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儿有一回问全家:咱们店的生产力是什么?
丈夫说是压面机——一台机器顶两个人。媳妇说是老爷子的手——机器压的面卖八块,手拉的卖十块。外甥说是他——没有人收碗,一天卖不了二百碗。女儿自己的答案是账本——工时账立起来那一年,同样的人、同样的机器,一天多卖了三十碗,因为谁干什么清楚了,没人磨洋工。
四个答案,四样东西:一台机器、一双手、一个人、一本账。它们都让这家店多出面来,可它们不是一类东西。机器是长出来的东西,手是四十年走出来的路,外甥是一个人,账本是一种形式。「生产力」这个词把它们装在一个口袋里。
这一章讲历史唯物主义的三个词——生产力、生产关系、上层建筑——各是这本书三样东西里的哪一样。答案是:每个词都骑在两样中间。骑在中间不是错,是粗一号;可粗一号的词拿去讲「谁决定谁」,一百年都吵不完。
一八五九年那段序言,把社会分成三层。底下是生产力——人改造自然的能力:工具、技术、劳动者、科学。中间是生产关系——人在生产里结成的关系:谁占有生产资料,谁给谁干活,产品怎么分;生产关系的总和构成经济基础。上面是上层建筑——法律、政治、国家、道德、宗教、哲学,还有它们背后的意识形态。三层之间是三句「决定」:生产力决定生产关系,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还有一句反着的:上层建筑对基础有反作用。
先看生产力。
它的主体是路——人怎么干活:揉面的手法、机器怎么用、一天怎么排。这是第一章说的「走过的路」,一串带日子的做法。可它也包括那台机器本身、那口锅、那间铺面——那些是长出来的东西,是过去的路沉淀下来的样子。马克思自己分过这两样:劳动过程和劳动资料,活的劳动和死的劳动。生产力一半是活的路,一半是死了的路。
这就是「什么算生产力」一百年吵不完的原因。一九八八年,邓小平说科学技术是第一生产力——科学是什么?是长出来的东西,是道理的世界里的东西,可它一进口袋,就成了生产力。女儿的账本是不是生产力?它让一天多卖三十碗,可它是一种形式,是规矩,按标准说法该归生产关系。人是不是生产力?教科书说劳动者是最活跃的生产力,可人也是生产关系的一端。口袋越装越大,装到最后,什么都是生产力,生产力就不再是一样东西。
再看生产关系。
它的主体是长出来的东西——谁是老板谁是伙计,谁拿工钱谁不拿,谁的机器谁的锅:这些能指着说、能重复、能认出来,是明白的样子。可马克思又说,生产关系是「一切社会关系的总和」的核心,是「经济基础」——那是土的说法,是缠着的、拎不出来的东西。生产关系一半是墙上的规矩(长出来的),一半是「自己人」那一套谁也说不清的默契(土)。
所以生产关系到底是制度还是关系,也吵不完。说它是制度的人,看见的是墙上的规矩、法律上的产权;说它是关系的人,看见的是默契、人情、谁欠谁。两边都对,因为这个词骑在两样中间。
再看上层建筑。
它的一头是土里的想法——道德、宗教、哲学、「自己人不算工钱」背后那个「一家人不分你我」;这是第十四章讲的三个世界里道理的世界和心里的世界。它的另一头是国家、法律、军队——这些是长出来的东西,有形式,有名单,有章程。上层建筑一半是土,一半是长出来的。
于是「上层建筑是不是只反映经济基础」也吵不完。说它只反映的人,看见的是想法那一头——想法确实从处境里长出来;说它有独立性的人,看见的是国家那一头——国家有自己的机器,会自己长。两边都对。
三个词各骑两样,这不是马克思的错,是他的词比这本书的分法粗一号。分粗一号,讲事情没问题——面馆的三年用这三个词讲一遍,也讲得通。
