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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八 AI 把两个门占了

第三十六章 造出被做掉一大半


冰箱里两个番茄三个蛋,家里没有糖。你对机器说:用这些做一道不放糖的番茄炒蛋,写出步骤。它给你一条路:番茄先炒久一点让酸发出来,加一点点盐提甜,蛋液里加一小勺水。你照着走,成了。这条路是谁排的?不是你,不是任何一个人——它是从几万张菜谱的灰里显出来的一条。这一章讲"造出"被做掉了多少,剩下的是哪一半。

一、能写在纸上的路,机器都能走

"造出"那块地,本来是人最引以为傲的:设计,发明,把没有的东西做出来。可是路是能写下来的——第二十章说的,一切技术的记录都是路的记录——写下来的路,机器就能走。

你说"写一段程序,把这批文件按日期归档",它给你一段程序,而且能跑。你说"这个分子怎么合成,给我几条可能的路线",它给出几条。你说"这间屋子怎么布置,给我三个方案",它给你三张图。你说"这个零件怎么改能省一半材料",它给出几种改法。这些都是路——第一步第二步第三步——而机器的灰里有几百万条这样的路,它能从灰里显出一条你要的。

机器出的路,样子像一张菜谱,不像一个师傅。它写得下的全写了——第一步第二步,几分钟,几克——写不下的它也用字凑:"炒至出汁""适量""视情况"。这几个词在它嘴里和在菜谱上一样,是路上的口子。师傅在这几个口子上说"就是现在",机器在这几个口子上说"视情况"——它不在你的锅前面,它不知道情况。所以机器出的路是一张很好的菜谱,好过大多数菜谱;可它不是师傅,师傅那一段它没有。

机器出路还有一个新样子:快,而且多。你要一条不放糖的路,它一分钟出十条——番茄先炒的,蛋先炒的,加水淀粉的,用柠檬压酸的。十条都能走,都过得了换人的验。可是哪一条适合今晚这口锅、这个孩子,它不知道,它不在这儿。挑,是人的。第三十七章要讲"认火"这样本事,挑路是认火的头一种:一堆能走的路里,认出在这团土里能着的那一条。以前路少,人不用挑;现在路多,挑成了本事。

它出的路过得了技术那扇门的验:换人走通不通。你照着它的程序跑,跑通了;你照着它的菜谱做,做成了。所以它的货进得了那扇门。这就是"造出"被做掉了一大半的意思:凡是能写在纸上的路,机器多半能出,而且越来越多。二十年前一个人要花三天写的程序,今天机器一分钟出一条;十年前一个人要翻十本书才排得出的合成路线,今天它给三条。写得下的路,正在一条一条变成机器的活。

不是所有的路它都会走——有些路要手,要身子,要在真实的土里试错,它没有手——可是凡是能写在纸上的路,它多半能走,而且越来越多。"造出"这件事,正在被机器做掉一大半。

二、它走不了的路

那它走不了的是哪一半?是路上写不下的那一段——第二十章说的,路有一大半写不成字。

要手的。"炒至出汁"是什么样,它能写,它不能炒;"火候到了",它能说"约七成热",它的手不知道七成热是什么样,因为它没有手。它给你的那条不放糖的路,最后一步"番茄炒久一点让酸发出来"——久多少,什么时候够,得你的手在锅上。它出的是路上写得下的那一段,写不下的那一段还是你的。

要身子的。骑车的那一下,游泳的那一下,第十九章说的"会",它没有。它能写出骑车的全部道理,写得比任何教练清楚,可是它不会骑,因为会骑在腿上,它没有腿。凡是要沉到身子里的路,它一寸也走不了——它没有身子可以沉。

要在真土里试错的。第二十一章说,路是人和土商量出来的,商量的动作叫"试":排一步,看土答不答应。机器排的路是在灰里排的,灰是死的,不答应也不反对;真的土——你家的锅,今天的番茄,这个班的学生,这个市场——会答应会反对,那一下"不行"只有在真土里试才知道。机器出的路是没有在真土里试过的路,它是从几万条别人试过的路里显出来的,可是对你这团土它没试过。试,得你来。

