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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八 AI 把两个门占了

第三十九章 土会变薄


一个人,去年开始什么都问机器。写邮件问机器,做方案问机器,给孩子讲题问机器,连晚饭吃什么也问机器。机器答得都好,他省了很多时间。一年之后,他发现一件事:他坐在机器前面,不知道该问什么了。不是没有事要做,是他对每一件事都没有想法,机器给什么他接什么,接了也没觉得好或不好。他的土薄了。这一章讲这件事:最大的危险不是机器抢活,是人不再点火。

一、危险不是机器抢活,是人不点火

前几章说,机器占了点和路两个门,人守着火的门;机器递燃料,人在活的土里撞。这个分工听着安稳,可是它有一个前提:人得有一团活的土,火才有地方着。

土是养的,第三十七章说的:多经历,多在乎,多缠。可是土也会薄——不经历,不在乎,不缠,土就薄。机器带来的最大危险不是它抢了搬点走路的活——那些活让它抢,人省了力气——是它让人有了一条不用点火的路:什么都问,什么都拿,什么也不在自己身上转。走这条路的人,土一天天薄,薄到火没地方着,机器递来再好的燃料也白递。

不点火的路为什么诱人?因为它省力,不砸,不疼。转一小圈要试,试会砸,砸了难受;走一段路要走,走会错,错了丢脸;等那一下要在乎,在乎了会失望。三样都有一点疼。什么都问机器,一点也不疼——拿来就用,用了就完,从不砸。人天生躲疼,所以这条路是顺坡下的。可是第三十九章末尾要说的那个判法——有土的东西会疼——反过来也成立:不疼的东西,土在变薄。

所以危险在人这头,不在机器那头。机器不会让一个人的土变薄,是人自己选了不点火。

二、变薄的循环

变薄是一个循环,走一遍看。

一个人什么都问机器,机器给的点和路他直接拿,从来不在自己的土里转一圈——不试,不砸,不问"这对我家对不对"。拿来的点是冷炭,第十八章说的,堆在他身上,不着。堆多了,他以为自己知道得很多,其实身上全是冷炭,一块也没烧过。

土薄了,机器给的东西撞不出火——他读一篇机器写的东西,"哦,知道了",什么也没发生。撞不出火,他觉得是燃料不够,就再去要更多的点和路——再问,再拿,再堆。堆得更多,转得更少,土更薄。

循环走到底,就是一个什么都知道、什么都会、身上什么也没发生过的人——第三十一章说的书呆子,只是他的点不是背的,是问来的;连背那一小圈也省了。他比书呆子更空,因为书呆子至少背过——背也是一种小小的步——他连背都没有。

变薄在身上是什么样?没有想法——问他这件事怎么看,他说"我问问机器"。没有偏好——问他这两个方案喜欢哪个,他说"都行"。没有那一下——给他看一样东西,他说"挺好的",身上一动不动。"都行"和"挺好的",是土薄的人最常说的两句话:土薄了,什么落进去都撞不出东西,就都行了。一个人开始什么都说"都行"的时候,该警惕了。

土薄还有一个症状,藏得深:不砸锅。什么都问机器的人很少砸锅——机器给的路是别处通过的,照着走多半不砸。不砸,就不疼;不疼,土就不长——土是砸出来的,第三十七章说的,做一件砸一次疼一下厚一层。一个一年没砸过锅的人,一年没长过土。所以土薄的人常常看着很顺:事事不砸,句句不错,可是身上一年没有过一下。顺得可疑,就是这个意思。

这个循环不是机器造成的,是人把三个门里最要紧的那个门关上了:他只进点的门和路的门,从来不进火的门,而火的门是引擎的心,心关了,引擎就不转了,只剩两个出货口在收机器的货。

三、唯一的办法:在自己身上转一圈

要防这个,只有一个办法,而且是老办法:拿到的点,在自己身上转一圈;拿到的路,自己走一段;然后在自己的土里等那一下。

拿到的点转一圈,是第十八章的"转一小圈":机器告诉你蛋白六十多度凝固,你今晚打一个蛋看它变白;机器告诉你一个道理,你拿它去对一件自己的事,看对不对得上。转过一圈的点,带上了你的土的印子,成了燃料;没转过的,是冷炭。

拿到的路走一段,是第二十一章的"每个新手都要自己糊几次":机器给你一条不放糖的路,你照着走,走到"番茄炒久一点"那一步,久多少得你的手定——那一步就是你走的。走过一段的路,在你手上;没走过的,在机器那儿。

