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个人、一座体系,与 SDE 的解构
王德生 著 · 德麦国际专著第 136 号 · ISBN 979-8-90690-138-5
写黑格尔,是我欠了很多年的一笔账。
我的思想走过四站。第一站是「三视角·知识的结构和体系」,从 2015 年到 2021 年初,那时我的本体仍然是人、事、物,做的还是发现学的知识论。第二站是「321 智慧系统」,2021 年到 2025 年。那一站的公式是:
321 智慧 =(存在,矛盾,视角)
请注意中间那个词:矛盾。一个主体从某个视角撞上一个客体,撞出矛盾,矛盾里长出对比、变化、分布三种看法。那时我以为,这个「矛盾」是从尼采那里借来的——视角撞视角,真理不唯一。后来回头看,这个词真正的老家不在尼采,在黑格尔。是黑格尔第一个把「矛盾」从逻辑的罪名,改判成了世界的发动机。我在第二站用的那台发动机,是他造的。
第三站是 SIO 本体论,第四站是今天的 SDE 本体论。走到第四站,我才看清第二站那个公式的毛病:它把主体和客体写成先于互动就在那里的两个自变量,然后让它们「撞」。可是,主体真的先于互动而存在吗?客体究竟是什么?这两道题,一道被康德用「物自体不可知」封住了,一道被尼采用「视角」绕过去了,都没有被补上。
而黑格尔,恰恰是那个对两道题都动过手的人。
对「主体先在吗」这一题,他在《精神现象学》最有名的一节——主人与奴隶——里给了一个惊人的回答:自我意识不是先有了再去跟别人打交道,而是在被承认的过程里才长出来的。这一步,比尼采早了八十年,比今天所有「主体间性」「关系本体论」都早。
对「客体是什么」这一题,他干脆拆掉了康德那堵墙:显现背后没有另一个世界,本质就在显现里,物自体是一个空洞的抽象。
两道题都动了手。可是两道题他最后都没有做完。
在主奴一节里,他拆掉了一个先在的小主体;到了全书的顶上,他又装回了一个最大的主体——「精神」,「实体即主体」。在《逻辑学》第一页,他写下了人类思想史上最大胆的一个开头:「有」和「无」的真理,是「变」——一切从发生开始。可是到了最后一页,这个「变」被收进了「绝对理念」,发生被收拢成一个闭合的圆,再也不往外长了。
这就是我给全书定的那句话:
他把发生写进了逻辑的第一页,又在最后一页把它关上。
这本书要做的事,就是把这一开一关,一个零件一个零件地拆下来看:他是怎么把门打开的,门开之后屋子里长出了什么,他又是用哪几颗钉子把门钉死的,以及——门能不能重新打开。
为什么是「通俗读物」
黑格尔是公认最难读的哲学家之一。难到什么程度?他的学生说,老师讲课时一句话要停下来咳嗽、翻本子、从头再说三遍;他的同行叔本华骂他是「江湖骗子」;连他自己也说过一句据说是玩笑的话:「只有一个人懂我,而连他也不懂我。」(这句话多半是后人编的,但人们愿意相信它,本身就说明了问题。)
可是黑格尔又是影响最大的哲学家之一。没有他,就没有马克思;没有马克思,二十世纪的一半历史要重写。今天中国每一个上过中学的人,都背过「量变引起质变」「否定之否定」「矛盾是事物发展的动力」——这些话的源头,都在黑格尔那几本最难读的书里。
一个人,最难读,又影响最大。这两件事放在一起,就说明:大多数人是在没有读懂他的情况下,被他改变了的。
我想把这个次序倒过来:先读懂,再决定要不要被他改变。
所以这本书不用黑格尔的行话讲黑格尔。我只用七个大白话词——和皮尔斯那一卷用的是同一套:
形状、路、土、回写,一锅粥、正在成形、定型
它们背后是 SDE 本体论的七个术语:显露、差异序列、特征纠缠、回写,混沌、介生、秩序。导论会把这七个词一个一个讲清楚。读者只要记住它们,就能跟着我把黑格尔的整座大厦拆开、再装回去。
为什么是「集大成」
皮尔斯那一卷,我拆的是一个人和十万页手稿。那十万页是散的,是一座没有造完的房子。
黑格尔不一样。他造完了。他造的是一座体系:从最空的「有」开始,一步一步推到自然,推到灵魂,推到法律、国家、世界史,推到艺术、宗教,最后推到哲学本身——推到他自己。西方思想从巴门尼德开始积攒的两千多年的材料,被他一样不落地收进了这座房子,每一样都分到了一个房间。
这叫集大成。
一个集大成的人,就要用集大成的方式来拆。所以这本书有十编:一编讲他这个人,一编讲他的钥匙(辩证法),然后六编一本书一本书地走过他的整座体系,一编讲他身后两百年的回声,最后一编讲这一切跟普通人的教育、健康、事业有什么关系。
规模也要够。三十万字,是为了让每一个房间都有人进去看过,而不是站在门口念一遍门牌。
这本书和我自己的关系
在 SDE 的四站里,黑格尔站在一个特别的位置上。
他是西方哲学史上最接近发生学的那个人。他的每一个概念都在动,都在变成别的东西;他反对把世界切成现成的、等着被人去发现的对象。在这一点上,SDE 是他的后人,我不否认这笔遗产。
可是他又是发现学最后、也是最大的一座堡垒。因为他的「变」是事先写好结局的变:果子早就藏在种子里,终点就是起点,一切发生最后都被证明为「必然」。一个事先写好结局的发生,说到底,是一种被推迟了的发现。
所以拆黑格尔,对我来说是一次认亲,也是一次分家。认的是那个把「变」写进逻辑第一页的人;分的是那个在最后一页合上书的人。
我不想把他写成一尊神,也不想把他写成一个骗子。叔本华骂他,马克思倒转他,克尔凯郭尔嘲笑他,德勒兹一辈子跟他作对——这些人都比我更早地看见了他的某一块毛病。这本书想做的,是用一套统一的图纸,把这些零散的毛病定位:每一块毛病,出在显露、路、土、回写的哪一处;每一块功劳,又长在哪一处。
定位清楚了,黑格尔就不再是一个要么全信、要么全扔的名字。他变成一台可以拆开、可以修、可以重新发动的机器。
这本书写给所有被他改变过、却从没读懂过他的人。也写给我自己。
王德生
2026 年 9 月,新加坡
在一头扎进三十万字之前,我先把全书的结论摆在桌上。下面这五条,是这本书对黑格尔下的五条判决。后面五十二章,都是这五条的证据。读者可以先带着它们去读,读完再回头来看它们站不站得住。
1812 年,黑格尔在纽伦堡当中学校长的时候,出版了《逻辑学》的第一卷。这本书开头的三步,是整个西方哲学史上最短、也最惊人的三步:
有。 纯粹的有,没有任何规定,什么也不是。 无。 纯粹的无,也没有任何规定——它和纯粹的有是一回事。 变。 有和无的真理,是它们互相消失到对方里去的那个运动。
用大白话说:你试着去想一个「只是有、别的什么都没有」的东西,你会发现你什么也没想到——它和「无」没有区别。可是它们又确实不同,一个叫有,一个叫无。那么它们到底是什么关系?黑格尔的回答是:它们的关系就是一个滑向另一个。有滑进无,叫消逝;无滑进有,叫生成。这个滑动本身,才是真的。
这件事为什么了不起?
因为在他之前两千三百年,西方哲学的第一页几乎都写着同一个字:是。巴门尼德说,存在者存在,不存在者不存在,变化是幻觉。柏拉图说,真实的是不变的理念,变动的世界是影子。亚里士多德说,第一哲学研究「作为存在的存在」。一直到笛卡尔的「我思」、斯宾诺莎的「实体」,第一页上写的都是一个站着不动的东西。
黑格尔第一个把这个字换掉了。他说:你以为最稳的那个「是」,一推就空;真正站得住的第一个概念,恰恰是动——是「变」。
用 SDE 的话说:西方哲学两千年都是从「形状」开始的——先有一个已经成形、定型的东西,再去研究它的变化。黑格尔第一次把路放在了形状的前面:形状是从路里长出来的,不是路从形状里派生出来的。
这是他的头一功。本书第四编会用整整六章,把这三步和它后面的推进一步一步走一遍。
黑格尔最有名的东西,是辩证法。中学课本告诉我们,辩证法就是「正、反、合」:先有一个正题,然后冒出一个反题跟它打架,打完了产生一个更高的合题。
第一个要说的是:「正反合」这三个词,黑格尔自己几乎没用过。它们是费希特的术语,后来被一位叫沙利拜斯的教授拿来概括黑格尔,才流传开来。黑格尔本人在《精神现象学》的序言里,还专门挖苦过那种拿一个三拍子的公式到处套的做法,说那是「毫无生气的图式」。
第二个要说的,才是这一条判决的核心。
不管叫不叫「正反合」,黑格尔的辩证法确实有一个一再重复的动作:一个东西被推到头,露出它自身里的对立面,两者斗争,然后被「扬弃」到一个更高的东西里。这个动作能一直转下去,从「有」转到「绝对理念」,从感性确定性转到绝对知识,从东方转到日耳曼。
它为什么能一直转?
SDE 的回答是:因为在这台机器里,三样东西只有两样是活的。
形状在变——每一步都冒出一个新的范畴、一个新的意识形态。路在变——每一步都有一次否定、一次扬弃。可是土从来不变。那片让一切得以发生的土,在黑格尔这里是事先就定好的:它叫「精神」,叫「概念」,叫「绝对」。每一次否定、每一次扬弃,都发生在这同一片土上,而且土早已规定了最后要长出什么。
一台土被焊死、只剩形状和路在转的机器,SDE 叫它「二维碰撞机」。这种机器有一个特性:它极其丰产,能源源不断地生出新的范畴、新的环节、新的层级——但它生不出真正的新来者。它能把房子里的每一间屋子都分出三个小隔间,却不能让一个房子以外的东西走进来。
这就解释了一个一直让人困惑的现象:为什么黑格尔的体系如此庞大、如此细密,读下来却总有一种「一切早已安排好了」的憋闷感。因为它确实早已安排好了。土没有动过。
本书第二编第 11 章会专门拆这台机器。
这一条是判决二的反面,也是全书最要紧的一条。
黑格尔最大的野心,是证明「合」是必然推出来的:只要你把正题想透,它就会自己翻出反题;只要你把两者的斗争想透,合题就会自己出现。整个体系没有一步是偶然的,全部是「概念的自我运动」。
可是,只要去看一看黑格尔自己的体系是怎么诞生的,这个说法就站不住了。
1801 年,三十一岁的黑格尔来到耶拿。那时德国哲学界手里有三样东西: - 斯宾诺莎的「实体」——一片包含一切、自己是自己原因的大地; - 康德的「批判」——一条把经验组织起来的范畴之路; - 费希特的「自我」——一个自己设定自己、自己显露自己的起点。
三样东西,三个人,三种立场,彼此都不服。黑格尔做的事情,是让这三者正面相撞:斯宾诺莎的实体为什么是死的?因为它缺少康德和费希特那种自我运动;费希特的自我为什么是空的?因为它缺少斯宾诺莎那片大地;康德的范畴为什么只是主观的?因为它没有被放进那片大地、也没有被那个自我推动起来。三家互相拆台,拆出了一个三家都没有、却又只能从三家的材料里得出的新东西:一个会自己运动的实体——「实体即主体」。
这是一次三维碰撞:土(斯宾诺莎)、路(康德)、形状(费希特)三方同时在场、同时被推翻、同时被重组。这种碰撞的产物是真正的新来者,是一个典范。
可是请注意:这个结果是推不出来的。你把斯宾诺莎读一万遍,读不出费希特;把康德想得再透,也想不出斯宾诺莎。三样材料必须被同一个人、在同一个时刻、带着同一个问题抓在手里,撞才会发生。这不是必然,是一个事件。
于是我们得到一个很有意思的局面: - 黑格尔自己是被一次三维碰撞生出来的——那是真正的「合」; - 他留给后人的方法,却是一台土被焊死的二维机器——那是被推出来的「合」。
前一种合是典范性的,但不是必然的;后一种合是必然的,但不是典范性的。必然与典范,不可兼得。黑格尔想两样都要,把自己诞生时那场不可重复的碰撞,说成了一台可以无限重复的机器。
这一条判决,是 SDE 对「正反碰撞如何产生合」这个两百年老问题的回答:合是维度碰撞的产物;真正的合要三维都活着;当一维被焊死,合就退化为分类。本书第 12 章专门讲这件事。
黑格尔有一个词,是整个体系的枢纽,叫 Aufheben,中文通常译作「扬弃」。
这个德文词有三层意思,黑格尔特别喜欢它正是因为这三层意思同时在场: - 去掉——旧的形态被否定了; - 留下——旧的形态里有用的东西被保存下来; - 抬高——被保存下来的东西被提到一个更高的层次上。
一颗花蕾开成了花,花蕾被「去掉」了,但它的生命被「留下」了,而且被「抬高」成了花。这是黑格尔自己在《精神现象学》序言里用过的比喻。
用 SDE 的话说,扬弃就是回写——长出来的新形状,回过头来改写它由之而来的土和路。在这一点上,黑格尔是西方第一个系统地想回写的人。他的每一个新范畴都会回头照亮前面所有的范畴,前面的范畴因此获得了新的意义。这是真正的洞见。
问题出在回写的方向和终点上。
先说方向。黑格尔在《法哲学原理》的序言里写过一句名言:「密涅瓦的猫头鹰,要等黄昏到来,才会起飞。」意思是:哲学总是来得太晚,只有当一个时代已经完成、已经衰老,哲学才能理解它。这句话很美,也很真——但它把回写锁死在了朝后看这一个方向上。哲学只能收账,不能开张。
再说终点。整个回写的链条,在黑格尔那里有一个终点,叫「绝对知识」(在《精神现象学》里)或「绝对理念」(在《逻辑学》里)。到了这里,精神完全认识了它自己,再也没有什么外在于它的东西,回写完成了。
SDE 有一条原理叫「反身的发生不可自我封顶」:一个能回过头来改写自己的过程,不可能在自己内部宣布自己已经改写完毕——因为宣布这件事本身,又会成为下一次回写的材料。黑格尔宣布了。他给回写加了一个盖子。
这就是为什么他死后不到十年,他的学生们就分裂成左右两派:一派说,盖子已经盖上了,普鲁士国家就是理性的实现;另一派说,盖子必须掀开,批判必须继续。两派争的,其实就是这只盖子。
本书第 19 章、第 25 章、第 29 章会从三本书的三个终点,分别检查这只盖子是怎么盖上的。
这一条,接的是前言里说的那道老题:主体真的先于互动而存在吗?
黑格尔对这道题的第一个回答,是整个哲学史上最动人的段落之一:主人与奴隶。
两个自我意识相遇。每一个都想让对方承认自己是一个独立的、自由的自我。于是它们进入一场生死斗争。一方怕死,退让了,成了奴隶;另一方不怕死,成了主人。主人赢了——可是很快,局面翻转了:主人得到的承认,来自一个他并不承认的奴隶,这承认一文不值;而奴隶在劳动中、在对死亡的恐惧中、在一点一点改造世界的过程中,反而慢慢认出了他自己。
这个故事的核心,是一句非常现代的话:自我不是先有了再去参加互动,自我是在互动——在「承认」里——长出来的。
用 SDE 的话说:在主奴一节里,黑格尔把「自我」从一个现成的形状,还原成了一个在土里长出来的东西。这片土,就是承认关系;这条路,就是斗争与劳动。这是对「主体先在」的一次真正的拆除。二十世纪的科耶夫、萨特、拉康、霍耐特,都是从这一节里出发的。
可是,黑格尔在这里拆掉的,只是一个小主体——个人的、有限的自我。他并没有因此放弃「主体」这个座位本身。他把这个座位抬高、放大,放到了整座体系的顶上:「实体即主体」,精神是唯一真正的主体,个人、民族、国家、世界史,都只是这个大主体认识自己的环节。
一个小主体被拆掉了,一个大主体被装了回去。先在的主体没有被取消,只是被搬了家。
康德那里空着的物自体的座位,被黑格尔填上了——填进去的,是一个会自己运动的大主体。这看起来补上了亏空,其实只是把亏空搬到了更高的一层:这个大主体,又是从哪片土里长出来的?黑格尔的答案是:它是自己的原因,自己的土。——于是我们又回到了斯宾诺莎的「自因」,回到了一片不许追问来历的土。
本书第 16 章讲拆,第 13 章和第 19 章讲装。
把五条判决放在一起,就能看出一个完整的形状:
| 他打开了什么 | 他又关上了什么 | |
|---|---|---|
| 判决一 | 把「变」放在逻辑的第一页 | —— |
| 判决二 | 形状和路都活了起来 | 土被焊死 |
| 判决三 | 自己是三维碰撞生出来的 | 留下的却是二维机器 |
| 判决四 | 第一个系统地想回写 | 回写只准朝后,而且加了盖 |
| 判决五 | 拆掉了先在的小主体 | 装回了一个更大的主体 |
左边一列,是黑格尔对发生学的全部贡献;右边一列,是他留在发现学里的全部遗产。两列合起来,就是全书那一句话:
他把发生写进了逻辑的第一页,又在最后一页把它关上。
读这本书,不必同意这五条。但请带着它们去读——在每一章里问一问:这一步,他是在开门,还是在关门?
下一步,导论。我们先把那七个大白话词磨利。
拆一台机器之前,先要有一套趁手的扳手。
黑格尔的书之所以难读,一半是因为他的句子长,另一半是因为他的词都是他自己磨出来的:自在、自为、自在自为;定在、实存、现实;知性、理性、思辨;扬弃、中介、反思……每一个词在德文里都有日常的意思,他却偏偏在日常意思上再拧一圈,拧出一个只在他体系里才成立的意思。读者一不留神,就被这些拧过的词绊倒。
这本书的办法是:不跟着他拧。我们手里只拿七把扳手,每一把都是大白话。凡是他那些拧过的词,我们都用这七把扳手去拆,拆完了告诉你:它原来是哪一把扳手能对上的那颗螺丝。
七个词分两组。第一组四个,说一件事长出来靠什么;第二组三个,说一件事长出来到了哪一步。
在拿起扳手之前,还要先把 SDE 和黑格尔共同面对的那个老问题摆出来。这个问题,可以用一句大白话问出来:
一样东西,是本来就在那里、等着被找到的;还是后来长出来的?
第一种回答,叫发现学。它相信:世界上的东西——山川、星辰、数的关系、道德的律令、事物的本质——都早已以完整的样子摆在那里;知识的任务,是去接近它、描述它、揭开它。发现学站在三块地基上:对象先在,方法中立,知识累积。对象先在,是说东西在被认识之前就已经是它自己;方法中立,是说好的方法只是一面擦干净的镜子,不改变它照见的东西;知识累积,是说我们一代一代地往同一个仓库里添货,仓库只会越来越满。
第二种回答,叫发生学。它相信:任何能被认出来、说出来、传下去的东西,都不是预先以完整的样子摆在那里的,而是在某片土里、沿着某条路、被长出来、稳下来、显露出来的。东西不是先在的,方法不是中立的(方法本身就是路的一部分),知识也不只是累积(知识会老、会死、会被整片地改写)。
这两种回答的差别,用一个最家常的例子就能看清楚。
一个孩子学会了说「妈妈」。发现学会说:「妈妈」这个词、这个人、这份关系,本来都在那里,孩子只是找到了它们、对上了号。发生学会说:在孩子说出「妈妈」之前,并没有一个现成的「妈妈」等着被对号;是无数次的哭与抱、喂与笑、叫与应——一条路——在一片由母亲的身体、家里的语言、每天的作息缠成的土里,把「妈妈」这个形状长了出来。这个形状长出来之后,又回头改变了那片土:孩子从此可以叫她、可以找她、可以在她不在的时候想她。回写发生了。
黑格尔站在这两种回答的哪一边?
这正是他最难被归类的地方。他比他之前的任何人都更靠近发生学:他坚持一切都在运动,一切都是「成为」,真理不是一枚铸好了的硬币可以揣进口袋。《精神现象学》序言里有一句话说得很清楚:
真理不是一枚铸成了的硬币,可以现成地拿过来就用。
可是他又在最后把一切运动都归到一个事先就在的终点上:那个终点叫绝对,它在一开始就「自在地」包含着后来展开的一切。这样一来,一切发生都成了一场早已写好剧本的演出:演员们在台上打得不可开交,观众看得惊心动魄,可剧本在开演之前就已经印好了。
所以我对黑格尔的总体定位是:他是用发生学的语言,完成了一部发现学的作品。他的每一个词都在动,他的整座房子却是静的。
这本书的全部工作,就是把他那些在动的词,从那座静的房子里一个一个取出来,放回一片不被焊死的土里,看它们还能不能继续长。
光讲定义容易空。我们拿一个最普通的东西,把七把扳手全部用一遍:一壶水,从冷到开。
一锅粥。 水刚倒进壶里,放在灶上。水、壶、火、空气都在,可是什么「事」也还没有发生。水分子在壶里乱跑,没有方向,没有形状。这是一锅粥。
正在成形。 火点上了。壶底开始冒出细小的气泡,贴在壁上,一会儿又消失;水开始发出细微的声响,老一辈人叫它「响水不开」。温度在升,可是还没有一个稳定的新样子。这是正在成形:新形状在冒头,但还站不住,随时可能退回去——你把火一关,它就回到一锅粥。
定型。 到了一百度上下(在海平面,在一个标准的大气压里),水翻滚起来,大团的气泡从底部冒上来,蒸汽从壶嘴里冲出,壶发出尖啸。「开水」这个形状稳住了,可以被反复认出来:谁到厨房一看都知道,水开了。
形状。 开水就是一个形状。冷水也是一个形状。「响水不开」那个半吊子的状态,也是一个形状——一个正在成形的形状。
路。 从冷到温、从温到响、从响到开,这一串有先后的不同,就是路。注意,这条路不是平滑的:温度是一点一点升的,可是水的样子是一下子变的。在九十九度,水还是水;到了一百度,它忽然翻滚起来。黑格尔在《逻辑学》里专门讨论过这件事,他叫它「度」:量的变化积累到一个节点,突然引发质的飞跃。这就是后来人人都背过的「量变引起质变」的出处。第 21 章会细讲。
土。 为什么是一百度?因为在这片土里:海平面,一个大气压,纯水,这把壶,这团火。换一片土,结果就不同:到了青藏高原,气压低了,水不到九十度就开了;水里加了盐,开的温度就高一点;换一口高压锅,一百二十度也不开。「水在一百度开」不是水自己的本质,而是水在一片特定的土里走出来的样子。
这一点是 SDE 和黑格尔的一个关键分歧。在黑格尔的「度」里,他当然知道条件会影响节点,但他更想说的是:量变到质变的这个结构,是概念本身的规定,是一切事物必然要经历的逻辑环节。SDE 会说:结构也是在土里长出来的;没有一个离开了土、悬在空中的「度的逻辑」。
回写。 水开了,蒸汽冲出来,厨房的湿度变了;开水被倒进茶杯,一杯茶泡出来了;更重要的是,你知道了「水在这里、这把壶、这团火下,大约几分钟会开」,下一次你就会按这个时间去做别的事。一次烧水,回头改写了你的厨房和你的日程。烧水这件小事,不是一次性的:它长出来的东西,回头改了下一次烧水的土和路。
把这个例子记在心里。后面讲到黑格尔那些最抽象的范畴时,我们会不时回到这壶水来。
最后,为了让读者进入正文时有个底,这里先给一张粗略的对照表。它只是一张预览,不是定义;每一行后面都要用整整一章甚至几章去核对。
| 黑格尔的词 | 大致对上哪把扳手 | 一句话提醒 |
|---|---|---|
| 范畴、环节、规定性 | 形状 | 他的形状都不肯老实待着,要变成下一个 |
| 否定、中介、推移 | 路 | 他比谁都在乎「怎样一步走到下一步」 |
| 精神、概念、绝对 | 土 | 他的土是事先规定好的——全书最大的问题 |
| 扬弃 | 回写 | 去掉、留下、抬高;可惜只准朝后 |
| 自在 | 一锅粥(近似) | 潜在未展开 |
| 自为 | 正在成形(近似) | 与自己拉开距离 |
| 自在自为 | 定型(近似) | 在他那里是终点,在 SDE 里只是一站 |
| 知性 | 只认定型的眼睛 | 把东西切开、固定住 |
| 理性、思辨 | 看得见路的眼睛 | 在对立里看见运动 |
| 矛盾 | 路和土之间的张力 | 不是逻辑出错,是发动机 |
| 绝对知识、绝对理念 | 盖子 | 反身的发生不可自我封顶 |
| --- |
一件东西长出来的样子,叫形状。
一棵树长成了树的样子,一门手艺练成了手艺的样子,一个孩子长成了一个人的样子,一个想法从模模糊糊变成一句能说出口、能写下来、能让别人听懂的话——这些都是形状。
形状不一定是硬的、看得见摸得着的。一段旋律是一种形状,一种脾气是一种形状,一个国家的法律也是一种形状。只要它是被显露出来的、可以被认出来的,就是形状。
在 SDE 里,形状对应的术语是「显露」(Show,记作 S)。这里要特别提醒一句:SDE 的 S 不是「结构」。结构只是形状里最硬、最清楚、最能计算的那一种;可是形状还有软的、糊的、半明半暗的,那些也是形状。把 S 叫作「结构」,就会把一整条从模糊到清晰的光谱,窄化成它最硬的那一头。
黑格尔那里什么东西对应形状?他的每一个范畴、每一种意识形态、每一个环节,都是形状。「有」是一个形状,「质」是一个形状,「主人」是一个形状,「希腊城邦」是一个形状。黑格尔的体系,可以看作一长串形状的清单——而且他的清单有一个特点:每一个形状都不肯老老实实待着,都要变成下一个。
一串有先后、会修正、会收拢的不同,叫路。
一棵树不是一下子长成的。它从种子到芽,从芽到苗,从苗到树,每一步都跟上一步不同;而且这些不同不是乱来的,它们一步接一步,有先有后。碰到石头会拐弯,碰到阴天会长慢,碰到干旱会把根往深处扎——这是修正。最后,千万次的不同收拢成一棵树的样子——这是收拢。
路,就是这一串不同。它对应 SDE 的「差异序列」(Difference,记作 D)。注意这里的关键词是「序列」:不是一堆摆在桌上的不同,而是一先一后走出来的不同。
黑格尔那里,路是什么?是他的否定。每一个形状被推到头,露出它自身里藏着的对立面,于是被否定,走向下一个形状。「有」被推到头变成了「无」,「无」再滑回「有」,这一滑就是「变」。黑格尔的整个辩证法,从大白话看,就是一门关于路的学问:他比他之前任何一个哲学家都更在乎「一个形状是怎样一步一步走到下一个形状的」。
这是他和 SDE 最亲近的地方。
让路能走、让形状能长的那片缠在一起的地,叫土。
一粒种子放在桌上,永远长不成树。它需要土——需要水、阳光、温度、微生物、季节、别的植物的遮挡与竞争。这些东西不是一样一样排着队来的,它们是缠在一起的:水多了温度就低,阳光强了水就蒸发,别的树长高了这棵树就得见缝插针。种子就是在这片缠在一起的地里,走出它的路,长出它的形状。
土对应 SDE 的「特征纠缠」(Entanglement,记作 E)。
一个人的土是什么?是他出生的家庭、说的语言、读的书、遇到的人、身处的时代、身体的状况、心里的执念——所有这些缠在一起,构成他能长成什么样子的条件。一门学问的土是什么?是它手上有的材料、可用的工具、同行们都默认的前提、社会给它的位置和资源。
土有一个特点:它最容易被忽视。人们看见了树(形状),看见了树的成长史(路),却常常忘了那片地。一旦忘了土,人们就会以为形状是种子里原本就有的,路是种子自己规定的——于是就掉回了「发现学」:以为一切早已藏在某处,只等着被揭示出来。
黑格尔那里,土是什么?这是全书最要紧的一个问题。他的回答是:精神,或者说概念,或者说绝对。一切形状、一切路,都在这片土上发生。问题在于,他的这片土从一开始就被规定好了——它是「自己规定自己」的,它最后要长成什么,早已写在它自身之中。导读里的判决二说的就是这个:黑格尔的土是焊死的。
长出来的东西回过头来改土、改路,叫回写。
一棵树长大以后,它的落叶改变了土壤,它的树荫改变了周围的温度和湿度,它的根系改变了地下水的走向。于是,下一粒落在它旁边的种子,面对的已经是一片被这棵树改写过的土。树是从土里长出来的,可是树又回过头来重写了土。
一个人学会了一门手艺之后,他看世界的方式变了,他交往的人变了,他的身体也变了——手艺回写了他的土。一门学问提出了一个新概念之后,同行们默认的前提变了,大家提问题的方式也变了——新概念回写了学科的土和路。
回写是 SDE 最关键的一个动作,因为只有回写,才让发生不是一次性的:形状长出来了,又去改变那让它长出来的条件,于是下一次发生在新的条件上进行。发生就这样一轮一轮地继续下去。
黑格尔那里,回写是什么?是他的扬弃——去掉、留下、抬高。每一个新的范畴,都会回过头来重新照亮前面所有的范畴,前面的范畴因此获得了新的意义。他是西方第一个系统地思考回写的哲学家。但就像导读里的判决四所说,他的回写只准朝后看,而且最后被加了盖。
第一组四个词说的是「靠什么」,第二组三个词说的是「到了哪一步」。
还没有分出彼此、什么都缠在一起、什么都还没长出来的状态,叫一锅粥。
米、水、火、时间都在锅里,但还没有熬成粥。或者更早:稻子还在田里,田还只是一片泥和水。什么都在,又什么都还不是。这对应 SDE 的「混沌」。
注意:一锅粥不等于「什么都没有」。它什么都有,只是还没有分开。黑格尔的「有」,恰恰就是这样一个状态:纯粹的有,什么规定都没有,所以它和纯粹的无分不开。他说那是最空的开头。SDE 会说:那是一锅粥。
形状开始冒出来、但还没有稳住的状态,叫正在成形。
粥开始黏稠,但还会糊锅;孩子开始有自己的主意,但今天一个主意、明天一个主意;一门新学科开始有了名字,但边界还在吵。这对应 SDE 的「介生」。
正在成形是最有意思、也最危险的阶段:一切可能性都还开着,但也随时可能退回一锅粥,或者被硬生生压成某个不合适的形状。
黑格尔最擅长写的,就是正在成形。《精神现象学》里的每一种意识,都是一个正在成形的东西:它自以为已经找到了真理,却马上发现自己的真理里有裂缝,于是被迫往前走。黑格尔写这种「自以为是、又被打脸、又被迫往前」的过程,写得比谁都好。
形状稳住了、可以被反复认出来、可以被传下去的状态,叫定型。
粥熬好了,可以盛出来;手艺练成了,可以教徒弟;一门学科有了教科书,可以考试。这对应 SDE 的「秩序」。
这里有一个非常要紧的区别。在 SDE 里,定型不是终点。定型的东西还会被回写松动,还会重新变回正在成形,甚至退回一锅粥。一门学科会老,会死;一种手艺会失传;一个国家的法律会被推翻。定型只是发生的一个阶段,不是发生的归宿。
黑格尔那里有一组词,看起来和这三步很像:自在、自为、自在自为。
像,但不一样。差别就在最后一步:黑格尔的「自在自为」是终点,是圆满,是回到自身;SDE 的「定型」只是一站,列车还会往前开。黑格尔的三步是一个闭合的圆,SDE 的三态是一条开着口的螺旋。
这个差别,就是全书的母题在最小尺度上的样子:他把发生写进了第一页,又在最后一页把它关上。
七把扳手有了,还需要一张图纸,说明它们怎样配合。
SDE 的图纸只有三行:
形状,是路和土一起长出来的。 路,是形状和土一起长出来的。 土,是形状和路一起长出来的。
写成式子就是 SDE 的三大方程:
S = F(D,E) D = G(S,E) E = H(S,D)
这三行的意思是:三样东西谁也不是老大,谁也不是先有的。不能说先有土、再有路、最后有形状;也不能说先有形状,再去找它的路和土。它们在每一次发生里同时互相生出来、互相撑住。
这一点,对读懂黑格尔、也对拆解黑格尔,是决定性的。因为黑格尔恰恰在这里犯了一个方向性的错误:他让其中一样东西当了老大。
在他那里,土是老大。精神、概念、绝对,是一切的根据和归宿;形状(范畴、意识形态、历史阶段)和路(否定、扬弃),都只是这片土「认识它自己」的环节。土先在,土规定,土收尾。
一旦让土当了老大,就会发生三件事:
第一,路被事先铺好了。既然土已经规定了最后要长出什么,每一步否定就不再是真正的探索,而是按图施工。黑格尔称之为「必然性」。
第二,形状只能在一张清单里选。新冒出来的形状,只能是土事先就包含着的某种可能性的展开,不会有真正的、土所不包含的新来者。
第三,回写到顶就停。当形状和路把土的全部内容都展开完了,回写就没有东西可写了——这就是「绝对知识」「绝对理念」。
这三件事,就是导读里判决二、判决三、判决四的来历。
图纸上还需要添一个零件,才能讲清楚黑格尔最核心的问题:新东西是怎么来的?
SDE 的回答是:真正的新东西,来自碰撞。
想象三个人,一个手里拿着一片土(一种关于世界是什么的整体判断),一个手里拿着一条路(一套组织经验的方法),一个手里拿着一个形状(一个从某处冒出来、别人解释不了的现象或者起点)。三个人互相不服。当有人把这三样东西同时抓在手里,逼着它们正面相撞——每一样都拿来拆另外两样的台——就有可能撞出一样三家都没有、却又只能从三家材料里得出的新东西。
这叫三维碰撞。它的产物是一个典范:一个真正的新来者,一个让后人都得重新站队的东西。
可是,如果三样东西里有一样被焊死了——比如土已经被规定好了,大家都默认它、没人去碰它——那么碰撞就只能在另外两样之间发生。形状撞路,路撞形状,在同一片土上来来回回。这叫二维碰撞。
二维碰撞也能产生新东西,而且产得很多、很快。但它产生的是分类,是细化,是一个大房间被隔成许多小房间。它不会让一个房子外面的东西走进来。
还有第三种情况:三样都焊死了,只剩下按规则推演。这叫常规推广,产生的是形式上的推论,不产生新东西。
这三种情况,恰好对应思想史上的三种人:
黑格尔是哪一种?这正是本书要回答的问题。我的回答是:他两种都是,而且是在同一个人身上、按时间先后分成了两段。耶拿时期以前,他是一个做三维碰撞的大家;耶拿以后,尤其是体系建成以后,他成了世界上最强大的二维碰撞机。他最大的迷惑性就在这里——他用第二段的方法,去解释第一段的奇迹;他把自己诞生时那场不可重复的三维碰撞,讲成了他那台二维机器的第一次运转。
第一编,我们就去看这两段人生。
最后说几句读法。
第一,不必按顺序读。 第一编讲人,第二编讲方法,这两编是钥匙,建议先读。第三到第八编,每一编对应黑格尔的一本(或一组)书,可以挑着读。第九编讲他身后的回声,第十编讲怎么用,也可以先翻。
第二,每章末尾有一笔小账。 我会在每一章结尾,用两三行字记下:这一章里,黑格尔是在开门,还是在关门?开的是哪一扇(形状、路、土、回写),关的又是哪一扇?读完全书,把这些小账加起来,就是导读里那张五条判决表的明细。
第三,引文一律白话。 黑格尔的原话我会尽量引,但我引的时候,会先用大白话把意思说出来,再给原话的中译。原话的中译参照了贺麟、王玖兴、杨一之、范扬、张企泰、朱光潜、王造时等前辈的译本,个别地方为了读得顺,我重新译过。
第四,每章末尾还有一节「用在生活里」。 这是专门为普通读者准备的:把这一章的道理,落到教育、健康、事业三件最日常的事情上,各举一个身边的例子,再配一个小练习。只想「用」黑格尔、不想「研究」黑格尔的读者,可以先把这些小节挑出来读。
第五,不怕重复。 黑格尔自己就是一个不怕重复的人,同一个道理他会在十个地方用十种说法讲。这本书也会在不同的章节,从不同的角度回到那五条判决。每回到一次,希望读者都能多看清一点。
好,扳手在手,图纸在桌。我们从一个 1770 年出生在斯图加特的孩子说起。
导论小账 七把扳手:形状、路、土、回写;一锅粥、正在成形、定型。 一张图纸:三样东西谁也不当老大。 黑格尔的方向性错误:让土当了老大。 三种碰撞:三维产典范,二维产分类,零维产推论。
一个哲学家的一生,通常被写成两种样子。
一种是「生平」:哪一年生,哪一年上学,哪一年结婚,哪一年出书,哪一年死。事实都对,但读完了不知道这个人为什么会想出他的思想。
另一种是「思想传记」:把一生写成思想的注脚,仿佛他从小就注定了要写出那几本书,每一件事都是在为那几本书做准备。读起来很顺,但顺得可疑——一个人的一生哪有那么顺。
SDE 的写法是第三种:把一生当作一条发生序列来读。一个人不是注定要成为什么,他是在某一片土里、沿着某一条路、一步一步长成了某个形状;长成之后,这个形状又回过头来改写了他后半生的土和路。每一步都有别的可能,但每一步也都有它的条件。
黑格尔的一生,放在这张图纸上看,有一个非常清楚的分段:
这一编六章,就沿着这三段走。
1770 年 8 月 27 日,格奥尔格·威廉·弗里德里希·黑格尔出生在德意志西南部符腾堡公国的首府斯图加特。
同一年出生的,还有贝多芬和荷尔德林。后来人们喜欢把这三个人放在一起说,好像 1770 年是一个特别的年份。其实那一年并没有什么特别,特别的是这三个孩子后来碰到的那三十年:1789 年法国大革命爆发的时候,他们十九岁。
黑格尔的父亲格奥尔格·路德维希·黑格尔,是符腾堡公爵税务局里的一名官员,一个本分、谨慎、没有什么野心的公务员。家里算不上富裕,也不贫困,属于那种在官僚体系里守着一个位置、一代一代往下传的市民家庭。祖上据说是十六世纪为了躲避天主教迫害、从奥地利迁来的新教徒。
母亲玛丽亚·玛格达莱娜,出身于一个法律世家,在那个时代算是受过相当教育的女性。她在黑格尔很小的时候就开始教他拉丁文的变格变位。黑格尔三岁进德语学校,五岁进拉丁学校,七岁进入斯图加特的文科中学。他入学时已经会了不少拉丁文,这在很大程度上要归功于母亲。
他有一个妹妹克里斯蒂安娜,比他小三岁,兄妹俩感情一直很深;还有一个弟弟格奥尔格·路德维希,后来当了军官,死于拿破仑远征俄国的那场战争。
1781 年,一场热病在斯图加特蔓延。黑格尔的母亲病倒了,黑格尔自己也病得很重,差点没能挺过来。他活了下来,母亲没有。那一年他十一岁。
多年以后,黑格尔在给妹妹的信里还记着母亲的忌日。他很少在著作里谈自己,母亲的死几乎从未出现在他的哲学里。可是一个十一岁的孩子,在同一场病里,自己活下来、母亲死去,这件事会落在他的土里,是可以想见的。
我不想在这里做心理分析——那是本书刻意避开的一种写法。我只想指出一件事:黑格尔后来的哲学里,有一个挥之不去的主题,叫作「否定的力量」,叫作「在死亡面前停留」。《精神现象学》序言里有一段很有名的话:
精神的生活不是害怕死亡、使自己免于毁灭的生活,而是承担死亡、并在死亡中保持自身的生活。……精神只有在绝对的支离破碎中找到自己,才赢得它的真理。
这段话写于他三十六岁。它首先是一个哲学命题,讲的是概念怎样通过否定而前进。但一个在十一岁就近距离见过死亡的人写出这样的句子,我们至少可以说:这个命题在他的土里,有它长出来的一处根。
要理解这个少年,还得把镜头拉远一点,看一看他出生的那片土。
十八世纪的符腾堡,是神圣罗马帝国西南角上一个中等大小的公国,信奉路德宗新教。这里有两股力量长期拉扯。
一股是公爵的专制。黑格尔童年时在位的卡尔·欧根公爵,是一个挥霍无度、喜怒无常的统治者:他修宫殿、养戏班、办军校,为了筹钱不惜把本国的士兵卖给外国当雇佣军。他办的那所「卡尔学校」纪律严苛,学生不许随便出门,连通信都要检查。席勒就是在那里受不了,才在 1782 年连夜逃出了公国。
另一股是等级议会与古老的「良好旧法」。符腾堡有一个在德意志各邦中少见的传统:由城市和教会代表组成的等级议会,对公爵的征税权有所制约。这套制度在当时已经相当僵化,被一群世袭的书记官和律师把持,可是它毕竟代表着「权力要受法的约束」这个观念。黑格尔后来在 1817 年专门写过一篇长文,讨论符腾堡的等级议会,批评议员们死守「旧法」而不懂得时代已经变了——可是他批评的方式,恰恰透露出他从小就在这场「专制与法」的拉扯里长大。
还有第三股,看不见,却渗进了每一户人家:虔敬派。这是路德宗里一个强调个人内心体验、强调重生与虔诚生活的运动,在符腾堡特别兴盛。符腾堡的虔敬派有一个特别的色彩:它喜欢讲历史,讲上帝的计划怎样在时间里一步一步展开,直到终末。当地有一位很有名的虔敬派神学家本格尔,曾经根据《启示录》推算过世界历史的进程,甚至算出了千禧年开始的年份。
一个在这种空气里长大的孩子,从小听到的,是「历史有一个计划,这个计划正在一步一步实现」。
我不想说黑格尔的历史哲学是虔敬派的翻版——那太简单了,他后来对虔敬派的「内心感受」多有批评。但如果问:他那种「世界史是精神一步步实现自身的进程」的信念,最早的一处根可能在哪里,符腾堡虔敬派的历史神学,是一个很难绕开的候选。这是他的土里,早早埋下的一个「终点已定」的种子。
放在 SDE 的图纸上,这一点很要紧:「土被焊死」这件事,不是黑格尔在柏林才发明的。一个「历史早有计划」的世界图景,在他会读书之前,就已经缠进了他的土。
少年黑格尔不是一个天才型的学生。他没有莫扎特那样的早慧,也没有谢林那样十五岁就进大学的锋芒。老师们对他的评语是:勤奋、踏实、成绩优良。他每年都能拿到奖,可从来不是那个让人眼前一亮的孩子。
但他有一个习惯,贯穿了他的一生:做摘抄。
他读书的时候,会把书里重要的段落抄下来,然后按主题分类,放进一个个标好了名目的夹子里:数学、物理、心理学、美学、教育、历史、神学……他的传记作者后来找到了这些摘抄,数量惊人。一个十几岁的孩子,已经在给自己建一座分类的图书馆。
他还写日记,一开始用德文,后来改用拉丁文,写的大多是读书心得,偶尔也有对周围人和事的评论。日记里的少年黑格尔,是一个爱说教、爱下结论、有点老气横秋的孩子。他在日记里批评别人的迷信,讨论教育应当怎样进行,思考历史著作应当怎样写。
这个摘抄的习惯,放在 SDE 的图纸上看,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
摘抄是一种攒形状的方法。每一段被抄下来的话,都是一个已经定型的形状——别人想好了、写好了的东西。少年黑格尔把这些形状一个一个收集起来,按主题归类。这时候他还没有自己的路,也谈不上自己的土;他只是在攒。
但「按主题归类」这个动作,已经透露出一种倾向:他想把一切都放进一个分好格子的柜子里。一个什么都要归类、什么都要找到位置的人,最后造出一座「每一样东西都有一个房间」的体系,并不奇怪。
我们在导论里说过:土被焊死的二维机器,最擅长的就是把一个大房间隔成许多小房间。黑格尔一生的最后形状——那座分类精密、无所不包的体系——在他十几岁的摘抄夹子里,已经露出了一个很小的芽。
那么他攒了些什么?
首先是古希腊和古罗马。文科中学的课程以古典语文为主,黑格尔读荷马、读索福克勒斯、读柏拉图、读西塞罗、读爱比克泰德。他翻译过索福克勒斯的《俄狄浦斯在科罗诺斯》的片段,翻译过古罗马修辞学著作《论崇高》,翻译过爱比克泰德的《手册》。
索福克勒斯要特别提一句。黑格尔一生最喜爱的悲剧是《安提戈涅》:一个女子为了埋葬她的哥哥,违抗了城邦的法令,最后被处死。家庭的法则与城邦的法则相撞,两边都有理,两边都不肯让。后来在《精神现象学》和《美学》里,黑格尔一次又一次回到这部悲剧,把它当作「两种正当性相冲突」的原型。他说,真正的悲剧不是善与恶的冲突,而是善与善的冲突。
这是他后来辩证法的一个最早的形状:冲突的双方各自都有理。不是对与错,而是两个都站得住的东西撞在了一起。
其次是启蒙运动。他读莱辛、读门德尔松、读卢梭。据说他八岁时,一位老师送了他一套莎士比亚戏剧的德文译本,嘱咐他「现在也许看不懂,但很快就会看懂」。
第三,是那个时代德国知识界的空气:一边是虔敬派的宗教热情,一边是启蒙的理性批判;一边是符腾堡公爵专制的宫廷,一边是悄悄流传的共和理想。斯图加特不远处就是公爵办的「卡尔学校」,那里出过一个比黑格尔大十一岁的学生,叫席勒。席勒的剧本《强盗》1782 年首演,讲一群年轻人反抗腐败的秩序,轰动了整个德意志。
1788 年秋天,十八岁的黑格尔从文科中学毕业。按照惯例,毕业生要做一次演讲。黑格尔演讲的题目,是《论土耳其人的艺术和学术之荒废》。
这是一个很怪的题目。一个斯图加特的少年,为什么要讲土耳其?
读了演讲稿就明白了:他其实不是在讲土耳其,而是在讲教育。他用土耳其作为一个反面的镜子,说一个民族如果不重视教育,艺术和学术就会荒废;然后话锋一转,感谢符腾堡的公爵和老师们给了他们良好的教育。这是一篇标准的毕业演讲,有感恩,有勉励,有一点点政治正确。
但在这篇四平八稳的演讲里,有一个细节值得注意:他已经在用一个「他者」来照出「自己」。土耳其是一面镜子,照出的是符腾堡。
这个手法后来在他的哲学里变成了一条根本的原理:一个东西只有通过它的他者,才能认识它自己。意识要通过对象认识自己,自我意识要通过另一个自我意识认识自己,精神要通过自然认识自己。十八岁的黑格尔在毕业演讲里用土耳其照符腾堡,还只是一个修辞手法;三十六岁的黑格尔在《精神现象学》里让主人通过奴隶认识自己,已经是一个本体论命题了。
把少年黑格尔放到 SDE 的图纸上:
这时候的黑格尔,处在一锅粥的阶段。材料在锅里,火也点上了,可是还没有熬成任何东西。
第 1 章小账 开门:「善与善的冲突」(安提戈涅)——辩证法最早的形状,冲突双方都有理。 伏笔:摘抄夹子里的分类癖——日后那座「每样东西都有一个房间」的体系的芽。 状态:一锅粥。攒,不撞。
1788 年 10 月,黑格尔进入图宾根神学院(Tübinger Stift)。
这所神学院是符腾堡公国培养新教牧师和官员的地方。学生由公爵出钱供养,吃住都在院里,毕业后要为公国服务——当牧师,当教师,当官员。学制五年:先读两年哲学,拿硕士学位;再读三年神学,通过教会的考试。院里规矩森严,学生要穿黑袍,按时作息,违规要受罚。
对一个家境普通、成绩优良的符腾堡青年来说,进图宾根神学院是一条稳妥的路。黑格尔的父亲大概也是这么想的:儿子将来当一个牧师,安安稳稳过一辈子。
可是黑格尔进去的时候,这条稳妥的路底下,土正在剧烈地松动。
在图宾根,黑格尔先后有了两个后来都名垂青史的室友。
第一个是荷尔德林,和他同一年进校,同一年出生。荷尔德林英俊、敏感、热烈,早早就开始写诗,崇拜古希腊,把希腊看作人类曾经实现过的、与自然和神圣和谐一体的黄金时代。后来他成了德语文学史上最伟大的诗人之一——虽然他在世时几乎无人知晓,后半生在精神疾病中度过。
第二个是谢林,1790 年进校,比他们俩小五岁。谢林是真正的神童:十五岁就被破格录取,二十岁出头已经在德国哲学界声名鹊起,二十三岁就当上了耶拿大学的教授。他才华横溢、锋芒毕露,思想像喷泉一样往外冒,一本书接一本书地写。
三个人住在同一个房间里。这个房间,后来被很多人称作德国古典哲学的产房。
这三个人后来的关系,是一段很长的故事,本编会一直讲下去。这里先记下一个对比:
「老头子」这个外号很传神。他说话慢,走路慢,脸上总带着一种过早的老成。他不像荷尔德林那样热烈,也不像谢林那样耀眼。据说他的毕业证书上,关于哲学成绩的一句评语后来被人误读成「在哲学上是个白痴」——这其实是一个流传很广的讹传,原文说的是他在哲学上下了很多功夫。但这个讹传能流传开来,本身就说明,在当时的人眼里,他看上去确实不像一个会成为大哲学家的人。
那么这个「老头子」在做什么?他在听,在看,在攒。他从荷尔德林那里攒到了希腊,从谢林那里攒到了绝对。他要等到很多年以后,才会把这些攒到的东西放在一起去撞。
1791 年,荷尔德林在黑格尔的纪念册上写下了一句希腊文:
Ἓν καὶ Πᾶν ——「一即一切」。
这四个字,是那个时代德国思想界最烫手的一句口号。
故事要从几年前说起。1785 年,一位叫雅可比的作家出版了一本书,公开了一件事:已故的大作家莱辛,生前曾经私下对他承认,自己是一个斯宾诺莎主义者。莱辛说:「正统的神的概念对我已不再有用……一即一切,此外我一无所知。」
这件事在德国引起了轩然大波,史称「泛神论之争」。
为什么会轩然大波?因为斯宾诺莎在当时的德国是一个危险的名字。这位十七世纪的荷兰哲学家主张:世界上只有一个实体,就是神,也就是自然;一切事物都是这个唯一实体的样态;没有一个在世界之外创造世界、审判世界的人格神。在正统神学家看来,这就是无神论。
可是在一群年轻人看来,这恰恰是最迷人的地方:神不在天上,神就在一切之中;我们不是被一个外在的主人造出来的,我们就是那唯一实体的一部分。这是一片巨大的、包含一切的土。
放在 SDE 的图纸上:斯宾诺莎给那一代人提供的,是一片土——一个整体的、纠缠的、自己是自己原因的世界。
荷尔德林在黑格尔的纪念册上写下「一即一切」,意味着这片土已经被放进了黑格尔的手里。这是他日后那场三维碰撞的第一样材料。
同一时期,另一件事从莱茵河的西边传过来:法国大革命。
1789 年 7 月,巴黎人攻占了巴士底狱。消息传到图宾根,神学院里的年轻人沸腾了。他们读法国报纸,讨论人权宣言,成立了一个政治俱乐部。有一个流传很广的故事说,黑格尔、谢林和荷尔德林在一个星期天的早晨,到图宾根郊外的草地上种了一棵「自由之树」,围着它跳舞。这个故事多半是后人附会的,但它流传下来,说明大家相信这三个人会做这样的事。
可以确定的是:黑格尔终其一生都对法国大革命怀有一种复杂而深刻的感情。晚年在柏林讲历史哲学时,他这样说起那场革命:
这是一次壮丽的日出。一切有思想的存在者都共同庆祝这个时代。一种崇高的情感支配着那个时代,一种精神的热忱震撼着整个世界。
但他也在《精神现象学》里写下了对革命最冷峻的分析:「绝对自由与恐怖」。一种要求一切都直接符合普遍意志的自由,最后只能以断头台来完成——因为任何特殊的、个别的东西,在它面前都是可疑的。
一场革命,他既欢呼它的日出,又解剖它的恐怖。这种「既……又……」的态度,是他辩证法的另一个早期形状。
放在 SDE 的图纸上:法国大革命给黑格尔提供的,是一个形状——一个活生生的、正在历史上显露出来的「自由」。它不是书里的概念,而是报纸上每天发生的事件。这是他日后三维碰撞的第二样材料。
第三样材料,是康德。
1781 年,康德出版了《纯粹理性批判》;1788 年,《实践理性批判》;1790 年,《判断力批判》。黑格尔在图宾根的那五年,正是康德哲学席卷德国的五年。
神学院的教授们对康德的态度很微妙。正统派的神学教授施托尔,发明了一种巧妙的办法:既然康德证明了理性无法认识上帝、只能在道德上「悬设」上帝,那么正统神学就可以说——正因为理性不能认识上帝,所以我们需要启示。康德被他们用来加固正统神学。
这让谢林和黑格尔非常不满。他们认为康德的批判是一场解放,却被神学院的老头子们用来巩固旧秩序。1795 年,谢林在给黑格尔的信里愤愤地说,这里的人把康德体系的一切成分都拿来给正统教义当支柱。
康德给黑格尔的是什么?是一条路——一套严格的方法,用来检查理性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用来把经验组织成知识。范畴、先验演绎、二律背反,这些都是路的零件。
特别是二律背反。康德在《纯粹理性批判》里指出:当理性试图去思考世界整体(世界有没有开端?有没有最小的单位?有没有自由?有没有必然的存在者?)的时候,它会得出两个互相矛盾、却又都能证明的命题。康德的结论是:这说明理性越界了,它不该去思考那些超出经验的东西。
黑格尔后来说:康德在这里发现了一件伟大的事——理性必然陷入矛盾。可惜康德吓了一跳,赶紧往后退,说这是理性的病。黑格尔要做的,是往前走:矛盾不是理性的病,矛盾是理性的生命。
这一步,要等十几年。但种子是在图宾根种下的。
神学院的生活,远没有「德国古典哲学的产房」这个说法那么浪漫。
学生们每天清早起床做晨祷,然后上课、自习、用餐、晚祷,作息由钟声管着。饭菜粗劣,宿舍拥挤,冬天冷得要命。违反院规的学生会被罚——扣掉一顿饭里的酒,或者关禁闭。院方还定期检查学生的品行,写进档案。黑格尔的档案里有好几次受罚的记录,大多是因为晚归、缺席晨祷之类的小事。看来这位「老头子」也并不总是那么守规矩。
他在神学院里有一个爱好:去城里的酒馆,喝酒,打牌,和朋友们聊天到深夜。他还跟一些同学一起读卢梭。卢梭的《社会契约论》和《爱弥儿》在他们中间传来传去。卢梭说:人生而自由,却无往不在枷锁之中;卢梭说:一个真正合法的国家,是每个人服从他自己参与制定的公意。这些话对一群被关在黑袍和钟声里的年轻人来说,有着难以抗拒的吸引力。
黑格尔在神学院最后几年写下的一些手稿片段,后来被人整理出来,称作《图宾根残篇》。在这些残篇里,他反复讨论一个问题:怎样的宗教,才能成为一个民族的活的宗教?
他的回答很有意思。他把宗教分成两种:一种是「主观的宗教」,活在人的心里、手上、生活里,像希腊人的宗教那样,和节日、艺术、公共生活融为一体;另一种是「客观的宗教」,写在书本上、教条里,靠背诵和权威来维持。他说,一个民族需要的是前一种,神学院教的却是后一种。
在这里,荷尔德林带给他的那个「希腊」,已经变成了一把尺子。希腊是一个活的整体:宗教、政治、艺术、个人生活,都缠在一起,互相支撑。而他眼前的现代世界,是一个被切开了的世界:宗教归教会,政治归宫廷,学问归学院,个人被关在自己心里。
「活的整体」对「被切开的世界」——这个对比,他后来用了一辈子。他的全部哲学,从某种意义上说,就是想在现代的条件下,重新造出一个「活的整体」。
放在 SDE 的图纸上:希腊,是他手里的一个参照形状。它不是要被照搬回来的东西——黑格尔很清楚,希腊已经一去不返——而是一面镜子,照出现代世界缺了什么。缺的,是土:一片把宗教、政治、艺术、个人重新缠在一起的土。
到 1793 年黑格尔从神学院毕业的时候,他手里已经有了三样东西:
| 材料 | 来源 | 在图纸上的位置 |
|---|---|---|
| 一即一切 | 斯宾诺莎(经由荷尔德林、泛神论之争) | 土 |
| 批判与二律背反 | 康德 | 路 |
| 活生生的自由 | 法国大革命(经由报纸和俱乐部) | 形状 |
另外还有一样很重要、但暂时还在背景里的东西:希腊——荷尔德林带给他的那个美的、和谐的、完整的城邦生活的形象。它后来会成为黑格尔衡量一切现代分裂的尺子。
这三样材料,来自三个完全不同的方向:一个是十七世纪荷兰的形而上学,一个是十八世纪普鲁士的认识论,一个是正在发生的法国政治。它们互相不搭。斯宾诺莎的实体是静的,康德的范畴是主观的,法国的自由是爆炸性的。没有人能看出它们有什么关系。
这时候的黑格尔,也没有看出来。他只是把它们都攒到了手里。
1793 年秋,黑格尔通过了教会的考试,从神学院毕业。按照规矩,他应该去当一个乡村牧师。
他没有去。他对牧师这个职业毫无兴趣,对神学院灌给他的正统教义也越来越反感。可是他也没有别的出路:没有钱,没有名声,没有大学职位。像那个时代许多受过教育的穷青年一样,他选择了一条过渡的路——去给有钱人家当家庭教师。
他去了瑞士,伯尔尼。
同年,谢林还在神学院读书;荷尔德林也去当了家庭教师,在另一个地方。三个室友暂时分开了。他们之间的书信,会成为接下来几年里德国哲学最重要的一条暗线。
第 2 章小账 三样材料到手:土(一即一切)、路(康德的批判与二律背反)、形状(大革命的自由)。 开门:从康德的二律背反里,看见「理性必然陷入矛盾」这一条缝。 状态:仍是一锅粥。材料齐了,但还不搭,也还没有人去撞。
十八世纪末的德意志,有一大批像黑格尔这样的年轻人:读过大学,懂拉丁文和希腊文,满脑子康德和卢梭,可是出身平平,没有门路。他们大多数人的第一份工作,是到贵族或富商家里当家庭教师,教主人家的孩子读书。
这是一个尴尬的身份。在主人家,家庭教师的地位介于仆人和客人之间:比仆人高,可以和主人同桌吃饭;比客人低,要听主人的吩咐,看主人的脸色。收入微薄,前途渺茫,很多人一干就是十几年,最后在某个乡村当了牧师,就此默默无闻。
荷尔德林当了家庭教师,费希特当过家庭教师,康德年轻时也当过家庭教师。黑格尔从 1793 年到 1800 年,当了整整七年。
这七年,在大多数黑格尔传记里是一段「沉寂期」:他没有发表什么重要的东西,没有什么名声,只是在读书、写一些从未打算发表的手稿。可是如果用 SDE 的眼光去看,这七年恰恰是最要紧的一段——三样材料在这段时间里,第一次开始互相摩擦。
1793 年秋天,黑格尔来到瑞士伯尔尼,在一位贵族上尉施泰格尔家里当家庭教师。施泰格尔家是伯尔尼的名门,在城里有宅子,在乡下有庄园,家里有一座很好的藏书室。黑格尔在这座藏书室里读了大量的书,其中包括许多政治和历史著作。
伯尔尼是一个寡头共和国,由少数几个世家轮流掌权。黑格尔在这里近距离观察了一个「共和国」是怎样运作的——结论不太妙。他后来在一封信里挖苦说,伯尔尼的议会选举,其实是几个家族之间的私下分配,比任何宫廷里的阴谋都更卑劣。
在伯尔尼的这几年,他写了两部重要的手稿:《耶稣传》(1795)和《基督教的实证性》(1795–1796)。
《耶稣传》是一部奇怪的书。黑格尔在这里把耶稣写成了一个康德主义者:耶稣不行神迹,不讲超自然的启示,他只是一位道德老师,教人们按照理性的道德律行事。耶稣的教导,几乎就是康德的「绝对命令」换了一种说法。
《基督教的实证性》问的是一个更尖锐的问题:耶稣的教导本来是一种自由的、出自理性的道德宗教,为什么后来变成了一种「实证的」宗教——也就是依靠外在的权威、教条、仪式来维持的宗教?黑格尔的回答是:耶稣的门徒们没有理解他,把他的道德教导变成了对他个人的崇拜;而后来的教会,又把这种崇拜变成了一套强加于人的规矩。自由的东西,就这样僵化成了不自由的东西。
放在 SDE 的图纸上看,这两部手稿做的事情很清楚:他拿康德的路(道德律)去量基督教这个形状。量的结果是:基督教原本合乎这条路,后来偏离了。
这时候他还是在用一样材料量另一样材料,还不是让三样材料互相撞。康德是尺子,基督教是被量的东西,尺子本身没有被怀疑。
在伯尔尼期间,黑格尔和谢林通了很多信。这些信是理解那几年德国哲学的一把钥匙。
1795 年初,谢林在信里兴奋地告诉黑格尔,他正在沿着费希特的路往前走:「对我来说,一切哲学的最高原理是纯粹的、绝对的自我。」
费希特,是那个时候德国哲学界最耀眼的新星。1794 年,他出版了《全部知识学的基础》,宣布要把康德的哲学建立在一个唯一的原理上:自我设定自我。一切知识、一切存在,都要从这个「我」自己设定自己的行动里推演出来。这是一个惊人的起点:不是从一个现成的世界出发,而是从一个自己把自己「做出来」的行动出发。
放在 SDE 的图纸上:费希特的自我,是一个自己显露自己的起点——一个形状,而且是一个不靠别的东西、自己把自己显露出来的形状。
这是黑格尔手里的第四样材料,也是后来与法国大革命的「自由」合并到形状那一栏里的东西:大革命是历史上显露出来的自由,费希特的自我是哲学里显露出来的自由。
黑格尔在回信里写下了那句后来常被引用的话:
理性与自由仍然是我们的口号,而我们的会合点是不可见的教会。
「不可见的教会」,是一个由所有追求理性与自由的人组成的精神共同体。三个室友虽然天各一方,但他们相信自己在为同一件事奋斗。
可是在同一批信里,也能看出黑格尔和谢林之间的差别。谢林一路往前冲,一年一个新体系;黑格尔却总是慢一拍,他在信里说,他还在研究康德,想先把康德的东西吃透,再看它能用到哪里去。谢林是在造房子,黑格尔还在看地基。
1796 年夏天,黑格尔和几个朋友徒步穿越了伯尔尼附近的阿尔卑斯山区。他在日记里留下了一段非常有名的话。面对冰川和雪峰,这个二十六岁的年轻人写道:
看到这些永远死寂的山体,我得到的只是一个单调的、时间长了便令人厌倦的观念:它就是这样。
这段话常被人拿来说明黑格尔对自然缺乏感受,是一个只懂概念、不懂美的书呆子。可是换一个角度看,这段话恰恰透露了他思想里一个非常深的倾向:他感兴趣的不是「是这样」,而是「变成这样」。
冰川是定型的,雪峰是定型的,它们千万年就那样立着。对黑格尔来说,一个只是「是这样」的东西,没有路,没有故事,没有矛盾,因此也没有意思。让他着迷的是那些正在成形的东西:一种宗教怎样从自由僵化为不自由,一个民族怎样兴起又衰落,一个意识怎样自以为找到了真理又被打脸。
这个倾向,就是日后《逻辑学》第一页那一步的最早的气质:「有」是空的,「变」才是真的。一座只是「有」的山,让他觉得乏味;他要的是「变」。
同时,这段话也埋下了他日后自然哲学的一个大问题:自然在他的体系里,始终是精神的「外化」,是精神「在它的他者中」的状态——说白了,是精神还没有醒过来的样子。一个觉得雪山「永远死寂」的人,很难给自然一个它应得的位置。这一点,第五编第 27 章会专门讨论。
在伯尔尼与法兰克福之间,大约 1796 年底或 1797 年初,出现了一份只有两页的手稿。它是黑格尔的笔迹,却没有署名,也没有标题。二十世纪初它被发现之后,人们给它起了一个名字:《德国唯心主义最早的体系纲领》。
这份手稿到底是谁写的,学者们争了一百年:有人说是黑格尔自己的,有人说是他抄录的谢林的,有人说里面有荷尔德林的声音。最可能的情况是:它是三个室友在书信和交谈里共同酝酿出来的想法,由黑格尔记了下来。
纲领的内容,像是三个年轻人一口气喊出来的宣言:
这份纲领在 SDE 的图纸上格外醒目,因为三样材料在这里第一次挤进了同一页纸:「绝对自由的我」是费希特的形状,「一整个世界同时出现」是斯宾诺莎式的整体之土,「最高的观念是美」则是荷尔德林的希腊。唯独康德的路,在这里几乎没有出场——三个年轻人在宣言里跳过了「怎样一步一步做到」这个问题。
这也正好说明了为什么这份纲领只能是一份纲领:土和形状都有了,路还没有。它喊出了要去的地方,却没有给出怎么走过去的路。
后来的三个人,各自给了不同的答案:荷尔德林给了诗,谢林给了直观,黑格尔给了一条一步一步的路。这三个答案,决定了三个人后来截然不同的命运。
还有一个值得记下的细节:纲领里说「国家是一台机器,必须超越国家」。二十多年后,黑格尔在《法哲学原理》里说国家是「地上的神」,是「伦理理念的现实」。同一只手,写下过这两句话。一个年轻人要超越的机器,成了一个老人要供奉的神。这中间走过的,正是那条从碰撞到焊死的路。
1796 年底,荷尔德林给黑格尔找到了一份新工作:到法兰克福一位富有的酒商戈格尔家里当家庭教师。荷尔德林自己也在法兰克福,在银行家贡塔尔家当家庭教师。1797 年初,黑格尔从伯尔尼搬到了法兰克福。两个老室友又走到了一起。
法兰克福的三年多(1797–1800),是黑格尔思想发生第一次大转弯的时期。这个转弯,和荷尔德林直接有关。
荷尔德林这时候正在经历他一生中最强烈的一段感情:他爱上了主人贡塔尔的妻子苏塞特。这段感情注定没有结果,却让荷尔德林写出了他最好的诗和小说《许佩里翁》。在这段时间里,荷尔德林的哲学思考也走到了一个新的地方:他认为,在一切主体与客体、自我与世界的分裂之前,有一个原初的统一,他叫它「存在」;而人能够在「爱」和「美」中重新触到这个统一。
这对黑格尔的冲击是巨大的。
在伯尔尼,黑格尔还是一个康德主义者,他用道德律去量宗教,认为宗教应该符合理性的道德。可是康德的道德有一个根本的特点:它是分裂的。一边是理性的道德律,一边是人的欲望和情感;道德就是理性压住欲望,义务压住爱好。康德的道德人,是一个自己跟自己打仗的人。
荷尔德林让黑格尔看到:这种分裂本身,就是问题所在。一个自己跟自己打仗的人,不是自由的人,而是一个自己给自己当奴隶的人——只不过主人从外面搬进了心里。
在法兰克福,黑格尔写了一部新手稿:《基督教的精神及其命运》(约 1798–1800)。这部手稿和伯尔尼的那两部,方向完全反了过来。
在伯尔尼,他用康德的道德律来解释耶稣;在法兰克福,他用耶稣来批评康德。
他说:犹太教的律法,是一种外在的主人对人下命令;康德的道德律,不过是把这个主人搬进了人的心里,让人自己对自己下命令。形式变了,结构没变——都是命令与服从,都是分裂。
耶稣带来的是什么?不是一条新的律法,而是爱。爱不是命令,不是义务,爱是把分裂的东西重新结合起来。在爱里,我不是压住我的欲望去服从律法,而是我整个人与对方结合,律法在爱里被「扬弃」了——注意这个词,它在这里第一次以接近后来的意思出现:律法没有被简单地废除,而是在一个更高的统一里既被取消、又被保存、又被提升。
手稿的另一个关键词是「命运」。黑格尔说:犯罪的人伤害了别人,也就伤害了他自己与那个人共同所在的生命整体;这个被伤害的整体,会以「命运」的形式回来找他。惩罚不是外在的法官判下来的,而是他自己的行为回过头来作用于他自己。而命运可以和解——在爱中,被伤害的生命重新结合。
这个「命运」,用 SDE 的话说,就是回写:一个行为长出来了,它回过头来改变了产生它的那片土,于是行为者自己也被改变了。黑格尔在这里第一次抓住了回写的结构——虽然他用的还是宗教的语言。
放在 SDE 的图纸上,法兰克福的转弯可以这样看:
在伯尔尼,黑格尔手里的三样材料是分开用的:康德(路)是尺子,基督教(形状)是被量的对象,斯宾诺莎(土)还躺在背景里没动。
在法兰克福,经过荷尔德林的「爱」和「存在」,三样材料第一次开始互相摩擦: - 康德的路被怀疑了——它是分裂的,是命令与服从; - 一片先于分裂的、原初统一的土被推到了前台——荷尔德林的「存在」,其实就是斯宾诺莎「一即一切」的诗人版本; - 一个新的形状出现了——「爱」,一种把分裂重新结合起来的活动。
但这时候还不是真正的碰撞。原因在于:他此时把「统一」放在了一种感受里。爱、美、生命,都是可以体验却难以说清的东西。一个哲学家不能只靠体验,他得把它变成概念,变成可以一步一步推出来、可以让别人跟着走的东西。
1800 年 11 月,黑格尔给谢林写了一封信,信里有一句话标志着他意识到了这一点:
在我的学术发展中,我从人的较低级的需要开始,这就不得不把青年时期的理想转变为反思的形式,转变为一个体系。
「把理想转变为体系」——这是他接下来要去做的事。他要把荷尔德林那种诗性的统一,变成一个能被理性一步一步走出来的东西。
就在这时,一件现实的事情给了他机会。1799 年初,他的父亲去世,留给他一小笔遗产。钱不多,但足够让他不再当家庭教师,去一所大学里试一试。
他写信给谢林,问能不能去耶拿。那时谢林已经是耶拿大学的教授,是德国哲学界最耀眼的年轻人。黑格尔的信写得很谦卑,甚至有点小心翼翼。
1801 年 1 月,三十岁的黑格尔来到了耶拿。
也就在他离开法兰克福前后,荷尔德林的精神状况开始恶化。两个室友从此走上了完全不同的路:一个走进了越来越深的黑暗,一个走向了哲学的顶峰。黑格尔在法兰克福从荷尔德林那里接过的东西——那个先于一切分裂的统一——后来成了他整个体系的地基。可是荷尔德林留在了那个统一的「感受」里,而黑格尔把它变成了「概念」。这两条路的分叉,本身就是一个值得深思的形状。
第 3 章小账 开门:「命运」——一个行为回过头来作用于行为者自己。回写的第一个名字,用的是宗教语言。 开门:「扬弃」一词在「爱扬弃律法」里第一次接近后来的意思。 状态:正在成形。三样材料第一次互相摩擦,但统一还停在「感受」里,没有变成概念。 第四样材料到手:费希特的「自我设定自我」——哲学里自己显露自己的起点。
耶拿是德意志中部萨克森-魏玛公国的一座小城,人口不过几千。可是在 1790 年代末到 1800 年代初,这座小城是全德意志,甚至全欧洲思想最密集的地方。
歌德在附近的魏玛当大臣,也管着耶拿大学的事;席勒在耶拿当过历史教授;费希特在耶拿讲知识学,直到 1799 年因为「无神论之争」被迫离开;施莱格尔兄弟、诺瓦利斯、蒂克在这里掀起了早期浪漫主义运动;谢林二十三岁就在这里当上了教授。
黑格尔 1801 年初到耶拿时,是作为谢林的朋友和追随者来的。他没有职位,没有名气,只能当一名「编外讲师」——不拿薪水,靠听课学生交的一点听课费过日子。他的课听的人很少,有时只有几个。他讲课不善言辞,一句话要反复说好几遍,学生们觉得他笨拙、晦涩。
在耶拿的前两年,外人眼里的黑格尔是「谢林的助手」。他和谢林一起办了一份刊物,叫《哲学评论杂志》,大部分文章是两个人合写或者分别写的,外人常常分不清哪篇是谁写的。
可是就在这「助手」的外表下面,一场碰撞正在发生。
黑格尔到耶拿时,这座小城刚刚经历过一段极其热闹的日子。1798 年到 1800 年,施莱格尔兄弟在这里办了一份杂志,叫《雅典娜神殿》;围着这份杂志,聚起了一群后来被称作「早期浪漫派」的年轻人:诗人诺瓦利斯,作家蒂克,哲学家施莱尔马赫,还有奥古斯特·施莱格尔的妻子卡罗琳娜——就是后来嫁给谢林的那一位。
这群人最爱的文体,是断片:几行、几句,甚至一句话,像火花一样迸出来,不求完整,不求论证。他们最爱的姿态,是「浪漫的反讽」:一个艺术家可以随时超越他自己的作品,随时对他写下的一切保持一种俯视和嘲弄的距离;没有什么是固定的,一切都可以被下一个念头推翻。
这种空气,对黑格尔有两重影响。
一方面,他吸进了它:浪漫派对「生命」「有机整体」「无限」的热情,对启蒙式冷冰冰的理性的反感,对希腊和中世纪的向往——这些,都和他在法兰克福从荷尔德林那里得到的东西相通。
另一方面,他一辈子都在批评它。在后来的《美学》和《法哲学原理》里,他对「浪漫的反讽」有很尖锐的批评:一个随时可以超越一切、嘲弄一切的自我,是一个空的自我——它什么都不肯承担,什么都不肯定型,最后只剩下一种自我欣赏的空虚。《精神现象学》里的「优美灵魂」(第 18 章),就有这些人的影子。
在 SDE 的图纸上,早期浪漫派是一群只有形状、不要路的人:他们的断片,是一个个灵光一闪的形状;可是他们拒绝把这些形状一步一步地走成一条路,拒绝让它们定型。黑格尔从他们那里拿到了一些形状,却坚决地要给这些形状配一条路——这正是他后来和谢林分手的同一个理由。
黑格尔来得正是时候,也可以说来得恰好晚了一步。
1794 年,费希特来到耶拿,他的知识学讲座轰动一时,耶拿一度成了德国哲学的首都。可是 1798 年,费希特在自己参与编辑的杂志上发表了一篇文章,讨论「我们信仰神对世界的统治的根据」。文章里说,神就是道德的世界秩序本身,此外不必设想一个人格的神。这篇文章被人告发为宣扬无神论,引起了一场轩然大波,史称「无神论之争」。1799 年,费希特被迫离开了耶拿。
费希特走后,耶拿哲学的中心位置,落到了谢林身上。两年后黑格尔来了,一开始只是谢林身边的一个助手。
这件事在 SDE 的图纸上值得记一笔:黑格尔那场碰撞所需要的「土」,有一部分是由一场他不在场的风波准备好的。费希特的离开,让耶拿空出了一把椅子,让谢林坐了上去,也让黑格尔有了一个位置——虽然是一个很低的位置。没有无神论之争,黑格尔也许会在耶拿面对一个如日中天的费希特,而不是一个他可以从内部去拆解的费希特体系。
土不是一个人自己选的。它常常是别人的命运为他准备好的。
黑格尔在耶拿讲过些什么课?逻辑学与形而上学,自然法,自然哲学,哲学史,甚至还讲过一次纯粹数学。
听课的人很少。有一个学期,据说只有十几个学生;有些课,干脆没有开成。他在课程预告里一再宣布,他的讲课将以一本「即将出版」的教科书为基础——这本教科书,年复一年地「即将出版」,却一直没有出来。
这件小事很说明问题。那几年,黑格尔脑子里的东西,一直处在正在成形的阶段:他一遍又一遍地试着把逻辑、自然、精神编成一个整体,一遍又一遍地推翻重来。他许诺的那本教科书迟迟出不来,不是因为他懒,而是因为那个东西还没有长成一个可以被递出的形状。
学生们对他的印象,是笨拙、晦涩、说话断断续续。可是也有少数几个学生,被他深深吸引,后来成了他的终身追随者。他们在那间冷清的教室里看到的,是一个思想正在长出来的样子——比起一个已经完成的体系,这种样子更难懂,也更动人。
这对今天的读者也有一个提醒:一个人的思想在最有生命力的时候,往往恰恰是它最说不清楚、最不像样子、最容易被人误解的时候。正在成形的东西,看上去总是不如已经定型的东西体面。
1801 年,黑格尔发表了他的第一部哲学著作,题目很长:《费希特与谢林哲学体系的差别》,一般简称《差别论》。
从题目看,这是一篇「站队」的文章:当时大多数人认为谢林只是费希特的追随者,黑格尔则要说明两者之间有根本的差别,而且谢林是对的。这是在帮朋友说话。
可是读进去就会发现,这篇文章真正在做的,是把三样材料放上同一张桌子。
《差别论》里有一句话,是黑格尔整个哲学的一个起点:
分裂是哲学需要的源泉。
意思是:正是因为世界被切成了两半——主观与客观、精神与自然、自由与必然、个人与国家——人才需要哲学。哲学的任务,是把分裂的东西重新统一起来。
可是怎么统一?《差别论》给出了一个方向,却还没有给出答案。它说:要统一,不能靠知性,要靠理性;不能靠「应当」,要靠「是」;不能靠直觉,要靠……靠什么?黑格尔这时候还说不清楚。
1802 年,黑格尔在《哲学评论杂志》上发表了一篇长文,叫《信仰与知识》。这篇文章把康德、雅可比、费希特三个人一起批评了一遍,说他们都是「主观性的反思哲学」:他们都把人的主观能力当作起点,然后发现这个起点够不着真正的无限、够不着上帝,于是只好把上帝放进「信仰」里,放进一个知识到达不了的地方。
文章的结尾,有一段非常惊人的话。黑格尔说:近代文化的一个基本感受,就是「上帝本身死了」。这是一种无限的痛苦。哲学不应该逃避这种痛苦,而应该把它变成一个「思辨的耶稣受难日」——在最深的死亡与否定之中,让最高的整体性重新复活。
「上帝死了」这句话,八十年后因为尼采而家喻户晓。很少有人知道,黑格尔在 1802 年就写过它。
这段话的意思,放在 SDE 的图纸上可以这样说:旧的土已经死了——那个在天上、在世界之外、作为一切的保证的上帝,已经不再能撑住近代人的世界了。可是黑格尔不愿意就此停在废墟上。他要在「死」里找到「生」,在否定里找到新的肯定。
这就是后来他整个辩证法的原型:否定不是终点,否定是通道。
说耶拿时期的黑格尔,还有一件事不能漏掉:他那时不只在想逻辑和意识,他也在想政治——而且想得非常具体、非常尖锐。
大约在 1799 年到 1802 年之间,黑格尔写了一篇很长的手稿,讨论德国的政治状况,后来被称作《德国宪法》。这篇手稿生前没有发表。它的开头第一句话,就非常惊人:
德国已经不再是一个国家。
那时的「德国」,是神圣罗马帝国:一个由几百个大大小小的公国、侯国、主教领地、自由城市拼凑起来的松散联合体。它有一个皇帝,却没有一支统一的军队、没有统一的财政、没有能够执行的统一法律。面对法国大革命之后强大起来的法国,它毫无还手之力,一场一场地打败仗。黑格尔在手稿里冷峻地分析说:一个不能集中力量保卫自己的共同体,已经不配叫作国家;德国的「自由」,其实是各个小邦的割据和私利。
几年之后,1806 年,神圣罗马帝国在拿破仑的打击下正式解散。黑格尔的判断应验了。
这篇手稿,对理解黑格尔后来的国家学说(第 34 章)很重要。一个亲眼看着自己的祖国在分裂和无能中瓦解的人,他对「一个强有力的、统一的、理性的国家」的渴望,是有土的——那片土,就是四分五裂的德意志。他后来说国家是「地上的神物」,某种程度上,是对这片土的一个回应:他太知道一个没有国家的共同体是什么样子了。
在 SDE 的图纸上,这提醒我们一件事:一个思想家的「焊死」,常常有它的来历。黑格尔把国家焊成了一个不可回写的仲裁者,不是因为他天生喜欢权威,而是因为他所在的那片土,让他看到了土太散、太弱会带来什么——就像第 34 章说的,他害怕土的僵死,也害怕土的瓦解。他在两种恐惧之间,选择了焊死。
理解了这个来历,不等于接受他的选择。可是它让我们在批评他的时候,多一分公道:一片焊死的土,往往是对另一种土的恐惧的产物。
1803 年,谢林离开耶拿,去了维尔茨堡。原因之一是一桩复杂的私事:他和施莱格尔的妻子卡罗琳娜相爱,卡罗琳娜离婚后嫁给了谢林,这在耶拿的小圈子里闹得沸沸扬扬。
谢林的离开,对黑格尔来说,既是一个损失,也是一个解放。
损失在于:他失去了最重要的一个对话者和支持者。解放在于:他不再是「谢林的助手」了。他开始独立地讲课,独立地写作,独立地思考。在接下来的三年里,他写下了大量的讲稿和手稿,后来被编成《耶拿体系草稿》。这些草稿里,他一遍一遍地尝试把逻辑、自然、精神组织成一个整体——试了一次又一次,改了一次又一次。
1805 年,经过歌德的斡旋,他终于当上了耶拿大学的「编外教授」,第一次有了一点点薪水。那一年他三十五岁。
在谢林离开之后、《精神现象学》出版之前的那几年,黑格尔在讲稿里写下了一些后来被称作《耶拿实在哲学》的片段。这些片段在他生前没有出版,二十世纪才被整理问世。可是今天很多研究者认为,它们是黑格尔最有发生学气质的文字——比后来任何一部成书都更接近「东西是怎样长出来的」这个问题。
这里挑三样东西来看。
第一样,名字。黑格尔在这些草稿里说:人给事物命名的时候,是在做一件了不起的事。在命名之前,事物只是一个个在眼前晃动的图像;命名之后,事物被收进了一个「名字」里,成了可以被召唤、被安排、被放进关系里的东西。他举了一个例子:亚当给动物们起名字,就是在对它们行使一种支配权——他把它们从直接的存在里提出来,变成了精神的东西。
这个观察,和 SDE 里「名是指针」的说法,有一处很近的地方:名字不是事物本身,名字是一个把事物拉进某个世界、某张关系网里的指针。一个东西被命名,就是被指进了一片土。可是黑格尔接着把这件事说成了「精神对事物的支配」——事物只有在被精神命名之后,才算真正「存在」了。这就又把土的老大地位交给了精神。
第二样,工具。黑格尔在草稿里对「工具」有一段很精彩的分析。他说:人用手直接去对付自然,人会被磨损;人造出一把工具,让工具去对付自然,人就退到了后面。工具是「持存的」,它比一次次的劳动更长久;一个人用坏了一把锄头,锄头的样式却留下来,传给了下一代。所以他说:工具比它所服务的那些直接的享受更高贵。
这段话在 SDE 的图纸上,是一个非常漂亮的回写的例子:劳动长出了工具,工具回过头来改写了劳动者的土——下一代人一出生,就面对着一个已经有锄头、有犁、有车轮的世界。人不是在一片赤裸的自然里重新开始,而是在一片被前人的工具改写过的土里开始。
第三样,承认。在这些草稿里,黑格尔第一次认真地讨论了「为承认而斗争」:两个人相遇,每个人都要求对方承认自己,于是发生冲突;社会、法律、国家,都是从这种相互承认的需要里慢慢长出来的。这是后来《精神现象学》里「主人与奴隶」那一节的前身。
名字、工具、承认——这三样东西,都在讲同一件事:人不是一个现成的东西,人是在命名、劳动、相互承认的过程里被长出来的。这是耶拿草稿最宝贵的地方。
可惜的是,这些最有发生学气质的片段,后来在体系里都被收编了:名字被归入了「主观精神」里的一个小环节,工具被放进了「市民社会」的一角,承认被安排成了自我意识走向理性的一个阶段。它们都还在,但它们不再是土,只是那片早已规定好的土上的一块块房间。
这一点,读《精神现象学》时要格外留心。第 16 章讲主奴,会回到这里。
把耶拿六年按年份排一遍,可以看得更清楚,那场碰撞是怎样一步一步完成的:
| 年份 | 发生了什么 | 在碰撞里的位置 |
|---|---|---|
| 1801 | 到耶拿;《差别论》 | 三家材料第一次放上同一张桌子 |
| 1802 | 《信仰与知识》 | 三家的共同毛病被说出:都是「主观性的反思哲学」 |
| 1803 | 谢林离开 | 最亲近的一家可以被推翻了 |
| 1803–1806 | 耶拿体系草稿 | 名字、工具、承认——碰撞正在成形,一遍遍推倒重来 |
| 1805 | 编外教授 | 有了一点点土:一个位置,一点薪水 |
| 1806 | 《精神现象学》在战火中写完 | 碰撞落地:「实体即主体」 |
| 1807 | 出版;与谢林决裂 | 递出;同时第一道焊缝出现(书名、世界灵魂) |
从这张表可以看出,碰撞不是一个瞬间,而是一个过程:先是把材料放在一起(1801),再是看出它们的共同毛病(1802),然后是推倒最亲近的那一家的心理障碍被移除(1803),然后是好几年的反复试错(1803–1806),最后才在一个外部压力(截稿、战争)下落地。
这也回答了一个常见的问题:「三维碰撞」听起来像是一个灵光一闪的时刻;可是在黑格尔身上,它花了六年。灵光一闪的那一下,也许只是最后那一刻;在那之前,是一个人长时间地、一遍又一遍地把三样东西放在手里掂量。
在这三年里,黑格尔越来越清楚地看到了自己和谢林的差别。
谢林的「绝对」,是自然和精神的同一。可是这个同一是怎么来的?谢林说,它是一种「理智直观」:天才的哲学家可以一下子直接看到那个绝对的统一。
黑格尔越来越无法接受这个说法。一个只有天才才能「直观」到的东西,怎么能成为哲学?哲学应该是一条每个人都能走的路,一步一步,有根有据,不能靠灵光一闪。
更要紧的是:谢林的绝对是一个没有差别的同一。在这个同一里,一切差别都消失了,自然和精神成了一回事。黑格尔后来在《精神现象学》的序言里,用一句刻薄得出名的话来形容这种绝对:
把它的绝对说成是黑夜,就像人们通常所说的,在黑夜里所有的母牛都是黑的。
在一片漆黑里,你分不出任何一头牛。一个把所有差别都抹掉的绝对,不是丰富的统一,而是空洞。
这句话虽然没有点名,但每一个读者都知道他在说谁。谢林读到后很受伤。两个曾经同住一屋、互称「不可见的教会」同道的朋友,从此几乎断绝了往来。
放在 SDE 的图纸上,这次分手意义重大。谢林给出了一片土(绝对同一),却没有路——他靠直观一下子跳到那片土上。黑格尔的全部努力,就是要给这片土配一条路:一条从最直接、最简单的意识出发,一步一步走到绝对的路。这条路,就是《精神现象学》。
用导论里的话说:谢林的绝对是一锅粥(黑夜里所有的牛都是黑的);黑格尔要的是一个经过了路、分出了差别、却又统一着的东西。
现在我们可以把耶拿六年发生的事情,放在一张表里看清楚:
| 位置 | 材料 | 这一位的毛病 | 被谁拆 |
|---|---|---|---|
| 土 | 斯宾诺莎的实体(经由谢林的绝对同一) | 是死的、静的,没有自我运动;是黑夜,分不出差别 | 被费希特的自我拆:土需要一个会动的主体 |
| 路 | 康德的批判与范畴 | 是主观的,把东西分开固定;只是知性 | 被斯宾诺莎的实体拆:路不能只是「我的」方法,它必须是那片土自己的运动 |
| 形状 | 费希特的自我设定自我(以及大革命的自由) | 是空的,永远追不上非我,只是一个「应当」 | 被康德的范畴拆:形状需要被一步步规定、充实,不能一下子全有 |
三家各有一个毛病,而每一家的毛病,都恰好要靠另外两家中的某一家来治。这就是三维碰撞的标准形状:三位都在场,三位都活着,三位都被推翻,也都被保留。
碰撞出来的是什么?是黑格尔一生最核心的一句话,写在《精神现象学》序言里:
照我看来……一切问题的关键在于:不仅把真理理解和表述为实体,而且同样理解和表述为主体。
实体即主体。
拆开来看: - 「实体」来自斯宾诺莎——那片包含一切的土; - 「主体」来自费希特——那个自己设定自己的起点; - 「理解和表述」,也就是一步一步地把它说出来、推出来,来自康德——那条组织经验的路。
一片会自己运动、自己认识自己的土。一个不再是个人的「我」、而是世界整体的「我」。一条不再是主观方法、而是世界自身展开的路。
这是三家都没有、却只能从三家的材料里得出的新东西。它是一个真正的典范。
《精神现象学》是在一种极度紧迫的状态下完成的。
黑格尔和出版商签了合同,约定了交稿日期。可是写着写着,书越写越长,原本计划作为「体系导论」的这部书,最后膨胀成了一部独立的巨著。出版商催稿,朋友尼特哈默尔为他做了担保:如果他不能按时交稿,尼特哈默尔要替他赔钱。
就在这时,拿破仑的军队打到了耶拿。
1806 年 10 月 13 日,法军进城。黑格尔在这一天给尼特哈默尔写了一封信,信里有一段话,成了他最常被引用的句子之一:
我看见皇帝——这个世界灵魂——骑着马出城去巡察。看到这样一个人物,真是一种奇妙的感觉:他集中在一个点上,骑在一匹马上,却在掌握着世界、主宰着世界。
第二天,耶拿战役爆发,普鲁士军队惨败。法军士兵闯进了黑格尔的住处,他慌忙把手稿揣在怀里逃了出去。据他自己说,最后几部分手稿,是在战争的混乱中,冒着寄丢的危险,穿过战线寄给班贝格的出版商的。
「马背上的世界灵魂」。这句话在 SDE 的图纸上怎么读?