真土里的试,教书和做生意上看得最清。机器能给一个老师一份教案,教案很好;可是这份教案在这个班上通不通,得上一次课才知道——这个班昨天刚考砸,这个班有三个学生听不懂那个例子——教案是在灰里排的,班是活的。机器能给一个做生意的人一份计划,计划很好;可是这个计划在这个市场上通不通,得试一个月——计划是别人的市场攒出来的,这个市场有自己的脾气。机器出的路都是"在别处通过的路",在这团土里通不通,试了才知道,试是人的。

手上的分寸不是不能做成机器——第二十二章说的标准化,把分寸做成数字,飞机上就是这么做的——可是做成了数字以后,它就不再是这一团土的了:它对所有的番茄一个火候,不对今天这两个。机器能走标准化的路,走得很好;它走不了的是对着今天这两个番茄的那一步,那一步只在这口锅前面有。

"会"不能上传,这是最直的说法。你可以把菜谱上传,把视频上传,把一万张做菜的照片上传,可是你会做菜这件事上传不了——它在你手上,手不是文件。机器吃的全是能上传的东西,"会"从来不在里面。所以第十九章说的"会不是知道",到今天多了一层意思:知道的都能上传,会的一样也不能。机器把能上传的那一半路占了,不能上传的那一半,还是手上的。

"试"在机器的年代反而更值钱了。以前路少,试是不得已——没有现成的路,只好自己试。现在路多,一分钟十条,可是这十条都是别处试出来的,没有一条在你的土里试过;试的人反而少了,因为拿一条现成的比试一条省事。可是不试,十条路在你的土里通不通,不知道;通了也不知道为什么通,土一变就不会了。会试的人在今天最稀缺:他拿机器的路当起点,在自己的土里试一次,砸了改一步——那一步是他的,机器没有。

三样加起来,就是路写不下的那一段:手上的分寸,身子里的会,真土里的试。这一段机器现在走不了,因为它没有手、没有身子、不在你的土里。

三、说"现在",不说"永远"

这一节要老实:上面说的"走不了",说的是现在,不是永远。

机器会有手——有人在给它装手;它会在真土里试——有人在让它自己做实验。这本书不预测它什么时候有、有了以后怎么样,因为这本书讲的是引擎,不是机器的进度。可以说的只有一句:凡是它有一天走得了的,都是路上能写下的或者能装出来的那一段;它走不了的,永远是它不在的那团土——它不在你家的厨房,不在这个班上,不在你妈的身上。这一点不是预测,是土的性质:土是具体的,机器再多,它也不在你的那团里。

"现在"还有一个意思:现在人该把力气放在哪儿。写得下的那一段,机器走得越来越好,人跟它比是比不过的,也不用比;写不下的那一段——手上的分寸,身子里的会,真土里的试——是现在还姓人的,人的力气该往这儿放。一个学厨的人今天该练的不是背菜谱(机器背得比他好),是手上的分寸;一个学工程的人今天该练的不是写程序(机器写得比他快),是在真的系统里试错的那一下。这不是预测,是现在的分工。

所以说"现在走不了"是老实的,说"永远走不了"是吹的。这本书说现在。

四、两块大地都不姓人了

把这一章和上一章合起来看。

找到的那一块,机器做完了:能找到的它都能找到,找这个动作没了。造出的那一块,机器做掉了一大半:能写下的路它都能出,剩下的是写不下的那一段。老话给世界画的三块地,两块大的——找到的、造出来的——都不姓人了。

第二章那个做了二十年资料整理的人,到这一章能看清他站在哪儿了。他二十年做得最好的事——新来的人半个月上手,是因为他坐在旁边带;一份要紧的资料在关键的时候被人注意到,是因为他知道该递给谁、什么时候递——这两样,一样是在别人的土里点火(带人),一样是认得出哪一下着(知道递给谁)。都不在"找到"和"造出"那两块地上。他不是无处可站,他一直站在第三扇门里,只是老话没告诉他那扇门是他的。

他输的感觉是真的,可是输的是不该守的地。一个靠记性吃饭的人输给了机器的记性,一个靠画得快吃饭的人输给了机器的快,这些输是真的,不用假装没输。可是记性和快,本来就是引擎出货口上的活,是搬和走,不是撞。老话让他把出货口当成了自己的全部,所以他觉得输了全部。看清楚出货口和引擎的分别,他会发现输掉的是两个门口的活,守住的是门后面的心——而心从来没有被拿走过。

