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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七 三扇窗,一场发生

第二十九章 老话被重新推出来


三个人各站在一扇门里往外看。第一个站在知识的门里,天天验重跑,他说:这些东西本来就在那儿,我只是把它们找出来。第二个站在技术的门里,天天验换人,他说:这些东西本来没有,是我一步一步做出来的。第三个站在艺术的门里,天天验回写,他说:这些东西我也不知道从哪来的,它们就来了。三个人都在说真话。三句真话拼在一起,就是那句老话。这一章把它重新推一遍。

一、三句老实的报告

前三卷,每一卷都回答了一个"为什么看着像"。把三个答案放在一起,那句老话就被重新推了一遍——不是推翻,是推导出来。

站在知识那个门里往外看,货是一个点。点不认路,身上不带来路,所以看着像本来就在那儿。天天验重跑的人——换个人、换一天、再做一遍,还在——验久了,就觉得货本来就在:不然怎么谁做都在?于是这个门里的人说:知识是找到的。这句话是老实的报告,报告的是从这扇门看出去的样子。

站在技术那个门里往外看,货是一条路。路有起点,有先后,先后是人排的,路口留着人的名字,所以看着像某人造的。天天验换人的人——把路交给另一双手,走不走得到——验久了,就觉得货是人造的:不然怎么会有先后、怎么会认手?于是这个门里的人说:技术是造出来的。也是老实的报告。

站在艺术那个门里往外看,货是一把火。火不在燃料里也不在火柴里,做的人感到的是被逼,受的人感到的是忽然就,所以看着像凭空来的。天天验回写的人——对方身上变没变——验久了,就觉得货是凭空来的:不然怎么拆开找不到?于是这个门里的人说:艺术是发生的。还是老实的报告。

三个人互相说服不了,正是因为三个人都在说真话。要是有一个在说假话,另外两个能揭穿他;可是三个人各自看见的都是真的,各自的验法都是对的,谁也揭穿不了谁,就只好各说各的,说了两百年。这本书不站在三个人里的任何一边,它站到三扇门后面去看——从后面看,三个人看见的东西是一样东西的三面,三句话不打架,只是各说了一面。

三句话都是老实的报告。每一句都如实说了从那个门里看出去,货长什么样。它们错的不是看,是把看到的样子当成了货的出身——把"不带路"当成"早就在",把"路口有名字"当成"是他造的",把"不知道火从哪来"当成"火没有来处"。三扇窗,各看见一场发生的一面,然后各自宣布:我看见的这一面,就是这东西的全部。

二、那张表

把三个门排在一张表里,前三卷的东西就都在一页上了。

交出去的货验货的法子从里面看像门后的制度门的病
知识不动的点重跑还在不在找到的期刊、教科书、抹掉来路搬来的炭不着火
技术走熟的路换人走通不通造出来的专利、菜谱、师徒、来路归私走熟的路不认土
艺术点起的火对方身上变没变凭空来的观众、展览、来路挂出来只等火不备燃料

表里最要紧的一列,是"验货的法子"。三种验法互不通用:重跑验不了火(烧过的土重跑不了),换人验不了点(点不是走的,是到的),对方变没变验不了路(路不管谁感动)。三个门看起来像三家工厂,一大半是因为验法不同——验法造出了看法,第十四章立的那句话,这张表是它的三行。

可是验法不同,不等于货的来路不同。三种货都是那一台引擎出的,只是出门的时候,各留了两样东西在门里:点留下步和土,路留下点和火,火留下点和路。表里"交出去的货"那一列,每一格后面都连着两样没交的。

这张表还可以加两列,第三十一章要加:时间——点没有时间,路有先后,火是一下;"我"——在点的门里"我"不算数,在路的门里"我"在手上,在火的门里"我"被改写。加上这两列,三扇门为什么真的是三扇、不是一扇的三种叫法,就更清楚了。这一章先用这五列。

"门的病"那一列也值得多看一眼。三种病都是各自的验法太成功造成的:重跑太成功,人就只信搬来的点;换人太成功,人就只信写下来的路;回写太成功,人就只信那一下。每一扇门的病,都是把自己的验法用过了头。医这三种病的药也只有一味:想起另外两扇门。

三、为什么恰是三个门

为什么是三个门,不多不少?第十四章说过一次,这里再立一次,因为它是这本书跟老话最深的分别。

因为引擎只有三样东西——形、步、土——出货的时候只能把其中一样递出来、两样留在门里。递形,是点:形是显出来的,能重跑的。递步,是路:步是走的,能换人走的。递土,是火:土是被改写的,只能看变没变。三样东西,三种递法,三个门。

老话的三分是从外面切的,引擎的三分是从里面长的;两个三分数目一样,来路不一样。老话看着顺,是因为它切的三块恰好对上了引擎的三样——只是它把号对到了出身上,没对到出货上。

