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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劳动:手既是器官,又是产物

普通人都能读懂的马哲 · 马克思主义哲学的 SDE 解构 · 王德生 著 · 德麦国际专著第 123 号

一、老爷子的手

老爷子的手不像一般人的手。指节粗,虎口厚,掌心的皮硬得像鞋底,两只手不一样大——右手比左手宽出一圈。这双手是四十年拉面拉出来的,拉面又靠这双手拉——手做出面,面做出手。

这件事恩格斯一八七六年写过,写得很准:手不仅是劳动的器官,它还是劳动的产物。这一句是他全部著作里最像这本书的一句:长出来的东西由路长出来,又写回路里去——器官和产物一身。

可老爷子的手没有传给女儿。女儿的手是普通的手。传下去的是厨房:她从小在案板边看,看了二十年,她会拉面,可她的手不是那双手。这件事恩格斯没有写对,这一章讲他哪儿写对了、哪儿走错了通道。

二、两段原话

马克思在《资本论》劳动过程那一章说:人通过劳动作用于外部的自然并改变它,同时也改变了自己的自然。这是互相生——路改土,土改「我」,一句话里两根箭头。

恩格斯一八七六年写了一篇文章,题目叫《劳动在从猿到人转变过程中的作用》,里面有一句后来变成口号的话,原句带着一个限定:在某种意义上不得不说,劳动创造了人本身。文章讲的是一条链:直立行走解放了手,手用工具,用工具的手越来越巧,人们在劳动中有了要对彼此说的话,于是有了语言,语言和劳动一起推动脑子长大,脑子大了又反过来让劳动更巧——手、话、脑、社会互相推着走,一个环。文章结尾还有一段,说人类对自然的每一次胜利,自然都会报复——美索不达米亚和希腊的人砍光了森林,就失去了水。

先说它对在哪儿。这篇文章是恩格斯最像发生学的一篇:互相生有了(手与劳动),环有了(手话脑社会),写回来有了(自然的报复)。人不是先在那儿的,是长出来的——反先验,对。

三、正文是环,题目是箭头

漏的第一处,在题目和正文之间。

正文写的是环:手推劳动,劳动推手,谁也不是起点。题目写的是箭头:劳动创造了人。写的时候是三样互相生,起名的时候把发生判给了路那一头。这和第十章讲的六根箭头装成金字塔是同一个手法——马克思写六根留三根,恩格斯写一个环取一根。

而且题目里藏着一个圆:劳动在他的文章里被定义为制造工具的、有目的的活动,这是人的活动;先于人的活动不算劳动。那么劳动怎么创造人?人的劳动创造了人——「在某种意义上」四个字,是他自己听见了这个圆。这本书的解法不是把圆拉直,是承认劳动和人一起长出来:没有谁先创造谁。

四、写回来走错了通道

漏的第二处最要紧:老爷子的手为什么没传给女儿。

恩格斯要让「用出来的手」传下去——这一代用出来的巧手,下一代生下来就有,一代比一代巧。他手头只有一种说法可用:用出来的特点会遗传,用进废退,那是拉马克的说法,一八七六年还有人信。后来的遗传学判了它的负:用出来的手不进血。一九四八年苏联的李森科把用进废退重新立成「马克思主义的生物学」,那是这条走错的通道的政治遗产。

写回来是真的,通道是错的。通道走的不是血,是土:这一代用出来的手,先写进土里——厨房、师徒、饭碗、一个村子里几百双一样的手;再由土写进下一代的身体——谁的手在这样的厨房里长得快,谁就留下来,几十代以后,手变了。老爷子的手没传给女儿,女儿得到的是厨房,厨房再长她的手。恩格斯的环里恰恰没有土——他的自然是被征服的对象,不是缠着几百双手的厨房——所以他只能让手直接进血。

五、目的先定,玩被排除了

漏的第三处,接第九章。

恩格斯的劳动是有目的的:制造工具,有计划的行动,人越是远离动物,行动越有预谋。建筑师又站在猿人身后了。没有目的的差异——玩、闲话、围着火坐、模仿、仪式——不算劳动,不算创造人的东西。

后来的账正好记在被排除的几项上。有人算过灵长类的脑子大小,跟群的大小最相关,不跟工具相关——脑子是被「群」推大的,是闲话和结盟推的,不是工具。有人算过人的肠子和脑子,认为是火推的——煮熟的食物省下了肠子,腾出了脑子。有人研究语言的起源,认为它起于闲话和梳理,不起于工地上的「有话要说」。三笔账都记在恩格斯排除的项目上。