黑格尔在拿破仑身上看到的,是一个形状——一个把整个时代的力量集中到一个点上的活生生的显露。可是他马上就把这个形状,放进了一片更大的土里:拿破仑之所以是「世界灵魂」,不是因为拿破仑个人有多伟大,而是因为世界精神借着拿破仑在往前走。后来他在历史哲学里把这叫作「理性的狡计」:伟大人物以为自己在追求自己的目的,其实他们只是世界精神的工具。
这一步,是他的碰撞产物刚一出炉,就开始被焊死的最早迹象:一个活生生的形状,立刻被说成是那片早已规定好的土的一个环节。
《精神现象学》的出版过程里,有一个很少被普通读者注意、却在 SDE 的图纸上意味深长的细节:这本书在印刷过程中改过书名。
黑格尔最初给它定的书名,是《意识经验的科学》。这个书名说的是一条路:一个普通的意识,从最简单、最直接的感觉出发,一次一次地经历「自以为是、被打脸、被迫往前」,每一次打脸都是一次「经验」;把这些经验一步一步写下来,就是一门「意识经验的科学」。书名里的主角,是意识,是一个正在路上的、会犯错的、会学习的东西。
可是书越写越长。原本计划作为体系「第一部分」的导论,写到后来,意识不仅经历了感觉、知觉、知性,还走进了自我意识、理性,进而走进了伦理、教化、道德、宗教,最后走到了绝对知识——它走进了整个人类的历史和文化。一个「意识」已经装不下它了。
于是,在印刷进行到一半的时候,黑格尔把书名改成了《精神现象学》。有一些早期印本里,两个标题同时留了下来,成了这次改名的一个化石。
从「意识的经验」到「精神的现象」,改的不只是两个词。
「意识的经验」,主角在路上:它不知道终点在哪里,每一步都是冒险。「精神的现象」,主角成了土:精神早就在那里,意识的一次次经验,只是精神「显现」自己的一个个样子。前一个书名,是一个正在长大的孩子的成长史;后一个书名,是一位早已成年的主人,回头展示他小时候的相册。
这次改名发生在 1806 年到 1807 年之间,恰好是他一生中那场三维碰撞刚刚结束的时刻。碰撞的产物还热着,土就已经把书名抢过去了。这是「实体即主体」这个典范出炉之后,被焊死的第二个迹象——第一个是拿破仑被写成了「世界灵魂」。
同一个时期,还有一件事,黑格尔的传记作者们长期不太愿意多谈。
1807 年 2 月,黑格尔的房东克里斯蒂安娜·布克哈特生下了一个男孩,名叫路德维希。孩子的父亲是黑格尔。布克哈特是一个被丈夫抛弃的妇人,这个孩子是私生子。黑格尔承认了这个孩子,但当时没有娶孩子的母亲。
这个孩子后来的命运,第 6 章还会讲到。这里只记下一个事实:在写下「实体即主体」、写下「精神只有在绝对的支离破碎中才找到自己」的同一个冬天,黑格尔自己的生活里,也有一处他没有办法写进体系的裂缝。
1807 年春,《精神现象学》出版。全书六百多页,它有一篇很长的序言——这篇序言是全书最后写成的,写于正文完成之后,是黑格尔回过头来对整部书的一次总结,也是他对自己新哲学的一份宣言。
那一年,黑格尔三十六岁。他在耶拿没有了工作——大学在战争中几乎停摆,他那点微薄的薪水也没有了着落。
他一生中唯一一次三维碰撞,结束了。接下来的二十四年,他将用这次碰撞的产物,去建造一座体系。
第 4 章小账 开门(全书最大的一扇):「实体即主体」——斯宾诺莎(土)× 康德(路)× 费希特(形状)的三维碰撞,产物是一个真正的典范。 开门:「分裂是哲学需要的源泉」;「思辨的耶稣受难日」——否定是通道,不是终点。 关门的第一道缝:拿破仑这个活形状,刚被看见,就被放进了「世界精神」这片已规定好的土里。 状态:定型的前夜。碰撞结束,产物出炉。
《精神现象学》出版了,可是没有给黑格尔带来任何工作。
耶拿大学在战后一片凋零,他在那里已经没有前途。他写信给各处的朋友,打听有没有空缺的教职,可是一时都没有着落。最后,还是老朋友尼特哈默尔帮了他。尼特哈默尔这时在巴伐利亚政府里任职,他给黑格尔找了一份活:到巴伐利亚的小城班贝格,去编一份叫《班贝格日报》的地方报纸。
一个刚写完西方哲学史上最难的书之一的人,去编一份地方小报。这听上去有点荒唐,可是黑格尔干得相当认真。他每天看各种外地报纸,摘选新闻,编排版面,还要应付巴伐利亚当局的审查。那时候巴伐利亚是拿破仑的盟国,报纸上对法国的报道要格外小心。
他在这份工作上干了一年半(1807 年 3 月到 1808 年 11 月)。后来他在信里抱怨,说这份差事像是戴着「报纸的枷锁」。不过,他在耶拿时的一本随手笔记里,早就写过一句很有意思的话:「每天早上读报,是现实主义者的晨祷。」到了班贝格,这句话成了他的日课。
这句话在 SDE 的图纸上值得多看一眼。一个刚刚写完「实体即主体」的哲学家,每天早晨面对的是一堆最零碎、最偶然、最不成体系的东西:某地发生了一场火灾,某国更换了一位大臣,某处的粮价涨了。这些都是还没有被安放到任何体系里的形状。黑格尔每天把它们摘选、编排,放进一个版面里。
这和他少年时做摘抄是同一个动作,只是规模大了,材料换成了正在发生的世界。
1808 年 11 月,尼特哈默尔又帮了他一次:黑格尔被任命为纽伦堡艾吉迪恩文科中学的校长,兼任哲学教师。
这一干就是八年(1808–1816)。
这八年,是黑格尔一生中最常被忽视、却最值得细看的一段。一个写出《精神现象学》的哲学家,每天的工作是:管理一所中学,处理教师的纠纷,向政府申请经费(经常申请不到,薪水也常常拖欠),给十几岁的学生上哲学课,在每学年结束时发表毕业演讲。
他给中学生上的课,叫「哲学预备教程」。教的内容包括法权、道德、宗教、意识的学说、逻辑、哲学全书的纲要。他把自己的哲学,一点一点地「翻译」给十四五岁的孩子听。
据学生们回忆,校长先生讲课依然不善言辞,可是他很认真,很耐心。他会口述一段文字,让学生们记下来,然后逐句讲解;讲完之后,会提问学生,让他们用自己的话复述。
他在一篇校长演讲里,谈到了他对教育的理解。其中有一个观点非常重要:学习古典,是一种「异化」的训练。
什么意思?他说,让孩子们学拉丁文和希腊文,读古代的作品,就是让他们离开自己熟悉的、直接的世界,进入一个陌生的、遥远的世界。在这个陌生世界里,孩子们必须费力地去理解、去适应。可是正是这种「离开自己」的经历,让他们最后能以一种新的眼光回到自己的世界。
精神的这种离开自身,恰恰是为了回到自身。……青年人需要被引导到一个遥远的、陌生的世界中去。
这正是《精神现象学》的结构,被他装进了一所中学的课程表里:意识离开自身,进入他者,在他者中经历分裂与痛苦,最后回到自身,成为更丰富的自己。
第十编第 50 章会专门讲他的教学法。这里先记下:纽伦堡的八年,是他把碰撞产物「翻译」成可教、可学、可重复的东西的八年。一个典范要被传下去,就必须被做成可以一步一步教的东西。
可是,「可以一步一步教」,也就意味着:它被定型了。
纽伦堡的「哲学预备教程」,后来由他的学生整理出版。今天翻开它,会被它的平实吓一跳:没有《精神现象学》里那些长得喘不过气的句子,没有《逻辑学》里那些一层套一层的推演。每一段都很短,编了号,用的是中学生能懂的词。
比如讲「法权」,他从最简单的地方开始:人对物的占有,人与人之间的契约,一方侵犯另一方时的惩罚。讲「道德」,他从「意图」和「后果」的区别讲起:一个人做了一件事,他要为他知道并且想要的那部分负责,而不是为他无法预见的一切负责。讲「宗教」,他不讲教义,而讲人怎样在宗教里意识到自己与无限的关系。
更有意思的是,他在纽伦堡的课堂上,不断地调整教学的次序。他在给尼特哈默尔的信里抱怨过:政府规定的课程大纲要求他在低年级讲逻辑、高年级讲全书,可他发现,对十几岁的孩子来说,先讲具体的法权和道德,再讲抽象的逻辑,效果要好得多。他说,思辨的东西,对中学生来说是太早了;中学的哲学课,首先要训练的是抽象思维的能力,而不是一上来就讲「绝对」。
这是一个很少被人注意的时刻:在课堂上,黑格尔自己把他的体系次序倒了过来。在书里,一切从逻辑开始,然后才到自然和精神;在课堂上,他发现得从具体的生活开始,然后才到抽象的逻辑。书是从土往下铺,课是从形状往上长。
用 SDE 的话说:书里的黑格尔让土当老大,课堂上的黑格尔却不得不承认——对一个真实的、正在长大的孩子来说,路得从他手边的形状走起。
一个在书里坚持「必然次序」的人,在教室里为了让孩子听懂而改变次序,这件事本身就说明:路的起点不是由那片土规定的,而是由走路的人和他脚下的地方共同决定的。SDE 叫这个「六路径」:同一件事,起点可以在形状,可以在路,也可以在土,要看任务、看对象。黑格尔在纽伦堡的课堂上,不自觉地用了一次六路径,却从来没有把它写进他的书里。
就在去纽伦堡之前,1808 年 10 月,黑格尔给尼特哈默尔写了一封信,信里有一句话,很能说明他此时的心态:
我每天越来越相信,理论工作在世界上所成就的,要比实践工作更多。一旦观念的王国被革命了,现实就再也撑不住了。
这句话后来被很多人引用,用来说明黑格尔是一个「观念论者」:他相信思想改变世界。
可是在 SDE 的图纸上,这句话更有意思的地方,是它把回写的方向说得很清楚:先在观念里发生变化,然后观念回过头来改写现实。这是一种非常强的回写观。
问题在于,同一个黑格尔在十几年后会说:「密涅瓦的猫头鹰要等黄昏才起飞」——哲学只能在现实完成之后才来理解它,哲学来得太晚,不能教导世界应当如何。
一个说「观念先革命,现实就撑不住」,一个说「哲学总是来得太晚」。这两句话,哪句才是黑格尔?
我的读法是:两句都是,只是分属他人生的两段。1808 年的黑格尔,刚刚从一场碰撞里走出来,他相信思想能开路;1820 年的黑格尔,已经住在自己建成的体系里,他看到的是一切都已经被理解、被安放。回写的方向,在他人生的中段发生了一次翻转——从朝前,变成了朝后。
1811 年 9 月,四十一岁的黑格尔结婚了。新娘玛丽·冯·图赫尔,出身于纽伦堡一个古老的贵族家庭,比他小二十一岁。
从留下来的信件看,这是一桩真正相爱的婚姻。黑格尔在订婚前后给玛丽写过几首诗,写得笨拙而真诚。他还写过一封信,在信里跟玛丽讨论「幸福」这个词——玛丽说他们会幸福,黑格尔却在回信里有点煞风景地说,在他的世界观里,幸福不是最高的东西,更高的是「满足」,是在履行自己的义务中得到的那种内心的安宁。玛丽读了大概有点哭笑不得。
这一段小插曲很能说明他的性格:即使在情书里,他也忍不住要把一个词放进一个更大的体系里去定位。
他们有过三个孩子:一个女儿出生后不久就夭折了;两个儿子,卡尔和伊曼纽尔,后来一个成了历史学家,一个成了教会官员。
在纽伦堡的八年里,除了当校长、上课、结婚、养孩子,黑格尔还做成了一件大事:他写完了《逻辑学》。
这部书分三卷出版:第一卷《有论》,1812 年;第二卷《本质论》,1813 年;第三卷《概念论》,1816 年。后来人们为了和他在《哲学全书》里那个简写本区分,把它叫作「大逻辑」。
《逻辑学》是黑格尔体系真正的心脏。《精神现象学》是一条路,从最简单的意识一步一步走到绝对知识;而《逻辑学》,是站在绝对知识的地方,把这片土本身展开出来。黑格尔说,逻辑学所描述的,是「上帝在创造自然和有限精神之前,处于其永恒本质之中的样子」。
这句话非常大胆。它等于说:逻辑学不是研究人怎么思维的学问,而是研究世界本身的骨架的学问。在自然出现之前、在人出现之前,世界的「概念」已经在那里,按照它自己的逻辑运动着。
放在 SDE 的图纸上:《逻辑学》就是那片土的地图。
而这片土的地图,是从「有—无—变」开始的。第四编会用六章细讲。这里只说一件事:《逻辑学》的开头,是黑格尔一生中最开门的一页——他让「变」成为第一个站得住的概念;而《逻辑学》的结尾,「绝对理念」,是他一生中最关门的一页——一切都回到了它自己,方法和内容合二为一,没有什么在外面了。
同一部书,头一页开门,最后一页关门。它是在纽伦堡的中学校长室里写成的。
1814 年,拿破仑垮台,被流放到厄尔巴岛。黑格尔在给尼特哈默尔的信里说,这是「一出巨大的悲剧」:一个巨大的天才,被一群庸人拉了下来。
这句话里有一个值得注意的地方:在 1806 年,拿破仑是「马背上的世界灵魂」;在 1814 年,他成了「悲剧」。形状倒了。
可是黑格尔并没有因此改写他的土。他没有说「世界精神错了」,而是说「世界精神借拿破仑完成了它要完成的事,然后抛弃了他」。这就是理性的狡计:伟大人物像豆荚一样,豆子成熟了,豆荚就被扔掉。
一个形状倒了,土不动。这正是土被焊死的样子:无论发生什么,都可以被解释为那片土的一个环节。拿破仑赢了,是世界精神在前进;拿破仑输了,也是世界精神在前进。一个什么都能解释的东西,就什么也推不翻它。
把班贝格和纽伦堡的九年放在 SDE 的图纸上:
这九年,是黑格尔从「碰撞者」变成「体系建造者」的转折期。碰撞的产物被定型了,被写成教科书了,被放进一所中学的课程表了。
定型本身不是坏事。一个典范不定型,就传不下去。问题在于:在 SDE 里,定型只是一站;在黑格尔那里,定型被当作了终点。
第 5 章小账 开门:校长演讲里的「离开自身,为了回到自身」——把《精神现象学》的路做成了教学法。 开门:《逻辑学》第一页「有—无—变」。 关门:《逻辑学》最后一页「绝对理念」。 关门的一个信号:回写的方向翻转——1808 年「观念革命,现实就撑不住」,到后来「哲学总是来得太晚」。 关门的另一个信号:拿破仑倒了,土不动。 状态:定型。
1816 年,四十六岁的黑格尔终于得到了一个正式的大学教授职位:海德堡大学哲学教授。
他在海德堡只待了两年,却做成了一件决定他后半生格局的事:1817 年,他出版了《哲学全书纲要》(通称《哲学全书》)。
这本书原本是给学生上课用的教科书,由一条一条编了号的短段落组成,每一条都很简洁,需要老师在课堂上口头展开。全书分三部分:逻辑学、自然哲学、精神哲学。这是黑格尔第一次把他的整个体系完整地摆出来:从最空的「有」开始,一步一步推到自然,再推到精神,最后推到哲学本身。
这部书后来又出了两版(1827、1830),每一版都有增补。它就是黑格尔体系的「总图」。第五编会专门讲这张总图,以及它为什么被画成一个圆。
这里只记下一件事:到了 1817 年,黑格尔体系的轮廓已经全部定型了。此后的十四年,他没有再改动这张总图的基本结构,只是在各个房间里继续添置家具。
1818 年秋,普鲁士政府邀请黑格尔到柏林大学接替费希特的哲学教席。费希特 1814 年去世后,这个位子空了四年。
柏林大学成立于 1810 年,是一所新式的大学,由洪堡主持创立,是普鲁士改革的象征。能到这里当哲学教授,意味着站到了德国学术界的中心。
黑格尔在柏林大学的就职演讲里,说了一段激昂的话:
真理的勇气,对精神力量的信仰,是哲学研究的第一条件。人应当尊敬他自己,并认为自己配得上最高尚的东西。……那最初隐蔽着的宇宙本质,没有力量能够抗拒求知的勇气;它必然会向勇敢的求知者揭开它的秘密,把它的财富和深奥之处展现在他面前,让他享受。
这段话后来被中国读者熟知,是因为它常被印在一些哲学读本的扉页上。它充满了一个哲学家的自信,也透露出一个非常关键的信息:宇宙的本质是「隐蔽着的」,等待被「揭开」。
注意这几个词:隐蔽、揭开、展现。这是发现学的语言。宇宙的秘密早已在那里,只等勇敢的人去把它揭开。
一个在《逻辑学》第一页写下「变」的人,在柏林的就职演讲里,说的是「揭开秘密」。这不是偶然。到了柏林,那个曾经在耶拿碰撞出「实体即主体」的人,已经完全站到了他自己建成的体系里面。体系是完整的,秘密是已经在那里的,哲学家的任务是揭开它、展示它。
1820 年底(扉页印的是 1821 年),黑格尔出版了他生前出版的最后一部大书:《法哲学原理》。
这本书讲的是法律、道德、家庭、社会与国家。它的序言里,有两句话,是黑格尔全部著作中被引用得最多、争议也最大的:
凡是合乎理性的东西都是现实的;凡是现实的东西都是合乎理性的。
密涅瓦的猫头鹰要等黄昏到来,才会起飞。
第一句话,自从它写下之日起,就被两派人读成了两个完全相反的意思。保守的人读它说:现存的一切都是合理的,所以普鲁士国家是合理的,不应该改变。激进的人读它说:只有合理的东西才配叫「现实」,不合理的东西虽然存在,却终将消亡,所以要改变它。
第二句话,我们在导读里已经讲过:哲学只能在一个时代完成之后才来理解它,哲学不能告诉世界应当如何。
这两句话合起来,构成了黑格尔晚年的基本姿态:站在黄昏里,回头看,理解,承认。第六编会用五章细讲这部书。
《法哲学原理》出版的时代背景,是普鲁士政治的急剧右转。1819 年,一个激进的大学生刺杀了保守派作家科策布,普鲁士和奥地利借机颁布了《卡尔斯巴德决议》,加强审查,镇压学生运动,监视大学教授。黑格尔的几个学生和助手被捕。黑格尔为他们奔走求情,甚至有一次据说在夜里划船到关押学生的监狱窗下,跟被关的学生用拉丁语交谈,免得被看守听懂。
可是在同一时期,他在公开场合站在了政府一边,激烈批评他的对手、哲学家弗里斯——弗里斯是学生运动的精神导师,因为支持学生而被解职。黑格尔在《法哲学原理》的序言里,用很刻薄的话攻击弗里斯的「浅薄」,说他把国家的理性建筑溶化在「心、友谊和激情的糊汤」里。
这就是黑格尔在柏林的复杂处境:私下里,他保护他的学生;公开场合,他为国家的理性辩护。后世有人骂他是「普鲁士的御用哲学家」,也有人为他辩护说他其实是一个温和的改革派。两种说法都能从他的书里找到根据。
《法哲学原理》之后,黑格尔再也没有出版过新的大书。他晚年的全部心血,都倾注在讲课上。
他在柏林大学开的课,几乎覆盖了他体系的每一个房间:逻辑学、自然哲学、精神哲学、法哲学、历史哲学、美学、宗教哲学、哲学史……每一门课他都讲过好几遍,每讲一遍都会修改讲稿。
他讲课依然不善言辞。一位学生这样回忆:
他疲惫地、没精打采地坐在那里,低着头,好像缩成了一团。他一边讲,一边不停地翻着他那本对开的大本子,前后找来找去……他常常咳嗽、清嗓子,打断自己的话;每一句话都孤零零地出来,费力地、断断续续地、乱七八糟地往外挤。
可是同一位学生也说,在这种笨拙之下,有一种奇特的力量:听着听着,你会感觉到思想本身在那里生长,一个概念从另一个概念里慢慢地、艰难地长出来。
这些讲课,在黑格尔死后,由他的学生们根据他的讲稿和听课笔记整理出版,成了《历史哲学讲演录》《美学讲演录》《宗教哲学讲演录》《哲学史讲演录》。今天人们读到的黑格尔,有一大半就来自这些讲课笔记。第七、第八编讲的就是它们。
放在 SDE 的图纸上,柏林的讲台是一台二维机器满负荷运转的现场。土已经定了——就是那张《哲学全书》的总图。每一门课,都是在这片土上的某一块,把形状和路一遍一遍地展开:艺术是怎样从象征走向古典、再走向浪漫的;宗教是怎样从自然宗教走向艺术宗教、再走向启示宗教的;历史是怎样从东方走向希腊罗马、再走向日耳曼的;哲学是怎样从泰勒斯一路走到黑格尔的。
每一门课都是一个三段式的展开,每一个三段又可以再分成三段。无比丰富,无比细致,而且——无一例外——每一条路的终点,都指向那片土本身:精神认识到了它自己。
柏林讲台上的那台二维机器,有一次转到了离我们很近的地方:中国。
在《历史哲学讲演录》里,黑格尔把世界历史画成一条从东方到西方的路:历史从东方开始,在西方完成,就像太阳从东方升起、在西方落下。这条路上有三站:在东方,只有一个人是自由的——那就是专制君主;在希腊和罗马,一些人是自由的——公民是自由的,奴隶不是;到了日耳曼的基督教世界,所有人都是自由的——至少在原则上如此。
中国被放在了这条路的最开头。黑格尔说,中国是一个「最古老的国家」,也是一个「没有历史」的国家:几千年来,它的根本原则一直没有变,王朝更替,形式依旧,就像一个只有空间、没有时间的帝国。他说中国的道德是家庭的道德,皇帝是全国的大家长,个人没有独立的人格;他说中国的文字妨碍了科学的发展;他说孔子的学说只是一些常识性的道德教训,没有思辨的深度。
今天的中国读者读到这些段落,大多会觉得不舒服。他的许多具体说法,确实建立在当时传教士报告的有限材料和很深的欧洲中心偏见之上,今天的史学早已不接受。
但这里我想做的,不是替中国辩护,而是用 SDE 的图纸去看一看:他为什么必须这样写中国?
答案在他的土里。既然世界历史是「自由意识的进展」,既然这条进展的终点早已确定在日耳曼的基督教世界,那么这条路的起点,就必须被安排成「最不自由」的那一端。中国、印度、波斯,不是因为他研究了它们、发现了它们「没有历史」,才被放在路的开头;而是因为路的终点已经定了,开头必须有人来站。
这是土被焊死之后的一个典型后果:形状不是被看见的,而是被分配的。一个活生生的、有几千年复杂变化的文明,在这台机器里只能占据一个位置——「起点」——并且被描述成符合这个位置的样子。它有没有自己的路,它的土里缠着些什么,它将来还会长出什么,这些问题在机器里没有地方可放。
更有意思的是:一个说中国「没有历史」的哲学家,他的辩证法后来在中国产生了几乎无与伦比的影响——经由马克思、恩格斯、列宁,一直到二十世纪中国人人都学过的「矛盾论」。被安排在路的起点、被判为「没有历史」的那片土,后来成了他的方法被使用得最广泛的地方之一。
这是一次回写,而且是朝前的回写:一个被他的体系固定在过去的形状,回过头来改写了他的方法的命运。第九编第 49 章会细讲这件事。
到了 1820 年代,黑格尔成了德国最有名的哲学家。学生们从德国各地、从欧洲各国来听他的课。他的学派开始形成,有了自己的刊物,有了自己的门徒。1829 年,他当选为柏林大学校长。
他也有对手。
最有名的对手,是叔本华。1820 年,年轻的叔本华在柏林大学当编外讲师,他故意把自己的课安排在和黑格尔同一个时间,想跟黑格尔一决高下。结果黑格尔的教室里坐满了人,叔本华的教室里只来了寥寥几个学生。叔本华一气之下离开了大学,从此一辈子骂黑格尔是「江湖骗子」「写废话的人」。
另一个对手,是神学家施莱尔马赫,柏林大学另一位大人物。施莱尔马赫说,宗教的本质是「绝对依赖的感觉」。黑格尔反唇相讥:如果宗教就是依赖的感觉,那么狗就是最好的基督徒了,因为狗最有依赖感。两人在柏林的学术圈里明争暗斗了很多年。
晚年的黑格尔,做了几次长途旅行:1822 年去了荷兰,1824 年去了维也纳,1827 年去了巴黎。
在维也纳,他迷上了意大利歌剧,特别是罗西尼。他在给妻子的信里兴高采烈地描述那些歌声。一个写出「艺术的终结」的哲学家,在维也纳的歌剧院里听得如痴如醉——这是另一个值得记下的小矛盾。
在巴黎,他见到了法国哲学家维克多·库赞,库赞后来把黑格尔的思想介绍到了法国。回来的路上,他在魏玛拜访了年迈的歌德。歌德一直欣赏黑格尔,两人在颜色理论等问题上看法相投。
1830 年,法国爆发了七月革命,推翻了复辟的波旁王朝。黑格尔对此深感不安。年轻时他为大革命欢呼;到了晚年,他害怕新的动荡会毁掉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秩序。
1831 年,他写了一篇文章,评论英国正在讨论的议会改革法案。文章对英国的政治制度提出了很多尖锐的批评,其中一部分因为普鲁士国王担心引起外交麻烦,被禁止刊登。这是他生前的最后一篇政治文章。
也在这一年,他开始修订《逻辑学》的第一卷,准备出第二版。他在新写的序言末尾,提到了柏拉图:据说柏拉图把他的《理想国》修改了七遍。黑格尔说,一部现代的哲学著作,本应当修改七十七遍——可是他恐怕没有这个时间了。这篇序言的落款日期是 1831 年 11 月 7 日。
一个宣称「绝对理念」已经完成的人,在生命的最后一个星期,仍然在修改他的《逻辑学》,而且说它本应再改七十七遍。这句话,比他所有关于「绝对」的论述都更诚实。发生没有停下来——即使在它的建造者宣布它已经完成之后。
1831 年夏天,一场霍乱从东方传到了柏林。黑格尔一家曾经搬到城外暂避,秋天又搬回城里。
11 月 13 日,他开始感到不适。第二天,1831 年 11 月 14 日,他去世了,终年六十一岁。官方的死因是霍乱,但后来也有研究者认为,更可能是他长期的胃病急性发作。
按照他生前的愿望,他被安葬在柏林多罗特恩施塔特公墓,就在费希特的墓旁边。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去世前三个月,1831 年 8 月,他的私生子路德维希,已经死在了遥远的荷属东印度,巴达维亚——今天的雅加达。
路德维希的一生很不幸。他在母亲去世后,被接进了黑格尔的家,可是和继母、和同父异母的弟弟们一直相处不好。他后来离家出走,加入了荷兰的殖民军队,被派到了东印度,在那里死于热病,年仅二十四岁。在父亲的整座体系里,没有给他留一个房间。
我写到这里,想起新加坡和雅加达之间,只隔着一片不大的海。一个在柏林宣告「一切现实都是合理的」的哲学家,他的儿子在赤道边的一座殖民城市里,孤零零地死去,死讯要几个月后才能传到欧洲,而那时父亲也已经不在了。
这不是一个用来反驳黑格尔哲学的论证。一个人的家事,不能拿来推翻他的逻辑。但它是一个形状,一个真实地在世界上显露过的形状。它提醒我们:那座号称包含了一切的体系,并没有包含一切。总有一些东西,留在了体系的外面。
黑格尔死后,他的学生和朋友们组成了一个「故人之友协会」,从 1832 年到 1845 年,出版了他的全集。那些讲课笔记,就是在这时候被整理成书的。
他的学派在他死后很快就分裂了。1835 年,他的学生施特劳斯出版了《耶稣传》——和黑格尔年轻时在伯尔尼写的那部手稿同名——用黑格尔的方法把福音书里的故事解释成了「神话」。这本书引起了巨大的争论,黑格尔学派从此分成了「老年派」(右派)和「青年派」(左派)。青年派里面,有费尔巴哈,有鲍威尔,还有一个年轻的博士,叫卡尔·马克思。
那个被黑格尔盖上的盖子,他刚一去世,就开始有人来撬了。第九编会讲这段故事。
把海德堡和柏林的十五年放在 SDE 的图纸上:
这是黑格尔的定型期。定型到了什么程度?到了他自己也相信,哲学已经在他这里完成了——哲学史的最后一章,就是他自己的体系。
可是最后一个星期的那篇序言,那句「本应修改七十七遍」,透出了一道缝。
第 6 章小账 关门:就职演讲——「宇宙的本质隐蔽着,等待被揭开」,回到了发现学的语言。 关门:「密涅瓦的猫头鹰」——回写只准朝后。 关门:讲台上的二维机器,每一条路都通向那片早已规定好的土。 一道缝:最后一篇序言——「本应修改七十七遍」。发生没有停下来。 一个留在体系外面的形状:路德维希。 状态:定型,并宣布封顶。
把六章连起来,黑格尔的一生可以画成这样一条线:
| 时期 | 年龄 | 状态 | 在做什么 | 关键产物 |
|---|---|---|---|---|
| 斯图加特 | 0–18 | 一锅粥 | 攒形状(摘抄、分类) | 「善与善的冲突」 |
| 图宾根 | 18–23 | 一锅粥 | 三样材料到手 | 土、路、形状各一 |
| 伯尔尼、法兰克福 | 23–30 | 正在成形 | 材料开始摩擦 | 「爱」「命运」 |
| 耶拿 | 30–37 | 正在成形→碰撞 | 三维碰撞 | 实体即主体 |
| 班贝格、纽伦堡 | 37–46 | 定型 | 翻译、传授、画地图 | 《逻辑学》 |
| 海德堡、柏林 | 46–61 | 定型(封顶) | 二维机器满负荷运转 | 《全书》《法哲学》、讲演录 |
这条线有一个非常清楚的形状:三十年备料,六年碰撞,二十四年推演。
碰撞只有六年。可是这六年产出的东西,是一个真正的典范——「实体即主体」。此后的二十四年,是一台以这个典范为焊死的土、极其丰产的二维机器。
现在可以回到导读里的判决三,看它的传记证据了。
黑格尔后来说,他的整个体系,是概念按照必然性一步一步推出来的。可是他自己的一生告诉我们:那个作为体系地基的「实体即主体」,不是推出来的,是碰出来的。它需要一个少年在斯图加特攒下的古典,需要一个室友在纪念册上写下的「一即一切」,需要一场在报纸上读到的革命,需要一个在神学院里被歪用的康德,需要另一个室友在法兰克福对「爱」与「存在」的追问,需要一个天才朋友的「黑夜里的牛」来当反面,需要耶拿那座小城在那几年里恰好聚集了那么多人——还需要一个三十岁、没有职位、被大家叫作「老头子」的人,恰好把这一切同时抓在了手里。
这些条件,没有一条是必然的。换掉任何一条,都可能没有《精神现象学》。
黑格尔的一生本身,就是对他的必然性学说的一个反例。他自己是一次不可重复的碰撞的产物,而他却把这次碰撞,讲成了一台可以无限重复的机器的第一次启动。
为了让这一点不只是一句感慨,我们不妨做三个小小的「换土实验」。它们不是史实,是思想上的对照;但每一个都建立在真实发生过的分叉上。
实验一:如果荷尔德林没有在纪念册上写下「一即一切」。 斯宾诺莎的名字当然还会在别处传到黑格尔耳边——泛神论之争闹得那么大。可是在图宾根那个房间里,它会只是一场争论里的一方观点,而不是一个室友用希腊文郑重写给另一个室友的、带着诗意和友谊的口号。一个作为「争论对象」读到的斯宾诺莎,和一个作为「我们的会合点」接过来的斯宾诺莎,在土里缠进去的深度是不一样的。前者是一个被评判的形状,后者是一片被站上去的地。
实验二:如果谢林没有离开耶拿。 1803 年之后,黑格尔很可能会继续当多年的「谢林的助手」,他那些关于路的想法,会被不断地收进谢林那个靠直观一步跳到绝对的体系里。《精神现象学》序言里那句「黑夜里所有的母牛都是黑的」,大概不会写出来——写出来就意味着和唯一的靠山翻脸。没有这次翻脸,就没有那条「一步一步走到绝对」的路被单独立起来。在这个意义上,谢林的离开,是那场碰撞得以完成的条件之一:三维碰撞需要三方都活着、都能被推翻,而一个在身边天天见面、又对自己有提携之恩的人,是很难被推翻的。
实验三:如果拿破仑没有打到耶拿。 书也许会写得从容一些,序言也许会写得更长、更仔细,也许会把「意识经验的科学」这个书名保留下来——因为一个从容的作者,可能更愿意让主角留在路上。可正是战争带来的紧迫、混乱和截稿压力,把一部原本打算慢慢写的「导论」,逼成了一部在六个月里一口气写完、边印边改的巨著。紧迫不产生思想,但紧迫会决定一个思想以什么样的形状定型。
三个实验说的是同一件事:在黑格尔自己的一生里,那个最关键的产物,是在一片充满偶然的土里被碰出来的。每一处偶然都不是可有可无的背景,而是缠在土里、参与了产物成形的条件。
把这件事和他后来的主张放在一起,差距就很醒目了。他后来说:世界历史里的偶然只是表面,底下是理性必然的进程;哲学的任务,就是透过偶然看到必然。可是如果用同样的眼光去看他自己,就不得不说:他自己最伟大的那一刻,恰恰是一连串偶然恰好缠在了一起。把这一刻解释为「必然」,不是看透了偶然,而是把偶然从账本上划掉了。
SDE 在这里的立场很简单:偶然不是必然的表皮,偶然是土的一部分。一次真正的碰撞,需要三方材料恰好在同一时刻到同一个人手里,这件事本身就不可推导。承认这一点,并不贬低黑格尔;恰恰相反,它让我们看清楚了他那一刻的真正分量——那是一次事件,不是一道算术。
下一编,我们就去拆这台机器。
黑格尔留给世界最大的一笔遗产,不是某一本书,而是一个词:辩证法。
这个词在中文世界里的命运很特别。几代中国人在中学政治课上背过它的「三大规律」:对立统一,质量互变,否定之否定。很多人背得滚瓜烂熟,却从没读过黑格尔的一页书;很多人把它用来分析一切,从国际局势到婚姻家庭,却说不清它到底是怎么「运转」的。
这一编要做的,是把这台机器从头到尾拆一遍。六章的次序是这样安排的:
这一编是全书的钥匙。读懂了它,后面六编的每一扇门都能打开;读不懂,后面的每一章都会像是在一座迷宫里转圈。
如果在街上随便拦住一个知道黑格尔名字的人,问他:黑格尔的辩证法是什么?十有八九会得到同一个回答:正题、反题、合题。
先有一个主张(正题),接着出现一个反对它的主张(反题),两者冲突之后,产生一个把两者都包含在内的更高的主张(合题);这个合题又成为新的正题,引出新的反题……如此循环往复,螺旋上升。
这个三拍子的公式简洁、好记、好用,所以流传极广。可是翻遍黑格尔生前出版的全部著作,「正题—反题—合题」这三个词作为他自己方法的名称,几乎找不到。
这三个词的主要来源,是费希特。1794 年,费希特在《全部知识学的基础》里,用「正题」「反题」「合题」来描述自我设定自身、设定非我、再把两者统一起来的三个步骤。后来,在黑格尔去世后不久,一位叫沙利拜斯的哲学史教授在一本讲德国哲学的书里,用这三个词来概括黑格尔的方法。这本书流传很广,这个概括就跟着流传开来。再后来,经过一代代教科书的转述,它就成了「黑格尔辩证法」的标准说法。
更要紧的是,黑格尔本人对这种三拍子公式,是明确表示过不屑的。
在《精神现象学》的序言里,他先承认,康德在他的范畴表里「本能地重新发现了三分法」,这是一件有意义的事。可是他紧接着说:当这种三分法被降低为一种「毫无生气的图式」,被拿来往一切东西上贴标签的时候,它就成了一种最空洞的把戏。他挖苦说,用这种办法,一个人可以在几分钟之内就把整个世界都安排好——只要把每样东西贴上「主观」「客观」「统一」的标签,就像一个画师只用两种颜色画完所有的画。
这种方法,给一切天上的和地上的东西,一切自然的和精神的形态,都贴上了普遍图式的几个规定,并以这种方式把一切都安排得井井有条……这就好比一张骨骼表,上面贴着小纸条;或者像香料铺里一排排贴着标签的密封罐子。
这段话读起来像是在骂今天很多用「正反合」解释一切的人。可它写于 1807 年,骂的是那个时代用谢林的「主观—客观—同一」到处套公式的一批人。
那么黑格尔自己是怎么描述他的方法的?
最清楚的一段,在《哲学全书》的逻辑学部分(第 79–82 节)。他说,一切合乎逻辑的东西,都有三个方面:
请注意他用的词:这是一样东西的「三个方面」,不是三样东西排队出场。
这一点至关重要。「正反合」的说法,把辩证法画成了三个形状:正题是一个形状,反题是另一个形状,合题是第三个形状,它们一个接一个地站上舞台。可是在黑格尔自己的描述里,辩证法首先是一个形状被自己推着走:知性把它固定住,它却在自己内部裂开,走向对立,又在对立中长成新的样子。重点不在三个站着的点,而在那条走过去的路。
要公道地看这件事,还得往前追一步:三分法最早不是费希特的,也不是黑格尔的,而是康德的。
康德在《纯粹理性批判》里列了一张「范畴表」,把人的知性用来整理经验的基本概念分成四组:量、质、关系、模态。每一组恰好三个:量分为单一性、多数性、全体性;质分为实在性、否定性、限制性;如此等等。康德还专门加了一个注释,说他注意到一件有意思的事:每一组的第三个范畴,都是由前两个结合而产生的——全体性就是被看作单一的多数性,限制性就是与否定性结合的实在性。
但康德特意补了一句:第三个范畴虽然由前两个结合而成,却不是简单地从前两个推出来的派生概念,因为把前两个结合起来,需要知性做一次特别的行动。
这句话非常要紧,却很少被人注意。康德在这里,已经隐约看到了第 12 章要讲的那件事:第三个不是从前两个里推出来的,它需要一次额外的「行动」。用 SDE 的话说,这一次行动,就是一次碰撞——而碰撞能碰出什么,取决于参与碰撞的维度有几个是活的。
费希特把康德的这个观察变成了知识学的发动机;黑格尔又把它变成了整个世界的发动机。可是在这一路放大的过程里,康德那句「需要一次特别的行动」,被悄悄地省略掉了:到了黑格尔那里,第三个环节成了概念自己必然运动的结果,不再需要任何额外的行动。那次「行动」,被土吞进去了。
用 SDE 的扳手来看,这个区别一下子就清楚了。
「正反合」是一张形状的清单:甲、非甲、甲和非甲的统一。它告诉你站点是什么,却不告诉你路是怎么走的。你拿到这张清单,可以去往任何东西上套:「资本主义是正题,社会主义是反题,共产主义是合题」;「单身是正题,恋爱是反题,婚姻是合题」;「传统是正题,现代是反题,后现代是合题」。套得越多,越觉得这个公式无所不能;可是套完之后,你对这些事情是怎么变成那样的,一点也没有多知道。
这正是黑格尔所说的「贴标签」。
而黑格尔真正的方法,是去追踪一个东西为什么会走向它的对立面。不是先摆好甲和非甲,而是盯住甲,看它在什么地方、因为什么、自己露出了裂缝。《精神现象学》的整本书,就是这样一步一步追出来的:感性确定性自以为最丰富,一追问「这里」「现在」究竟是什么,它就露出了自己的贫乏;知觉自以为抓住了一个「物」,一追问这个物怎么同时是「一」又是「多」,它就露出了自己的矛盾。每一次,都是这个形状自己的路,把它带到了下一个地方。
所以可以这样说:「正反合」把黑格尔辩证法里的「路」,重新压扁成了「形状」。它把一门关于「怎样走过去」的学问,变回了一张「站点在哪里」的清单。
这是一次发现学化。一个本来在追踪发生的方法,被改造成了一套可以事先拿来套在任何东西上的现成框架——而一个可以事先套用的框架,就意味着结果在套用之前就已经知道了。
说到这里,似乎可以为黑格尔辩护了:误会是别人造成的,他自己的辩证法是活的路,不是死的清单。
但事情没有这么简单。
黑格尔虽然不用「正反合」这三个词,可他的著作里,三分法无处不在。《逻辑学》分有论、本质论、概念论三部分;有论又分质、量、度三部分;质又分有、定在、自为之有三部分;有又分有、无、变三部分……一层一层地三分下去。《哲学全书》分逻辑、自然、精神三部分;精神又分主观精神、客观精神、绝对精神三部分;绝对精神又分艺术、宗教、哲学三部分。
一个骂别人「用三分法贴标签」的人,自己的书却是三分法最彻底的样板。这怎么解释?
黑格尔的辩护会是:别人的三分是外面贴上去的,我的三分是从里面长出来的——每一个三分,都是那个东西自己的运动走出来的,不是我强加给它的。
这个辩护在某些地方是成立的。《逻辑学》开头的有—无—变,确实是一步一步追出来的;《精神现象学》前几章,确实能让人感觉到意识是被它自己的矛盾推着走的。
可是越往后读,就越难相信每一个三分都是「长」出来的。为什么艺术恰好分三段,宗教恰好分三段,历史恰好分三段,哲学史恰好走到黑格尔自己就停下?当一个方法在几百个地方都恰好得出三的时候,读者有理由怀疑:这个三,是事先就放在那里的。
这个怀疑,第 11 章会给出一个 SDE 的解释:三分法之所以处处出现,是因为那片土早已规定好了每一次展开的结构。它不是从每个东西里长出来的,而是那片被焊死的土在每个东西上盖下的印章。
「正反合」这个流行说法,弄丢了黑格尔辩证法里最有价值的东西:路。它把一门追踪发生的学问,变成了一张可以到处套的形状清单。
但这个误会并不全是冤枉。黑格尔自己的著作里那张无处不在的三分表,确实给了别人把他压扁成清单的理由。他的路是真的,他的清单也是真的;前者是他开的门,后者是他关的门。
教育。 很多学生写议论文,喜欢用一个现成的三段式:「一方面……另一方面……综上所述……」。这就是作文里的「正反合」——一张清单,不是一条路。老师如果只教这个格式,学生写出来的文章,看上去四平八稳,其实什么也没想。更好的练习,是让学生先找到一个真正让他困惑的具体问题,然后一步一步写下:我原来怎么想?是什么让我动摇了?我现在怎么想?——这样写出来的文章,也许不整齐,却有一条自己走出来的路。
健康。 网上到处是「健康三步法」「逆转某病五步走」这样的公式。它们的问题,和「正反合」一样:给了一张站点清单,却不告诉你,你的身体是怎样从这一站走到那一站的。同样的「三步」,在不同的身体里,走法完全不同。看到这类公式,可以把它当作一个参考,但一定要问一句:这一步,在我身上,具体要怎么走?
事业。 很多管理书把复杂的事业问题压成一个漂亮的框架:「三个圈」「四个象限」「五力模型」。框架本身没错,可是如果一个人只会拿框架往一切问题上套,他就成了黑格尔挖苦的那种「香料铺」:每样东西都贴好了标签,却对它们是怎么长出来的一无所知。好的做法,是先把框架放下,把问题从头到尾走一遍;走完了,再看看哪个框架能帮你把看到的东西说清楚。
一个小练习。找一个你常用的「万能公式」(作文的、健康的、工作的都行),拿一个最近的真实问题去套一套,然后写下:它在哪一步最顺?在哪一步开始别扭?别扭的地方,往往就是你该自己走路的地方。
第 7 章小账 开门:辩证法是「一样东西的三个方面」,不是「三样东西排队出场」——重点在路。 关门:无处不在的三分表——路被重新压扁成清单,而且清单是土事先盖好的印章。 一句话:「正反合」不是他的话,但它确实是他那台机器的影子。
黑格尔很喜欢引用斯宾诺莎的一句话,这句话原本出自斯宾诺莎的一封信,只有四个拉丁词:
Omnis determinatio est negatio. ——一切规定都是否定。
意思很朴素:你要说一样东西「是什么」,就必须同时说它「不是什么」。说这是一张桌子,就是说它不是椅子、不是床、不是一块木头。一样东西之所以有它的样子,是因为它和别的东西划开了界限。界限一划,否定就在里面了。
斯宾诺莎说这句话,是要说明有限事物的「低级」:有限的东西之所以有限,是因为它被别的东西限制住了,被否定了;只有那唯一的无限实体,不被任何东西否定。
黑格尔把这句话翻了过来。他说:否定不只是限制,否定是一样东西的生命。一样东西正是通过否定,才有了它自己的样子;而同一个否定,又会把它推向它之外的地方。否定既让它成形,又让它走动。
《精神现象学》的导论里,有一段关于否定的话,是整部书的发动机。
黑格尔在这里区分了两种否定。
第一种是怀疑论的否定。怀疑论者看到一样东西站不住,就说:它什么都不是,它是空的,我们什么都不能知道。这种否定的结果是纯粹的无,一个空洞的深渊。你推翻了一个东西,手里却什么也没剩下。
第二种,黑格尔叫它「规定了的否定」(也译作「特定的否定」「确定的否定」)。这种否定推翻一个东西的时候,并不把它扔进虚无,而是从推翻它的那个具体方式里,得到一个新的、有内容的结果。
举一个家常的例子。一个孩子相信「好人一定有好报」。有一天,他看见一个邻居老实本分,却遭了大难。他原来的信念被推翻了。
怀疑论式的否定会说:「好人有好报」是假的,世上根本没有公道,什么都不可信。——结果是一片空。
规定了的否定会说:原来的信念错在哪里?错在它把「好报」想成了一种直接的、立刻兑现的、一对一的回报。推翻它的那件事,恰恰告诉了我们它错的具体方式:报不是直接的,公道不是即时的,善恶和祸福之间隔着一整个世界的偶然与关系。于是孩子得到的,不是一个空,而是一个更复杂、更有内容的新理解。
黑格尔说:意识的每一步前进,都是这种规定了的否定。被推翻的东西,把自己被推翻的方式,当作遗产交给了下一步。
只要把结果理解为它真正的样子,即规定了的否定,那么一个新的形式就直接出现了;在否定中就实现了过渡,由此,通过各种形态的完整序列的进展就会自己产生出来。
在 SDE 的图纸上,这一段话几乎可以原样搬进来,放在「路」的那一格里。
SDE 说:路是一串有先后、会修正、会收拢的不同。关键词是「修正」。一条真正的路,不是一串随机的、互不相干的变化,而是每一步都带着上一步的记忆:上一步在哪里撞了墙,下一步就从那里拐弯。
规定了的否定,正是这种「带着记忆的拐弯」。怀疑论的否定是没有记忆的变化:撞了墙,就把一切推倒,从零开始——那不是路,那是一次次的清零。规定了的否定是有记忆的变化:撞墙的地方和撞墙的方式,被带进了下一步。
所以可以说,黑格尔是西方第一个把「路」当作一门学问来研究的哲学家。在他之前,哲学家们研究的是站点——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善的,什么是存在;他第一次认真地问:从一个站点到下一个站点,是怎样走过去的?而他的回答——规定了的否定——至今仍然是对「学习」「成长」「认识的进步」最深刻的描述之一。
这是他开的一扇大门。
问题出在一个看起来很小的地方:拐弯的方向,是由谁决定的?
一个孩子发现「好人有好报」站不住,他可以往很多方向走。他可以走向一种更复杂的公道观(黑格尔喜欢的那个方向);可以走向宗教里的来世报应;可以走向一种冷峻的、承认世界不公却仍然选择行善的斯多亚式态度;也可以走向愤世嫉俗,从此只信自己。推翻原信念的那件事,确实限定了下一步不能再是原来的样子——可是它并不唯一地决定下一步必须是哪一个样子。
那么,是什么让这个孩子走向了这一个方向,而不是那一个?
SDE 的回答是:是土,而且是这个孩子的土。他的家庭怎样谈论善恶,他读过什么书,他身边有没有一个在不公中仍然行善的人,他那一刻的身体和心情,他所在的社会怎样对待倒霉的人——这些缠在一起的东西,和那一次「撞墙」(形状被推翻)一起,共同决定了路往哪里拐。这就是 SDE 的第二个方程:
路 = G(形状,土)
路不是形状单独推出来的,也不是土单独规定的,而是两者一起长出来的。同一个形状被推翻,在不同的土里,会走出不同的路。
黑格尔却不这么看。在他那里,规定了的否定的方向,是唯一的、必然的。意识从感性确定性出发,必然走向知觉,必然走向知性,必然走向自我意识……每一步都只有一条路可走。为什么只有一条?因为那片土——精神——早已规定好了它要经过的每一个环节。个别的意识在路上跌跌撞撞,可它的每一次跌撞,都在一张早已画好的地图上。
他在同一段导论里说得很清楚:这个进展之所以是必然的,是因为「目标」已经确定了——知识不再需要超出自身的那一点,也就是概念与对象相符合的那一点。终点先定了,所以每一步的方向也就定了。
这就是他关上的门:他发现了路,却把路的方向交给了一片事先写好终点的土。一旦方向是事先定好的,规定了的否定就不再是真正的「拐弯」,而是按照地图走——每一处撞墙,都是地图上早已标好的撞墙点。
为了看清这一点,可以把黑格尔的「规定了的否定」,和二十世纪的另一位思想家做个对照:波普尔。
波普尔也极其看重「否定」:科学知识的进步,靠的不是证实,而是证伪——一个理论被一次实验推翻,我们就从这次推翻中学到东西,提出新的、更好的猜想。这和规定了的否定非常像:被推翻的方式,告诉我们下一步往哪里走。
可是波普尔坚持一点:下一个猜想从哪里来,是不能被逻辑推出来的。推翻告诉你旧的哪里错了,但新的猜想需要一次大胆的、不可预测的创造。科学的进步是开放的,没有一个事先写好的终点。
有意思的是,波普尔是黑格尔最凶的批评者之一,他骂黑格尔是「开放社会的敌人」。可是在「否定」这件事上,两个人其实走在同一条路的两段:黑格尔发现了否定是有内容、有方向的;波普尔坚持方向不是事先定好的。
用 SDE 的话说:波普尔拿掉了黑格尔焊在土上的那颗钉子,路就重新变成了开放的路。
「规定了的否定」,是黑格尔对人类思想最大的贡献之一。它第一次清楚地说明了:一样东西被推翻的方式,会成为它走向下一步的方向。这是「路」这门学问的开山之作。
可是他给这条路配了一个事先就定好的终点,于是每一次「拐弯」都成了按图施工。
教育。 孩子第一次骑自行车,摔倒了。家长最常说的一句话是「没事,再来」。可是「再来」如果只是把同样的动作再做一遍,那就是怀疑论式的清零。更好的一句话是:「刚才是往哪边倒的?」——往左倒,说明车把往右拐得太猛;往前扑,说明刹车捏得太急。摔的方式,就是下一次的方向。教孩子问「我是怎么错的」,比教他「别怕错」更有用。
健康。 一个人减重失败了三次。每次失败后,他都换一个新方法:节食、跑步、代餐。三次都是清零重来。如果把三次失败摊开看,也许会发现一个共同的「怎么倒的」:每次都倒在出差、加班的那一周——坏的不是方法,是那一周的土。于是下一次要改的,不是方法,而是给「出差周」预先准备一个办法。
事业。 一份方案被领导否了。最没用的反应是「他不懂」,其次没用的是「我不行」。有用的反应,是追问被否的具体方式:是数据不够、时机不对,还是他担心的是一个我没看见的风险?问清楚了,这次否定就成了下一版方案的入口。许多成熟的团队会在项目失败后开「复盘会」,它的核心,就是黑格尔的规定了的否定:不问谁的错,只问「是以什么方式失败的」。
一个小练习。做一张「失败方式表」:左栏写下最近三次不如意的事,右栏只写一句——它是以什么方式失败的。写完看一看,三行右栏里,有没有重复出现的那一个方式?那就是你下一步要拐弯的地方。
第 8 章小账 开门(大门):规定了的否定——有记忆的拐弯,路第一次成为一门学问。 关门:拐弯的方向被唯一化、必然化——因为终点先定了。 SDE 的修正:路 = G(形状,土)。同一次推翻,在不同的土里,拐向不同的方向。
在《逻辑学》第一章的末尾,黑格尔专门写了一段注释,讨论一个词:aufheben。
这是一个很普通的德文动词。在日常德语里,它有两个几乎相反的意思:一个是「取消、废除」——比如「废除一项法律」;另一个是「保存、保留」——比如「把一件东西收好」。此外,它字面上还有「举起、抬高」的意思:auf 是向上,heben 是举。
黑格尔在注释里颇为得意地说:一个词同时具有两个相反的意思,这不是语言的缺陷,而是德语的思辨精神;思想看到这样的词,应当感到高兴。因为他要表达的,正是这样一个同时取消又保存、并且在取消和保存中把东西抬高的运动。
中文把这个词译作「扬弃」——「扬」是抬高、发扬,「弃」是抛弃。这个译法很巧妙,一个「扬」一个「弃」,大体把两层相反的意思都装了进去,只是「保存」那一层稍弱一些。
回忆一下导读里的那个比喻:花蕾、花朵、果实。黑格尔在《精神现象学》序言里说,花朵开放的时候,花蕾消失了,人们可以说花蕾被花朵否定了;果实结出来的时候,花朵又被宣布为植物的一种虚假的存在形式,果实代替花朵成为植物的真实。这些形式不仅彼此不同,而且彼此排斥。可是它们的流动的本性,使它们同时成为有机统一体的环节;在这个统一体里,它们不但不互相抵触,而且每一个都同样是必要的;正是这种同样的必要性,才构成整体的生命。
在这个比喻里,花蕾没有简单地「消失」:花朵里保存着花蕾的全部生长;花朵也没有简单地「消失」:果实里保存着花朵的受粉与孕育。每一步都去掉了上一步的形式,留下了上一步的内容,并且把它抬高到一个更完整的状态。
扬弃在黑格尔体系里无处不在: - 在逻辑学里,「有」和「无」被扬弃在「变」里; - 在精神现象学里,感性确定性被扬弃在知觉里,主人和奴隶被扬弃在更高的自我意识里; - 在法哲学里,抽象的法和主观的道德被扬弃在伦理生活里; - 在哲学史里,以前所有的哲学都被扬弃在最后的哲学——他自己的哲学——里。
在 SDE 的图纸上,扬弃的位置是很清楚的:它是回写。
回写说的是:长出来的东西回过头来改写它由之而来的土和路。扬弃说的是:新的环节回过头来把旧的环节收进自己里面,赋予它新的意义。两者的共同点是回头——不是新的把旧的一扔了之,而是新的回过头去重新处理旧的。
这一点,是黑格尔远远高出一般「进步论」的地方。一般的进步论认为:新的比旧的好,旧的该被淘汰,就像新手机淘汰旧手机。黑格尔说:不对,新的之所以是新的,恰恰因为它带着旧的;旧的在新的里面获得了它自己原来没有的意义。一个成年人的童年,不是被成年扔掉的东西,而是在成年之后才第一次被理解的东西——小时候经历的许多事,要到很多年以后回头看,才知道它们意味着什么。
这就是回写:后来的形状,改写了先前的形状的意义。
黑格尔是西方第一个把这件事系统化的人。这是他打开的又一扇大门。
可是,把扬弃和 SDE 的回写仔细对照,就会发现三处重要的不同。每一处不同,都是一扇被关上的门。
第一处:扬弃只会向上,回写可以向下。
黑格尔的扬弃,永远是「抬高」:每一次扬弃,结果都比原来更丰富、更具体、更真。整个体系是一架只向上的梯子。
SDE 的回写没有这个保证。一个形状长出来之后回写它的土,土可能因此变得更肥沃,也可能因此变得更贫瘠。一种技术的发明,可能让一个社会更富足,也可能耗尽它赖以生存的资源;一种观念的流行,可能让一个民族更清醒,也可能让它更狂热。SDE 有一套叫「四结局诊断」的说法:一个发生过程最后可能走向跃迁,也可能走向内卷、轮回,甚至耗散。只有第一种才接近黑格尔的「抬高」。
第二处:扬弃什么都不丢,回写会丢东西。
黑格尔的扬弃有一个很强的承诺:被扬弃的东西,它的内容都被「保存」了下来,没有真正丢失。所以他可以说,以前所有的哲学都活在他的哲学里,一个也没有死。
可是知识史上,有很多东西是真正死掉的。燃素说、以太说、体液说——它们不是被「扬弃」在后来的化学、物理、医学里,而是被抛弃了。今天的化学里,找不到燃素说的内容被「保存并抬高」的痕迹;它只是作为一段被放弃的弯路,留在了历史书里。SDE 把这叫作「知识的死亡之谜」:知识会老化、会死亡,不只是被证伪,而是它赖以成立的那片土整个消失了,它也就跟着失去了意义。
一个什么都不丢的扬弃,解释不了知识的死亡。它只能把每一个死去的东西都硬说成「其实被保存在了更高的阶段里」。这种说法,听起来很宽厚,实际上是不肯承认死亡。
第三处:扬弃只回写形状,回写还要改土。
这是最要紧的一处。
黑格尔的扬弃,处理的是形状与形状之间的关系:新的范畴收进旧的范畴,新的意识形态收进旧的意识形态。可是那片让这一切发生的土——精神、概念——本身从来没有被扬弃过。它是扬弃的主体,不是扬弃的对象。一切形状都在它上面被来回扬弃,它自己纹丝不动。
SDE 的回写,最关键的恰恰是改土:形状长出来之后,回过头去改变让它长出来的那些条件。一棵树改变的是土壤,不是另一棵树;一项发明改变的是整个社会的生产条件,不是另一项发明。只有当回写触到了土,发生才是真正开放的——因为下一次发生,将在一片前所未有的土上进行,于是可能长出前所未有的形状。
黑格尔的扬弃不碰土。于是无论扬弃多少次,所有的形状都只是同一片土的不同展开,都已经「自在地」包含在那片土里了。
本章说,扬弃什么都不丢,所以它解释不了知识的死亡。这里讲一个知识死亡的完整故事,看一看「扬弃」和「死亡」的差别到底在哪里。
十八世纪,化学家们用一种叫「燃素」的东西,来解释燃烧:一切能燃烧的东西里面,都含有燃素;燃烧,就是燃素从物体里跑出去的过程。木头烧成了灰,是因为燃素跑掉了;金属在空气中加热变成了「金属灰」(今天说的氧化物),也是因为燃素跑掉了。
这个理论并不傻。它解释了很多现象,指导了很多实验,在几十年里是化学的主流。
可是有一个麻烦:金属在加热变成「金属灰」之后,重量增加了。如果燃素跑掉了,东西应该变轻才对。燃素论者想了各种办法来解释:有人说燃素有「负重量」,有人说是别的什么东西进来了。
1770 年代,拉瓦锡用精确的称重实验,提出了一个完全不同的解释:燃烧不是燃素跑出去,而是物质和空气中的一种成分——他后来把它叫作「氧」——结合在一起。金属变重,是因为它结合了氧。
燃素说就此死了。
现在的问题是:燃素说是被「扬弃」了,还是「死」了?
