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复盘獐子岛：扇贝“跑了”两次

上市公司会计造假的SDE神探——三张报表的系统解构 · 王德生 著 · 德麦国际专著第 128 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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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年能看到什么：五步流程

第一步：定位。

獐子岛做的是海洋牧场：把扇贝苗撒到海底，几年后捕捞。第二十三章说过，农林牧渔最难核实的，是“长在自然里的存货”。这门生意的正常样子是：存货巨大、依赖公司自己的抽测和盘点、收成受自然条件影响、利润天然有波动。

第二步：看脸。

• 2014年，公司用“异常冷水团”解释巨额亏损；2017年，又用“降水减少导致饵料不足”“养殖规模扩张加剧饵料短缺”“高温导致摄食效率下降”等原因解释扇贝死亡。两次重大损失，理由都是外人无法核实的自然原因。
• 2017年10月的秋测公告和2018年初的年终盘点公告，是同一批海域、同一批扇贝，结论相反。

第三步：拉时间线。

亏、亏、刚好小赚、大亏。第三章已经讲过：2016年那一点利润，出现在“再亏就是连续三年亏损”的关键年份。第八章也讲过：“刚好过线”之后紧跟着“一次性洗大澡”，是挪利润的典型形状。

第四步：对口供。

• 存货和同行：同一片海域的其他养殖企业、渔民，2014年和2017年是否也遭遇了同等程度的损失？
• 存货和盘点的可核实性：抽测是怎么做的？谁做的？有没有第三方参与？120个点位是怎么选的？
• 扇贝和捕捞记录：公司记录的捕捞区域和数量，能不能和别的证据对上？

当年，普通投资者拿不到渔船的航迹数据。但“同一批扇贝，四个月结论相反”这件事，是写在两份公开公告里的。

第五步：追问。

1. 2017年秋测的120个点位，具体是哪些？每个点位的实测结果是什么？抽测船只的作业记录能否公开？
2. 秋测到年终盘点只隔四个多月，扇贝死亡的时间、原因和过程，有什么独立证据？
3. 同一海域的其他养殖主体，是否同期出现类似损失？
4. 2016年的扭亏，主要来自哪些海域、哪些批次的采捕？

后来才知道什么

证监会和检察机关后来查明：

• 2016年，为避免连续三年亏损被暂停上市，公司原负责人指使人员制作虚假的采捕记录，少记采捕面积以虚减成本，对部分已经不存在的扇贝应核销而不核销，使2016年年报虚增利润约1.31亿元，占当期披露利润总额的158%。追溯调整后，2016年实际亏损。
• 2017年秋测，公司公告的120个点位中，有66个点位的抽测实际未执行，占全部点位的55%；其中一些点位所在的海域，在秋测之前就已经被采捕完毕。
• 2017年末至2018年初，为了能在2016年已采捕但未记录的海域重新播种，公司在这些隐瞒的海域增设抽测点位、编造扇贝死亡的消息，对已采捕海域的扇贝进行虚假核销和减值，用来消化2016年的虚增利润。2017年年报因此虚减利润约2.79亿元。
• 揭开真相的关键证据，是捕捞船只的卫星定位航迹：公司记录的捕捞区域，和船只实际作业的区域存在明显出入。

断口与教训

断口：刚好过线然后断崖（断口十一）；同一批存货短期内结论相反；存货的核实完全依赖公司自己。

教训一：自然原因不是万能的解释，但它是最方便的解释。当一家公司的重大损失，一再归因于外人无法核实的自然事件时，神探要做的不是去判断自然事件是否发生，而是去问：有没有独立的证据？同行受损了吗？

教训二：两份公告的矛盾，本身就是证据。普通人拿不到航迹，却能读到两份公开公告。同一批扇贝，四个月前“无减值风险”，四个月后“大量死亡”，这样的矛盾，足以让一个谨慎的投资者离开。

教训三：挪利润的两端，要连起来看。2016年的“刚好小赚”和2017年的“一次性大亏”，是同一个动作的两半。只看任何一年，都看不出问题；把两年放在一起，形状就出来了。

动手练习

找一家以“自然生长的资产”为主要存货的公司（养殖、种植、林业）。读它最近五年的年报，找出每一次重大存货损失或减值，写下公司给出的原因。然后查一查：同一时期、同一地区的同行，有没有类似的损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