问题出在拿粗一号的词去讲「谁决定谁」。生产力决定生产关系——是路决定长出来的东西,还是沉淀下来的机器决定墙上的规矩?两种读法差很远:前一种说做法变了规矩跟着变,后一种说有了机器就有了规矩。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是土决定土里的想法(那几乎是同义反复),还是长出来的规矩决定长出来的国家(那是两样长出来的东西之间的事)?每一句「决定」都能拆成四种读法,四种读法各找各的证据,一百年打不完。
第十章讲过马克思写了六根箭头;这一章看见,他的三个词太粗,六根箭头装进去以后,每根都变成了两根,谁也说不清哪根是哪根。
一九七八年,有一个英国人把这三个词整理了一遍,整理得很干净:生产力是物质的能力,包括工具和劳动力和知识;生产关系是对生产力的有效控制;生产力有发展的倾向,生产关系之所以是这样,是因为它们促进生产力的发展——这叫功能解释。他用这套整理证明,马克思说的「决定」是站得住的。
这套整理的好处是把口袋分清了:知识归生产力,控制归生产关系,两边不再混。可它的代价是把六根箭头压成了一根,而且是一根「功能」的箭头——规矩是这样,因为它对机器有用。面馆第三年的规矩不是因为对机器有用才改的,是因为女儿觉得不公平;不公平改了规矩,规矩改了以后,机器的用法才跟着变。功能解释解释不了第三年。它把一个粗一号的词磨细了,可磨细的时候,把换手磨掉了。
三个词落在这块土上,有一张特别的床。
八十年代,中国讲「生产力标准」——判断一件事对不对,看它是不是有利于生产力的发展。这句话把生产力从一个描述的词变成了一个判断的尺:不问它是什么,问它能不能拿来量对错。一九八八年「科学技术是第一生产力」再把知识装进口袋,从此口袋里什么都有——技术、知识、人才、管理、制度。口袋大到这一步,「生产力标准」实际的意思是:凡是让东西多出来的,都对。这是一把很实在的尺,也是一把没有边的尺——账本让面多出来,账本就是生产力;平台让单多出来,平台就是生产力;连「自己人不算工钱」也让钱多出来,它算不算?
老爷子的看法是:多出来的面是真的,可多出来的面不告诉你它是怎么多出来的——是机器多的、是手多的、还是不给老板娘算工钱多的。生产力标准只看多没多,不看路。
四个答案放回去。
机器:长出来的东西,沉淀下来的路。手:活的路。外甥:一个人,既在路上,也在关系里。账本:一种形式,按标准说法是生产关系,可它让面多出来。四样都让面多,四样不是一类。把它们叫一个名字,讲这家店没问题;拿这个名字说「它决定了规矩」,就说不清是机器决定的、手决定的,还是账本决定的——而这三种,在这家店里发生在三个不同的年份。
换一句说法:三个词各骑两样,讲事情够用,讲决定不够;每次用它们说「谁决定谁」,先说清楚这一回指的是路还是长出来的东西、是土还是土里的想法——说清楚了,很多争论就散了,因为争的不是事实,是词骑在哪一边。
能数的数:把「什么是生产力」的争论文章找几十篇,看每一篇里「生产力」指的是路(做法)还是沉淀下来的东西(工具)。这本书先写死:主张生产力决定生产关系的文章,多数把生产力读成工具;反对的文章,多数把它读成做法。若两边读法一样而结论相反,「争的是词骑在哪一边」这一条作废,争的就真是事实。
一句话:生产力是路加沉淀下来的东西,生产关系是长出来的东西加土,上层建筑是土里的想法加长出来的国家;三个词各骑两样,讲事情够用,拿去讲决定就一百年吵不完;科恩把词磨细了,把换手磨掉了。
两个洞:一,「各骑两样」是这本书用自己的分法去量马克思的词,量出来骑两样,也可能说明这本书的分法太细,而不是他的词太粗——这一条在卷八对照自然科学时再验;二,「生产力标准」本章只讲了它的没有边,它在八十年代起的作用本章不评,那是卷七的事。
核验状态:一八五九年序言三层结构与三句决定,恩格斯关于反作用的书信,一九八八年「科学技术是第一生产力」、八十年代「生产力标准」的提法,科恩一九七八年《卡尔·马克思的历史理论:一个辩护》的发展命题与功能解释,卷页与出处见附录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