按照黑格尔的扬弃,旧的理论应当被去掉、留下、抬高:它的形式被去掉了,它的内容被保存在新理论里,并被提升。可是今天的化学里,燃素的内容被保存下来了吗?没有。今天的化学家不会说「燃素其实就是负的氧」——这种说法在历史学家那里偶尔有人提,可是化学本身根本不需要它。燃素这个概念,连同它所依赖的那一整套看问题的方式,整个地退出了。它留在历史书里,不留在化学里。
在 SDE 的图纸上,燃素说的死,不是一次形状的更替,而是一次土的更替:燃素说赖以成立的那片土——一种不太在乎重量、更在乎「性质」的化学研究方式——被拉瓦锡的土——一种以精确称重、以质量守恒为基础的研究方式——替换了。旧土一换,长在它上面的形状,就失去了意义,死了。
这就是扬弃解释不了的东西:当土被换掉的时候,长在旧土上的形状,不是被保存和提升,而是死掉。黑格尔的扬弃之所以什么都不丢,恰恰是因为他的土从来不会被换掉——一切都在同一片精神的土上被重新排列,所以什么都不会真正死。
回到那个比喻。花蕾、花朵、果实,这个比喻是黑格尔精心挑选的,它非常适合他的体系——因为植物的生长,恰好是一个终点早已写在种子里的过程。一颗苹果种子,只能长成苹果树,结出苹果;它的每一个环节,都在它的基因里预先规定好了。
可是黑格尔在这个比喻里略过了一件事:果实里面,还有种子。种子落到地上,会长出下一棵树。而下一棵树长在哪里、长成什么样子,就不再只由种子决定了——它要看它落在了什么样的土里:向阳还是背阴,肥沃还是贫瘠,旁边有没有别的树跟它争光。几代之后,同一个品种的苹果树,在不同的土里,会长得非常不一样。在更长的时间尺度上,环境的变化甚至会让物种本身发生演化。
黑格尔的比喻停在了果实。SDE 要把它继续往下讲:果实落地,回写土壤,下一轮发生开始。扬弃是一个圆,回写是一条螺旋;圆在果实处闭合,螺旋在种子处重新张开。
扬弃这个词太抽象,这里用一个很具体的例子来看它的三层意思,也看它的三处限制:一座老城的改造。
一座城市要改造一片老街区。有三种做法。
第一种,推倒重来。 把老房子全拆掉,建起一片新楼。这是只有「去掉」,没有「留下」——一种怀疑论式的否定(第 8 章),旧的被推翻了,手里什么也没剩下。
第二种,原样保护。 老房子一砖一瓦都不许动,把整片街区变成一个博物馆。这是只有「留下」,没有「去掉」,也没有「抬高」——形状被冻住了,它不再生活,只是被观看。
第三种,黑格尔式的扬弃。 保留老街的格局、一部分建筑的外立面、街道的名字,里面却换成了新的功能:老厂房变成了艺术中心,老仓库变成了书店和咖啡馆,老院落变成了民宿。旧的形式被部分去掉了,旧的记忆被留下了,整个街区被「抬高」成了一个新的、有活力的地方。很多城市的旧城改造,都在追求这样的效果。
这第三种,看起来很完美。可是 SDE 要提醒它的三处限制,恰好就是本章说的那三处:
它不一定向上。 很多这样的改造,最后变成了千篇一律的「文创街区」:一样的咖啡馆、一样的纪念品店、一样的网红打卡点。它看上去被抬高了,其实是被内卷了——一个在无数城市里重复的形状。
它会丢东西。 改造之后,街区的建筑和名字都留下了,可是原来住在那里的人呢?他们常常因为租金上涨,搬走了。一条老街,最要紧的也许不是它的房子,而是在房子里生活了几代的人、他们的手艺、他们的邻里关系。这些东西,在「扬弃」里没有被保存,而是真的丢了。
它只回写形状,不改土。 这种改造,改的是建筑、功能、街景——形状;可是让这片街区当初长成那个样子的土——那种邻里之间互相照应的生活方式、那种小本经营的经济、那种慢节奏——并没有被认真对待,更没有被重新培育。于是,一个新的形状被装在了一片被抽空的土上。
一座好的城市改造,在 SDE 的意义上,不只是一次形状的扬弃,而是一次土的回写:它要问的不只是「老房子怎样用」,还有「什么样的生活,能在这里重新长出来」。
扬弃是黑格尔给回写起的第一个名字。他看到了新的形状会回过头来改写旧的形状的意义,这是他开的一扇大门。
但他的扬弃只向上、不丢东西、不碰土。这三条限制,合起来就是一只盖子:只要土不被改写,一切回写都只是在同一片土上把已有的东西重新排列。
教育。 孩子从小学升到初中,家长常常急着「清空」小学的习惯:不许再看绘本,不许再玩积木,一切为了新阶段。扬弃的智慧是:去掉的是形式,留下的是能力。绘本里练出来的想象力,积木里练出来的空间感,恰恰是初中几何和作文的底子。升学时不妨问一句:旧阶段里,有什么要带过去、换一种形式继续用?
健康。 一个人年轻时爱打篮球,四十岁后膝盖受不了了。一种做法是彻底放弃运动(只有「去掉」);另一种是硬撑着继续打(只有「留下」)。扬弃的做法,是找到篮球给他的那几样真正的东西——和朋友一起、竞争的兴奋、出一身汗的畅快——然后换一个膝盖能承受的形式把它们留下来:游泳接力、骑行小组、羽毛球双打。
事业。 一家做了二十年纸质杂志的出版社转型做新媒体。失败的转型常常是「推倒重来」:把老编辑全换掉,只招会做短视频的年轻人。成功的转型更像扬弃:老编辑对选题的判断力、对事实的严谨,被留下;纸张、排版、印刷周期被去掉;这两样结合出一种新的、更有分量的内容形态——被抬高。可别忘了本章的提醒:扬弃也会丢东西;转型时要清醒地问,丢掉的那部分里,有没有不该丢的。
一个小练习。找一样你正在放弃的东西——一个爱好、一份工作、一段关系、一种习惯——写下它曾经给过你的三样真正的好处。然后问:这三样东西,能不能换一种形式继续留在我的生活里?
第 9 章小账 开门(大门):扬弃=回写——后来的形状改写先前的形状的意义。 关门一:只向上,没有内卷、轮回、耗散。 关门二:什么都不丢,不承认知识的死亡。 关门三:只回写形状,不改土——这是最要紧的一处。 一个比喻的续写:果实里还有种子;扬弃是圆,回写是螺旋。
西方逻辑有一条最古老、最坚硬的规矩,叫矛盾律。亚里士多德在《形而上学》里把它表述为:同一个东西,不能在同一时间、同一方面,既属于又不属于同一个对象。说白了就是:一个东西不能既是甲又不是甲。
亚里士多德说,这是一切原理中最确定的原理;谁要是否认它,就没法跟他讲道理了——因为他说的每一句话,同时也可以是不说。两千多年来,这条规矩一直是西方思想的地基。一个论证只要被发现包含矛盾,就被宣判死刑。
康德在二律背反里发现,理性在思考世界整体的时候,会必然陷入矛盾。可是就连康德,也把这当作理性越界的症状:矛盾说明你走到了不该去的地方,赶紧退回来。
黑格尔做了一件在当时看来近乎疯狂的事:他给矛盾翻了案。
在《逻辑学》的本质论里,他写下了一段后来被引用了无数次的话:
矛盾是一切运动和生命力的根源;事物只有在自身中具有矛盾,它才会运动,才具有动力和活动。
他还说:人们通常把同一性看得比矛盾更根本,其实恰恰相反,如果要比较,矛盾才是更深刻、更本质的东西。同一性只是简单的、直接的、死的存在;矛盾才是一切活力的源头。
他举的例子是运动本身。古希腊的芝诺曾经提出过一个悖论:一支飞行的箭,在每一个瞬间都占据一个确定的位置,所以在每一个瞬间它都是静止的;无数个静止加起来,怎么能是运动?黑格尔说:芝诺没错,运动确实包含矛盾——一个东西在同一瞬间既在这里,又不在这里。可是这个矛盾不说明运动不存在,恰恰说明:运动就是存在着的矛盾。
这个翻案,后来经由马克思和恩格斯,变成了二十世纪影响最大的哲学命题之一:矛盾是事物发展的动力。中国读者对这句话再熟悉不过了。
可是这个翻案,也招来了最猛烈的批评。
1940 年,波普尔写了一篇文章,叫《什么是辩证法?》。他的批评非常干脆:如果你接受矛盾,那么你就可以推出任何东西。
这是形式逻辑里一个很简单的定理。假设你同时接受「甲」和「非甲」。从「甲」出发,你可以推出「甲或者乙」(乙可以是任何命题,比如「月亮是奶酪做的」)——因为只要甲是真的,「甲或者乙」就一定是真的。现在,你又接受了「非甲」,那么「甲或者乙」里面的甲就被排除了,只剩下乙。于是你证明了:月亮是奶酪做的。
波普尔说:一个接受矛盾的理论,就可以推出一切、解释一切,因此它什么也没有说。黑格尔的辩证法之所以能「解释一切」,正是因为它接受了矛盾;而一个能解释一切的理论,是一个无法被证伪、因而没有科学内容的理论。
这个批评很有力。在二十世纪的英美哲学界,它几乎成了对黑格尔的定论。
那么,是黑格尔错了,还是波普尔错了?
SDE 的看法是:两个人都对了一半,因为他们说的根本不是同一个「矛盾」。
波普尔说的矛盾,是命题之间的矛盾:一句话说「甲」,另一句话说「非甲」,两句话同时为真。在这个意义上,波普尔完全正确——一套命题体系如果包含矛盾,它就会崩塌。
黑格尔真正想说的矛盾,却是发生之中的矛盾:一样东西在它自己的运动里,同时被两股方向相反的力量拉着。箭在飞,它既被它此刻的位置限定,又被它的速度推向下一个位置;一个孩子在长大,他既被他现在的样子规定,又被他将要成为的样子牵引;一个社会在变化,它既被旧的制度维持着,又被新的生产方式撕扯着。这种「矛盾」不是两句话在打架,而是一个过程内部的张力。
问题在于:黑格尔把这两种矛盾混在一起说了。他常常用逻辑学的语言,把发生之中的张力,写成概念之间的「甲和非甲」。这样一来,他就给了波普尔一个攻击的把柄:你看,他在命题层面接受了矛盾。
而这个混淆,本身就源于他那个根本的设定:逻辑就是世界的骨架。既然概念的运动就是世界的运动,那么世界里的张力,就只能被写成概念里的矛盾。他没有办法把「过程的张力」和「命题的矛盾」分开,因为在他的体系里,过程和命题是同一个东西。
那么,如果不把矛盾放在概念里,它在哪里?
SDE 的回答,写在它的「123 原理」里:
① 路和土之间,张力在积累; ② 张力推动形状发生改变; ③ 形状的改变,又回过头来改变路和土的关系。
矛盾的位置,在第一步:路和土之间。
举个例子。一门手艺,比如传统的木匠活。它的路是师傅带徒弟、一刀一刨地练出来的一套做法;它的土,是那个时代的木材、工具、住房样式、人们的审美和购买力。当土开始变化——出现了机器加工的板材,出现了钢筋水泥的楼房,人们开始买流水线上生产的家具——旧的路和新的土之间,就产生了张力:师傅还在教徒弟榫卯,可是市场已经不需要那么多榫卯了。
这个张力积累到一定程度,就会推动形状改变:有的木匠转行了,有的木匠开始用机器,有的木匠把手艺变成了高端定制和艺术品。这就是第二步。
然后,新的形状又回过头来改变了路和土:高端手工家具的兴起,让一部分人重新开始欣赏手工的价值,于是土又变了;木匠们发展出新的训练方法,于是路又变了。这就是第三步。
在这个例子里,「矛盾」不是「木匠活是好的」和「木匠活是不好的」两句话在打架,而是一条老路走在一片新土上时产生的摩擦。它完全是真实的,完全是推动变化的动力——黑格尔在这一点上是对的;但它不是命题之间的矛盾,所以不会让你推出「月亮是奶酪做的」——波普尔的担心在这里不适用。
本章讲了波普尔的批评:接受矛盾,就可以推出任何东西。这个批评,在二十世纪后半叶,得到了一个很有意思的回应——来自逻辑学内部。
一些逻辑学家发现:从「甲」和「非甲」推出「任何东西」,这一步之所以成立,依赖于经典逻辑里的几条特定的推理规则。如果对这些规则做一些修改,就可以构造出一种逻辑:在这种逻辑里,允许某些矛盾存在,却不会因此推出一切。这类逻辑,叫「次协调逻辑」(也译「弗协调逻辑」)。巴西逻辑学家达·科斯塔等人在二十世纪六十年代做了开创性的工作。
更进一步,澳大利亚哲学家普利斯特(Graham Priest)在 1980 年代提出了一个大胆的主张,叫「双面真理论」:有些矛盾是真的——有些命题,既是真的,又是假的。他举的例子,包括一些著名的逻辑悖论(比如「这句话是假的」),也包括一些关于运动和变化的描述;他明确说,他的工作和黑格尔有渊源。
这些工作的意义在于:波普尔的那个批评——「接受矛盾就会推出一切」——不是一个无可争议的铁律,它依赖于我们选择了哪一种逻辑。在一种允许矛盾而不爆炸的逻辑里,黑格尔的某些说法,可以被形式化,而不至于让体系崩塌。
在 SDE 的图纸上,这件事本身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逻辑也是在一片土里长出来的。经典逻辑,是在一片「命题要么真要么假、界限分明」的土里长出来的,它在那片土里极其有效;当人们开始处理一些不那么界限分明的东西——变化、悖论、不完全的信息、互相冲突的数据库——就需要新的逻辑,在新的土里长出来。SDE 有一个说法:没有通用逻辑学——没有一种逻辑,能在一切土里都成立。
可是,这些新逻辑也没有完全替黑格尔翻案。它们只是说明:命题层面的矛盾,可以被驯服,不一定导致崩溃。它们并没有回答本章提出的那个更根本的问题:矛盾究竟是命题之间的,还是路和土之间的? SDE 的看法仍然是:发生里的矛盾,首先不是命题的问题,而是过程里的张力;把它写成命题,无论用哪一种逻辑,都已经把它从土里拔了出来。
说到这里,就能看出黑格尔为什么找不到矛盾的真正位置了。
因为在他那里,土不会动。
如果矛盾的位置在路和土之间,那么土就必须是一个会变化、会和路发生摩擦的东西。可是黑格尔的土——精神、概念、绝对——是事先规定好的,是一切变化的主人而不是变化的一方。它不会和任何东西发生「摩擦」,它只会通过各种东西来展开它自己。
既然土不能成为矛盾的一方,矛盾就只能被安排在形状内部:每一个范畴、每一个意识形态,自己跟自己矛盾。「有」自己跟自己矛盾,所以变成「无」;感性确定性自己跟自己矛盾,所以变成知觉。矛盾成了形状的内部属性,而不是形状所处的条件之间的张力。
这样一来,矛盾就失去了它最宝贵的东西:不可预测性。如果矛盾是路和土之间的摩擦,那么当土发生意外的变化——一场战争、一项发明、一场瘟疫、一次偶然的相遇——摩擦就会在意想不到的地方出现,变化就会走向意想不到的方向。可是如果矛盾只是形状内部的属性,那么只要你把这个形状想透,它会往哪里变就完全可以推出来。
黑格尔选了后一种。于是他的矛盾,成了一种可以事先计算的矛盾。
「矛盾在路和土之间」——这句话,用一次再普通不过的家庭争吵,最容易看明白。
一个十六岁的孩子,想晚上和同学出去看电影,十点以后回家。父母不同意,说太晚了。两边吵了起来。
如果用「命题之间的矛盾」来看这场争吵,它就是两句话在打架:「应该让他去」和「不应该让他去」。只能有一个是对的;要么孩子赢,要么父母赢。
如果用 SDE 的「路和土之间的张力」来看,这场争吵就完全不一样了:
争吵,就是一条已经变了的路,走在一片还没有变的土上时产生的摩擦。
这样一看,解决办法就不再是「谁赢」,而是:土需要被改写。家里的规矩可以根据孩子的年龄重新商量;父母可以了解一下孩子去的地方、同行的人、回来的路线;孩子可以答应在某些方面让父母放心(比如按时报个平安)。这一改,张力就被转化成了一个新的形状:一套更适合一个十六岁孩子的家规。
这就是 123 原理:路和土之间积累了张力(①),推动形状改变(②,一套新的家规),新的形状又回写了路和土(③,孩子在新的规矩里学会了自己负责,父母在新的规矩里学会了放手)。
如果两边都把这场争吵看成「命题之间的矛盾」,它就只能以一方的失败告终,而失败的一方会带着怨气,等待下一次争吵。如果把它看成「路和土之间的张力」,它就有可能长出一个两边都没想到的新东西。
黑格尔说矛盾是一切运动和生命力的根源,他是对的。只是他没有告诉我们:矛盾要在路和土之间找,才会变成生命力;放在两句话之间,它就只是一场吵架。
这个区别,不只是哲学家之间的争论,它有非常实际的后果。
当「矛盾是发展的动力」这句话被当作一个普遍的法则,拿去分析社会、历史、组织、家庭的时候,如果使用者心里想的是黑格尔的那种矛盾——形状内部的、可以事先推出方向的矛盾——他就会倾向于认为:只要找到了一个事物的「根本矛盾」,就能预知它的发展方向;只要解决了这个矛盾,事物就会必然地前进到下一个阶段。
可是如果矛盾实际上是路和土之间的摩擦,那么这种预知就是危险的。土会意外地变化,摩擦会在别处出现,你以为抓住的「根本矛盾」可能只是许多张力中的一种,你以为必然到来的下一个阶段可能永远不会来。
第九编第 49 章讨论《矛盾论》时,会回到这个问题。这里只留下一个问题:一个人说「这个事物的主要矛盾是某某」的时候,他是在描述一个张力,还是在指定一个裁判?
黑格尔给矛盾翻了案:矛盾不是思维的病,而是一切运动的根源。这是真正的洞见。
可是他把「发生之中的张力」写成了「概念之间的矛盾」,给了波普尔攻击的把柄;更根本的是,因为他的土不动,他只能把矛盾安放在形状内部,于是矛盾成了一种可以事先计算方向的东西。
SDE 把矛盾放回它应在的地方:路和土之间。
教育。 老师布置了很多作业,家长觉得孩子睡得太晚,在家长群里吵起来。把它当成「老师对还是家长对」,只会越吵越僵。换一个问法:哪条路和哪片土在摩擦?——也许是学校的作业设计(路)没有跟上孩子们课外负担已经很重的现实(土)。问题一旦被放在这里,就可以谈具体的办法:分层作业、限定时长、周末减量。
健康。 一个人想早睡,可是每天都熬到一点。他责备自己「没有意志力」,这是把问题放在了自己的形状里。换成路和土来看:也许他白天被工作挤满,只有深夜才属于自己——熬夜是他在一片没有自由时间的土里,为自己抢出来的一小块地。这时候,要改的不是意志力,而是白天的土:给自己留出半小时真正属于自己的时间,深夜的「抢地」就不那么迫切了。
事业。 一个团队里,销售部门和研发部门总在吵:销售说产品做得慢,研发说销售乱承诺。老板如果去判「谁对」,只能换来一方的怨气。如果看成路和土的摩擦——市场变快了(土),而研发流程还是按过去的节奏设计的(路)——那么解决办法就可能是一个两边都没想到的新东西:一个小的快速响应组,或者一个双方共同参加的每周会。
一个小练习。下一次和家人或同事争执的时候,先不说「你错了」,而是试着说一句:「我们俩之间,好像是 ___ 变了,而 ___ 还没跟上。」填不出来也没关系,光是试着填,吵架的温度就会降下来。
第 10 章小账 开门:矛盾是运动和生命力的根源——给矛盾翻了案。 关门:矛盾被安放在形状内部,成了可以事先计算方向的东西——因为土不能成为矛盾的一方。 与波普尔:他们说的不是同一个矛盾。命题的矛盾会让体系崩塌,发生的张力推动世界变化。 SDE 的位置:123 原理第一步——路和土之间的张力。
前三章拆了三个零件:否定(路)、扬弃(回写)、矛盾(张力)。现在把它们装回去,看这台机器整机运转起来是什么样子。
黑格尔辩证法的一个标准循环,大致是这样的:
这台机器可以一直转下去,从「有」转到「绝对理念」,从感性确定性转到绝对知识,从东方转到日耳曼。它的产量惊人:光是《逻辑学》,就生产出了上百个范畴;整个《哲学全书》,生产出的环节数以千计。
现在要问的是:这台机器的三个维度里,哪几个在转?
形状显然在转。每一个循环都产出一个新的范畴、一个新的意识形态、一个新的历史阶段。形状是这台机器的产品,一刻不停地在更新。
路也在转。每一次规定了的否定,都是一步新的路;每一次扬弃,都是一次路的收拢。黑格尔对路的描写细致入微,这是他最擅长的地方。
土不转。
整台机器的每一次运转,都发生在同一片土上:精神、概念、绝对。这片土不是机器的产品,而是机器的底座;不是被否定、被扬弃的对象,而是否定和扬弃的执行者。形状和路在它上面翻来覆去,它自己一动不动。
更要紧的是,这片土不只是一个静止的底座,它还是一个裁判。当形状和路在运转中遇到了麻烦——比如出现了一个不知道该往哪里去的东西,或者出现了一个不符合三分法的东西——最后的裁决权在土的手里。土事先规定了一切的终点,所以一切麻烦最终都能被解释为通向这个终点的一个环节。
在 SDE 的术语里,这叫「固化维」:三个维度中有一个被焊死了,成了一个内置的仲裁位。
一台土被焊死、只有形状和路在碰撞的机器,SDE 叫它二维碰撞机。这种机器有几个非常鲜明的特点,恰好都能在黑格尔的体系里找到。
第一,产量极高。 因为土不动,每一次碰撞都不需要重新处理最根本的前提,只需要在已有的框架内部做细分。这就像在一块已经丈量好的地上盖房子:你不需要再去讨论地在哪里、地有多大,只需要决定这里放一堵墙、那里开一扇门。所以黑格尔可以在几年之内,把一整个体系从头到尾写出来。
第二,产品是分类,不是新来者。 二维碰撞产出的,是一个大类被细分成几个小类,一个大房间被隔成几个小房间。它产出的新东西,都在土的规定范围之内。它不会产出一个土所不包含的、真正的新来者——因为任何新来者,都必须先在土里找到一个位置,才能被这台机器承认。
第三,处处是三。 为什么黑格尔的体系到处都是三分?因为焊死的土给每一次展开都盖上了同一个印章:直接的、中介的、回到自身的。这个印章来自土的本性——它是一个「自己设定自己、又回到自己」的主体。它展开自己的每一步,都是这个结构的复制。所以不管转到哪一个领域,展开出来的都是三。
第四,遇到不合身的东西,就归咎于那个东西。 这一点最能暴露焊死的痕迹。
在《哲学全书》的自然哲学部分,黑格尔遇到了一个大麻烦:自然界里有太多东西,不能被整整齐齐地安排进概念的环节里。动物和植物的种类数不胜数,形态千奇百怪,有许多中间形态、过渡形态、畸形形态,没有办法严格地分类。
黑格尔怎么处理这个麻烦?
他没有说:「我的概念体系需要修改。」他说的是:这是自然的无能。
自然的无能,在于它只能抽象地保持概念的规定,而把特殊东西的实现暴露给外在的规定。
意思是:概念本身是完美的,可是自然太软弱了,它没有能力严格地实现概念,所以才会出现那么多杂乱、偶然、不合规矩的东西。这些杂乱,不是概念的问题,而是自然的缺陷。
这句话在 SDE 的图纸上,是一个教科书式的「焊死签名」:当事实不符合土的规定时,被判错的是事实,而不是土。土是仲裁者,它永远不会输。
这就好比一个裁缝,做好了一件衣服,客人穿上不合身,裁缝说:这不是衣服的问题,是你的身材有缺陷。一个永远不会输的裁缝,也就永远不需要改进他的手艺。
说「二维机器处处是三」,最好亲眼看一看它是怎样一层一层三分下去的。这里拿《哲学全书》里「精神」这一支,从上往下走一遍:
一路往下,每一层都是三。年龄的进程——童年、成年、老年——也是三。
读到这里,普通读者会有两种感受。一种是惊叹:这么大的一个世界,从灵魂到国家到上帝,竟然被安排得这样整齐,每一样东西都有它的位置,每一个位置都和别的位置有清楚的关系。另一种是怀疑:真的是这样吗?人的一生,真的恰好分成三段吗?为什么不是四段、五段,或者根本不能分段?
SDE 对这两种感受都承认。惊叹是有道理的:这台机器的精密,是真的;它逼着黑格尔去认真地想每一样东西和别的东西是什么关系,这个工作本身,产出了大量真正有价值的洞见。怀疑也是有道理的:每一层都恰好是三,不是因为每一样东西恰好都有三个环节,而是因为那片焊死的土给每一次展开都盖了同一个章。
一个简单的检验办法:如果某一层的三分,你把中间那一项拿掉,或者再加进一项,这个体系会不会塌?如果不会塌,只是「不够整齐」,那么这个「三」多半是对称的需要,而不是事物本身的结构。在 SDE 的研究里,我们给自己也定了同样的规矩:每一个三分,都要问一问——这一格是判据推出来的,还是因为对称好看?
一台二维机器,遇到一个它装不下的东西,会怎么办?看一看黑格尔的体系,可以总结出三种办法。它们在今天的各种「体系」里,也都能看到。
第一种:判事实错。 这就是「自然的无能」:事实不符合概念,就说事实是有缺陷的、偶然的、不重要的。一个物种不好分类,是自然太软弱;一段历史不合路线,是那个民族「没有历史」。这种办法最省力,也最危险——它让体系永远不会被推翻,也就让它永远学不到任何东西。
第二种:升一层。 当一个反例太大、没法判它错的时候,就说:这个反例其实是一个更高阶段的预备,它在更高的层次上会被扬弃。拿破仑输了?那是世界精神完成了对他的利用,抛弃了他。一个时代的倒退?那是自由意识在前进中必须经历的否定。这种办法很聪明:它不否认反例,而是把反例收编成体系的一部分——代价是,体系变得什么都能解释,于是什么也不能预测。
第三种:暂搁。 有些反例,既不能判错,也不好收编,就先放在一边,不提,或者一笔带过。黑格尔对贫困问题(第 33 章)的处理,就有一点这个味道:他诚实地承认市民社会内部没有解决办法,然后把问题推到了殖民地,就不再深究了。
三种办法,SDE 都把它们叫作退回的方式:一个本来可能推动体系改变的东西,被体系用某种方式吸收掉了,体系回到了原来的样子。
对任何一个建立了体系的人——一个学者、一个企业、一个学派——这三种办法都是很大的诱惑。第 29 章末尾那张自查表的第一个问题,就是在检查自己有没有在用第一种办法。这里还可以补两个问题:我是不是总在把反例解释成「更高阶段的预备」?我有没有一些问题,一直被我「暂搁」着?
SDE 在研究各门学科的创新时,总结过一个「四级梯」,说明一个领域里有几个维度是活的、有几个是焊死的,会决定它产出什么样的新东西:
| 状态 | 活着的维度 | 产出 |
|---|---|---|
| 三活 | 形状、路、土都活 | 典范级的新来者 |
| 一固 | 焊死一维,两维在碰 | 子学科级的新概念、新环节 |
| 二固 | 焊死两维,只剩一维在动 | 一变多:在一个模式上大量复制 |
| 三固 | 全部焊死 | 停滞,只剩常规推演 |
黑格尔的体系,处在「一固」的状态:土焊死了,形状和路在碰。所以它产出了大量的「子学科级」新概念——每一个范畴、每一个环节,在它自己的领域里都是一个有意义的新概念,但它们都是同一个典范(实体即主体)内部的细分。
这个四级梯还能说明黑格尔身后发生的事:
而真正从黑格尔那里走出新路的人——马克思、克尔凯郭尔、后来的法国哲学家们——无一例外,都是先把土重新松开的人。马克思把土从「精神」换成了「物质生产」;克尔凯郭尔把土从「体系」换成了「个人的存在」;这些换土的动作,第九编会一个一个讲。
二维机器,不只存在于黑格尔的书里。今天的每一门学科,都有它自己的二维机器在运转。
科学史家库恩在《科学革命的结构》(1962)里,区分过两种科学:一种是「常规科学」,一种是「科学革命」。常规科学,是在一个大家都接受的「范式」里解谜题:基本的理论框架不动,研究者们在里面做精细的测量、推导、应用。科学革命,是范式本身被推翻、被替换。
用 SDE 的图纸看,常规科学很像一台二维机器:土被一个范式焊住了(大家默认的基本理论、问题的范围、什么算好的答案),研究者们在这片土上,让新的数据(形状)和新的方法(路)互相碰撞,产出大量的新结果。这台机器极其高效;一门学科的绝大多数论文,都是它的产品。
这不是坏事。一个学科如果只有革命、没有常规推演,它什么也积累不下来。黑格尔的二维机器,同样产出了大量有价值的东西。
问题只在于:一台二维机器,能不能意识到自己是一台二维机器?
库恩的一个观察,和本书对黑格尔的诊断几乎一模一样:在常规科学里,不符合范式的反常现象,往往不被当作范式的问题,而被当作实验的误差、研究者的失误、或者「以后再说」的边角问题——这就是「自然的无能」的科学版。只有当反常积累得足够多、足够尖锐,范式才会松动。
不过 SDE 和库恩也有一处不同。库恩只描述了「常规」和「革命」两种状态,没有说清楚革命是怎样发生的。SDE 的回答是:革命,是一次三维碰撞——那片被焊住的土,被重新拉进碰撞,和新的形状、新的路一起被推翻和重组。而二维机器和三维碰撞之间,还有中间的层次:一门学科里,有时候焊住的是土,有时候焊住的是方法,有时候焊住的是研究对象;焊住不同的维度,会产出不同种类的新东西(下文要说的「四级梯」)。
所以,对一个在学科里工作的人来说,这一章最实用的一句话也许是:知道你的机器焊住了哪一维。知道了,你就知道它能产出什么、产不出什么;也就知道,什么时候该暂时离开这台机器,去做一次碰撞。
说了这么多毛病,还要说一句公道话:这台二维机器,是人类思想史上最精密、最迷人的机器之一。
它迷人的地方,恰恰在于它的土被焊死了。因为土不动,所以一切都有位置;因为一切都有位置,所以读黑格尔的人会有一种强烈的「全部理解了」的感觉——世界上的每一样东西,从最空的「有」到最高的「上帝」,从一粒石子到一个国家,都在这张地图上有一个坐标,都和别的东西有明确的关系。这种「全都安放好了」的感觉,对一个在分裂的现代世界里感到迷失的人,有着巨大的吸引力。
这也是为什么,黑格尔在他死后一百多年里,一再被人「复活」:每当世界显得格外混乱、格外破碎的时候,总有人重新拿起这台机器,希望借它把一切重新安放好。
SDE 的态度是:这台机器的精密是真的,但它的安放是假的——不是说它安放错了,而是说一切都被安放好了这件事本身,是土被焊死的结果,不是世界的真相。世界的真相是:土一直在变,总会有新来者,总会有东西找不到位置。一台不承认这一点的机器,越精密,就越会在它遇到真正的新来者时,把新来者说成「自然的无能」。
黑格尔的辩证法是一台二维碰撞机:形状和路在碰,土焊死了,并且兼任仲裁者。它产量极高,产品是分类而非新来者,处处是三,遇到不合身的东西就判那个东西有错。
教育。 一位老师教了十年书,每年的教案都差不多,只是例题换了换。这是一台二维机器:教学内容(土)被焊住了,只在例题(形状)和讲法(路)之间打转。它能让课越来越熟练,却很难让课真正变好。给这台机器松一松土的办法,是偶尔让一个根本的前提被质疑:这门课,今天的学生真正需要从中带走什么?
健康。 很多人的健身计划,是一台二维机器:目标(比如「瘦下来」)被焊住了,在不同的饮食法和运动法之间来回换。每次换,都觉得有新鲜感,可是很少有人停下来问一问被焊住的那一维:我到底为什么要瘦?是为了健康、为了体力、为了别人的眼光,还是为了心里的某种不安?答案不同,该走的路也完全不同。
事业。 一家公司每年开年度规划会,改的都是指标和打法,从不讨论「我们到底在做什么生意」。这是最常见的二维机器。它在好年景里很高效;一旦市场的土变了,它会用本章说的三招消化反例——判事实错(「是市场不理性」)、升一层(「这是暂时的调整」)、暂搁(「明年再说」)——直到来不及。一个简单的习惯是:每年的规划会,专门留出一小时,只讨论那个被焊住的前提。
一个小练习。给你生活里最重要的一件事(学业、健康、工作),写下它的「三个位置」:它的目标是什么(土)、方法是什么(路)、最近的结果是什么(形状)。然后问:这三样里,哪一样我已经好几年没动过了?
第 11 章小账 开门:一台精密的、产量惊人的机器——二维碰撞在他手里达到了顶峰。 关门(全书最核心的一道门):土被焊死,兼任仲裁位。 焊死签名:「自然的无能」——事实不符合土,判事实错。 四级梯:黑格尔本人一固,老年派二固,教条化三固;走出新路的人都先松开了土。
导读里的判决三说:合是碰出来的,不是推出来的。第 4 章已经讲过黑格尔在耶拿的那场三维碰撞。这一章要把这件事从传记里提出来,放进方法里:它说明了什么?它对黑格尔的辩证法意味着什么?
先把那场碰撞重新摆一遍,这次用 SDE 的一张标准「碰撞卡片」:
| 项 | 内容 |
|---|---|
| 土位 | 斯宾诺莎:唯一实体,一即一切 |
| 路位 | 康德:批判、范畴、二律背反 |
| 形状位 | 费希特:自我设定自我(以及大革命的自由) |
| 三家共有、却从未被说出的前提 | 「实体」和「主体」是两回事:要么世界是一个没有自我运动的整体(斯宾诺莎),要么自我是一个与世界对立的起点(费希特),而认识是站在主体一边去整理客体(康德) |
| 被推翻的前提 | 实体与主体的二分 |
| 产物 | 实体即主体:一片会自己运动、自己认识自己的土 |
| 三位状态 | 三活:三家都在场,三家都被推翻,三家都被保留 |
| 级别 | 典范级 |
第 4 章和本章开头的卡片,把三家各用一行字写过了。可是要真正看清这场碰撞,得把三家一家一家地打开。
斯宾诺莎给了什么。 斯宾诺莎的《伦理学》,用几何学的形式——定义、公理、命题、证明——推出了一个惊人的世界图景:世界上只有一个实体,它是自己的原因(「自因」),它就是神,也就是自然(「神即自然」);一切有限的事物——一块石头、一个人、一个念头——都是这个唯一实体的「样态」,就像海面上的波浪是海的样子。没有一个在世界之外创造世界的神,也没有一个与世界隔开的灵魂;一切都在这一个实体里,被它的必然性贯穿。
这是一片最大、最彻底的土:一切都缠在里面,没有任何东西在它外面。
斯宾诺莎的毛病,谁曝出来的。 雅可比在泛神论之争里的攻击,把斯宾诺莎的毛病摆上了桌面:在这样一个一切都由必然性贯穿的世界里,自由在哪里?一个人的选择、一个人的责任、一个人面对神的那种个人关系,在这里都没有位置。雅可比说,斯宾诺莎主义必然导向宿命论和无神论。
黑格尔后来用另一种说法,说出了同一个毛病:斯宾诺莎的实体是「僵死的」,它没有自我运动;一切差别都被它吞掉了,像被扔进一个深渊。他甚至说,斯宾诺莎的体系与其说是无神论,不如说是「无世界论」——真正存在的只有神,有限的世界反而成了虚无。
可是黑格尔对斯宾诺莎的尊敬也是极深的。他在哲学史讲演里说过一句很有名的话:要么是斯宾诺莎主义,要么根本不是哲学。意思是:任何一个严肃的哲学,都必须先站到斯宾诺莎的那片土上——承认只有一个整体,一切都在其中——然后才能往前走。
在 SDE 的图纸上:斯宾诺莎提供了土,而且是最彻底的土;他的毛病,是土里没有路,也没有会自己显露的形状——一切都已经在那里了,一切都是必然的,没有什么在「长」。
康德给了什么。 康德的批判哲学,是一套检查「人的理性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的程序。他的核心发现是:我们之所以能有关于世界的可靠知识,是因为我们的心灵带着一套先天的形式——空间、时间,以及十二个范畴(因果、实体、统一性等等)——去整理感觉材料。世界之所以显得有秩序,是因为我们用这套形式去看它。
这是一条路:一套把杂乱的感觉组织成经验、把经验组织成知识的方法。它严格、精密、可以被一步一步地检查。
康德的毛病,谁曝出来的。 是康德自己。
第一处:物自体。既然我们只能通过我们的形式认识世界,那么世界「本身」是什么样子,我们就永远不能知道。康德承认,在现象后面,有一个不可知的物自体。这等于承认:他的那条路,走不到世界本身。
第二处:二律背反。康德发现,当理性试图用范畴去思考世界整体时,会得出一对对都能证明、却互相矛盾的命题。他承认:理性在这里必然陷入矛盾。
第三处:范畴从哪里来?康德的十二个范畴,是从传统逻辑的判断表里「引出」的。可是为什么恰好是这十二个?费希特和黑格尔都抱怨过:康德只是把它们捡来了,没有把它们推出来。
这三处毛病,都是康德自己写在书里的。黑格尔不需要去找,只需要读。
在 SDE 的图纸上:康德提供了路,而且是最严格的路;他的毛病,是路只属于「我」,走不进土——物自体那片土,被他宣布为路到不了的地方;而路本身(范畴),也不知道是从哪片土里长出来的。
费希特给了什么。 费希特想把康德的哲学建在一个唯一的起点上。这个起点,他叫它「自我设定自我」:在一切知识、一切存在之前,有一个「我」的行动——我把我自己设定为我。这不是一个现成的东西,而是一个行动;「我」不是先存在、然后才行动,而是在行动中才存在。
这是一个惊人的形状:一个不靠任何别的东西、自己把自己显露出来的起点。法国大革命在政治上宣告了人的自我决定,费希特在哲学上宣告了同一件事。
费希特的毛病,谁曝出来的。 又是费希特自己。
自我设定了自我,还必须设定一个「非我」——一个和我对立的世界,否则我就没有东西可以作用。可是这个非我从哪里来?费希特说,是自我在它的活动中遇到了一个「阻碍」。这个阻碍是什么,他说不清楚。
更要紧的是:自我要把非我克服,把世界变成自我的表现。可是这件事永远做不完。费希特自己说,自我的使命是一个无限的努力,一个永远的「应当」。统一永远在前方,永远到不了。
黑格尔在《差别论》里,抓住的正是这一点:费希特的主客统一,只是一个「主观的主客体」——统一只发生在自我这一边,世界那一边始终是一个没被真正统一的阻碍。
在 SDE 的图纸上:费希特提供了形状,而且是最有力量的形状——一个自己显露自己的行动;他的毛病,是形状没有土:它面对的世界,只是一个说不清来历的阻碍;它的统一,只是一个永远达不到的应当。
三家都打开了,现在可以看清楚那个「三家共有、却从未被说出的前提」是怎样被找出来的。
一个很实用的办法是:看三家在互相攻击的时候,都不碰的那个地方。
三家吵得不可开交,可是它们都在同一个地方停下了脚步:实体和主体,是两个东西。要么你站在实体这边(斯宾诺莎),要么你站在主体这边(费希特),要么你找一个第三者把它们粘在一起(谢林);可是没有人问:如果实体本身就是主体呢?
黑格尔问了。这就是那场碰撞推翻的前提。
这个办法,第 52 章把它交给了普通人:在你所在的行当里,看大家吵架时都不碰的那个地方——那里往往藏着一个从未被说出的前提。
SDE 在研究科学史、思想史、艺术史上一百多个「从无到有」的典范性发生时,总结出一个经验式:一次真正的三维碰撞要成功,大致需要四个条件同时满足。
条件一:三位都有人占着。 土、路、形状三个位置上,都有一个现成的、有分量的材料。黑格尔手里有斯宾诺莎、康德、费希特,三位齐全。
条件二:自曝材料在手。 每一家都必须自己暴露出自己的毛病,而且这个毛病要以一种可以被别家拿来用的方式暴露出来。这一点特别要紧,也特别容易被忽略。
看看那三家的毛病是怎样「自曝」的: - 斯宾诺莎的毛病,是他的实体没有主体性、没有自我运动。这个毛病不是黑格尔发现的,而是泛神论之争把它曝出来的:雅可比猛烈攻击斯宾诺莎,说他的体系是宿命论、无神论,没有给自由留下位置。斯宾诺莎的毛病,被他的批评者当众摆上了桌面。 - 康德的毛病,是他的范畴是主观的,理性在二律背反中陷入矛盾。这个毛病是康德自己曝出来的:二律背反就写在《纯粹理性批判》里,他自己承认理性必然陷入矛盾,只是给出了一个撤退的方案。 - 费希特的毛病,是他的自我永远追不上非我,统一只是一个「应当」。这个毛病也是费希特自己曝出来的:他的知识学最后落在一个无限的「努力」上,他自己就说自我的使命是无限的趋近。
三家的毛病,都在当时的公共讨论里被明明白白地摆了出来。黑格尔不需要自己去「发现」它们,只需要把它们同时拿在手里。
黑格尔后来把这种做法叫作「内在批判」:不是从外面拿一个标准去批评别人,而是找出别人自己体系内部已经暴露出来的裂缝,顺着这个裂缝把它推到头。在 SDE 的图纸上,内在批判就是「使用自曝材料」。
条件三:递出。 碰撞的产物必须被说出来、写下来、交出去。1807 年,《精神现象学》出版了。产物被递了出去。
条件四:签收。 递出去的东西,必须有人接住、读懂、用起来。这一步,对黑格尔来说来得很慢。《精神现象学》出版之后,读懂它的人极少;它真正被「签收」,要等到黑格尔去柏林之后,要等到他的学生们,甚至要等到一百多年后的巴黎。第九编会讲这个漫长的签收过程。
四个条件,缺一个都不行。三位不齐,碰不起来;没有自曝材料,碰了也撞不出东西;不递出,产物只留在一个人的抽屉里;没人签收,产物就像一封寄出去却没人拆的信。
现在回到判决三的核心问题:黑格尔说他的体系是必然推出来的。那么,这四个条件,哪一个是可以推出来的?
一个也不是。
斯宾诺莎、康德、费希特三个人恰好在同一个时代被德国知识界热烈讨论,这不是推出来的,是历史的偶然;泛神论之争恰好在黑格尔上大学前后爆发,把斯宾诺莎的毛病摆上了桌面,这不是推出来的;康德和费希特恰好都诚实地暴露了自己的困难,这不是推出来的;黑格尔恰好在那几年里,同时把这三样东西都抓在了手里,并且恰好有足够的耐心和能力把它们撞到一起,这更不是推出来的。
黑格尔自己在哲学史讲演里,把这件事讲成了必然:斯宾诺莎代表实体的环节,康德和费希特代表主体的环节,而「实体即主体」是这两个环节的必然统一——所以哲学史必然在他这里完成。这是一个非常漂亮的故事。可它是一个事后的故事:站在结果那里,回头把通向结果的每一步都说成必然的。
用 SDE 的话说,这是一次朝后的回写:产物长出来之后,回头改写了自己的来历,把一次事件改写成了一道算术。
由此可以得出一个更一般的结论,这也是这一章、甚至这一编最要紧的一句话:
必然的合,不是典范;典范的合,不是必然。
为什么?
一个「合」如果是必然的——也就是说,只要给定了正和反,合就可以被推出来——那么它就已经包含在正和反里面了。它只是把正和反里已有的东西展开出来。它可以非常丰富,非常精彩,但它不会带来正和反里都没有的东西。这就是二维碰撞的产物:分类,细化,展开。
一个「合」如果是典范的——也就是说,它带来了一个真正的新来者,一个让后人都得重新站队的东西——那么它就不可能被事先推出来。因为它需要的那些条件(三位齐全、自曝材料、递出、签收),没有一个是可以从已知的东西里推出来的。它是一个事件,不是一个推论。
黑格尔想两样都要:他想让他的合既是必然的,又是典范的。这就是他的体系最深的内在张力。他自己是一次典范性的、非必然的碰撞的产物,却把这次碰撞说成了一台必然机器的第一次运转。
这个问题困扰了黑格尔的读者两百年。马克思主义者问过它,分析哲学家问过它,每一个在中学课本里读到「正反合」的学生,心里大概都嘀咕过:正和反打了一架,凭什么就会出来一个合?如果它们只是打架,为什么不是一方打败另一方,或者两败俱伤,而偏偏是一个包含两者的更高的东西?
SDE 的回答是:
合,是维度碰撞的产物。
所以,「正反碰撞如何产生合」这个老问题,原来有一个隐藏的前提:它没有问清楚,是在几个维度上碰撞。问清楚了,答案就清楚了:真正的合,要三维都活着;当一维被焊死,合就退化为分类。
黑格尔的辩证法,教给了后人一种二维碰撞的方法——这种方法可以学,可以用,可以大量生产新概念;但它不能教会任何人怎样成为黑格尔。要成为黑格尔,需要的是一次三维碰撞,而三维碰撞,是没有办法按图施工的。
最后,用 SDE 研究里总结出的几种「退回」机制,反过来看一看:黑格尔那场碰撞,本来可能在哪些地方失败?这不是要贬低它,而是要看清楚它有多难得。
一位虚占。 如果黑格尔在 1803 年之后,继续做谢林的忠实助手,他手里的三家里,就会有一家(谢林所代表的斯宾诺莎式的绝对)只是被供着、而不被推翻。一个不能被推翻的位置,等于没有真正参战。碰撞会退化成:黑格尔在谢林的体系里做补充。第 4 章讲的那场分手,恰恰是让这一位重新「活」起来的条件。
无自曝材料。 如果康德没有诚实地写下二律背反,如果费希特没有承认自我的努力是无限的,黑格尔手里的三家,就都会是「看起来完整」的体系——他要拆它们,就只能从外面拿一个标准去批评,而那样的批评,往往只能说服已经同意的人。三家的自曝,是这场碰撞能够发生的「火」。
认领缺席。 如果黑格尔碰出了「实体即主体」,却一直停留在讲稿和草稿里,没有把它写成一本书递出去——那么它就像许多在私人笔记里闪过的好想法一样,被时间吞掉了。耶拿战争带来的截稿压力,在这里意外地帮了忙。
签收缺席。 《精神现象学》出版后,几乎没有人读懂它。如果黑格尔此后没有写《逻辑学》、没有到柏林讲课、没有培养出一批学生,这本书很可能在很长时间里无人签收——像孟德尔的论文那样,要等几十年后才被重新发现(第 52 章)。黑格尔后来的二十四年推演,一方面焊死了土,另一方面,恰恰是在为那次碰撞建造签收方。
误签。 还有一种更残酷的可能:收方到场了、读了,却作出了一个在当时看来正确的否定判决。叔本华对黑格尔的全盘否定,某种意义上就是一次「误签」的尝试;幸运的是,它没有成为那个时代的主流判决。
五种可能的失败,每一种都真实存在过,每一种都被躲了过去——有的是靠黑格尔自己的决断(与谢林分手),有的是靠别人的诚实(康德、费希特的自曝),有的是靠纯粹的运气(战争带来的截稿)。
这就是「典范的合不是必然」最具体的意思:不是说它不需要努力,而是说它需要的条件里,有太多不是努力能够保证的东西。
最后,按照 SDE 的规矩,每提出一个判断,都要说清楚它在什么情况下会被推翻。
「典范级的合必须三维都活着」这个判断,在以下情况下会被判负:
我在研究西方哲学史上几十位哲学家、自然科学和艺术史上一百多个案例的时候,还没有找到第一类反例;第二类情况倒是找到过一些,它们后来被归入了「退回」的几种机制——比如收方到场、读了、却作出了一个在当时看来正确的否定判决(后来才被翻案)。这些,本书不展开,但读者应当知道:这个判断是开着口的,它随时准备被一个真实的反例推翻。
这一点,恰恰是它和黑格尔的辩证法最大的不同。黑格尔的辩证法没有给自己留下被推翻的口子——任何反例,都可以被解释为「自然的无能」,或者被说成一个更高环节的预备。SDE 不这样做。一个不能被推翻的判断,不是更强大,而是更空洞。
六章拆下来,辩证法这台机器的全貌可以画成这样:
| 零件 | 黑格尔的名字 | SDE 的位置 | 开的门 | 关的门 |
|---|---|---|---|---|
| 清单 | (正反合,非他本人用语) | 形状 | —— | 路被压扁成清单 |
| 否定 | 规定了的否定 | 路 | 有记忆的拐弯 | 方向被终点预先规定 |
| 扬弃 | Aufheben | 回写 | 后来改写先前的意义 | 只向上,不丢东西,不改土 |
| 矛盾 | 一切运动的根源 | 路和土之间的张力 | 矛盾不是病,是动力 | 被安放在形状内部,可事先计算 |
| 整机 | 概念的自我运动 | 一固二活的二维碰撞机 | 极高的产量 | 土焊死并兼任仲裁位 |
| 来历 | 哲学史的必然完成 | 一次三维碰撞 | 实体即主体 | 事件被改写成必然 |
一句话概括第二编:辩证法是一台把一次三维碰撞的产物焊成地基、然后在上面不停做二维碰撞的机器。它的每一个零件都有真货,它的整机却有一个根本的限制:土不动。
拿着这把钥匙,下一编,我们走进黑格尔最难、也最美的一本书:《精神现象学》。
教育。 一个学生想做一个研究性学习的课题,却想不出好题目。一个办法是用本章的「三家」来找:找一个大问题(比如「城市为什么越来越热」,这是土),找一个方法(比如用手机测温度、做问卷,这是路),再找一个你亲眼看到的奇怪现象(比如「学校操场的一边总比另一边热」,这是形状)。三样东西放在一起,题目往往就自己出来了。
健康。 一个人想认真改善自己的健康,也可以找这三样:一个关于健康的整体判断(比如「我的问题主要是压力,不是饮食」),一个方法(比如一种呼吸练习、一种运动),一个只属于自己的现象(比如「我每到周日晚上就失眠」)。三样一碰,往往会碰出一个真正适合自己的办法——比别人给的任何现成方案都更管用。
事业。 一个人想开一家小店、做一个新产品,常常只盯着一样东西:要么只有一个想法,要么只有一门手艺,要么只有一个市场机会。本章的提醒是:三样缺一样,碰不出典范。只有手艺没有市场,是闷头苦干;只有市场没有手艺,是空中楼阁;只有想法,是纸上谈兵。
一个小练习。用附录三的「碰撞卡片」,给你正在做的一件事填一填前三栏:土、路、形状各是什么、来自哪里?哪一栏填不出来,就说明你该去那个方向攒材料了。
第 12 章小账 开门:黑格尔自己的诞生,是一次三维碰撞——三位齐、自曝材料、递出、慢签收。 关门:在哲学史讲演里,把这次事件讲成了必然的完成——朝后的回写,改写了自己的来历。 核心命题:必然的合不是典范,典范的合不是必然。 老问题的新答案:合是维度碰撞的产物;三维产典范,二维产分类,零维只是换名。 判负口:公开写明,随时等一个反例。
《精神现象学》是一本什么样的书?
有人说它是一部哲学著作,有人说它是一部小说,有人说它是一部「意识的教育小说」,就像歌德的《威廉·迈斯特的学习时代》那样,写一个主人公怎样经历一次次挫折、一步步长大。这个主人公不是某一个人,而是意识本身:它从最天真、最直接的状态出发,自以为抓住了真理,被现实打脸,被迫往前走,再自以为抓住了真理,再被打脸……一路走过感觉、知觉、知性、自我意识、理性,走进希腊城邦、罗马法、启蒙运动、法国大革命,走进宗教,最后走到「绝对知识」。
黑格尔自己在导论里,给这条路起了一个惊人的名字:「绝望之路」。因为意识每走一步,都要失去它原来最确信的东西。这不是一般的怀疑,而是一次又一次地眼看着自己的世界塌掉。
这一编七章,就跟着这个主人公走一遍。我们不会走完全书的每一步——那需要另写一本书——而是挑出最关键的几站,每一站都用 SDE 的扳手拆一拆:
《精神现象学》的序言,是全书最后写的。黑格尔写完了正文,回过头来,写下了这篇六十多页的序言。
这件事本身就很有意思:一本讲「意识怎样一步一步走到终点」的书,它的开头,是站在终点写的。读者打开书,读到的第一段话,就是一个已经到达终点的人回头在说话。
用 SDE 的话说,这篇序言是一次回写:书写完了,它回过头来改写了书的开头。这本身无可厚非——很多书的序言都是最后写的。可是在这本书里,这个结构有更深的意味:全书的结局,被放在了全书的门口。读者还没开始走,就已经被告知终点在哪里。
这是盖子第一次露面。
序言很长,也很难。但它的核心,可以浓缩成四句话。
第一句:真理是全体。
真理是全体。但全体只是通过自身发展而达到完满的那种本质。
意思是:你不能从一句话、一个定义、一个命题里抓住真理。真理是整个发展过程,是从开头到结尾的全部路程。一粒橡子不是橡树,哪怕橡树的一切都「潜在地」在橡子里;只有长成了的橡树,才是橡树的真理。
第二句:实体也是主体。
这句话第 4 章和第 12 章已经讲过:真理不只是一个静静摆在那里的实体,它同样是一个自己运动、自己认识自己的主体。
第三句:真理不是一枚铸好的硬币。
真理不能像一枚铸好的硬币那样,现成地拿来就用。你不能把别人的结论拿过来,就以为自己有了真理。真理必须经过:经过一次次的否定,一次次的错误,一次次的修正。黑格尔在这里特别说到,错误本身也是真理的一个环节——不是说错误是对的,而是说没有经历过错误的真理,只是一个空洞的结论。
第四句:要在否定面前停留。
精神的力量只有在它敢于面对否定、在否定面前停留时,才是巨大的。这种停留,就是把否定转化为存在的魔力。
前三句,每一句都在开门,而且开的都是 SDE 最看重的门:
如果序言到这里就结束,黑格尔几乎就是一个发生学家了。
《精神现象学》的序言,除了那几句名言之外,还有很大篇幅是在骂人——骂那个时代学术界流行的几种时髦。这些时髦,今天读来一点也不陌生。
第一种,是「启迪」的时髦。 有一批人,认为哲学不应该是冷冰冰的概念,而应该让人感动、让人振奋、让人感到神圣。他们的书里充满了激情和虔诚的语调,却没有一个清楚的论证。黑格尔挖苦说:这种哲学想要的是启迪,而不是洞见;它像一个布道者,而不是一个思想者。
第二种,是「直观」的时髦。 有一批人(第 4 章讲过的谢林的追随者们),认为真理只能被直接地直观到——天才的一瞥,就能看见绝对。黑格尔说:这种说法取消了一切论证的必要,一个人只要宣布「我直观到了」,别人就无从反驳。这就是那句「黑夜里所有的母牛都是黑的」的来历。
第三种,是「公式」的时髦。 有一批人,拿一个现成的公式(比如「主观—客观—同一」)往一切东西上贴。第 7 章讲过,黑格尔把这比作香料铺里贴着标签的罐子。
三种时髦,对应着三种省力的办法:用情感代替概念,用直观代替路,用公式代替具体的研究。
黑格尔给出的对立面,是一个很有名的说法:「概念的劳动」。真理不能靠感动、不能靠一瞥、不能靠贴标签;它需要一个人耐心地、一步一步地,把一个概念走完它的全部路程——在每一次矛盾面前停下来,在每一次否定里找到方向。这是一份劳动,而且是很辛苦的劳动。
在 SDE 的图纸上,这三种时髦,恰好是三种拒绝走路的方式:启迪只要一个激动人心的形状,直观只要一片一步就能跳上去的土,公式只要一张现成的清单。而「概念的劳动」,就是坚持走路。
这是序言里最有价值的东西之一。今天的学术界、出版界、网络上,这三种时髦都活得很好:用煽情代替论证的「心灵鸡汤」,用「直觉」「顿悟」代替研究的「大师」,用一两个时髦框架往一切问题上套的「理论家」。黑格尔两百年前的这几页话,是对它们最好的解药之一。
序言里还有一个很美的比喻,值得单独拿出来:梯子。
黑格尔说:一个普通人,有权利要求哲学给他一把梯子,让他能从他现在所在的地方——日常的、直接的意识——一步一步地爬到哲学的高度上去。哲学不能只是站在高处,对下面的人说「你们上来吧」,而不告诉他们怎么上去;它也不能要求人们像被手枪射出去一样,一下子就跳到绝对知识里去。
《精神现象学》,就是这把梯子。
这个比喻,有一个非常民主的意思:哲学不是少数天才的特权,它应该对每一个愿意爬梯子的人开放。这也正是黑格尔反对「直观」的深层理由:如果真理只能靠天才的直观,那么普通人就永远够不着它;只有当真理是一条可以一步一步走的路,每一个人才都有可能走到。
本书的书名叫「普通人都能懂的黑格尔」,在某种意义上,就是在回应这个比喻:黑格尔许诺了一把梯子,可是他造的这把梯子,太陡、太难爬了;两百年来,绝大多数人站在梯子下面,仰头看了看,就走开了。这本书想做的,是在他那把梯子旁边,再搭一把更平缓的——用七个大白话词做台阶。
可是也要说一句:黑格尔的梯子,有一个本书不打算照搬的地方——它的顶端是固定的。每一个爬梯子的人,最后都要爬到同一个地方:绝对知识。SDE 的梯子,没有一个固定的顶端;它更像一段螺旋楼梯,每一个人爬到一定高度,都可以从自己的那一层,走出去,走进一片属于他自己的土里。
可是序言里还有另一组话,就在这几句话的旁边:
真理是它自己的生成,是这样一个圆圈:它预先把它的终点设定为目的,并以终点为起点;只有通过展开并达到终点,它才是现实的。
还有:
关于绝对,必须说它本质上是结果,它只有到终点才真正成为它所是的东西。
这两句话,和前面那几句放在一起,意思就变了。
「真理是全体,是它自己的生成」——这是发生。可是「它预先把终点设定为目的,并以终点为起点」——这就是说,这个生成是一个圆:终点在一开始就已经在那里了,整个生成只不过是从起点绕一圈,回到那个早已在那里的终点。
打个比方。一个孩子去一座从没去过的城市旅行,他不知道会遇见什么,一路上迷路、碰壁、发现意想不到的街巷——这是一次生成。另一个人手里拿着一张标好了路线的地图,从火车站出发,按照路线走一圈,回到火车站——他也在「走」,也会看见很多街巷,可是他的每一步都在地图上,他的终点就是他的起点。
黑格尔的序言,同时说了这两种走法。前几句说的是第一种:真理要经过错误,要在否定面前停留;后面这几句说的是第二种:终点就是起点,一切都是一个预设好了目的的圆。
这两种走法,在他的书里始终缠在一起。读《精神现象学》的时候,你会一会儿觉得自己在陌生城市里冒险,一会儿又觉得自己在跟着一张地图兜圈子。这种感觉不是读者的错觉,它就是这本书本身的结构:正文是冒险,序言是地图。
「真理不是一枚铸好的硬币,可以现成地拿过来就用」——这句话写于 1807 年,可是它在今天,也许比在任何时候都更需要被听见。
今天,「铸好的硬币」随处可得:十分钟读懂一本名著的音频,三句话概括一门学科的短视频,一张图看懂一个复杂问题的信息图,以及——最新也最强大的——一个能在几秒钟里,给出任何问题的「标准答案」的人工智能。
这些东西都有用。一个人不可能把每一本书都从头读到尾,不可能把每一门学科都从零学起。用别人铸好的硬币,是人类积累知识的基本方式。
可是黑格尔的提醒是:一枚你没有经过的硬币,不是你的真理。你知道了「黑格尔说,矛盾是一切运动的根源」这句话,并不等于你理解了它;你只是拿到了一枚硬币。要让它成为你的,你得经过它:在一个具体的问题上用它,看它在哪里有效、在哪里失灵;在一个反例面前停下来,想一想它还站不站得住;把它和你自己的经验放在一起,看它怎样改写你看事情的方式。
序言里还有一句话,说得更重:错误本身也是真理的一个环节。一枚铸好的硬币,是一个跳过了所有错误的结果;它省掉了路,也就省掉了在路上跌倒、爬起、修正的全部经历。而恰恰是这些经历,让一个结论在一个人身上长出根来。
在 SDE 的图纸上:铸好的硬币,是一个被从土里拔出来的形状。它在别人的土里长成,被压缩、被打包、被递到你手里;如果你只是把它揣进口袋,它就只是一个标签。要让它在你这里重新活过来,你得把它重新种进你自己的土里,让它沿着你自己的路,重新长一次。
这正是本书第十编反复说的那件事:在人与机器合作的时代,最稀缺的不是答案,而是经过。
序言之后,还有一篇短得多的「导论」。这篇导论是在正文之前写的,所以它的气质和序言很不一样——它还站在路的起点上。
导论里有一个非常漂亮的想法。
黑格尔先批评了康德式的做法:在认识世界之前,先去检查认识能力本身,好像认识是一件工具,得先检查工具好不好用;或者好像认识是一个媒介,得先看清楚光线穿过它时会被怎样扭曲。黑格尔说:这种做法有一个根本的毛病——你要检查认识,就得用认识去检查,你在检查之前已经在用它了。这就像一个人要先学会游泳才肯下水。
那么,怎么办?黑格尔的回答是:让意识自己检查自己。
意识总是有两样东西:一样是它以为对象是什么(它的「知识」),一样是它心目中对象真正是什么(它的「真理」、「尺度」)。这两样东西都在意识自己里面。意识只需要拿它的知识去和它自己的尺度对照:如果对不上,它就得改变它的知识;可是一改变知识,它的对象也就跟着变了,于是尺度也变了。这一次「知识和对象同时改变」,黑格尔就叫它「经验」。
意识对它自己——既对它的知识又对它的对象——所进行的这种辩证运动,就其产生出新的真实对象而言,恰恰就是人们称之为经验的那种东西。
这个想法在 SDE 的图纸上非常好看:它说的是,在一次经验里,形状(知识)和土(对象、尺度)同时改变。不是知识去适应一个不变的对象,而是知识一变,对象也变了,衡量的尺子也变了。这几乎就是 SDE 的互生关系:形状、路、土在一次发生里同时互相改写。
导论里这个想法,是全书最「发生学」的地方之一。它还站在起点,还不知道终点在哪里。
可是在导论的最后,黑格尔也补了一句:意识经验的这个序列,是必然的;意识的目标,已经和进展的序列一样被确定了——那就是知识不再需要超出它自身的那一点。
起点刚刚打开的门,在同一篇导论的最后一段,就被悄悄地掩上了一半。
教育。 黑格尔说,哲学应该给普通人一把梯子。好的老师,就是给学生造梯子的人:不是站在高处喊「你们上来」,而是把一个难的东西,拆成一级一级能踩上去的台阶。可是梯子再好,也要学生自己爬。家长常犯的一个错,是看孩子爬得慢,就把他抱上去——题目直接讲答案,作文直接改好。这样孩子上去了,腿却没有练出来。
健康。 「真理不是铸好的硬币」,放在健康上就是:别人的经验、医生的建议、书上的方法,都只是一枚硬币;要变成你自己的,你得经过它。一种运动方法,要在你自己的身体上试几周,才知道它对你是什么样子;一种饮食调整,要在你自己的生活里过一段,才知道它能不能坚持。
事业。 一个年轻人工作几年,读了很多成功人士的传记和方法论,却总觉得用不上。原因常常是:他拿到的都是别人铸好的硬币,却没有在自己的工作里「经过」一遍。一个办法是:每读到一个觉得有用的方法,就在接下来的一个月里,挑一件具体的事,完整地用一次,然后写下它在你这里哪里灵、哪里不灵。
一个小练习。挑一条你最近听到、觉得很有道理的建议,写下:它是谁铸的硬币?在他的土里为什么成立?在我的土里,要怎么「经过」它一次?
第 13 章小账 开门:真理是全体;真理不是铸好的硬币;在否定面前停留;错误是真理的环节。 开门:导论里「意识自己检查自己」——一次经验里,知识和对象同时改变。几乎就是三维互生。 关门:「预先把终点设定为目的,并以终点为起点」的圆——盖子第一次露面,而且就在序言里。 结构:正文是冒险,序言是地图。
意识的历险,从它最天真的状态开始。黑格尔叫它「感性确定性」。
感性确定性是这样一种态度:它相信,最真实、最丰富的知识,就是直接的感觉。我看见这棵树,我摸到这张桌子,我听见这个声音——这就是最确定的东西,用不着任何思考、任何概念。一切理论都可能出错,可我眼前这个东西,就是这个。
这种态度,今天也很常见。很多人相信「眼见为实」,相信亲身经历比书本知识更可靠,相信「我感受到的就是真的」。
黑格尔说:好,我们就来看看,这个最丰富的知识,到底包含着什么。
黑格尔做了一个很简单的实验。
问感性确定性:你所确定的这个东西,是什么?它会说:是「这个」。那么「这个」是什么?它说:是「这里」和「现在」。
好,那么「现在」是什么?此刻是夜晚,所以它会说:「现在是夜晚。」
黑格尔说:我们把这句话写下来。一句真理,写下来不会丢失。
等到中午,我们再去看这句写下来的真理。它已经变得陈旧了:现在不是夜晚,是白天。
那么「现在」到底是什么?它既不是夜晚,也不是白天;或者说,它既可以是夜晚,也可以是白天。「现在」不是任何一个具体的时刻,而是一个普遍的东西:一个能容纳一切时刻、又不被任何一个时刻限定的「这一刻」。
「这里」也一样。我转过身来,「这里是一棵树」就变成了「这里是一座房子」。「这里」不是树,也不是房子,它是一个可以容纳任何东西的普遍的「这里」。
结论让感性确定性大吃一惊:它以为自己抓住的是最具体、最个别的东西,可是一旦要把它说出来,说出来的却是最普遍、最空洞的东西——「这个」「这里」「现在」。一切个别的东西都有「这个」「这里」「现在」,所以这几个词说的是一切,也就是什么都没说。
它自以为最丰富,其实最贫乏。
感性确定性不服气:好吧,说不出来,那我就不说,我指给你看。这个!就是我手指指着的这个!
黑格尔说:那你指一指看。你指着「现在」——在你指的那一瞬间,它已经过去了。你指着的那个「现在」已经不是现在了,你只能说它「曾经是」。于是「现在」变成了一连串的「曾经」,一个由许多瞬间组成的过程。你想用手指钉住一个点,结果你钉住的是一条线。
这一段写得非常精彩。它说的是:任何直接的东西,一旦你试图抓住它,它就已经被中介了——被语言、被时间、被你自己的动作中介了。世界上没有一个纯粹的、不经过任何中介的「这个」。
黑格尔从这里得出了一个很强的结论:
那不可言说的东西,不过是不真实的、不合理的、仅仅被意谓的东西。
意思是:如果你说有一个东西是「只能感觉、说不出来的」,那么这个东西就不是真的,它只是你心里一个模模糊糊的意思。真实的东西,必须能被说出来——而说出来,就是普遍的。所以,普遍的东西比个别的东西更真实。
这是黑格尔整个哲学的一块基石:语言比感觉更真,普遍比个别更真,概念比直接更真。
这一章在 SDE 的图纸上,有一半开门,有一半关门。
开门的那一半:黑格尔准确地看到了,感性确定性所谓的「最丰富」,其实是一锅粥。「这个」什么都有,又什么都还不是;它没有分出彼此,没有形状,没有路。在一锅粥的状态里,你以为你拥有一切,其实你什么也没有握住。要有真正的知识,必须从一锅粥里长出形状——而长出形状,就需要路(中介、时间、比较)和土(语言、共同体、世界)。
这一点,SDE 完全同意。直接的感觉不是知识的起点,而是知识还没有开始的地方。
关门的那一半:黑格尔从「说不出来」直接跳到了「普遍才是真的」。这一跳,跳过了一个非常重要的东西。
SDE 有一个说法:名是指针。一个名字(包括「这个」「这里」「现在」这样的词),它本身不是被指的东西,而是一根指针——它把人的注意力指向某一片土里的某一个位置。「现在」这个词是普遍的,没错;可是当我在某一个夜晚说「现在是夜晚」的时候,这个普遍的词被我指进了一个具体的时刻、一个具体的场景、一片具体的土里。词是普遍的,指是具体的;真正起作用的,不是词本身,而是词和土的纠缠。
黑格尔看到了词是普遍的,却把「指」的那一半,判成了不真实的「仅仅被意谓的东西」。于是真理被完全放到了普遍那一边,土被当作了「不可言说因而不真实」的东西扔掉了。
这个判决的后果很深远。它意味着,在黑格尔的体系里,个别的、具体的、说不清楚的东西,永远是低一等的。一个人的独特经历,一个地方的特殊风土,一种难以言传的手艺——这些东西,在他那里,都只是概念还没有完全展开时的「仅仅被意谓的东西」。
而在 SDE 里,这些东西恰恰是土的一部分。它们说不清楚,不是因为它们不真实,而是因为土本来就是缠在一起的、不能被一句话拆干净的东西。说不出来的,不等于不真的;它可能只是还没有长成形状,也可能永远不会长成可以说出来的形状,却一直在那里撑着一切形状的生长。
一位老中医给人号脉。他说这个人的脉象「滑」,那个人的脉象「涩」。你问他:「滑」到底是什么感觉?他会努力给你描述,可是你听了还是不太明白;你自己去摸,也摸不出来。要摸出来,得跟着他摸上几百个、几千个病人。
按照黑格尔的判决,老中医手指下的那个「滑」,是「仅仅被意谓的东西」,只有当它被说成一个普遍的、可以被定义的概念时,它才是真的。
按照 SDE 的看法,那个「滑」是一个在土里长出来的形状:它长在老中医几十年的手感里,长在一代代师徒传下来的路里,长在一整套关于身体的说法里。它说不清楚,但它不是不真实的。你要掌握它,不能只拿它的定义,还得进入那片土、走那条路。
这不是说中医的每一个说法都对——那是另外一个问题。这里只是说:「说不出来」和「不真实」是两回事。黑格尔在感性确定性这一章里,把这两件事混在了一起。
教育。 孩子说「我就是不喜欢数学」,却说不出为什么。家长常常回一句「说不出理由就是借口」——这就是黑格尔的判决:说不出来的,不真实。可是这种说不清的感觉,常常扎在一片很深的土里:一次被当众批评的难堪,一位让他害怕的老师,一种「我不是那块料」的暗示。不要逼他先说清楚;陪他慢慢找,那片土常常会自己露出来。
健康。 很多病,最早是以「说不清」的方式出现的:「就是觉得累」「总觉得哪里不对劲」。这些感觉不能直接当成诊断,但也不该被一句「想多了」打发。一个实用的办法,是把说不清的感觉记下来:什么时候出现,持续多久,和什么事有关。记上两三周,说不清的东西往往会长出一个可以拿给医生看的形状。
事业。 一位有经验的采购员看一批货,说「这批有问题」,却说不出具体哪里有问题;年轻同事觉得他凭感觉瞎说。后来一查,果然有问题。老手的「说不清」,是几十年的土:无数批货的手感、气味、包装的细节,缠在一起,还没有被翻译成规则。好的团队不会嘲笑这种直觉,而是请老手慢慢说、年轻人慢慢记,把它一点一点变成可以传下去的形状——这就是「名是指针」的另一面:先有指,名字可以后补。
一个小练习。准备一个小本子,专门记「说不清的感觉」:日期、当时在做什么、感觉像什么。不需要解释,只需要记。一个月后翻一翻,那些说不清的东西,常常会自己排出一个模样。
第 14 章小账 开门:感性确定性自以为最丰富,其实是一锅粥;任何直接的东西,一被抓住就已经被中介了。 关门:「不可言说的就是不真实的」——普遍比个别更真,土被当作「仅仅被意谓的东西」扔掉。 SDE 的补充:名是指针。词是普遍的,指是具体的;起作用的是词和土的纠缠。
意识发现「这个」说不出来,于是退了一步:好吧,我不再抓那个说不出来的「这个」了,我来抓一个东西——一个有许多性质的东西。这就是「知觉」。
黑格尔举的例子是一块盐。
这块盐是白的,也是咸的,也是立方体形状的,也有一定的重量。这些性质,每一个都是普遍的(白的不只是盐,还有雪和纸),可是它们在这块盐上聚在了一起。于是知觉说:真理就是这个「东西」——一个把许多普遍性质聚在一起的「一」。
可是问题马上来了。这块盐,到底是「一」,还是「多」?
