入了动力机械的设计。这一条要在下一章之后的第十七章重新说:热力学是极少数"科学反过来指导技术"的例子,而且它是在技术跑了半个世纪之后才追上的。

在信息与统计里。 二十世纪中叶,熵这个量被用在了信息的度量上。这条线极长,本书不展开。

在日常语言里。 "熵增"这个词今天被大量借用,用来说组织涣散、关系变淡、系统老化。这些借用多数没有判据,是纯粹的比喻。 我不主张禁止比喻,但按本书的尺子:一个借来的词如果没有带来任何可算、可验的东西,它就只是一句漂亮话,跟"唯一不变的是变化"属于同一类。


九之二 被借用得最坏的那个词

这一节要说一件得罪人的事:熵是被借用得最滥的科学概念之一,而这些借用大多数不合格。

常见的三种借法,我一一说它坏在哪儿。

第一种:组织熵增。 "一个组织如果不做功,必然走向涣散。"

坏在哪儿:没有单位,没有测法,没有边界。 热力学第二定律说的是孤立系统,而任何一个组织都不是孤立系统——它天天在进人、进钱、进信息。用一条只对孤立系统成立的定律去说一个开放系统,第一步就错了。

第二种:信息熵等于混乱。 把信息论里那个量直接当成"乱不乱"的度量。

坏在哪儿:那个量度量的是不确定性,不是价值判断。 一段随机噪声的这个量很高,一段精彩的文章也不低。把它当成"乱",等于把"我猜不到下一个字"和"这东西没条理"混成一件事。

第三种:热寂式的人生感慨。 "一切终将归于平衡,所以努力没有意义。"

坏在哪儿:跨了三个数量级的尺度,而且跳过了全部中间条件。 宇宙尺度上的趋势,跟一个人一辈子的事情之间,没有任何可推导的关系。

为什么我要专门写这一节?

因为这三种借用,恰恰示范了本书最担心的那件事:一个词被从它的判据里拔出来之后,会变成一件纯粹的修辞工具。

熵这个词的分量,全部来自它背后那套东西:它有单位、有测法、有适用条件、有可以被算的定义。把这些全丢掉,只留一个词,剩下的就只有气势。

而本书自己也正在做一件危险的事: 我把判据、标准、回写这些从工程和科学里搬到一个更软的地方。我凭什么说我的搬用不是另一种"熵增式"的滥用?

我的回答只有一条,而且我把它当作对自己的约束:我搬的是形式,不是量。 我从来不说"回写率是多少""判据强度是多少"——那种伪精确正是滥用的标志。我搬的是三个可以回答"有还是没有"的问题:什么条件下算它不成立?别人能不能直接拿去用?改了之后有没有记下为什么改?

这三问不需要单位,也不产生数字,它们只需要老实地回答有或没有。 如果哪天本书的读者看见我给这三件事配上了分数,那就是我自己掉进了这一节说的坑里。


十 一句话结算,两个洞

结算。 回到那勺糖。

糖搅进汤里,能量一点没少——这是第一件事,账能平。糖聚不回来——这是第二件事,事情有方向。而为什么聚不回来,答案不是有什么力量禁止它,是散开的排法多,聚拢的排法少——这是第三件事,规律成了分布。

三件事合起来,人类第一次有了一套办法,去谈论那些"回不去的事情"。而在此之前的两千年里,这类事情要么被当成表象(柱二),要么被当成尚未算清的细节(柱五)。

第一个洞。 我在这一章说"能量守恒使得跨领域比较成为可能",并把它当成一件大好事。可这件事有一面阴影,跟第二章讨论过的"可通约"是同一件:一旦所有东西都能折算到同一个单位上,就会产生一种冲动——把所有东西都折算到同一个单位上。 能量守恒是有严格条件的换算;而今天很多地方那种"万物皆可折算成分数、金额、指标"的做法,是没有条件的滥用。这两者的分界线在哪儿,我在这一章没有讲清楚。

第二个洞。 我在顶住战里把"新结构怎么出现"划到了界外,这是老实的,但也是本书的一处真空。本书的全部主张是关于"新东西怎么长出来并留下来",而自然界里新结构如何出现这件最基本的事,我交代不了。 这个洞不会在后面被补上,我现在就说明:本书讲的是人这一侧的发生——说法、规矩、标准、行当怎么长出来。至于自然界那一侧,我只借用它作为对照,不作主张。


(第十四章完)

© 德麦国际出版社 · 王德生《发生学哲学的萌芽》· ISBN 979-8-90690-076-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