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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长出来的、走过的、站着的

普通人都能读懂的马哲 · 马克思主义哲学的 SDE 解构 · 王德生 著 · 德麦国际专著第 123 号

一、先不讲道理,讲开张那个月

面馆开张第一个月,什么都没有。

没有规矩——谁揉面谁下面,看谁先起床。没有叫法——街坊不知道该叫她什么,有人叫老板娘,有人叫大姐,有人不叫。没有账——收了钱塞进围裙口袋,晚上倒在桌上数。也没有「店」这个东西:门口挂了块牌子,可谁也不觉得那是一家店,更像两口子在自家门口煮面。

这个月值得记住,因为后面三年长出来的每一样东西,那时候都还没有。哲学书通常从有了东西以后讲起,讲物质、讲意识、讲关系;这本书从没有东西的时候讲起,因为只有看过没有,才知道有是怎么来的。

第一个月有三样看不见的东西在。一是街坊:他们吃惯了什么口味,几点下班,愿意花多少钱吃一碗面。二是老爷子四十年的手:媳妇的父亲拉了一辈子面,她从小看着。三是一家人的账:谁供谁读书,谁欠谁的情,谁说话算数。这三样都不是面馆的东西,可面馆全部长在它们上头。这就是这本书要讲的第一样:站在什么上面。

二、三样东西

三年以后,面馆有了很多东西。这本书把它们分成三类,分法只有一条:看它是什么样子的。

第一类,长出来的。 墙上的规矩「自己人不算工钱」,账本上每天的数,「老板娘」这个叫法,外甥嘴里的「我们打工的」,菜单上的十二种面。它们的共同点是:能指着说「就是它」,能重复,能认出来,昨天是这样今天还是这样。它们一开始都没有,是从日子里长出来的。这本书叫它「这是什么」的那一类,有时也叫显露——长出来了,露出来了。

第二类,走过的。 从买压面机到改规矩,中间隔着一串事:机器是三月进的门,媳妇是四月改管收钱的,规矩是五月写上墙的,外甥是第二年八月吵的架,女儿是第三年一月翻的账。这一串事的特点是有先后、有日子,一步和一步不一样,而且走过就不能重走——外甥那一架只能吵一次,第二次就不是那一架了。这本书叫它「怎么走到这一步」的那一类,有时也叫差异序列——一步一步,各不相同。

第三类,站着的。 街坊的口味、老爷子的手、一家人的账、租金、季节、平台的规矩、媳妇的腰(揉了两年面落下的)。它们的特点正好和第一类相反:指不出来,拎不出来,缠在一起。你说街坊的口味是什么?说不清,可换一条街,这家店就得关。这本书叫它「站在什么上面」的那一类,有时也叫土壤,或者特征纠缠——缠在一起的,是一堆特点,不是一堆东西。

三类分清楚以后,第一件要说的事是:它们不是三堆东西。同一样东西,换个角度就换类。「自己人不算工钱」写在墙上的时候是长出来的规矩;它每天让媳妇多干两小时,是走过的路;它背后那个「一家人不分你我」的想法,是站着的土。所以这三类不是三个抽屉,是三个方向——同一家店从三个方向看。

三、哪个先有?

现在可以问那个问题了:三样里,哪个先有?

问这个问题的人,脑子里通常已经有了答案。一种答案说:土先有——街坊、手艺、家底在那儿,店才开得起来,规矩和叫法都是后来的。另一种答案说:不对,是想法先有——两口子先想开店,才有了店。还有一种:是干出来的,先干起来,别的都跟着来。

三种答案分别把三样里的一样当成老大。这本书的回答是:哪一样都不是老大,三样互相生。

看压面机就够了。机器是三月进的门,是它改了分工,这一点谁都看得见。可机器为什么三月进门?因为媳妇的腰在二月疼得直不起来了(土),因为女儿一月刚交了学费、家里算出来还剩一笔钱(土),因为对面那家店二月先买了一台、街坊开始比谁家的面筋道(土),也因为老两口一月吵过一架、丈夫说「你别揉了」(走过的路)。机器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第一因,它自己就是从土里、从路上长出来的。它长出来以后,反过来改了土——媳妇的腰好了,家里的账变了,街坊的期待变了。

这就是「互相生」的意思:长出来的样子由走过的路和站着的土一起长出来;走过的路由长出来的样子和站着的土一起走出来;站着的土由长出来的样子和走过的路一起写回来。三句话里没有一句能单独成立,没有一样能单独先在那儿。

那些说「土先有」的人,会举第一个月做证:那时候不是只有土吗?可第一个月的土也不是干净的土——街坊的口味是几十年里被别的店的面长出来的,老爷子的手是他师傅的手写回来的。往前追,永远追不到一块没有被任何东西长过的土。「先有」这个问题问到底,问的是有没有一个开头;这本书的回答是,开头是问出来的,不是找出来的。

四、成熟的店和刚开的店

有人会说:既然三样互相生,那第一个月怎么解释?那时候明明只有土。

解释是:第一个月不是「只有土」,是三样都还很薄。长出来的东西还没有长到能认出来——牌子挂了,可没人觉得那是店;走过的路还没有成序——每天怎么干看心情,没有先后;土也还没有压实——街坊还不知道这家店的面是什么味道,来不来看运气。三样都在,都稀。