说它是「一」:它是一个东西,一块盐。可是这个「一」是什么?把白、咸、立方体、重量都拿走,还剩什么?什么也不剩。所以这个「一」好像是空的。
说它是「多」:它是白、咸、立方体、重量的一个集合,这些性质互不相干,白不影响咸,咸不影响形状,它们只是「也」在一起——白的,也咸的,也立方的。可是如果它只是一堆「也」,那它凭什么是一个东西?
知觉在「一」和「多」之间来回摇摆。它一会儿说,统一是东西本身的,多样是我的感官造成的(盐只是在我的舌头上才是咸的);一会儿又说,多样是东西本身的,统一是我的心灵加上去的(是我把这些性质归到一起,叫它「一块盐」)。怎么说都不对。
于是意识又往前走了一步,进入「知性」。
知性说:我们不要再停留在「东西」和「性质」这个层面了。东西之所以既是一又是多,是因为在它背后有一种力:力是一,它表现出来就是多。就像磁力是一种力,它表现为吸引铁屑、使指南针转向等等许多现象。真理不在表面的性质里,而在背后的力里;不在现象里,而在现象背后的规律里。
这就是近代自然科学的态度:透过现象看本质,透过纷繁的现象找到背后简单的规律。牛顿的万有引力定律,就是这种态度最伟大的成就。
于是知性建立了两个世界:一个是我们看见的、变动不居的现象世界;一个是现象背后的、稳定不变的超感官世界——规律的世界。
可是,黑格尔问:那个超感官世界,那个现象背后的「本质」,到底是什么?
它是规律。可是规律是从哪里来的?是从现象里总结出来的。规律只不过是现象的一个稳定的影像。说「在现象背后有一个超感官的世界」,其实只是说「现象有一个稳定的样子」。
黑格尔在这里还做了一个很怪的思想实验,叫「颠倒的世界」:如果超感官世界是现象世界的真理,那么我们也可以说,超感官世界就是现象世界的颠倒——在现象里是甜的,在本质里就是酸的;在现象里是北极,在本质里就是南极。这个奇怪的实验要说明的是:一旦你把本质和现象分成两个世界,你就可以随意地给那个看不见的世界安排任何内容,而这些安排都是空的。
最后,他写下了这一章最有名的一句话:
这个遮盖着内在世界的所谓幕布被拉开了。……很明显,在这个所谓的幕布后面,如果我们自己不走进去,那就什么也看不见。
幕布后面,什么也没有——除了走到幕布后面去看的那个人自己。
这一段,是黑格尔对康德「物自体」的最精彩的一次拆除。
康德说:我们只能认识现象,现象背后有一个「物自体」,它是现象的来源,但我们永远无法认识它。这就在现象和物自体之间,立起了一堵永远翻不过去的墙。
黑格尔说:没有墙。所谓「现象背后的东西」,只不过是现象自身的稳定结构;你说它不可认识,是因为你先把它设想成了一个和现象完全隔开的东西,然后发现自己够不着它——那是你自己造的墙。
这正好触到了本书前言里说的那道老题:客体究竟是什么?康德把客体放在了墙后面,叫它物自体,宣布它不可知;黑格尔拆了墙,说墙后面什么也没有。
在 SDE 的图纸上,这是一扇大门。黑格尔看到了:「现象背后有一个现成的客体」这个设定,本身就是可疑的。现象不是某个藏在后面的东西投射出来的影子。
问题出在黑格尔拆了墙之后,往墙后面放了什么。
他说:幕布后面,是走进去看的那个「我们自己」。意识发现,它在现象背后寻找的那个本质,原来就是它自己——是它自己的知性给现象带来了统一,是它自己的思维建立了规律。于是意识的目光,从对象转向了自身:意识变成了自我意识。
这一转,很自然,也很深刻。可是在 SDE 的图纸上看,它完成的是一次替换,而不是一次解答。
康德说:现象的来源是一个不可知的客体。 黑格尔说:现象的来源不是客体,是主体——是意识自己,最终是精神。
一个把来源放在客体那边,一个把来源放在主体那边。可是还有第三种可能:现象的来源,既不是一个先在的客体,也不是一个先在的主体,而是一次发生——形状、路、土三者在互相生成中,长出了这个现象。在这个发生里,「主体」和「客体」本身也是被长出来的东西,而不是先于发生就站在那里的两个端点。
前言里提到过,我在走到 SDE 之前,曾经写过一个式子:知识=F(主体,客体,互动)。后来我才看清楚,这个式子的毛病在于,它默认了主体和客体是先于互动的两个自变量。康德在客体那一端留下了一个亏空(物自体不可知);黑格尔填上了这个亏空——填进去的,却是一个放大了的主体。这不是补上亏空,而是把亏空从桌子的这头搬到了那头。
回到那块盐。
今天的化学家会说:盐是氯化钠,白色是因为它的晶体对各种波长的光都反射,咸味是钠离子作用于舌头上的味觉受体,立方体是因为离子按一定的晶格排列。这些说法,是黑格尔那个时代的「知性」无法想象的精细。
可是黑格尔的问题并没有过时:这块盐的「咸」,是在盐里,还是在舌头上?SDE 会说:都不是,或者说都是——「咸」是钠离子、味觉受体、神经系统、一个吃饭的人、一种烹饪文化缠在一起时长出来的形状。离开了舌头,钠离子不咸;离开了钠离子,舌头也尝不出咸。「咸」不属于客体,也不属于主体,它属于那一次发生。
黑格尔在知觉这一章里,已经走到了这个答案的门口——他看到了「一」和「多」、「在东西里」和「在我这里」之间的来回摇摆,不可能靠选边来解决。可是他后来的解决办法,是把一切都收进主体一边:最终,一切规定都是精神的规定。
教育。 一个学生成绩突然下滑。老师很容易在幕布后面放一个「本质」:「这孩子变懒了」。可是「懒」往往只是一个被放进幕布后面的标签,一放进去,就不再往下看了。黑格尔的提醒是:幕布后面,常常什么也没有,除了你自己放进去的东西。与其先认定一个本质,不如看看显现出来的东西:他从哪一周开始下滑?哪几科?家里有没有事?和同学怎么样?
健康。 体检报告上有一个指标偏高,很多人第一反应是在幕布后面放一个可怕的东西:「是不是得了大病?」然后整夜睡不着。更好的做法,是把这个指标放回它所在的整体:其他指标怎样?最近饮食作息有什么变化?医生怎么解读?一个数字的意义,从来不在它背后,而在它和别的东西的关系里——这正是本质论里说的,本质就在显现之中。
事业。 客户突然不回邮件了。人很容易在幕布后面放一个剧本:「他对我们不满意」「竞争对手抢单了」。于是焦虑地连发三封邮件,反而把关系弄僵。先看显现出来的东西:他以前回邮件的节奏?最近他们公司有没有什么变动?是不是正好在休假?很多时候,幕布后面只是一个很普通的原因。别急着往后面放一个坏人。
一个小练习。下次你忍不住要给一件事下判断(「他就是懒」「我肯定病了」「客户不满意了」)的时候,先写下三条你看得见的事实,再写下你放在幕布后面的那个解释。两栏分开写,你会发现,第二栏常常比第一栏长。
第 15 章小账 开门(大门):「幕布后面什么也没有」——拆掉了康德的物自体之墙;现象背后没有一个现成的客体。 关门:幕布后面放进了「我们自己」——客体的亏空被一个放大的主体填上。亏空没有补,只是搬了家。 SDE 的第三条路:来源既不是先在的客体,也不是先在的主体,而是一次发生。咸不在盐里,也不在舌头上。
《精神现象学》全书六百多页,被后人引用得最多、影响最大的,是其中短短十几页:第四章 A 节,「自我意识的独立与依赖:主人与奴隶」。
二十世纪的许多思潮——法国的存在主义、马克思主义的一些流派、精神分析、批判理论、女性主义、后殖民理论、今天的「承认政治」——都从这十几页里汲取过养分。有人说,如果只能读黑格尔的十页书,就读这十页。
主人与奴隶这一节,开头第一句话,是整节的钥匙。黑格尔写道:
自我意识是自在自为的,这是由于、并且也就因为它是为另一个自在自为的自我意识而存在;这就是说,它所以存在,只是由于被对方承认。
这句话很绕,一个字一个字地拆开:
合起来:一个成熟的自我,恰恰是因为、而且仅仅是因为它被另一个自我承认,才成为一个成熟的自我。
这句话,把西方哲学从笛卡尔以来的一个基本图景推翻了。笛卡尔说:我思故我在——「我」是自己确认自己的,一个人关在火炉边的小屋里,怀疑一切,最后发现只有「我在思考」这件事不能被怀疑,于是「我」就被确立了。在笛卡尔那里,「我」是先有的,别人是后来的、需要证明的。
黑格尔说:不对。一个关在小屋里、只和自己打交道的「我」,最多只是欲望,只是一个吃掉面包、又饿了的东西。「我」要真正站住,必须有另一个人在场。别人不是「我」之后才出现的东西,别人是「我」得以成立的土。
用 SDE 的话说:笛卡尔把「我」当作一个先在的形状;黑格尔在这一句话里,把「我」还原成了一个在土(他人)里长出来的形状。前言里那道老题——主体真的先于互动吗?——在这一句话里,第一次得到了一个清楚的「不」。
意识在知性那里发现,它在对象背后找到的是它自己,于是它变成了自我意识。
可是自我意识一开始是什么样子的?黑格尔说,它首先是欲望。
一个饥饿的人,看见一块面包,想要吃掉它。他吃掉了面包,面包消失了,他感到了满足——在这一刻,他确认了自己的存在:我能消灭一个他者,我能把它变成我的一部分。
可是这种满足是短暂的。面包吃完了,饥饿又回来了,他又需要另一块面包。欲望靠消灭对象来确认自己,所以它永远需要新的对象;它永远得不到真正的、持久的满足。
黑格尔说:自我意识要想得到真正的满足,它面对的就不能是一块会被吃掉的面包,而必须是一个不会被消灭、却又能自己否定自己的对象——也就是另一个自我意识。
自我意识只有在另一个自我意识里才获得它的满足。
这句话是整个一节的枢纽。
在进入主奴之前,黑格尔先写下了一句非常惊人的话,用来标明意识从这里开始进入了一个全新的领域:
我就是我们,而我们就是我。
一个「我」,只有在「我们」之中才成为「我」;而「我们」,也只是由一个个的「我」构成的。这不是说个人消失在集体里,也不是说集体只是个人的简单相加,而是说:「我」和「我们」是同时长出来的。
在 SDE 的图纸上,这句话是一个难得的时刻:黑格尔在这里看见了土。那个让「我」长出来的土,不是一个抽象的精神,而是别人,是和别人之间的关系网。一个人的自我,是缠在这张网里长出来的。
那么,两个自我意识相遇,会发生什么?
黑格尔的回答很惊人:它们会进入一场生死斗争。
为什么?因为每一个自我意识都想让对方承认自己是一个独立的、自由的存在——不是一个物,不是一块面包,而是一个「我」。可是要证明自己不是物,最彻底的办法是什么?是证明自己不被生命所束缚:物是被它的存在所束缚的,而一个自由的自我,应当能够为了承认而冒生命的危险。
所以,两个人都要冒生命的危险去赢得对方的承认。于是斗争开始了。
可是,如果斗争的结果是一方死了,那么活下来的一方也得不到承认——一个死人是没法承认任何人的。所以,斗争不能以死亡告终。它必须以一方退让告终。
主奴故事里,最让现代读者困惑的,是那场「生死斗争」:两个人为了让对方承认自己,竟然要拼命?这听起来太古老、太野蛮了。
可是只要换一个角度,就会发现它一点也不古老。
黑格尔说的「冒生命危险」,要点不在于真的去死,而在于:为了被承认,愿意拿自己最看重的东西去冒险。一个人为了证明自己不是一个「东西」、不是一个只想活命的动物,必须显示出:有比活命更要紧的事——比如尊严、名誉、被当作一个人来对待。
今天,人们很少为此真的拿命去拼了。可是为了被承认而冒险,随处可见:
还有一种更日常、更微妙的形式:社交网络上的「点赞」和「关注」。一个人发出一张照片,然后一遍又一遍地刷新,看有多少人回应——这就是在要求承认。而当回应很少的时候,那种失落,其实很像黑格尔说的欲望:得不到持久的满足,于是需要下一次、再下一次。
黑格尔的分析在这里有一个很锋利的提醒:一个你不承认的人给你的承认,一文不值。主人从奴隶那里得到的承认,之所以空洞,是因为他根本不把奴隶当作一个能给出承认的人。同样,一个人如果只把点赞看作一个数字,而不把点赞的人当作一个个真实的人,那么他得到再多的点赞,也只是主人得到的那种空洞的承认。
真正让人站住的承认,只能来自你也承认的人。这就是为什么,一个朋友的一句认真的话,常常比一千个陌生人的点赞更让人踏实。
退让的那一方,是更怕死的那一方。他宁可放弃自由,也要保住生命。他成了奴隶。
不退让的那一方,冒了生命危险,赢得了斗争。他成了主人。
主人让奴隶为他劳动,自己只享受劳动的成果。看起来,主人赢得了一切:他得到了承认,他不需要劳动,他可以随心所欲地享用世界。
可是,黑格尔说,这里发生了一个翻转。
主人这边:主人得到了奴隶的承认。可是奴隶是谁?是一个被他当作物来对待的人,一个他并不承认的人。一个你不承认的人对你的承认,有什么价值?这就像一个人被他的狗崇拜——这种崇拜,不能证明他作为一个人的价值。而且,主人不劳动,他只是消费奴隶加工好的东西,他和世界之间的关系,重新退回到了欲望:吃掉、用掉、消灭。主人的独立,其实是依赖——他依赖奴隶。
奴隶这边:奴隶经历了两件事,这两件事慢慢地改变了他。
第一件是对死亡的恐惧。在生死斗争中,他全身心地颤抖过。黑格尔说,这种恐惧是对「绝对主人」——死亡——的恐惧;在这种恐惧里,他的一切固定的东西都被动摇了,他经历了最彻底的否定。
第二件是劳动。奴隶为主人劳动,他不能直接吃掉他加工的东西,他必须克制自己的欲望,把东西做好,交给主人。黑格尔把劳动叫作「被遏制的欲望」「被延缓的消失」。在劳动中,奴隶改造了物:木头变成了桌子,泥土变成了陶罐。而被改造的物,是持久的——它不像被吃掉的面包那样消失,它留在那里,带着奴隶加工的痕迹。
于是奴隶在他的劳动产品里,看见了他自己。
在劳动中,奴隶……通过重新发现自己,获得了自己的意向。
这个「自己的意向」(也译作「自己的心思」),是奴隶第一次拥有的、不来自主人的东西。在恐惧和劳动之中,奴隶反而比主人更接近真正的自由。
在主奴一节里,有一段话常常被读者跳过,却是整节翻转的关键。黑格尔说,奴隶在生死斗争中,经历了对死亡的恐惧;而这种恐惧,不是对这件事或那件事的恐惧,而是对绝对的主人——死亡的恐惧。
在这种恐惧中,它内在地消解了,它彻底地战栗了,一切固定的东西都在它里面动摇了。
一个人在面对死亡的那一刻,他平时依靠的一切——身份、财产、习惯、观念——都突然变得不可靠了。他整个人被「松动」了。
黑格尔说,正是这种彻底的松动,加上后来的劳动,让奴隶获得了主人没有的东西。主人没有经历过这种恐惧(他赢了斗争),所以他的一切都保持着原来的样子;奴隶经历过,他的一切都被打散了,于是他有可能在劳动中重新长出一个自己。
在 SDE 的图纸上,这段话讲的是一件很深的事:一片板结的土,要重新长出新东西,有时候需要先被彻底松动。对死亡的恐惧,是一种最极端的松动;它把一个人从一锅已经定型的粥,打回到一锅重新开始翻滚的粥。
这不是说人需要经历死亡的恐惧才能成长——那太残酷,也不必要。可是它提醒我们一件事:那些让一个人「一切固定的东西都动摇了」的经历——一场大病、一次失去、一次彻底的失败、一次远离故土——虽然痛苦,却常常是一个人重新长出自己的起点。第 51 章讲过,不必给每一次痛苦找一个理由;可是当痛苦已经来了,它确实可能把板结的土松开。
有意思的是,黑格尔在这里把死亡叫作「绝对的主人」。在他整个体系里,「绝对」这个词后来都被留给了精神;可是在主奴这一节,那个真正让一切松动、让新东西得以长出的「绝对」,是死亡——是一个不属于任何体系、不能被任何概念收进去的东西。
这一节在 SDE 的图纸上,几乎全是开门。
第一扇门:自我不是先在的。 两个自我意识相遇之前,并没有两个现成的「自我」在那里。自我是在「为承认而斗争」的过程里被长出来的:主人之所以是主人,奴隶之所以是奴隶,是那场斗争的结果,不是斗争的前提。这正是前言里那道老题——「主体真的先于互动吗」——的一个回答:不,主体是在互动里长出来的。
第二扇门:土是别人。 自我意识的满足,只能在另一个自我意识那里获得。让「我」长出来的那片土,不是抽象的精神,而是他人,是承认的关系网。这是 SDE 所说的「特征纠缠」在人际层面最清楚的一个样子。
第三扇门:劳动是回写。 奴隶在劳动中改造了物,被改造的物持久地留下来,反过来改变了奴隶自己——他在物上看见了自己。这是一次标准的回写:一个形状(劳动产品)长出来,回头改写了产生它的土(奴隶的自我)。黑格尔在耶拿草稿里关于「工具」的那些思考,在这里结出了最美的果子。
第四扇门:翻转。 表面上的赢家(主人)走向了停滞,表面上的输家(奴隶)走向了成长。为什么?因为主人把自己和世界的关系停在了「消费」上——他不再有路;奴隶却在劳动里不断地和物打交道,不断地修正、克制、塑造——他有路。有路的一方,终将越过没有路的一方。
可是,读到这一节的结尾,会发现一件奇怪的事:它没有结局。
奴隶在劳动中获得了「自己的意向」,然后呢?他起来反抗了吗?主奴关系被推翻了吗?两个人最后实现了相互承认吗?
都没有。黑格尔在这里直接转向了下一节:斯多亚主义。奴隶的自由,被转移到了思想里——一个人即使身为奴隶,也可以在心里是自由的。
这个转向,让很多读者非常失望。马克思读到这里,大概会说:劳动者的解放不能只停留在思想里,必须改变现实的关系。二十世纪法国的科耶夫,则把主奴辩证法读成了整部世界历史的钥匙:历史就是主人与奴隶的斗争,历史的终结就是相互承认的普遍实现。
黑格尔自己的「相互承认」,要到很后面才出现——在「精神」一章的末尾,在「良心」与「宽恕」那里;更完整的样子,在《法哲学原理》的伦理国家里。而到了那里,承认的土已经不再是两个人之间的关系网,而是国家,是精神。
主奴这十几页,在二十世纪被读出了很多种样子。这里挑四种,放在一起对照,看每个人从这片土里拿走了什么。
科耶夫(第 46 章):把它读成历史的发动机。人的欲望是对欲望的欲望;历史就是为承认而斗争的历史;普遍的相互承认实现之日,就是历史终结之时。他拿走的是路:一条从斗争到承认的、有终点的路。
萨特:在《存在与虚无》(1943)里,他写了一段很有名的「注视」分析:我一个人在锁孔前偷看,突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我意识到有人在看我,于是在那一瞬间,我变成了一个「被看的东西」,羞耻感涌上来。别人的目光,把我固定成了一个对象。他在剧本《禁闭》里写下了那句名言:「他人即地狱。」萨特拿走的是承认的阴暗面:别人不仅让我成为我,也可能把我钉死成一个我不愿意是的样子。
拉康:把它读进了精神分析。一个婴儿在镜子里第一次认出自己,欢天喜地——可是他认出的那个完整的形象,其实是一个外在的影像,一个「他者」。人的自我,从一开始就是在他者那里、以他者的样子形成的;人的欲望,是他者的欲望。拉康拿走的是形状:自我这个形状,是在他者的镜子里长出来的,而且永远带着这个来历留下的裂缝。
霍耐特:在《为承认而斗争》(1992)里,他把黑格尔青年时期(耶拿时期)关于承认的思想重新整理,提出承认有三种形式:爱(在亲密关系里,被当作一个有需要的人来承认),权利(在法律里,被当作一个平等的、有尊严的人来承认),团结(在社会里,被当作一个有独特贡献的人来承认)。缺少任何一种,都会造成一种「蔑视」的伤害,而社会冲突,很多时候就是为了争取被拒绝的承认。霍耐特拿走的是土:承认不是一次性的斗争结果,而是一片由家庭、法律、社会三层缠在一起的土。
四个人,四种读法。放在 SDE 的图纸上,恰好各自从主奴这一节里拿走了一维:科耶夫拿走了路,萨特看见了承认可以变成固化(回写的阴暗面),拉康拿走了形状,霍耐特拿走了土。
黑格尔原文里,这几维本来是缠在一起的:自我(形状)在斗争与劳动(路)中、在他人与承认(土)里长出来,又回过头来改写了这一切(回写)。后人各取一维,各自发挥得很深;可是把它们重新缠在一起看,才能看见这十几页真正的分量。
这就回到了导读里的判决五。
在主奴一节,黑格尔拆掉了一个小主体:个人的自我不是先在的,它是在承认的关系里长出来的。这是真正的发生学洞见。
可是,那个让一切承认得以发生的土——他人、关系、共同体——在他的体系里,最后被收进了一个大主体:精神。个人的自我不是先在的,可是精神是先在的;个人在关系里长出来,可是关系本身,是精神认识它自己的一个环节。
一个小主体被拆掉了,一个大主体被装了回去。先在的主体没有被取消,只是被搬到了更高的一层。
用 SDE 的话说:主奴一节里,土是活的——它是两个人之间正在进行的斗争与劳动,它会因为奴隶的劳动而改变,会因为主人的停滞而松动。可是当这片土被收进「精神」之后,它就被焊死了——它成了一切斗争与劳动都早已包含在内的那个终点。
主奴辩证法在今天,有一个特别新的读法。
黑格尔说:奴隶在劳动中,通过改造物,获得了「自己的意向」;主人因为不劳动、只消费,反而失去了和世界的真实联系。
今天,越来越多的「劳动」正在被机器和人工智能承担。一个人让人工智能替他写文章、做设计、写程序,他自己只是「享用」成果。在这个关系里,谁是主人,谁是奴隶?如果黑格尔是对的——在劳动中改造物的那一方,才会在物上看见自己——那么,一个把全部劳动都交给机器的人,会不会走上主人的路:得到了一切成果,却失去了在劳动中长出自己的那条路?
反过来,也可以问:当人和人工智能一起完成一件事的时候,「我」和「我们」是不是又一次同时在长出来?黑格尔说「我就是我们,我们就是我」,那时他想的是人与人;今天,这个「我们」里,也许已经有了新的成员。
这个问题,本书第十编还会回来。这里只记下:黑格尔在两百年前写下的这十几页,在今天仍然是一把锋利的刀——只要我们不把它收进那个焊死的大主体里。
最后回到本章末尾提过的那个今天的问题,再往前走一步。
黑格尔说:「我就是我们,我们就是我。」一个「我」,只有在「我们」之中才成为「我」。这句话在他那里,说的是人与人。
今天,一个人越来越多地和他的工具、他的网络、他的人工智能助手缠在一起工作:他用机器查资料、写初稿、做计算、做判断的准备。在这样的工作里,产出的东西,是「这个人」做的,还是「这个人加上他的机器」做的?如果是后者,那么被评价、被承认、被追责的,应该是谁?
作者在另外几本书里,把这种人与器具缠在一起的单位,叫作「复合主体」。
黑格尔的主奴辩证法,在这里至少给了三个提醒:
第一,承认需要两个都能给出承认的一方。 一个人把机器当作纯粹的工具,机器「承认」他(比如夸他的问题问得好),这种承认是空洞的——就像主人从一个他不承认的奴隶那里得到的承认。一个人如果越来越依赖机器的肯定,而越来越少从真实的他人那里得到承认,他会慢慢落进主人的空虚里。
第二,劳动在哪里,自我就在哪里长。 如果一个复合主体里,所有的「劳动」——改造材料、克制冲动、在物上留下痕迹——都由机器来做,那个人就站在了主人的位置上:得到了成果,却没有长出自己。第 50 章讲过,要在这样的合作里,守住那几件只有人自己能做的劳动。
第三,「我们」的边界变了,承认的土也要跟着变。 在一个人与机器缠在一起的世界里,家庭、法律、社会这三层承认(霍耐特)都会被改写:什么样的贡献算是「这个人的」?什么样的错误该由「这个人」来负责?这些问题,黑格尔没有想过;可是他留下的那句「我就是我们」,恰好是今天思考它们的一个起点。
教育。 一个初中生沉迷于网络游戏里的排名,在游戏里是「王者」,在班上却默默无闻。家长只会没收手机。可是主奴辩证法提醒我们:他在游戏里找的,是承认。要让他从屏幕里走出来,不能只拿走那份承认,而要在现实里给他一个能被真正承认的地方:一支需要他的球队,一个能展示他某项本事的活动,一个愿意认真听他说话的大人。
健康。 一位老人退休后,常常说自己「没用了」,身体也跟着一天天差下去。很多时候,他缺的不是药,而是承认:一个还需要他的地方。请他教孙子写毛笔字,请他给社区讲一段过去的事,请他帮邻居修一修东西——他在被需要中,会重新长出一个自己。
事业。 一位中层经理,靠发号施令管团队,自己从不动手。几年后他发现,团队不再对他说真话,他看到的全是被修饰过的汇报。这是主人的困境:他得到了服从,失去了与真实世界的联系。解决办法,是时不时回到劳动里:亲自跟一次客户,亲手写一段方案,和一线的人一起熬一次夜。团队对他的承认,也会在这时候从「服从」变成「信任」。
一个小练习。想一想:最近一次让你真正觉得被承认的,是谁的哪一句话?那个人,是不是一个你也真心承认的人?如果是,这周找个机会,把同样的承认还给他一次。
第 16 章小账 开门(全书最亮的几扇门之一):自我不是先在的,在承认里长出来;「我就是我们,我们就是我」;土是别人。 开门:劳动是回写——奴隶在被改造的物上看见自己;有路的一方越过没有路的一方。 未完:这一节没有结局,奴隶的自由被转移进了思想(斯多亚)。 关门:承认的土最后被收进「精神」——小主体被拆,大主体被装。
主奴一节结束之后,奴隶没有起来反抗。黑格尔让他走上了另一条路:在思想里获得自由。
这条路有三站:斯多亚主义、怀疑主义、苦恼意识。它们对应着西方历史上的三个阶段:罗马帝国时期的斯多亚哲学,古代晚期的怀疑论,以及中世纪的基督教。
三站有一个共同点:外面的世界没有变,变的只是心里的态度。
斯多亚主义说:一个人的身体可以被束缚,他的财产可以被夺走,他的地位可以被剥夺,可是他的思想是任何人都夺不走的。只要他在思想中保持平静、保持理性、不被外物所动,他就是自由的。
黑格尔很精彩地指出,斯多亚主义有两个最有代表性的人物:一个是皇帝马可·奥勒留,一个是奴隶爱比克泰德。一个坐在王座上,一个戴着锁链——可是他们信奉的是同一种哲学,达到的是同一种自由。无论在王座上还是在锁链中,都是自由的。
这听起来很美。可是黑格尔紧接着说:正因为这种自由在王座上和在锁链中都一样,所以它对王座和锁链都无所谓。它不改变任何东西。它是一种退回到自身、对外面的世界不闻不问的自由。它说「理性是好的,德行是好的」,可是当你问它「那具体应当怎么做」的时候,它什么也说不出来——它的自由是空的。
斯多亚主义对外物「无所谓」,怀疑主义则更进一步:它积极地否定一切外物。
怀疑主义说:你说这是真的?我可以找到同样有力的理由说它是假的。你说那是善的?我可以说它是恶的。一切判断都可以被反驳,所以我们应当悬置一切判断,这样就可以获得心灵的安宁。
黑格尔说:怀疑主义把斯多亚主义的空洞暴露了出来——如果思想对外物无所谓,那么外物的一切规定都是可以随意否定的。可是怀疑主义自己也陷入了一个可笑的处境:它嘴上说一切都不确定,可是它照样吃饭、走路、避开悬崖;它说感觉不可信,可是它照样凭感觉过日子。它像一个吵架的孩子,你说甲,它就说非甲;你说非甲,它又说甲。它的自由,是一种永远在自相矛盾中打转的自由。
怀疑主义里那个「嘴上一套、手上一套」的分裂,被下一种意识明确地感受到了,并且变成了一种巨大的痛苦。黑格尔叫它「苦恼意识」(也译作「不幸的意识」)。
苦恼意识发现,自己被撕成了两半:一半是变动的、有限的、卑微的自我——会饿、会病、会犯错、会死;另一半是不变的、无限的、神圣的东西——它在自己之外,在天上,在彼岸。苦恼意识渴望和那个不变的东西结合,可是它越渴望,就越感到自己的卑微;它越努力,就越感到那个东西的遥不可及。
黑格尔在这里描写的,是中世纪基督教的虔诚:祈祷、苦修、禁欲、把自己的意志交给教士、交给教会。他写得很深,也很动情——对一个在虔敬派空气里长大的人来说,这种撕裂感大概并不陌生。
苦恼意识最后怎样走出来?黑格尔说:当它把自己的意志、财产、享乐都交出去,交给一个中介者(教士)的时候,它其实在做一件事:放弃个别的自我。而正是在这种彻底的放弃里,它隐约感到,那个不变的东西和它自己,并不是完全隔开的——它自己的意识里,已经有了普遍的东西。于是它走向了下一站:理性——意识确信自己就是一切实在。
这三站在 SDE 的图纸上,有一个非常清楚的形状:它们都只动了形状,没有动土。
奴隶的处境(土)没有改变:他仍然是奴隶,仍然在为主人劳动,仍然生活在同一个世界里。改变的,只是他对这个处境的态度(形状):先是无所谓(斯多亚),然后是否定一切(怀疑),然后是在撕裂中痛苦(苦恼)。
一个只改变形状、不改变土的过程,在 SDE 里有一个名字:内卷。形状在不停地变,可是它们都在同一片土上打转,没有触到让处境真正改变的那些条件。每一次变化都让人觉得自己在前进,可是回头一看,还站在原地。
这个诊断,恰好可以解释为什么马克思对这一段如此不满。在马克思看来,黑格尔让奴隶的解放在思想里完成,是把一个土的问题(生产关系、劳动条件)当作了一个形状的问题(意识的态度)来处理。这正是他后来说要把黑格尔「倒过来」的原因之一。
可是,公平地说,黑格尔并没有说这三站是解决办法。恰恰相反,他写这三站,是要说明它们都失败了——每一站都暴露了自己的空洞、矛盾和痛苦,才被迫走向下一站。他对这三种「躲进心里的自由」的批评,比很多人都更尖锐。
问题在于他给出的出路:苦恼意识最后走出来的办法,不是改变土,而是发现自己原来就是那片土的一部分——个别的意识里原来已经有了普遍的东西。这是一个意识层面的顿悟,不是一次处境的改变。出路本身,仍然是在形状里完成的。
这三种意识,今天也并不陌生。
面对一个让人感到无力的处境——一份没有前途的工作,一个无法改变的环境,一个压得人喘不过气的社会——有人会选择斯多亚的办法:不去想,调整心态,保持平静,「一切都是修行」;有人会选择怀疑的办法:什么都不信,什么都看透,什么都可以嘲讽;有人会陷入苦恼:一边渴望一个更好的、更有意义的生活,一边深深地感到自己够不着它,在这种撕裂中消耗自己。
黑格尔的诊断至今有效:这三种办法,都让人觉得自己在应对,实际上都没有改变处境。
SDE 会在这个诊断上再加一句:要真正走出去,不能只在心里换一个态度,还必须找到一条能触到土的路——哪怕只是很小的一条:换一个环境,学一门新的手艺,加入一群新的人,做一件能在世界上留下痕迹的事。奴隶在劳动中获得「自己的意向」,靠的正是这样一条触到了物、触到了土的路。黑格尔在主奴一节里已经找到了它,却在接下来的三站里,把它丢在了思想的门外。
教育。 一个高三学生压力很大,老师劝他「调整心态」「想开一点」。这是斯多亚的药方,有时有用,但常常不够。更有效的,往往是一件具体到能碰到土的小事:把一周的复习拆成每天能完成的三件事,每做完一件就打一个勾。心态是在做事中慢慢稳下来的,而不是先想通了才能做事。
健康。 一个人被诊断出需要长期服药,一开始很抗拒,说「我不信这个」(怀疑),后来又陷入「我怎么就这样了」(苦恼)。帮他走出去的,往往不是一次谈心,而是一个能让他参与进去的具体任务:自己记录血压,自己学着看懂报告,自己和医生商量调整生活习惯。一个人从「被治疗的对象」变成「照料自己的人」,心里的撕裂会慢慢缓和。
事业。 一个年轻人工作不顺,每天下班后刷「职场鸡汤」和「躺平哲学」,一会儿觉得要奋斗,一会儿觉得都没意义。这是在形状里打转。一条小路也许是:每周拿出两个晚上,学一样和工作相关、但能看见进步的具体技能——做表、写作、一门外语。技能是一片能碰到的土;在它上面长出来的每一点进步,都比一整晚的鸡汤更能安顿人心。
一个小练习。当你心烦的时候,不急着「想开」,而是问自己:此刻有没有一件十五分钟内能做完、做完能看见结果的事?去做它。做完再回来想。
第 17 章小账 开门:对三种「躲进心里的自由」的尖锐诊断——空洞、自相矛盾、撕裂的痛苦。 关门:三站都只动形状、不动土——SDE 称之为内卷;而出路(个别意识里已有普遍)仍在形状里完成。 丢下的东西:主奴一节里那条触到物、触到土的劳动之路。
从苦恼意识走出来之后,《精神现象学》的气质发生了一次急剧的变化。
前面的章节——感性确定性、知觉、知性、自我意识——写的都是一个意识的历险,像是一个孤独的主人公在思想里跋涉。可是从「理性」这一章开始,特别是到了「精神」这一章,主人公变了:它不再是一个孤独的意识,而是一个民族、一个时代、一整个世界。书里开始出现希腊城邦、罗马帝国、中世纪、启蒙运动、法国大革命——意识走进了历史。
这个转弯,放在 SDE 的图纸上看,意义非常重大:土第一次被看见了。
先说「理性」这一章。它是前面孤独意识的最后一站,也是走向历史的过渡。
理性是一种很自信的态度:意识确信自己就是一切实在,世界是可以被理性彻底认识的。于是理性开始观察:观察自然,寻找规律;观察有机体,寻找生命的原理;最后,观察人自己,寻找心灵的规律。
在观察人的这一部分,黑格尔写了一段很著名、也很辛辣的批评:他批评了当时流行的面相学和颅相学。面相学说,从一个人的脸可以看出他的性格;颅相学说,从一个人头骨的形状可以看出他的精神能力。黑格尔把颅相学的逻辑推到极端,得出了一个讽刺性的命题:「精神是一块骨头。」
这个命题荒谬得让人发笑。可是黑格尔要说的是:当理性只知道用观察外在的、固定的东西来理解精神的时候,它最后就只能得出这样荒谬的结论。精神不是一块可以被量出来的东西,精神是行动——人是他的行为,而不是他的头骨。
之后,理性从观察转向行动:它去追求快乐,结果撞上了冷酷的必然;它按照「心的规律」去改造世界,结果发现别人也有他们的「心的规律」,于是陷入冲突;它想用德行去对抗世道,结果发现世道比它更聪明。每一次行动,都让它发现:个人的理性,无法单独构成一个世界。
它需要一个「我们」。
于是意识进入了「精神」。
黑格尔说:精神,就是伦理的现实——一个民族的风俗、法律、制度、信仰、共同生活的方式。个人生活在其中,就像鱼生活在水中;个人的意识不是从零开始建立一个世界,而是从一开始就生长在一个已有的、共同的世界里。
这是《精神现象学》里 SDE 气质最浓的一个时刻。因为「精神」在这里的意思,几乎就是 SDE 的土:一片缠在一起的风俗、语言、制度、信仰,个人在其中长出来,又回过头来改变它。
「精神」这一章的内容极其丰富,这里只挑几站来看。
希腊城邦与安提戈涅。 第一站是希腊城邦的「美的伦理生活」:个人和城邦浑然一体,每个人都自然而然地按照风俗生活。可是这个和谐里,有两条法则:一条是神的法则,由家庭守护,关乎血缘与死者;一条是人的法则,由城邦守护,关乎公民与政治。安提戈涅为了埋葬哥哥,违抗了城邦的法令——神的法则和人的法则相撞了。两边都有理,两边都不让,于是悲剧发生,城邦的和谐破裂了。
少年黑格尔在斯图加特读到的那部悲剧,在这里成了整个希腊世界崩溃的原型。
罗马的法权状态。 城邦破裂之后,出现了罗马帝国:个人不再是城邦的有机成员,而是一个个孤立的「法人」,拥有财产和权利,却彼此隔绝。在他们之上,是一个任意的皇帝。
教化与异化。 接下来是一个漫长的、复杂的阶段:个人为了在世界上获得位置,必须改造自己,放弃自然的样子,接受社会的塑造。黑格尔把这叫作「教化」。在这个过程中,个人和他所处的世界之间,产生了深刻的「异化」:他为国家服务,却感到国家是外在于他的;他追求财富,却感到财富在支配他。
启蒙与信仰。 然后是启蒙运动:理性向信仰开战,揭露信仰中的迷信和欺骗。黑格尔对这场斗争的描写非常精彩:他说,启蒙以为自己在攻击一个外在的敌人,其实它攻击的,是它自己的另一半——信仰和启蒙,都是同一个异化了的世界的两种形态。
绝对自由与恐怖。 启蒙的顶点,是法国大革命。它要求一切都直接服从普遍意志,一切中间的等级、制度、差别都要被扫除。可是一个没有任何中介、没有任何差别的普遍意志,它能做的唯一的事,就是否定:否定一切个别的意志。于是出现了断头台。黑格尔用一句极其冷峻的话描述那个时代的死亡:
这种死亡……是最冷酷、最平淡的死亡,它的意义不比砍掉一颗白菜头或吞下一口水更多。
道德、良心与宽恕。 大革命之后,精神退回到内心,变成了道德:康德式的、以义务为中心的道德世界观。道德又发展为良心:一个人相信自己内心的确信就是最高的法则。良心的极端形态,是「优美灵魂」:它为了保持自己的纯洁,拒绝行动,拒绝弄脏自己的手,最后在自己的纯洁里枯萎。
这一章的最后一幕,是全书最动人的场景之一:一个行动了、犯了错的良心,向一个只做评判、不肯行动的良心认罪;而那个评判者,最后放下了他的冷硬,宽恕了对方。在这一刻,两个人彼此承认:一个承认自己的行动是有限的、会犯错的;一个承认自己的评判也是片面的、冷酷的。黑格尔说,这句「和解的话」,就是精神在人间出现的样子。
主奴一节里没有完成的「相互承认」,在这里完成了。
《精神现象学》「精神」一章的第一站,是希腊城邦;而希腊城邦的崩溃,被黑格尔浓缩在一部悲剧里:索福克勒斯的《安提戈涅》。
故事是这样的:底比斯的两位王子——安提戈涅的两个哥哥——为争夺王位互相残杀,双双死去。新国王克瑞翁下令:为城邦而战的那一位厚葬;率外兵攻打城邦的那一位,曝尸荒野,任何人不得埋葬,违者处死。安提戈涅不顾禁令,去埋葬了那个被判为叛徒的哥哥。她被抓住,被判处活埋。结局是一连串的死亡:安提戈涅自尽,她的未婚夫(克瑞翁的儿子)自尽,克瑞翁的妻子自尽。克瑞翁孤零零地活下来,悔之不及。
黑格尔读这个故事,读出的不是善与恶的冲突,而是两种正当性的冲突:
两边都有理。两边都不肯让。于是两边都毁灭了。
黑格尔说:这就是希腊伦理生活的致命处。它的和谐,是自然而然的和谐——每个人都按照自己所在的那一方的法则生活,不去反思;可是一旦两种法则在同一个具体的事件上相撞,这种没有经过反思的和谐就碎了,而且没有任何更高的东西能来调解它。
在 SDE 的图纸上,安提戈涅的悲剧,是一个很清楚的二维碰撞:家庭的法则和城邦的法则,两种形状在同一片土(希腊城邦)上相撞;可是这片土本身,没有能力被这次相撞改写——它只能碎掉。
还要说一句公道话:黑格尔在这里,把「神的法则」分给了女人,把「人的法则」分给了男人——女人守护家庭,男人守护城邦。这个分配,在二十世纪受到了很多女性主义思想家的批评:它把一个特定时代的性别分工,写成了伦理的本质结构。在 SDE 的图纸上,这又是一次熟悉的动作:形状被分配——一个在特定土里长出来的社会安排,被说成了精神的必然环节。
「精神」一章里,篇幅最长、也最难读的,是「教化」这一部分。它讲的是从中世纪到法国大革命前夕,欧洲人怎样在一个被切开了的世界里,改造自己、寻找位置。
黑格尔在这里做了一件很特别的事:他引用了一部小说——法国启蒙思想家狄德罗的《拉摩的侄儿》。这部作品当时还没有在法国出版,歌德把它的手稿译成了德文(1805),黑格尔读到了这个德文版。
小说写的是一场对话:一个叫「我」的正派哲学家,在咖啡馆里遇到了一个名叫拉摩的落魄乐师(大作曲家拉摩的侄儿)。这个侄儿是一个无赖、一个马屁精、一个寄生虫——可是他极其聪明,极其放肆,他把上流社会的一切虚伪都看穿了,并且毫不掩饰地嘲弄它们,也嘲弄他自己。他一会儿模仿大臣,一会儿模仿情人,一会儿模仿一整个乐队,笑得人喘不过气。
黑格尔把这两个人,读成了两种意识:
出人意料的是,黑格尔说:侄儿比哲学家更接近真理。因为那个世界本身就是分裂的、颠倒的;诚实的意识坚持一切都在原来的位置上,恰恰是看不清这个世界。侄儿的语言,是那个时代精神的真实语言——虽然它是用笑声、用放肆、用自我嘲弄说出来的。
在 SDE 的图纸上,这是一个很妙的观察:当一片土正在瓦解的时候,那个只认定型之物的眼睛(诚实的意识),反而最看不清;而一个已经被打成一锅粥的意识(分裂的意识),却能看见土正在怎样松动。侄儿的笑声,是一片旧土即将碎裂之前的声音——几十年后,这片土在法国大革命里碎掉了。
黑格尔没有停在侄儿那里:分裂的意识只会说破,不会建构;它之后,还有启蒙,还有革命,还有道德。可是他在这里承认了一件很少有体系哲学家承认的事:在某些时刻,一个疯子比一个正人君子更懂他的时代。
「教化」之后,是启蒙与信仰之间的斗争。
启蒙运动说:信仰是迷信,是教士的欺骗,是无知的产物;人应当用自己的理性去判断一切。它嘲笑信徒崇拜一块面饼、一块木头,嘲笑他们相信一本古书里的记载是历史事实。
黑格尔对这场斗争的分析,最精彩的地方在于:他说启蒙以为自己在攻击一个外在的敌人,其实它攻击的,是它自己的另一半。
为什么?因为信仰和启蒙,都是从同一个分裂的世界里长出来的:这个世界把「此岸」(现实的、世俗的生活)和「彼岸」(真正的、神圣的东西)切开了。信仰把真理放在彼岸,在那里安放它的一切希望;启蒙把真理放在此岸,只承认可以被感觉和理性检验的东西。两者分享同一个前提:此岸和彼岸是两个世界。
启蒙打败了信仰。可是它赢了之后,发现自己手里剩下的,只是一个空洞的「有用性」:一切东西的价值,都在于它有什么用。人被当作有用的东西,自然被当作有用的东西,连宗教也被当作「对道德有用」的东西。
这个「有用性」的世界,在 SDE 的图纸上,是一片被掏空了的土:一切都只剩下它对别的东西的用处,没有什么东西是为了它自己而存在的。黑格尔说,从这里,精神走向了下一站:绝对自由——既然一切都只是有用的东西,那就用一个普遍的意志,把一切都直接安排起来吧。
然后,就是断头台。
这个分析在今天读来,有一种奇特的现实感。一个把一切都用「有用没用」来衡量的社会,一个只承认可以被量化的价值的社会,是不是也在某种意义上,走在启蒙所走的那条路上?黑格尔的提醒是:当一片土被掏空到只剩下「有用」的时候,它离用一种极端的方式重新填满自己,就不远了。
第 2 章引过黑格尔对法国大革命那段冷峻的话:绝对自由带来的死亡,「意义不比砍掉一颗白菜头或吞下一口水更多」。这里把那一段的逻辑,放在 SDE 的图纸上再走一遍。
绝对自由想要什么?它想要一切都直接服从普遍意志——不要任何中间的东西:不要等级,不要行会,不要地方传统,不要任何把个人和整体隔开的层次。每一个人都直接就是整体的一部分,整体直接就是每一个人的意志。
这听起来是最彻底的自由。可是黑格尔问:这样一个普遍意志,它能做什么?
一旦它要做任何具体的事——颁布一条具体的法律、执行一个具体的决定——它就必须由某些具体的人来做;而这些具体的人,一旦做了,就成了一个「特殊的」意志,站在了普遍意志的对面。于是,任何一个具体的行动者,都可疑:他可能在用普遍的名义,谋取特殊的东西。
所以,绝对自由唯一能做的事,就是否定:否定一切特殊的东西,否定一切可疑的人。而既然每一个人都是特殊的,每一个人都可疑——断头台就成了它唯一的工作。
在 SDE 的图纸上,这个分析说的是:一片拒绝一切中间层次的土,是一片不能长出任何形状的土。形状需要中介——需要一步一步的路,需要一层一层的结构,需要具体的人、具体的制度去承担。一个要求一切都直接等于整体的东西,它不能容忍任何具体的形状,因为每一个具体的形状都「不够整体」。于是它只能拆,不能建。
这个教训,并不只属于十八世纪的法国。任何一种要求「一切直接服从一个纯粹理想」、拒绝一切中间层次和具体妥协的运动,都可能滑向同一个结构:理想越纯粹,能容忍的具体之物就越少;能容忍的具体之物越少,要拆掉的东西就越多。
黑格尔在这里是深刻的。只是他开出的药方——一个由等级、官僚、君主构成的、层次分明的伦理国家(第 32、34 章)——又把这些中间层次,焊成了一个不能被改写的结构。SDE 的药方,是另一种:中间层次必须有,但它们必须是可以被回写的——既不被一个纯粹的理想一扫而空,也不被一个完成了的国家永远固定。
「精神」一章的最后一幕,是全书最像戏剧的地方,值得细读一遍。
台上有两个人。
第一个人,是行动者。 他凭着自己的良心去做了一件事。可是任何行动,都是具体的、有限的;它一旦落进世界,就不可避免地带上了他个人的偏好、他的局限、他的利益。别人会说:你说你是凭良心做的,其实你也有私心。他没法完全否认。
第二个人,是评判者。 他不行动,只评判。他看着行动者,说:你的行动不纯粹,你有私心,你是伪善的。他自己保持着一颗纯洁的心,因为他从不弄脏自己的手。黑格尔把他叫作「优美灵魂」——一个为了保持自己的纯洁,宁可什么都不做的灵魂。
然后,戏剧性的一刻来了:行动者认罪了。他对评判者说:是的,我的行动不纯粹,我承认。他期待着,评判者也会承认:你的评判也是片面的,你站在一边不动手,也是一种自私。
可是评判者不肯。他保持着他的「铁石心肠」,拒绝回应这个认罪,拒绝承认自己也有局限。黑格尔说:这样一来,评判者恰恰显示出了他才是那个真正的恶——他把自己和别人隔开,拒绝和别人处在同一片土上。
最后,铁石心肠被打破了。评判者也放下了,他宽恕了行动者,也承认了自己。两个人都放弃了自己那一边的片面性。黑格尔写道:
和解的「是」——在这个「是」里,两个「我」都放弃了他们对立的定在——就是那个扩展为二元性的「我」的定在。
说白了:两个人在这一声「是」里,都没有消失,却成了一个「我们」。
在 SDE 的图纸上,这一幕是一次非常干净的碰撞:行动者带来的是路(他做了,走出了一步,也因此犯了错);评判者带来的是形状(一个纯粹的标准,一个清楚的「应当」);而他们共同所在的那片土——一个需要有人行动、也需要有人评判的共同体——在认罪和宽恕中被改写了:从一个「做事的人被挑错、挑错的人不做事」的僵局,变成了一个「做事的人承认有限、评判的人承认片面、大家一起往前走」的共同体。
这是《精神现象学》里,三维都活着的一刻。也许正因为如此,它是全书最动人的一幕。
「精神」一章,在 SDE 的图纸上,是全书开门最多的一章。
土被看见了。 个人不是孤立的意识,而是生长在一个民族、一个时代、一套风俗与制度之中。黑格尔用「精神」这个词,第一次把这片土放到了哲学的中心。
土是会变的。 这片土不是一成不变的:希腊的伦理生活破裂了,罗马的法权状态冷漠了,教化带来了异化,启蒙攻击了信仰,革命带来了恐怖。每一次,土都在变——而且,它是被生长在它上面的形状回写而变的:安提戈涅的行动撕裂了城邦,启蒙的批判瓦解了信仰,革命的普遍意志摧毁了一切中介。
相互承认是一次真正的碰撞。 认罪与宽恕那一幕,是两个良心在彼此的片面性上撞出来的一个新东西:不是一方战胜另一方,而是双方都放下了自己的某一部分,长出了一个双方都没有的「我们」。
可是,这一章里也有一个隐藏的关门动作。
那就是次序。希腊→罗马→教化→启蒙→革命→道德→良心→宽恕——这个次序,被写成了一条必然的路。每一站都「必然地」走向下一站,一站也不能跳,一站也不能换。精神这片土虽然在变,但它变的方向是预先定好的:它要走向那个完全认识自己的终点。
换句话说:土是活的,但它的路线图是死的。
这一点在「精神」这一章里还不太刺眼,因为黑格尔写的历史是欧洲的历史,而欧洲历史确实大体上是这样走过来的。可是等到他把同样的方法推广到整个世界历史的时候——第七编会讲——那张死的路线图就会变得非常刺眼:中国、印度、非洲,都被安排在路线图上的某个固定位置,不管它们自己的历史是怎样走的。
把本章细读过的几站串起来,可以看见一条很清楚的线:
| 站 | 土的状态 | 结局 |
|---|---|---|
| 希腊城邦(安提戈涅) | 自然而然的土,不能被反思改写 | 两种法则相撞,土碎掉 |
| 罗马法权 | 土被抽空,只剩孤立的法人 | 冷漠 |
| 教化(拉摩的侄儿) | 土在瓦解,一切颠倒 | 疯子比正人君子看得清 |
| 启蒙与信仰 | 土被掏空到只剩「有用」 | 走向绝对自由 |
| 绝对自由与恐怖 | 拒绝一切中间层次的土 | 只能拆,不能建 |
| 良心与宽恕 | 土在认罪与宽恕中被改写 | 三维都活着的一刻 |
读这张表,会发现:「精神」一章的每一站,都在讲土出了什么问题——太自然、太空、在瓦解、被掏空、被拒绝中介;直到最后一站,土才第一次被它上面的形状和路真正改写。
这就是为什么本书说,「精神」这一章,是《精神现象学》里开门最多的一章:它是黑格尔全部著作里,最清楚地让土成为一个会出问题、会被改写的维度的地方。
可惜的是,下一章「宗教」,再下一章「绝对知识」,又把这片刚刚活过来的土,收进了那个完成了的圆。
「精神」之后,是「宗教」。
黑格尔说,宗教是精神认识它自己的一种方式,但它是用「表象」——也就是图画、故事、形象——来认识自己的。宗教分三个阶段:自然宗教(把神看作光、植物、动物)、艺术宗教(希腊人把神塑造成美的人体、在悲剧和喜剧里表现神)、启示宗教(基督教:神成为人,死去,复活,成为精神在共同体里的临在)。
在启示宗教里,精神已经知道了它自己的全部真理——神就是精神,精神就在人的共同体里。可是它还是用故事的形式来讲这个真理的:「上帝有一个儿子」「儿子死了又复活了」「圣灵降临在门徒中间」。黑格尔说,这些故事说的都是真的,但它们是用图画说的,而不是用概念说的。
还差最后一步:把图画变成概念。那就是「绝对知识」。
教育。 班上组织一次活动,总有几个同学积极张罗,也总有几个同学站在一边挑毛病。老师如果只表扬「没出错」的,就会把孩子们都教成「优美灵魂」:不做就不错。好的做法,是表扬做了事的人,哪怕做得不完美;同时也请评判的人说一说:如果你来做,你会怎么做?让评判者也站到土上来。
健康。 家里有一个病人,照顾他的那个人常常会被其他家人指指点点:「饭做得太咸」「药没按时吃」。这是一个「行动者」和几个「评判者」的戏。照顾者会越来越委屈,评判者也越来越不满。本章那一幕的启发是:让评判的人也动手做一次——轮流照顾一天。做过的人,评判会变得温和;被理解的人,也更愿意承认自己的不足。
事业。 一个公司里,一个部门做新项目失败了,其他部门在会上纷纷指责。如果这时候没有人宽恕,下一次就不会有人愿意再做新项目。一个成熟的组织,会有一套「宽恕」的仪式:公开地复盘,清楚地承担,然后正式地翻篇——把这次失败变成通向下一步的一个环节,而不是某个人的污点。
一个小练习。想一想,最近一次你是「评判者」而不是「行动者」,是在什么事上?如果换成你来做,你最没把握的是哪一步?
第 18 章小账 开门(本编开门最多的一章):土第一次被看见——「精神」是一片风俗、制度、信仰缠在一起的土,个人在其中长出,又回写它。 开门:安提戈涅、异化、启蒙与信仰的镜像、恐怖的冷峻、认罪与宽恕——相互承认在这里完成,是一次真正的碰撞。 关门:土是活的,路线图是死的——每一站都必然走向下一站。 过渡:宗教用图画说真理,还差一步变成概念。
「绝对知识」是《精神现象学》的最后一章,也是全书最短、最难读的一章。很多读者读到这里,感到一种奇特的失落:经历了六百页惊心动魄的历险,终点竟然如此抽象、如此简短,几乎只是一段总结。
这一章说的是什么?用最简单的话说:
精神,终于用概念认识到了它自己。
宗教已经知道了全部真理,但它是用图画知道的;哲学把这些图画翻译成了概念。到了这一步,意识和它的对象之间,不再有任何隔阂:意识知道,它所认识的一切,就是它自己;它自己,就是它所认识的一切。知识和真理,完全一致了。这就是「绝对知识」。
这一章的最后几页,有一段非常美的文字。黑格尔说,精神走到这里,回头看它走过的路,看到了一长串的形态——感性确定性、知觉、主人、奴隶、斯多亚、安提戈涅、启蒙、革命……这些形态,像一座画廊里的一幅幅画。精神在这座画廊里慢慢走过,把它们一幅一幅地回忆起来。
黑格尔在这里用了一个德文词的双关:Erinnerung,回忆;把它拆开写作 Er-Innerung,就成了「内在化」。回忆,就是把走过的一切重新收回到自己的内部。
然后,全书以一段改写过的席勒诗句作结:
从这个精神王国的圣杯里, 泡沫般涌出它的无限。
就在这两行诗之前,黑格尔把这座被回忆起来的历史,称为「绝对精神的各各他」——各各他,是耶稣被钉十字架的地方。历史是精神受难的地方,也是精神复活的地方。
在 SDE 的图纸上,这一章是全书的盖子,而且是盖得最严的一只。
「绝对知识」意味着:回写已经完成了。精神把它走过的一切都收回到了自身,没有什么留在外面,也没有什么还要继续写。一切形状都已经被回忆、被内在化、被理解;一切路都已经走完;那片土,已经完全认识了它自己。
SDE 有一条原理,本书已经提到过好几次:反身的发生不可自我封顶。
什么叫反身的发生?就是一个能够回过头来改写自己的过程。精神就是这样一个过程:它不断地认识自己,而每一次认识,又改变了它自己,于是又有了新的东西需要认识。
什么叫不可自我封顶?就是这样一个过程,不可能在自己内部宣布「我已经完成了」。因为「宣布自己已经完成」这个行动本身,又是一次新的自我认识,它又会改变这个过程,于是又产生新的东西需要认识。一个会回写自己的过程,宣布自己「回写完毕」的那一刻,恰恰就是它又一次回写的开始。
这不是一个抽象的逻辑游戏。黑格尔自己的历史,就是它最好的证明:
「绝对知识」这个盖子,盖上的那一刻,就已经在被掀开了。
绝对知识那一章的最后几页,黑格尔说,精神在一座「画廊」里走过,把它经历过的一切形态一幅一幅地回忆起来,收回到自身之中。
这个比喻很美。可是任何一个做过历史研究、甚至只是整理过自己家族照片的人都知道:回忆,同时也是遗忘。
一个人回忆他的童年,他会记起一些事,也会忘掉很多事;他记起的那些事,也会在回忆中被重新组织、被赋予新的意义——有的被放大,有的被淡化,有的被改写。一座画廊,只能挂有限的画;挂上去的,是被选中的;没挂上去的,就被放进了仓库,或者干脆被扔掉了。
黑格尔的画廊,挂上去的是什么?是那些能被组织进「精神认识自己」这条线索的形态:感性确定性、主人与奴隶、苦恼意识、希腊城邦、启蒙、革命、宗教……没挂上去的呢?上一节说过:路德维希,老中医的手感,不合身的物种,被安排在起点的文明。还可以再加上很多:那些没有留下文字的人,那些没有进入任何「精神形态」的日常生活,那些失败了、中断了、没有长出任何后果的尝试。
在 SDE 的图纸上,回忆是一种朝后的回写:它回头改写过去的意义。这种回写是必要的——一个不会回忆的人、一个不会总结的文明,什么也积累不下来。可是回写总是有选择的;它在把一些东西收进来的同时,把另一些东西推出去。
黑格尔的问题,不在于他的画廊有选择——任何画廊都有选择——而在于他宣布这座画廊是完整的:一切都被回忆起来了,没有什么留在外面。这就是「绝对」这个词在这里的意思。
一座诚实的画廊,应当在门口挂一块牌子:这里展出的,是被选中的;还有很多,在仓库里,在门外,在我们看不见的地方。
回到那座回忆的画廊。它很美,但它有一个问题:画廊里的每一幅画,都是精神自己画的。
精神走过画廊,认出了每一幅画里的自己。可是有没有哪一幅画,是精神认不出来的?有没有什么东西,它不是精神的一个形态,而是精神之外的、陌生的、还没有被回忆起来的?
在黑格尔的画廊里,没有这样的东西。一切都被认出来了。
可是第一编里讲过,黑格尔自己的生活里就有一个这样的形状:他的儿子路德维希。第 14 章讲过,老中医手指下的那个「滑」,也是一个这样的形状。还有自然里那些「不合身」的物种,还有中国、印度那些在他的路线图上只能占据「起点」的文明。这些东西,都没有被画进那座画廊——或者说,被画进去了,但画的不是它们自己的样子,而是精神需要它们成为的样子。
一座只收藏自己作品的画廊,走一圈当然能认出每一幅画。可是这种「全部认出」,不是知识的完成,而是画廊的封闭。
还有一个很简单、却很少被人认真问过的问题:1807 年,黑格尔宣布了「绝对知识」;那么此后的二十四年,他在做什么?
答案是:他在继续写。
他写了《逻辑学》——三卷,一千多页;他写了《哲学全书》——三版,每一版都有大量修改;他写了《法哲学原理》;他在柏林讲了几十个学期的课,每一门课的讲稿都在一遍一遍地改;他在去世前一周,还在改《逻辑学》的第一卷。
如果知识在 1807 年已经是「绝对」的了,这些工作是在做什么?
黑格尔的回答大概是:《精神现象学》只是通向体系的导论,是一把梯子;爬到了绝对知识,只是到了体系的入口;此后的工作,是把这个体系本身从头到尾展开出来。绝对知识不是终点,而是起点——逻辑学的起点。
这个回答在他的体系内部是成立的。可是在 SDE 的图纸上,它恰好说明了一件事:「绝对知识」这个名字,和它实际发生的事,并不相符。一个真正的「绝对」,不应当还需要二十四年的继续工作、三次修订、七十七遍的修改。实际发生的事是:精神在 1807 年到达了一个定型的形状(「实体即主体」),然后在这个形状上,又开始了新的一轮正在成形——逻辑学、全书、法哲学,每一部都是一次新的长。
这正是 SDE 说的:定型之后,发生不会停;它会在新的定型上重新开始。黑格尔的一生本身,就是这句话的一个证明——只是他给这个过程起了一个不合身的名字。
最后说一件小事。
《精神现象学》这部以「概念」为最高目标的书,最后一句话,不是一个概念,而是一句诗——而且是借来的、改过的别人的诗。
一个宣称「图画要被翻译成概念」的哲学家,在他最重要的一本书的最后一行,回到了图画。
我不想把这件事说得太重。也许这只是一个修辞上的选择,一个优美的收尾。但在 SDE 的图纸上看,它是一道很小的缝:在盖子盖上的最后一刻,有一样东西从缝里溢了出来——不是概念,而是一个形象:一只圣杯,杯里有泡沫在涌出。
泡沫是什么?是满出来的东西,是杯子装不下的东西,是还在涌动、还没有定型的东西。
黑格尔用它来形容精神的无限。SDE 会说:它恰好说出了那只盖子盖不住的东西——永恒的,不是某一个被认识完了的意义;永恒的,是意义不断再发生这个过程本身。
《精神现象学》最后那两行诗,不是黑格尔自己写的。它改写自席勒早年的一首诗《友谊》(1782)。
席勒的原诗,讲的是一个很孤独的主题:一个人需要朋友,一个灵魂需要另一个灵魂;就连那位伟大的、无所不能的「世界之主」,也感到孤独,于是创造了众多的精神,好让自己在它们之中照见自己。原诗的结尾大意是:从整个灵魂王国的酒杯里,泡沫般涌出他的无限。
黑格尔把这两行诗借来,改动了几个字,放在了他全书的最后。
这个借用,意味深长。
第一,这首诗的主题,是孤独:连最高的那一位,也需要他者才能认识自己。这和《精神现象学》的核心洞见——自我意识只有在另一个自我意识那里才获得满足(第 16 章)——完全一致。在全书的最后一刻,黑格尔用一首关于友谊和孤独的诗,承认了:绝对,也需要他者。
第二,这是一首借来的诗。全书六百页,都是黑格尔自己的概念推演;到了最后一行,他把话筒递给了另一个人——一个诗人,一个比他年长十一岁、在斯图加特那所卡尔学校里上过学、后来逃出了公国的同乡。一个宣称「图画要被翻译成概念」的哲学家,在他最重要的书的结尾,把最后的话交给了图画,而且交给了别人。
本章说,泡沫是杯子装不下的东西。这里可以再加一句:那两行诗本身,也是体系装不下的东西——它来自体系之外,来自一个诗人、一首诗、一段友谊。一个号称包含一切的体系,在它的最后一行,需要从外面借一样东西进来。
这不是一个缺陷。恰恰相反,这是《精神现象学》最诚实的一刻:它在不知不觉中承认了,发生需要他者,需要外面,需要一片不属于自己的土。
教育。 一个学生考砸了一次,从此认定「我数学就是不行」。这是一个人给自己的故事加了盖:回忆起所有数学失败的时刻,挂进自己心里的画廊,却把那些做对了的题、那些被老师表扬过的瞬间,统统放进了仓库。帮他打开这个盖子,可以从一件很小的事开始:一起翻翻过去的作业,把那些做对了的题也挂上墙。
健康。 一个人经历了一场大病,痊愈后总说「我这辈子就这样了」。这是一个「绝对知识」式的判断:他把病后的自己,当成了故事的最后一章。可是身体的故事还在往下写——康复、适应、重新找到力气。宣布「就这样了」的那一刻,恰恰是下一章开始的时候。
事业。 一个人做了十年某个行当,觉得自己「什么都懂了」。黑格尔宣布绝对知识之后,又写了二十四年;那句「本应修改七十七遍」,是对每一个自以为到顶的人最好的提醒。一个简单的检验:你最近一年,有没有学到一样让你吃惊的东西?如果没有,也许不是你到顶了,而是你把盖子盖上了。
一个小练习。写下你对自己下过的一个「定论」(「我就是这样」「这辈子就这样了」),然后找出三件和它不符的事实,挂在它旁边。
第 19 章小账 关门(全书最严的一只盖子):绝对知识——回写完成,精神完全认识了自己。违反「反身的发生不可自我封顶」。 证据:1807 年之后他自己继续写了二十四年;「本应修改七十七遍」;学派分裂;两百年的回写。 画廊里缺的:认不出来的东西——路德维希、老中医的「滑」、不合身的物种、被安排在起点的文明。 一道缝:全书以一句诗收尾——泡沫是杯子装不下的东西。
把七章的小账放在一起:
| 章 | 站点 | 开的门 | 关的门 |
|---|---|---|---|
| 13 | 序言、导论 | 真理是全体;不是铸好的硬币;经验中知识与对象同变 | 以终点为起点的圆 |
| 14 | 感性确定性 | 直接的东西是一锅粥 | 不可言说即不真实,土被扔掉 |
| 15 | 知觉、知性 | 幕布后面什么也没有,物自体之墙被拆 | 幕布后放进一个放大的主体 |
| 16 | 主人与奴隶 | 自我在承认里长出;土是别人;劳动是回写 | 承认的土被收进精神 |
| 17 | 斯多亚等三站 | 对躲进心里的自由的诊断 | 出路仍在形状里完成 |
| 18 | 理性、精神、宗教 | 土被看见,土会变,相互承认 | 土是活的,路线图是死的 |
| 19 | 绝对知识 | —— | 回写封顶 |
一眼看去,这张表有一个明显的形状:开的门集中在中间,关的门集中在两头。
书的开头(序言)和结尾(绝对知识),是两只盖子,一只在门口,一只在出口;而中间的正文——特别是主人与奴隶、精神那两章——是一次真正的、充满意外的历险,是黑格尔一生中最接近发生学的文字。
这正是第一编讲过的那个人生形状,在一本书里的缩影:中间是碰撞,两头是封顶。《精神现象学》是在耶拿的碰撞期写成的,所以它的正文里充满了还没有被焊死的东西;可是它的序言写在最后,写在碰撞刚刚结束、土开始被焊死的时刻,所以它把整本书装进了一个圆。
读《精神现象学》最好的办法,也许就是:读正文,把序言和最后一章当作地图,而不是当作真相。跟着意识去冒险,在每一次打脸的地方停留,看它怎样被自己的矛盾推着走——然后,在它宣布「我已经知道了一切」的时候,微微一笑,把书合上,想一想:还有什么,是这座画廊里没有的?
下一编,我们从这座画廊的终点出发,走进黑格尔为那片土画的完整地图:《逻辑学》。
如果说《精神现象学》是一次历险,那么《逻辑学》就是一张地图。
《精神现象学》写的是意识怎样走到绝对知识;《逻辑学》写的是,站在绝对知识那里,那片土本身长什么样。黑格尔说,逻辑学是「上帝在创造自然和有限精神之前,处于其永恒本质之中的样子」。说得直白一点:它是世界的骨架,是一切存在、一切思维都必须遵循的那些最基本的规定。
这本书有两个版本。一个是 1812–1816 年在纽伦堡写成的三卷本,通称「大逻辑」;一个是《哲学全书》第一部分里的压缩版,通称「小逻辑」。中国读者更熟悉的是贺麟先生翻译的《小逻辑》,它比大逻辑好读一些,因为黑格尔在课堂上讲它时加了很多口头的解释,被学生记下来作为「附释」。这一编两个版本都用,以好懂为准。
《逻辑学》分三部分:有论、本质论、概念论。大白话说:
这一编六章,就沿着这条路走:
任何一门学问,都要有一个开头。几何学从公理开始,物理学从基本定律开始。那么,一门要讲清楚「一切存在的最基本规定」的逻辑学,应当从哪里开始?
黑格尔在大逻辑的正文之前,专门写了一篇文章来讨论这个问题,题目就叫《科学必须以什么为开端?》
他的回答是:开端必须是最直接的、最简单的、没有任何前提的东西。因为如果开端还需要别的东西来支撑,那它就不是真正的开端。
那么,什么东西是最直接、最简单、没有任何前提的?不是「我」,因为「我」已经包含着自我意识的复杂结构;不是「上帝」,因为「上帝」这个词里装满了宗教的内容;不是「物质」,因为物质已经有了许多规定。最简单的,是什么规定都没有的东西:纯粹的「有」。
「从哪里开始」,是一个比看起来难得多的问题。西方近代哲学里,至少有三种著名的答法。
笛卡尔的答法:从最确定的东西开始。 他怀疑一切:感觉可能骗人,数学可能被一个恶魔操纵,世界可能是一场梦。怀疑到最后,他发现只有一件事是不能被怀疑的——「我在怀疑」这件事本身;于是「我思故我在」成了他的开端。这个开端的特点是:它是一个确定的形状,一个站得住的点,一切别的东西都从这个点推出来。
费希特的答法:从一个行动开始。 他觉得笛卡尔的「我思」还是一个现成的东西;真正的开端,应该是「我」把自己设定出来的那个行动。这个开端的特点是:它不是一个点,而是一个动作——已经有了一点「路」的味道。
黑格尔的答法:从最空的东西开始。 他说,笛卡尔的「我」和费希特的「行动」都已经太丰富了,它们里面已经装着自我意识的复杂结构。真正的开端,必须什么都不预设——所以是「纯粹的有」。而这个最空的开端,一推就滑向了「无」,滑出了「变」。
三种答法,放在 SDE 的图纸上,恰好是三种起点:笛卡尔从形状开始(一个确定的点),费希特从路开始(一个行动),黑格尔从一锅粥开始(什么都有、什么都没分开),然后让路从一锅粥里自己长出来。
黑格尔的答法,是三者里最接近「发生」的:它不从任何已经长成的东西出发,而是从一个还没有长出任何东西的状态出发。这是他的头一功的真正分量——他第一个把「开端」理解为一锅粥,而不是一个点。
可是 SDE 也要在这里补一句:一锅粥之所以会翻滚、会长出东西,是因为它在一口锅里、在一团火上——它有土。黑格尔的「纯粹的有」,是一锅没有锅、也没有火的粥:它被刻意剥掉了一切条件,是一个悬在空中的开端。所以它的「变」,只能靠它自己的逻辑推出来,而不是在某片土里被烧出来。这也是为什么,这个变很快就「沉降」了——一锅没有火的粥,翻不了多久。
黑格尔的开头三步,其实是在重审西方哲学史上最古老的一场官司。
公元前五世纪,古希腊有两位哲学家,几乎同时提出了两个完全相反的主张。
赫拉克利特说:一切皆流,无物常驻。人不能两次踏进同一条河流,因为河水在流,人也在变。世界的本质是火——一种永远在燃烧、永远在变化的东西。对立的东西互相转化:冷变热,热变冷,湿变干,干变湿。「战争是万物之父」——一切都在对立和斗争中生成。
巴门尼德说:存在者存在,不存在者不存在。「不存在」是不能被思想的;而变化,意味着一个东西从「不是这样」变成「是这样」,这就要求「不存在」有某种存在——这是不可能的。所以,变化是幻觉,真实的存在是唯一的、不变的、不生不灭的。
这场官司,巴门尼德赢了。此后两千多年,西方哲学的主流——柏拉图的理念,亚里士多德的实体,中世纪的上帝,近代的实体和自我——都站在巴门尼德一边:真实的是不变的,变化是需要被解释、被降低的东西。赫拉克利特成了一个「晦涩的」「谜一样的」边缘人物。
黑格尔在逻辑学的第一页,重开了这场官司。
他先站到巴门尼德的位置上:好,我们从「纯粹的存在」开始。然后他问:这个纯粹的存在,你想得出什么来吗?什么也想不出——它和纯粹的无是一回事。巴门尼德以为他抓住了最坚实的东西,其实他抓住的,是一个空。
然后,他宣判:有与无的真理,是变。赫拉克利特赢了。
「赫拉克利特的命题,没有一个我没有吸收进我的逻辑学」——这句话,是这场两千年官司的判决书。
在 SDE 的图纸上:巴门尼德把形状当作第一位的,赫拉克利特把路当作第一位的;黑格尔在第一页上判了路赢。这是他的头一功。
可是在接下来的几百页里,他又一步一步地,把判决的执行,交给了一个非常巴门尼德式的东西:一个自我同一的、最终不变的、一切变化都已经包含在内的「绝对」。判决书写着赫拉克利特赢,执行的却是巴门尼德。
有,纯粹的有,——没有任何更进一步的规定。
纯粹的有,是什么?它什么也不是。它不是红的,不是大的,不是这个,不是那个。它只是「有」——你试图去想它,却发现没有任何东西可想。它是纯粹的空。
黑格尔说:在纯粹的有里,没有什么可以直观的;或者说,你所直观的,只是纯粹的、空的直观本身。没有什么可以思维的;或者说,你所思维的,只是空的思维。
于是,这个「纯粹的有」,实际上就是……
无,纯粹的无;它是与自身单纯的等同,是完全的空,没有规定,没有内容。
纯粹的有和纯粹的无,是同一回事。你想一个什么规定都没有的「有」,和你想一个什么规定都没有的「无」,想到的是同一个空。
可是,它们又显然不同:一个叫有,一个叫无。如果它们完全一样,我们为什么要用两个词?
