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10月16日，一篇网络文章质疑康美药业“现金可疑”。
康美药业当时是A股有名的白马股，做中药材、开药店、建中药城，市值一度超过一千亿元。按它的年报，账上躺着三百多亿元现金。一家企业有这么多钱，按理说是稳如泰山。
可那篇文章问了一个很朴素的问题：
既然有这么多钱，为什么还要借那么多钱？
康美药业常年在外面发债。仅2017年的股东大会，就批准公司发行不超过200亿元的各类债务融资产品。借钱是要付利息的。一个人手里揣着三百万现金，却天天去银行借钱、按月还利息——你会不会觉得奇怪？
市场觉得奇怪。文章发出后，康美药业的股价连续三个交易日跌停。
两个多月后，2018年12月28日，康美药业收到中国证监会的调查通知书。
2019年4月30日，康美药业发布了一份公告，叫“会计差错更正”。公告说，公司2017年的账有些地方“记错了”，其中最大的一笔是：货币资金多记了299.44亿元。
三百亿元现金，一份公告，没了。
公司董事长在接受采访时说了一句后来被反复引用的话：财务差错和财务造假是两件事。
证监会不这么看。调查查明：从2016年1月1日到2018年6月30日，康美药业通过财务不记账、虚假记账，伪造、变造大额定期存单或银行对账单，配合营业收入造假伪造销售回款等方式，虚增货币资金。
虚增了多少？
也就是说，这家公司对外公布的“家底”里，将近一半是纸上画出来的。
如果你只记住这个案子的一个细节，我希望是这一个。
钱存在银行，是会生利息的。三百亿元放在银行，一年少说也有几亿元利息。如果账上有三百亿，利息收入却几乎是零，任何一个看报表的人都会起疑。
康美药业想到了这一点。证监会查明，它在三年半时间里，还多计了利息收入——2016年1.51亿元，2017年2.28亿元，2018年上半年1.31亿元。
假的钱，配上了假的利息。
这就是造假的真相：编一个数字很容易，难的是让这个数字周围的所有数字都跟着它一起说谎。
编了三百亿现金，就得编出利息；编出利息，就得有银行的存单和对账单；有了存单，就得解释钱从哪里来——于是又得编出几百亿元的销售收入和“销售回款”；编出了收入，就得有对应的成本、存货、发票、税……
一个谎，要一百个谎来圆。
而康美药业还是漏了一处，最大的一处：钱是假的，所以它真的缺钱，所以它真的要借钱。假的现金可以写在纸上，真的债务却要按时还本付息。据财新报道，2019年春节前，为了兑付一笔即将到期的短期融资券，当地政府出面帮康美药业催收医院欠款，才避免了违约。
一家“账上有三百亿”的公司，差点还不上一笔短期债。
后来的事情很多人都知道了：2020年5月，证监会对康美药业及相关责任人作出行政处罚；2021年11月，广州市中级人民法院在全国首例证券特别代表人诉讼（俗称“集体诉讼”）中，判决康美药业向52037名投资者赔偿投资损失约24.59亿元；同月，佛山市中级人民法院以操纵证券市场罪、违规披露、不披露重要信息罪和单位行贿罪，数罪并罚，判处公司原董事长有期徒刑十二年。
有一个细节值得一提：法院认定，康美药业的虚假陈述是在2018年10月16日被“揭露”的——正是那篇文章发表的日子。
但我想让你记住的，不是结局，而是开头：一个普通人，不需要进公司查账，不需要调银行流水，只凭公开的年报，就能问出那个关键的问题——有这么多钱，为什么还要借钱？
这不是天才的直觉，而是一种方法。
这种方法的核心只有一句话：
造假的人能改一个数字，改不动一张网。
公司的每一个数字，都不是孤零零写在纸上的。它有来路——去年是多少，前年是多少，一路怎么变过来的；它有邻居——同一张报表里的其他数字，另外两张报表里的数字，甚至公司之外的世界里的数字，都和它彼此牵连。
真实的数字，是从这张网里自然长出来的，所以它和周围的一切都对得上。
假的数字，是硬塞进网里的。它可以把自己打扮得很漂亮，却很难让它的来路和它的邻居全都配合它。总有一根线接不上。
神探要找的，就是那根接不上的线。
本书把这种方法拆成“三只眼睛”。
第一只眼，看“脸”。 报表把什么摆在明面上，又把什么藏进了附注里的小字？用什么词、换没换说法、审计师的意见写得痛不痛快？一家公司呈现给你的样子，本身就是线索。本书把这一眼叫作“看显露”。
第二只眼，看“时间线”。 一个数字今年是多少，不重要；重要的是它这些年怎么变过来的——和自己的过去比，和同行比，和季节比。真实的生意有起有落、有快有慢，造假的业绩却常常好得“太整齐”。本书把这一眼叫作“看差异”。
第三只眼，看“互相作证”。 利润表说赚了钱，现金流量表要能证明钱真的进来了；资产负债表说有三百亿存款，利润表里就该有相应的利息，公司就不该到处借钱。三张报表是三个证人，外面的世界——电费、税、运输、员工人数——是更多的证人。证人之间对不上口供，案子就有了突破口。本书把这一眼叫作“看纠缠”。
显露、差异、纠缠——这三个词来自一套叫作SDE的思考方法（S、D、E分别是这三个词的英文首字母）。你不需要记住这些名字。你只需要记住：看它的样子，看它的来路，看它的邻居。
这本书写给每一个普通人：买过股票的，想买股票的，在公司里做财务的，给自己的小生意记账的，或者只是好奇“那些造假的公司到底是怎么被抓住的”。
读这本书，你不需要懂会计准则，也不需要会算复杂的公式。书里所有的方法，都从一个问题开始，这个问题小学生都能听懂——就像“有钱为什么还借钱”。
第一部，我们先认识三张报表，拿到三只眼睛。
第二、三、四部，我们一个一个地破案。每个案子都是真实发生过、已经被监管机构或法院认定的造假案。我们会看造假者是怎么做的，看当时有哪些露在明处的疑点，看三只眼睛分别能看到什么，最后指出那根接不上的线在哪里。
第五部，我们把所有方法收拢成一套完整的破案流程，再附上一张随身带着的“断口清单”。
每一章的最后，都有一个小练习：找一家你关心的公司，自己动手查一查。
读完这本书，你不会变成审计师。但下一次，当你看到一家公司的报表好得不像真的，你会知道该问哪个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