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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七 三扇窗,一场发生

第三十二章 串门的事故


一次少儿绘画比赛。评委拿着一张表,一项一项打勾:构图是否完整,色彩是否协调,主题是否明确,技法是否规范。每一项五分,二十分满分。得奖的是一张什么都对的画:构图完整,色彩协调,主题明确,技法规范——评委们看完了,谁也没多看一眼。落选的里面有一张,一个孩子画的下雨天,人物歪歪扭扭,颜色乱,可是一个评委看了愣了一下,愣完了,看了看表,打了十二分。这一章讲串门:验货员跑到别人的门口,拿自己的章去盖别人的货。

一、拿重跑验火

第一种事故:拿重跑验火。

给一幅画打分,给一首诗数字数,评"艺术水平"的时候拿一张表打勾——这是把知识那扇门的验法拿到艺术这扇门来用。重跑要的是换谁验都一样,所以表上只能列换谁验都一样的东西:构图完不完整(能重跑),色彩协不协调(能重跑),技法规不规范(能重跑)。这些都是点和路。火验不出来——那个评委愣的那一下,表上没有格子;他要是老实按表打,那一下就打不进去。

于是最会打勾的人得高分,最能点火的人落选。这不是评委坏,是验法错了门:拿重跑去验火,验出来的只能是燃料齐不齐,验不出着没着。而且这个错用会往回教:孩子们知道了什么样的画得奖,就照着那样画,画得越来越对,越来越不着火。表在教人备燃料,可是它把备燃料当成了全部,火从此没人管。

那评委该怎么办?分两轮。第一轮用表,验燃料:形立不立得住,路走没走到——这一轮筛掉燃料湿的,是该筛的。第二轮不用表,验火:每个评委站在每张画前面,看自己身上有没有一下,有一下的记下来。两轮分开,两种验法各验各的货,那张下雨天的画在第二轮就会浮上来。一轮打勾定输赢,是把验燃料当成了验火;两轮,是分清了门。很多评审已经这么做了,只是他们没有话说自己为什么这么做。

打分表为什么这么流行?因为公平。公平要求换谁评都一样,换谁评都一样就是重跑,重跑只验得了点和路。所以凡是要公平的地方,制度就偏爱点——考试、评审、招标——它不是不知道火,是火不公平:一把火在一个评委身上着了,在另一个身上没着,谁也说不清该信谁。公平和火天生打架,制度选了公平。这是拿重跑验火最深的一个原因,也是最难改的一个。改的办法只有上面说的:两轮,先公平,再着火,让着火的那一轮也有几个人、几团土,火在多团土上着的比例,就是它的"公平"。

这种事故到处是。语文课上一首诗的标准答案(第二十三章说的),艺术院校的评分表,文学奖的打分制,都是拿重跑验火。它们不是没有用——燃料齐不齐是要验的——是它们验完了燃料就宣布验完了火。

二、拿感动验点

第二种事故反过来:拿感动验点。

"我觉得这个说法太有道理了,一定是真的。"——这是拿火的验法去验点。感动是火,回写,对方身上变了;对不对是点,重跑,换人做还在不在。火着了不等于点站得住:一个说法让你身上"啊"了一下,说明它撞上了你的土,不说明它重跑还在。

伪科学全是这么来的。它先在你身上点火——一个漂亮的故事,一个让人恍然大悟的比喻,一句"原来如此"——你着了,就不去重跑了。它的火常常是真的着了,所以信的人不是傻,他们身上确实有东西变了;错的是他们拿那一下当成了点的验法。好的科学也点火——漂亮的证明也让人"啊"一下——可是它点了火以后还让你重跑;伪科学点了火就不让你重跑了,或者重跑不了。分别不在着不着火,在着了火以后肯不肯让人验点。

拿感动验点的家常版本,是"我妈说的"。一句话因为是妈妈说的,所以对——它落进的土太厚,火太旺,旺到没人想去重跑一下。妈妈说的也可能不对,可是那把火把点的验法盖住了。广告也用这个手法:先点火,再卖点——先让你想起家,再告诉你这个东西"有营养";你身上着了,"有营养"这三个字就不用验了。用火卖点,是拿感动验点的商业版。

这种事故也到处是。一个人听了一场演讲热血沸腾,回去就照着做,做砸了——他验的是火,没验点。一个人读了一本书觉得"太对了",其实那本书只是说中了他早就想的东西,火是他自己土里的东西着的,点从来没验过。感动是好东西,可是感动验不了对错。