这就是黑格尔最惊人的一步:
有与无的真理,不是有,也不是无,而是有已经过渡到无、无已经过渡到有——不是正在过渡,而是已经过渡了。……它们的真理,是一方直接消失于另一方之中的这种运动:变。
有和无的关系,既不是「相同」,也不是「不同」,而是一个滑向另一个。有滑向无,叫「消逝」;无滑向有,叫「生成」。这两种滑动合在一起,就是「变」。
有和无都站不住,站得住的,是它们之间的动。
有无相同,这个说法一出来,就有人笑话黑格尔:有和无怎么会一样?我口袋里有一百块钱,和没有一百块钱,难道一样吗?
黑格尔早就料到了这个笑话。他在「有、无、变」之后专门写了一段长注释,讨论的正是康德的一个著名例子:一百塔勒。塔勒是当时德国的一种银币。
康德在批判「上帝存在的本体论证明」时说:「存在」不是一个实在的谓词,它不给一个概念增加任何内容。一百个真实的塔勒,和一百个想象中的塔勒,在概念上完全一样——都是一百个塔勒,一个也不多,一个也不少。可是对我的财产状况来说,差别就大了:前者在我的口袋里,后者只在我的脑子里。
黑格尔怎么回应?他说:康德说得对,在纯粹的概念层面,「一百塔勒」有没有、存在不存在,确实没有区别——这恰好说明了「纯粹的有」和「纯粹的无」是一回事。可是一旦说到「我的财产状况」,你说的就已经不是纯粹的有和无了,而是一个有了规定的、在一整套关系之中的东西:我的口袋,我的生计,我的债务,我能不能买得起面包。一百塔勒之所以「有没有很要紧」,是因为它被放进了这一整套关系里。
这个回应,在 SDE 的图纸上非常有意思。黑格尔在这里其实说出了一个很 SDE 的道理:「有」本身是空的,让「有」变得要紧的,是土。一百塔勒在纯粹的思想里,有没有都一样;可是一旦落进一个人的口袋、一户人家的生计、一个社会的市场,它的有与无就成了天大的事。
换句话说,「有」要成为一个真正的形状,必须落在一片土里。
可惜的是,黑格尔在这里说出了这个道理,却没有把它当作逻辑学的一条原则。在他的逻辑学里,接下来的推演依然是从「纯粹的有」一步一步向上推,而不是向下落到土里。那个让一百塔勒变得要紧的口袋,在逻辑学里要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在客观精神、在市民社会那里——才会重新出现。
导读里已经说过,这一步为什么是革命性的。这里再从 SDE 的角度说得更细一点。
两千多年来,西方哲学的第一个范畴,几乎总是一个站着的东西:巴门尼德的「存在」、柏拉图的「理念」、亚里士多德的「实体」、笛卡尔的「我思」、斯宾诺莎的「实体」。这些东西都是形状——而且是已经定型的形状。哲学从一个定型的形状出发,再去解释它为什么会变化、会运动。变化是第二位的,是需要解释的东西。
黑格尔把次序倒了过来:第一个站得住的范畴,是「变」。定型的东西(有、无)一推就倒,只有路站得住。变化不再是需要解释的东西,而是解释其他一切的起点。
在 SDE 的图纸上,这就是把路放在了形状前面。
黑格尔自己也知道这一步的分量。他在哲学史讲演里谈到赫拉克利特——那个说「人不能两次踏进同一条河流」「一切皆流」的古希腊哲学家——时,说了一句很有名的话:「赫拉克利特的命题,没有一个我没有吸收进我的逻辑学。」两千多年前被巴门尼德压下去的那条「流」的传统,在他这里翻了身。
这是这一章最要紧的地方。也是几乎所有讲黑格尔的书都会一带而过、但在 SDE 看来至关重要的地方。
「变」这个范畴,在黑格尔的逻辑学里,只存在了一瞬间。
紧接着「变」,黑格尔写道:变是有和无的统一,可是在变里,有和无都在消失;所以变是一种不安息的东西。而这种不安息,会自己沉降下来:
变是一种无休止的不安息,这种不安息沉降为一个静止的结果。
这个静止的结果,叫作「定在」——一个有了规定的、在那里的东西。
也就是说:「变」一出现,就马上被它自己的结果取代了。变沉降成了定在,路收拢成了形状。此后的整部逻辑学,讨论的都是各种各样的「定在」以及它们的关系,「变」作为一个独立的范畴,再也没有回来。
在 SDE 的图纸上,这一步有非常深的意味:路刚一被放到形状前面,就立刻被形状吸收了。
当然,黑格尔会辩护说:变并没有消失,它被扬弃在定在里了——定在就是「变过来的东西」,它带着变的痕迹。这没错。可是被扬弃了的变,已经不再是「一切的起点」,而是一个过去了的环节。第一页上那场革命,到了第二页,就成了历史。
这就是我说全书母题时用的那句话:他把发生写进了逻辑的第一页——而事实上,在第一页上它就已经开始被关上了。
本章说:「变」在逻辑学里只存在了一瞬间,就沉降为「定在」,此后作为一个独立的范畴再也没有回来。
一个认真的黑格尔读者会反驳:不对,变并没有消失。在本质论里,它变成了「反思」——一个东西在自身中来回映现的运动;在概念论里,它变成了「发展」——概念把自己潜在的内容一步步展开出来。黑格尔自己就说过:在有论里,运动是「过渡」到他物;在本质论里,运动是在自身中「映现」;在概念论里,运动是「发展」。变没有死,它只是一层一层地升级了。
这个反驳是对的。可是,正是这个反驳,把问题说得更清楚了。
看一看这三个词的变化:过渡、映现、发展。
「过渡」,是一个东西真的变成了另一个东西——有变成了无,某物变成了他物。它有一点冒险的味道:过渡过去的,是不是原来那个东西,不一定。
「映现」,是一个东西在自身之内来回照——本质在现象里显现,可是显现的仍然是它自己。
「发展」,是一个东西把它本来就有的东西展开出来——种子发展为树,树本来就潜在地在种子里。黑格尔明确说:在发展里,没有什么新的东西出现,一切都只是把已经潜在的东西实现出来。
从过渡到映现到发展,变化越来越「安全」:越来越不会变成真正的他物,越来越只是自己展开自己。
在 SDE 的图纸上,这是一个非常清楚的轨迹:发生,一步一步地被驯化成了展开。第一页上那个会滑向他物、会冒险的「变」,到了最后,成了一个只展开已有之物、不会遇见任何真正意外的「发展」。
所以本章的判决可以说得更准确一点:变并没有死,它被驯化了。它从一匹野马,被驯成了一匹只会沿着跑道跑的马。
还有一件事,也藏在这个开头里。
黑格尔说,逻辑学的开端必须是没有任何前提的「纯粹的有」。可是他在同一篇《科学必须以什么为开端?》里,也承认了另一件事:逻辑学的开端,是以《精神现象学》为前提的——意识必须先走完那条「绝望之路」,到达绝对知识,才能站到逻辑学的起点上。
而在逻辑学的结尾,绝对理念那里,他又会说:终点就是起点,整个逻辑学是一个圆,开端只有在终点那里才被理解为它真正所是的东西。
这样一来,「纯粹的有」这个开端,就同时有三个身份: - 它是最空的东西,没有任何前提; - 它是《精神现象学》走完之后的结果; - 它是绝对理念回到自己时的那个起点。
一个既是最空的、又是最满的开头。用第 13 章的比喻:它是那个拿着地图、从火车站出发、要绕一圈回到火车站的人——他说「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是从这里出发」,可他口袋里揣着整张地图。
最后用 SDE 的七把扳手,给「有、无、变」重新贴一次标签。
「纯粹的有」,是一锅粥:什么都在,又什么都还没分开。黑格尔说它是「空」,SDE 会说它不是空,而是还没有分化。这是一个重要的区别:空是什么都没有,一锅粥是什么都有、只是还没有长出形状。
「无」,是这锅粥被换一个方向看:什么形状都还没有。
「变」,是这锅粥开始正在成形的那一刻:有和无之间的滑动,就是形状从没有到有、又从有到没有的那种不稳定。
「定在」,是定型:变沉降下来,一个形状站住了。
一锅粥→正在成形→定型。黑格尔的开头三步加一步,几乎就是 SDE 的存在三态。他在第一页上,用四个范畴,写下了一次完整的发生。
差别只在一个地方:在 SDE 里,定型之后,形状还会被回写,还会松动,还会重新变回正在成形,甚至退回一锅粥。在黑格尔这里,定型之后,就沿着一条早已画好的路,一路往上,再也不回头。
读到「有」和「无」互相过渡,中国读者很难不想起两千五百年前的另一个人:老子。
《道德经》第二章说:「有无相生,难易相成,长短相形,高下相倾,音声相和,前后相随。」第四十章说:「天下万物生于有,有生于无。」
黑格尔是知道老子的。他在《哲学史讲演录》开头谈东方哲学的时候,提到过老子和「道」,说在中国人那里,最高的东西是「无」、是「虚」;他认为这种「无」是一种最抽象的、没有规定的统一,和他逻辑学开头的那个「纯粹的有/无」处在同一个层次上——是最初的、最贫乏的开端,还没有发展出任何具体的规定。按照他的路线图,东方的哲学停在了这个开端上。
可是,把老子的话和黑格尔的开头三步并排放着读,会发现一个很有意思的差别。
黑格尔的有和无,是先各自摆出来,然后发现它们互相滑过去:先有「有」,再有「无」,然后才有「变」。这是一个有先后的推演。
老子的「有无相生」,却从一开始就是相生的:有和无不是先分别存在、然后再发生关系;它们是同时的,互为条件的,一个离不开另一个——就像「长短相形」:长和短不是两个先存在的东西,而是在互相比较中同时出现的。
在 SDE 的图纸上,「相生」这个词,比「过渡」更接近三大方程的精神:谁也不是先有的,谁也不当老大,它们在每一次发生里同时互相生出来。
我不想把老子说成是 SDE 的先驱,也不想说老子比黑格尔更高明——他们的问题、他们的语境、他们的目的都很不一样,这样比较是很粗糙的。这里只想指出一点:黑格尔判定为「最贫乏的开端」的那种东方思想,里面恰恰有一个他的体系缺少的东西——不设先后的相生。他看不见这一点,恰恰是因为他的路线图要求东方站在开端上。
教育。 家长问老师:「我家孩子是什么样的学生?」老师回答:「他是个聪明但粗心的孩子。」——这是从「有」开始想问题:给孩子一个固定的形状。黑格尔第一页的提醒是:更真实的东西是「变」。更好的问法是:「他这一学期在怎样变?」哪些地方在变好,哪些地方卡住了,什么时候变得最快?一个被看作「正在变」的孩子,比一个被定型为「粗心」的孩子,更有可能真的变。
健康。 很多人给自己贴上「我就是胖体质」「我天生睡眠不好」的标签。这是把一个正在变的东西,读成了一个固定的「有」。换一个问法:在什么条件下,我的体重、睡眠会往哪个方向变? 这个问题有答案,而「我就是这种体质」这个判断,只会让人放弃。
事业。 一个人评价自己:「我不是做销售的料」「我没有领导力」。这些都是「有」。换成「变」来看:我在哪些场合做过一点点销售,结果怎样?我在什么时候带过人,那时候发生了什么?一个人的能力,很少是「有」或「没有」的问题,更多是「在什么样的土里,沿着什么样的路,能长出多少」的问题。
一个小练习。把你给自己贴的一个标签(「我就是 ___ 的人」)写下来,然后改写成:「在 ___ 的时候,我会变得更 ;在 ___ 的时候,我会变得更 。」
第 20 章小账 开门(全书头一功):有与无的真理是变——路被放到形状前面;赫拉克利特翻身。 关门(最早的一次):变的不安息「沉降为一个静止的结果」——路刚放到形状前面,就被形状吸收。 关门:开端不是开端——最空的开头口袋里揣着整张地图。 SDE 贴标签:有=一锅粥,变=正在成形,定在=定型。第一页上写下了一次完整的发生。
「变」沉降为「定在」之后,逻辑学进入了「质」的领域。
质,就是一样东西直接是什么。这是红的,那是硬的;这是一棵树,那是一块石头。质和它的存在是分不开的:一样东西如果失去了它的质,它就不再是它了。一块石头如果不再硬、不再重、不再是矿物,它就不是石头了。
黑格尔在「质」这一部分里,讨论了「某物」与「他物」、「界限」与「有限」。一个很精彩的观察是关于界限的:一样东西的界限,既是它结束的地方,也是它之所以是它的地方。一片草地的边界,是草地结束、森林开始的地方;可是正因为有这条边界,草地才是草地。界限不只是限制,界限也是规定。
这和第 8 章讲的「一切规定都是否定」是同一个道理。
在质的这一部分,黑格尔提出了一个对后世影响很大的区分:坏的无限与真的无限。
什么是坏的无限?就是没完没了。一个有限的东西,超出了自己的界限,变成了另一个有限的东西;这个东西又超出了自己的界限,变成了下一个……一直下去,永无止境。1、2、3、4……数到多少都还有下一个。黑格尔说这种无限是「坏的」,因为它永远只是「有限的东西的无穷重复」,永远达不到真正的无限。它像是一个人不停地往前跑,永远追不上地平线。
什么是真的无限?黑格尔说,真的无限不是一条无穷延伸的直线,而是一个圆:有限的东西超出自己,走向他物,然后在他物中回到自身。真的无限,是那种在它的「他者」中仍然是它自己的东西。
他用来形容这两种无限的图形,恰好是:直线和圆。
「坏的无限」听起来很抽象,其实在日常生活里随处可见。
一个人刷短视频,刷完一条还有下一条,刷到深夜,每一条都是新的,可是每一条都和上一条差不多;关掉手机的时候,他并没有觉得自己比开始时多了什么。一个人加班,做完一个项目还有下一个,升了一级还有下一级,每一步都比上一步多一点,可是他始终觉得离「够了」还差一点。一个社会追求增长,今年比去年多百分之几,明年再比今年多百分之几,数字一直在涨,可是人们并不觉得日子越来越好。
这些都是坏的无限:同一个形状的无穷重复,没有回头,也就没有长成任何新东西。
黑格尔对坏的无限的厌恶,在这里是一剂很好的清醒剂。他提醒我们:没完没了不等于无限,越来越多不等于越来越好。一条只会往前延伸、从不回头改写自己的路,走多远都只是原地的放大。
要走出坏的无限,得有回写:刷完视频之后,有没有哪一条改变了你看世界的方式?做完项目之后,有没有什么东西让你重新想一想自己为什么做这一行?增长之后,有没有什么让社会重新想一想增长是为了什么?有了回写,直线才会弯过来。
问题只在于它弯过来之后,是闭成一个圆,还是长成一段螺旋。
在 SDE 的图纸上,这个区分非常重要,因为它把两种路的形状画了出来:
黑格尔只给了这两个选项,并且判定圆胜过直线。
可是还有第三种形状:螺旋。
螺旋既往前走,又回头——它在每一圈都回到类似的位置,把一路上的东西收回来,回写它的土;可是它回到的,不是原来那个点,而是高一层、或者低一层、或者偏一些的新位置。于是下一圈,是在一片被改写过的土上重新开始。它有回写,却不封顶;它有回头,却不闭合。
这就是 SDE 心目中的路的形状。一个孩子的成长,一门学科的发展,一个文明的演化,都更像螺旋:它们一次次回到老问题,每次回来,都已经是在一片新的土上。
黑格尔的「真的无限」,在它最好的时候,其实描述的就是螺旋——在他者中回到自身,却因此变得更丰富。可是他把它画成了圆,并且在逻辑学的最后,让这个圆彻底闭合。圆和螺旋的差别,就是封顶和不封顶的差别。
质之后,是「量」。
量和质相反:量的变化,不改变一样东西是什么。一块石头,大一点小一点,重一点轻一点,还是石头。一壶水,二十度也好,六十度也好,还是水。量是一种对质「漠不关心」的规定。
黑格尔在量这一部分讨论了大量的数学问题:数、连续与分离、比例,甚至还用了很长的篇幅讨论微积分里的「无穷小」——那是当时数学家们还没有完全弄清楚的一个难题。
可是,量的这种「漠不关心」是有限度的。一壶水从二十度升到六十度,还是水;可是升到一百度(在一个大气压下),它就不再只是「热一点的水」了——它开了,变成了蒸汽。降到零度,它就结冰了。量的变化积累到某个节点,就会引起质的改变。
黑格尔把这个量和质的统一,叫作「度」。每一样东西都有它的度:在这个度之内,量的变化不改变它的质;超出了这个度,它就变成另一样东西。
他还提出了一个很形象的说法:「度的关节线」。想象一条线,上面有许多节点;在两个节点之间,变化是平滑的、渐进的;到了节点上,就发生飞跃。黑格尔特别强调这种飞跃的突然性:水不是一点一点地变成冰的,而是在某个温度上一下子凝固的。他批评那种认为「自然界没有飞跃」的看法,说它是想用渐进性来掩盖质变的秘密。
这就是后来被恩格斯总结为辩证法三大规律之一的「质量互变规律」,也是中国中学政治课本里那句「量变引起质变」的出处。
导论里我们用一壶水把七把扳手用了一遍。现在可以回来补上那句话了。
黑格尔说:每一样东西有它的度,度的节点在哪里,是那样东西本身的规定。
SDE 要问:那个节点,是水自己的吗?
在海平面,水在一百度开;在青藏高原,不到九十度就开;在高压锅里,一百二十度也不开;加了盐,开的温度就高一点。节点在哪里,不只取决于水,还取决于气压、杂质、容器——取决于土。
度的关节线是真的,飞跃是真的,量变引起质变也是真的。可是关节线画在哪里,是形状和土一起决定的,不是形状自己的「本质规定」。
黑格尔当然知道气压会影响沸点,他不是一个不懂物理的人。可是在他的逻辑学里,他更想说的是:量变到质变的这个结构,是概念本身的规定,是先于一切具体事物的逻辑环节。结构在上,具体在下;结构规定具体,具体只是结构的一个例子。
SDE 的看法正好相反:结构也是在土里长出来的。在另一片土里——比如在量子的尺度上,或者在复杂系统里——「量变」和「质变」之间的关系可能完全不是一条有节点的线:可能是连续的相变,可能是混沌的分叉,可能是在许多个节点之间来回跳。没有一条悬在空中、离开了土的「度的关节线」。
这个差别,也有实际的后果。
「量变引起质变」被当作一条普遍规律之后,人们很容易这样推论:只要量的积累足够,质变就一定会发生;我们现在做的每一点量的积累,都是在为将来的质变做准备。
这个推论,在有些地方是对的。可是在另一些地方,它是危险的:量的积累可能永远达不到节点,因为节点在别的地方;量的积累可能在达到节点之前,先改变了土,让节点移到了更远的地方;量的积累甚至可能引起的不是向上的质变,而是崩溃——一座桥上的车越来越多,最后发生的「质变」是桥塌了。
SDE 的「四结局」——跃迁、内卷、轮回、耗散——就是在提醒这件事:量变引起质变,但引起的是哪一种质变,要看土。
教育。 家长常说「多做题,量变引起质变」。可是节点在哪里,要看土:同样是每天做二十道题,一个基础扎实的孩子,一个月后可能突然开窍;一个概念没弄懂的孩子,做一年也只是在同一个错误上重复。在后一种情况里,要改的不是「量」,而是先回头补上那个卡住的概念——否则就是坏的无限。
健康。 很多慢性问题,是量变一点一点积累出来的:每天多坐一小时,每天少睡半小时,每天多吃一点甜的。单看每一天,都「没什么」;可是积累到一定程度,身体会在某一天突然给出一个「质变」的信号。所以,「就这一次没关系」的想法,最好换成:「这一次,是在往哪一条关节线上加量?」
事业。 一个人每天坚持写一点东西,写了半年,没什么人看,很想放弃。这时候要问两个问题:第一,我的「量」是在同一个水平上重复(每一篇都差不多),还是每一篇都比上一篇多走了一步?前者是坏的无限,后者才是在往节点上走。第二,节点在哪里,不只看我写了多少,也看土:我写的东西,有没有被放进一个可能被看见、被使用的地方?
一个小练习。挑一件你每天都在重复的事(刷题、锻炼、写作、练琴),问自己:这周的第一次和最后一次,有什么不一样?如果答不上来,下周就给它加一点「新土」——换一个难度、一个场景、一个观众。
第 21 章小账 开门:界限既是限制也是规定;坏的无限(直线)与真的无限(圆);度的关节线——量变引起质变的出处。 关门:只给了直线和圆两种路,并让圆闭合;没有螺旋。 关门:节点被当作形状自己的规定,土被忽略——「度的逻辑」悬在空中。 SDE 的补充:关节线画在哪里,是形状和土一起决定的;引起的是哪一种质变,也要看土。
有论讲完了一样东西直接是什么——它的质、量、度。可是在度的最后,黑格尔发现,一样东西在不同的度之间变来变去(水变成冰,又变成汽),可是有一个东西好像贯穿这些变化,一直在那里:水、冰、汽,都是「同一个东西」的不同状态。
这个贯穿变化、在变化背后保持不变的东西,就是「本质」。
于是逻辑学从「有论」进入了「本质论」。问题从「这是什么」变成了「这背后是什么」。
一说「本质」,人们很容易想到一个藏在后面的东西:表面是现象,背后是本质;表面变来变去,背后永远不变。这是柏拉图以来的老图景:现象是影子,本质是影子后面的实物。
黑格尔一开头就拆了这个图景。
他说:本质不是藏在现象后面的另一个东西。本质就在现象的「映现」之中。什么叫映现?就是一样东西把自己显示出来,而这个显示,不是一个外来的东西投下的影子,而是它自己的运动。
他有一句很有名的话:
本质必定要显现出来。
一个不显现的本质,什么也不是。一个人的「本质」如果从来没有在他的任何行为、言语、选择里显现出来,那它就只是一个空的假设。本质就是那个不断地把自己显现出来的运动。
在 SDE 的图纸上,这个观点和 SDE 对 S 的正名非常接近:S 是显露,不是结构。一样东西的「本质」,不是一个藏在后面的硬结构,而是它不断显露出来的那些样子,以及显露的方式。
「本质必定要显现」——这句话,用一个医生看病的例子,最容易懂。
一个病人来看病,说他头疼、发烧、浑身无力。这些是现象。医生要找的,是这些现象背后的本质:到底是什么病?
发现学式的医学会这样想:病是一个藏在身体里的「东西」,症状是它投射出来的影子;医生的任务,是透过影子,找到那个东西。
黑格尔的看法不太一样:病的「本质」,不是一个躲在症状后面的另一个东西;它就是这些症状、这些检查结果、这些变化的整体,以及它们之间的关系。一种病之所以是这种病,是因为它总是以这样的方式显现——这样的症状组合,这样的发展过程,这样对治疗的反应。一个从不以任何方式显现的「病的本质」,什么也不是。
这个看法,和现代医学的实际做法,其实很接近:医生诊断一种病,靠的正是一整套显现出来的东西——症状、体征、化验、影像、病程。诊断标准,就是对「这种病会怎样显现」的一种描述。而当新的检查手段出现时(比如新的影像技术、新的基因检测),一种病的「本质」往往也会被重新理解——因为它有了新的显现方式。
在 SDE 的图纸上,这就是「S 是显露,不是结构」的一个具体例子:一种病的本质,不是一个固定的内部结构,而是它不断显露出来的那些样子——而且,它能显露成什么样子,取决于我们用什么样的眼睛(检查手段)去看它、它落在什么样的身体(土)里。
黑格尔在这里开了一扇很好的门。他只是在后面,把「显现」的最终主人,交给了一个自己显现自己的精神;而医生面对的那个病人,却从来不是精神显现自己的环节——他是一个在具体的土里、以具体的方式生着病的人。
本质论开头的「反思规定」里,第一个是「同一」。它的逻辑形式,就是那条最古老的思维规律:A=A,一个东西等于它自己。
这条规律看起来是最确定、最没有争议的。可是黑格尔对它做了一个非常尖锐的批评。
他说:你们看,当一个人说「植物是植物」「上帝是上帝」的时候,他说了什么?什么也没说。这是一个空的同语反复。如果一个老师在课堂上问「什么是植物」,学生回答「植物是植物」,所有人都会笑——大家都知道,这个回答等于没有回答。
所以,一个真正有内容的「同一」,一定包含着差别:说「植物是一种能进行光合作用的生物」,就是把「植物」和别的东西区别开来,同时说出它是什么。真正的同一,是在差别中的同一;一个不包含任何差别的同一,是空的。
这个批评,在 SDE 的图纸上很有意思。它说的是:一个形状,不能只靠「它等于它自己」来确认;它必须通过和别的东西的差异,才能被认出来。一个形状之所以是这个形状,恰恰是因为它走过了一条差异的路——它和它的邻居不同,它和它过去的样子不同,它和它可能成为的样子不同。
这就是 SDE 所说的:形状=F(路,土)。没有路(差异序列),形状就只能是一个空的 A=A。
黑格尔在这里,把「差异」放到了「同一」的心脏里。这是一扇真正的门。德勒兹后来批评他,说他把差异最终还是收进了同一(第 47 章)——这是对的;可是在本质论开头这一刻,黑格尔确实比他之前的几乎所有哲学家,都更认真地对待了差异。
本质论里最核心的一个词,是「反思」(也译「反映」)。这个词原本的意思,是光照到镜子上又反射回来。
黑格尔用它来描述本质的运动:本质不是直接地「是」什么,而是在自身中反射——它通过和别的东西的关系,照见它自己。
本质论的前半部分,就是一连串「反思规定」:同一、差别、对立、矛盾、根据。一样东西先和自己同一(A 是 A);可是说「A 是 A」,已经预设了 A 和别的东西有差别;差别发展为对立(正与负,北极与南极);对立的双方互相依赖又互相排斥,这就是矛盾;矛盾的解决,是找到它们共同的根据。
第 10 章讲的那段「矛盾是一切运动和生命力的根源」,就出自这里。
在 SDE 的图纸上,这一串反思规定,是一次非常细致的路的展开:从同一到差别,从差别到对立,从对立到矛盾——这恰好就是 SDE 所说的「差异序列」的逻辑骨架。黑格尔在这里,把「不同」是怎样一步一步加深、变尖锐的过程,写得比谁都清楚。
本质论的中段,讨论「现象」;后段,讨论「现实」。
在「现实」这一部分,黑格尔讨论了可能性、偶然性、必然性。他说,一个东西只是「可能」的时候,它什么都可以是,这种可能性是空的;一个东西「偶然」地是这样的时候,它本来也可以是别的样子;而当一个东西的所有条件都齐备了,它就「必然」地出现了。
这里有一个很值得注意的观点:黑格尔说,必然性是由条件构成的。一样东西之所以必然,不是因为有一个外在的命运在推它,而是因为它所需要的全部条件都已经聚齐了。条件聚齐,事情就发生;事情一发生,条件就被消耗掉,成为这件事的一部分。
这个观点,在 SDE 的图纸上几乎就是在说土:一件事的发生,需要一整片缠在一起的条件;条件聚齐了,形状就长出来了。
本质论里,还有一个很少被人注意、却很能说明黑格尔复杂性的地方:他怎样对待偶然性。
一个常见的印象是:黑格尔是一个「必然性」的哲学家,在他那里,一切都是必然的,没有偶然。
这个印象不完全对。在本质论的「现实」部分,黑格尔专门讨论了偶然性,而且给了它一个位置。他说:偶然性是真实的;世界上确实有很多东西,本来也可以是别的样子。一片树叶的形状,一场雨下在哪一天,一个人碰巧遇见了谁——这些都是偶然的。他甚至批评那些想把一切都说成必然的人,说他们是在做一种空洞的游戏。
可是,他给偶然性的位置,是一个有边界的位置:偶然性属于有限的、外在的东西,属于自然的杂多和个人生活的细节;而在最根本的层面上——在概念、在精神、在世界历史的大方向上——一切都是必然的。偶然性,是必然性在它的边缘上留下的余地;是精神允许自然和个人有一点点「随便」的地方。
第 27 章讲过的「自然的无能」,就是这个位置的另一种说法:自然里那么多偶然的、不合规矩的东西,是因为自然太软弱,没法严格地实现概念。
在 SDE 的图纸上,这个安排恰好把偶然性放错了地方。
黑格尔把偶然性放在了边缘:细节里、自然里、个人里;而在中心——在大方向上——一切是必然的。
SDE 的看法正好相反:偶然性恰恰在中心。第 12 章讲过,一次典范性的碰撞,需要三位齐全、自曝材料、递出、签收,每一个条件都不可推导,都有偶然的成分。也就是说,那些最重大的、改变方向的时刻,恰恰是偶然性最浓的地方;而那些细节上的、日常的推演,反而更接近必然——因为它们在一片已经定型的土里进行。
黑格尔把偶然放在边缘、必然放在中心;SDE 把必然放在已定型的推演里、偶然放在改变方向的碰撞里。方向,不是必然的;方向恰恰是偶然碰出来的。
本质论的最后一站,是全书最值得 SDE 读者停下来细看的地方。
在「现实」的最后,黑格尔讨论了三种关系:实体性关系、因果关系、交互作用。
黑格尔举的例子很生动:一个民族的性格和它的法律,哪个是原因、哪个是结果?你可以说民族性格产生了法律,也可以说法律塑造了民族性格。两者互相作用,缠在一起,分不出先后。
这就是纠缠。
在整部逻辑学里,这是黑格尔离 SDE 的「特征纠缠」最近的一刻。他看到了:真实的世界里,没有单向的因果链,只有一片互相作用、互相规定的网。一样东西之所以是它,是因为它和一大堆别的东西缠在一起,彼此塑造。
可是,黑格尔在这里做了一个决定性的动作:他没有停在交互作用上,而是越过了它。
他说:交互作用虽然比单向的因果关系更高,可是它仍然是不够的。因为在交互作用里,两方都还是彼此外在的、被对方规定的东西;它们互相推来推去,却没有一个真正的「自己」。交互作用只是在两个互相依赖的东西之间来回,像两面相对的镜子,照来照去,照不出一个主人来。
那么,交互作用的真理是什么?黑格尔说:是概念——一个自己规定自己的东西。在概念里,那些互相作用的双方,不再是彼此外在的,而是同一个主体的不同环节。必然性(被别的东西规定)变成了自由(自己规定自己)。
必然性的真理就是自由,实体的真理就是概念。
于是逻辑学从本质论进入了概念论。
在 SDE 的图纸上,这一步的意味非常清楚,也非常关键:
黑格尔遇见了土,然后把土交给了一个主体。
交互作用——那片互相作用、互相规定的网——就是土。黑格尔看见了它,而且准确地描述了它。可是他觉得这片土不够:它没有主人,没有自己,没有自由。于是他在它上面放了一个主人:概念,一个自己规定自己的主体。那片互相作用的网,从此成了这个主体的「环节」。
这就是全书一再出现的那个动作——小主体被拆,大主体被装——在逻辑学里的样子。主奴一节里,他拆掉了先在的个人自我,又装回了一个精神;在这里,他看到了纠缠的网,又在网上装回了一个概念。
SDE 在这一点上和黑格尔分道扬镳。SDE 说:纠缠不需要一个主人。那片互相作用的网,本身就是一切形状和路得以发生的土;它不是一个需要被「越过」的不够格的阶段,而是一个一直在那里撑着一切的维度。一个民族的性格和它的法律互相塑造,这件事不需要一个「民族精神」站在后面当主人,它自己就在长;两面相对的镜子照来照去,照不出一个主人来——可是它本来也不需要主人,那些在镜子之间来回映照的东西,就是真实本身。
黑格尔把纠缠看成了一个缺陷:没有自己,所以不自由。SDE 把纠缠看成了一个维度:它和显露、差异一起,三者谁也不当老大。
「必然性的真理就是自由」——这句话很美。可是它在这里的具体意思是:纠缠的真理是一个主体。而一旦纠缠被交给了一个主体,土就被焊死了:因为一个自己规定自己的主体,它的一切展开,都已经在它自己里面了。
黑格尔在本质论末尾遇见的「交互作用」,在二十世纪有了一大批「后人」——虽然他们大多并不知道自己是黑格尔的后人。
二十世纪中叶兴起的控制论,研究的核心概念叫「反馈」:一个系统的输出,回过头来影响它的输入。一个恒温器,温度高了就关掉暖气,温度低了就打开暖气——原因和结果互相作用,形成一个回路。生态学研究的,是物种和物种、物种和环境之间错综复杂的互相影响:狼少了,鹿就多了;鹿多了,树就少了;树少了,河岸就会被冲垮,河流的形状就会改变……复杂系统科学研究的,是大量互相作用的单元,怎样在没有中心指挥的情况下,自己组织出整体的秩序:蚁群、市场、城市、大脑。
所有这些学科,都在研究黑格尔所说的「交互作用」:一个东西既是原因又是结果,一切都缠在一起,没有单向的因果链。
有意思的是,这些学科几乎都没有走黑格尔的那一步:它们没有说「交互作用还不够,需要一个自己规定自己的主体来统一它」。恰恰相反,它们的核心发现是:一个没有主人的交互作用网,自己就能产生秩序。蚁群没有指挥官,市场没有计划者,大脑没有一个坐在里面看的小人——可是它们都能产生高度有序、甚至看起来「有目的」的行为。
在 SDE 的图纸上,这些学科做的,正是黑格尔在本章没有做的那件事:把纠缠当作一个自足的维度来研究,而不是一个等待被主人收编的阶段。
这不是说控制论和复杂系统科学就是 SDE。它们大多只研究了纠缠这一维,对「显露」(一个新的形状怎样被认出来、稳定下来)和「差异序列」(一条路怎样被一步步走出来、修正、收拢)谈得不多,对「回写」更是很少作为核心问题来讨论。可是在「纠缠不需要主人」这一点上,它们用两百年后的科学,给了黑格尔在本质论末尾的那个决定一个回答。
公平起见,最后把黑格尔说交互作用「不够」的理由,逐条摆出来,看它们各自站不站得住。
理由一:在交互作用里,两方都还是彼此外在的。 甲作用于乙,乙作用于甲,可是甲和乙仍然是两个东西;它们只是互相推来推去,没有真正合为一体。
——SDE 的回答:这正是纠缠的样子。纠缠不需要合为一体;两个东西既保持为两个,又互相规定,这恰恰是真实世界里最常见的关系。一对夫妻,互相塑造了几十年,他们仍然是两个人;如果他们「合为一体」了,那不是更高的统一,而是其中一个人消失了。
理由二:交互作用没有一个「自己」,所以不自由。 在交互作用里,每一方都被对方规定,没有一方是自己规定自己的。
——SDE 的回答:「自己规定自己」这个要求,本身就预设了一个先在的「自己」。第 16 章讲过,黑格尔自己在主奴一节里证明了:「自己」是在和别人的交互作用里长出来的。在那里,他让交互作用生出了自我;在这里,他却要求交互作用之上先有一个自我。两处是矛盾的。
理由三:交互作用会无限地来回,没有终点。 甲作用于乙,乙作用于甲,甲又作用于乙……这是一种「坏的无限」。
——SDE 的回答:交互作用确实可能陷入无效的来回(这就是 SDE 说的「轮回」或「内卷」);可是它也可能长出新的形状——当来回的张力积累到一定程度,推动一个新的形状出现,这个新形状又回写了交互作用本身(123 原理)。解决「坏的无限」的办法,不是在交互作用之上装一个主人,而是让交互作用能够回写。
三条理由,每一条都有它看见的真东西;可是每一条,都可以不走向「装一个主人」,而走向「让土活起来」。黑格尔在这里做的,是一个选择,而不是一个必然的推论。
用一个今天的例子来看这个分歧。
一个城市的交通状况,是怎样形成的?道路的布局影响人们的出行方式,人们的出行方式又影响道路怎样被改建;地铁开通了,房价沿线上涨,人口向沿线聚集,于是地铁更拥挤,于是又要修新线……一切都在互相作用。
黑格尔会说:这种交互作用还不够,要找到它背后的那个「概念」——这座城市的「理念」,它规定着这一切该怎样展开。
SDE 会说:不需要找一个背后的理念。这座城市的交通,就是这张互相作用的网本身;它没有一个预先规定好的终点,它会被新的技术(比如自动驾驶)、新的事件(比如一场疫情让人们改为居家办公)、新的政策彻底改写。你能做的,不是找到它的「概念」,而是看清这张网里哪些东西缠在一起,看清什么样的回写会让它往哪里走。
教育。 一个孩子被贴上「内向」的标签,家长和老师都觉得这是他的「本质」,于是不再让他上台发言。可是本质论提醒我们:一个人的「本质」,是在他和别人、和环境的交互作用里显现出来的。在大课堂里沉默的孩子,在三四个人的小组里可能滔滔不绝;在陌生人面前拘谨的孩子,在熟悉的话题上可能很有主见。与其问「他是什么样的人」,不如问「他在什么样的关系里会显现出什么样子」。
健康。 睡不好、胃口差、情绪低落,这几件事常常是缠在一起的:睡不好,所以白天没精神;没精神,所以不想动;不想动,所以吃得乱;吃得乱,又睡不好。这就是交互作用。想从中找一个「根本原因」,往往找不到。更实际的做法,是从这张网里最容易动的一个结下手——比如先把起床时间固定下来——一个结松了,别的结往往会跟着松。
事业。 一家小店生意不好,老板想找「根本原因」:是产品?价格?位置?服务?其实这些常常是互相作用的:位置偏,所以客人少;客人少,所以不敢多备货;备货少,所以选择少;选择少,所以回头客少。与其在这张网上安一个「根本原因」当主人,不如一个一个地试:哪一个结一动,别的结会跟着动?
一个小练习。画一张小网:把你最近最困扰的三到五件事写在纸上,用线把互相影响的连起来。看一看,哪一个结上连的线最多?先从那个结里最容易动的一点动起。
第 22 章小账 开门:本质必定要显现;本质不在背后——接近「S 是显露不是结构」。 开门:同一→差别→对立→矛盾——差异序列的逻辑骨架。 开门:必然性由条件构成——几乎就是在说土。 开门(最接近 SDE 的一刻):交互作用——他遇见了纠缠。 关门(本编最关键的一扇):交互作用「不够」,被越过,交给概念——土被交给了一个主体。「必然性的真理就是自由」在这里的意思是:纠缠的真理是主人。
一说「概念」,大多数人想到的是一个词的定义:「桌子」这个概念,就是「有平面、有腿、用来放东西的家具」。概念是我们脑子里用来给事物分类的标签。
黑格尔说的「概念」,完全不是这个意思。
在他那里,概念是一个活的东西:它是一样东西自己规定自己、自己展开自己的那个运动。一粒种子的「概念」,不是「种子」这个词的定义,而是那粒种子里正在推动它长成一棵树的东西。一个人的「概念」,不是「人」这个词的定义,而是这个人在他的一生里不断地把自己实现出来的那个过程。
所以黑格尔说:概念是主体,是自由,是那个经过了有论和本质论之后,终于「自己成为自己的主人」的东西。
概念有三个环节:普遍、特殊、个别。
用一个家常的例子来说明。
普遍:「水果」。所有的苹果、梨、香蕉都是水果,水果是它们共同的东西。
特殊:「苹果」。苹果是水果的一种,它把「水果」这个普遍的东西,规定成了某一个特定的样子。
个别:「我手里这个苹果」。它是一个具体的、独一无二的东西——可是它同时也是苹果,也是水果。
一般的逻辑学说:这是三个不同层次的东西,普遍最大,特殊居中,个别最小;个别被包含在特殊里,特殊被包含在普遍里,像一套俄罗斯套娃。
黑格尔说:不对。这三个环节不是三层套娃,而是同一个东西的三个方面。我手里这个苹果,它就是普遍(水果)通过特殊(苹果)实现出来的样子;普遍不是飘在空中的一个抽象的类,普遍就活在个别里。
他把这种活在个别里的普遍,叫作「具体的普遍」,以区别于那种从许多东西里抽出共同点得到的「抽象的普遍」。
「具体的普遍」是黑格尔最重要的概念之一,也是 SDE 读者最容易产生共鸣的一个。
抽象的普遍是这样得到的:把许多苹果、梨、香蕉摆在一起,找它们的共同点——都是植物的果实,都可以吃,都含有糖分——把这些共同点抽出来,就是「水果」。这种普遍是死的:它只是一个标签,一个共同点的清单,它不会动,也不会长。
具体的普遍是另一回事:它是一个在不同的个别里不断地实现自己、又在实现中不断地丰富自己的东西。比如「正义」:它不是从许多正义的行为里抽出来的共同点,而是一个在每一次具体的判决、每一次具体的抗争、每一个具体的制度里不断被实现、又不断被重新理解的东西。古希腊人的正义、罗马法的正义、现代人权观念里的正义,都是同一个正义——可是它每一次都长成了一个新的样子。
在 SDE 的图纸上,这个想法非常接近 SDE 对「形状」的理解:一个形状,不是一个固定的模板,而是一个在不同的土里、沿着不同的路,不断长出新样子的东西。「正义」这个形状,在希腊的土里长成一个样子,在罗马的土里长成另一个样子,在现代的土里又长成另一个样子。
概念展开自己的第一步,叫「判断」。
黑格尔在这里用了一个德文的词源游戏:「判断」在德文里是 Urteil,他把它拆开读作 Ur-teilung——「原始的分割」。
什么意思?当我们说「这朵玫瑰是红的」,我们做的事情,是把一个原本浑然一体的东西(这朵红玫瑰),分割成了两部分:一个主词(玫瑰),一个谓词(红的);然后再用「是」把它们连起来。判断就是概念把自己分成两半,再把两半连起来。
黑格尔接着讨论了各种判断——从最简单的「这朵玫瑰是红的」,到「这个行为是善的」这种需要一整套标准才能做出的判断——并且认为,判断越高级,主词和谓词之间的关系就越内在、越必然。
这个「原始的分割」,在 SDE 的图纸上可以读作:一锅粥开始分化。判断就是从浑然一体的东西里,分出彼此、长出形状的最初那一刀。
判断之后,是「推理」(也译「推论」「三段论」)。
最经典的推理,是亚里士多德的三段论:所有人都会死;苏格拉底是人;所以苏格拉底会死。这里有三个词项:个别(苏格拉底)、特殊(人)、普遍(会死的东西)。推理,就是通过一个中项,把两端连起来。
黑格尔说了一句非常大胆的话:
一切事物都是一个推理。
什么意思?他说,任何一个真实存在的东西,都是普遍、特殊、个别三者通过彼此中介而结合在一起的。一个人,是作为「人」(普遍)、通过他的民族、职业、家庭(特殊),实现为这个具体的个人(个别)的。一个国家,是作为「国家的理念」(普遍)、通过它的各种制度(特殊),实现为这个具体的国家(个别)的。每一样东西,都是一个活的三段论。
这个说法很难懂,但它有一个非常深的意思:没有任何东西是直接的、孤立的,每一样东西都是通过中介而成为它自己的。
概念论的这一部分,在 SDE 的图纸上,有开门,也有关门。
开门:「具体的普遍」「一切事物都是一个推理」——这两个说法都在说,形状不是孤立的,它是通过路和土才成为它自己的。个别的东西,是通过它所处的一整套中介关系,才获得它的样子的。这几乎就是 SDE 的第一方程:形状=F(路,土)。
关门:可是,在黑格尔的推理里,那三个环节——普遍、特殊、个别——谁是老大?
答案是普遍。在他的体系里,个别总是普遍「实现自己」的场所,特殊总是普遍「规定自己」的方式。一切中介,最后都是普遍在中介它自己。苏格拉底之所以会死,是因为「人」这个普遍规定了他;这个具体的苹果之所以是它的样子,是因为「苹果」的概念在它身上实现了。
于是,「一切事物都是一个推理」这句话,就有了第二层意思:一切事物,都是那个普遍的概念推出来的结论。结论在大前提里早已包含着。
这正是土被焊死的样子,在概念论里的版本:普遍当了老大,个别只是它的一个例子。第 14 章讲过,黑格尔在感性确定性那里就判定「普遍比个别更真」;到了概念论,这个判决被写成了逻辑的骨架。
SDE 在这里的态度是:普遍、特殊、个别,谁也不当老大。个别不只是普遍的一个例子,它也会反过来改写普遍——一个前所未有的正义判决,会改变「正义」这个概念本身;一个意想不到的物种,会改变「物种」这个概念本身。这种改写,在黑格尔的推理里,只能被写成「普遍通过个别更丰富地实现了自己」;在 SDE 里,它就是回写,而且可能是一次让普遍面目全非的回写。
教育。 「因材施教」是一条人人都知道的普遍道理。可是它常常停在抽象的普遍上:挂在墙上,写在计划里。黑格尔的「具体的普遍」提醒我们:一个普遍的道理,只有在这一个孩子身上活过来,才是真的。对一个怕犯错的孩子,因材施教是先让他在没有分数的地方大胆试;对一个太自信的孩子,因材施教是给他一道真正难住他的题。同一句话,两种做法。
健康。 「少吃多动」是一条普遍的健康道理。可是对一个上夜班的人、一个产后的母亲、一个有关节病的老人,它要长成完全不同的样子。别让一个普遍的道理压扁了个别的人;也别因为自己的情况特殊,就觉得普遍的道理和自己无关。要问的是:这条道理,在我这片土里,该长成什么样子?
事业。 「客户第一」是每家公司都挂在嘴上的普遍原则。可是真正做到的公司,会让它在每一个具体的场景里活过来:一个客服怎样回答一个刁钻的问题,一个工程师怎样决定先修哪个漏洞。一个只停在口号上的普遍,是抽象的;在一次次具体的选择里被实现、又被重新理解的普遍,才是具体的。
一个小练习。写下一条你信奉的普遍原则,再写下:上个月,它在哪一件具体的事上活过来了?如果想不出来,它可能还只是墙上的一句话。
第 23 章小账 开门:概念是活的,不是标签;具体的普遍——普遍活在个别里。 开门:判断=原始的分割(一锅粥开始分化);一切事物都是一个推理——没有任何东西是直接的、孤立的。 关门:普遍当了老大,个别只是它的例子;结论早已包含在大前提里。 SDE 的补充:个别会回写普遍,而且可能让它面目全非。
在讲完了概念、判断、推理之后,逻辑学做了一件奇怪的事:它从「主观的概念」走向了「客观性」。
意思是:概念不只是思维里的东西,它还要在客观的世界里实现自己。于是黑格尔开始讨论三种客观的关系:机械性、化学性、目的性。
这三种关系,大致对应着自然科学里三种看待世界的方式,也对应着三种「东西和东西怎样连在一起」的模式。
机械性,是最简单的一种关系:一些互不相干的东西,从外面互相推动。
台球桌上的球,一个撞另一个,另一个就滚开了。每一个球都是独立的,它被撞,只是因为外面有东西撞它;它本身对别的球漠不关心。整个世界,如果只用机械性来看,就是一大堆互不相干的东西在外力作用下推来推去。
这是牛顿力学的世界图景,也是那个时代很多人心目中的「科学世界观」。
黑格尔说,机械性是真实的,但它是最低级的客观性。因为在机械关系里,东西和东西之间只有外在的联系,没有内在的联系。
化学性,比机械性高一级:东西和东西之间,有了内在的亲和力。
酸和碱相遇,会互相吸引、互相结合,生成盐和水。它们不是被外力推到一起的,而是彼此需要:酸需要碱来中和它,碱需要酸来中和它。化学关系里的东西,不再是漠不关心的,它们「渴望」对方。
可是化学关系也有一个限制:一旦结合完成,生成了盐和水,原来的酸和碱就消失了,这个过程也就停止了。化学反应没有持续的主体:它开始于两个互相需要的东西,结束于一个中性的产物。要让它重新开始,需要外面再加进新的东西。
目的性,是客观性的最高阶段:一个目的,通过手段,在世界上实现自己。
人要吃饭,于是去种地;种地需要犁,于是造了一把犁。目的(吃饭)通过手段(犁、种地)实现了。
黑格尔在这一部分,写下了两段非常精彩的话。
第一段,是关于工具的。他说:
犁比由犁所直接带来的、作为目的的享受更为尊贵。工具保存下来,而直接的享受则会消逝并被遗忘。
这和第 4 章讲过的耶拿草稿里的「工具」一脉相承。一顿饭吃完就没了,可是那把犁留下来了,传给了下一代,一代一代地改进。工具比它所服务的那个一次性的目的更长久。
第二段,是关于「理性的狡计」的。这个说法后来在历史哲学里变得非常有名(第 36 章会讲),可是它最早出现的地方,是在逻辑学的目的论这一节。黑格尔说:目的并不直接去跟对象打交道,而是在它和对象之间插进一个别的东西——手段——让手段去跟对象碰撞、磨损、消耗,而目的自己则置身事外、保持完好。这就是理性的狡计。
一个人要劈柴,他不用自己的手去劈,而是用斧头;斧头去跟木头碰撞、磨损,人自己完好无损。
这三种客观性,在 SDE 的图纸上可以读得很清楚:
黑格尔把这三者排成了一条向上的梯子:机械→化学→目的。越往上,东西和东西之间的联系越内在,越有「主体」的味道。
这里要说的一件事是:「犁比享受更尊贵」这句话,是整部逻辑学里 SDE 气质最浓的一句话之一。它说的正是回写的力量:一个长出来的形状(工具),比它所服务的那个一次性的目的更重要,因为它会回头改写土,让以后的一切发生都在一个新的基础上进行。
可是,「理性的狡计」这个说法,则透露出另一面。
在理性的狡计里,目的置身事外:它让手段去碰撞、去磨损、去消耗,它自己保持完好。目的是那个不被改变的东西,手段是那个被消耗的东西。
在 SDE 的图纸上,这恰好是一个不被回写的土的形象:一个目的,利用一切,却不被它所利用的一切改变。斧头磨损了,木头劈开了,可是那个「劈柴的目的」本身,纹丝不动。
可是真实的劳动是这样的吗?一个人用斧头劈了一辈子柴,他的手、他的身体、他对木头的理解、他的目的本身,难道不会被改变吗?一个木匠用了几十年的刨子,他不只是在用刨子实现他的目的;刨子也在塑造他——他的手感、他的审美、他对「好木头」的判断。手段也在回写目的。
理性的狡计,把这一层回写切掉了。它让目的成了一个永远不被磨损的主人。这就是为什么,这个说法到了历史哲学里,会变成:世界精神利用个人的激情来实现自己,个人被消耗掉了,世界精神自己置身事外、毫发无损。
目的性之后,逻辑学进入了它的最后一部分:「理念」。
理念,是概念和客观性的统一——概念完全实现在了客观世界里,客观世界完全被概念所渗透。黑格尔说,理念有三个阶段:
生命:理念的最直接的形态。一个活的有机体,它的每一个部分都是为整体服务的,整体又活在每一个部分里。心脏为身体泵血,身体为心脏提供养分;手不能离开身体,一只砍下来的手就不再是手了。
认识:理念在意识里的形态。认识又分为两种——理论的认识(去认识世界是什么样的,追求「真」)和实践的认识(去改造世界,让它成为它应当是的样子,追求「善」)。
绝对理念:生命和认识的统一,真和善的统一。这是逻辑学的终点。
这一段,第 25 章会细讲它的终点。这里只记一件事:生命这个环节,在 SDE 的图纸上是很有意思的。黑格尔说活的有机体里,部分和整体互相依存、互相生成——这几乎就是 SDE 的三大方程在生物身上的样子。可是在逻辑学里,生命只是理念的「最直接的形态」,是还要被越过的一站;要越过它,走向认识,走向绝对理念。
和第 22 章的交互作用一样:黑格尔又一次遇见了互生的结构,又一次把它当作一个「还不够」的阶段越过了。
教育。 一个学生每次考试前都熬夜背书,考完就忘。这是只追求「享受」(一次考试的分数),没有造「犁」。一把学习的犁,是那些用一次、就能一直用下去的东西:一套自己整理的笔记系统,一个自己摸索出来的记忆方法,一张把一门课的所有概念连起来的图。花时间造犁,一开始慢,后面会越来越快。
健康。 很多人的健康计划,是一次次的「享受」:一次体检后的决心,一次减重的冲刺,一次昂贵的疗程。造犁,则是把健康变成一些会留下来的东西:一个固定的运动时间,一个在家就能做的锻炼流程,一个每周采购健康食物的习惯,一个和朋友一起散步的约定。犁比享受更尊贵,因为它明天还在。
事业。 一个人做项目,每次都从头开始:从零写方案、从零找资料、从零做表格。另一个人做完每个项目,都花一点时间把可复用的东西整理出来:一个模板,一份清单,一个说明文档。几年下来,后一个人的效率是前一个人的几倍——不是因为他更聪明,而是因为他每做一件事,都顺手造了一把犁。本章的那句话,放在工作里就是:做事的同时,留下工具。
一个小练习。这个月做完一件事后,多花二十分钟,把其中能复用的东西整理出来——一个清单、一个模板、一段说明。这就是你的第一把犁。
第 24 章小账 开门:机械→化学→目的——从外在碰撞,到内在缠结,到回写。 开门(SDE 气质最浓的一句之一):「犁比享受更尊贵」——工具留下来,回写土。 关门:理性的狡计——目的置身事外,不被手段回写;这是历史哲学里「世界精神毫发无损」的逻辑原型。 关门:生命(部分与整体互生)又被当作「还不够」的一站越过。
逻辑学的最后一章,叫「绝对理念」。
黑格尔说,绝对理念是一切的真理。它是概念和实在的完全统一,是理论和实践的完全统一,是真和善的完全统一。它不再有任何外在于它的东西,它自己就是一切。
可是,这个「一切的真理」,到底是什么?
读到这里的读者,大概期待着一个惊人的揭示:经历了几百页的推演,终于要看到世界的终极秘密了。
黑格尔的回答,让很多人大失所望:绝对理念的内容,不是别的,就是方法本身。
绝对理念……唯一的内容,就是逻辑的方法。
这是什么意思?
黑格尔说:在逻辑学里,我们一路走过来,走过了有、无、变、质、量、度、本质、现象、现实、概念、判断、推理、客观性、生命、认识……每一个范畴都是一个特定的内容。可是这些内容之所以能一个接一个地出现,是因为有一个贯穿始终的运动:开端——进展——终结;直接——中介——回到自身。这个运动,就是方法。
到了终点,我们发现:所有那些特定的内容,只不过是这个方法在不同阶段的表现;真正的内容,就是方法本身。方法不是一个外在于内容的工具,方法就是内容自己的运动。
然后,黑格尔用一段话,把整个逻辑学描述成了一个圆,更准确地说,是一个「圆圈的圆圈」:
由于这种方法,科学表现为一个自身缠绕的圆圈,中介把它的末尾缠绕到它的开头;同时,这个圆圈又是一个圆圈的圆圈,因为每一个环节……都是一个自身回复的圆圈。
终点回到起点。绝对理念回到了「纯粹的有」。只不过,第一次站在「纯粹的有」那里的时候,我们觉得它是最空的;现在回头看,我们知道,那个最空的开端里,已经包含着整个圆。
在「绝对理念」这一章,黑格尔把他的方法总结为三个环节。把它们摊开来看,会更清楚「方法就是内容」是什么意思。
开端。 开端是最直接的、最简单的东西。可是黑格尔说,开端之所以能开始,是因为它里面已经包含着不足——它太空、太抽象,它自己就要求往前走。开端不是一个静止的起点,而是一个「缺」:它缺了什么,所以它要走。
进展。 进展,就是开端把它缺的东西一步一步补上:它走向它的对立面,在对立中发现自己的片面性,然后在一个更丰富的形态里被扬弃。进展的每一步,都是一次规定了的否定(第 8 章)。
终结。 终结,是进展走完了它的全程,回到了开端——可是这一次,开端不再是空的了,它被整个进展所充实。终结就是一个「被充实了的开端」。
三个环节:开端(缺)——进展(补)——终结(满)。
在 SDE 的图纸上,这个三环节的前两步,是非常好用的:开端是一个缺,这和 SDE 说的「一锅粥」「混沌」很接近——它不是空,而是还没有长出形状的丰富;进展是规定了的否定,这就是路。
问题在第三步:终结是一个「满」,而且是回到开端的满。一个被充实了的开端,不再缺任何东西,于是它不再要求往前走。这就是封顶。
SDE 在这里会改写第三步:终结,是一个新的缺。一个形状被充实、定型之后,它会回写它的土,而被改写过的土,又会暴露出一个新的不足——一个以前看不见的缺。于是新的开端出现了,新的进展开始了。开端——进展——新的缺——新的开端……这不是一个圆,而是一段螺旋。
这一章在 SDE 的图纸上,是全书最严的盖子之二(另一只是《精神现象学》的绝对知识)。可是它是一只很特别的盖子,因为它里面藏着一个悖论。
「方法就是内容」——这句话,在一个意义上,是 SDE 完全同意的:路不是一个外在于形状的工具,路就是形状长出来的过程本身。你不能把一棵树和它的生长史分开,不能把一个人和他的经历分开。在这个意义上,方法(路)就是内容(形状)。
可是黑格尔说这句话的时候,还有另一层意思:方法是固定的。开端——进展——终结,直接——中介——回到自身,这个结构,在逻辑学的每一个环节、每一个圆圈里,都是同一个。方法不会因为它遇到了什么内容而改变;相反,一切内容都只是这个不变的方法的表现。
所以,「方法就是内容」这句话,最终的意思是:内容被方法吞掉了。一切形状、一切路,都只是同一个结构的反复盖章。而这个结构,就是那片被焊死的土的印章。
第 11 章讲过:二维机器处处是三,是因为焊死的土给每一次展开都盖上了同一个印章。现在,在逻辑学的终点,黑格尔亲口承认了这一点:一切的真理,就是这个印章本身。
写到这里,我想起我自己做计算数学时的一件事。
我的博士和博士后工作,做的是 Voronoi 图、Delaunay 三角剖分和质心 Voronoi 剖分(CVT)一类的东西——简单地说,就是怎样把一块区域,切成一小块一小块形状良好的网格,用来做数值计算。
CVT 有一个很经典的算法,叫 Lloyd 迭代。它的「方法」非常简单:在区域里撒一些点,按照这些点把区域分成 Voronoi 小块;算出每一小块的质心;把每个点挪到它那一小块的质心上;再重新划分;再算质心;再挪……一遍一遍地迭代,直到点不再明显移动为止。
这个方法,从头到尾是同一个:划分,求质心,挪动,重复。它可以写成几行代码,放在任何区域上跑。
可是,同一个方法,放在不同的区域上,得到的网格完全不一样:一个正方形区域,会长出一片整整齐齐、近乎蜂巢的六边形;一个带着尖角、弯曲边界和小孔的区域,网格会在边界附近挤成一团、在尖角处被扭曲、在小孔周围绕出一圈一圈的形状;如果给区域加上一个密度函数——比如希望某个地方网格密一些——长出来的形状又完全不同。更要命的是,初始的点撒在哪里,也会影响最后收敛到哪一个局部稳定的结果。
在这件事上,方法是固定的,内容却不是方法决定的。内容——那张最终的网格——是方法、区域、密度、初始点缠在一起长出来的。同一个方法,在不同的土上,长出不同的形状。你不能说「这张网格的唯一内容就是 Lloyd 方法」;那等于说,一切网格都是一样的。
黑格尔的「方法就是内容」,好比是说:只要你懂了 Lloyd 迭代,你就懂了一切网格。而一个真正做过网格的人都知道,方法只是路,土(区域、边界、密度、起点)才决定了路最后收拢成什么样子。
这个例子不能用来反驳黑格尔的形而上学——网格和世界不是一回事。但它帮我看清了一件事:一个固定的方法,只有在土也被固定了的时候,才能等于内容。黑格尔的方法之所以能等于内容,是因为他的土从一开始就被焊死了:他只在一块区域上跑他的迭代,那块区域叫「精神」。
前面用计算数学里的 Lloyd 迭代说明:同一个方法,在不同的区域上,长出不同的网格。这里再补一个物理学史上更大的例子。
十七世纪,牛顿给出了一套非常强大的方法:用几条运动定律加上万有引力定律,写出微分方程,求解,就能算出行星的轨道、炮弹的弹道、潮汐的涨落。这套方法极其成功,成功到十八、十九世纪的许多科学家相信:只要有了牛顿的方法,一切物理现象都可以被算出来。拉普拉斯甚至说:一个知道宇宙中一切粒子此刻位置和速度的智者,可以算出宇宙的全部过去和未来。
这几乎就是「方法就是内容」的物理学版本:方法是固定的,一切内容都只是这个方法在不同情况下的应用。
可是到了十九世纪末、二十世纪初,这套方法遇到了新的土:当速度接近光速的时候,当尺度小到原子内部的时候,牛顿的方法失灵了。要处理这些新的土,物理学家们不得不发展出新的方法——相对论,量子力学。而这些新方法,不只是换了几个公式,它们连「位置」「速度」「时间」「确定性」这些最基本的概念都改写了。
在 SDE 的图纸上,这个故事说的是:方法(路)是在一片土里长出来的,也只在那片土里等于内容。牛顿的方法,在宏观、低速的土里,几乎就是一切内容;一旦土变了,方法就不再够用,必须和新的土一起,重新长出新的方法和新的内容。
黑格尔的「方法就是内容」,好比是一个只在宏观、低速的世界里生活过的人,宣布牛顿的方法就是一切物理学。他之所以能这样宣布,是因为他的土——那个「精神」——从来没有遇到过一个「接近光速」「小到原子内部」的地方。土焊死了,方法就永远等于内容;土一活,方法就只是路。
逻辑学的最后一句话,是一个奇怪的转折。
黑格尔说:绝对理念,在它完成了自己之后,自由地把自己释放出去,成为自然。
理念……自由地把自己作为自然释放出去。
这是逻辑学通向自然哲学的桥。可是这座桥,自从黑格尔写下它,就一直让读者困惑:一个已经完全的、什么都不缺的绝对理念,为什么还要把自己释放为自然?如果它已经是一切了,它还需要什么?
黑格尔的解释是:这是理念的自由——它不是被迫的,而是自由地让自己进入它的「他者」。可是这个解释,听起来更像是一个神学上的说法(上帝为什么要创造世界?出于爱,出于自由),而不是一个逻辑上的推论。
在 SDE 的图纸上,这个奇怪的转折,是整部逻辑学最有意思的一道缝。
一个号称已经完成了一切的圆,在它闭合的那一刻,却不得不往外走。它需要一个它之外的东西——自然——来继续。这说明什么?说明这个圆并没有真正闭合;说明那个号称包含一切的理念,缺了土。它需要自然,就像一粒种子需要土壤。纯粹的逻辑,无论多么完满,也长不出一棵真实的树;它必须落到一片它自己没有的土里。
黑格尔把这件事说成了理念的「自由」。SDE 会说,这恰恰是理念的不自足:发生不可能在纯粹的形状和路里完成,它必须有土。当黑格尔的圆在最后一刻被迫张开一个口子、把自己「释放」给自然的时候,他其实是在不自觉地承认:圆需要变成螺旋,才能继续长。
第 45 章讲过,1841 年,年迈的谢林被请到柏林,要「清除黑格尔哲学的龙种」。他在那里讲的课,有一个核心的批评,恰好对准了逻辑学最后那一步——「理念自由地把自己释放为自然」。
谢林说:黑格尔的逻辑学,是一种「否定哲学」。它能告诉你,如果有东西存在,这些东西必须具有什么样的概念结构——什么是有,什么是本质,什么是概念。可是它不能告诉你:为什么真的有东西存在。概念无论推演得多么完满,它也只是「什么」的学问,不是「那个」的学问;它说明了世界的样子,却说明不了世界的存在这个事实。
所以,谢林说,黑格尔在逻辑学的末尾,只能用一个跳跃——「理念自由地释放自己为自然」——来从概念过渡到实在。这个跳跃,在逻辑学里是没有根据的;它其实是偷偷借用了一个神学的说法:上帝出于自由创造了世界。
谢林的结论是:在「否定哲学」之外,还需要一种「肯定哲学」,它不从概念出发,而从实际存在的事实出发——从一个无法被概念推出来的「那个」出发。
在 SDE 的图纸上,谢林的这个批评,和本章的判断是一致的:逻辑学的圆在最后被迫张开了一个口子,因为一个纯粹的概念结构,长不出一棵真实的树——它需要土。谢林把这个缺口叫作「存在的事实」;SDE 把它叫作「土」。
可是 SDE 和谢林也有不同。谢林的「肯定哲学」,最后走向了一种神学:那个无法被推出来的「那个」,是一个自由的、人格的上帝。在 SDE 的图纸上,这是用另一个焊死的土——一个人格神——去补黑格尔的缺口。SDE 的办法不一样:不需要一个外在的「那个」来担保存在;形状、路、土三者,在每一次发生里互相撑住,就是存在的全部担保。
有意思的是,坐在谢林教室里的那些年轻人——恩格斯、巴枯宁、克尔凯郭尔——后来没有一个人走向谢林的肯定哲学;他们各自从黑格尔那里,带着「必须回到实际存在」这个提醒,走向了物质生产、革命行动、个人的生存。谢林提出了一个对的问题,给了一个他们不接受的答案;他们接过了问题,扔掉了答案。
教育。 一位老师用一套教学法在一个班上大获成功,第二年换了一个班,同样的方法却效果平平。他很困惑:方法没变啊?——正因为方法没变。Lloyd 迭代的道理在这里一样成立:同一个方法,放在不同的土上,长出不同的结果。换了班,学生的基础、性格、班风都变了,方法也要跟着调整。
健康。 一套在二十岁时很有效的健身方法,到了四十岁可能就不再适合。不是方法错了,是身体这片土变了:恢复慢了,关节更脆弱了,时间更少了。与其死守过去有效的方法,不如每隔几年,按照身体的新状态,重新设计一次自己的方法。
事业。 一家公司用同一套打法开了十家分店,前五家都很成功,后五家却接连亏损。复盘发现:前五家开在老城区,后五家开在新城区,客人的习惯、竞争对手、租金结构都不一样。方法只有在土不变的时候才等于成功;土一变,方法就只是一条需要重新走的路。
一个小练习。写下一个你「屡试不爽」的方法,再写下它成功时的三个条件(土)。问问自己:这三个条件,现在还都在吗?
第 25 章小账 关门(全书最严的盖子之二):绝对理念的内容就是方法;圆圈的圆圈,终点回到起点。 悖论:「方法就是内容」——在 SDE 意义上对(路就是形状长出来的过程),在黑格尔意义上是内容被一个固定的方法吞掉。 作者的一个见证:Lloyd 迭代——同一个方法,在不同的区域上长出不同的网格。方法只有在土被焊死时才等于内容。 一道缝:理念「自由地释放自己为自然」——一个完成了的圆,在闭合的那一刻不得不往外走。圆需要变成螺旋。
把六章放在一起:
| 章 | 部分 | 开的门 | 关的门 |
|---|---|---|---|
| 20 | 有、无、变 | 路被放到形状前面 | 变「沉降为静止的结果」;开端口袋里揣着地图 |
| 21 | 质、量、度 | 界限即规定;度的关节线 | 只有直线和圆,没有螺旋;节点悬空于土 |
| 22 | 本质 | 本质必定显现;反思的差异序列;交互作用 | 纠缠被越过,交给概念 |
| 23 | 概念 | 具体的普遍;一切都是推理 | 普遍当了老大 |
| 24 | 客观性、理念 | 犁比享受更尊贵;生命的互生 | 理性的狡计(目的不被回写);生命被越过 |
| 25 | 绝对理念 | —— | 方法吞掉内容;圆圈的圆圈 |
这张表有一个非常清楚的规律:黑格尔在逻辑学里,三次遇见了 SDE 的核心结构,三次把它越过了。
每一次,他都准确地看见了;每一次,他都判定它「还不够」,需要一个更高的东西来收拢它。而那个更高的东西,每一次都是同一个:一个自己规定自己的主体——概念、理念、精神。
这就是逻辑学作为「土的地图」的根本特点:它画出了土,然后在土上画了一个主人。
最后一句话,逻辑学在终点「自由地释放自己为自然」——这是那个主人第一次承认,它自己长不出一棵树。
下一编,我们跟着理念走进自然,然后走进精神,看黑格尔怎样把整个世界画成一个圆:《哲学全书》。
《精神现象学》是一次历险,《逻辑学》是一张地图,那么《哲学全书》是什么?
它是一座建筑的总平面图。
1817 年在海德堡第一次出版、1827 年和 1830 年在柏林两次修订的《哲学科学全书纲要》,是黑格尔唯一一次把他的整个体系从头到尾摆在一本书里。全书分三部分:逻辑学、自然哲学、精神哲学。每一部分又分成三部分,每一个三部分再分成三部分……全书由五百多个编了号的短段落组成,每一段都简短得像是提纲,需要在课堂上口头展开。
这一编只有四章,因为逻辑学已经在上一编讲过,精神哲学里最重要的两块——客观精神(法、历史)和绝对精神(艺术、宗教、哲学)——将在第六、七、八编里专门讲。这一编讲的,是这座建筑的总体形状,以及两块很少被人细读、却很能暴露问题的地方:自然哲学和主观精神。
《哲学全书》的三部分,用一句话概括:
这是一个完整的「出去—回来」的运动:理念先在自身,然后走出去成为自然,然后在精神里回到自身。这个运动的形状,就是圆。
黑格尔为什么坚持哲学必须是一个圆?
