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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五 技术:走熟的路

第十九章 三个厨子


新手把菜谱摊在灶台上,念了一遍"番茄两个、蛋三个、糖半勺",才去开冰箱。主妇拉开冰箱门,看见两个番茄三个蛋,手已经伸过去了。饭馆的厨子什么也没看,先把锅烧热,热到什么程度他知道,然后才去拿料。三个人,三个第一动作。第一动作就是起手,起手就是路。这一章从三条路讲起,讲"会"是什么。

一、"术"字的老意思是路

第六章说过,"术"这个字最早是路——城邑里的道。这一卷等于把这个字的老意思找回来。技术,不是"会做什么东西",是"怎么走到那个东西",而且是那条跟走的人长在一起的路。

第十二章立了六条路,说人做事从三样里先拿起一样,六种次序。这一章看的是六条路里的三条,落在三个人身上,看路走熟了以后是什么样子。走熟了的路,就是技术。

路有三个性质,这一卷四章各碰一个:路认人,路有先后,路沉得下去。认人,是说换一双手就是另一条路,这一章讲;有先后,是说路是排出来的、记得下来的,下一章讲;沉得下去,是说路走熟了会从脑子沉到身子里,第二十二章讲。三个性质合起来,就是"术"这个字的老意思:城邑里的道——它是人走出来的,有方向,走多了就成了。

二、三个人三条路

新手走的是形→步→土。 第十二章六条路里的第一条,落到他身上是这样的:他把菜谱上的形当成唯一的东西,照着走步:"番茄两个切块,蛋三个打散加盐,油烧到冒烟下蛋,蛋凝固盛出,下番茄炒出汁,蛋回锅翻两下。"一步不敢错,因为每一步的道理他都不懂,他只有这条路。他不知道为什么油要冒烟,他只知道菜谱这么写;他不知道蛋凝固到几分算凝固,他看着蛋发呆。走完了,端上桌,看家里人吃不吃——这是最后才碰到土。土说好,他松一口气;土说不好,他不知道错在哪儿,因为他没看过土,只看过形。他手里的技术,是一张菜谱。

家里做了三十年饭的人走的是土→步→形。 她先在土里:今晚谁回来,冰箱里有什么,昨天吃了什么,谁最近胃不好。然后手动起来,一边动一边尝,糖放不放是尝了才定的,火大火小是看番茄的水多不多才定的。形是最后出来的,而且每次出来的都不完全一样——今天甜一点,昨天酸一点——可她都认,都是她家的番茄炒蛋。她手里的技术,是那双眼睛和那只尝的勺,还有三十年攒下来的、说不出来的分寸。

饭馆的厨子走的是步→形→土。 他先练的是步——三年颠勺,三年火候,跟番茄炒蛋没关系,跟任何一道菜都没关系,就是练手。锅要烧到什么程度油下去才不粘,蛋液倒进去晃几下锅边就起,这些在他手上是几千遍练出来的。手练熟了,再做菜:番茄炒蛋在他手里跟在家里的手里不是一个东西,因为他的油温、他的火、他翻锅的那一下都不一样,出来的蛋更松,番茄更亮。最后才上桌,看客人的反应——客人一天几百个,反应他看得多,看得快。他手里的技术,是那双手。

三个人各有卡住的地方,卡的地方正好露出各自的路。新手卡在料缺了一样:菜谱说糖半勺,家里没糖,他不知道能不能不放,站在那儿——他的路是形领的,形一缺就断。主妇卡在有人让她写下来:女儿要她把做法写成单子寄过去,她写了三行写不下去,"炒到差不多就行",差不多是多少她写不出——她的路是土里长的,写不进纸。厨子卡在有人要他做得"像家里的":客人说想吃一盘家常味的番茄炒蛋,他做出来的还是饭馆的,油亮、蛋松,不是那个味——他的路是手上练的,手上的分寸改不了。三种卡,三条路。

还有第四个人,值得放在旁边看:买一包半成品的人。番茄块和蛋液分装好,调料包配好,倒进锅热三分钟,出来也是一盘番茄炒蛋。他走了路吗?没有。路被拆走了——切、打、调、火候,全在工厂里走完了,装进包里,他只做最后一下。他手上没有技术,因为他没有走过任何一步。可是这盘菜跟三个厨子的那盘认得出是同一个形。这说明形和路可以分开交:形到了他桌上,路留在了工厂。这是技术这扇门被拆走以后的样子,第二十二章讲标准化的时候还要回来看它。