一个信老话的人,站在这两块地上过了一辈子。他的本事是找得快、记得全,或者做得出、造得对。机器来了,第一块地他一秒钟就输了,第二块地他正在一条一条地输。他觉得自己没用了——第二章说的那个做了二十年资料整理的人,就是这样。他不知道的是,老话画的那两块地,本来就不是他的全部;他真正干过的活里,有一大半不在那两块地上,只是老话没告诉过他。

五、剩下的不是一块地,是引擎的心

两块大地都被占了,剩下的是老话划给艺术的那一块:火。

到这儿,前面二十八章的功夫就有了用处。如果火真的只是艺术那一小块地,那今天的人就只剩下一个角落可站,绝大多数人——不搞艺术的人——就没有地方了。可是前面已经说清楚了:火不是一块地,火是整台引擎里的那一下。第十三章说逼是引擎自己转的劲;第二十八章说火是引擎的心。它在知识里烧(漂亮的证明,开普勒的八分),在技术里烧(第七遍才对,那口锅被逼出来的一步),在一盘菜里烧,在一个笑话里烧,在"你真行"三个字里烧。

老话把火圈给了艺术,是因为它先把点和路划给了找到和造出,剩下的才归艺术。现在点和路两个门被机器占了,你回头再看,才看清火本来就不是剩下的,火是全部——是那台引擎之所以会转的那个劲。机器占的是引擎的两个出货口,不是引擎的心。

机器为什么占不了心?因为心是撞,撞要活的土。机器有灰,灰再厚也是灰,灰和灰撞不出火——它显出来的东西是从灰里显的,很像燃烧过的形,可是它自己没烧过;它出的东西要着火,得落进一团活的土里,那团土在人身上。第三十四章说它三句方程转两句半,缺的半句是回写——土不回写,就没有张力攒,没有张力就没有逼,没有逼就没有火。引擎的心是逼,逼在活的土里。机器占的是出货口,出货口后面的那一下,它没有。

火在四种地方,各看一句。知识里:开普勒被八分逼到椭圆——机器能算椭圆,可是那个"不肯放过"的一下,是他身上的火,机器没有不肯放过,它什么都放过。技术里:那口锅被逼出"先盛出蛋"——机器能写出这一步,可是被一百次糊逼到墙角的那一下,它没有,它没糊过。一盘菜里:儿子红眼眶的那一口——机器能写菜谱,那一口在儿子身上。一个笑话里:全桌笑的那一下——机器能写笑话,笑在桌上。四种地方,燃料机器都能递,火都在人身上着。

再看两处离日子最近的火。一个家:机器能给一家人排菜谱、排作息、排孩子的功课表,排得比谁都合理,可是这个家里那一下——孩子第一次自己关灯,老人多吃了半碗,两口子拌完嘴谁先说了一句软话——是在这个家的土里着的,机器不在这个家里。一个班:机器能讲每一个点,可是一个班上那一下——一个从不举手的学生举了手——在这个班的土里,机器不在这个班上。家和班,是引擎的心离普通人最近的两个地方。

所以人还能站的地方,不是一个角落,是整台引擎里机器占不了的那一下。而那一下在每一场发生里都有,不只在艺术里:一个人做一盘菜的那一下,教一个孩子的那一下,带一群人的那一下,跟一个病人说话的那一下。这些地方,机器递燃料,火还是在人这头点。

六、小结

这一章立了一件事:"造出"被做掉了一大半——写得下的路机器都能出——剩下的是写不下的那一段:手上的分寸,身子里的会,真土里的试。两块大地都不姓人了,剩下的是火;可是火不是一块地,是引擎的心,它在每一场发生里。

下一章讲人在那儿要有的本事。

回家试试 列三件你会做的事——一道菜,一件手上的活,一件跟人打交道的事。判断机器现在能不能走那条路,卡在哪一步。多半卡在"到什么程度"那一步,或者卡在"这个人"那一步。卡住的那一步,就是写不下的那一段。

一句话带走 火本来就不是剩下的,火是全部。


《番茄炒蛋是谁发现的?——一台引擎,三扇门:知识、技术、艺术的发生学》· 王德生 著 · 德麦国际专著第 125 号 · ISBN 979-8-90690-095-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