他在《全书》的导言里给了一个理由:哲学不能有任何未经证明的前提。别的学科都有前提——几何学有公理,物理学有经验,神学有启示——它们从前提出发,推出结论。可是哲学要追问一切的根据,它不能从一个自己没有证明过的前提出发。
那么,哲学怎样才能没有前提?只有一个办法:让终点证明起点。哲学从一个看起来是任意的、直接的开端(纯粹的有)出发,一路推下去,最后推到一个终点(精神认识它自己);而在这个终点上,回头一看,发现那个开端并不是任意的,它恰恰是这个终点的必然起点。起点在终点那里得到了证明。
哲学显现为一个回到自身的圆圈,它没有一个其他科学意义上的开端。
这是一个非常聪明的设计。它解决了一个困扰哲学两千年的难题:你怎样证明你的第一条原理?黑格尔的回答是:你不需要在一开始证明它,你走完全程,它就被证明了。
可是这个聪明的设计,有一个代价:圆里面装不进任何真正新的东西。
一个圆,终点就是起点。它在走的过程中,可以经历很多东西,可以变得很丰富,可是它最后回到的,是它出发的地方。它所经历的一切,都必须能被收回到这个起点里——否则圆就闭不上。
这意味着:凡是不能被收回到起点里的东西,都必须被排除在外,或者被改造成能被收回的样子。自然里那些不合身的物种(「自然的无能」),历史上那些不在路线图上的文明(「没有历史的民族」),个人生活里那些无法被体系化的东西(路德维希),都是被这个圆的形状挤出去的。
在 SDE 的图纸上:圆是回写封顶的几何形状。一条会回头改写自己的路,一旦被要求必须回到它出发的那一点,它的回写就被限定了——它只能改写那些最终能被收回到起点的东西,而不能真正改写起点本身。
《全书》的最后三节(第 575–577 节),是整个体系收尾的地方。黑格尔在这里做了一件很奇特的事:他把逻辑、自然、精神三者的关系,写成了三个推理。
回忆第 23 章:一个推理有三个词项,一个在中间,把另外两个连起来。黑格尔说,逻辑(L)、自然(N)、精神(S)三者,可以组成三个推理,每一个推理里,由不同的一方来当中项:
三个推理,三种次序,三方轮流当中间。
这三节在黑格尔研究里是出了名的难懂,很多讲黑格尔的书干脆跳过去。可是在 SDE 的图纸上,它们非常值得停下来细看,因为它们描述的东西,几乎就是 SDE 所说的「中心位轮转」。
SDE 说:形状、路、土三者,谁也不当老大;在不同的任务、不同的时刻,三者会轮流处在中心的位置。有时候是形状在牵引路和土(比如一个明确的目标带动了过程和条件的变化),有时候是路在牵引形状和土(比如一套方法重塑了产物和环境),有时候是土在牵引形状和路(比如一场环境的巨变逼出了新的产物和新的做法)。SDE 由此还发展出了「六路径」:三者的六种排列次序,对应着理解和处理问题的六种起点。
黑格尔的三个推理,就是三个维度轮流坐中间。这是他在整个体系的最后一刻,突然摸到的一个非常接近「三者谁也不当老大」的结构:逻辑不再只是开端,自然不再只是过渡,精神不再只是终点——三者中的每一个,都可以当中介,都可以把另外两个连起来。
这一刻,那个圆差一点就变成了一个三方互生的结构。
差在哪里?差在两个地方。
第一,他只走了三条路,没有走六条。 三个推理,对应的是三种次序——可是三个东西的排列,有六种。黑格尔的三个推理,都是按照「逻辑→自然→精神」这个基本方向轮换出来的(L-N-S,N-S-L,S-L-N),而反方向的三种(比如 S-N-L:精神通过自然回到逻辑;或者 N-L-S:自然通过逻辑生出精神)都没有出现。他只允许圆沿着一个方向转。
这一点,和 SDE 在「九宫格取三格」时定下的一条规矩恰好形成对照:SDE 的合法组合,允许同号位与 1-2-3 轮换;而黑格尔的轮换,只有顺时针的那一半。一个只能顺时针转的轮子,仍然是一个有方向的、终点已定的轮子。
第二,三个推理的最后一个,是「绝对」的推理,是逻辑(理念)自己把一切统一起来。三方轮流坐中间,可是最后被宣布为「最真」的那一次,仍然是理念坐中间。轮转到最后,还是有一个老大。
所以,《全书》的最后三节,是黑格尔整个体系里最像 SDE、又最终不是 SDE 的地方:他看见了三方可以轮流当中心,却只让它们沿一个方向轮、并且在轮的尽头又立了一个王。
第 26 章小账 开门:「没有前提的哲学」的聪明设计——让终点证明起点。 关门:圆是回写封顶的几何形状;凡不能被收回起点的,都被挤出去。 开门(体系最后一刻):三个推理,三方轮流当中项——摸到了中心位轮转。 关门:只有顺向的三条,没有六条;轮到最后,理念仍坐中间。
在黑格尔的整个体系里,自然哲学是被后人读得最少、批评得最多的一部分。
读得少,是因为它太难、太过时:里面讨论的是十九世纪初的物理学、化学、地质学、生物学,很多知识早已被推翻,读起来像是在翻一本旧百科全书。批评得多,是因为它确实暴露了黑格尔体系最脆弱的地方:当他的概念推演碰上了真实的自然科学,常常显得笨拙、武断,甚至可笑。
十九世纪中叶以后,自然科学突飞猛进,黑格尔的自然哲学迅速成了笑柄。科学家们把它当作「思辨哲学妄图凌驾于经验科学之上」的反面教材。黑格尔的名声在德国一度一落千丈,自然哲学的失败是一个重要原因。
这一章不打算全面介绍他的自然哲学。它只想用 SDE 的扳手,拆出这一部分失败的根本原因——因为这个原因,恰好是整个体系问题的一个放大镜。
先看黑格尔怎样给自然定位。
他说:自然是理念「在它的他者之中」的形态。理念在逻辑学里是纯粹的思想,在自然里,它走出了自己,变成了外在的东西:空间里的并列,时间里的先后,物质的彼此分离。自然是理念的「外化」——是理念变得外在于它自己的状态。
这个定位本身就决定了自然的地位:自然是理念的一个低级的阶段。它是理念还没有「醒过来」的样子,是精神还在沉睡的样子。自然里有理念,但理念在这里是被遮蔽的、被分散的、不自由的。自然的全部意义,就在于它最终要被精神扬弃——精神从自然里醒过来,回到自身。
第 3 章讲过,二十六岁的黑格尔在阿尔卑斯山上看到冰川,觉得它们「永远死寂」,只能给人一个单调的观念:它就是这样。这个青年时代的感受,在自然哲学里被写成了一个体系性的判决:自然就是理念的外在性,是还没有醒过来的精神。
这个定位带来的一个最严重的后果,是黑格尔明确地否认了自然的历史。
在《全书》的自然哲学导论里(第 249 节),他说了一段后来被人一再引用、用来嘲笑他的话。大意是:自然是一个各个阶段组成的体系,一个阶段必然从另一个阶段中产生出来——可是这种产生,不是自然的产生,而是概念的产生。认为物种是在时间中一个接一个地发展出来的,比如认为高级的动物是从低级的动物演变而来的,这是一种空洞的想法。「变形」只属于概念,不属于自然本身。
换句话说:自然里没有真正的演化。自然的各个层次——从机械的物质,到化学的物质,到植物,到动物——虽然构成了一个从低到高的阶梯,可是这个阶梯是逻辑上的,不是时间上的。自然本身,只是在空间里摆着这些层次,它自己不会从一个层次长到另一个层次。
黑格尔写这段话,是在 1817 年到 1830 年之间。二十九年后,1859 年,达尔文出版了《物种起源》。
这个判断错了,今天人人都知道。可是在 SDE 的图纸上,更有意思的问题是:他为什么必须这样判断?
答案还是那片被焊死的土。
在黑格尔的体系里,真正的「发展」、真正的「历史」,只能属于精神。因为只有精神是主体,是自己规定自己的东西;只有主体才会有历史——历史就是主体认识它自己、实现它自己的过程。自然不是主体,它只是理念的外在性;如果自然有它自己的历史,有它自己的、不经过精神就能发生的演化,那么自然就成了一个独立的发生者——它自己在长,不需要精神来当它的主人。
这是那个圆不能容忍的。
因为如果自然能自己演化,能自己长出新的物种,能在没有任何概念规定的情况下长出越来越复杂的东西,那么「一切发展都是精神认识自己的环节」这个说法就站不住了。自然的历史,会成为一个不被精神收回的新来者。
所以,他必须说:自然的「发展」只是概念的发展,自然本身没有历史。
这是第 11 章讲的那个「焊死签名」的最大一次应用:不是某一个物种不合身、被判为「自然的无能」,而是整个自然界的历史,被判为一个「空洞的想法」。
在 SDE 的图纸上,这个失败的意义可以说得很清楚。
自然,是最大的土。一切人类的形状和路——语言、工具、制度、思想——都是在自然这片土上长出来的。而自然本身,也是一个巨大的发生过程:星系在形成,地球在演化,生命在分化,物种在诞生和灭绝。自然不只是土,它自己也有它的形状(物种、地貌、星体)、它的路(演化、地质变迁、宇宙演化),并且这些形状和路在不断地回写它自身(生物改变了大气,大气又改变了生物的演化方向)。
SDE 的三大方程,在自然这里最清楚地显示出来:没有一个维度是老大,形状、路、土三者在一次次的发生里互相生出来。
黑格尔却把自然当作了一个没有自己的发生的东西——它只是理念的外化,只是精神的前史,它的全部意义都在于被精神扬弃。这样一来,最大的土被判定为不会自己长的土。
一个判定最大的土不会自己长的体系,它的全部其他部分,都建立在一个颠倒的地基上:它以为精神是土,自然是精神的外化;而实际上,自然才是更大的土,精神是在自然里长出来的。
黑格尔的自然哲学里,还有几件常被人拿来说笑的小事,这里顺带提一下,它们都能从同一个根上解释。
第一件,是关于牛顿。 黑格尔在自然哲学里多次批评牛顿,推崇开普勒。他认为,开普勒用概念把握了行星运动的规律,而牛顿只是用数学的形式把它重新表述了一遍,却装作是自己发现的;他还认为牛顿用「力」来解释运动,是把一种外在的、机械的东西强加给了自然。这个评价,在物理学史上站不住。它的根源,在于黑格尔对「机械性」的轻视(第 24 章):在他的体系里,机械关系是最低级的,用机械的力来解释天体运动,就像用最低级的范畴去解释一个高级的现象。
第二件,是关于颜色。 黑格尔站在歌德一边,反对牛顿的光学。牛顿认为白光是由不同颜色的光组成的,用棱镜可以把它分开;歌德认为颜色是光明与黑暗相互作用的结果,白光是纯粹的、不可分的。今天看来,在物理学上牛顿是对的;可是歌德对颜色的感知方面的研究,在心理学上有它的价值。黑格尔选歌德,是因为歌德的颜色理论更符合他的「对立统一」图式:光明与黑暗,两个对立面,统一出颜色。一个理论被选中,不是因为它更符合自然,而是因为它更符合概念。
第三件,是一个流传很广的故事:据说黑格尔在 1801 年的教职论文里「证明」了太阳系只能有七颗行星,而就在同一年,天文学家发现了一颗新的「小行星」。这个故事是夸大的:黑格尔在论文里主要是批评当时流行的一个关于行星距离的经验公式,而不是用概念推出行星的数目。可是这个故事之所以能流传开来,正是因为它太像黑格尔自然哲学给人的印象了——用概念去规定自然应当是什么样子。
还有一个传说:有人对黑格尔赞叹星空的美,黑格尔说,星星不过是天上的一片疹子。这个故事出自诗人海涅的回忆,真假难考;但它和阿尔卑斯山上那句「永远死寂」,放在一起倒是很相配。
说了这么多失败,还是要说一句公道话。
黑格尔的自然哲学,并不是一无是处。他坚持自然是一个有层次的整体,坚持不能用最低级的机械模型去解释一切,坚持有机体不能被还原为零件的组合——这些想法,在二十世纪的系统论、复杂性科学、有机体哲学里,都以新的形式重新出现过。他对「生命」的描述(部分和整体互相生成,第 24 章)至今读来仍有启发。
他的失败,不在于他想把自然看作一个整体,而在于他把这个整体的主人,放在了自然之外——放在了理念、概念、精神那里。于是,自然这个整体,只能是一个被安排好的整体,而不能是一个自己在长的整体。
教育。 很多孩子的童年,几乎完全在室内度过:教室、补习班、家里的屏幕。自然成了一片「背景」,偶尔出去旅游时看一眼。黑格尔把自然当成精神的外化,SDE 说自然才是最大的土。对孩子来说,这句话很实际:一个经常在户外跑、在泥土里玩、观察过一只虫子怎样长大的孩子,他的注意力、身体、好奇心,都是在这片最大的土里长出来的。
健康。 人的身体,是在自然里长出来的:阳光、昼夜、季节、户外的空气和运动。现代生活把很多人和这片土隔开了——整天待在室内,晚上对着强光,一年四季温度不变。一个很朴素的健康建议是:每天找一点时间,重新回到这片土上——晒一会儿太阳,走一段有树的路,让身体记起它是从哪里来的。
事业。 很多行业把自然当作一个可以随意取用、不会反抗的背景:资源用不完,排放无所谓。本章说,自然有它自己的历史,它会被回写,也会反过来回写人。今天很多行业正在经历这种回写:气候变化、资源约束、环保要求。一个人在规划事业时,不妨把「自然这片土正在怎样变」也放进考虑里。
一个小练习。这周找一个半小时,去一个有树、有水或有土的地方,什么也不做,只看。回来写三句话:你看见了什么以前没注意过的变化?
第 27 章小账 关门(体系最大的一次):自然没有历史——物种的演化被判为「空洞的想法」;二十九年后达尔文出版《物种起源》。 原因:真正的发展只能属于精神(主体);自然若自己演化,就是一个不被精神收回的新来者——圆不能容忍。 SDE 的颠倒:自然才是最大的土,精神在自然里长出来;黑格尔把地基放反了。 小事的同一根源:选开普勒不选牛顿、选歌德不选牛顿——理论被选中,因为它更符合概念。 一句公道话:有层次的整体、不可还原的有机体——在复杂性科学里重新出现。
自然哲学的最后一站,是动物有机体;动物有感觉,有冲动,可是它还没有「我」。在动物的死亡那里,自然走到了它的尽头;精神,从自然里醒过来。
精神哲学分三部分:主观精神、客观精神、绝对精神。
客观精神和绝对精神,是第六、七、八编的内容。这一章只讲主观精神,而且只挑两样东西来讲:习惯和记号。这两样东西,一个关乎身体,一个关乎语言,都是黑格尔在很少被人注意的地方,写下的非常 SDE 的东西。
主观精神又分三部分:人类学(研究「灵魂」——精神还和身体、自然紧紧缠在一起的阶段)、精神现象学(研究「意识」——精神和它的对象分开的阶段,是那本同名大书的一个压缩版)、心理学(研究「心灵」——理智和意志)。
在「人类学」这一部分里,有一节讲「习惯」。这一节只有几页,可是它是黑格尔全部著作里被低估得最厉害的段落之一。
黑格尔说:灵魂刚开始的时候,完全被它的感觉和冲动支配——饿了就难受,痛了就叫,被每一个刺激牵着走。那么,灵魂怎样才能从这种被动的状态里解放出来?
答案是:习惯。
一个人学走路,一开始每一步都要全神贯注,一不小心就会摔倒;练久了,走路成了习惯,他再也不用想着怎么迈腿,可以一边走路一边想别的事。一个人学写字,一开始每一笔都费力;练久了,写字成了习惯,他可以把心思放在要写的内容上。
黑格尔说:习惯是一种「第二天性」。第一天性是自然给的——饿、渴、痛、困;第二天性是灵魂自己练出来的——走路、写字、说话、骑马、弹琴。在习惯里,灵魂把它自己的某些活动,沉淀到了身体里,让身体自动去完成;于是灵魂就从这些活动里解放出来,可以去做更高的事。
习惯使人自由。
可是黑格尔也看到了习惯的另一面:习惯也会让人僵死。一个人的一切都成了习惯,他就会变成一台机器,每天做一模一样的事,没有新意,没有活力。黑格尔甚至说,人会因为习惯而死——当生活完全变成了习惯,没有了任何对立和冲突,生命就走到了尽头。
在 SDE 的图纸上,黑格尔对习惯的这段分析,是一段关于回写的经典文字。
一个人反复练习某个动作(路),这个动作慢慢地成了他的一个稳定的能力(形状);而这个形状,又回过头来改写了他的身体(土)——他的肌肉、他的神经、他的反应方式都变了。从此,他站在一片被改写过的土上:他不再需要为走路操心,可以把注意力放在别处。这就是回写。
更精彩的是,黑格尔同时看到了回写的两个方向: - 回写让人自由:身体接管了旧的形状,心灵腾出手来,去长新的形状。 - 回写也可能让人僵死:如果一切都被回写成了习惯,不再有新的路,形状就定型得太死,土就板结了。
这恰好对应着 SDE 说的「定型」的两面性:定型是必要的,没有定型就什么都传不下去、积累不起来;可是定型太死,就会失去重新变回「正在成形」的能力。一个健康的生命,需要不断地定型,也需要不断地松动定型。
有意思的是:黑格尔在讲个人的习惯时,清清楚楚地看到了定型会僵死、生命需要对立和冲突才能活下去;可是在讲整个体系的时候,他却把终点写成了一个完全定型的、没有任何外在对立的「绝对」。按照他自己在「习惯」一节里的说法,一个完全没有对立、一切都已成为习惯的状态,恰恰是死亡。
「绝对知识」「绝对理念」——如果用他自己的「习惯」理论来读,会不会正是精神的一种僵死?
主观精神的第二样东西,在「心理学」这一部分里,是关于记号和语言的。
黑格尔说:理智(人的认识能力)发展到一定阶段,会开始创造记号。一个记号,是一个外在的东西(一个声音、一个字、一个图形),被用来代表一个和它本身毫不相干的内容。比如「树」这个字,它的笔画和一棵真实的树没有任何相似之处,可是它代表着树。
他在这里写下了一个非常美的比喻:
记号是这样一座金字塔,一个异己的灵魂被移置并保存在其中。
一座金字塔,它的外形和躺在里面的那个法老毫无关系——可是法老的灵魂,被安放在了这座金字塔里。一个字,它的形状和它所指的东西毫无关系——可是那个东西的意思,被安放在了这个字里。
黑格尔还特别区分了符号和记号:符号和它所代表的东西多少有些相似(比如用狮子代表勇敢),记号则完全是任意的(「狮」这个字和狮子毫无相似之处)。他认为记号比符号更高,因为在记号里,理智更自由——它不受所代表之物的外形的束缚,可以随意地创造记号。
他还讨论了名字和记忆:名字是一个记号,它把一个东西的全部内容收进一个简单的声音里;记忆,特别是那种「机械的记忆」(背诵一长串没有意义的词),是理智把自己完全交给名字、让名字自己在心里运转的能力。他认为,这种机械的记忆,是思维的前提:人必须先能用名字去思考,而不是用图像去思考,才能进入真正的思维。
在 SDE 的图纸上,这一段和「名是指针」的说法,有非常深的共鸣,也有一个关键的分歧。
共鸣在于:黑格尔准确地看到了,名字和它所指的东西之间没有天然的相似。名字不是事物的画像,而是一个被安放了意义的外在的壳。这正是「指针」的意思:一根指针,它本身和它所指的地方毫不相干,它的全部作用,就是把人的注意力指向那里。
分歧在于:黑格尔说,在记号里,理智是「自由的」——它随意地创造记号,随意地给它们安放意义;记号的意义,完全来自理智。
SDE 会说:一根指针能指向哪里,不只取决于造它的人,还取决于它被插在哪一片土里。「树」这个字之所以能指向树,不只是因为某个理智决定让它指向树,还因为它被插进了一整套中文的语言系统、一整套中国人和树打交道的生活经验、一整个说中文的共同体里。把「树」这个字拿到一个不说中文的地方,它什么也指不到——它只是几道笔画。
名字不是理智自由创造的产物,它是在一片土里长出来的指针。它的意义,是它和那片土的纠缠。
这又是那个熟悉的动作:黑格尔看见了记号的任意性(这是真的),然后把记号的意义全部交给了理智这个主体(这就焊死了土)。金字塔里的那个灵魂,在他看来是理智放进去的;在 SDE 看来,是金字塔所在的那片沙漠、那个王朝、那一整套关于死亡和永生的信仰,一起把它放进去的。
黑格尔关于记号和机械记忆的这段话,在今天读来,有一种特别的意味。
他说:机械的记忆,是理智把自己完全交给名字,让名字自己在心里运转;这种「让名字自己运转」的能力,是真正思维的前提。
今天的大语言模型,在某种意义上,恰恰就是一台「让名字自己运转」的机器:它在海量的文字里学会了名字和名字之间怎样连接,然后让这些名字自己在里面运转,生成新的文字。
按照黑格尔的说法,这是思维的前提,还不是思维本身。那么,思维本身还差什么?黑格尔会说:还差一个自己规定自己的主体。SDE 会说:还差土——那些名字要指向的真实的东西,那些让名字有意义的生活、行动、后果。一根只和别的指针连在一起、却不指向任何一片土的指针,能不能算是思维?
这个问题,本书不在这里回答。它只是提醒读者:黑格尔在两百年前写下的几页关于记号的文字,今天仍然在我们的问题中间。
教育。 一个孩子每天放学先玩手机、再写作业,拖到很晚。家长每天催,孩子每天拖,彼此都累。习惯的道理是:意志力只能管一时,习惯才能管长久。与其每天拼意志力,不如花两周时间,帮孩子养成一个新的「放学流程」:进门、洗手、吃点东西、坐到书桌前写第一项作业——同一个时间、同一个顺序。两周后,身体会自己接管这个流程,家长和孩子都不用再天天打仗。
健康。 一位中年人每天晚饭后都要吃一点零食,不吃就觉得少了什么。这是一个已经回写进身体的习惯。硬戒往往失败,因为身体在「要」。更好的办法,是换一个习惯去占它的位置:晚饭后散步十五分钟,或者泡一杯茶。黑格尔说习惯是第二天性——对付一个坏的第二天性,最有效的是培养一个好的第二天性,而不是跟它硬拼。
事业。 一位工作了十五年的工程师,技术非常熟练,却发现新项目越来越难上手。他的熟练,已经变成了习惯的另一面:僵死。办法是有意识地松动一两个习惯:换一种工具试试,接一个完全不熟悉的小任务,跟一个年轻同事结对工作。好的习惯要养,旧的习惯也要定期松一松——这是习惯使人自由、又不让人僵死的秘诀。
一个小练习。选一个你想养成的习惯,给它固定一个「锚」:放在一件你每天必做的事后面(刷牙后、下班进门后、午饭后)。坚持两周,不追求量,只追求同一个时间、同一个顺序。
第 28 章小账 开门(被低估的段落):习惯是第二天性——回写进身体;习惯使人自由,也使人僵死。 一个反讽:用他自己的「习惯」理论读「绝对知识」——完全没有对立的状态,是死亡。 开门:记号是安放了异己灵魂的金字塔——名字和所指之物没有天然相似。 关门:记号的意义被全部交给理智——指针能指向哪里,被判为主体的自由,而不是指针和土的纠缠。 一个今天的问题:让名字自己运转的机器,还差什么?
到这里,本书已经从黑格尔的一生、他的方法、他的三本大书,一路走到了他的整个体系。是时候停下来,给这个体系开一张完整的诊断书了。
诊断书的核心,是一个问题:这个圆,能不能打开?
如果它根本打不开,那么黑格尔的体系就是一件精美的古董:可以欣赏,可以研究,却不能再往里面添任何东西。如果它能打开,那么就要问:从哪里打开?打开之后,还剩下什么?
先看症状。在前面的章节里,我们已经看到,这个号称闭合的圆,至少在五个地方被迫张开过口子:
第一处,逻辑学的末尾(第 25 章):绝对理念已经完成了一切,却要「自由地把自己释放为自然」。一个完满的东西,为什么还要往外走?
第二处,绝对知识之后(第 19 章):1807 年宣布了绝对知识,却又写了二十四年;去世前一周还说,一部哲学著作本应修改七十七遍。
第三处,自然哲学(第 27 章):自然里有太多不合身的东西,只能被判为「自然的无能」;自然的历史,只能被判为「空洞的想法」。
第四处,历史哲学(第七编会细讲):在讲世界历史的时候,黑格尔讲到了美洲,他说了一句很有名的话:美洲是未来的国度,世界历史的重心将来也许会转移到那里;可是,关于未来,哲学无话可说,哲学只处理已经存在的东西。——一个号称包含了一切的体系,在这里明明白白地承认:有一个它装不下的东西,叫未来。
第五处,全书的三次修订:《哲学全书》1817 年出版,1827 年、1830 年两次大改。如果体系在第一版就已经完成了,为什么还要改?每一次修订,都是这个圆在悄悄地回写它自己。
五处症状,说的是同一件事:圆一直在漏。它从来没有真正闭合过。
病因,本书已经反复说过:土被焊死了。
在 SDE 的图纸上,健康的发生,要求三个维度都活着:形状=F(路,土),路=G(形状,土),土=H(形状,路)。三者谁也不当老大,谁都会被另外两者改写。
黑格尔的体系里,前两个方程是成立的:形状在变,路在变,而且它们互相生成——这就是他的辩证法最精彩的地方。可是第三个方程被取消了:土不是形状和路一起长出来的,土是一切的先在的主人。精神、概念、绝对,它规定形状和路,却不被形状和路改写。
用一个式子来表示:黑格尔的体系,把「土=H(形状,路)」改成了「土=土」。
一旦第三个方程被取消,就会出现本书反复看到的那几种病变: - 路的方向被事先规定(第 8 章); - 扬弃只回写形状、不回写土(第 9 章); - 矛盾只能被放在形状内部(第 10 章); - 整台机器成了二维碰撞机(第 11 章); - 纠缠被越过,交给一个主人(第 22 章); - 自然不能有自己的历史(第 27 章); - 圆必须闭合,回写必须封顶(第 19、25、26 章)。
一个病因,七种病变。
在开处方之前,还要公平地问一句:黑格尔为什么要焊死土?他不是一个糊涂人,他难道看不见这些问题?
我认为,他看得见——他在交互作用、生命、习惯、记号、三个推理这些地方,一次又一次地看见了互生的结构。他之所以最后还是要焊死土,是因为他有一个非常深的需要:他需要一个能保证一切最终都有意义的东西。
回想第一编。他生在一个「历史有计划」的虔敬派世界里;他经历了法国大革命从日出到断头台;他见过拿破仑从世界灵魂到被流放;他生活在一个四分五裂的德意志,一个宗教、政治、学问、个人都被切开了的现代世界。他一生的追问,就是:在这样一个分裂的世界里,怎样重新找到一个整体,一个能让一切痛苦、一切分裂、一切死亡都获得意义的整体?
焊死土,就是他的回答。只要有一个先在的、最终会认识它自己的精神,那么一切的分裂都只是它展开自己的环节,一切的痛苦都是「思辨的耶稣受难日」,一切的死亡都会在更高的阶段被扬弃。历史不会白白受苦。
这是一个非常人性的需要。在一个动荡的时代,人们需要知道,一切最终会有一个好的结局。黑格尔用一个焊死的土,给了他们这个保证。
SDE 的回答是:这个保证,代价太大了。为了保证一切都有意义,他不得不取消一切真正的新来者;为了保证历史不会白白受苦,他不得不把一切都说成是早已写好的剧本里的一幕。而一个一切都早已写好的世界,是一个没有自由的世界——包括精神自己的自由。
那么,处方是什么?
让土重新活过来。把第三个方程还给这个体系:土=H(形状,路)。
具体地说,至少有三处要改。
第一处:把「绝对」从起点和终点上撤下来。 不再说有一个先在的精神在一开始就「自在地」包含一切,也不再说有一个终点让一切回写完毕。开端就是开端——一锅粥,什么都有,什么都还没分开;没有终点,只有一次又一次的定型和松动。
第二处:让扬弃触到土。 扬弃不只是新的形状收进旧的形状,还要允许新的形状改写让它长出来的那些条件——包括改写「精神」本身。这样,扬弃就不只是向上的、什么都不丢的;它可以丢东西,可以走向内卷或者耗散,也可以带来真正的、土里原来没有的新东西。
第三处:把圆改成螺旋。 保留黑格尔「回到自身」的洞见——一切发生都会回头改写自己的来历,都会在更高的层次上重新遇到老问题;但不再要求它回到同一个点。每一圈回来,都落在一片被上一圈改写过的新土上。
改完这三处,黑格尔体系里的几乎所有真货——规定了的否定、扬弃、矛盾、度、具体的普遍、主奴、承认、习惯、记号、三个推理——都还能用,而且会用得更好。被改掉的,只是那只盖子。
一张诊断书开出来,应当接受反驳。这里列出三个最有力的反驳,逐一回答。
反驳一:你们读错了黑格尔。他的「绝对」不是一个事先存在的东西,而是过程本身。
这是今天许多黑格尔研究者的读法——比如皮平、霍尔盖特等人。他们说:黑格尔的「绝对」,不是一个站在过程开头或结尾的实体,而是整个过程本身;「真理是全体」,全体就是那个过程。按照这种读法,黑格尔根本没有焊死任何土,他的绝对就是发生本身。
——回答:这个读法是可能的,而且在许多地方很有启发。如果它成立,那么黑格尔确实比本书所描述的更接近 SDE。可是即使在这种读法里,仍然有一个问题:这个「过程本身」,会不会遇到一个它自己装不下的东西?如果答案是「不会,因为一切都是过程的一部分」,那么土仍然是焊死的——只是焊的不是一个实体,而是一个「无所不包的过程」。一个无所不包、不可能遇到外部的过程,和一个无所不包的实体,在 SDE 的图纸上是同一种东西:都没有给真正的新来者留门。
反驳二:SDE 自己也有一个固定的结构——三个维度,三大方程。这不也是一片焊死的土吗?
这是一个非常好的反驳,本书必须认真对待。
——回答:分两层说。第一层:SDE 的三维,是关系,不是内容;它说的是任何发生都有形状、路、土三者互相生成,却不规定任何一次发生会长出什么形状、走出什么路、在什么土里。这和黑格尔的「绝对」不同:黑格尔的绝对规定了内容(最后一定是精神认识自己)。第二层,也是更要紧的一层:SDE 自己也可能错。「三」这个数,是否在某些领域需要被修改?「三者谁也不当老大」,是否在某些情况下不成立?本书在第 12 章、第 43 章、结语里一再写下判负口,就是为了不让 SDE 自己变成一片焊死的土。一个理论和一个焊死的土的区别,不在于它有没有结构,而在于它有没有公开写明,在什么情况下它会被推翻。
反驳三:如果没有一个保证一切有意义的东西,SDE 不就是相对主义、虚无主义吗?
——回答:不是。相对主义说:一切都一样,没有好坏;虚无主义说:一切都没有意义。SDE 说的是:意义不是事先保证的,而是一次又一次重新发生的。这不等于没有意义;恰恰相反,它意味着意义是真的在长,而不是早就写在剧本里、只等着被演出来。一个事先写好的意义,才更接近虚无——因为它不需要任何人去做任何事;一个需要被一次次重新长出来的意义,要求每一个人都参与其中。
黑格尔死于 1831 年。二十八年后,达尔文出版了《物种起源》。
假设黑格尔活到了那一年——八十九岁,还在柏林讲课——他读到了这本书,会怎样?
他有三种可能的反应。
第一种,否认。 他会说:物种在时间中演化,是一个「空洞的想法」(他在第 249 节里说过的话);达尔文只是在经验材料上做了一些猜测,没有把握到概念。这是一种完全符合他体系的反应——事实不符合土,判事实错。
第二种,收编。 他会说:达尔文看到的,正是概念在自然中的展开;自然选择,是理性的狡计在生物界的形式——无数个体在生存竞争中被牺牲,而物种(普遍)在更高的阶段被保存和提升。这种反应也完全可能——事实上,十九世纪后半叶,确实有一些黑格尔主义者就是这样处理达尔文的。
第三种,改写。 他会说:我错了。自然确实有它自己的历史;一个新的物种,确实可以在没有任何概念预先规定的情况下,从偶然的变异和环境的选择中长出来。这意味着,自然不只是精神的外化,它自己就是一个发生者——那么,我的整个体系,从逻辑学到精神哲学,都需要重新考虑:如果最大的土自己会长,精神还能是那片土的主人吗?
哪一种最可能?以他晚年的姿态来看,大概是第一种或第二种。
可是那句「本应修改七十七遍」,又让人忍不住想:也许,八十九岁的黑格尔,会是第三种。
这个思想实验没有答案。它只是把本章的诊断,变成一个具体的问题:一个体系,在面对一个真正的新来者时,都只剩下三种选择:否认、收编、改写。一个焊死了土的体系,只能做前两种;一个活的体系,才有可能做第三种。
诊断书开出了处方:撤下起点和终点上的绝对,让扬弃触到土,把圆改成螺旋。这件事,并不是 SDE 第一个想到的。二十世纪以来,已经有一些黑格尔研究者,在从黑格尔内部,试着打开这个圆。这里点三个人。
马拉布(法国,1959– )。她在《黑格尔的未来》(1996)里,提出了一个关键词:可塑性。她说,黑格尔的精神,不只是在「展开」自己,它还在被塑造,也在塑造别的东西;它有一种既能接受形式、又能给予形式、甚至能炸毁形式的能力。按照她的读法,黑格尔的精神,本质上是一种会被改变的东西——这就把「土」重新变成了一个会被改写的维度。
齐泽克(斯洛文尼亚,1949– )。他用拉康的精神分析重读黑格尔,坚持说:黑格尔的「绝对」,不是一个把一切都和解了的圆满,而恰恰是承认裂缝不可消除;「和解」不是消灭矛盾,而是接受矛盾是构成性的。按照他的读法,黑格尔的体系里,一直有一个它自己封不上的缺口。
布兰顿(第 48 章)。他把黑格尔的「回忆」读成一种理性的重构:站在今天,回头把过去的历史重新讲成一条合理的路。可是他坚持说,这种重构永远是可错的、开放的、明天会被重新重构的。按照他的读法,回写虽然朝后,却不再封顶。
三个人,三种办法:马拉布让精神会被改变(土活了),齐泽克承认裂缝不可消除(盖子盖不上),布兰顿让回写不封顶(圆变成了一次次重新开始)。
SDE 在这里想说的是:这三个人,都是在黑格尔的文本内部,找到了打开圆的地方;而 SDE 做的,是在黑格尔的文本外部,给出一张统一的图纸,说明这些地方为什么会是打开的地方——因为它们恰好都是土被焊住的那几颗钉子。两种工作,方向一致,可以互相印证。
最后要回答一个问题:圆打开之后,黑格尔还剩下什么?他会不会就此变成一个普通的、没有体系的哲学家?
我的回答是:他会剩下更多。
一个焊死了土的黑格尔,是一件精美的古董:它的每一个部分都已经在它该在的位置上,你只能欣赏,不能添加。一个土被松开的黑格尔,是一个工具箱:规定了的否定可以用来理解学习,扬弃可以用来理解传统和创新,主奴可以用来理解人与人、人与机器的关系,习惯可以用来理解教育和健康,三个推理可以用来理解不同的起点和视角……这些工具,放在一片会自己长的土上,会长出黑格尔自己没有想到的东西。
这正是他身后两百年发生的事:每一个从他那里走出新路的人,都是先把他的土松开,然后用他的工具,在一片新的土上干活。马克思把土换成了生产,克尔凯郭尔把土换成了个人的存在,科耶夫把土换成了承认的欲望,当代的一些哲学家把土换成了社会实践和规范……每一次换土,都让黑格尔的工具重新活了起来。
SDE 做的事,不是再换一次土,而是让土本身成为一个会被形状和路改写的维度。这样,就不需要再有人来「换」土了——土自己会变。
诊断黑格尔,最后要回到诊断自己。一个人、一个团队、一个学派,都可能在不知不觉中焊死自己的土。这里给一张很简单的自查表,五个问题,都来自本书对黑格尔的诊断。
一、遇到一个解释不了的事实,你的第一反应是什么? 是「这个事实有问题」(自然的无能),还是「我的框架可能需要改」?如果你总是前者,你的土可能焊死了。(第 11、27 章)
二、你的体系里,有没有一个从来不被质疑的「最终裁判」? 一个人、一本书、一个原则、一个「主要矛盾」——一切争论最后都由它来裁决,而它自己从不被放上桌面。(第 11、34、49 章)
三、你能说出你的核心判断在什么情况下会被推翻吗? 说不出来,或者任何情况都能被解释成「暂时的」,那么这个判断可能已经成了一个章,而不是一个判断。(第 12、35 章)
四、你最近一次因为别人的东西而改变了自己的想法,是什么时候? 如果想不起来,你可能已经处在「定型并封顶」的状态了。(第 6、52 章)
五、你的回写,是朝后的还是朝前的? 你用你的框架,是在事后解释已经发生的事,还是在事前试着开出一条新路、并且准备好被它推翻?(第 30、38 章)
五个问题,答得越诚实,越有用。本书的作者,也会时不时地拿这张表来问自己,问 SDE。
教育。 一个孩子长期厌学,家长换了三个补习班、两个心理咨询师,都没用。不妨用本章的格式给这件事开一张诊断书:症状(哪些地方在「漏」:上课走神、作业拖延、一提学习就烦躁),病因(哪一维被焊死了:是学习的目标只剩下分数?是方法一成不变?是他在学校里没有一个被承认的位置?),处方(松开那一维)。很多时候,问题不在孩子,而在一片被焊死的土。
健康。 一个人的慢性失眠,也可以开一张诊断书:症状在哪里漏?是入睡难、易醒,还是早醒?病因是哪一维焊死了——作息的路?卧室和工作的土?还是对睡眠本身的焦虑这个形状?处方从最容易松动的那一维开始。当然,长期失眠应当找医生;诊断书只是帮你把问题说清楚。
事业。 一个团队士气低迷,业绩停滞。与其开一堆激励大会,不如开一张诊断书:哪些地方在漏(人员流失、会议无效、新想法没人提)?哪一维焊死了(目标多年不变?流程不许改?还是某个人的判断永远不能被质疑)?本章末尾那张自查表,可以原封不动地拿来用。
一个小练习。选一件你最头疼的事,按「症状—病因—处方」三栏写一张一页纸的诊断书。写完之后,先只做处方里最小的那一步。
第 29 章小账 症状:圆被迫张开的五处——理念释放为自然、写了二十四年、自然的无能、「美洲是未来的国度」、《全书》的三次修订。 病因:一维焊死——把「土=H(形状,路)」改成了「土=土」;一个病因,七种病变。 为什么焊死:需要一个保证一切最终有意义的东西——历史不会白白受苦。代价是取消一切真正的新来者。 处方三条:撤下起点和终点上的绝对;让扬弃触到土;把圆改成螺旋。 打开之后:古董变成工具箱。
| 章 | 开的门 | 关的门 |
|---|---|---|
| 26 | 没有前提的圆;三方轮流当中项 | 圆里装不进新东西;只轮一个方向,尽头立王 |
| 27 | 有层次的整体、不可还原的有机体 | 自然没有历史——最大的土被判为不会自己长 |
| 28 | 习惯是回写进身体;记号是金字塔 | 记号的意义全归理智 |
| 29 | —— | 五处漏口,一个病因,三条处方 |
这一编的一句话:黑格尔把整个世界画成了一个圆;这个圆一直在漏,因为世界本来就不是一个圆。
下一编,我们走进这个圆里人们生活的那一段:法、道德、家庭、社会、国家——《法哲学原理》。
黑格尔生前出版的最后一部大书,是《法哲学原理》(1820 年底出版,扉页印 1821 年)。
这是他所有著作里最有现实影响、也最有争议的一本。说它有现实影响,是因为它讨论的是人们实际生活于其中的东西:财产、契约、犯罪与惩罚、良心、家庭、婚姻、市场、贫困、法院、警察、议会、君主、国家、战争。说它有争议,是因为从它出版的那一天起,人们就在争论:它到底是在为普鲁士的专制国家辩护,还是在为一个现代的、以自由为原则的国家奠基?
这本书的书名里有一个「法」字,可是它讨论的远不只是法律。黑格尔说的「法」(德文 Recht),指的是「自由的定在」——一切让自由在世界上成为现实的东西:法律是,道德是,家庭、社会、国家也都是。所以这本书,其实是一部关于自由怎样在世界上盖起一座房子的书。
全书分三部分:抽象法、道德、伦理。伦理又分三部分:家庭、市民社会、国家。
这一编五章:
《法哲学原理》的序言里,有一句话,是黑格尔全部著作里被引用得最多的:
凡是合乎理性的东西都是现实的;凡是现实的东西都是合乎理性的。
这句话从写下的那一天起,就被读成了两个完全相反的意思。
保守的读法:现实的都是合理的。现存的一切——普鲁士的君主制、等级制度、审查制度——既然存在着,就有它存在的道理,就是合理的。哲学的任务,是理解现存的东西,为它辩护,而不是去批评它、改变它。
激进的读法:合理的都是现实的。只有合乎理性的东西,才配叫「现实」;那些不合理的东西,虽然眼下还存在着,却不是真正的现实,它们迟早会消亡。所以,一切不合理的现存制度,都注定要被推翻。
黑格尔去世后,他的学派正是沿着这两种读法分裂的:老年派(右派)抓住前半句,青年派(左派)抓住后半句。恩格斯后来说,黑格尔这句话的革命性在于:按照黑格尔的思维方法,凡是现存的,都是注定要灭亡的。
那么黑格尔自己是什么意思?
要弄明白,得先弄清楚一个词:现实(德文 Wirklichkeit)。
在日常语言里,「现实」和「存在」差不多是一个意思:凡是存在着的东西,就是现实的。可是在黑格尔那里,这两个词有严格的区分。在《全书》第 6 节里,他专门为这句话做过辩护,说:人们误解了这句话,因为他们没有注意到,「现实」不等于任何偶然存在着的东西。
一个偶然的存在,不配享有现实这个美名。
一个人得了病,病是存在的,可是病不是这个人的「现实」;一个国家里有腐败的官员,腐败是存在的,可是腐败不是这个国家的「现实」。在黑格尔的逻辑学里(第 22 章讲过的本质论),「现实」是本质和实存的统一——一个东西,它的内在本质完全地在它的外在存在中实现了出来,这才叫现实。
所以,「凡是现实的都是合理的」,不是说「凡是存在的都是合理的」,而是说「凡是真正把它的本质实现出来了的东西,都是合理的」。反过来,「凡是合理的都是现实的」,是说「理性不是一个空洞的应当,它有力量把自己实现出来」。
诗人海涅记下过一个故事:他有一次对黑格尔说,这句话听起来像是在为一切现存的东西辩护,黑格尔笑了一下,说:这句话也可以这样说——「凡是合理的,都必定会存在。」海涅的回忆真假难考,但它很符合黑格尔这句话里那种两面都能读的张力。
在 SDE 的图纸上,「现实」这个词,可以读得非常清楚:现实,就是一个在土里长成了、并且站得住的形状。
一个偶然存在的东西,好比一锅粥里偶然冒出的一个泡——它存在,但它没有长成一个稳定的形状,下一刻就可能消失。一个「现实的」东西,是一个经过了一条路、在一片土里扎下了根、能够持续地维持自己、能够被反复认出来的形状——一个定型了的东西。
这样读,「凡是现实的都是合理的」就有了一个非常朴素的意思:一个能在它的土里长成并且站得住的东西,一定是和它的土相合的——否则它长不出来,或者长出来也站不住。一种制度能延续几百年,说明它和它所在的社会、经济、文化条件是相合的;一个物种能繁衍几百万年,说明它和它的环境是相合的。
这个意义上的「合理」,SDE 是同意的。
问题出在「合理」这个词上。
在 SDE 的读法里,「合理」只是说「和它的土相合」。土变了,原来合理的东西就可能变得不合理——原来站得住的形状,就可能站不住了。一种制度在农业社会里是合理的,到了工业社会就可能不合理了;一个物种在冰河期是合理的,到了暖期就可能灭绝。合理是相对于土的,而土一直在变。
可是在黑格尔那里,「合理」的尺度是理性——也就是那片被焊死的土:精神、概念。一样东西合理不合理,不是看它和它所在的具体的土是否相合,而是看它是否符合精神实现自己的那条早已画好的路线。
于是,「凡是现实的都是合理的」就有了第二个意思:一样东西既然长成了、站住了,它就一定是精神实现自己的一个环节。普鲁士国家既然站住了,它就是精神的一个环节;拿破仑既然赢了,他就是世界灵魂;拿破仑既然输了,那也是世界精神抛弃了他。
这就是保守读法的真正根据:不是黑格尔有意为普鲁士辩护,而是一片焊死的土,会把一切站住了的东西都读成它自己的环节。
序言里还有另外两段话,和「合理即现实」一起,构成了黑格尔晚年的基本姿态。
一段是:
这里是罗德斯,就在这里跳吧。
这句话出自《伊索寓言》:一个人吹牛说,他在罗德斯岛上跳过一次极远的跳远,那里的人都可以作证。旁边的人说:用不着证人,这里就是罗德斯,你就在这里跳吧。黑格尔用这句话来说:哲学不应该去设计一个理想国,不应该跳到一个想象中的未来去,而应该就在当下,理解当下。
另一段是:
把理性认作当下十字架中的玫瑰,并对当下感到欢欣——这种理性的洞见,就是与现实的和解。
十字架,是当下的痛苦、矛盾、不完美;玫瑰,是隐藏在这些痛苦之中的理性。哲学的任务,不是逃离十字架,也不是砸碎十字架,而是在十字架里认出那朵玫瑰,从而与现实和解。
再加上第 6 章讲过的那句「密涅瓦的猫头鹰要等黄昏到来才起飞」,这三段话合在一起,就是黑格尔晚年的完整姿态:站在当下,回头看,在痛苦里认出理性,与现实和解。
「与现实和解」,这个姿态有它深刻的一面,也有它危险的一面。
深刻的一面:它反对一种很常见的毛病——站在一个想象中的完美理想上,对现实指手画脚,却从来不去理解现实为什么是这个样子。黑格尔在序言里挖苦了很多这样的人,说他们以为自己比世界更聪明,以为只要按照他们心里的图纸,就能造出一个完美的国家。第 18 章讲过,他在《精神现象学》里对「绝对自由与恐怖」的分析,正是对这种「按图纸改造世界」的最冷峻的警告。要改变一样东西,先得理解它是怎么长出来的——这一点,SDE 完全同意。
危险的一面:当「理解」变成了「和解」,当「在十字架里认出玫瑰」变成了「十字架本身就是玫瑰」,理解就变成了辩护。一个只允许哲学在黄昏起飞的人,一个只允许哲学「理解」而不允许它「开路」的人,实际上是在说:哲学对未来无话可说,对改变无能为力。
在 SDE 的图纸上,这恰好是回写只准朝后的那只盖子(判决四)。1808 年,他说「观念的王国一旦被革命,现实就撑不住了」——那是朝前的回写;1820 年,他说「哲学总是来得太晚」——那是朝后的回写。《法哲学原理》的序言,是朝后回写的宣言书。
可是朝后的回写,也是回写。理解当下的土是怎样长出来的,就会改变人们在这片土上行动的方式——理解本身就会回头改写土。黑格尔低估了他自己的哲学的回写力:他以为他只是在黄昏里理解一个已经完成的时代;而事实上,他的「理解」在他死后变成了马克思的武器、变成了二十世纪无数革命的思想资源。猫头鹰在黄昏起飞,却在第二天早上改变了天空。
教育。 一个家长对孩子的学校制度很不满:作业太多、规矩太死、分数压人。他可以站在一个理想的教育图景上,把学校批得一无是处——这是黑格尔在序言里挖苦的那种人。也可以先问一问:这些制度是怎么长出来的?它们回应的是哪些真实的压力(升学、班额、家长期待)?理解了这些,他对学校提的建议,才更有可能被听进去,也更有可能真的改变点什么。
健康。 一个人想改变父母多年的饮食习惯:少油少盐、少吃咸菜。直接说「这不健康」,常常碰一鼻子灰。更好的办法,是先理解这些习惯是怎么长出来的:也许是过去的年代食物匮乏,咸菜能存放;也许是一种家乡的味道,连着对故乡的感情。理解了,就可以找到一个既尊重来历、又能慢慢改善的办法:换一种低盐的做法,保留那个味道。
事业。 一个新来的管理者,看到公司里很多「不合理」的做法,想立刻大刀阔斧地改。黑格尔的「这里是罗德斯」提醒他:先在这里跳——先弄清楚这些做法为什么存在、它们解决了什么问题。很多看起来不合理的东西,背后有一段历史、一个曾经真实的需要。理解了它,你才知道哪些该改、哪些该留、怎么改才不会反弹。
一个小练习。找一个你最看不惯的「现实」(家里的、单位的、社会的),写下三条它之所以长成这样的理由。写完之后,再写你想怎么改。
第 30 章小账 开门:「现实」不等于「存在」——现实是在土里长成并站得住的形状;在这个意义上,现实的都与它的土相合。 关门:「合理」由焊死的土来判——一切站住了的东西都被读成精神的环节;保守读法的真正根据在此。 开门:「这里是罗德斯」——要改变一样东西,先要理解它是怎么长出来的。 关门:理解变成和解,和解变成辩护——回写只准朝后的宣言书。 一个反讽:猫头鹰在黄昏起飞,却在第二天早上改变了天空。
《法哲学原理》的正文,从最抽象、最简单的地方开始:一个人,和一样东西。
这里的「人」(Person),不是一个有血有肉、有家庭、有职业、有性格的具体的人,而是一个抽象的法律人格:一个有自由意志、能够拥有权利的主体。黑格尔说,法的第一条命令是:
成为一个人,并尊重他人为人。
这就是「抽象法」:法律眼中的人,只是一个抽象的权利主体,不管他是谁、他想要什么、他的动机是什么。
一个抽象的人,他的自由怎样在世界上成为现实?
黑格尔的回答是:通过所有权。
人为了作为理念而存在,必须给它的自由以一个外在的领域。
一个人的自由,如果只存在于他的心里,那还只是一个想法;他必须把他的意志放进一样外在的东西里——一块地、一所房子、一件工具——这样东西就成了他的,他的自由就在世界上有了一个落脚点。所有权,就是自由的第一个外在的定在。
这是一个很有意思的论证:它不是从「人需要东西才能活下去」来论证所有权(那是一个需要的论证),而是从「自由需要一个外在的领域才能成为现实」来论证所有权。财产不只是为了满足需要,财产是自由的身体。
在 SDE 的图纸上,这个论证可以这样读:一个形状(自由的意志),要想站得住,必须落进一片土里——必须在世界上有一个它可以改变、可以留下痕迹、可以被别人认出来的地方。一个没有任何外在领域的自由,是一个飘在空中的形状,站不住。
从所有权出发,黑格尔推到了契约:两个人各自有财产,他们通过协议交换财产;契约是两个意志的共同意志。
然后推到了不法:有人违反了契约,或者侵犯了别人的财产——欺诈,强制,最后是犯罪。
黑格尔对犯罪和惩罚的分析,是这一部分最有名、也最有争议的地方。
他说:犯罪是对法的否定。一个人偷了别人的东西,他就是在用他的行为宣称:「别人的所有权不算数。」这是对法的一次否定。
那么惩罚是什么?惩罚是对这个否定的否定。它用一个行动宣称:「你的那个宣称不算数,法依然有效。」惩罚恢复了法,就像否定之否定回到了肯定。
黑格尔还说了一句非常惊人的话:惩罚是对罪犯的尊重。
刑罚被看作包含着罪犯自己的法,所以处罚他,正是尊敬他是理性的存在。
为什么?因为惩罚一个人,就是把他当作一个有理性、能为自己的行为负责的人。如果一个人犯了罪,我们却说「他只是一个病人,需要治疗」,或者说「他只是环境的产物,不能怪他」,那我们其实是把他当作一个物,一个不能为自己负责的东西。黑格尔反对当时流行的那些把惩罚看作威慑、矫正、预防的理论,说它们「像对待一条狗那样对待人」——你举起棍子,狗就不敢咬人了。
黑格尔的惩罚理论,在 SDE 的图纸上,有一个开门和一个关门。
开门:「惩罚是对罪犯的尊重」——这句话里有一个深刻的洞见:一个人的行为,会回过头来改写他自己。第 3 章讲过,黑格尔在法兰克福时期,就已经有了「命运」的想法:一个人伤害了别人,他的行为会以命运的形式回来找他。在法哲学里,这个想法被写成了:罪犯的行为里,已经包含了他应受的惩罚——惩罚不是外面强加的,而是他自己的行为的回写。
关门:可是,这个回写被写成了一个纯粹逻辑的结构:否定之否定。犯罪是否定,惩罚是否定的否定,法恢复了。这个结构非常干净,可是它把回写限定在了形状之间:罪行(一个形状)被惩罚(另一个形状)抵消,法(最初的形状)恢复原状。
而真实的犯罪和惩罚,远不只是两个形状之间的抵消。一次犯罪,会改写很多东西:受害者的生活,罪犯的家庭,社区的信任,人们对某一类人的看法。一次惩罚,也会改写很多东西:罪犯出狱后能不能找到工作,他的孩子会不会因此走上同样的路,社会会不会因此变得更安全还是更冷漠。犯罪和惩罚,都是在一片土里的回写,而不只是形状和形状之间的加减法。
「法恢复了」——在黑格尔的逻辑里,法回到了原来的样子;在 SDE 的图纸上,法不可能回到原来的样子,因为犯罪和惩罚都已经改写了法所在的那片土。
抽象法只管外在的行为:你拿了谁的东西,你签了什么契约。它不管你心里怎么想。
可是人不只是一个抽象的权利主体,他还有自己的意图、动机、良心。于是黑格尔从「抽象法」进入了「道德」。
道德这一部分,讨论的是意志的内在方面。黑格尔在这里做了一系列很细致的区分:
故意与责任:一个人只对他知道并且想要的那部分后果负责。俄狄浦斯杀死了一个老人,他不知道那是他父亲;在道德上,他不应该为「弑父」负责,只应该为「杀人」负责。(这和古希腊悲剧的看法不同:在悲剧里,俄狄浦斯要为他全部的行为负责,不管他知道不知道。黑格尔认为,这正是现代的道德意识和古代的区别。)
意图与福利:一个人行动,总是出于某种意图,追求某种福利——他自己的,或者别人的。黑格尔在这里讨论了一个很有名的例子,叫「紧急避难权」:一个快要饿死的人,偷了一块面包。他侵犯了别人的所有权,这是不法;可是如果他不偷,他就会死,而生命是一切权利的前提。黑格尔认为,在这种极端的情况下,他有权利偷那块面包。生命的权利,高于所有权。
善与良心:最后,意志追求的是善——普遍的、客观的善。可是什么是善?在道德的领域里,最终的判断者是每个人自己的良心。
在道德这一部分,黑格尔对康德的道德哲学做了一个非常有名的批评,说它是「空洞的形式主义」。
康德说:一个行为是否道德,要看它的准则能不能成为一条普遍的法则——也就是说,如果每个人都这样做,会不会自相矛盾。比如说谎:如果每个人都说谎,那么就没有人会相信任何人的话,说谎本身也就不可能了;所以说谎是不道德的。
黑格尔说:这个检验方法是空的。它只能检验一个准则在逻辑上是否自相矛盾,却不能告诉你任何具体的内容。比如,「不应该偷东西」——如果每个人都偷东西,所有权就不存在了,偷东西也就没有意义了,所以偷东西自相矛盾。可是,这个论证预设了「所有权应当存在」;如果一个社会根本没有私有财产,「偷」这个概念都不存在,这个检验就什么也检验不出来。康德的形式,只能检验已经有了内容的东西;它自己不能产生任何内容。
那么,内容从哪里来?黑格尔的回答是:从伦理——从一个民族实际的风俗、制度、共同生活中来。
黑格尔对良心的态度,也很值得一说。
他尊重良心:现代世界的一个伟大成就,就是承认每个人都有权利按照自己的良心去判断,而不是盲目地服从外在的权威。这是新教改革以来欧洲精神的核心。
可是他也看到了良心的危险:一个人如果把自己的良心当作最高的、唯一的判断者,他就可能把任何东西都说成是善的。一个狂热分子,可以凭着良心去杀人;一个伪君子,可以凭着「我的良心是纯洁的」来为任何行为辩护。当良心只听从它自己的时候,它就和恶只有一线之隔。
黑格尔在这里写下了一段很尖锐的话:良心,作为形式的主观性,随时可能转向恶;道德和恶,都有它们共同的根源,那就是自我确信的主观性。
所以,他说,道德不能是终点。良心需要一个客观的内容,需要一个它可以在其中找到自己的共同世界。这就是从「道德」到「伦理」的过渡。
道德这一部分,在 SDE 的图纸上,有一个非常清楚的结构:
这个结构,和第 18 章讲的《精神现象学》里的「精神」那一章是一样的:个人的意识,只有在一片共同的土里,才能获得真实的内容。这是黑格尔最接近 SDE 的一个洞见。
而黑格尔对康德的批评——「形式不能产生内容」——在 SDE 的图纸上可以这样说:一条路,不能单独产生形状;形状是路和土一起长出来的。康德只给了路(普遍化的检验程序),没有给土,所以他的道德是空的。
有意思的是:黑格尔对康德的这个批评,完全可以反过来用在他自己身上。他在逻辑学的终点说「方法就是内容」(第 25 章)——这不正是康德的毛病的一个放大版吗?一个固定的方法,号称自己就是一切的内容。黑格尔批评康德的道德是「空洞的形式主义」,他自己的绝对理念,是不是一种「完满的形式主义」?
区别只在于:康德的形式是空的,因为它没有土;黑格尔的形式是满的,因为它把土焊进了自己里面。
教育。 孩子犯了错——打碎了邻居的玻璃。一种家长会说「他还小,不懂事」,替他赔了了事;另一种家长会带着孩子一起去道歉,让孩子用自己的零花钱赔一部分。黑格尔说「惩罚是对罪犯的尊重」,放在家里就是:让孩子为自己的行为负一部分责,是把他当作一个会长大的人来尊重。当然,负责要和年龄相称,目的不是惩罚,而是让他看见:他做的事,会回过头来落到他自己身上。
健康。 一个人明知道吸烟有害,却总说「是压力太大」「是朋友递的」。把责任全推给环境,就像把一个人当成「环境的产物」,看起来是体谅,其实是没有把他当作能改变的人。反过来,把一切都归咎于他「意志薄弱」,又忽略了土。比较好的态度,是两边都承认:环境确实在推你,而你也确实能在这片土里做出一些选择——从减少一根开始,从换一个解压的办法开始。
事业。 团队里出了一个事故。好的处理,既不是把责任全推给「流程有问题」(没有人负责),也不是找一个人背锅(只有一个人负责)。黑格尔区分「故意」与「后果」的那一段,在这里很实用:一个人要为他知道并想要的部分负责,而不是为一切无法预见的后果负责。把这两部分分清楚,团队才能既有担当,又敢做事。
一个小练习。下次你要为一件事承担后果时,试着分成两栏:哪部分是我当时知道、并且想要的?哪部分是我没法预见的?第一栏认下来,第二栏不必压在自己身上。
第 31 章小账 开门:所有权是自由的第一个外在领域——形状必须落进土里才站得住。 开门:「惩罚是对罪犯的尊重」——行为回写行为者自己。 关门:惩罚被写成否定之否定——回写被限定在形状之间,「法恢复原状」;而真实的犯罪与惩罚都在改写土。 开门:紧急避难权——生命高于所有权。 开门:对康德「空洞形式主义」的批评——路不能单独产生形状,内容来自伦理(土)。 开门:良心的危险——良心悬在空中,就和恶只有一线之隔。 一个反讽:「方法就是内容」——是不是一种完满的形式主义?康德的形式是空的,他的形式是满的,因为土被焊进了形式里。
第 31 章结尾说到:良心悬在空中,就和恶只有一线之隔;它需要一个客观的内容,需要一个共同的世界。这个共同的世界,黑格尔叫它「伦理」(德文 Sittlichkeit,词根 Sitte 是「风俗、习惯」的意思)。
伦理,就是一个民族实际生活着的那一整套东西:风俗、习惯、制度、家庭的样子、社会的规矩、国家的法律。一个人从出生起,就生活在这些东西之中;他的良心、他的意图、他对善恶的判断,都是在这里面长出来的。
黑格尔说:在伦理里,自由找到了它的家。自由不再是一个抽象的权利(抽象法),也不再是一颗悬在空中的良心(道德),而是一种在共同生活中被实现、被习惯、被当作「第二天性」的东西。第 28 章讲的「习惯」,在这里变成了一个民族的风俗:一个人在一个健康的伦理共同体里,不需要每时每刻都去想「我应当怎样做」,因为他所在的共同体,已经把很多善的东西沉淀成了习惯。
在 SDE 的图纸上,伦理就是土。它是一片由风俗、制度、关系缠在一起的地,个人的形状(性格、良心、选择)和路(行动、成长)都在其中长出来。
伦理分三部分:家庭、市民社会、国家。这是黑格尔最有名的三分之一,也是他对现代社会结构最有洞察力的一次描绘。
家庭,是伦理的直接形态。它的纽带是爱。
在家庭里,一个人不是作为一个独立的、有权利的个人存在的,而是作为家庭的成员存在的。父母爱孩子,不是因为签了契约;夫妻相爱,也不是为了交换利益。在爱里,一个人感到自己和另一个人是一体的;他放弃了自己孤立的独立性,却在这种放弃里获得了更大的自己。
黑格尔在这里有一个很尖锐的批评,针对的是康德。康德把婚姻定义为一种契约:两个人签约,互相使用对方的身体。黑格尔说,这种看法是「可耻的」,因为它把一种伦理的结合,降低成了一种财产的交换。婚姻不是契约,恰恰相反,婚姻是从契约的立场——那种把对方当作独立的、利益对立的一方的立场——里走出来。
家庭有它的财产(家产),有它的任务(教育孩子),也有它的解体。孩子长大了,成了独立的人,离开家庭,组建自己的家庭;父母去世,家产分割。家庭的使命,恰恰是让孩子离开它。
这一点,黑格尔说得非常动人:教育孩子的目的,是让他们从家庭的直接统一中超出来,成为能够独立生活的人。一个家庭如果永远把孩子留在身边,它就没有完成它的使命。
在 SDE 的图纸上,家庭是一片以爱为纽带的土;孩子是在这片土里长出来的形状;而「孩子长大离开家庭」,正是一个形状长成之后,回过头来改写了它的土——家庭因此解体,或者说,因此转化成了另一种形态(成年子女与父母的新关系)。这是一个很健康的回写模型:土的使命,是让从它里面长出来的东西,能够走出它。
家庭解体之后,个人走进了一个新的领域:市民社会。
这是《法哲学原理》里最有原创性的部分。在黑格尔之前,欧洲的政治哲学传统,大体上只有两个领域:家庭和国家。亚里士多德说,人是天生的政治动物,家庭之上就是城邦;霍布斯、洛克、卢梭说,人们从自然状态走进国家,中间没有别的东西。
黑格尔第一个把市民社会作为一个独立的领域,放在了家庭和国家之间。
什么是市民社会?就是那个每个人都在追求自己的利益、满足自己的需要的领域——市场,劳动,交换,商业,职业。在这里,每个人都是一个独立的个人,他为自己打算,他不爱别人,他只是和别人交换。
可是,黑格尔说,恰恰在这种人人为己的状态里,产生了一种普遍的联系:我为了满足我的需要,必须生产别人需要的东西;别人为了满足他们的需要,也必须生产我需要的东西。每个人都在为自己劳动,可是结果是,每个人都在为所有人劳动。这就是亚当·斯密所说的「看不见的手」。
黑格尔在这里明确提到了斯密、萨伊、李嘉图,说政治经济学是一门在现代世界里产生的、非常了不起的科学:它在看起来杂乱无章的、无数个人的任意行为中,找到了必然的规律。
黑格尔把市民社会的第一部分叫作「需要的体系」。
动物的需要是有限的:吃饱了就不再想吃。人的需要却是无限增殖的:人不只要吃饱,还要吃好;不只要穿暖,还要穿得体面;而且,人的需要会被别人的需要激发——看见别人有,自己也想要。需要在社会中不断地被细分、被复杂化、被制造出来。
为了满足这些不断增殖的需要,劳动也不断地被细分:分工。分工让生产效率大大提高,可是也让每一个劳动者的工作越来越单调、越来越抽象。黑格尔说,分工发展到一定程度,人就可以退出,让机器来代替他。
这句话写于 1820 年,工业革命在德国还刚刚开始。
市民社会的第二部分是「司法」:法律被写成成文法,由法院公开执行,保护每个人的财产和权利。第三部分是「警察和同业公会」:这里的「警察」不是今天说的警察,而是广义的公共管理——管理市场、保障公共卫生、修建道路、救济穷人;「同业公会」则是同一行业的人组成的组织,它像是一个「第二家庭」,给它的成员提供归属感、职业荣誉和互助。
在 SDE 的图纸上,黑格尔发现市民社会,是一次发现了一片新土。
在他之前,哲学家们看到的土只有两块:以血缘和爱为纽带的家庭,以权力和法律为纽带的国家。黑格尔看到了第三块:一片以需要和劳动为纽带的、由无数个人的交换缠在一起的土。这片土的特点是:它没有中心,没有主人,没有人规划它,可是它有自己的规律,它自己在长,而且长得极快。
这正是 SDE 所说的特征纠缠最典型的样子:无数的个别行为,缠在一起,长出了一个谁也没有设计过、谁也控制不了的整体。市场,就是一片自己会长的土。
黑格尔在这里,第二次(第一次是第 22 章的交互作用)遇见了一片没有主人却自己在长的土。
而这一次,他看得比在逻辑学里更清楚,因为这一次他面对的不是抽象的范畴,而是活生生的经济现实:工业、贸易、分工、机器、财富、贫困。
可是,和逻辑学里一样,他又一次越过了这片土。
市民社会是一个「需要的体系」,每个人都在追求私利;它产生了普遍的联系,可是这种联系是不自觉的、外在的——每个人都只把别人当作满足自己需要的手段。所以,黑格尔说,市民社会还不够。它需要被一个更高的东西统一起来,在这个更高的东西里,普遍的利益不再是私利的无意识的副产品,而是被自觉地追求的目的。
这个更高的东西,就是国家。
国家是伦理理念的现实。
国家是家庭和市民社会的统一:它像家庭一样是一个伦理的整体,又像市民社会一样尊重每个人的独立和权利。在国家里,个人不再只是为自己打算的市民,而是一个自觉地把普遍利益当作自己的目的的公民。
黑格尔设计的国家,是一个君主立宪制国家:有一个世袭的君主(作为国家统一的象征,最后的「我决定」),有一个由专业官员组成的行政机构(他称之为「普遍等级」),有一个由各等级代表组成的议会。他反对民主制——特别是那种每个人直接投票的民主——认为那会让国家落入一盘散沙的偶然意志;他也反对专制——认为君主必须在宪法之下,官员必须通过考试选拔。
把这一章和前面两处放在一起看,会看到一个完全一样的动作:
| 地方 | 他遇见的土 | 他说它「不够」的理由 | 他越过它,走向 |
|---|---|---|---|
| 逻辑学·本质论 | 交互作用 | 两方互相推,没有一个「自己」 | 概念(主体) |
| 逻辑学·理念 | 生命(部分与整体互生) | 还只是直接的 | 认识、绝对理念 |
| 法哲学·伦理 | 市民社会(需要的体系) | 普遍联系是不自觉的 | 国家(自觉的普遍) |
三次,他都看见了一片没有主人、却自己在长的土;三次,他都判它「不够」,因为它没有一个自觉的主体;三次,他都在它上面装了一个主人。
在法哲学里,这个主人就是国家。
教育。 一个孩子在学校被欺负,回家不说。家长很着急,却不知道他在学校里过得怎样。黑格尔把伦理分成家庭、市民社会、国家三层,一个孩子的生活,也至少缠在三片土里:家、学校、同伴圈子。每一片土都有它自己的规矩和语言。家长不能只站在家里这片土上看孩子,也要试着了解他在另外两片土上的样子——和老师聊聊,认识他的朋友,听他讲一讲班上的事。
健康。 一个人的健康,也缠在三片土里:家里的饮食和作息,单位的工作节奏和压力,社会提供的医疗和公共环境。一个人想改善健康,只动其中一片往往不够。比如家里吃得很清淡,可是单位每天加班到深夜、应酬不断——那么要动的,可能恰恰是单位那一片土:和上司谈一谈工作安排,或者在应酬里给自己定几条规矩。
事业。 黑格尔说市民社会是一个「需要的体系」:每个人都在满足别人的需要中满足自己的需要。一个人在事业上遇到瓶颈,不妨用这个眼光看一看:我现在能满足的,是谁的什么需要? 这个需要在变大还是在变小?还有哪些需要,是我身边的人有、而还没有人好好满足的?很多新的事业机会,就藏在这张需要之网的空白处。
一个小练习。把你生活的三片土写下来:家、工作(或学校)、朋友和社会。每一片写一句——它现在给我的最大支撑是什么?最大压力是什么?你会发现,改变常常要从压力最大、却最被忽视的那一片开始。
第 32 章小账 开门:伦理——自由找到了家;风俗是一个民族的「第二天性」。伦理就是土。 开门:家庭的使命是让孩子离开它——土的使命,是让从它里面长出来的东西能走出它。 开门(体系里最有原创性的一扇):发现市民社会——一片以需要和劳动为纽带、没有主人却自己在长的新土。「分工到一定程度,人可以退出,让机器代替」。 关门(同一个动作的第三次):市民社会「不够」,被国家越过——在一片自己长的土上装了一个主人。
《法哲学原理》里,有几节在很长时间里很少被人注意,直到二十世纪才被重新发现。它们在「警察」那一部分里,讨论的是一个黑格尔自己也承认没有解决的问题:贫困。
他写道:
怎样消除贫困,是推动现代社会并使它感到苦恼的一个重要问题。
注意这句话的语气。在一本几乎处处都在「和解」、处处都在「认出十字架里的玫瑰」的书里,这里出现了一个苦恼。
黑格尔的分析是这样的。
市民社会的财富在不断增长:分工越来越细,生产越来越多,工业越来越发达。可是,恰恰是在这种财富的增长中,产生了一大批贫民:他们的劳动被分工细化到极其单调,工资被压到极其低廉,一旦工业不景气,他们就失业;他们没有土地,没有技能以外的任何保障,一旦失去工作,就一无所有。
财富越是积累在少数人手里,贫困就越是在多数人中间蔓延。
然后,他写下了一句非常惊人的话:
尽管财富过剩,市民社会总是不够富足的,也就是说,它所占有的财产,不足以防止过度贫困和贱民的产生。
财富过剩,却不够富足。一个社会,东西多得卖不出去,可是它还是养不活它的穷人。
那么,怎样解决贫困?黑格尔考虑了几个办法,然后一个一个地否定了它们。
办法一:让富人或者公共机构直接救济穷人。 黑格尔说:这样做,穷人不劳而获,就违反了市民社会的原则——每个人都应当通过自己的劳动来维持生活,来获得自尊。靠救济活着的人,会失去作为一个独立的人的尊严。
办法二:给穷人提供工作。 让公共机构组织生产,让穷人有活干。黑格尔说:这样做,生产的东西就会更多;可是市民社会的问题,恰恰就是生产过剩、东西卖不出去。给穷人更多的工作,只会让生产过剩更严重,让更多的人失业。
两个办法都不行。于是黑格尔坦率地承认:在市民社会内部,这个问题找不到解决办法。
那么,市民社会怎么办?
黑格尔的回答是:它会被一种内在的辩证法推着走出自己。
市民社会的这种辩证法,把它——首先是这个特定的社会——推出于自身之外,而在外面的其他民族中去寻找消费者,从而寻找必需的生活资料。
市民社会要到外面去找市场——那些生产落后、需要购买它的产品的地方。它还要到外面去建立殖民地——把它的多余人口送到新的土地上去,让他们在那里重新开始。
黑格尔在这里特别提到了海洋:海洋是贸易和殖民的通道,一个从事工业的民族,必然会走向海洋。
在讨论贫困的时候,黑格尔用了一个很刺耳的词:贱民(德文 Pöbel,也译「贱民」「暴民」「群氓」)。
他说,贫困本身还不会产生贱民;产生贱民的,是贫困带来的一种心态:一种「对富人、对社会、对政府的内心反抗」,一种失去了靠劳动维持生活的自尊、也失去了对法律的尊重的心态。贱民觉得社会亏欠了他,他有权利要求社会养活他,却不觉得自己对社会负有任何责任。
有意思的是,黑格尔还说:富人也可以成为贱民。一个富人如果觉得自己的财富可以买到一切,觉得法律管不着他,他也就有了和贱民一样的心态——对共同体没有任何责任感。
这几节,在 SDE 的图纸上,是《法哲学原理》里最诚实的地方,也是黑格尔整个体系里一道没有被他自己缝上的裂缝。
他看见了什么?
他看见了,市民社会这片自己在长的土,会长出一种它自己消化不了的东西:贫困和贱民。财富的增长(形状)和贫困的蔓延(另一个形状),是同一片土里长出来的;它们不是偶然的偏差,而是这片土的运行方式本身的产物。
用 SDE 的「123 原理」来说:市民社会的路(分工、机器、市场竞争)和它的土(有限的市场、集中的财富、没有土地的劳动者)之间,积累着一种张力;这种张力,推动着形状的改变——出现了一个新的形状:贫民、贱民。
他怎么处理的?
在整本书里,他几乎在每一个地方都能找到一个「更高的统一」来解决矛盾。可是在这里,他找不到。救济不行,提供工作不行。他坦率地说:市民社会内部没有解决办法。
然后,他给出的办法是:把问题推到外面去——去海外找市场,去建立殖民地。
在 SDE 的图纸上,这是一个非常值得注意的动作:一片土里的张力解决不了,就把它搬到另一片土上去。殖民地,就是另一片土。在那里,多余的人口可以重新开始,过剩的产品可以找到买主。张力没有被解决,只是被转移了。
这个动作,在十九世纪和二十世纪,以一种黑格尔大概没有完全预见的规模上演了:欧洲的工业国家争夺海外市场和殖民地,最后导致了帝国主义的扩张和世界大战。而那些被当作「另一片土」的地方——亚洲、非洲、美洲——它们自己的土、自己的路、自己的形状,在这个转移张力的过程里,被当作了容器。
黑格尔在这几节里没有缝上的裂缝,后来被一个人接了过去:马克思。
马克思年轻时仔细读过《法哲学原理》,写过一部专门批判它的手稿。他注意到了黑格尔对贫困和贱民的分析,并且问了一个黑格尔没有问下去的问题:如果市民社会内部解决不了贫困,那么问题会不会出在市民社会本身?
黑格尔的「贱民」,在马克思那里变成了「无产阶级」。不同的是:黑格尔把贱民看作一种堕落的心态,一个需要被管理的问题;马克思把无产阶级看作一个新的历史主体,一个将要改变整个社会的力量。
在 SDE 的图纸上,这个转变可以这样读:黑格尔把贫民看作一个不合身的形状——它是市民社会的一个副产品,需要被国家、被殖民地来安置;马克思把贫民看作一个会回写土的形状——它不只是被安置的对象,它会反过来改写产生它的那片土。
一个形状,被看作「需要安置的剩余」,还是被看作「会改写土的力量」——这个区别,决定了两种完全不同的哲学,也决定了两种完全不同的历史。
黑格尔的这几节,在今天读来,有一种奇特的熟悉感。
「分工到一定程度,人就可以退出,让机器来代替他」——今天,人工智能正在承担越来越多的工作,不只是体力劳动,还有文字、设计、编程、分析。一个问题正在变得越来越紧迫:当机器能做越来越多的事,那些被替代下来的人,靠什么生活?靠什么获得尊严?
