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是教育学出身。
我做了近三十年计算数学,核心手艺是网格生成——把一块连续的区域剖成千万个小单元,让方程能在上面算。这门手艺有一个外行难以想象的特点:它逼着你反复回答一个问题,「什么算生成得好」。
不是「好不好看」,不是「快不快」。是:你凭什么说这个网格比那个网格好?你说的那个”好”,有没有一个读数?那个读数是不是恰好测到了你想测的东西?会不会你把网格改好了,方程反而算崩了?
我在这个问题上耗了很多年。真正学到的东西只有一条:凡是说不清”什么算好”的领域,它的全部进步都可疑。因为你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往哪个方向走,你只是在往”看起来更像成果”的方向走。
2015 年起我回国讲学,讲的是方法论。讲着讲着就撞上了教育——不是我想去讲教育,是因为每一场讲完,总有老师在下面问同一个问题:这套东西怎么教给学生?我起初以为这是个应用问题,答几句就完了。后来发现不是。
因为我答不上来”什么算学会了”。
这和网格那个问题是同一个问题。我们有分数、有等级、有评语,我们有一整套自称在测量”学会了没有”的装置。但那套装置测的到底是什么?它和我们真正想要的那个东西,是不是同一个东西?——一旦认真问下去,答案是令人难堪的。
AI 来了以后,这个难堪被放大成了事故。
今天关于 AI 与教育的讨论,绝大部分用的是同一个词:赋能。AI 赋能学习、赋能教师、赋能评价。这个词有一个很大的好处:它让人舒服。它暗示着增加——你原来有的都还在,现在又多了一件工具。
我认为这个词是错的,而且错得很要害。
真实发生的事情不是增加,是转移。一段原本由学生自己走的思考,现在由系统走了。那一段不是”被辅助”了,是被拿走了。学生手上少了一段,同时多出一块空地。
于是问题的形状完全变了。不是”多了一件工具怎么用”,而是:那块空地会怎么样?
这本书的全部内容,就是回答这一个问题。我把这条判断叫作腾空律:
AI 代走腾出的那一处,与考试所测的那一段是同一块地。别的腾出方式(增加课时、整备教材、分工)腾出的是执行,代走腾出的是判定;只有后者一腾出,就在读数上表现为损失。而它不会自己被占住。占住,才叫变革;腾出而未占住,就是内卷。
这句话有两面,通常被分开讨论,而且被认为互相矛盾。
一面是失地。大量研究发现,AI 辅助学习并没有带来稳定的成绩提升,撤走 AI 之后甚至更差。通常的解释是”用法不对”“还需要时间”。这本书给的解释更硬:一段思考之所以能被考试测量,与它之所以能被 AI 代走,取决于同一个条件——那里的判定已经在出题之前做完了。被代走的恰恰是被考的。分数不涨不是失败的证据,是腾出正在发生的证据。
另一面是用地。同一块地被腾出之后,注意力才可能转向更大的单位:这个终点成不成立、这些关系相不相容、这个目的正不正当、这个问题该不该改写。这正是我们一直说”要培养高阶思维”却始终没有空间去培养的东西。空间现在有了。
两面之间没有自动通道。这是全书最不受欢迎的一句话。腾出是技术的后果,占住不是。默认状态不是升级,是塌陷——投入持续增加,可结算的读数不增长。那个状态有个通俗的名字,叫内卷。
难在一个很具体的地方:判定住在被否决的分支里,而被否决的从不显示。
你向系统提一个问题,它给你一条清楚的、修直的路径。那条路径确实是对的。但一个真正的判定,实质内容不是”选了哪一条”,而是“排除了哪些、凭什么排除”。排除的那部分,在成品路径里一个字都没有。
学生看到的是一条修好的路。看一条修好的路,学不到修路。
更麻烦的是,这个过程还会让人产生一种错觉:因为对话是回应我的输入展开的,我会觉得那个判断多少有我的份。这本书把它叫作归属错记。它使自评系统性失准——人以为自己占住了,其实只是路过。
所以这本书把两个可编码的量推到台前:代走率 ρ(腾出了多大一块)与候选显影度 k(那块地上被排除的候选有没有被显示出来)。以及一条更朴素的操作定义,我叫它支配判据:
一个人是否真正支配一个认知块,看他面对它时能不能说出至少一个被排除的候选,以及排除的依据。说不出,就是没有支配,不管他能不能把答案复述得多流利。
这条判据很粗,也有明确的适用边界(对识记型知识不适用——背乘法表上不存在可被排除的候选)。但它有一个优点:它可测,而且它测的确实是那件事。
它给自己装了闸。
第四十二章列了十四条证伪条款,每一条都写死:什么样的观测出现,本书的哪一部分作废。不是”有待进一步研究”,是作废。其中第六条写得最狠——若实验三显示”验收能力不随生成经验减少而下降”,那么本书第四、五编的全部规范主张作废,而且正确结论应当是:腾出的地不需要人去占住,教育应整体迁往复合单位,闭卷考试除后果岗位清单外全部取消。