一家店的成长,就是长出来的越来越清楚、走过的路越来越有序、站着的土越来越厚。三年后的面馆,规矩明白(长得清楚),每天几点开火、谁干什么一步不乱(路有序),街坊到点就来(土压实)。这才叫一家店。

所以「三样互相生」说的是成熟的样子,不是开头的样子。刚开始的时候,三样都在,只是薄得看不出来。这一点很要紧,因为哲学上最常见的错误,就是拿开头的样子去定义成熟的样子——看见第一个月只有稀稀的土,就说「土是第一性的」;看见第一个月两口子先起了念头,就说「想法是第一性的」。都是把稀当成了先。

五、谁先动?看日子

三样互相生,不等于三样每回一起动。每一回,总有一样先动,另外两样隔一段才跟上。这一段有多长、谁先动,是看得出来的——只要有日子。

面馆的三年可以排成一张表。

第二年:三月压面机进门(长出来的东西先动);四月分工换了(路跟上,隔一个月);五月规矩上墙、「自己人」的说法开始流行(土跟上,隔两个月)。这一轮,先动的是那台机器。

第三年:一月女儿翻账、说了「公平」两个字(土里的想法先动);二月规矩改了(长出来的东西跟上,隔一个月);三月排班换了、媳妇的工时开始记(路跟上,隔两个月)。这一轮,先动的是一个道理。

两轮排在一起,看见一件事:先动的位置换了手。第二年是机器,第三年是道理。

这本书全部的方法,就在这张表里。它不问「三样里哪一样是第一性的」,它问三件事:这一轮谁先动?另外两样隔多久跟上?跟上以后,写回来的东西改了下一轮的什么?三件事都能看日子回答,不用信仰。

六、一句话把马哲的词对上

读者是来读马哲的,得把词对上。

马哲讲三样东西:生产力、生产关系、上层建筑。压面机是生产力,谁揉面谁收钱是生产关系,墙上的规矩和「自己人」的想法是上层建筑。对上以后会发现,三个词各自骑在这本书两类东西的中间。

生产力,主要是「走过的路」——揉面的活怎么干、机器怎么用、一天出多少碗,是干的过程;可它也包括那台机器本身,那是「长出来的东西」。生产关系,主要是「长出来的东西」——谁是老板谁是伙计、谁拿钱谁不拿,是一种明白的样子;可马克思又说它是「一切社会关系的总和」,那是「站着的土」。上层建筑,是土里想法的那一层,可国家、法律又是长出来的东西。

三个词每个骑两类,这不是马哲的错,是它的词比这本书的分法粗一号。粗一号的后果是:一百年来关于「什么算生产力」「生产关系到底是关系还是制度」的争论吵不完,因为争的双方各抓着一个词的一半。这本书不打算改马哲的词,只做一件事——每回用它们的时候,先说清楚这一回指的是哪一类。这样很多争论就散了,因为它们争的不是事实,是词骑在哪一边。

马哲还有一句:生产力决定生产关系,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归根到底是生产力。用这一章的话说,这句话是把第二年的那张表当成了永远的表——每一轮都是机器先动。它在第二年对,在第三年不对。要说它错,也不对;要说它永远对,就得把第三年的日子涂掉。

七、主体最后长出来

这一章最后讲一样东西:人。

面馆里有个人叫老板娘。她什么时候成的老板娘?不是开张那天——那天她只是煮面的媳妇。是街坊开始叫她老板娘、她开始答应的那一天;是她开始管钱、开始给外甥派活的那一天;是她说「我们店」而不是「我家门口」的那一天。「老板娘」是长出来的,而且是最晚长出来的那一样。

顺序值得看一眼。先长出来的是东西:那口锅、那碗面、那台机器——街坊先认得这家的面,再认得这家的人。再长出来的是来往:招呼、还价、赊账、吵架。最后长出来的才是「我」:我是老板娘,我们是打工的,我们家的店。

外甥的路也一样。头一年他只是收碗的——那些碗是先有的;第二年他和舅舅吵架——来往有了;吵完他说「我们打工的」——一个「我们」最后才长出来。

这个顺序,孩子身上最清楚:先会指东西,再会一来一往,最后才会说「我」。

它对马哲要紧在哪儿?马哲说物质第一性、意识第二性,把「东西先、我后」写成了「东西是老大、我是它的影子」。照这本书的看法,顺序是对的,写法错了。东西先长出来,不等于东西是老大;我最后长出来,不等于我是影子。先长出来的和后长出来的,是同一家店从不同方向显出来的样子——就像同一团火,风向不同,颜色不同,没有哪个颜色是别的颜色的影子。

「先显」和「先在」是两回事。这一章只求读者带走这一句。

八、结算

一句话:三样互相生,没有老大;每一轮谁先动,看日子;先长出来的不是老大,最后长出来的不是影子。

两个洞:一,这一章分三类靠的是「看它什么样子」,可有些东西三种样子都有,分不干净,第二章要给一把更细的尺;二,面馆只有一家,三年只有三年,这张表是讲道理用的,不是证据。

核验状态:面馆是本书构造的案例,不是调查数据;「先会指东西、最后会说我」是儿童语言习得里公认的顺序,出处见附录乙。

© 德麦国际出版社 · 王德生《普通人都能读懂的马哲》· ISBN 979-8-90690-094-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