三套制度恰好切成三块,不是偶然。制度切东西的时候,是顺着缝切的——一块东西哪儿有缝,刀就往哪儿走。引擎有三样东西,三样之间就有三道缝:形和步之间,步和土之间,土和形之间。三套制度各沿一道缝切下去,切出来正好三块。所以老话的三和引擎的三对上了号,不是巧,是制度的刀本来就是顺着引擎的缝走的;它切得对位置,错在切完了以为三块本来就是分开的。

对上了号,所以它说得顺;对错了地方,所以它说错了。这就是为什么这本书不说老话是胡说——它切对了位置,只是把位置当成了出身。

四、验法—制度—看法的循环

验法造出了看法,看法又反过来养着制度,制度再养出下一代的看法。这个循环是老话活了两百年的原因。

站在知识那个门里的人相信货是找到的,于是他们建的期刊、写的教科书、办的学校,全按"找到"的样子建:不讲路,只交点,考试考重跑。学校这么办了两百年,从里面出来的人当然相信知识是找到的——他从小看见的就是架子上的点——于是他再去办这样的学校,教下一代。技术那扇门也是:相信路是人造的,就建专利局、立路口的名字、办工科学校,出来的人相信技术是人造的,再去建。艺术那扇门也是:相信火是凭空来的,就建美术馆、挂路、讲天才,出来的人相信艺术是凭空来的,再去建。

三个门都有这样一个循环,各转了两百年。那句老话不是哪一个人想出来的,是三个循环各自转了两百年,转出来的常识。所以拆它不是拆一句话,是从三个循环里往外跳一步。跳出来看一眼,再跳回去——制度照旧,验法照旧,可你不再是它的信徒:你知道那是从一扇门看出去的样子。

循环有一个出口,就是第九章说的那些没切干净的地方。一个人要是一辈子只在学校、专利局和美术馆里,他跳不出循环,因为他看见的全是循环转出来的东西;可是他回到家,做一盘菜,讲一个笑话,教孩子骑车——那些地方不在循环里,三样是一块的。循环的出口在日子里,日子是三个循环都没领走的地方。这本书里的案子全是日子里的,就是为了让读的人从出口出去看一眼。

这个循环也说明为什么这本书要从一盘菜开始。三个循环各自都把大东西领走了——定律进了第一个循环,机器进了第二个,画进了第三个——你在大东西身上看见的都是循环转出来的样子。一盘菜不在任何一个循环里,所以在它身上还看得见三样是一块的。

五、留在门里的不是没有的

三个门各留两样在门里,第十四章说过;这里只补一句判决。老话把"留在门里的"当成了"没有的"——它以为知识没有路,技术没有土,艺术没有点。其实都有,只是没交出来。

知识有路——开普勒的几年,第谷的几十年——留在门里;知识有火——那个不肯放过八分的一下——留在门里。技术有点——蛋白六十多度凝固——留在门里;技术有火——第七遍才觉得对的那一下——留在门里。艺术有点——那个不协调——留在门里;艺术有路——铺垫和包袱的次序——留在门里。每一扇门里,三样都齐,只是交货的时候交一样。

这一点第十四章讲三扇门的时候说过,那时候它是引擎自己的样子;到这一章,它成了对老话的一句判决:老话看见的是交出来的那一样,它以为那一样就是全部。它不是错在看见了点、路、火,是错在没看见门里的东西。

六、老话错在哪一个字

那句老话十二个字:知识是发现学,技术是发明学,艺术是发生学。错在哪一个字?

错在三个"是"字。"知识是发现学"——"是"把一种看法说成了一种出身;"技术是发明学"——"是"把一种验法说成了一种来路;"艺术是发生学"——"是"把一种感觉说成了一种本体。三个"是"字,把三扇窗看出去的样子钉成了三种东西。

"看着像"三个字有力气,因为它把"看"的人放了回来。"知识是找到的"里没有人,东西自己是那样;"知识看着像找到的"里有一个看的人,站在一个地方看。一有了看的人,就能问:他站在哪儿?他怎么验?他为什么会看成那样?这三个问题一问,三扇门、三种验法、引擎,就一样一样出来了。所以从"是"到"看着像",不是改一个词,是把整台引擎请了回来。

把三个"是"换成"看着像",老话就对了:知识看着像找到的,技术看着像造出来的,艺术看着像凭空来的。这三句话这本书一个字不反对,前三卷就是在证明它们为什么看着像。再往前走一步,把"看着像"的原因说出来:因为验法。再往前一步,把验法后面的引擎说出来:一台引擎,三个门。走到这儿,老话就被重新推出来了——它是这台引擎从三扇窗看出去的样子,一字不差,只是要把"是"换掉。

回家试试 把那张表抄一遍,在你自己的行当里填一行:你交出去的货是什么,怎么验,从里面看像什么,你们的制度怎么处理来路,你们行当的病是什么。填完了看,你在哪一扇门里,你缺的是哪两扇。

一句话带走 三种"看着像",不是三种"本来是"。


《番茄炒蛋是谁发现的?——一台引擎,三扇门:知识、技术、艺术的发生学》· 王德生 著 · 德麦国际专著第 125 号 · ISBN 979-8-90690-095-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