我把那句话原样写在书里。因为如果我只写”本书可能被推翻”,而不写”推翻之后该怎么办”,那句话就是客套。
书里还有一份附录六,叫《判死记录》。它做的事是:取本书最承重的判断,逐条按三条死则过一遍,然后如实报告哪些死了。
第一批判死了三条,其中一条是腾空律里的”唯一”两个字——我原来写”代走腾出的那一处,就是上移唯一可用的那一处”。这句话是假的。增加课时、整备材料、分工,历史上都腾出过空间,都不代走判定。“唯一”站不住。
判死之后剩下的那一半反而更硬:代走这一块的特殊性不在”唯一”,在同址——它是唯一一块”腾出即失地”的地。
然后第二批开闸打的就是这条腿。
同构定理的证明里有一步,说”判定已前置的步骤几乎总能被改造成可判分的题目”。这一步供给的正是同址。第二批开闸把它判死了,死在三处:全书从来没有在”思考步骤”上定过测度,“几乎总能”连真假都不承担;十三条证伪条款没有一条指向这个差集,结构上也照不到它;而它的自辩理由(“教研日复一日在做这件事”)是一个过程陈述,撑不起一个当期用法。
于是承重那条腿被换成一个有尺的东西:重合率 μ̂——在带知识点标注的高利害题库上,按卷面分值加权,有多大比例的题目能被当代生成系统可靠代走。新立的第十四条条款写死了判负线。
而 μ̂ 至今没有测过。
第三批开闸判死了两条,其中一条把第一编与第三编之间的正面冲突揪了出来:第三编说”把复合体拆掉再测,测到的什么都不是”,而第一编的全部证据恰恰取自撤机延迟考——把复合体拆掉再测。两句不能同真。修法是把混在一起的两件事分开:隔离场作为测量装置有效,作为还原装置失效。一个人在撤机条件下做不出来,这是干净读数,而且恰恰是”没有被还原”的证据。测得出,不等于还得回。
另一条死在与”唯一”同样的地方:我写过”教育是唯一专门制造’独占判断的自然人’这一版本的机构”。学徒制、行会、职业资格体系、军队、宗教团体、家庭——都在制造,而且都不在教育的下游。这一条也判死了。
统稿的时候还发现:“唯一”那把刀落下之后,同一形态在书里还活着七处,其中一处躺在附录一的速查表里——读者去查定义,查到的是已经被判死的版本。这件事本身比那七处更要紧,它说明只改被判死的那一句是不够的,于是立了一条形态清查律:判死之后必须对该死法的形态做一次全书清查,不清查的判死不计数。
真跑为零。
这本书列了四项可预注册实验、十四条证伪条款、完整的编码手册与测量规程。一项也没有跑。
判死六条、回写八条,听起来像是做了很多自我检验。但判死与回写是文本上的作业,不产生任何新的经验证据。一本判死六条、真跑为零的书,仍然只是一份设计,不是一份结果。
而且最便宜的那一条也没跑。μ̂ 的考察只需要三个学科、连续三年的公开真题库,两个人六到八周,不需要受试、不需要伦理审批——而它判的正是这本书现在唯一那条承重腿。它至今没有人去取。
我把这一段写在前言里,而不是写在最后的”局限与展望”里。因为按本书自己给自己定的纪律第四条:不利读数原样入账,写在设计前面,而不是写在讨论后面。
判死记录查的是内部能不能站住,那是逻辑的事。但一本书还会在经验上错,而经验的错要等数据。所以我把自己的三个赌写在这里,将来好对账。
第一个赌:μ̂ 会很高,高到让人不舒服。我押现行高利害考试的卷面分值里,能被当代系统可靠代走的部分超过七成,而且逐年上升。如果这个赌赢了,同址成立,腾空律站住;但同时会带出一个比本书更重的结论——现行考试测的那一片,大半已经不属于人了。我不确定教育系统准备好接这句话。
第二个赌:装置臂会让我难看。条款十一′ 要在一个已实施认知块教学的班级上做。我押最可能的结果是:代走率漂亮地预测失地,完全不预测用地。那意味着腾出确实发生,而我设计的那一整套占住装置没起作用。这个结果对第四、五编的打击比条款十一判负更重,而现有条款表接不住它——它列在待裁第 3 项,至今没有条款接。我把它写在这里,是不想将来用”这不在证伪范围内”来躲。
第三个赌:我会输掉”唯一”之外的某一条。具体哪一条我不知道——这正是第八节的意思,我对自己哪里软的判断三次全不准。但我押它不会是那些看起来最大胆的句子,而是某个我写得很顺、顺到自己都没停下来看一眼的地方。书里塌掉的从来不是加了粗的那一句,是它下面那句”显然”。
三个赌都可以对账,因为三条都有写死的读数。赌输了会怎么写,已经写在条款里了。
给一线教师。你可以跳过第一、二编的论证,直接读第四、五编。那里有认知块任务单、课堂记录原型、十七项课程设计与一份教研作业。但有一件事请先接受:这本书不会让你的班级平均分上去,它大概率会让分数先掉一截。如果你所在的评价体系只认分数,请不要用这本书里的做法——那会害了你,也害了学生。这句话我必须写清楚。