三、拿专利锁点

第三种事故:拿专利锁点。

有人想把一条定律、一样自然里本来有的东西、一个数学公式登记成自己的——法律上一般不许。第五章说过,没有一部法律保护"发现";第七章说过,点锁不住——你把它锁起来,别人从另一条路走到同一个地方,你的锁就没用了。这是制度里少有的、把门分清楚的地方:它知道点不认人,所以不让人拿路的锁去锁点。

可是这条边一直有人在试探。一段基因序列能不能专利?一个算法能不能专利?一种数学方法呢?争的就是这东西是点还是路——是自然里本来有的、谁走到都一样的,还是有人排出来的、认起点的。第五章说这些官司打不清,因为东西本来是一块的;这一章从串门的角度看,它们是技术那扇门的锁伸到了知识那扇门的地界上。法律拦住了大部分,拦住的地方,说明分清楚是做得到的。

还有一种反过来的串门:拿重跑去验路。要求一条路"可重复"——换谁走都一模一样——这是拿知识的验法去验技术。第二十二章说的标准化就是它:把路拆成点,好让它能重跑。它在飞机上是对的,在厨房里是错的;错的地方,是把一条该认人的路当成了一个不该认人的点。技术这扇门的验法是换人走通不通,通就行,不要求走得一模一样——两个厨子的路不一样,都通,都是技术。要求一模一样,是串了知识的门。

这种事故的日常版本,是"这个道理是我先说的,你们用要注明"。点是公共的,先到留名可以,锁不行;一个人把一条道理当成自己的私产,就是拿路的规矩去管点。知识那扇门的规矩是先后,不是归谁。

四、"为什么要读书"的两种写法

再看一种最常见的串门,它发生在写东西上。

一篇讲"为什么要读书"的文章,通常怎么写?列七条好处:开阔眼界,锻炼思维,提高修养,增加谈资,改善睡眠,陪伴孤独,传承文化。读的人点头,合上,什么也没发生,第二天照样不读。为什么?因为"为什么"这一节交的是点——七个点,谁看都一样,谁看都不会动。七条好处都对,可是它们是燃料,摆在那儿不会自己着。

一篇真的让人去读书的文章是怎么写的?它讲一个人,讲他那一晚上怎么翻开一本书、怎么一夜没睡、第二天怎么走在街上觉得街跟昨天不一样——它让那把火在你身上再着一次。读的人身上有东西动了,合上书,去找那本书。这才是"为什么"那扇门该交的货。

一堂课也有这三节。"今天讲的是什么"——这是点,该清楚,该能重跑。"这个东西怎么用"——这是路,该有第一步第二步,该能照着走。"为什么要学这个"——这是火,该让学生身上有一下。大多数课第三节是这么上的:"这个很重要,考试要考。"——那是拿点答火。学生点头,身上什么也没发生。一个好老师的第三节,是讲一个人怎么被这个东西改变的,或者让学生自己碰一下这个东西,让那一下在他身上着。

"为什么"还有第三种答法,是技术那扇门的:"因为不这样做会糊。"为什么先炒蛋?因为一锅炒蛋会老。这是路上的为什么——不讲道理,讲后果,讲的是这一步不这么走下一步走不通。它不是点(它不解释蛋白为什么凝固),也不是火(它不让人动),它是路自己的道理:走过的人知道哪儿会糊。三扇门各有一种"为什么":点的为什么是原理,路的为什么是后果,火的为什么是再发生一次。问"为什么"的时候,先想清楚要的是哪一种。

第八章末尾、第十四章都说过:艺术回答"为什么"的方式,不是把原因说出来,是让它再发生一次。你问一个人"为什么那一口番茄炒蛋让你哭了",他说不出来;可是你把那盘菜再端到另一个漂了十年的人面前,他也哭了——这就是回答。"为什么要读书",列七条是点的门在回答,讲一个人的一夜是火的门在回答;问的是"为什么",该从火的门出。列七条不是错,是燃料;可是把燃料当成回答,火就永远不着。

五、是什么、怎么做、为什么:诊断法

由此得到一个能拿来验文章、验课、验讲话的法子。

第十四章说过,三方程、六路径、三原理,是"是什么、怎么做、为什么";三扇门也分别在答这三个问题:知识交的是"是什么"(一个点),技术交的是"怎么做"(一条路),艺术交的是"为什么"(一次逼,一把火)。所以一篇文章、一堂课,要是分三节——这是什么,这怎么做,这为什么——三节各该从各的门出。