在自己的土里等那一下,是第二十八章的"备燃料,然后等":点转过了,路走过了,燃料和火柴都有了,剩下的是撞——在你在乎的一件事上,让它们撞一下。着了,你身上多了一块新土;这块新土是机器的灰里没有的。

三个动作在一天里是这样的。早上机器给了一条道理,中午拿它对一件手头的事,对上了或者对不上——转了一圈。下午机器给了一条路,照着走,走到写不下的那一步自己定——走了一段。晚上在自己在乎的那件事上,把今天的点和路撞一下,看有没有一下——等了一回。三个动作,加起来不到一个小时,可是一天下来土厚了一层。什么都问机器的人一天省下三个小时,拿一个小时干这三样,剩下两个小时还是省的。

跟机器配合还有一个简单的规矩:先猜后问。遇到一件事,先自己猜一下——答案是什么,路该怎么走——猜完了再问机器。猜是步,是你在自己的土里走的一小段;机器的答案落进来,跟你的猜一对,对上了或者对不上——对不上的地方,火最容易着。直接问的人省掉了猜,也就省掉了那一小段路和那一下;先猜后问的人,每一次问都在自己身上转了一圈。这条规矩不费时间,猜只要几秒钟,可是它把问变回了步。

三个动作,每一个都不费很多时间,可是每一个都是往自己身上放一点东西。土就是这么养厚的:每一次转、每一次走、每一次着,都往土里加一层。什么都问机器的人省下的那些时间,本来就该花在这三个动作上。

四、燃料泵

反过来说,一个人要是学会了这么用机器,他一个人的引擎比以前大得多。

以前一个人一辈子走到的点有限——读几百本书,记几千条道理;走熟的路有限——会几样手艺;火也就只能在那几个点和几条路上点。现在点和路要多少有多少,机器一秒钟递一个;剩下的全看他的土够不够厚、撞得够不够准。土厚、撞得准的人,以前一辈子点几把火,现在一年点几十把——因为燃料不用自己从头攒了。

这不是人被机器取代,是人的引擎装上了一台大得多的燃料泵。一个厨子以前自己种番茄、自己养鸡,现在有人送菜上门,他能做的菜多了十倍——前提是他还会炒。一个写东西的人以前查资料要三天,现在一分钟,他能写的东西多了——前提是他还有自己的那一晚可写。燃料泵放大的是有火的人;没有火的人,燃料泵只是把冷炭堆得更高。

泵不能替你在乎,一件事看得最清:你让机器帮你给一个人写一封道歉信,它写得比你好——句句得体。可是那个人读了,身上没有一下,因为信里没有你——没有你的锅,没有你的那一晚。他读出来了,或者读不出来也感觉得到,那封信是灰写的。你自己写的那封,句子笨,可是有一句是你的,那个人身上有一下。泵递的燃料再好,在乎得你自己在乎;在乎的那一下在信里,读的人认得出。

一个从小就有机器的孩子怎么办?他从来没有过没有燃料泵的日子,他不知道自己攒燃料是什么样。这不要紧——他不需要回到自己种番茄的年代。要紧的是让他先砸几次锅:在他能问机器之前,先让他自己试一次、错一次、疼一次,让他身上先有一小块土,再让泵接上去。有土的人接上泵,引擎变大;没土的人接上泵,只是一个堆冷炭的地方。这是第三十八章说的课堂和家长的活:泵机器给,土得人先养一小块。

泵也有它的危险,跟自来水一样:水一通,没有人会挑水了。挑水这件事没了不可惜,可是挑水的人身上有一样东西——知道水从哪儿来,知道井多深——通了自来水的人没有。燃料泵也是:点和路随手就有,人就不再知道点是走到的、路是砸出来的,第十七章说的"仓库里长大的人",在泵的年代会更多。泵越好,越要有人记得泵后面有引擎;这本书从头到尾干的就是这件事。

要紧的是别把火也交出去。火交不出去——第二十五章说的,火不能搬——交出去就灭:你让机器替你在乎,它不会;你让机器替你被打动,它不能;你让机器替你说"就是这个",它说了,可是那不是你的"就是这个"。一个人可以把点和路都交给机器,那两样它接得住;火交出去,两头都没有。