三个人到的是同一盘菜。可是"会做这盘菜"这件事,在三个人身上不是同一样东西。

三、"会做"不是同一样东西

你把厨子的路给新手,他走不了——他没有那双手。你说"锅烧到油下去不粘",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样子;你说"蛋边一起就翻",他看不出边什么时候起。厨子的路是三年练出来的,新手拿到的只是路的说法,不是路。

你把菜谱给主妇,她看都不看——她不需要。"糖半勺",她从来不量,她尝;"炒出汁",她不用看菜谱,她知道什么时候出汁。菜谱写的那些步,在她手上早就沉下去了,她走的路比菜谱长得多,菜谱写不下。

你把主妇的路给厨子,他也走不了——他不认识她家的人,不知道谁胃不好,不知道孩子小时候爱吃甜的。她的路是三十年在一团土里走出来的,那团土是她家的,厨子进不去。

三条路,三个人,互相换不了。这说明什么?说明技术不是"会做什么",是"怎么走到",而且是那条跟走的人长在一起的路。"会做番茄炒蛋"这五个字,在三个人身上是三样东西:一张记熟的菜谱,一双三十年的眼睛,一双三年的手。同一盘菜,三种"会"。

为什么换不了?因为一条路是形、步、土三样的次序沉在一个人身上——第十二章说路是三样的排法,这一章看见的是排法沉进了人。厨子的路,是步在前,几千遍的步沉在手上;换一个人,那几千遍不在他手上,路就不在。主妇的路,是土在前,三十年的土是她家的;换一个人,土不是他的,路就不在。路是沉在一个人的身子和一个人的土里的,换人就换了身子和土,路自然换了。

可是路又是能传的,这跟"换不了"不打架。传的是次序,不是那双手。妈妈把"先看今晚谁吃"传给女儿,女儿手上有了这个起手,可是女儿的三十年是女儿自己走的,走出来的是女儿的路,跟妈妈的像,不一样。传路传的是"从哪儿起手、按什么次序",走出来的分寸各是各的。这就是为什么师承认得出来——同一个师傅的徒弟做菜有同一种起手——又各是各的。

所以技术这扇门交出来的货是一条路,而且路是认人的。第十四章说三扇门各交一样,技术交的是步——一串有先后的差别,按次序排好的——这一章看见的是,那串差别是长在一双具体的手上的。

四、会,不是知道:骑车那一下

"会"和"知道"的分别,在骑车上最清楚,因为骑车没有菜谱可以糊弄。

学骑自行车。没有一条知识能让你会骑。你把"身体往左倾时把车头往左打"背得再熟,上车照样摔;你把平衡的道理——重心、支撑面、角动量——全弄懂,上车还是摔。这个"会"不是从点上得来的,是从路上得来的:有人扶着后座,你蹬,歪,他扶一把,你再蹬,再歪,忽然有一下,你自己稳住了。那一下之前你不会,那一下之后你会了,中间没有一条道理进来。

那一下之后你就再也忘不掉,十年不骑,上车还是会。而且你说不出你会的是什么——你会的东西在腿上、腰上、身子里,不在脑子里。你要是去教一个孩子,你说不出来,你只能扶着他的后座,让他蹬,让他歪,等他那一下。

会的例子到处是。游泳:你知道水有浮力,知道换气的道理,下水还是沉,会游是某一次身子忽然平了。打字:你知道每个字母在哪儿,还是得一个一个找,会打是某一天手指自己去了,你不看键盘了。用筷子:外国人知道筷子怎么拿,两根筷子怎么夹,还是夹不住,会用是手指忽然对了。每一样"会"都有那一下,那一下之前是知道,之后是会,中间没有一条道理进来——道理早就有了,一直不管用,直到那一下。

会了忘不掉,知道会忘,这也是两扇门的分别。你背过的定理,十年不用忘了;你会的骑车,十年不骑还会。因为知道在脑子里,脑子是仓库,货放久了会找不着;会在身子里,身子不是仓库,它是路本身,路走熟了就长在那儿。所以人老了,知道的东西一样一样忘,会的东西留到最后——一个老太太记不得儿子的电话号码,手上包饺子的分寸一点不差。