诊断法就是看串没串门。"为什么"那一节要是写得像陈述——一条一条摆原因,像在交点——那就是把艺术那扇门的活写成了知识那扇门的活;读的人会点头,可身上什么也不会发生。"是什么"那一节要是写得像点火——全是感叹,没有一个重跑还在的点——那是把知识的活写成了艺术的活;读的人会热一阵,冷下来什么也没留下。"怎么做"那一节要是写得像道理——讲了一堆为什么、没有一步能照着走——那是把技术的活写成了知识的活;读的人懂了,做不了。

两个例子。一次产品发布会:"这是什么"——参数,对,重跑都在;"怎么用"——演示,一步一步,能照着做;"为什么要买"——这一节,多数发布会列七条好处,跟"为什么要读书"一样,交的是点,台下没人动。好的发布会第三节讲一个人:他遇到了什么麻烦,这个东西怎么在那一天改了他的一天——火。一封求职信:"我是什么"——学历经历,点;"我能怎么做"——做过的事,路;"为什么是我"——多数人写"我热情、我勤奋",那是拿形容词当火,没人动;写一件事,一件你在什么土里被什么逼出来的事,读的人身上会有一下。三节各出各的门,信才有人回。

这个法子对自己也管用。做完一件事,问三句:我交出去的点站得住吗——换个人查还在吗?我交出去的路走得通吗——换个人照着做到得了吗?我在谁身上点了火——有人因为它变了吗?三句问完,一件事的三个面都看见了,也知道自己这次是从哪个门出的、哪个门没出。多数人会发现自己一辈子只从一个门出货,另两个门的货从来没交过。

三个门各干各的活,串了门,货就不对。这个法子简单,可是好用:拿一篇自己写的东西,看"为什么"那一段交的是点还是火,多半是点;拿一堂自己讲的课,看"怎么做"那一段是路还是道理,多半是道理。看出来了,改起来就有方向:把七条好处换成一个人的一夜,把一堆道理换成第一步第二步。

六、分清楚是做得到的

串门的事故这么多,是不是三扇门根本分不清?不是。分清楚是做得到的,而且有几个地方一直分得很清。

法律不让专利锁点,分清了。数学家挑证明的时候,先验对不对(重跑),再挑漂不漂亮(回写),两步分开,分清了——他们不会因为一个证明漂亮就不验它对不对,也不会因为一个证明对就不挑漂亮的。好的老师验一个学生,考试验点,让他做一次验路,看他眼睛亮没亮验火,三样分开验,分清了。那个愣了一下又看表的评委,其实也分清了——他知道那一下是火,表验不了,他给了十二分,是他没有办法把火填进表里,不是他分不清。

也有故意串门做出新东西的。把火的验法搬到产品上——"用户拿起来那一下有没有反应"——这本来是艺术那扇门的验法,搬到工程里,就有了"顺手""好用"这些以前没人验的东西,第三十章说的工程里的火,就是这么被验出来的。这种串门不是事故,是把另一扇门的验法请进来补自己的门。区别在于:事故是拿一种验法盖掉另一种,请进来是加一种验法、不减原来的。加是对的,盖是错的。

分清楚有代价:慢一点。两轮评审比一轮慢,先验点再验火比一次全验慢,写三节各出各的门比一股脑写完慢。制度喜欢快,所以喜欢一种章盖到底。可是快出来的是事故,慢出来的是对的货。分清楚的人要接受慢一点——就像做菜先炒蛋再炒番茄比一锅炒慢一点,可是不糊。

分清的办法只有一个:验之前先问一句,这是什么门的货?是点,重跑;是路,换人;是火,回写。问了这一句,章就不会盖错门。大多数事故不是因为分不清,是因为没问——手里拿着一种章,见什么货都盖。

所以三扇门分清楚,跟三扇门是一间屋子,不打架。屋子是一间,货是一台引擎出的;可是门是三扇,验法是三种,盖章的时候得看清是哪扇门。第三十章说侧重是出货口不是领地——正因为是出货口,才更要分清从哪个口出:出错了口,盖错了章,好货也会被当成次品。

回家试试 拿一篇你写过的东西——一封信,一份总结,一篇文章。找到"为什么"那一段,看它交的是点还是火:是一条一条摆原因,还是让一件事再发生一次。多半是前者。试着把其中一条原因,改写成一个人、一个晚上、一件事。

一句话带走 验法不能串门,串了门,货就不对。


《番茄炒蛋是谁发现的?——一台引擎,三扇门:知识、技术、艺术的发生学》· 王德生 著 · 德麦国际专著第 125 号 · ISBN 979-8-90690-095-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