给研究者。请直接去第四十二章。那十四条是为被推翻写的。其中条款十一与条款十四是最该被攻击的两条:前者要求一个带占住装置的班级,后者只要一份公开真题库。推翻这本书,比验证它便宜得多。
给做教育产品的人。第六章有一条推论,叫效率自证悖论:凡是能用分数证明其有效的提速,都发生在判定已经前置的区段上。换句话说,“被证明有效”与”开辟了新的认知航道”是互斥的两种属性。你的产品如果能用 A/B 测试证明提分,那它大概率没有在做你以为它在做的事。这不是指责,这是一个可以被检验的结构性判断——它同样列在条款里等着被打死。
这件事我是在自己的方法论产线上学到的,学得很不体面。
我有一套粗粒度方法论,讲了很多年。2024 年之前它一直停在”描述层”——说得出,用不上,别人照着做不出同样的东西。后来它被装成了十二道带闸的工序,才真正能用。书里第四编把那条产线当作正例写了进去,因为它恰好是”占住”的一个实例:技术腾出的地,被人端接住了。
但那一章里有一段对我很不利的自述,我原样留着:第三站之所以能从描述变成工序,主要功劳在机器,不在我那次理论修订。我原本很想把因果写成后者。
也正是在那条产线上,我开始记四个数:判定密度、判死率、回写率、判负入正文率。其中最要紧的是判死率——如果一条产线长期没有判死任何东西,那不是它质量高,是它的闸根本没开。
回过头看这本书,它在写完的时候,判死率是零。四十二章、六则附录,没有任何一条判断在写作过程中被我自己判死。
这不是因为它对。是因为我没有开闸。
所以才有了附录六。它取最承重的五条判断——恰恰是被我反复打磨过、最舍不得的那五条——逐条按三条死则过一遍。第一批就死了三条。而三批过完之后,我要承认一件更难堪的事:附录六第八节当初把待判的三处按”从最软到最硬”排了序,而三处实测的结果,没有一处与我的预判相同。我对自己哪里软的判断,三次全不准。
这就是装闸的全部意义。不是为了显得诚实,是因为人对自己作品的薄弱处没有可靠直觉。不装闸,你永远在自己以为软的地方使劲,而真正会塌的地方一直没人碰。
一本教育学的书讲这些,看起来离题。但它不离题——这本书对教育提的要求,和我对自己这本书提的要求,是同一条:不是拿出更漂亮的成果,是先说清楚什么样的结果算它错。说不出的,那次使用是修辞,不是分析。
有三种误读,我想提前挡住。
其一,这不是一本反对用 AI 的书。它一个字也没有主张学生少用或不用。它主张的是:用了之后,那块被腾出的地要被人端重新占住,而占住不会自动发生。把这本书读成”所以还是要回到题海”的人,读反了——回到题海,等于连地都不腾,那是另一种塌陷,而且更没出路。
其二,这不是在预言教育会被毁掉。书里说”教育的产品定义死了”,死的是定义,不是学生、不是老师、不是教育本身。属性式定义——把教育的产品规定成”具有某某属性的自然人”——这一个版本失效了。而且第三批开闸之后连这句话都弱了一格:那个版本不是教育独家制造的,学徒制、职业资格体系、军队、家庭都在造,教育只是其中读数最公开、建制最重的一家。
其三,“复合主体”不等于”AI 是伙伴”。这是全书最容易被温情化的一处。“AI 是伙伴”和”AI 只是工具”错在同一个地方:两者都预设有一个现成的”我”站在那里,区别只在它旁边站着谁。书里的主张比这别扭得多——判断可以合一,承受不能合一。合一发生在理念界,承受落在自我界,而认领面是两界之间的一座桥。
同样,“自然人主体性死亡”这句话,请连同它的三个限定词一起读:理念界的自然人失去的是独占判断的王权,而且失去的方式是那个判断不再能被认领为某一个自然人的。三个限定词缺一不可,缺一个就变成了另一句话,而那另一句话我不认。
这本书由六份独立成稿的文本重装而成,重装时裁决过冲突、统一过符号、重算过全部交叉引用。全部产出以我的名义署名,全部错误也由我承担。
书里有相当一部分工作是在人机协作中完成的——铺开、检索、编码、改写、以及好几次判死。按本书第三编自己的立场:判断可以合一,承受不能合一;责任的落点由承受位置决定,不由贡献分解决定。所以署名是我的,不是因为那些判断全部由我独自作出,而是因为出了事找我。这条口径写在第四编,我在这里对自己执行一次。
最后一句话,也是这本书最想说的一句:
这本书目前从未经受过外部检验。它的判死全是自己对自己做的,而自己判自己,与它自己批评过的自证循环同病。
凡进来的人,先看这本书哪里该死。
王德生 2026 年 9 月于湖南娄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