第九章讲过,人的标记不是有目的,是会改目的;这一章再加一句:人的发生里,没有目的的差异比有目的的劳动来得早。

六、门槛每十年挪一次

漏的第四处:从猿到人,恩格斯用制造工具划线,线的这边是人,那边是猿。

一九六〇年,有人看见黑猩猩把树枝修成工具掏白蚁——线挪了。二〇一五年,肯尼亚发现三百三十万年前的石器,比原来认定的最早的人属还早——线又挪了。这条线每十年挪一次,挪线的人站在线外。第五章讲的划线问题回来了,这一次划的是物种。

这本书不划这条线。人和猿之间不是一道门槛,是一串日子——直立在先,工具其次,脑子的拐点在后;哪一天算人,是问法的事,不是化石的事。

七、时间戳:三句话,不许并成一句

拿化石排日子,可以给恩格斯的文章一个公平的结算。三句话。

顺序活着:直立行走在先(几百万年前),石器其次(三百三十万年),脑子明显变大在后(两百万年前后)——恩格斯猜的顺序,比他同时代多数人都准。

机制死了:用进废退不成立,写回来不走血。

独占落空:脑子的账被群和火分走了大半,劳动不是唯一的推手;而且群这条线至今没有干净的化石标记,账还开着。

三句话不许并成一句,因为并起来就会变成「恩格斯对了」或者「恩格斯错了」,两种都不对。

八、劳动改造人:一张执照

「劳动创造了人」在这块土上有一个直接的后果,值得单独说。

既然物种是劳动造出来的,那个人也可以用劳动重造——劳动改造、五七干校,让读书人下去干体力活「改造世界观」,哲学根据就是这一句。它是第十四章要讲的「改造执照」的生物学版:人是劳动造的,所以人能被劳动重造。

面馆里有它的家常样子。老两口让外甥去揉面,说干活能把人改过来。外甥揉了一年,揉出了两条胳膊,人没变。改了他的是为加班费吵的那一架——那笔账记在群上,不记在劳动上。第五节讲的三笔账,在一个外甥身上又记了一遍。

九、中国的床

劳动落在这块土上,床很深。《左传》说民生在勤,勤则不匮;农书讲耕读传家;神农尝百草,大禹治水——中国的文明起源故事,全是劳动的故事。「劳动创造人」一落下来,家家都点头。

可这块土上还有另一句:孟子说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于人。脑力和体力是两层楼,脑力在上。恩格斯的文章正是冲着这句话来的——他专门说,人类进步的荣誉不该归于头脑而归于手,是手先动的。他把手翻到了头上面。可翻转不等于离开桌子:脑力和体力这张两层楼的桌子还在,只是楼上楼下换了人。第五章说唯物唯心同桌,这里是劳心劳力同桌——主客二分落进了身体,一半是头,一半是手。

十、换一句说法,一个能数的数

换一句说法:人不是被劳动创造的,是在群、火、手、话缠着的土里长出来的;劳动是路的一种,不是第一推动;写回来走的是厨房和世代,不是血。守住的两样:器官即产物,自然会报复。

能数的数:三条线——工具、火、群——各自最早出现的日子,到脑子明显变大那个拐点的距离,哪条线最近。这本书先写死:如果最后算出来离拐点最近的还是工具线,恩格斯的「劳动独占」成立,这一章照登。

十一、结算

一句话:手既是器官又是产物,这一句恩格斯写对了互相生;「劳动创造人」把环写成了箭头;写回来走错了通道,把厨房写成了血;有目的的劳动排除了玩、闲话和火,账后来记在了被排除的项目上;门槛每十年挪一次。

两个洞:一,「写回来走土不走血」这句话,本章用厨房和世代讲了道理,没有讲遗传学里那些真正的通道(选择、生态位、文化)各占多少,那是专业的事;二,「群的账没有干净的化石标记」,所以第七节的三句话里第三句只能是暂判。

核验状态:《资本论》劳动过程章「改变自己的自然」一句、恩格斯一八七六年文章(写于一八七六年,一八九六年发表)的原句与限定、拉马克式表述、「自然的报复」一段,卷页见附录乙;李森科一九四八年事件为公开史实;社会脑假说、烹饪假说、语言起于闲话的说法,各有专著,本章只述其结论,作者与年份见附录乙,均标〔待核数值〕;黑猩猩造工具(一九六〇年)与三百三十万年石器(二〇一五年)为公开报道;《左传·宣公十二年》「民生在勤」、《孟子·滕文公上》劳心劳力为公开文本。

© 德麦国际出版社 · 王德生《普通人都能读懂的马哲》· ISBN 979-8-90690-094-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