会的反面不是不会,是"我以前会"。一个人小时候会包饺子,二十年没包,拿起面皮手不对了——他说"我以前会"。会不会忘?会,可是忘的方式跟知道不一样:知道忘了是空的,一点不剩;会忘了是手生了,路还在底下,捡几次就回来。路沉得够深的,二十年不会丢;沉得不够深的,会退回去。"我以前会"说的是路沉了一半,退了。

知道住在点上,会住在步里——住在一串你身体走过的差别里。这是两扇门最根本的分别:一个交出来的东西能写在纸上,一个交出来的东西得写在身上。纸上的东西谁拿都一样,身上的东西认人;纸上的东西一读就有,身上的东西得走。

一个人可以知道一切关于骑车的道理而不会骑,也可以会骑而说不出一条道理。两样东西不冲突,也不互相代替。知识那扇门的病是"知道却不会",技术这扇门的病反过来,是"会却说不出"——第二十二章要讲。

五、技术住在步里

第十四章说,技术这扇门交出去的是步,点和火留在门里。这一章看见了它交出去的步长什么样:长在手上的一串差别。

厨子那双手上有几千遍的差别:这一遍油温高了一点,下一遍低了一点,哪一遍蛋粘了,哪一遍蛋松了——几千遍的差别攒下来,攒成一个分寸,分寸就是他的技术。主妇那双眼睛里有三十年的差别:哪一年孩子爱吃甜的,哪一年老人牙不好了,哪一次糖放多了——三十年的差别攒成一个尺度,尺度就是她的技术。新手的菜谱上也是差别——第一步跟第二步不一样——只是那些差别还在纸上,没到他手上。

分寸是怎么攒出来的,看一眼。厨子第一次炒蛋,油温高了,糊;第二次,低了,粘;第三次高一点,第四次低一点,几百次来回,高的和低的之间留下一条窄窄的道,那条道就是分寸。分寸不是一个点,是几百次偏高偏低夹出来的一条缝。所以分寸只能攒,不能教——你告诉他"七成热",他不知道七成在哪儿,得他自己高过几次低过几次,那条缝才在他手上出来。这就是为什么技术慢:缝是夹出来的,夹一次留一点,省不了。

"差不多"是技术的词,值得单说一句。主妇说"炒到差不多就行",写菜谱的人嫌她说不清,其实"差不多"是最准的一个词——它说的是一个分寸,分寸是几千次差别攒出来的一个范围,在这个范围里都对,出了这个范围不对。"差不多"不是含糊,是一个只有走过路的人才有的准。知识这扇门要的是"多少度""几分钟",那是点;技术这扇门的准是"差不多",那是路上的分寸。一个人能说出"差不多"是多少,他就在路上了。

步是差别,第十章说的;技术是攒在身上的差别。攒的时候是一步一步攒的,攒好了是一整块,说不出哪一步是哪一步——就像一条走熟的路,你走的时候不数步子。

六、为什么像造出来的

这一章立了一件事:技术是一条跟人长在一起的路,三个人三条路,互相换不了;会不是知道,会住在身上。

那技术为什么看着像造出来的?答案在路的性质里,下一章讲。这里先把线头露出来:路有起点,第一步之前没有路;路有先后,先后是人排的;路是手走的,手长在人身上;第一个把路走出来的人,名字留在路口上。这些都是真的,可是都读反了方向。路是走出来的,不是造出来的。

三个厨子,谁的技术最高?这个问题问错了。路认人,也认土:厨子的路在饭馆的土里最高,到了家里做不出家里的味;主妇的路在她家的土里最高,到了饭馆一天几百盘她撑不住;新手的路最矮,可是在一个从没做过饭的人那里,他那张菜谱是唯一能走的路。技术没有一把统一的尺,只能问:这条路在哪团土里,在这团土里到不到。这跟知识那扇门不一样,点不认土,可以比高低;路认土,只能比合不合。

回家试试 观察家里两个人做同一道菜——妈妈和爸爸,或者你和你的家人。记下三处不一样的步:谁先下什么,谁尝谁不尝,谁的火大谁的火小。三处不一样,就是两条路的差别,也是两种"会"的差别。

一句话带走 技术不是会做什么,是怎么走到,而且是跟人长在一起的那条路。


《番茄炒蛋是谁发现的?——一台引擎,三扇门:知识、技术、艺术的发生学》· 王德生 著 · 德麦国际专著第 125 号 · ISBN 979-8-90690-095-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