黑格尔考虑过的三个办法,今天的人们也在考虑:直接发钱(全民基本收入)——可是这会不会让人失去靠劳动获得的自尊?提供新的工作——可是如果机器能做得更好更便宜,新的工作从哪里来?走出去,去开拓新的市场、新的领域——可是还有「外面」可去吗?
黑格尔没有答案。他诚实地承认了这一点。
SDE 在这里不打算给出一个现成的答案,只想指出一点:这个问题不能只在形状的层面解决。不能只问「给被替代的人什么」,还得问「什么样的土,能让人重新长出自己的路」——第 16 章讲过,奴隶是在劳动中、在改造物的过程中,获得「自己的意向」的;如果劳动被拿走了,人还能在什么地方改造物、留下痕迹、看见自己?这是一个关于土的问题,而不只是一个关于分配的问题。
教育。 一个在班上总是垫底的孩子,慢慢地开始对老师、对学校、对一切都表现出敌意,觉得「反正你们都看不起我」。这很像黑格尔说的那种「贱民心态」的萌芽:不是因为穷,也不是因为笨,而是因为长期被排除在外,于是觉得世界亏欠了他,自己也不再对任何人负责。对这样的孩子,比补课更要紧的,是给他一个被需要、能负责的位置:一个小小的班级职务,一件只有他擅长的事。
健康。 长期病痛的人,有时候会陷入一种「凭什么是我」的愤懑,把怒气撒向家人、医生、整个世界。这种感受完全可以理解;可是如果它变成了一种固定的心态,就会切断他和身边的人之间最需要的那些连接。能帮上忙的,往往不是讲道理,而是让他在力所能及的范围里,重新为别人做一点事——被需要,会一点点冲淡被亏欠的感觉。
事业。 一个人失业了,领着失业金,心里却越来越苦:一方面觉得社会亏待了自己,一方面又觉得拿救济很没面子。黑格尔早就看到,单纯的救济会伤害人的自尊;他也承认,单靠市场解决不了这个问题。对个人来说,比较现实的路,是在找到正式工作之前,尽量保留一种「我在做事」的状态:做志愿者,学一门手艺,帮熟人做点项目。做事,会让人保住那条还能碰到土的路。
一个小练习。想一想,你身边有没有一个正在被「亏欠感」困住的人?下次见到他,不劝他想开,而是请他帮你一个小忙——一件他擅长的事。被需要,是最好的解药。
第 33 章小账 开门(全书最诚实的几节):怎样消除贫困,是现代社会的苦恼;「财富过剩,却不够富足」。 开门:救济、给工作都不行——他坦率承认市民社会内部没有解决办法。圆在这里裂开了一道没有被缝上的缝。 关门:把张力搬到另一片土上——海外市场与殖民地;别人的土被当作容器。 回写:马克思接过这一页——「贱民」变成「无产阶级」;需要安置的剩余,变成会改写土的力量。 今天的问题:机器替代劳动之后,什么样的土能让人重新长出自己的路。
在《法哲学原理》讲国家的部分,有几句话,让这本书两百年来一直背负着一个恶名。
国家是绝对自在自为的理性的东西。
人们必须崇敬国家,把它看作地上的神物。
还有一句,出自学生的听课笔记,后来被编入书中作为附释,也许是全书被引用得最多、被翻译争议最大的一句:
神自身在世界上行进,这就是国家。
(这句话的德文原文,更准确的译法可能是:「国家之所以存在,乃是神在世界中的行进。」意思是:国家的存在,是神意在世界中的展开,而不是说每一个具体的国家都是神。但无论怎样译,它的分量都很重。)
这些话,在二十世纪经过了两次世界大战、经过了极权主义国家的恐怖之后读来,令人不寒而栗。波普尔在《开放社会及其敌人》里,把黑格尔列为极权主义的思想先驱之一,说他为普鲁士的专制国家做了神学式的辩护,为后来的国家崇拜铺平了道路。
公平起见,先看另一面。
二十世纪后半叶,许多研究者——特别是英语世界里的阿维内里、平卡德等人——做了大量工作,为黑格尔的国家学说辩护。他们指出了几件事:
第一,黑格尔说的「国家」,不是任何一个现存的国家。 他在同一本书里明确说:国家的理念,不能拿任何一个具体的国家去衡量;具体的国家总是有缺陷的,「就像一个罪犯、一个病人、一个残废人,仍然是一个活人」。
第二,黑格尔的国家,是一个保护个人自由的国家。 他明确地说,现代国家的伟大之处,在于它承认「主观特殊性的权利」——每个人追求自己的幸福、选择自己的职业、按照自己的良心判断的权利。一个不承认这些权利的国家,比如古代的城邦或者东方的专制国家,在他看来是低于现代国家的。
第三,黑格尔的国家,比当时的普鲁士要自由得多。 他主张的君主立宪、陪审制度、公开审判、出版自由(有限的)、议会、职业官僚的考试选拔——这些在 1820 年的普鲁士,大多还没有实现。他的书,在某种意义上是在为一个改革中的普鲁士画一张蓝图,而不是为一个现存的专制国家唱赞歌。
这些辩护,都有它们的道理。黑格尔不是一个极权主义者,他的国家也不是后来那种吞没一切的利维坦。
可是,在 SDE 的图纸上看,这些辩护都没有触到问题的结构。
问题不在于黑格尔心目中的国家是自由的还是专制的,而在于:在他的体系里,国家处在一个什么样的位置上。
第 32 章说过,黑格尔在法哲学里,第三次做了同一个动作:他看见了一片没有主人、自己在长的土(市民社会),判它「不够」,在它上面装了一个主人(国家)。
一旦国家被放在了这个位置上,它就获得了三个特性:
第一,它是仲裁位。 市民社会里的一切冲突——富人和穷人、不同的行业、不同的利益——最后都由国家来裁决。国家不是冲突的一方,而是冲突之上的裁判。它不会被冲突改写,它只是改写冲突。
第二,它是终点。 在法哲学里,从抽象法到道德,从道德到伦理,从家庭到市民社会,每一步都是「还不够」,都要被下一步越过;可是到了国家,就不再有下一步了。国家是「伦理理念的现实」,是「绝对自在自为的理性的东西」。国家之上,没有一个更高的伦理共同体。
第三,它是神圣的。 既然它是理性在人间的完成,它就带上了神性:「地上的神物」。
这三个特性合在一起,就是焊死的土在法哲学里的样子:一个仲裁一切、不被任何东西改写、之上再无更高者的主人。
无论黑格尔心目中的这个国家多么自由、多么理性,只要它被放在这个位置上,结构上的问题就在:一个不能被回写的仲裁者,迟早会成为一个不受约束的主人。在黑格尔自己的时代,这个主人也许是一个温和的、改革中的普鲁士;可是这个结构本身,不能保证每一个坐上这个位置的国家都是温和的。
那么,国家和国家之间怎么办?
这是黑格尔国家学说里最刺眼的一部分。他说:国家和国家之间,没有一个更高的裁判者。每一个国家都是主权的,它们之间的关系,只能靠条约;当条约被破坏、争端无法调解的时候,就只能靠战争来解决。
他甚至说,战争有它的「伦理意义」:
正如风的吹动防止了湖水的腐臭——持久的平静会使湖水腐臭——同样,持久的、甚至永久的和平也会使民族腐败。
意思是:长期的和平会让人们沉溺于私人的利益和享受,忘记了国家这个更高的共同体;战争让人们重新意识到,个人的财产、甚至生命,都是有限的、可以被牺牲的,国家才是更高的东西。
这段话,在两次世界大战之后,读来格外刺眼。
那么,国家之上,真的什么都没有吗?黑格尔说:有。国家之上,是世界历史。
世界历史是世界法庭。
这句话借自席勒的一首诗。意思是:国家与国家之间的是非,最终由世界历史来裁判。在历史中胜出的民族,就是那个时代世界精神的承担者;衰落的民族,就是已经完成了它的使命、被世界精神抛弃的民族。
「世界历史是世界法庭」,在 SDE 的图纸上,是焊死的土最后、也最大的一次亮相。
在国家之内,国家是仲裁位;在国家之间,世界历史是仲裁位。而世界历史的判决标准是什么?是胜出:谁在历史中站住了,谁就是那个时代的精神;谁衰落了,谁就是被抛弃的。
这正是第 30 章讲的「凡是现实的都是合理的」,被放大到了整个世界的尺度上:凡是赢了的,都是合理的。
而关于战争的那段话,在 SDE 的图纸上也可以读出一个很有意思的东西:黑格尔害怕土的僵死。他说持久的和平会让民族「腐臭」,就像不动的湖水会腐臭。这其实是一个很准确的直觉——一片不再被任何东西改写的土,会板结、会僵死;这和第 28 章他关于「习惯会让人死亡」的分析是同一个直觉。
可是他开出的药方,是战争:用一场外来的、剧烈的破坏,来打破土的僵死。
SDE 的看法是:土需要被松动,这没错;可是松动土的办法,不只有战争。回写本身就是松动土的办法——新的知识、新的技术、新的艺术、新的制度、新的相遇,每一次真正的回写,都会让土重新活起来。一个能不断被形状和路回写的土,不需要战争来打破它的僵死。
黑格尔之所以只能想到战争,是因为在他的体系里,土(国家、精神)是不能被回写的:它只能展开自己,不能被它所产生的东西改写。于是,一片不能被内部回写的土,要想不僵死,就只能等待外部的冲击。
这是焊死的土的一个最危险的后果:它把一切松动都交给了暴力。
教育。 在很多家庭里,有一个「地上的神」:一个说了算、不能被质疑的人——常常是父亲或者母亲,有时候是爷爷奶奶。孩子的每一个选择,最后都由这个人裁决。这种家庭可能很稳定,可是孩子会慢慢学会一件事:不需要自己判断,等着裁决就好。好的家庭,也需要有人拍板;但拍板的人,要允许自己的决定被讨论、被改写。
健康。 有些人把一位医生、一本书、一个「养生专家」当成了健康上的最终裁判,对方说什么就是什么,自己的感受一概不管。这很危险。医生的专业判断当然要尊重;可是你自己的身体感受、生活处境,也是诊断的一部分。把健康交给一个可以对话的专业人士,而不是一个不容置疑的权威。
事业。 一个组织里,如果有一个人或一个部门,成了永远不能被质疑的仲裁者——他的判断永远正确,出了问题永远是执行的错——这个组织迟早会僵死。本章的提醒是:一个不能被回写的仲裁者,迟早会成为一个不受约束的主人。好的组织,会给最高的决策者也设一个「可以被质疑」的机制。
一个小练习。想一想:在你的家里、单位里、心里,谁是那个不能被质疑的「最终裁判」?如果有一天他错了,你们有没有办法让他知道?
把这一章和整个第六编放在一起,可以说一句话:
黑格尔为自由盖了一座房子,然后在房顶上焊了一个不能被拆的屋顶。
这座房子本身,有很多了不起的东西:所有权是自由的外在领域,惩罚是对罪犯的尊重,良心的危险,伦理是自由的家,家庭的使命是让孩子离开它,市民社会的发现,贫困问题的诚实……这些都是今天仍然有用的工具。
可是那个屋顶——国家作为不可回写的仲裁者,世界历史作为以胜负为准的法庭,战争作为打破僵死的良药——让这座房子在它最高的地方,失去了自由。
| 章 | 开的门 | 关的门 |
|---|---|---|
| 30 | 现实是在土里长成并站得住的形状;「这里是罗德斯」 | 合理由焊死的土来判;理解变成和解 |
| 31 | 所有权;惩罚是尊重;紧急避难权;形式不能产生内容 | 惩罚只在形状之间抵消;完满的形式主义 |
| 32 | 伦理是土;家庭让孩子离开;发现市民社会 | 市民社会被国家越过(第三次) |
| 33 | 贫困的苦恼;市民社会内部无解 | 张力被搬到殖民地 |
| 34 | 害怕土的僵死(准确的直觉) | 国家是仲裁位与终点;世界历史以胜负为准;战争作为松动土的药方 |
一句话:自由的房子盖得很好,屋顶焊死了。
下一编,我们爬上这个屋顶,看黑格尔怎样从那里眺望整个世界的历史。
站在《法哲学原理》的屋顶上——国家之上,只有世界历史——黑格尔向下眺望,看见了整个人类的过去。
他在柏林大学讲了五次「世界历史哲学」(1822–1823 年冬季学期开始,最后一次是 1830–1831 年)。他生前没有把这些讲课写成书;他去世后,学生甘斯根据他的讲稿和听课笔记整理出版了《历史哲学讲演录》(1837),后来他的儿子卡尔·黑格尔(就是第 5 章提到的那个后来成了历史学家的儿子)又出了一个修订版(1840)。
这本书是黑格尔所有著作里最好读的一本。它不像《精神现象学》那样晦涩,也不像《逻辑学》那样抽象;它讲的是具体的民族、具体的人物、具体的事件,从中国、印度、波斯,讲到希腊、罗马,讲到中世纪、宗教改革、法国大革命。很多人读黑格尔,是从这本书开始的。
它也是黑格尔所有著作里最危险的一本。因为在这里,那片焊死的土,第一次被铺在了整个人类的历史上;每一个民族、每一个时代,都被安排在了一张早已画好的路线图上的某个位置。
这一编四章:
在讲世界历史之前,黑格尔先区分了三种写历史的方式。
第一种,原始的历史。 历史学家写的,是他自己亲身经历、亲眼看见的事,或者至少是他同时代的事。希罗多德写希波战争,修昔底德写伯罗奔尼撒战争,都是这一类。他们和他们所写的时代,生活在同一片土里;他们的精神,就是那个时代的精神。
第二种,反思的历史。 历史学家写的,是离他很远的时代;他用自己时代的眼光、自己时代的概念,去整理和评判过去。通史、教训史、批判史,都是这一类。
第三种,哲学的历史。 不是写发生了什么事,而是用思想去考察历史,找出历史的意义:历史是往哪里走的?它有什么目的?
黑格尔说,他要写的是第三种。
哲学的历史,给历史带来的唯一的思想是什么?
哲学带给历史的唯一思想,就是理性这一简单的思想:理性统治世界,因此,世界历史也是一个合乎理性的过程。
意思是:历史不是一堆偶然事件的堆积,不是一连串的屠杀、阴谋、兴亡的无意义的重复;历史有一个方向,有一个目的,它是理性在时间里一步一步实现自己的过程。
这个目的是什么?黑格尔给了一个非常有名的回答:
世界历史无非是自由意识的进展。
历史的方向,就是自由——更准确地说,是人对自由的意识,是人越来越清楚地知道「人是自由的」这件事。
然后,黑格尔用一个极其简洁的公式,把整个世界历史分成了三个阶段:
这个公式,影响极其深远。十九世纪以来,许多人心目中「历史是进步的」「人类在一步步走向自由」的图景,都能在这里找到源头。
可是黑格尔并不是一个天真的乐观主义者。在讲到历史的时候,他写下了一段非常沉痛的话:
当我们看到历史上的激情表演,看到暴力和无知的后果……看到那些最繁荣的帝国、那些人类精神所创造的最辉煌的作品,都遭到了毁灭……我们不能不对这一切感到悲伤……甚至当我们把历史看作一座屠宰台,各民族的幸福、国家的智慧、个人的美德,都在这座屠宰台上被牺牲了的时候……我们的思想也必然会问:这些巨大的牺牲,是为了谁、为了什么最终目的而献出的?
黑格尔没有回避历史的残酷。他承认,历史的大部分,是痛苦、屠杀、毁灭。他的问题是:这一切痛苦,有没有意义?
他的回答是:有。一切痛苦,都是自由意识在世界上实现自己所必须付出的代价。历史不会白白受苦。
第 29 章说过,这正是黑格尔焊死土的最深的动机:他需要一个能保证一切痛苦最终都有意义的东西。在历史哲学里,这个动机被说得最明白。
历史哲学的导言里,还有一句常被人引用的话:
经验和历史所教导的,是:各民族和政府从来没有从历史中学到过什么,也从来没有按照从历史中可以推出的教训行事。
这句话常被人当作一句俏皮话、一句感慨来引用。可是在黑格尔那里,它有一个很严肃的意思:每一个时代都有它自己独特的处境,过去的教训,在新的处境里,往往用不上。「在世界大事的纷扰中,一个一般的原则,一个对类似情况的回忆,都没有什么用处;因为像苍白的回忆这样的东西,在面对当下的生动与自由时,是没有力量的。」
在 SDE 的图纸上,这句话几乎是一句发生学的格言:每一片土都是新的。过去的形状,是在过去的土里长出来的;把它原样搬到新的土里,它长不出来。这就是为什么历史的「教训」总是用不上。
有意思的是,黑格尔在这里承认了每一个时代的土都是新的、独特的,可是在他整个历史哲学的结构里,他又把所有这些新的、独特的土,排进了一条事先画好的路线。每一片土都是新的——但它的新,已经被那条路线规定好了。
历史的主角是什么?黑格尔说:不是个人,而是民族精神。
每一个民族,都有它自己的精神——它的宗教、艺术、法律、风俗、哲学,都是这个精神的表现。一个民族的精神,是世界精神在某一个阶段的体现。每一个民族,在世界历史里都有它的一个时刻:它兴起,它承担起那个时代的世界精神,它把自由意识推进一步,然后它衰落,把火炬交给下一个民族。
世界精神……在每一个时期,只选择一个民族来承担它。
在 SDE 的图纸上,「民族精神」这个概念非常接近土:一个民族的宗教、艺术、法律、风俗缠在一起,构成了一片让这个民族的一切形状和路得以生长的土。黑格尔在这里,又一次准确地看见了土。
可是这片土,被他放在了一个更大的、焊死的土——世界精神——之下。每一个民族精神,只是世界精神的一个阶段;它的全部意义,在于它在世界精神的路线图上占据的那个位置。一个民族精神,不能长出任何世界精神没有预先为它安排的东西。
这一章在 SDE 的图纸上,可以画成这样:
开的门: - 历史有方向——不是一堆偶然事件的堆积。这一点 SDE 部分同意:历史里确实有路,有差异序列,有一先一后、有修正、有收拢。 - 历史的残酷是真的——「屠宰台」。黑格尔没有回避。 - 每一片土都是新的——所以历史的教训总是用不上。 - 民族精神——一个民族的宗教、艺术、法律、风俗缠在一起,就是土。
关的门: - 方向被事先规定了:自由意识的进展,一个人—一些人—所有人。这条路的终点,早已写好。 - 每一片土的新,已经被路线规定:它的新,只能是路线上的下一步。 - 民族精神被放在世界精神之下:小土被大土收编,大土被焊死。 - 痛苦被保证有意义:历史不会白白受苦——这个保证的代价,是取消一切不在路线图上的东西。
最后,用 SDE 的「判负」规矩,来检查一下「世界历史是自由意识的进展」这个命题。
如果这个命题是一个可以被检验的判断,那么应当能说出:在什么情况下它会被推翻?比如,如果能找到一个时代,在那个时代之后,人们对自由的意识明显地倒退了,并且这种倒退持续了很长时间——那么「历史是自由意识的进展」就被推翻了。
这样的时代,找得到吗?二十世纪的欧洲,就有很多候选:在「所有人都是自由的」这个意识已经确立了一百多年之后,出现了极权主义,出现了集中营。
黑格尔的体系会怎样回应?它会说:这些都是暂时的倒退,是自由意识在实现自己的过程中必须经历的否定,是「屠宰台」上的又一次牺牲;从更长的时间来看,自由意识还是在进展。
这个回应,在逻辑上是无懈可击的——因为任何倒退,都可以被说成是暂时的。可是也正因为如此,这个命题不能被推翻。一个任何事实都推不翻的命题,不是一个关于历史的判断,而是一片焊死的土给历史盖的章。
SDE 在这里的立场是:历史有路,但没有事先写好的终点;自由意识可能进展,也可能倒退,也可能长成一种黑格尔没有想到的样子。历史往哪里走,是形状、路、土一起决定的,而且每一次决定,都会回头改写下一次决定的条件。
教育。 很多家长给孩子画了一条「标准路线」:几岁学什么、几年级考什么、将来上哪所学校、做哪一行。这条路线像黑格尔的世界史:终点先定,每一站都被安排好。可是一个孩子的成长,更像一片土里长出来的路:他会在某个意想不到的地方,被一本书、一个老师、一次失败改变方向。好的家长,会有一个大方向,却不把每一站都画死。
健康。 一个人的健康史,也不是一条从年轻到衰老、一路下坡的直线。它有起伏,有转折,有些事情会让人突然变好(一次改变生活方式的决心),有些事情会让人突然变差(一次意外、一次长期的压力)。把自己的健康看成一条「注定下坡」的线,会让人放弃;看成一片还在变的土,人会知道:今天做的事,仍然能改变明天。
事业。 很多人在四十岁左右会焦虑:「我这辈子的路线已经定了。」黑格尔自己就是一个反例的反面:他在耶拿之后给自己画了一条路线,此后再没有大的转折。而康德五十七岁才迎来他最大的碰撞(第 52 章)。你的事业史,不是世界精神的路线图,它还在被你自己回写。
一个小练习。画一条你自己的时间线,标出过去十年里三个「改变方向」的时刻。每一个时刻,写下当时是什么把你推向了新的方向。你会发现,没有一个是事先画好的。
第 35 章小账 开门:历史不是偶然的堆积;历史的残酷是真的(屠宰台);每一片土都是新的,所以教训用不上;民族精神就是土。 关门:世界史=自由意识的进展——一人、一些人、所有人,终点早已写好。 关门:民族精神被世界精神收编;每一片土的「新」都被路线规定。 判负口的缺席:任何倒退都能被说成暂时——一个推不翻的命题,是给历史盖的章。
如果历史的目的是自由意识的进展,那么这个目的是怎样实现的?
一个天真的回答是:人们认识到了自由的价值,于是自觉地去追求它,一步一步地把它实现出来。
黑格尔说:不是这样的。历史上的人,几乎从来不是为了「自由意识的进展」这样一个抽象的目的而行动的。他们是为了自己的利益、欲望、野心、仇恨、爱而行动的。推动历史的,不是理念,而是激情。
如果没有激情,世界上一切伟大的事业都不会成功。
这句话是历史哲学里最常被引用的一句。它很有力,也很现实:黑格尔不是一个把历史想象成一群圣人在实现崇高理想的书呆子。他知道,历史的动力是人的欲望、野心和激情——恺撒想要权力,拿破仑想要荣耀,商人想要利润,农民想要土地。
在所有的人里,有一种人特别重要,黑格尔叫他们「世界历史个人」:亚历山大、恺撒、拿破仑。
这些人和普通人一样,是被自己的激情推动的:他们想要征服,想要权力,想要荣耀。可是他们的激情,恰好和那个时代世界精神要走的方向吻合了。他们以为自己在追求自己的目的,其实他们是在执行世界精神的意志。
恺撒为了自己的权力,打败了他的对手,结束了罗马共和国;他以为这是他个人的胜利;可是实际上,罗马共和国已经不能容纳罗马的扩张了,它需要被一个帝国取代——恺撒只是做了历史需要做的事。
黑格尔说,这些人往往没有好下场:亚历山大早逝,恺撒被刺,拿破仑被流放到圣赫勒拿岛。他们的使命一完成,就像空了的豆荚一样被丢掉。
在讲世界历史个人的时候,黑格尔还说了一句很有趣的话。
有一句老话:「仆人眼里无英雄。」意思是:一个人再伟大,在他的贴身仆人眼里,也只是一个会吃饭、会生病、会发脾气的普通人。
黑格尔补了一句:这不是因为那个人不是英雄,而是因为仆人是仆人。仆人只看得见英雄的私人生活——他穿什么、吃什么、脾气怎么样——却看不见他在历史上的意义。
这句话后来被歌德也引用过。它的意思,在 SDE 的图纸上可以读得很清楚:同一个形状,在不同的尺度上,显露出完全不同的样子。在私人生活的尺度上,拿破仑是一个脾气暴躁、有很多缺点的人;在世界历史的尺度上,他是一个改写了整个欧洲的人。两个样子都是真的,只是看的尺度不同。
然后,就是那个著名的说法:理性的狡计。
普遍的理念,并不卷入对立和斗争,并不置身于危险之中;它始终留在后方,不受攻击,不受损伤。它驱使激情去为它工作,而激情由此发展出来的存在,则遭受损失、承受伤害。这可以叫作理性的狡计。
说白了:理念自己不动手。它让个人的激情去打仗、去冒险、去流血、去毁灭;个人的激情在这个过程里消耗殆尽,个人被牺牲、被丢弃;而理念,则毫发无损地收获了这一切的成果。
激情做工,理念收账。
第 24 章讲过,「理性的狡计」最早出现在《逻辑学》的目的论那一节:目的不直接去碰对象,而是插进一个手段,让手段去碰撞、去磨损,目的自己置身事外、保持完好。在历史哲学里,手段是个人的激情,目的是世界精神。
在同一部分,黑格尔还说了一句冷得让人发抖的话:
世界历史不是幸福的舞台。幸福的时期,是历史上的空白页。
意思是:那些人民安居乐业、没有冲突、没有战争的时期,在世界历史上是空白——没有什么可写的,因为那时候没有矛盾,没有否定,历史没有往前走。历史只在冲突和痛苦中前进。
「理性的狡计」,在 SDE 的图纸上,是一个非常清楚的结构:一片土,利用它上面长出来的形状,却不被这些形状回写。
个人的激情(形状)在历史中奔忙,打仗、征服、创造、毁灭;它们改变了很多东西——帝国兴起又崩溃,法律被写下又被推翻,城市被建起又被焚毁。可是,有一样东西,它们改变不了:世界精神本身,那个早已规定好了方向的理念。激情做完了工,被丢掉;理念收了账,继续往前走,自己没有被改变分毫。
这就是第 9 章讲的「扬弃只回写形状、不回写土」,在历史上的样子。
可是,真实的历史是这样的吗?
恺撒真的只是「做了历史需要做的事」吗? 如果没有恺撒,罗马共和国会不会以另一种方式转变?会不会转变成一个不同的帝国,一个没有「恺撒」这个称号、没有后来那一整套皇帝崇拜的帝国?「恺撒」这个名字后来变成了「皇帝」的代称(德文的 Kaiser、俄文的「沙皇」都来自它)——一个人的激情,改写了此后两千年人们对「最高统治者」的整套想象。这不只是「执行了世界精神的意志」,这是改写了土。
拿破仑真的只是一个空了的豆荚吗? 《拿破仑法典》至今仍是欧洲和世界许多国家民法的基础。拿破仑的征服,把法国大革命的一些原则带到了整个欧洲,也激起了各国的民族主义——德国的民族意识,恰恰是在反抗拿破仑的战争中觉醒的。拿破仑不只是被世界精神利用了一下,他回写了整个欧洲的土,包括黑格尔自己所在的那片德意志的土。
在 SDE 的图纸上,没有什么东西是「毫发无损」的。一切形状都会回写土;一切土都会被它所产生的形状改变。如果个人的激情确实推动了历史,那么这些激情也就确实改写了历史的方向——包括那个所谓的「世界精神」本身。理念不可能置身事外,因为理念本身就是在这些激情的碰撞、回写中不断被重新塑造的。
「理性的狡计」说:历史是世界精神在利用个人的激情,个人被消耗掉,像空豆荚一样被丢弃。本章已经用恺撒、拿破仑说明了:大人物回写了土。这里要补一句更要紧的话:小人物也回写土。
1955 年 12 月 1 日,在美国阿拉巴马州的蒙哥马利,一位名叫罗莎·帕克斯的黑人女裁缝下班坐公交车,司机要求她给白人乘客让座,她拒绝了。她被捕了。这件事引发了一场持续一年多的公交抵制运动,成为美国民权运动的一个重要起点。
在黑格尔的历史哲学里,这样的人几乎没有位置。她不是「世界历史个人」,她没有征服世界的激情,她只是一个累了一天、不愿意再被这样对待的普通人。
可是她的那一次拒绝,回写了土:它让一个城市、一个国家,重新看见了一种每天都在发生、却被当作理所当然的不公;它给了成千上万的人一个可以一起行动的理由。
这样的例子,在每一个国家的历史里都有:一个在灾难中坚持记录的普通人,一个在饥荒年代悄悄改进了一种耕作方法的农民,一个在课堂上坚持说真话的老师。他们大多没有留下名字;可是他们的行动,一点一点地改写了他们所在的那片土。
在 SDE 的图纸上,这是理性的狡计最根本的一个漏洞:它只看见了大人物的激情被利用,却看不见无数小人物的行动在回写。历史不是一个世界精神在少数英雄身上的表演;历史是无数个形状在一片共同的土上互相回写的过程。大人物的回写更醒目,小人物的回写更密。
这对一个普通人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你不是任何「精神」的工具,也不是任何宏大叙事里的一个空豆荚。你每天做的事——你怎样对待你的家人、你的学生、你的同事、一个陌生人;你在一件小事上说真话还是说假话;你是否在一个不公正的时刻站出来——都在一点一点地回写你所在的土。这些回写,也许不会被写进史书;可是史书上那些大事,恰恰是在被无数这样的回写改写过的土上,才得以发生的。
「理性的狡计」这个说法,还有一个在政治上很危险的地方。
如果历史是「激情做工,理念收账」,那么谁有资格代表理念来收账?谁能说:「我知道历史的方向,那些为历史牺牲的人,他们的牺牲是有意义的,因为他们推动了我所知道的那个方向」?
在黑格尔那里,收账的是哲学——在黄昏里起飞的猫头鹰,事后回头理解一切。这还比较无害,因为猫头鹰只是理解,不是指挥。
可是一旦有人把这个结构倒过来用——不是在黄昏里事后理解,而是在清晨就宣布自己知道历史的方向,然后以历史的名义要求人们牺牲——那么「理性的狡计」就成了一个极其危险的东西。二十世纪的历史里,有太多这样的例子:以「历史必然性」的名义,把千百万人当作可以被消耗的手段。
这不是黑格尔的本意。但结构就在那里:一个不被回写的、知道一切方向的理念,总会有人想坐到它的位置上去。
「激情做工,理念收账」这个结构,在今天有一个非常具体的版本:平台。
今天的许多网络平台,靠的是用户的激情:人们在上面表达观点、分享生活、争论、围观、寻求认可——这些都是真实的激情,出于每个人自己的目的。可是这些激情加在一起,最后被收账的是谁?是平台:用户的注意力被汇总、计算、出售;用户的每一次点击、每一次停留、每一次愤怒,都变成了数据和收入。
用户以为自己在追求自己的目的——被看见、被理解、娱乐、交流;实际上,他们的激情被一个更大的机制利用着,而这个机制本身,毫发无损,越来越大。
这就是理性的狡计的一个现代版:一个不被回写的系统,利用个人的激情,个人被消耗掉,系统收账。
黑格尔会说,这是理性在历史中实现自己的方式;SDE 会说,这是一片焊死的土在利用它上面的形状。两种说法描述的结构是一样的,给出的态度却完全不同:前者让人接受,后者让人追问——这片土,能不能被回写?
事实上,它是可以被回写的。用户可以组织起来,改变平台的规则;社会可以立法,限制平台对数据的使用;新的平台可以用不同的方式设计,让用户有更多的控制权;一个人也可以改变自己使用平台的方式,把它从一个消耗自己的地方,变成一个让自己成长的工具。每一种回写,都在证明:没有什么系统是毫发无损的——除非它上面的人,都相信它是。
理性的狡计之所以能成立,一半靠结构,一半靠相信。黑格尔的历史哲学,提供了那一半「相信」:一切都有一个更高的理性在收账,个人只需要理解和接受。SDE 要拿走的,就是这一半。
最后,回到那句「幸福的时期是历史上的空白页」。
在黑格尔的历史里,只有冲突和否定才推动历史,所以和平和幸福是空白。
在 SDE 的图纸上,这句话需要被改写。回写不只发生在冲突和战争里。和平的时期,恰恰是回写最细密的时期:人们在安定中积累技术、发展手艺、改良制度、创造艺术、教育孩子、传承知识——这些都是在一点一点地改写土。一个民族在和平时期练成的手艺、建立的学校、养成的风俗,往往比一场战争更深地改变了它的土。
这些改变,在黑格尔的历史里是空白,因为它们不壮观、不剧烈、不在史书上留下大名字。可是它们是土里最真实的东西。第 28 章讲过,黑格尔自己在分析「习惯」的时候,清楚地看到了这种细密的、日复一日的回写;可是到了历史哲学,他只看得见战场。
幸福的时期,不是历史上的空白页,而是土在悄悄变厚的那几页。
教育。 一个孩子被全家寄予厚望,从小到大,每一步都是为了「将来有出息」:学什么兴趣班、上什么学校、选什么专业,都由大人安排。这是一种家庭版的「理性的狡计」:孩子的精力和时间,被一个他自己并不真正理解的目标利用着。孩子长大后,常常会突然觉得空:那些年我到底在为谁活?好的教育,要在每一步都让孩子问一问:这件事,我自己想从中得到什么?
健康。 很多人在工作最拼的那些年,身体被一点点透支:熬夜、胃病、颈椎病。公司的业绩上去了,个人的身体垮了。这是理性的狡计在职场里最常见的样子:组织收账,个人被消耗。一个很朴素的提醒是:组织会找到下一个人,你的身体找不到下一个你。在全力以赴的同时,给自己的身体留一条底线。
事业。 一个员工在一家公司干了十年,公司从小做到大,他却除了一段履历,什么也没有留下:没有自己的作品,没有带得走的能力,没有行业里认得他的人。这就是空了的豆荚。第 52 章说的「留下一把犁」,在这里还可以更具体:每年问自己三个问题——今年我做出了什么能写进作品集的东西?今年我学会了什么离开这家公司也用得上的本事?今年我认识了哪些会记得我的人?
一个小练习。年底给自己写一张「犁的清单」:今年留下的作品、学会的本事、认识的人。如果三栏都很空,明年就要重新想一想,自己的精力都去了哪里。
第 36 章小账 开门:没有激情,就成就不了伟大的事业——历史的动力是人的欲望与激情,不是抽象的理想。 开门:仆人眼里无英雄——同一个形状,在不同尺度上显露出不同的样子。 关门(历史哲学最核心的一扇):理性的狡计——土利用形状,却不被形状回写。恺撒、拿破仑都回写了土,不是空豆荚。 危险:一个不被回写、知道一切方向的理念,总会有人想坐到它的位置上去。 关门:幸福是历史上的空白页——SDE 改写为:幸福的时期,是土在悄悄变厚的那几页。
黑格尔为世界历史画的路线,有一个非常形象的比喻:太阳。
世界历史从东方走向西方,因为欧洲是世界历史的终点,亚洲是它的起点。……外在的物理的太阳从东方升起,在西方落下;可是自我意识的内在的太阳,也从东方升起,却在西方传播出更高的光辉。
太阳从东方升起,在西方落下——历史也一样,从东方开始,在西方完成。
他还用了另一个比喻:人的一生。东方是历史的童年,希腊是青年,罗马是壮年,日耳曼世界是老年——但他特别说明,精神的老年不是衰弱,而是成熟。
沿着这条路线,黑格尔依次讲了这些站:
中国,是路线的开端。第 6 章已经讲过,黑格尔说中国是「最古老的」国家,也是「没有历史的」国家——几千年来原则不变,王朝更替只是形式的重复;皇帝是全国的大家长,个人没有独立的人格。
印度,是中国的一个对照:中国是一个彻底世俗的、散文式的国家,印度则是一个充满幻想的、梦一样的国家。可是在印度,个人被种姓制度牢牢地固定住了,同样没有自由。
波斯,被黑格尔称为「第一个历史的民族」。在波斯的宗教里(琐罗亚斯德教),光明与黑暗对立,善与恶斗争——这是精神第一次把自己和自然区分开来。
埃及,是一个「谜」。黑格尔说了一句很妙的话:埃及人的谜,不只是我们的谜,对埃及人自己也是谜。斯芬克斯——人的头从狮子的身体里挣扎出来——就是这个谜的象征:精神正在从自然里挣扎出来,还没有完全挣脱。
希腊,是「美的个体性」。在希腊,精神第一次从自然里走了出来,成为自由的个人;希腊的神是人的样子,希腊的城邦是公民的共同体。可是这种自由还是有限的:它依赖于奴隶制,它依赖于一种自然而然的、还没有经过反思的和谐。
罗马,是「抽象的普遍性」。罗马用法律和军队把整个世界统一了起来,每个人都成了一个抽象的「法人」;可是在这种统一里,个人的内心被压抑了,一切都服从于国家这台冷酷的机器。
日耳曼世界,是路线的终点。经过基督教(它告诉人们:人作为人,在上帝面前都是自由的),经过宗教改革(它告诉人们:每个人都可以直接面对上帝,不需要教会作为中介),经过启蒙和法国大革命(它把自由的原则带进了政治),自由意识终于达到了它的完成:所有人都是自由的。
在这条路线上,有一块大陆根本没有位置:非洲。
黑格尔在历史哲学的导言里,用了几页篇幅谈非洲,得出的结论是:非洲(他指的主要是撒哈拉以南的非洲)「不属于世界历史」,它没有运动,没有发展,它还处在「自然的精神」之中。说完这几页,他就把非洲放下了,再也没有回来。
这是历史哲学里最难以为之辩护的段落。黑格尔依据的材料,是当时欧洲的旅行记和传教士报告,充满了偏见和误解;他关于非洲的许多具体说法,今天看来是完全错误的,也是有害的——这些说法在十九世纪被用来为殖民统治和奴隶贸易的余绪提供思想上的借口。
我在这里不打算复述那些说法。只想用 SDE 的图纸,指出它们是怎样产生的。
第 6 章讲中国时说过一句话:在一片焊死的土上,形状不是被看见的,而是被分配的。现在可以把这句话放到整条路线上来看。
黑格尔的路线,是这样画出来的:先确定终点——所有人都是自由的,在日耳曼的基督教世界里实现;然后倒推起点——最不自由的地方;然后在起点和终点之间,按照「自由意识」的多少,把各个民族排成一列。
这样画出来的路线,每一站的位置,都不是由那个民族自己的历史决定的,而是由它在这条路线上需要占据的位置决定的。中国需要站在起点,所以它必须是「没有历史的」;波斯需要是第一个转折,所以它必须是「第一个历史的民族」;希腊需要是青年,所以它必须是美的、却还不成熟的;非洲在这条路线上根本不需要,所以它就被放在了路线之外。
用 SDE 的话说:这是一条先有终点、后有路的路线。而一条先有终点的路,它上面的每一个站点,都只能长成终点需要它长成的样子。
真实的历史,不是这样长出来的。中国的历史,有它自己的土——黄河与长江的农业、汉字与科举、儒释道的交缠、北方草原与中原的千年拉锯——在这片土里,它走出了它自己的路,长出了它自己的形状,也经历了它自己的一次次回写和断裂。它不是任何一条路线上的「起点」,它就是它自己的发生。非洲、印度、波斯、美洲,都是一样。
二十世纪下半叶以来,历史学发生了一个很大的变化:越来越多的历史学家放弃了那种「一条主线、所有民族排队」的写法,转向了所谓的「全球史」「互动史」:不再问「谁在路线的哪一站」,而是问「不同的地方之间,是怎样互相影响、互相塑造的」——丝绸之路上的交流,大航海时代的碰撞,物种、疾病、技术、宗教在大陆之间的流动。
在 SDE 的图纸上,这个转变正是从一条路,回到了一片土:世界历史不是一条从东到西的直线(或者从起点回到终点的圆),而是一片许多条路缠在一起的、互相回写的土。每一个地方都是一个发生的中心,每一个中心都会被别的中心改写。
有意思的是,黑格尔自己其实也看见了这样的东西。他在讲希腊的时候,承认希腊文化受到过埃及和东方的深刻影响;在讲基督教的时候,承认它起源于东方。他看见了交流和缠结——可是他把这些都安排成了前一站把火炬交给后一站,而不是许多个中心互相改写。
「火炬传递」和「互相改写」的区别,就是圆(或直线)和土的区别。
最后,回到太阳的比喻。
太阳从东方升起,在西方落下——可是,太阳落下之后,第二天还会从东方再升起来。
黑格尔的比喻,停在了太阳落下的那一刻。他没有问:落下之后呢?
第 29 章讲过,黑格尔在历史哲学里说:美洲是「未来的国度」,可是关于未来,哲学无话可说。这是他的路线图上的一个明明白白的漏口:太阳落到了西方,可是西方之外还有西方,今天之后还有明天。
两百年后的今天,世界历史的重心,已经不再只在欧洲;那些被他放在路线开端、甚至放在路线之外的地方,正在以他完全没有预料到的方式,重新成为发生的中心。
这不是说黑格尔的路线被「反过来」了——那只是用另一条路线代替这一条。SDE 要说的是:本来就没有一条事先画好的路线。太阳每天都会再升起,但它每一天照在一片被昨天改写过的新土上。
教育。 老师心里常常有一张「好学生路线图」:成绩好、守纪律、积极发言。不符合这张图的学生,就被放在路线的「起点」上——「还没开窍」「基础差」。可是也许那个上课不说话的学生,在家里照顾着生病的母亲;那个成绩平平的学生,在修理东西上有惊人的天赋。别用自己的路线图给别人排座次;每个孩子都有他自己的土。
健康。 年轻人看老年人,常常觉得他们「落后」:不会用手机,生活方式「不科学」。可是很多老人的生活方式里,有年轻人没有的东西:规律的作息、每天走路、和邻居的来往。别急着把他们放在「健康知识」的起点上;有些东西,也许他们比你更懂。
事业。 一家大公司进入一个新的市场,常常把当地的做法看成「落后」,急着用自己的一套去改造。可是当地的做法,是在当地的土里长出来的,里面常常藏着外来者看不见的道理。本章说:形状不是被分配的,是被看见的。进入一个新地方,先看见它,再谈改造它。
一个小练习。想一个你心里觉得「落后」的人或地方,写下三件他(它)做得比你好的事。写不出来,就去问一问、看一看。
第 37 章小账 关门(历史哲学最刺眼的一扇):一条先有终点、后有路的路线——太阳从东到西,童年到老年。 关门:形状被分配——中国必须「没有历史」,非洲被放在路线之外;每一站的位置由终点决定,不由它自己的历史决定。 开门(他看见了、却安排成火炬传递):希腊受惠于埃及与东方,基督教起源于东方——交流与缠结。 SDE 的改写:火炬传递 → 互相改写;一条路线 → 一片许多条路缠在一起的土。太阳还会再升起,照在一片被昨天改写过的新土上。
「历史的终结」——这句话常常被挂在黑格尔的名下。可是翻遍他的著作,你找不到他明明白白地说「历史已经终结了」。
他说过的是:世界历史是自由意识的进展;这个进展在日耳曼的基督教世界里,达到了「所有人都是自由的」这一原则;哲学只能处理已经存在的东西,对未来无话可说。他的历史哲学讲到他自己的时代——法国七月革命前后——就停了下来。
从这些话里,确实可以推出一个「历史已经在原则上完成了」的意思:如果「所有人都是自由的」这个原则已经被认识到了,那么以后的历史,就只是这个原则在世界上进一步推广、落实的过程,不会再有一个更高的原则出现。历史还会有事件,但不会再有新的阶段。
可是他自己没有把话说满。第 29 章讲过,他在历史哲学里说「美洲是未来的国度」,这句话明明白白地给未来留了一个口子。
真正把「历史的终结」说满的,是他身后的两个人。
第一个是科耶夫。
科耶夫是一个俄国出生的法国哲学家。1933 年到 1939 年,他在巴黎高等研究院开了一门课,逐段讲解《精神现象学》。听课的人里,有后来法国思想界的一大批重要人物:拉康、梅洛-庞蒂、巴塔耶、雷蒙·阿隆……(第 46 章会专门讲这门课。)
科耶夫把整部《精神现象学》,读成了一部以主奴辩证法为核心的世界历史:历史就是人为了承认而斗争的历史;主人和奴隶的斗争,推动着历史一步一步往前走;当所有人都获得了普遍的、相互的承认——也就是说,当每个人都被当作一个自由的、平等的人来承认的时候——为承认而斗争就结束了,历史也就结束了。
那么这一刻是什么时候?科耶夫给了一个非常具体的日期:1806 年,耶拿战役。拿破仑的军队把法国大革命的原则——自由、平等、公民权——带到了整个欧洲;从原则上说,普遍承认的国家已经出现了;此后的一切,只是这个原则在全世界范围内的推广。
「马背上的世界灵魂」那一天,就是历史终结的那一天。
第二个是福山。
1989 年夏天,柏林墙倒塌前几个月,美国学者福山发表了一篇文章,题目叫《历史的终结?》(标题上带着一个问号)。1992 年,他把这篇文章扩展成了一本书:《历史的终结与最后的人》。
福山的论证,直接继承了科耶夫:历史是为承认而斗争的历史;人类在经历了君主制、法西斯主义、共产主义等各种制度的试验之后,终于找到了一种能够最好地满足人们对承认的需要的制度——自由民主制。自由民主制可能还不完美,还会有各种问题,但在原则上,人类已经找不到一个比它更好的替代方案了。在这个意义上,历史——作为意识形态的斗争和演化的历史——终结了。
这本书在冷战刚结束的那几年,影响极大。
可是历史没有终结。
福山的书出版之后的三十年里,世界发生了一连串他没有预料到的事:民族主义和宗教原教旨主义的复兴,一些新兴国家以不同于自由民主的方式快速崛起,自由民主国家内部出现了深刻的分裂和民粹主义浪潮,全球化遭到了反弹……福山本人后来也在好几本书里修正了自己的看法,把更多的注意力放在了「身份认同」「国家能力」这些原来被他低估了的东西上。
这不是说福山是个傻瓜,也不是说科耶夫是个傻瓜。他们的分析里,有很多深刻的东西。问题在于那个结构:他们都相信,历史有一个可以被认出来的终点——一个在原则上不可再超越的形态。
福山书名的后半截——「最后的人」——借自尼采,值得单独说几句,因为它恰好点中了「历史终结」这个想法最深的不安。
尼采在《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里,描写过一种「最后的人」:他们什么都有了,舒适、安全、健康、小小的快乐;他们不再有任何伟大的渴望,不再冒任何风险,不再追求任何超出自己的东西。他们眨着眼睛说:「我们发明了幸福。」尼采认为,这是人类最可鄙的一种结局。
福山把这个形象拿来,问了一个很诚实的问题:如果历史真的终结了——如果所有人都获得了承认,所有重大的斗争都结束了——那么人会不会变成尼采所说的「最后的人」?一个没有斗争的世界,会不会也是一个没有伟大、没有激情、没有意义的世界?
这个问题,其实黑格尔自己早就碰到过。第 34 章讲过,他担心长期的和平会让民族「腐臭」;第 36 章讲过,他说幸福的时期是历史上的空白页。在他那里,没有冲突,就没有历史;没有历史,人就只剩下私人的小小满足。
在 SDE 的图纸上,「最后的人」这个不安,来自同一个前提:只有冲突才能推动发生。如果这个前提成立,那么冲突结束,发生就结束,剩下的只能是一片板结的土。
可是这个前提不成立。发生不只靠冲突推动,它也靠回写推动——一门新的手艺、一次新的相遇、一个新的问题、一件新的作品,都会让土重新松动。一个没有大战的世界,完全可以是一个发生极其密集的世界。「最后的人」不是历史终结的必然结果,而是一片不再被回写的土的症状。要避免它,不需要重新发明战争,只需要让回写不停。
在 SDE 的图纸上,「历史的终结」这个说法,是判决四——回写被加了盖——在历史上最直接的表现。
SDE 的原理是:反身的发生不可自我封顶。一个能够回过头来改写自己的过程——人类历史就是这样一个过程——不可能在自己内部宣布「我已经完成了」。为什么?
因为「宣布历史已经终结」这件事本身,就是一个新的形状:它是一个观念,一种自我理解,一个被写进书里、被千百万人读到的东西。而这个新的形状,会回写历史的土:人们相信了历史已经终结,他们的行动方式就会改变——有人会因此放松警惕,有人会因此奋起反抗,有人会因此重新思考自己的处境。这些改变了的行动,又会产生新的形状,新的冲突,新的历史。
宣布终结,本身就是下一段历史的开始。
福山的书就是一个完美的例子:它宣布了历史的终结,这个宣布本身成了一个重大的历史事件,引起了全世界的争论,激起了各种各样的反应——而这些反应,恰恰构成了此后三十年历史的一部分。
那么,是不是什么都不能终结?
不是。SDE 要做一个区分:一条路线可以终结,发生不能终结。
一条特定的路线——比如「自由意识从一人、到一些人、到所有人」这条路线——它可以走到头。当「所有人都是自由的」这个原则被普遍接受了,这条路线就完成了,不会再有「更多的人是自由的」这一步。在这个意义上,黑格尔、科耶夫、福山说的都有道理:某一条路走到了尽头。
可是,一条路走到了尽头,并不意味着发生停止了。一条路走完,它长出来的形状(普遍的自由原则)会回写土;在新的土上,会出现新的路——一些原来那条路线上根本不存在的问题:
这些问题,都不在黑格尔的路线上。它们不是那条路线的「下一步」,而是那条路线走完之后、在一片被它改写过的新土上长出来的新的路。
路线会终结,历史不会。 历史不是一条路线,历史是一片会不断长出新路线的土。
教育。 很多学生把高考当成人生的终点:考上了,一切就结束了。于是进了大学,突然失去了方向,荒废了几年。这就是个人版的「历史的终结」:一条路线(应试)走到了头,人就以为发生停止了。其实,一条路走完,恰恰是新的土出现的时候:大学里有无数高考路线上根本不存在的问题,等着一个人去碰。家长和老师可以在高考前就提醒孩子:这不是终点,这是换一片土。
健康。 一个人经过一年的努力,终于把体重、血压都调到了理想的范围,然后就彻底松懈了,一年后又回到了原样。身体没有「终点」;达到一个目标,只意味着进入一个新的阶段——从「改变」进入「维持」。维持有它自己的路:更少的强度,更稳定的习惯,更长的时间尺度。
事业。 一个人当上了部门主管,觉得「终于到了」,从此不再学习、不再冒险,只求守住位置。几年后,行业变了,他的位置也保不住了。在事业里,宣布自己到了终点,本身就是下一段衰退的开始。一个好习惯是:每到一个新的位置,就给自己写下一个新的问题——在这个位置上,我还有什么是没见过、没做过、没想明白的?
一个小练习。写下你最近达到的一个「终点」——毕业、升职、目标达成——然后写下站在这里才第一次看见的三个新问题。这三个问题,就是你的下一段路。
| 章 | 开的门 | 关的门 |
|---|---|---|
| 35 | 历史有方向;屠宰台;每一片土都是新的;民族精神就是土 | 终点已定的路线;民族精神被世界精神收编;没有判负口 |
| 36 | 激情推动历史;同一形状在不同尺度上显露不同 | 理性的狡计——土利用形状而不被回写;幸福是空白页 |
| 37 | 看见了交流与缠结 | 先有终点、后有路;形状被分配;非洲被排除 |
| 38 | 某一条路线确实会走到头 | 历史的终结——回写被加盖(科耶夫、福山把话说满) |
一句话:黑格尔站在屋顶上看见了整个历史,然后把它画成了一条通向屋顶的路。
下一编,我们走进黑格尔体系的最高一层:绝对精神——艺术、宗教、哲学。
在黑格尔的体系里,精神走过了主观精神(个人的心灵)、客观精神(法、社会、国家、历史),最后到达了绝对精神。
绝对精神,是精神认识它自己的最高形态。它有三种形状:
三者的内容是同一个:绝对,真理,神。区别只在形式:艺术用形象,宗教用表象,哲学用概念。而这三种形式,是一步比一步高的:形象不如表象,表象不如概念。所以艺术要被宗教超越,宗教要被哲学超越。
这一编五章:
《美学讲演录》和历史哲学一样,是黑格尔去世后,由他的学生霍托根据他的讲稿和听课笔记编成的(1835–1838)。黑格尔在海德堡和柏林一共讲过五次美学。今天中国读者熟悉的,是朱光潜先生的译本,分三卷四册。
这是一部巨著:它讨论了建筑、雕塑、绘画、音乐、诗歌,从埃及的金字塔讲到莎士比亚的戏剧,从希腊的雕像讲到荷兰的风俗画,几乎涵盖了当时欧洲人所知道的全部艺术史。很多人认为,这是黑格尔所有著作里最丰富、最有人情味的一部。
黑格尔的美学,一开头就做了一个很大胆的判断:艺术美高于自然美。
为什么?因为艺术美是「由心灵产生和再生的美」。一座山、一朵花、一片晚霞,都很美;可是它们的美是偶然的,它们自己并不知道自己美,也不是为了美而存在。一件艺术品的美,却是一个心灵有意地创造出来的;它是心灵把它自己的内容,放进了一个感性的形式里。
第 3 章讲过,二十六岁的黑格尔在阿尔卑斯山上,觉得冰川「永远死寂」;第 27 章讲过,他把自然看作理念还没有醒过来的状态。「艺术美高于自然美」,是这个态度在美学里的延续。所以他的美学,几乎完全是艺术哲学,自然美只在开头被简单地谈了几句,就放下了。
在给出自己的定义之前,黑格尔先在导论里拆掉了三种流行的看法。
第一种:艺术是模仿自然。 黑格尔说,如果艺术的目的是模仿,那它注定是一场失败:画出来的葡萄,再像也不能吃;一个人花几个月去画一只狗,得到的不过是世界上多了一只画出来的狗——而真狗到处都是。他还讲了一个古希腊的老故事:画家宙克西斯画的葡萄,逼真到连鸟都飞来啄。黑格尔说,这种「逼真」让人惊叹,可是鸟被骗了,说明的只是鸟的愚笨,不是艺术的伟大。
第二种:艺术是激发情感。 艺术的目的是让人哭、让人笑、让人害怕、让人感动。黑格尔说,情感是一种模糊的东西,它可以被任何东西激发,好的和坏的、深的和浅的都可以;如果艺术只是为了激发情感,那它就没有自己的内容。
第三种:艺术是道德教化。 艺术的目的是教人向善。黑格尔说,这样一来,艺术就成了道德的工具,它自己的价值就消失了;一部为了说教而写的作品,往往既不是好的艺术,也不是好的道德。
三种看法拆完,他才给出自己的回答:艺术的目的,在于它自己——在于把真理用感性的方式显现出来。
在 SDE 的图纸上,这三种被拆掉的看法,恰好各自只抓住了一维:模仿说只看形状(外观像不像),煽情说只看回写(它对观众产生了什么效果),说教说只看路(它把人引向哪里)。黑格尔的「感性显现」,是想把三者收到一处。这个方向是对的;可惜他收的办法,是把一切都交给「理念」这片焊死的土。
黑格尔给美下了一个非常有名的定义:
美就是理念的感性显现。
这个定义里有三个关键词:
理念:美的内容,是理念——真理、精神、神。一件真正美的艺术品,不只是好看,它表达了某种深刻的真理。
感性:可是这个真理,不是用概念表达的,而是用感性的形式——颜色、声音、形体、语言的节奏——表达的。你不需要去思考,你只需要去看、去听,就能感到它。
显现:德文是 Scheinen,有「照耀、显现、闪现」的意思。美,就是理念透过感性的形式照出来、闪出来。第 22 章讲本质论时说过,黑格尔认为「本质必定要显现」;美,就是理念在感性世界里最直接、最动人的显现。
为什么人需要艺术?黑格尔在导论里给了一个非常动人的回答,用的是一个很小的例子:
一个小男孩把石头扔进河水里,然后以惊奇的神情去看水中所现出的圆圈,觉得这是一个作品,在这个作品中他看出他自己活动的结果。
人有一种根本的需要:在外在的世界里,看见他自己。他要把他内心的东西,放到外面去,变成一个可以被看见、被触摸的东西;然后在这个东西里,认出他自己。小男孩扔石头,看水面上的圆圈,这就是艺术最原始的冲动。
这个例子和第 16 章的主奴辩证法是相通的:奴隶在劳动中改造了物,在被改造的物上看见了他自己。黑格尔说,人对艺术的需要,和对劳动的需要,根子是一样的:人要通过改变世界来认识自己。
黑格尔的美学,在 SDE 的图纸上,有一个非常特别的地方:它是黑格尔整个体系里,最直接地讨论「显露」的部分。
SDE 的 S,是「显露」(Show)。第 22 章说过,黑格尔在本质论里提出「本质必定要显现」,已经接近 SDE 对 S 的正名;到了美学,这个接近变得更明显了:「美是理念的感性显现」——美,就是一个形状把它的内容显露出来的那一刻。
小男孩的石头,是一个更清楚的 SDE 例子: - 他扔石头(路:一个动作); - 水面现出圆圈(形状:一个显露出来的样子); - 圆圈之所以能出现,是因为有一条河、有水、有风平浪静(土); - 他在圆圈里看见了自己的活动(回写:一个形状回头改写了做出它的人——他从此知道,他能在世界上留下痕迹)。
这个小小的例子里,SDE 的七把扳手几乎全用上了。它是黑格尔全部著作里,最接近一次完整的发生的一个场景。
问题出在黑格尔怎样解释这个场景。
他说:小男孩在圆圈里看见的,是他自己活动的结果。艺术的本质,是心灵在外物中认出自己。
这没错。可是他略过了一件事:那些圆圈,不只是小男孩的作品。它们也是河的作品——水的表面张力、水的深浅、风的有无、石头的大小和形状,都参与了圆圈的形成。换一条湍急的河,扔再多石头也看不见圆圈;换一块扁平的石头,它会在水面上打几个水漂,画出另一种形状。
圆圈,是小男孩和河一起长出来的。
黑格尔只看见了小男孩,没有看见河。这和他在美学里整体的态度是一致的:艺术美高于自然美,因为艺术是心灵的产物;自然只是被心灵加工的材料。
SDE 会说:没有一件艺术品只是心灵的产物。一座雕像,是雕塑家和大理石一起长出来的——大理石的纹理、硬度、颜色,决定了雕塑家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米开朗琪罗说,他只是把被困在石头里的形象释放出来。一首诗,是诗人和语言一起长出来的——语言的声音、节奏、历史、歧义,塑造了诗人能写出什么。一幅画,是画家和颜料、画布、光线一起长出来的。
艺术品里显露出来的,不只是心灵,还有土——材料、媒介、传统、时代。艺术美之所以动人,恰恰是因为在它里面,心灵和土缠在了一起,谁也离不开谁。
最后,用 SDE 的一个说法,给黑格尔的美学补一句话。
SDE 有一个关于能量的说法:能量=真善美——内能是真,动能是善,势能是美。什么意思?美是一种势能:它是一种被积蓄起来、还没有释放的力量;它让人感到一种「可能」,一种「将要发生」的张力。一件美的作品,不只是一个完成了的形状,它还在点燃看它的人,让人想要去做什么、去改变什么。
黑格尔的「美是理念的感性显现」,强调的是美作为完成:理念已经在感性形式里完全显现出来了,形式和内容已经完美地统一了。SDE 的「美是势能」,强调的是美作为开端:美的东西,是那些会让下一次发生开始的东西。
这个区别,将在第 41 章「艺术的终结」那里,变得至关重要。
教育。 小男孩往河里扔石头,看水面上的圆圈,觉得那是自己的作品——黑格尔说,这是人对艺术的最原始的需要:在外在的世界里,看见自己。一个孩子如果从小到大,只有在试卷上看见自己(分数),他看见的自己会很窄。家长和老师可以有意识地给孩子留一些「扔石头」的机会:一面可以涂鸦的墙,一块可以种东西的地,一个可以自己布置的角落。
健康。 很多人在退休后、病后,觉得自己「没什么用了」。一个很好的恢复办法,是找一件能留下看得见的痕迹的小事:种一盆花,做一件木工,写一本回忆录,学着画画。看着自己做出来的东西,就是小男孩看着水面上的圆圈——它让人重新确认:我还能在世界上留下点什么。
事业。 在一个大组织里工作的人,常常看不见自己工作的「圆圈」:做的事被层层汇总,最后变成一份报告里的一个数字。这会让人慢慢失去干劲。一个办法是:主动给自己找一个能看见完整结果的小项目——哪怕很小,从头到尾都是你做的。黑格尔的小男孩提醒我们:人需要在自己的作品里看见自己,这不是虚荣,而是一种很深的需要。
一个小练习。这周做一件「扔石头」的事:做一样从头到尾都是你亲手完成、完成后能看见、摸得着的东西。做完了,看它一会儿。
第 39 章小账 开门:美是理念的感性显现——黑格尔体系里最直接讨论「显露」的地方。 开门(全书最接近一次完整发生的场景):小男孩往河里扔石头,在圆圈里看见自己——路、形状、土、回写俱全。 关门:只看见小男孩,没看见河——艺术美高于自然美;艺术被看作心灵单独的产物。 SDE 的补充:艺术品是心灵和土一起长出来的;美是势能——不只是完成,还是点燃。
黑格尔把整个艺术史,分成了三个大的阶段。划分的标准只有一个:内容和形式,合不合身。
艺术的内容是理念(精神、神、真理),形式是感性的形象。这两者之间的关系,有三种可能:
象征型艺术,主要是古代东方的艺术:埃及、印度、波斯。
它的代表,是埃及的金字塔。一座巨大的、几何形的建筑,里面躺着一具木乃伊。这个形式和它的内容(死亡、永生、灵魂)之间,没有内在的联系;金字塔只是暗示着某种神秘的东西,却说不出它到底是什么。第 37 章讲过,黑格尔说埃及人的谜,对他们自己也是谜。
象征型艺术的另一个代表,是那些半人半兽的形象:斯芬克斯,印度的多臂神像。精神还没有找到它自己的形象——人的形象——所以只能借用动物的、怪异的、夸张的形象来表达自己。
象征型艺术里,最重要的艺术门类是建筑:建筑是一种外在的、有重量的、服从于物理规律的艺术,它最适合表达一种还没有完全从物质里挣脱出来的精神。
古典型艺术,是希腊的艺术。
在这里,精神终于找到了它最合适的感性形式:人的身体。希腊的神,是人的样子——理想化的、完美的人体。一尊希腊雕像,内容(神性、精神)和形式(完美的人体)完全合身,一点也不多,一点也不少。
黑格尔对希腊雕塑的赞美,是他整部美学里最热情的段落。他说,古典型艺术,是艺术的顶峰:「没有什么东西比它更美,也不可能有比它更美的东西。」
这是第 2 章讲过的那个「希腊」,荷尔德林带给他的那个美的、和谐的、完整的形象,在美学里成了艺术的最高标准。
古典型艺术里,最重要的艺术门类是雕塑。
浪漫型艺术,是基督教欧洲的艺术:从中世纪到黑格尔自己的时代。
为什么古典的完美会被超越?黑格尔说:因为精神发展了。基督教告诉人们:真正的神,不是一个完美的人体,而是一个内在的、无限的精神;神死在十字架上,这个死亡的痛苦,任何美丽的雕像都表达不了。精神变得太深了,人体装不下它了。
于是,艺术从外在的形体,转向内在:绘画(在平面上表现光影和心灵的深度,只保留外观而放弃了体积)、音乐(完全放弃了空间,只剩下时间中的声音,最直接地表达内心的情感)、诗(完全放弃了感性的物质,只剩下语言,最直接地表达精神)。
浪漫型艺术的三门艺术,一门比一门更「内在」,一门比一门更离开物质。到了诗,艺术几乎已经不再需要任何感性的材料了——而这,恰好是艺术走向它的边界的地方。
在浪漫型艺术里,黑格尔对音乐的分析特别值得一说。
他说:音乐放弃了空间——它不像建筑、雕塑、绘画那样占据一个位置、有一个可以被看见的形体——它只存在于时间之中,一个声音响起,随即消失,下一个声音接上。所以音乐最适合表达的,是内心:那种说不清楚、没有形状、却在时间中起伏流动的情感。
他还有一个很细的观察:音乐和听者的关系,比任何其他艺术都更直接。一幅画挂在墙上,你可以站远一点看它,它和你之间有一个距离;可是音乐一响,它就直接钻进你的心里,你没法和它保持距离。
第 6 章讲过,晚年的黑格尔在维也纳迷上了罗西尼的歌剧,给妻子写信时兴高采烈。一个在课堂上把音乐排在「内在」阶梯上、说它还要被诗超越的哲学家,在歌剧院里被歌声打动得忘乎所以——这是体系和生活之间的又一道小缝。
在 SDE 的图纸上,音乐是路最纯粹的显露:它就是一串有先后、会修正(变奏、转调)、会收拢(终止式、回到主调)的不同。一首乐曲,几乎就是一条被听见的差异序列。可是黑格尔把它看作通向诗的一站,而不是一个自足的、会自己不断长出新形式的领域——此后两百年音乐的全部演变,从瓦格纳到勋伯格到爵士到电子乐,都不在他的阶梯上。
把三个阶段和五门艺术放在一起,就是黑格尔的艺术体系:
| 阶段 | 内容与形式 | 代表艺术 | 代表地区 |
|---|---|---|---|
| 象征型 | 形式大于内容 | 建筑 | 埃及、印度 |
| 古典型 | 完全合身 | 雕塑 | 希腊 |
| 浪漫型 | 内容大于形式 | 绘画、音乐、诗 | 基督教欧洲 |
这又是一个三分。而且,你会注意到,这个三分和历史哲学里那条「从东方到西方」的路线,完全重合:东方是象征,希腊是古典,日耳曼世界是浪漫。
「内容和形式合不合身」,这个划分标准本身,在 SDE 的图纸上是很有意思的。
它说的是:一个形状,和它所要显露的东西之间,有多匹配。形式大于内容——形状太大、太笨重,显露得不准确;完全合身——形状恰好显露了它要显露的东西;内容大于形式——形状装不下,只能指向一个它显露不出来的东西。
这是一个真实的、有用的区分。在很多艺术作品里,都能感到这三种状态:有的作品用力过猛、大而无当;有的作品恰到好处、增一分则太多、减一分则太少;有的作品意犹未尽、指向一个说不出的深处。
可是黑格尔把这三种状态,排成了一条时间线,并且分配给了三个地区。于是,一个本来可以用来分析任何作品的工具,变成了一张给各个文明排座次的表:埃及的艺术注定是象征的(不成熟的),希腊的艺术注定是古典的(完美却有限的),基督教的艺术注定是浪漫的(最深刻的)。
这又是那个熟悉的动作:形状被分配(第 37 章)。
中国读者读到这里,会想到一个问题:中国的艺术在哪里?黑格尔的美学里,中国艺术几乎没有位置——他对中国的书法、山水画、园林、诗词,所知极少。可是如果用他自己的标准来看:中国的山水画,常常是「内容大于形式」的——寥寥几笔,大片留白,指向一个画不出来的意境。按照他的划分,这应当是「浪漫型」;可是按照他的地理路线,东方只能是「象征型」。
标准和路线,在这里打架了。而黑格尔选择了路线。
SDE 在这里的建议很简单:把三个阶段从时间线上取下来,还给每一件作品。象征、古典、浪漫,不是三个历史阶段,而是任何一个形状和它所要显露的东西之间,都可能处在的三种状态。一个文明、一个时代、一个艺术家,都可能在这三种状态之间来回移动。它们不是一条路线上的三站,而是一片土上随时可能长出的三种形状。
教育。 一篇作文,辞藻华丽、排比连篇,却没有真实的感受——这是「形式大于内容」,像一座笨重的金字塔。另一篇作文,文字朴素,却把一件小事写得清清楚楚、真真切切——这是「合身」。还有一种作文,想说的东西太多太深,文字总是说不到——这是「内容大于形式」,常常是一个孩子思想正在长大的标志。老师看作文时,可以用这三种状态来读,而不是只看辞藻。
健康。 形式和内容的合身,在身体上也有:一个人穿着昂贵的运动装备,却从不真正运动(形式大于内容);一个人什么装备也没有,每天认真地走路、做家务、爬楼梯(合身)。别让健康变成一套形式——买器材、办健身卡、下载应用——而忘了内容:身体每天真实地动起来。
事业。 一份商业计划书,排版精美、图表炫目,却说不清到底要解决谁的什么问题——形式大于内容。一个产品,功能很强大,界面却让人摸不着头脑——内容大于形式。好的产品和好的计划,追求的是本章说的「合身」:该有的都有,没有多余的。
一个小练习。拿出你最近做的一样东西(一篇文章、一份报告、一个作品),问一问:它是形式大于内容、合身,还是内容大于形式?如果不合身,下一版要先改哪一边?
第 40 章小账 开门:用「内容与形式合不合身」来看艺术——形状与它所显露之物的匹配度,是一个真实有用的工具。 开门:五门艺术一门比一门更「内在」——从建筑到诗,艺术一步步离开物质。 关门:三种状态被排成时间线、分配给三个地区——又一次「形状被分配」;与历史哲学的路线完全重合。 标准与路线打架:中国山水画按标准该是「浪漫」,按路线只能是「象征」——他选了路线。 SDE 的建议:把三个阶段从时间线上取下来,还给每一件作品。
在《美学讲演录》的导论里,有一句话,是黑格尔美学里最有名、也最常被误解的:
就它的最高使命来说,艺术对我们来说,是而且始终是一种过去的东西。
这句话常被简化为「艺术终结了」「艺术死了」。许多人读到这里,第一反应是:荒唐!黑格尔之后,艺术不是还在继续吗?贝多芬的晚期作品、瓦格纳的歌剧、印象派、毕加索、现代主义、当代艺术——艺术不是越来越丰富了吗?
可是黑格尔说的,不是艺术会停止。他明确说过:艺术还会继续发展,还会越来越完美,人们还会继续创作和欣赏艺术。他说的是另一件事。
黑格尔的意思是:在古希腊,艺术是人们认识真理、认识神的最高方式。希腊人通过雕像认识他们的神,通过悲剧理解命运和伦理;对他们来说,艺术就是宗教,就是哲学,就是一切。
可是到了现代,情况变了。精神发展到了一个阶段,它需要用概念来认识真理,而不再满足于用形象。我们对真理的最深的认识,现在来自哲学和科学,而不是来自雕像和画。
我们尽管可以希望艺术还会蒸蒸日上,日趋于完善,但是艺术的形式已不复是心灵的最高需要了。我们尽管觉得希腊神像还很优美,天父、基督和玛利亚在艺术里也表现得很庄严完美,但是这都是徒然的,我们不再屈膝膜拜了。
「我们不再屈膝膜拜了」——这就是「艺术终结」的真正意思。艺术还在,艺术还美,可是它不再是我们面对真理时跪下的地方。它从真理的殿堂,退到了一个欣赏、研究、娱乐的地方。
黑格尔还说:在现代,关于艺术的科学(美学、艺术史、艺术批评),比艺术本身更重要了。我们不再直接地被艺术打动,而是对艺术进行思考。
一百多年后,有一个人把「艺术的终结」这个说法,重新拿了出来。
1964 年,美国艺术家安迪·沃霍尔在纽约的一家画廊里,展出了一批木盒子。这些盒子,看起来和超市里装肥皂的纸箱一模一样——同样的图案,同样的颜色,同样的字。唯一的区别是:一个是超市里的纸箱,一个是画廊里的艺术品。
美国哲学家丹托看到这批盒子,受到了极大的震撼。他问:如果一件艺术品和一件普通的东西,在看上去完全没有区别,那么,是什么让它成为艺术品?
丹托的回答是:不是它的外观,而是一种理论,一个「艺术界」——一整套关于什么是艺术的观念、历史、机构。一只盒子之所以是艺术品,是因为它被放进了这套理论、这个艺术界里。
1984 年,丹托写了一篇文章,题目就叫《艺术的终结》。他说:沃霍尔的盒子,标志着艺术走到了黑格尔所预言的那个地方——艺术变成了哲学。艺术不再能通过它的外观来说明自己是什么,它只能靠思考来说明自己。艺术史作为一条有方向的发展线(从模仿到表现到抽象),终结了;此后,一切都可以是艺术,艺术进入了一个没有方向的「后历史」时代。
「艺术的终结」,在 SDE 的图纸上,是判决四——回写只准朝后——在艺术里的样子。
在黑格尔的体系里,艺术是绝对精神的第一个、也是最低的一个形状。精神先在艺术里认识自己,然后在宗教里,最后在哲学里。一旦精神走到了哲学,艺术就被扬弃了:它的内容被哲学更好地表达了,它的形式被哲学超越了。艺术还在,但它只是一个被收进更高阶段的环节。
这就意味着:艺术不再能回写。它不再能改变精神对真理的理解,不再能改写土;它只能被哲学回过头去理解、去研究、去安放。
这正是「密涅瓦的猫头鹰」在艺术上的版本:哲学在黄昏起飞,回头理解艺术;艺术在哲学面前,成了一个「过去的东西」。
问题在于:事实恰恰相反。
黑格尔在 1820 年代说艺术「是而且始终是一种过去的东西」;可是在他之后的一百年里,西方艺术经历了它历史上最剧烈、最密集的一连串爆发:浪漫主义音乐的高峰,现实主义小说,印象派,后印象派,象征主义,表现主义,野兽派,立体主义,未来主义,达达,超现实主义,抽象艺术……几乎每十年就有一次艺术的「革命」,每一次革命都改写了人们对「什么是艺术」「什么是看」「什么是真实」的理解。
更要紧的是:这些艺术革命,回写了哲学和科学。立体主义对空间的解构,和同时代物理学对空间的重新思考,互相映照;超现实主义对梦和潜意识的探索,和精神分析互相塑造;抽象艺术对纯粹形式的追求,影响了整个二十世纪的设计和建筑。艺术不是被哲学安放好的「过去的东西」,它一次又一次地走在哲学前面,改写了土。
在为这本书做准备时,我们梳理过艺术史上二十个公认的典范性突破,发现其中有一半以上,集中在 1905 年到 1925 年这短短二十年里。是什么点燃了这一簇爆发?一个很重要的原因是:摄影。摄影出现之后,绘画不再需要承担「准确地记录外观」这个任务;它被迫去寻找一个新的位置——它不能再像以前那样「显露」外观了,它必须去显露别的东西:色彩本身,形式本身,内心,梦,运动,时间。
用 SDE 的话说:摄影这项技术,改写了绘画的土,逼出了绘画的一连串新形状。这是一次朝前的回写,而且回写的是艺术最根本的问题:艺术要显露什么?