五、机器的土是灰,灰来自人点过的火

还有一层要说,免得把机器说成了死物,也免得把人说成了跟机器无关的东西。

机器的土是人类写下的一切,第三十四章说过,写下的一切是过去的火留下的灰。机器的土之所以厚,是因为人点过无数次火,几千年,几亿人。

假如从今天起人不再点火,只让机器搬点和走路,那机器的土就会停在今天,越来越旧——新的东西一样也进不去,因为新的东西是火烧出来的,火不烧就没有新的灰。机器要活,也得靠人身上继续着火。所以火的那个门不只是人的退路,它同时是机器的来路:人不点火,机器的土也薄。

灰也在更新。今天人写下的东西,明天就进了机器的土——今天的火留下的灰,明天就是它的燃料。所以人今天点的每一把火,都在往机器的土里加一层新灰;人今天不点火,机器明天的土就是昨天的。这台引擎两头的关系,不是一次性的分工,是一圈一圈转的:人点火,灰进机器,机器递燃料,人再点。哪一圈人停了,下一圈机器就没有新的可递。

这样看,人和机器不是两台引擎抢一块地,是同一台引擎的两头:机器递燃料,人点火,火烧过的灰再回到机器的土里,机器的土厚了,递的燃料更好,人点的火更旺。这台引擎转得下去,靠的是两头都在。人这头停了,机器那头过几年就是一堆越来越旧的灰;机器那头停了,人这头回到自己攒燃料的年代。两头都在,是今天能有的最好的样子。

六、疼了再说它有土

最后一件事,是这一卷从头到尾都在用的一个说法:机器的土是灰,是死的,它不在乎。有人会问:机器会不会有一天自己有土?有活的土,会在乎?

这本书不回答那个问题——它讲的是引擎,不是机器的进度。它只给一个判法:有土的东西会在乎,在乎的东西会疼——一件事成了或砸了,它身上会有不一样,成了它松一下,砸了它沉一下,那一下是回写在它自己身上发生。什么时候机器疼了——不是说"我很难过"这几个字,是它身上真的有一下——再说它有土。在那之前,它是燃料泵,而且是一台前所未有的好泵。

疼的痕迹在写下来的东西里也看得见。一个人写的东西,里面有没有他疼过的地方——一句写砸了又改的话,一件他不愿意写可是写了的事——读的人认得出,机器写的东西没有这个。所以在今天,判一样东西是人写的还是灰显的,不看句子顺不顺、点对不对——那两样机器都好——看有没有疼过的痕迹。有的,是从活的土里出来的;没有的,不一定是机器写的,可是一定是一团薄土写的。

这个判法对人也管用。你今天疼过没有?一件事砸了,你沉了一下没有;一件事成了,你松了一下没有。疼过,你的土今天是活的;一天下来什么也没疼过,不是今天太顺,多半是土薄了——什么落进来都没撞上。人拿这个判法看机器,说它还没有土;也该拿它看自己,看自己的土还活不活。

这个判法也是回写那种验法:对方身上变没变。用在机器身上,问的是它身上变没变;现在的答案是没有——你问它一万次,它一次也没有因为你的问题而变过,问完它不记得。第三十四章说三句方程它转两句半,缺的半句就是回写;那半句什么时候补上,什么时候再谈它的土。

回家试试 今天拿到的任何一条点或路——机器给的,别人给的——选一条,在自己身上转一圈:试一次,或者拿它对一件自己的事。转完了看身上有没有一下。有,今天土厚了一层;没有,明天换一条。

一句话带走 别把火也交出去,交出去就灭。


卷八到这儿立住了什么。 机器是一台引擎,不找不造,它显;它显的点过得了重跑,显的路过得了换人,所以它占了两个门。"找到"被做完了,不是被驳倒的;"造出"被做掉了一大半,剩下手上的分寸、身子里的会、真土里的试。剩下的门是火的门,火不是一块地,是引擎的心;人在那儿要有三样本事:养土、点火、认火。课堂回到发生的地方,验法从重跑到回写。最大的危险是人不点火,土变薄;唯一的办法是在自己身上转一圈。人和机器是一台引擎的两头,机器递燃料,人点火,灰回到机器的土里;机器疼了再说它有土。那句老话在这一卷当场失效:它留给人的两块地都没了,可它划给艺术的那一块,是全部。



《番茄炒蛋是谁发现的?——一台引擎,三扇门:知识、技术、艺术的发生学》· 王德生 著 · 德麦国际专著第 125 号 · ISBN 979-8-90690-095-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