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弟不是走了的那个,是另一个——女儿的表弟,念过大学,回来在店里帮过一阵。
他什么都看得穿。平台的好评是刷的,他看穿了;「自己人不算工钱」是剥削,他看穿了;街坊说老爷子的手艺好,是被那套说法罩住了,他也看穿了;连女儿的工时账,他都说那是「把人变成数」。他说得都对。
他在店里三个月,什么也没改。看穿以后,他的结论是:这家店没救,整个行业没救,整个社会都被那套东西罩着,改什么都是在里面改。他后来走了,去了别的地方,继续看穿别的东西。
这一章讲法兰克福学派。他们把心里的世界补回来了——欲望、恐惧、被文化罩住的人——补得比谁都深;然后路没了:看穿一切以后,没有下一步。
霍克海默和阿多诺,一九四四年到四七年写《启蒙辩证法》:启蒙本来是要把人从神话里解放出来,结果启蒙自己变成了神话——理性变成了算计的工具,什么都被算,包括人;文化工业——电影、广播、流行歌——用同一个模子生产快乐,人在快乐里被整齐地管住。阿多诺后来写《否定的辩证法》:一切肯定都是假的,哲学只能否定,不能给出任何正面的东西。
马尔库塞,一九五五年《爱欲与文明》:把弗洛伊德和马克思接起来——压抑不只是文明必需的那一点,是多出来的、为了统治加上去的那一大块;一九六四年《单向度的人》:发达社会把人做成了只有一个维度的人,连反抗的念头都被吸收了;剩下的只有「大拒绝」——拒绝一切。
弗洛姆,一九四一年《逃避自由》:人得到自由以后害怕,想把自由交出去,法西斯就是接过去的人;一九六一年《马克思关于人的概念》:把一八四四年那个讲异化的马克思重新拿出来,说那才是马克思。
先说补的。这一处补得深,八家里最深。
第十四章讲过三个世界,马克思把心里的世界压成了症状。法兰克福把它拿回来了,而且是用弗洛伊德拿的:人有欲望,有压抑,有恐惧,有对自由的害怕——这些不是经济范畴的人格化,是一个人的里面。文化工业那一段,是拜物教在心里的世界的样子:不是钱站到人中间,是电影和歌站到人和他自己的欲望中间,人的快乐是被生产出来的。第十六章讲过写回来不只是钱,好评率也写回——法兰克福看见的是,一首歌也写回,写到欲望里。
弗洛姆把一八四四年的马克思拿回来,是第十五章讲的那次退场的第一次逆转:心里的世界退了三十八年,一九六一年被一个人从抽屉里翻出来。
再说塌的。
看穿以后怎么办?阿多诺说:只能否定,任何肯定都会被吸收;马尔库塞说:大拒绝,可拒绝之后是什么,他说不出——被管住的社会连反抗都吸收;霍克海默晚年干脆说,剩下的只有对「完全不同的东西」的渴望,说不出它是什么。
这是路没了。第二章讲过三种本事——知道、手艺、让事发生——法兰克福只剩第一种:知道一切,看穿一切,不走路。看穿是一种知道,不是一种做;看穿以后不长出下一步,路就断了。表弟三个月什么也没改,因为在他的眼里,任何改都是「在里面改」,都会被吸收。
用第二十三章末尾借来的那句话说:一个循环有吸有呼——吸进新东西,呼出秩序。法兰克福只吸不呼:一切秩序都是假的,不能停在任何一处。第十四章讲鸦片是只呼不吸——安顿而不进新东西;法兰克福是只吸不呼——批判而不落在任何东西上。两个是同一个零的两头。
补回心里的世界,塌掉路——补一塌一,第五例。
有一处值得单说:「一切反抗都会被吸收」。
这句话是真的一半——街坊那套说法确实能把很多反抗变成自己的一部分,好评率确实能把老板娘的改变变成新的指标。可它也是永远对的那一类话:改了,是被吸收;不改,是被管住;两种结果都证明它。第十九章讲过永远对的东西不在讲世界。法兰克福把写回来的力量看得太大了:写回是真的,可写回不是吞——女儿的工时账写回了这家店,没有被这家店吞掉,它改了这家店。看穿一切的人看不见这个差别,因为在他眼里,改和被吞是一回事。
看穿一切,这块土上有床:老庄。天下皆知美之为美,斯恶已;绝圣弃智。看穿文明的把戏,看穿仁义的假,是道家的老本行。表弟那套话,庄子早说过:吾生也有涯,而知也无涯——看穿是无涯的,做是有涯的。
可老庄看穿以后有一条路:无为,返朴。它是一条路,虽然是往回走的路。法兰克福连往回走都不许——阿多诺说返朴也是假的。所以这块土上的人读法兰克福,会觉得熟,又觉得比庄子还绝。
这块土上和它反着的话,是王阳明的一句:知而不行,只是未知。看穿了不做,等于没看穿。
表弟。
他看穿的每一样都是真的:好评刷的,工钱没算,说法罩人,账把人变数——心里的世界,他全看见了。他没做的事只有一件:没有下一步。女儿看穿的没有他多,她做了一张账。三个月后表弟走了,账留下了,账改了店。看穿和改之间,隔着一条路;法兰克福住在路的这一头。
换一句说法:法兰克福把心里的世界补回来了,补得最深——欲望、恐惧、被生产的快乐;然后路没了——看穿一切不长出下一步,只吸不呼;补一塌一,第五例。
能数的数:法兰克福几本主要著作的结尾,各自给出了什么——一个可以做的下一步,还是一个「完全不同的东西」的渴望。这本书先写死:无一本给出可以做的下一步。若找出一本,结尾写了一件可做的事,「路没了」作废。
一句话:法兰克福补回了心里的世界,用弗洛伊德补的,一八四四年的马克思被弗洛姆从抽屉里翻出来;看穿一切以后没有路,「一切反抗都被吸收」是永远对的话,只吸不呼是另一头的零;补一塌一,第五例。
两个洞:一,法兰克福第二代(哈贝马斯)正是为了补这条路,第三十六章讲他,本章的判只对第一代;二,「看穿」和「改」之间的那条路,本章用一张账讲了,理论上什么样的改不会被吸收,本章没有写——那是卷八的事。
核验状态:《启蒙辩证法》一九四四年油印、一九四七年出版,文化工业章;阿多诺《否定的辩证法》一九六六年;马尔库塞《爱欲与文明》一九五五年、《单向度的人》一九六四年及「大拒绝」;弗洛姆《逃避自由》一九四一年、《马克思关于人的概念》一九六一年;霍克海默晚年关于「完全不同的东西」的说法,卷页见附录乙;《老子》二章、十九章,《庄子·养生主》,《传习录》「知而不行只是未知」为公开文本;表弟为本书构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