那么,黑格尔错了吗?
也不全错。和第 38 章一样,这里要做一个区分:一条路线可以终结,发生不能终结。
黑格尔说的「艺术的终结」,其实是一条特定路线的终结:「艺术作为认识绝对真理的最高方式」这条路线。在这条路线上,希腊是顶峰,此后艺术让位给宗教和哲学。在这个意义上,他说得对:现代人确实不再在神像面前屈膝膜拜了,艺术确实不再承担希腊时代那种「一切的一切」的角色。
丹托说的「艺术的终结」,也是一条特定路线的终结:「艺术史作为一条有方向的发展线」这条路线。在这个意义上,他也说得对:二十世纪下半叶以后,确实很难再说艺术在往哪个方向「进步」了。
可是,一条路线走完了,艺术本身没有终结。它在新的土上长出了新的路:它不再是认识绝对真理的最高方式,却成了改写人们怎样看、怎样感觉、怎样生活的最有力的方式之一;它不再有一条单一的发展线,却在无数个方向上同时生长。
SDE 在这里要补一句:艺术的本性,不是显露一个已有的真理(那是黑格尔的看法:美是理念的感性显现),而是点燃一次新的发生。第 39 章说过,美是势能。一件伟大的艺术品,它的价值不在于它完美地显露了什么,而在于它让看它的人、让整个时代,被点燃,开始看见以前看不见的东西,开始做以前没想过要做的事。
这样的艺术,不会终结。因为只要土还在变,就总会有新的东西需要被点燃。
最后,一个今天的问题。
今天,人工智能已经能画画、能写诗、能作曲了。一个人输入几个词,几秒钟之后,一幅「艺术作品」就生成了。这是不是真正的「艺术的终结」?
按照黑格尔的看法:如果艺术只是「理念的感性显现」,那么一台能够完美地生成感性形式的机器,确实可以显现理念——甚至显现得比人更好、更快。艺术作为「显现」的那一面,也许真的会被机器接管。
按照 SDE 的看法:艺术的核心,不在于生成形式,而在于点燃——而点燃,需要一片会被点燃的土。一幅画,是不是艺术,不只取决于它长什么样,还取决于它落进了谁的生活,改变了谁的看法,回写了什么样的土。机器可以生成无数幅画,可是哪一幅画会点燃什么,仍然要看它落在哪一片土里、被谁签收。
在这个意义上,人工智能时代的艺术,也许会经历一次和摄影时代相似的位移:当「生成形式」变得廉价,艺术会被逼着去寻找一个新的位置——不再是显露,而是认领:一个人在无数生成的形式里,认出哪一个是他的,并且把它带进他的生活,让它改写他的土。
艺术没有终结。它只是又一次,被一项技术逼着,挪了位置。
教育。 很多学校把美术、音乐课当成「副科」,一到考试就被挤掉。黑格尔说艺术不再是认识真理的最高方式;可是第 39、41 章也说了,艺术是点燃——它让一个孩子第一次看见自己的手能在世界上留下一个形状(那个往河里扔石头的小男孩)。一个从来没有在画纸上、乐器上、舞台上被点燃过的孩子,会少掉一种很重要的自信:我能创造一个原来没有的东西。
健康。 一个人在病中或者低谷里,常常会发现:一首歌、一幅画、一本小说,比很多道理更能让他撑下去。这不是矫情。美是势能:它不告诉你该怎么做,却让你重新想要去做点什么。有研究者和临床工作者在用音乐、绘画、写作帮助病人康复和调节情绪。对普通人来说,一个很简单的做法是:在最难的那段日子里,给自己留一点「无用」的美。
事业。 在机器能生成无数图片、文字、音乐的今天,一个人在事业上最难被替代的,也许恰恰是「认领」的能力:在无数的可能里,认出哪一个是对的、是好的、是自己的。这种能力,不是靠背公式练出来的,而是靠长期地、认真地看好东西、听好东西、读好东西,一点一点养出来的。所以,别把艺术当作事业之外的奢侈品——它可能正是你在人机合作时代最重要的底子。
一个小练习。这一周,给自己留一小时「无用」的时间:去看一场展览,听一整张专辑,读几首诗,或者自己画几笔。结束后,只问一句:有没有哪一刻,我被点燃了一下?
第 41 章小账 开门:「我们不再屈膝膜拜了」——艺术不再是认识真理的最高方式,这一条路线确实走到了头。 关门(判决四在艺术里):艺术被哲学扬弃,不再能回写——猫头鹰在艺术上的版本。 反证:黑格尔之后,艺术爆发了,而且回写了哲学与科学;1905—1925 年的一簇,摄影是那次朝前回写的解冻器。 SDE 的补充:艺术的本性不是显露已有的真理,而是点燃新的发生——美是势能。 今天的问题:机器也会画画了——艺术也许从「显露」挪到「认领」。
绝对精神的第二个形状,是宗教。
黑格尔在柏林讲了四次宗教哲学(1821、1824、1827、1831),他去世后,学生们同样根据讲稿和笔记,编成了《宗教哲学讲演录》。
黑格尔对宗教的基本看法,可以用一句话概括:宗教和哲学,说的是同一件事,只是用的方式不同。
宗教的内容,是绝对——神、真理、精神。哲学的内容,也是绝对。区别在于:宗教用「表象」来把握绝对,哲学用「概念」来把握绝对。
什么是表象?就是图画式的思维:故事、形象、比喻、仪式。宗教说:上帝创造了世界;上帝有一个儿子;儿子降生为人,死在十字架上,第三天复活;圣灵降临在信徒中间。这些都是故事,都是图画。
哲学说的是同一件事,只不过用概念来说:理念把自己外化为自然(创世);绝对在有限者中实现自己(道成肉身);有限者的否定(受难与死亡);否定之否定(复活);精神在共同体中的临在(圣灵)。
宗教讲故事,哲学讲逻辑;可是故事和逻辑,说的是同一个真理。
和艺术一样,黑格尔也给宗教排了一条阶梯:
又是一条从东方到西方的路线,又是一个三分,终点又是日耳曼的基督教世界。
第 6 章讲过,黑格尔在柏林的主要论敌之一,是神学家施莱尔马赫。两人的争论,在宗教哲学里有一个很清楚的焦点。
施莱尔马赫说:宗教的本质,不是知识,也不是道德,而是一种感觉——「绝对依赖的感觉」。一个人在面对无限的时候,感到自己是有限的、被托着的、依赖于一个比他大得多的东西;这种感觉,就是宗教的核心。
黑格尔对此极为不屑。他说,如果宗教只是一种感觉,那么它就没有内容:感觉可以是任何东西,它不能告诉你神是什么、真理是什么。而且——他那句刻薄话就是在这里说的——如果依赖感就是宗教,那么狗就是最好的基督徒了。
在 SDE 的图纸上,这场争论很有意思,因为两个人各抓了一半。
施莱尔马赫抓住的,是土:一个人感到自己被一个更大的东西托着,这正是一个人感到自己生长在一片土里——他不是自己的原因,他的一切都缠在一个比他大得多的整体里。「依赖的感觉」,是土在人心里的回声。
黑格尔抓住的,是形状:宗教不能只是一种模糊的感觉,它必须显露出来——变成故事、教义、仪式、共同体,变成可以被传下去、被理解、被争论的东西。
两个人各执一端,互相嘲笑。SDE 会说:宗教恰恰是土和形状的纠缠——一种被托着的感觉,长成了可以传下去的故事和仪式;而故事和仪式,又回过头来加深了那种被托着的感觉。感觉没有形状就会散掉,形状没有土就会变空。
在讲基督教的时候,黑格尔用了很大的篇幅讨论一个很惊人的题目:神的死。
第 4 章讲过,黑格尔在 1802 年的《信仰与知识》里,就写过「上帝本身死了」这句话。在宗教哲学里,他又回到了这个主题。他引用了一首路德宗的赞美诗里的句子:「神自己死了。」
黑格尔说,这是基督教最深刻的地方:神不是一个高高在上、不受伤害的存在;神走进了有限,走进了痛苦,走进了死亡。神死在十字架上,这是「最高的否定」;可是恰恰在这个最高的否定里,神显示了他的爱——他愿意走进和他完全相反的东西里去。而复活,就是否定之否定:死亡被死亡了,神在共同体的精神里重新活了过来。
这是黑格尔辩证法在宗教里最动人的表达。
黑格尔的宗教哲学,在 SDE 的图纸上,有一个开门和两个关门。
开门:「宗教是用表象说出来的真理」——这个看法,比那个时代很多人的看法都要宽厚和深刻。启蒙运动的一些人认为,宗教是迷信、是欺骗,应当被理性清除掉;黑格尔说,不,宗教里有真理,只是它用图画的方式说出来。这个看法,让人可以认真地对待宗教,而不是简单地嘲笑它。
在 SDE 的图纸上,「表象」可以读作指针:宗教的故事、形象、仪式,都是指向某种东西的指针——它们本身不是那个东西,可是它们把人的注意力、人的生活、人的共同体,指向了某种超出日常的东西。而且,这些指针是在一片土里长出来的:一个民族的宗教,和它的历史、它的苦难、它的希望、它的土地缠在一起。宗教的故事之所以有力量,是因为它们深深地扎在一个共同体的土里。
关门一:可是黑格尔说,表象比概念低。宗教的真理,最终要被哲学「翻译」成概念;一旦翻译完成,宗教就被扬弃了——它的内容被哲学更好地表达了,它的形式被哲学超越了。
这是和「艺术的终结」完全一样的结构:一个形状被一个更高的形状收进去,不再能回写。宗教被哲学安放好,成了一个「过去的东西」——虽然黑格尔没有这样明说,但他的学生们很快就这样理解了。
而问题在于:指针被翻译成概念之后,指针和土的纠缠就断了。一个概念,比如「否定之否定」,它是普遍的、干净的、可以被任何人理解的;可是「神死在十字架上,第三天复活」这个故事,它扎在一个共同体两千年的土里——在无数次的祈祷、赞美、受难节、复活节里,在无数个信徒的生命里。把故事翻译成概念,你得到了一个清楚的逻辑结构,却丢掉了那片土。
关门二:宗教的阶梯,又是一条先有终点、后有路的路线。各种宗教,被按照「离基督教有多远」来排座次;每一种宗教的形状,都是被分配的,而不是被看见的。
黑格尔去世后不久,他的一个学生费尔巴哈,把他的宗教哲学倒了过来。
黑格尔说:神(精神)外化为人,在人里认识自己。 费尔巴哈说:正好相反——是人把自己的本质(爱、理性、意志)外化出去,投射成了一个神,然后跪在这个神面前。神不是人的真理,人才是神的真理;神学的秘密,就是人类学。
费尔巴哈的这个倒转,在 SDE 的图纸上,是一次换土:黑格尔的土是精神,费尔巴哈把土换成了人——有感性、有身体、有需要的人。这个换土的动作,后来被马克思继承了下去,并且再往前推了一步:土不只是「人」,而是人的物质生产和社会关系。
第九编第 44 章,会讲这一连串的换土。
这里只记下一件事:每一个从黑格尔那里走出新路的人,都是先换了土。而之所以需要「换」,是因为黑格尔的土是焊死的——它不会自己变,只能被整块地换掉。
教育。 很多学校有自己的仪式:开学典礼、升旗、毕业礼。有人觉得这些是形式主义,不如多上一节课。黑格尔说宗教是「用图画说出来的真理」;学校的仪式也是一种图画——它把「我们是一个共同体」「成长值得被纪念」这样的真理,用一种所有人都能感受到的方式说出来。好的仪式,不在于隆重,而在于它是否扎在这个学校真实的土里:是不是学生自己参与设计的,是不是讲的是真实发生的事。
健康。 很多家庭有一些小小的仪式:周末一起吃一顿饭,睡前说一会儿话,节日一起做一道菜。这些看起来「没用」的仪式,是一个家庭的土里最结实的纽带。一个人在压力大、情绪差的时候,一个固定的家庭仪式,常常比任何道理都更能让他稳住。
事业。 一个团队也需要它的仪式:每周一次的站会,项目结束时的庆祝,新人入职的欢迎。本章说,表象是扎在共同体土里的指针。一个团队的仪式,指向的是它共同在乎的东西。仪式一旦变成走过场,指针就和土断开了;这时候,不是取消仪式,而是重新问一问:这个仪式,现在指向的是什么?
一个小练习。写下你家里或团队里的一个小仪式,再写一句:它在指向我们共同在乎的什么东西?如果写不出来,也许该给它换一个样子了。
第 42 章小账 开门:宗教是用表象说出来的真理——宗教里有真理,应被认真对待;表象是扎在共同体土里的指针。 开门:「神死了」——最高的否定里显出爱;辩证法在宗教里最动人的表达。 关门一:表象被翻译成概念后,宗教被扬弃——指针和土的纠缠断了。 关门二:宗教的阶梯——又一条先有终点的路线。 换土:费尔巴哈把土从精神换成人——神学的秘密是人类学。
绝对精神的最后一个形状,是哲学。而黑格尔讲哲学的方式,是讲哲学史。
他在耶拿、海德堡、柏林,一共讲了九次哲学史。去世后,学生们编成了《哲学史讲演录》,中文有贺麟、王太庆等先生的译本。
在黑格尔之前,哲学史通常被写成一个「意见的陈列馆」:某某哲学家认为如何如何,某某哲学家又认为如何如何,一个接一个地罗列下来。读完了,你知道了很多哲学家的观点,可是你会觉得:这些人吵了两千年,谁也说服不了谁,哲学好像没有任何进步。
黑格尔说:这是对哲学史最大的误解。
哲学史就是哲学本身。
哲学史不是一堆互相矛盾的意见,而是同一个理念在时间中一步一步展开自己的过程。每一个哲学体系,都是这个理念在某一个阶段的表现;每一个哲学体系都是必然的,都在它的位置上是真的;后来的哲学体系,扬弃了前面的体系——它把前面体系的真理收进自己,同时克服了它们的片面性。所以,最新的哲学,就是一切以前的哲学的成果,它包含着一切以前的哲学的原则。
他还说了一句很有名的话,出自《法哲学原理》的序言:
哲学就是在思想中把握到的它的时代。
每一个哲学,都是它那个时代的精神在思想里的自我认识。所以不能要求一个哲学超越它的时代,就像不能要求一个人跳出他的皮肤。
黑格尔甚至认为,哲学史的次序,大致对应着逻辑学里范畴的次序。
巴门尼德说「存在」——这是逻辑学的第一个范畴「有」。赫拉克利特说「一切皆流」——这是「变」。原子论者说「一」和「虚空」——这是「自为之有」「一与多」。一直往下,每一个重要的哲学家,都对应着逻辑学里的某一个范畴。
哲学史,就是逻辑学在时间中的展开。
那么,哲学史从哪里开始?
黑格尔说:从希腊开始,从泰勒斯开始。泰勒斯说「水是万物的本原」——这是人类第一次用思想去把握世界的统一性,第一次说出了一个普遍的原则。
东方呢?黑格尔在哲学史讲演的开头,也谈到了中国和印度,可是他认为那里没有真正的哲学。
他对孔子的评价,是中国读者读到时最不舒服的段落之一。他说,孔子的学说只是一些常识性的道德教训,在任何民族里都能找到,而且可能说得更好;孔子是一个「实际的世间智者」,在他那里「思辨的哲学是一点也没有的」。他甚至说了一句非常刻薄的话:为了孔子的名声,假如他的书从来没有被翻译过,那倒是更好的事。
他对《易经》和老子,评价稍微好一些,认为里面有一些抽象的思想,可是也还停留在最抽象的开端,没有发展出具体的概念。
这和第 6 章、第 37 章讲的历史哲学里的中国,是同一个判决:东方在起点,或者在起点之前。
那么,哲学史在哪里结束?
哲学史讲演的最后一部分,讲的是德国古典哲学:康德、费希特、谢林。讲完谢林,黑格尔讲的是——他自己。
他没有用第一人称说「我的哲学是哲学史的完成」,可是讲演的结构说明了一切:哲学史从泰勒斯开始,经过两千多年的发展,一个体系扬弃一个体系,最后到达了一个「绝对理念」被完全认识的地方。这个地方,就是他的体系。
在讲演的结尾,他说:现在,世界精神似乎已经成功地摆脱了一切异己的东西,把自己把握为绝对精神……这是当前的立场,这一系列的精神形态,暂时就在这里结束了。
「暂时」——这个词值得注意。可是这个「暂时」,和第 25 章那句「本应修改七十七遍」一样,只是一道很细的缝。整个讲演的结构,是一个完成了的圆。
「哲学史就是哲学」,在 SDE 的图纸上,有一个大门,和一只巨大的盖子。
大门:哲学史不是意见的陈列馆,而是一条路——一个思想从另一个思想里长出来,后面的回写前面的,前面的给后面留下了问题和材料。这个看法,是西方第一次把哲学史当作一个发生来看待。在 SDE 的图纸上,这完全正确:思想是一代一代地在前人的土里长出来的,每一个新的思想,都在回写它所继承的传统。本书第 12 章讲的「三维碰撞」,正是用这种眼光来看黑格尔自己的诞生:他是在斯宾诺莎、康德、费希特的土里,碰撞出来的。
盖子:可是,黑格尔把这条路写成了一条以他自己为终点的路。哲学史的每一步,都是向着他的体系走来的;他的体系,就是一切以前的哲学的「成果」。这是朝后的回写最极致的形式:站在终点上,回头把整个历史改写成通向自己的必然之路。
第 12 章说过:黑格尔自己的诞生,是一次不可推导的事件——需要三样材料恰好在同一时刻被同一个人抓在手里。可是在哲学史讲演里,这次事件被改写成了两千年哲学发展的必然结果。一次偶然的碰撞,被写成了历史的必然终点。
写到这里,我要停下来,对这本书、对 SDE 自己说几句话。
「哲学史就是哲学」「最新的哲学包含一切以前的哲学」——黑格尔的这个毛病,是一个非常容易犯的毛病。任何一个建立了自己体系的思想家,都很容易把思想史写成通向自己的必然之路。
SDE 也有自己的「沿革」:我的思想走过了四站——三视角、321 智慧系统、SIO 本体论、SDE 本体论(前言里说过)。当我回头看这四站的时候,我很容易把它们讲成一条必然的路:每一站都「必然地」走向下一站,最后「必然地」到达 SDE。
这本书读到这里,读者应当已经知道,这样讲是不对的。每一站走向下一站,都不是必然的:它需要某些问题恰好在那个时候被逼了出来,需要某些材料恰好在那个时候到了手里,需要某些亏空恰好在那个时候被看见。换一片土,可能走出另一条路。
而更要紧的是:SDE 也不是终点。按照 SDE 自己的原理——反身的发生不可自我封顶——一个号称能解释一切发生的理论,它自己也是一个发生,它自己也会被它所产生的东西回写。如果有一天,有人用 SDE 的工具,在一片新的土上,碰撞出了一个 SDE 自己装不下的东西,那不是 SDE 的失败,而恰恰是 SDE 的证明。
这就是为什么,本书在第 12 章里要公开写下判负口:一个不能被推翻的判断,不是更强大,而是更空洞。黑格尔的哲学史,是一面很好的镜子:它照出了一个伟大的思想家,在最后一刻,是怎样把自己的诞生,写成了历史的终点。
一个发生学家读哲学史,应当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不要在这面镜子里看见一个终点。
教育。 很多成功的家长喜欢说:「我当年就是这样学出来的,你也照着做。」这是黑格尔的哲学史结构:把自己的成功经历,讲成一条通向今天的必然之路。可是本章的镜子提醒我们:当年那条路,有很多偶然的条件——那个时代、那个学校、那几位老师——今天的孩子,站在一片完全不同的土上。分享经验很好,但别把它讲成唯一的路。
健康。 一个人靠某种方法治好了自己的病,于是逢人便推荐,觉得「这个方法一定有用」。他的经历是真的,可是他把一次在特定的土里发生的事,讲成了一个对所有人都成立的必然。对别人最负责的说法是:「这是我的经历,对我有用;你的情况,最好问问医生。」
事业。 创业成功的人写回忆录,常常把每一步都讲得顺理成章:「我早就看到了这个机会」「我当时就知道一定能成」。读的人觉得照着做就行。可是这些回忆录,大多是站在终点上的朝后回写:那些差一点失败的时刻、那些纯粹的运气、那些后来被证明是错的判断,都被删掉了。读成功故事时,不妨多问一句:他在哪几个地方,本来可能失败?
一个小练习。讲一讲你自己做成的一件事,但这次特意说出其中三个「运气」和一个「差点失败」的时刻。你会发现,这样讲出来的故事,对别人更有用。
| 章 | 开的门 | 关的门 |
|---|---|---|
| 39 | 美是理念的感性显现(显露);小男孩扔石头 | 只看见小男孩,没看见河 |
| 40 | 内容与形式合不合身——一个好用的工具 | 三种状态被排成时间线、分配给三个地区 |
| 41 | 艺术不再是真理的最高方式(一条路线确实到头) | 艺术被扬弃、不再能回写;事实上艺术在他之后爆发 |
| 42 | 宗教是表象说出的真理;神死了 | 表象被翻译成概念,指针与土断开;宗教的阶梯 |
| 43 | 哲学史是一条发生的路 | 以他自己为终点——一次偶然的碰撞被写成历史的必然 |
一句话:在绝对精神的三层楼上,艺术和宗教都被收进了哲学,哲学被收进了他自己。
到这里,本书已经走完了黑格尔的整个体系。下一编,我们离开他的房子,去看他身后的两百年:那些来撬他盖子的人。
1831 年 11 月,黑格尔去世。他留下的,是一座看起来已经完成了的体系,一群热情的学生,和一只盖得严严实实的盖子。
接下来的两百年,是一部撬盖子的历史。
几乎每一个在黑格尔之后做出重要贡献的欧洲思想家,都要先和他算一笔账:或者接过他的方法、换掉他的土,或者整个推翻他的体系,或者在他的某一个角落里挖出一条新路。有人说,十九、二十世纪的欧洲哲学,一大半是「反黑格尔」的历史;可是反黑格尔的人,常常又是用黑格尔教给他们的办法在反他。
这一编六章,挑了六组人来讲。挑选的标准,不是谁最有名,而是谁撬的是哪一只盖子:
黑格尔去世后的最初几年,他的学派看起来一片兴旺:学生们在各个大学里占据着教席,他的全集在一卷一卷地出版,普鲁士的教育部门也对他的哲学颇有好感。
分裂是从一本书开始的。
1835 年,黑格尔的一个年轻学生施特劳斯,出版了一部两卷本的《耶稣传》。这本书用黑格尔的方法去读福音书,得出的结论是:福音书里的许多故事——童贞女生子、行神迹、复活——不是历史事实,而是早期基督徒共同体按照他们的信仰和期待,无意识地创造出来的「神话」。这些神话表达了一个真理(人与神的统一),可是这个真理属于整个人类,而不属于某一个叫耶稣的历史人物。
这本书引起了巨大的风波。施特劳斯丢掉了教职。黑格尔学派也因此裂成了两派:
第 30 章讲过,「凡是合理的都是现实的」这句话的两种读法,恰好对应着这两派:右派抓住前半句,左派抓住后半句。
在 SDE 的图纸上,这次分裂可以读得很清楚:两派争的,正是那只盖子。右派说:盖子已经盖上了,绝对精神已经在现存的宗教和国家里实现了。左派说:盖子必须掀开,否定的工作还没有做完。
青年黑格尔派里,走得最远的第一个人,是费尔巴哈。
第 42 章已经讲过他最有名的论断:不是神创造了人,而是人把自己的本质投射出去,创造了神。1841 年,他出版了《基督教的本质》,这本书在当时的德国知识青年里引起了轰动。恩格斯后来回忆说:「这本书一出来,我们一下子都成了费尔巴哈派。」
费尔巴哈对黑格尔的批评,比对宗教的批评更进一步。他说:黑格尔的哲学,其实就是一种变相的神学。黑格尔说理念外化为自然、再在精神中回到自身——这不过是把「上帝创造世界、又在人里认识自己」这个神学故事,换成了抽象的哲学语言。黑格尔的「绝对精神」,就是一个被理性化了的上帝。
那么,真正的出发点应该是什么?费尔巴哈说:感性的人。一个有身体、有感觉、有需要、有爱的人,生活在自然之中,和别的人在一起。哲学要从这里出发,而不是从一个抽象的「纯粹的有」出发。
费尔巴哈做的事情,在 SDE 的图纸上,是一次换土:把黑格尔的土——精神、概念、绝对——换成了人——有感性、有身体、在自然中与他人共同生活的人。
这次换土很重要。它把那片悬在天上的、焊死的土,拉回到了地面上。人是有身体的,身体是会饿、会病、会死的;人是生活在自然里的,自然是有自己的规律的;人是和别人在一起的,别人是会反对、会爱、会离开的。这片土,比黑格尔的精神活得多。
可是费尔巴哈的「人」,也有一个问题:它仍然是一个抽象的人——「人的本质」「人类」「类存在」。他说人是感性的、有爱的,可是他说的是一般的人,不是生活在某一个具体的时代、某一个具体的社会、从事某一种具体的劳动的人。他的土,虽然落到了地面上,却还是一片没有历史的土。
把这片土再往前推一步的,是马克思。
马克思 1818 年出生,比黑格尔晚了将近半个世纪。他在柏林大学读书的时候(1836–1841),黑格尔已经去世,可是黑格尔的影响还无处不在。年轻的马克思一开始很排斥黑格尔,后来却在一场大病之后,把黑格尔的书从头到尾读了一遍,从此成了青年黑格尔派的一员。
1843 年,马克思写了一部长篇手稿,逐节批判黑格尔的《法哲学原理》。1844 年,他为这部手稿写了一篇导言,里面有一句后来尽人皆知的话:宗教是人民的鸦片。同一年,他写了《1844 年经济学哲学手稿》,里面有一节专门批判黑格尔的辩证法。
在这部手稿里,马克思对黑格尔做了一个非常精彩的评价:黑格尔的《精神现象学》的伟大之处在于,它把人的自我产生看作一个过程,把人看作他自己劳动的结果——黑格尔「抓住了劳动的本质」。可是,马克思紧接着说:黑格尔所承认的劳动,只是抽象的精神的劳动。
这个评价,和本书第 16 章讲主奴辩证法时的判断,几乎完全一致:黑格尔在主奴一节里看到了劳动是回写——奴隶在改造物的过程中改造了自己;可是他随后把这个劳动,收进了精神的自我认识里。
1845 年,马克思写下了《关于费尔巴哈的提纲》。最后一条,被刻在了他的墓碑上:
哲学家们只是用不同的方式解释世界,问题在于改变世界。
这句话,是对黑格尔「密涅瓦的猫头鹰」最直接的回答。黑格尔说,哲学只能在黄昏里理解一个已经完成了的世界;马克思说,哲学要在清晨就动手去改变它。回写,要朝前。
多年以后,1873 年,马克思在《资本论》第一卷第二版的跋里,对他和黑格尔的关系,做了一个最有名的总结:
辩证法在黑格尔手中神秘化了……在他那里,辩证法是倒立着的。必须把它倒过来,以便发现神秘外壳中的合理内核。
他同时也说:他公开承认自己是「那位伟大思想家的学生」,并且在《资本论》的某些地方,还有意地「卖弄」了一下黑格尔特有的表达方式。
「倒过来」——这是什么意思?
黑格尔说:精神(理念)是第一性的,物质世界是精神的外化;历史的动力是精神认识自己。 马克思说:正好相反,物质的生产是第一性的;人们怎样生产他们的生活资料、在生产中结成什么样的关系,决定了他们的法律、政治、宗教、哲学。不是意识决定生活,而是生活决定意识。
在 SDE 的图纸上,马克思做的,是第二次换土,而且比费尔巴哈换得更深:
费尔巴哈把土从「精神」换成了「人」;马克思把土从「人」换成了「人的物质生产和社会关系」——一片有历史的土。
这片土,比黑格尔的精神、比费尔巴哈的人,都要活得多: - 它会变。生产工具在变(石器、铁犁、蒸汽机、电力),生产关系在变(奴隶制、封建制、资本主义)。 - 它会被它所产生的东西回写。第 33 章讲过,黑格尔看到市民社会产生了贫民,却把这个问题推到了殖民地;马克思把贫民(无产阶级)看作一个会回写整个社会的力量。 - 它不需要一个站在后面的主人。历史的动力,不是精神的自我认识,而是生产力和生产关系之间的张力——这几乎就是 SDE「123 原理」的第一步:路和土之间的张力,推动形状的改变。
这是黑格尔身后,第一次真正把焊死的土松开的尝试。马克思对黑格尔的「倒过来」,在 SDE 的意义上,最深的部分不是「精神换成物质」,而是「让土重新会变、会被回写」。
说到这里,还要问一个公平的问题:马克思松开了黑格尔的土,那么,黑格尔的路线呢?
在马克思的一些著作里,特别是在后来被整理成教科书的那些表述里,历史被描述为一连串依次更替的阶段:原始社会、奴隶社会、封建社会、资本主义社会、共产主义社会。这个序列,和黑格尔的「东方—希腊罗马—日耳曼」一样,是一条有方向、有终点的路线。
这就引出了一个在马克思主义内部争论了一百多年的问题:这条路线,是马克思从历史事实中总结出来的一个大致的经验性概括,还是一条每个社会都必须依次走过的必然之路?
在这个问题上,马克思自己的说法并不完全一致。他晚年在给俄国人的一些信里,明确反对把他对西欧历史的分析变成「一般历史哲学」,反对说每个民族都注定要走同样的路。二十世纪的许多马克思主义思想家——从西方马克思主义的一些流派,到后来的「分析马克思主义」——也都对「历史必然性」「阶段论」提出过质疑和修正。
在 SDE 的图纸上,这个争论可以这样表述:换了土,还要看路线有没有一并被松开。如果土换了、活了,可是一条事先画好的路线还在,那么土的「活」就被那条路线限制住了——它只能按照路线的方向变。一片真正活的土,它长出什么样的路,是它自己在一次次的发生和回写中长出来的,不能事先画好。
这不是一个用来评判马克思的结论,而是一个把他放在这张图纸上时,必然会出现的问题。
第 44 章小账 撬的盖子:土。 学派分裂:两派争的正是那只盖子——右派说已经盖上,左派说必须掀开。 第一次换土(费尔巴哈):从精神换到感性的人——土落回地面,却还没有历史。 第二次换土(马克思):从人换到物质生产与社会关系——一片会变、会被回写的土;「问题在于改变世界」——回写朝前。 留下的问题:土换活了,路线有没有一并松开?
1841 年冬天,柏林大学的一间大教室里,挤满了人。
普鲁士新国王请来了黑格尔当年的室友——谢林,让他到柏林来,「清除黑格尔哲学的龙种」。谢林已经六十六岁,在黑格尔的阴影下沉默了二十多年,这一次他要开一门课,讲他的「启示哲学」,公开批判黑格尔。
那间教室里的听众,后来几乎每一个都成了历史人物:有一个叫恩格斯的年轻普鲁士炮兵志愿兵,有一个叫巴枯宁的俄国贵族青年(后来成了无政府主义的领袖),有瑞士历史学家布克哈特——还有一个来自丹麦哥本哈根的年轻神学硕士,叫克尔凯郭尔。
克尔凯郭尔一开始对谢林寄予厚望。他在日记里写道,听到谢林讲到「现实」这个词的时候,他心里的思想的婴儿在「欢喜跳跃」。可是没过几个月,他就失望了:谢林讲来讲去,也只是另一套体系。1842 年春天,他离开了柏林,回到了哥本哈根。
他一辈子都在反对体系——首先是黑格尔的体系。
克尔凯郭尔对黑格尔最有名的一个讽刺,是一个比喻:
一个思想家盖了一座巨大的建筑,一个体系,一个包罗万象的、囊括了整个存在和世界历史的体系——可是如果你去看看他的个人生活,你会惊讶地发现:他自己并不住在这座宏伟的宫殿里,他住在旁边的一个棚子里,或者一个狗窝里,或者至多住在门房里。
这个比喻的意思是:黑格尔的体系,把一切都解释了,唯独没有解释那个正在生活、正在选择、正在面对死亡的个人。体系可以告诉你世界历史往哪里走,可以告诉你你在历史的哪一个阶段,可是它不能告诉你:你,这一个具体的、只活一次的人,今天应当怎样活?应当爱谁?应当信什么?应当怎样面对你自己的死亡?
对这些问题,体系只能说:你是精神的一个环节,你的意义在于你在整体中的位置。可是克尔凯郭尔说:我不是一个环节,我是我。
1846 年,克尔凯郭尔用一个笔名出版了一部很长的书,书名很怪:《对〈哲学片断〉所作的最后的非科学性附言》。这本书里有一个核心的命题:
一个存在的体系是不可能的。
他说:一个逻辑的体系是可能的——逻辑处理的是概念,概念是可以被完整地排列起来的。可是存在(这里指的是一个具体的人的生存)不能被放进体系,因为存在是未完成的。一个活着的人,他的生命还在进行,他还在选择,他的未来还是敞开的;只有当他死了,他的一生才能被「总结」。一个体系要把存在装进去,就必须把存在当作已经完成的东西——可是那样一来,它装进去的,就已经不是存在了,而是存在的尸体。
他还说:主观性是真理。不是说真理是主观的、随便的,而是说:对一个存在着的人来说,最重要的真理,不是那些客观的、可以被旁观的知识,而是他怎样把握真理——他是否以他的全部生命,以他的激情,去投入、去选择、去承担。
黑格尔的辩证法,总是在说「既……又……」:有和无都在变里被扬弃,正和反都在合里被保存,一切对立最终都会被统一。
克尔凯郭尔的第一部重要著作,书名就叫《非此即彼》(1843)。这个书名,就是对黑格尔的挑战:人生里有一些选择,是不能被调和的。你要么这样活,要么那样活;你要么信,要么不信;你不能站在一个更高的地方,把两者都「扬弃」掉,然后说「其实两者都对」。那样的「扬弃」,是一个旁观者的特权;而一个真正在生活的人,必须选择,并且为他的选择承担后果。
那么,从一种生活方式到另一种生活方式——比如从享乐的生活,到伦理的生活,再到宗教的生活——是怎样过渡的?
黑格尔会说:通过辩证的否定,一个阶段的矛盾把它推向下一个阶段,这个过渡是必然的。
克尔凯郭尔说:不。这个过渡是一个「跳跃」。它不是被逻辑推出来的,而是一个人在他生命的某一刻,决断的结果。没有任何推理能保证你会跳,也没有任何推理能替你跳。跳跃是自由的,也是危险的——你可能跳过去,也可能跌下来。
克尔凯郭尔撬的,是哪一只盖子?
在 SDE 的图纸上,他撬的是形状被收编的那只盖子——也就是个别的形状,被普遍的土吞掉、变成一个「环节」的那只盖子。
第 14 章讲过,黑格尔在感性确定性那里就判定:个别的「这个」说不出来,所以不真实,普遍才是真的。第 23 章讲过,在概念论里,普遍当了老大,个别只是它的例子。克尔凯郭尔整个站在了个别这一边:这一个人,不是任何普遍的例子,他是不可替代、不可还原、不可被扬弃的。
这是对黑格尔最深刻的一次纠正之一。
更有意思的是他的「跳跃」。在 SDE 的图纸上,跳跃和本书判决三说的「合是碰出来的,不是推出来的」,是同一个洞见:一次真正的转变,不能从前面的阶段里被推导出来,它是一个事件,需要在某一刻、某一个人身上,恰好发生。克尔凯郭尔在个人的生命里,看见了黑格尔在思想史里没有承认的那件事:典范性的转变,不是必然的。
不过,克尔凯郭尔也有他的问题。
他把个人从体系里救了出来,可是他把个人放到了哪里?放在了上帝面前——一个孤独的个人,独自一人,在恐惧与颤栗之中,面对一个绝对的、不可理解的上帝。他最推崇的榜样,是《圣经》里的亚伯拉罕:上帝命令他献祭自己的儿子,他没有问为什么,没有和任何人商量,独自一人走上了山。
在 SDE 的图纸上,这意味着:克尔凯郭尔撬开了形状的盖子,却把土缩到了一个极点——个人和上帝之间的那一条线。那片由家庭、朋友、社会、历史、语言缠在一起的土,在他那里几乎被抛弃了;他一生反对「群众」,反对教会,反对报纸,反对公众,最后在孤独中死去,年仅四十二岁。
黑格尔把个人淹没在了一片巨大的土里;克尔凯郭尔把个人从土里拔了出来,放在了一片几乎只有一条线的土上。两个人,一个把土焊得太大,一个把土削得太小。
SDE 的看法是:个人确实不能被体系吞掉,克尔凯郭尔在这一点上完全正确;可是个人也不能被从土里拔出来——一个人的「跳跃」,恰恰是在他的土里、在他和别人的缠结中、在他所继承的语言和传统里发生的。跳跃是真的,但它不是跳到土外面去,而是在土里跳。
最后,我想把克尔凯郭尔和第 6 章讲的那个人,放在一起。
路德维希,黑格尔的私生子,在父亲的体系里没有房间,在父亲的家里也没有位置,最后孤独地死在巴达维亚。克尔凯郭尔,一个对体系发出最尖锐抗议的人,一生都在为「单个的人」辩护——那个不能被放进任何体系、不能被任何普遍所代替的「这一个」。
我不是说克尔凯郭尔知道路德维希,他大概不知道。我只是想说:体系外面的那个人,总会有人替他说话。
第 45 章小账 撬的盖子:形状被收编——个别被普遍吞掉成「环节」。 开门:宫殿与棚子;「一个存在的体系是不可能的」;非此即彼——有些选择不能被扬弃。 开门(与判决三同一个洞见):跳跃——典范性的转变不是推出来的,是一个事件。 他的问题:把个人从土里拔出来,放在一条只通向上帝的线上——黑格尔的土太大,他的土太小。 SDE 的看法:跳跃是真的,但它是在土里跳。
1933 年到 1939 年,每个星期一下午,巴黎高等研究院的一间小教室里,一个俄国口音很重的人,坐在讲台后面,逐字逐句地讲解《精神现象学》。
他叫亚历山大·科耶夫,1902 年生于莫斯科,十月革命后流亡,在德国读了哲学,后来到了法国。他的这门课,原本只是接替一位同事的课程,听的人不多,大约二三十个。
可是这二三十个人,后来几乎构成了二十世纪法国思想的半壁江山:精神分析学家拉康,作家巴塔耶,现象学家梅洛-庞蒂,社会学家雷蒙·阿隆,作家格诺(他后来把科耶夫的讲课记录整理成了一本书,1947 年出版,书名就叫《黑格尔导读》)……萨特没有来听课,但他后来的《存在与虚无》,处处都能看到科耶夫解读的影子。
在科耶夫之前,法国哲学界对黑格尔所知不多,也不太感兴趣。在科耶夫之后,黑格尔成了法国思想的一个中心——无论是崇拜他的人,还是反对他的人。
科耶夫的解读,有一个非常鲜明的特点:他把整部《精神现象学》,读成了一部以主奴辩证法为核心的书;而他对主奴辩证法的解读,核心是一个概念:欲望。
第 16 章讲过,黑格尔说自我意识首先是欲望;欲望吃掉面包,得不到持久的满足;自我意识只有在另一个自我意识那里,才能得到满足。
科耶夫把这一点推到了极端。他说:动物的欲望,指向的是物——食物、水、配偶。人的欲望,与动物的根本区别在于:人的欲望指向的是另一个欲望。人想要的,不只是一样东西,而是别人对他的欲望——想要被别人想要,想要被别人承认,想要被别人看作一个有价值的人。
人的欲望,是对欲望的欲望。
一个人想要一面战旗,不是因为那块布本身有什么用,而是因为得到它意味着被别人承认为勇士。一个人想要一件名牌衣服,不是因为它更保暖,而是因为穿上它,别人会用另一种眼光看他。
这个「欲望的欲望」,后来被拉康改写为一句精神分析的名言:「人的欲望,是他者的欲望。」
从「欲望的欲望」出发,科耶夫把整个人类历史,读成了一部为承认而斗争的历史。
人为了获得承认,愿意冒生命的危险——这就是人之为人的地方:动物只想活下去,人却可以为了一个「名分」去死。第一次为承认而斗争的结果,是主人和奴隶;此后的全部历史,就是奴隶通过劳动一步步改造世界、改造自己,最终推翻主人、实现普遍的相互承认的过程。
当所有人都互相承认为自由、平等的人时,为承认而斗争就结束了——历史就终结了。第 38 章讲过,科耶夫给这个终结定了一个日子:1806 年,耶拿。
科耶夫的解读,还有一个非常激进的地方:他把黑格尔彻底读成了一个无神论者。
在他看来,黑格尔的「绝对精神」「上帝」,说的其实都是人:是人在历史中创造了自己,是人通过劳动和斗争实现了自己的本质;所谓「精神认识它自己」,就是人类在历史的终点上,终于认识到了是人自己在创造一切。
这个解读,和费尔巴哈、马克思的方向是一致的:把黑格尔的神学外壳剥掉,留下一个「人学」的内核。
科耶夫撬的,是哪一只盖子?
在 SDE 的图纸上,他做了一次局部的换土:把黑格尔体系的土,从「绝对精神」换成了「欲望与承认」——人和人之间为了被看见、被承认而形成的那张关系网。
这次换土,把第 16 章讲的那个洞见——土是别人——推到了整个体系的中心。在科耶夫那里,一个人的一切——他的自我、他的价值、他的历史——都是在别人的目光中、在承认的斗争中长出来的。这是一片非常活的土:它充满了冲突、嫉妒、模仿、斗争,它每时每刻都在被人和人之间的相互作用改写。
这是科耶夫的巨大贡献:他让黑格尔体系里那片最活的土——承认——重新活了过来,并且让一整代法国思想家看见了它。
可是,科耶夫也把那只盖子重新盖上了,而且盖得比黑格尔还要紧:历史的终结。在他那里,承认的斗争有一个确定的终点,一旦普遍承认实现了,一切就结束了。这片最活的土,最后又被焊成了一个终点。
在科耶夫之后,有一个人对主奴辩证法提出了一个非常尖锐的追问。他叫法农,一个出生在法属马提尼克岛的黑人精神科医生。
1952 年,法农在《黑皮肤,白面具》里,讨论了黑格尔的主奴辩证法。他说:在黑格尔那里,主人需要奴隶的承认,所以主人和奴隶之间,至少存在着一种相互依赖——主人要从奴隶那里得到什么。可是在殖民地,情况完全不同:殖民地的主人,并不需要被奴役的人的承认;他需要的只是他们的劳动。他根本不把他们当作一个能够给予承认的「另一个自我意识」。
于是,黑格尔所描述的那种翻转——奴隶在劳动中获得自我意识、最终迫使主人承认他——在殖民地里不会自动发生。
在 SDE 的图纸上,法农的追问非常要紧:承认的辩证法,依赖于它所在的土。在一片「主人需要承认」的土里,主奴关系会走向翻转;在一片「主人根本不需要承认」的土里,同一个结构就会卡住,不会动。黑格尔的主奴辩证法,不是一个在任何地方都会自动运转的普遍法则,它的运转,要看土。
这正是 SDE 对黑格尔、也对科耶夫的核心修正:没有一个离开了土的普遍结构。主奴辩证法是真的,但它在哪里、以什么方式、会不会运转,是形状、路、土一起决定的。
最后说一件关于科耶夫的趣事。
讲完了「历史的终结」之后,科耶夫做了一个很符合他自己理论的决定:既然历史已经终结了,哲学也就没什么可做的了。第二次世界大战以后,他离开了学术界,进入了法国政府的经济部门,当了一名高级官员,参与了关税与贸易总协定(GATT)的谈判和欧洲经济共同体的建设。
一个宣布历史终结的哲学家,去参与建设了此后几十年世界经济秩序的一部分——那个秩序,后来又被历史一次次地改写。
这大概是「反身的发生不可自我封顶」最有趣的一个注脚:宣布历史终结的人,亲手推动了历史的下一段。
第 46 章小账 撬的盖子:绝对精神作为土——局部换土为「欲望与承认」。 开门:人的欲望是对欲望的欲望;历史是为承认而斗争——「土是别人」被推到体系中心。 关门:历史的终结——最活的土又被焊成终点,而且比黑格尔盖得更紧。 法农的追问:殖民地的主人不需要承认——承认的辩证法依赖于它所在的土;没有离开土的普遍结构。 一个注脚:宣布历史终结的人,亲手推动了历史的下一段。
二十世纪下半叶,欧洲出现了三种对黑格尔最有力、也最深刻的反对。它们来自三个人:德国的阿多诺,法国的德勒兹,法国的德里达。
这三个人都极其熟悉黑格尔,都从他那里学到了很多东西,也都把反对他当作自己哲学的一个核心任务。可是他们反对的方式很不一样。放在 SDE 的图纸上看,恰好是三个人,撬了三只不同的盖子:
本系列已经出了《普通人都能懂的德勒兹》(讲《差异与重复》)和《普通人都能懂的德里达》两卷,这一章只讲他们和黑格尔的关系,其余的请读者去看那两卷。
阿多诺(1903–1969),法兰克福学派的核心人物,犹太裔德国人,纳粹上台后流亡英国和美国,战后回到德国。
黑格尔在《精神现象学》的序言里说:「真理是全体。」 阿多诺在 1951 年出版的《最低限度的道德》里,把这句话倒了过来:
全体是虚假的。
为什么?阿多诺是在奥斯维辛之后写下这句话的。他说:黑格尔的全体,是一个把一切都收进来、给一切都安排好位置的体系;在这个体系里,每一个痛苦都被说成是整体的必要环节,每一次毁灭都被说成是精神前进的代价。可是奥斯维辛告诉我们:有些痛苦,不能被任何整体赎回。一个把奥斯维辛也说成是「精神的一个环节」的体系,本身就是一种暴力。
1966 年,阿多诺出版了《否定的辩证法》。他说:辩证法的真正力量,不在于最后的统一与和解,而在于否定——在于不停地揭示概念和事物之间的不一致。黑格尔的错误,是让辩证法最后走向了同一:概念把事物完全收进了自己里面。阿多诺要保留的,是那些不能被概念收进去的东西——他称之为「非同一物」:个别的、具体的、受苦的、说不清楚的东西。
在 SDE 的图纸上,阿多诺站在了形状这一边——站在那些被普遍的土吞掉的个别形状一边。他和克尔凯郭尔(第 45 章)有相通之处,只是他关心的不只是一个孤独的个人,而是一切被体系压扁的东西:受苦的身体,被遗忘的人,被工业化的文化抹平了的个性。
可是阿多诺也有他的问题:他把否定推到了极端,拒绝任何形式的和解与建构。「否定的辩证法」,否定一切,却不肯长出任何新的形状。在 SDE 的图纸上,这是一种只守护形状、却不让路继续往前走的态度:它看得见伤口,却不给伤口长出新组织的机会。
德勒兹(1925–1995),是二十世纪法国最坚定、也最彻底的反黑格尔者。他在一封信里说过,他一生最讨厌的,就是黑格尔主义和辩证法。
德勒兹的核心批评,在他 1968 年的《差异与重复》里:黑格尔把差异变成了矛盾,把差异变成了否定。
在黑格尔那里,一样东西之所以和另一样东西不同,是因为它否定了那另一样东西——A 不是 B。差异总是被理解为「不是」,理解为一种缺乏、一种对立。一切差异最后都被推到「矛盾」,然后在「合」里被统一掉。
德勒兹说:这是对差异的背叛。真正的差异,不是「A 不是 B」,而是一种肯定的、自己生产自己的力量。一片树叶和另一片树叶不同,不是因为它「否定」了另一片树叶,而是因为生命在每一次生长中都肯定地产生了新的东西。差异是第一位的,同一和对立都是后来的、派生的。
在 SDE 的图纸上,德勒兹撬的是路的盖子。第 8 章讲过,黑格尔的「规定了的否定」,发现了路,却把路的方向交给了一个事先写好的终点;路上的每一步,都是一次「否定」,都是朝着终点的一次推进。德勒兹要把路从「否定」里解放出来:差异不需要通过否定来前进,差异自己就在生产。
这是一个非常 SDE 的洞见:SDE 的 D,叫「差异序列」,它强调的恰恰是差异,而不是否定。
可是,在本系列的德勒兹卷里,我们对德勒兹下过一个判词:他缺 E,也没有回写。他把差异解放了出来,让它自由地、肯定地生产;可是这些差异在哪里生产?在什么样的土里?生产出来的东西会不会回头改写那片土?德勒兹的差异,是一种在「内在性平面」上奔流的纯粹力量,它很少停下来问:这片平面本身是什么,它会不会被差异所改变。
黑格尔焊死了土,德勒兹几乎取消了土。两个人在这一点上,恰好站在两个极端。
德里达(1930–2004),出生在法属阿尔及利亚的犹太家庭,解构主义的创始人。
德里达对黑格尔的态度,比阿多诺和德勒兹都要复杂。他说过,黑格尔是「最后一位关于书的哲学家,第一位关于书写的思想家」。他花了大量的时间细读黑格尔,1974 年还出版了一本极其奇特的书《丧钟》:每一页分成左右两栏,左栏读黑格尔,右栏读法国作家让·热内,两栏互相穿插、互相干扰。
德里达对黑格尔的核心批评,集中在一个词上:扬弃。
第 9 章讲过,扬弃有三层意思:去掉、留下、抬高。黑格尔的扬弃,承诺什么都不丢:一切被否定的东西,都在更高的阶段里被保存了下来。德里达说:这个承诺是做不到的。总有一些东西,不能被扬弃——它既没有被去掉,也没有被保存,也没有被抬高,它只是剩下了,落在了体系的外面,像一个无法被消化的残渣。
德里达还提出了一个翻译:他建议把黑格尔的「扬弃」(Aufhebung)译成法文的 relève——这个词既有「替换、接替」的意思,也有「提升」的意思。一个翻译的选择,背后是一个判断:扬弃不是一个什么都不丢的完美的收回,而是一次替换,而替换总会留下被替换掉的东西。
1967 年,德里达写了一篇文章,讨论巴塔耶和黑格尔,题目叫《从有限经济到一般经济:一种无保留的黑格尔主义》。巴塔耶——那个听过科耶夫讲课的作家——说:黑格尔的体系是一种「有限经济」,一切消耗都要有回报,一切否定都要被收回、变成更高的肯定;可是真实的世界里有一种「一般经济」:纯粹的耗费,没有回报的牺牲、狂欢、笑、死亡——它们不能被任何体系收回来。
在 SDE 的图纸上,德里达撬的是回写的盖子——更准确地说,是「回写什么都不丢」的那只盖子。第 9 章讲过,黑格尔的扬弃什么都不丢,所以它解释不了知识的死亡;德里达说,总有东西剩下,总有东西丢掉,总有东西落在外面。
这是对的。可是在本系列的德里达卷里,我们也指出过:德里达停在了「剩下」「落在外面」这一步,却很少追问那些剩下的东西会不会回过头来改写体系本身。解构揭示了盖子盖不严,可是它不太关心从缝里漏出来的东西会长成什么。
把三个人放在一起:
| 人 | 撬的盖子 | 救出来的东西 | 走到的极端 |
|---|---|---|---|
| 阿多诺 | 形状被同一性吞掉 | 非同一物、受苦的个别 | 只否定、不建构 |
| 德勒兹 | 路被否定规定 | 肯定的、自我生产的差异 | 几乎取消了土 |
| 德里达 | 回写什么都不丢 | 不能被扬弃的剩余 | 停在剩余,不问它长成什么 |
三个人都看到了黑格尔的一个真问题,都撬开了一只盖子;可是每个人在撬开之后,都走到了另一个极端——他们只救出了一维,另外两维,或者被忽略了,或者被丢掉了。
SDE 在这里想说的是:黑格尔的问题,不是某一维出了错,而是三维的关系出了错——土被焊死、当了老大。要纠正它,不能只救出一维、再把它推到极端;要做的,是让三维重新互生:形状不被吞掉,路不被事先规定,回写不被加盖——而且,土也要活过来。
这正是为什么,本书把黑格尔诊断为「一维焊死」,而不是「某一维错了」。
第 47 章小账 阿多诺——撬形状的盖子:「全体是虚假的」;非同一物。极端:只否定、不建构。 德勒兹——撬路的盖子:差异不是否定。极端:几乎取消了土,也没有回写。 德里达——撬回写的盖子:总有不能被扬弃的剩余。极端:停在剩余,不问它长成什么。 SDE 的位置:问题不在某一维,而在三维的关系——要让三维重新互生,土也要活过来。
黑格尔在历史哲学里说:美洲是「未来的国度」,可是关于未来,哲学无话可说。
有意思的是,恰恰是在美洲,黑格尔的思想经历了一次最出人意料的变形:它被一群最务实、最讲究实验和后果的美国哲学家,改造成了一种关于实践、探究、社会规范的哲学。
这一章讲三个人:十九世纪末的皮尔斯,二十世纪上半叶的杜威,和当代的布兰顿。
先说一个背景。十九世纪中叶,一批德国移民把黑格尔带到了美国中西部。1860 年代,在圣路易斯,形成了一个「圣路易斯黑格尔派」,他们办了美国第一份哲学杂志《思辨哲学杂志》(1867 年创刊)。这份杂志上,发表过年轻的皮尔斯、詹姆斯、杜威的早期文章。
同一时期,在英国,也兴起了一股黑格尔主义的热潮:格林、布拉德雷、鲍桑葵、麦克塔格特……「英国观念论」一度统治了牛津和剑桥。直到 1900 年前后,罗素和摩尔在剑桥发起了对观念论的反叛,才开启了后来的分析哲学。分析哲学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把黑格尔当作「坏哲学」的典型——晦涩、不可证伪、充满了形而上学的胡话。
可是在美国,黑格尔的遗产走了另一条路。
皮尔斯(1839–1914),本系列已经为他写了一整卷(《普通人都能懂的皮尔斯》,第 133 号)。
皮尔斯承认,他自己的哲学和黑格尔有很深的亲缘关系。他的「三范畴」——第一性、第二性、第三性——和黑格尔的三分法,看上去非常相似;他甚至说过,他的哲学可以被看作是「在另一种装束下复活黑格尔」。
可是皮尔斯对黑格尔有一个非常尖锐的批评:黑格尔忽视了第二性。
什么是第二性?在皮尔斯那里,第二性是反作用、阻力、野蛮的事实:你推一扇门,门推回来;你撞上一堵墙,墙不会因为你的概念而让开。第二性是那种不讲道理的、硬碰硬的东西,它不能被任何思想消化掉。
皮尔斯说:黑格尔太沉迷于第三性(中介、规律、思想、概念),他把一切都当作思想的运动,却忽视了世界上那些不服从思想的硬东西——那些在你意料之外、撞到你脸上的事实。
在 SDE 的图纸上,皮尔斯的这个批评,指向的正是土。第二性,就是土对形状和路的反抗:你想往这里走,土不让你走;你想长成那个样子,土不让你长。黑格尔的土是焊死的,同时也是「驯服」的——它是精神,它和思想是同一种东西,它不会真正地反抗思想。皮尔斯说:不,世界里有不驯服的土。
本系列皮尔斯卷的判决是:皮尔斯数错了三——他的第三性一个人干了三份活(路的后半截、土、回写),于是发动机反而看不见了。可是在对黑格尔的这一个批评上,皮尔斯看得非常准:一片不会反抗思想的土,不是真的土。
杜威(1859–1952),美国实用主义最有影响的代表,也是二十世纪最重要的教育思想家之一。
杜威年轻时,是一个热情的黑格尔主义者。1930 年,他写了一篇自传性的文章,叫《从绝对主义到实验主义》,回顾了自己的思想道路。他说,黑格尔对他来说,意味着一种巨大的解放:在读黑格尔之前,他感到世界被切成了许多块——自我和世界、灵魂和身体、自然和上帝——这些分裂让他感到一种痛苦的压抑;黑格尔让他看到,这些东西可以被理解为一个有机的、动态的整体。
后来,杜威离开了黑格尔的绝对主义,转向了实验主义:他不再相信有一个「绝对」,而是认为知识是在具体的问题情境中、通过实验和探究一步一步形成的。可是他说:黑格尔在他的思想里,留下了一个「永久的沉积物」。
这个沉积物是什么?是对过程、关系、整体的关注:一个东西不能孤立地理解,要在它和环境的互动中理解;知识不是一面镜子,而是有机体和环境之间的一种调适;经验不是被动的接收,而是主动的「做」和「受」的交织。
在 SDE 的图纸上,杜威做的,是把黑格尔的土从「绝对精神」换成了「经验的情境」——一个有机体和它的环境不断互动、互相改变的场。这片土,是活的:在杜威那里,每一次探究,都会改变问题所在的情境;每一次行动,都会改变行动者和他的环境。这几乎就是 SDE 意义上的回写。
而且,杜威把这个想法,带进了教育。「做中学」「教育即生长」「学校即社会」——这些口号背后,是一个非常黑格尔式、又被改造过的想法:一个孩子不是一个空容器,他是在和环境的互动中、在解决问题的过程中,长出来的。第十编第 50 章讲教育时,会回到杜威。
最后一个人,是当代的美国哲学家布兰顿(1950– )。
布兰顿是分析哲学出身,他的老师是塞拉斯。塞拉斯曾经把自己的一部重要著作,说成是「黑格尔式的沉思」的开端。布兰顿接过了这个方向,并且把它推到了极致:他说,分析哲学需要从它的「康德阶段」,走进它的「黑格尔阶段」。
布兰顿的核心想法是:概念的意义,不是来自它和世界上的某个东西的对应,而是来自它在一个给出理由和要求理由的社会实践里的位置。说「这是红的」,意味着你承担了一个承诺:你愿意为它给出理由,你也接受它所蕴涵的其他说法(比如「这是有颜色的」),你也承认它和另一些说法不相容(比如「这是绿的」)。一个概念,就是它在这张「理由的空间」里的全部推论关系。
2019 年,布兰顿出版了一部近八百页的巨著,叫《信任的精神》,是他对《精神现象学》的一次完整的重新解读。他把黑格尔的「相互承认」,读成了一个关于规范如何在社会中产生和维持的理论;他把「宽恕」(第 18 章讲过的那一幕)读成了规范共同体得以延续的关键:一个共同体,必须能够原谅过去的错误,把它们重新解释为通向现在的必要步骤,才能保持信任。
布兰顿的黑格尔,在 SDE 的图纸上很有意思。
他把黑格尔的土,从「绝对精神」换成了「社会的规范实践」——人们在互相给出理由、互相承认、互相要求中形成的那张网。这是一片活的土:它会随着人们的实践而改变,会被新的主张、新的挑战、新的承认所改写。
而且,布兰顿非常重视回写:他强调,每一个新的概念使用,都会回过头来重新解释以前的全部使用;一个法官做出一个新的判决,会回头改变以前所有判例的意义。这就是黑格尔的「回忆」(第 19 章讲过),被布兰顿改造成了一个关于传统如何被不断重新理解的理论。
可是这里也有一个熟悉的问题:布兰顿的回写,仍然主要是朝后的——它是一种「理性的重构」,站在今天,回头把过去的历史重新讲成一条通向今天的、合理的路。这和黑格尔的哲学史(第 43 章)是同一个结构:回头把一切讲成通向现在的必要步骤。
布兰顿自己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他的解决办法是:这种重构永远是开放的、可错的、可以被未来修正的——今天的重构,明天也会被重新重构。这一点,比黑格尔要开放得多。在 SDE 的图纸上,这是一次真正的松动:回写仍然朝后,但盖子不再盖死了。
三个美国人,三次换土:皮尔斯指出土会反抗,杜威把土换成了经验的情境,布兰顿把土换成了社会的规范实践。
他们共同的方向,是把黑格尔的土从天上拉回到人间的实践里——而且,是一种会变、会被改写的实践。这恰好应验了黑格尔自己那句话:美洲是未来的国度。黑格尔在美国的未来,不是他的体系,而是他的土被松开之后的样子。
第 48 章小账 皮尔斯——「你忘了第二性」:一片不会反抗思想的土不是真的土。 杜威——「永久的沉积物」:土换成经验的情境;教育即生长——回写进了教育。 布兰顿——理由的空间:土换成社会的规范实践;回写仍朝后,但盖子不再盖死。 一句话:黑格尔在美国的未来,不是他的体系,而是他的土被松开之后的样子。
第 6 章、第 37 章、第 43 章都讲过:黑格尔把中国放在世界历史的起点,说它「没有历史」;说孔子的书还不如不翻译;说东方没有真正的哲学。
第 6 章结尾也埋下了一个伏笔:一个说中国「没有历史」的哲学家,他的辩证法后来在中国产生了几乎无与伦比的影响。这一章,就来讲这个伏笔。
黑格尔的思想进入中国,走了两条路。
第一条路,是学院的路。 二十世纪初,黑格尔的名字开始通过日本的译介进入中国知识界;二三十年代,一批留学欧美的中国学者开始系统地研究和翻译黑格尔。
这条路上最重要的一个人,是贺麟(1902–1992)。贺麟早年留学美国和德国,回国后在北京大学任教,一生致力于翻译和研究黑格尔。他翻译的《小逻辑》(1950 年出版),和他与王玖兴合译的《精神现象学》,至今仍是中国读者读黑格尔最主要的译本。他还主持翻译了《哲学史讲演录》。
同一条路上,还有许多前辈学者:王造时翻译了《历史哲学》(1936),杨一之翻译了《逻辑学》(大逻辑),朱光潜翻译了《美学》,范扬、张企泰翻译了《法哲学原理》……本书引黑格尔的原话,参照的主要就是这些译本(导论里说过)。这一代译者,在极其艰难的条件下,把一个最难读的德国哲学家,一个字一个字地搬进了中文。
第二条路,是马克思主义的路。 这条路的影响,比第一条大得多。
马克思说,要把黑格尔的辩证法「倒过来」,发现它的「合理内核」(第 44 章)。恩格斯在《自然辩证法》和《反杜林论》里,把辩证法总结为三条规律:对立统一规律、质量互变规律、否定之否定规律。列宁在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仔细研读了黑格尔的《逻辑学》,留下了大量的笔记(后来被编入《哲学笔记》),并且写下了一句很有名的话:不钻研和理解黑格尔的全部《逻辑学》,就不能完全理解马克思的《资本论》。
经由马克思、恩格斯、列宁,黑格尔的辩证法——被「倒过来」之后的辩证法——在二十世纪上半叶传入中国,成为中国革命的重要思想资源之一。
1937 年,毛泽东在延安写了《矛盾论》。这篇文章后来成为中国影响最大的哲学著作之一,几代中国人在课本里学过它。
《矛盾论》的主要内容,包括:矛盾的普遍性(一切事物都包含矛盾,矛盾存在于一切事物发展的过程中);矛盾的特殊性(不同的事物有不同的矛盾,同一事物在不同的发展阶段也有不同的矛盾,要具体问题具体分析);主要矛盾和次要矛盾(在复杂的事物中,有许多矛盾,其中必有一种是主要的,它的存在和发展规定或影响着其他矛盾的存在和发展);矛盾的主要方面和次要方面。
这篇文章里,有很多直接来自黑格尔、经由恩格斯和列宁转手的东西:矛盾是事物发展的动力(第 10 章),质量互变(第 21 章),对立面的统一与斗争。可是它也有很多黑格尔没有的东西,特别是「矛盾的特殊性」和「具体问题具体分析」——这一点,和黑格尔那种用一个普遍的逻辑结构去套一切的做法,有明显的不同。
这一章不打算对《矛盾论》做全面的评价——那需要另一本书,而且涉及的远不只是哲学。这里只用 SDE 的扳手,指出两件事。
第一件:「矛盾的特殊性」,是一次向土的靠近。
黑格尔的矛盾,是形状内部的、可以事先计算方向的(第 10 章);他的辩证法,是一个普遍的结构,在每一个领域里盖同一个章(第 11 章)。《矛盾论》强调矛盾的特殊性,强调不同的事物、不同的阶段、不同的条件下,矛盾是不一样的,必须「具体问题具体分析」——在 SDE 的图纸上,这是在说:矛盾在哪里、是什么样子,要看土。这是对黑格尔普遍结构的一次重要的修正,也是它在中国能够落地生根的一个原因:它要求人们去看具体的情况,而不是拿一个现成的公式去套。
第二件:「主要矛盾」,是一个仲裁位。
《矛盾论》说:在复杂事物的许多矛盾中,必有一种是主要的,它规定或影响着其他矛盾。抓住了主要矛盾,就抓住了事物的关键。
在 SDE 的图纸上,「主要矛盾」这个概念,有一个值得注意的结构:它是在许多张力之中,指定一个来当所有张力的仲裁者。其他的矛盾,都要围绕它、服从它、由它来规定。
第 11 章讲过,一台二维机器的特点,是有一个焊死的维度来当内置的仲裁位。在 SDE 对许多学科、许多思想家的研究里,我们把「造一个仲裁位」列为碰撞「退回」的一种常见机制:当一个局面里有许多方向的张力、难以处理时,指定其中一个为主导、让其他的都由它来裁决,这可以让局面迅速变得清楚、可操作——可是它也有一个代价:那些被判为「次要」的张力,不再被当作可能改写局面的力量,而只被登记为需要被主要矛盾规定的东西。
这就引出了第 10 章结尾留下的那个问题:一个人说「这个事物的主要矛盾是某某」的时候,他是在描述一个张力,还是在指定一个裁判?
如果是描述——「在这片土里,此刻,这一对张力是最强的」——那么这个判断是可以被检验、可以被修正的:土变了,最强的张力就可能换成另一对。《矛盾论》本身就说,主要矛盾和次要矛盾在一定条件下会互相转化;这正是在说:仲裁位不是焊死的。
如果是指定——「无论发生什么,这一对矛盾都是主要的,其他一切都由它来解释」——那么这个判断就变成了一片焊死的土:任何事实,都可以被解释为主要矛盾的表现;任何反例,都可以被归入「次要矛盾」。
SDE 在这里的建议,和对黑格尔的建议是一样的:让仲裁位保持可以被改写。主要矛盾可以被识别,但它的地位要随着土的变化而重新检验;次要矛盾不只是被登记的东西,它们也可能长成改写整个局面的力量。
还有一件中国读者会记得的事,也值得用 SDE 的扳手看一眼。
1960 年代,中国哲学界发生过一场争论:一方主张,辩证法的核心是「一分为二」——一切事物都会分裂为对立的两面,斗争是绝对的;另一方主张,辩证法也包括「合二而一」——对立的两面也会统一起来。这场争论后来远远超出了学术的范围。
在 SDE 的图纸上,这场争论让人想起本书判决三说的那件事:「合」是怎样产生的? 如果只有两个东西(二维)在碰撞,那么「合」要么是一方压倒另一方,要么是在一个事先规定好的框架里被统一。一分为二和合二而一,争的都是两个东西之间的关系;而 SDE 要问的是:在这两个东西之外,还有没有第三维——那片它们所在的、会被它们改写的土? 真正的「合」,往往不是在二者之间产生的,而是在三维都活着的时候,被碰出来的。
最后,回到第 6 章的那个伏笔。
黑格尔把中国固定在了世界历史的起点,说它「没有历史」——在他的体系里,中国是一个被分配的形状,它的全部意义,就是给那条从东到西的路线当开头。
可是两百年后,这片被判为「没有历史」的土地,成了黑格尔的方法被使用得最广泛、争论得最激烈、改造得最深刻的地方之一。黑格尔的辩证法,经由马克思、列宁传入中国之后,被放进了一片他完全没有预料到的土里——一个古老的农业文明,一场民族存亡的战争,一次规模空前的社会革命——并在这片土里,长出了他完全没有预料到的形状。
这是一次回写,而且是一次朝前的回写:一个被他的体系固定在过去的形状,回过头来改写了他的方法的命运。
黑格尔的体系,没有给这样的回写留下位置。它说:中国在起点,起点不会再回来。
可是起点回来了——不是回到原来的位置,而是在一片新的土上,以一种新的样子。这正是螺旋和圆的区别。
第 49 章小账 两条路进中国:学院的路(贺麟与那一代译者);马克思主义的路(恩格斯三规律、列宁笔记、《矛盾论》)。 开门:「矛盾的特殊性」「具体问题具体分析」——矛盾是什么样子,要看土;对黑格尔普遍结构的重要修正。 结构提醒:「主要矛盾」是一个仲裁位——描述张力,还是指定裁判?让仲裁位保持可被改写(《矛盾论》本身说主次会互相转化)。 「一分为二」与「合二而一」:争的都是两个东西之间;SDE 问第三维——它们所在的那片土。 一个回写的故事:被判为「没有历史」的地方,改写了他的方法的命运——起点回来了,在一片新的土上。
| 章 | 人 | 撬的盖子 / 做的事 | 留下的问题 |
|---|---|---|---|
| 44 | 费尔巴哈、马克思 | 换土:精神→人→物质生产;回写朝前 | 路线有没有一并松开 |
| 45 | 克尔凯郭尔 | 个别不被吞掉;跳跃 | 土被削成一条线 |
| 46 | 科耶夫(与法农) | 换土为欲望与承认 | 又盖上「历史终结」;承认依赖土 |
| 47 | 阿多诺、德勒兹、德里达 | 分别撬形状、路、回写 | 各自走到一个极端 |
| 48 | 皮尔斯、杜威、布兰顿 | 土会反抗;土换成实践;回写不再盖死 | 回写仍偏朝后 |
| 49 | 贺麟一代、《矛盾论》 | 矛盾的特殊性——向土靠近 | 主要矛盾作为仲裁位 |
把这张表看一遍,会发现一个规律:两百年来,每一个从黑格尔那里走出新路的人,都只撬开了一只盖子,或者只换了一次土。有人救出了形状,有人解放了路,有人揭穿了回写的承诺,有人把土从天上拉回了人间——可是很少有人同时做这几件事,也很少有人问:土本身,能不能成为一个会被形状和路改写的维度,而不是一块需要被别人「换掉」的东西?
这就是 SDE 想要接着做的事。
下一编,也是全书的最后一编,我们把黑格尔的工具——被松开了土之后的工具——拿到普通人的生活里来用:教育、健康、个人事业。
前面九编,我们拆了一个人、一台机器、一座体系、两百年的回声。
这一编要问一个最朴素的问题:这些东西,对一个普通人有什么用?
一个中学老师,一个家长,一个在工作里摸爬滚打的年轻人,一个在病床上或者在健身房里跟自己的身体打交道的人,他们需要读黑格尔吗?黑格尔的辩证法、扬弃、主奴、习惯、理性的狡计,能帮他们做点什么吗?
我的回答是:能——只要先把土松开。
一个焊死了土的黑格尔,只能给人一种「一切早已安排好」的安慰,或者一种「一切都是历史必然」的压迫。一个土被松开的黑格尔,却是一个非常好用的工具箱:他对「路」的研究(规定了的否定),对「回写」的研究(扬弃、习惯、劳动),对「土是别人」的研究(主奴、承认),都可以直接拿到生活里来用。
这一编三章,每一章都按同一个格式写:先看黑格尔在这件事上说过什么、做过什么;再用 SDE 的扳手拆一拆,哪些能直接用,哪些要先松开土;最后落到几条具体的、普通人明天就能试一试的做法上。
说起黑格尔,人们想到的是柏林大学的教授、体系的建造者、世界精神的哲学家。很少有人记得,他一生中有整整八年(1808–1816),是一所中学的校长。
第 5 章讲过这八年:他管理纽伦堡的艾吉迪恩文科中学,处理教师的纠纷,向政府要经费(常常要不到),给十几岁的孩子上哲学课,每年在学年结束时发表一篇校长演讲。在这八年里,他完成了《逻辑学》。
这八年,是他一生中离真实的学生最近的时候。在柏林的讲台上,他面对的是几百个仰慕他的大学生;在纽伦堡的教室里,他面对的是一群会走神、会调皮、会听不懂的少年。一个哲学家对教育的真实想法,往往不在他的体系里,而在他面对这样一群孩子的时候。
这一章,就从纽伦堡的教室讲起。
先讲一场争论。
康德说过一句很有名的话:人们不能学哲学,只能学会哲学地思考。意思是:哲学不是一堆现成的知识,可以被背下来;哲学是一种思考的能力,只能靠自己去练。你把柏拉图、亚里士多德的学说背得滚瓜烂熟,也不等于你会思考。
这句话在黑格尔的时代非常流行,很多教育改革者拿它来反对「死记硬背」,主张让学生「独立思考」「自己去想」。
黑格尔在纽伦堡当校长的时候,专门写过一份关于中学哲学教学的意见书(1812 年,写给他的朋友、巴伐利亚教育官员尼特哈默尔)。他对这个流行的口号,提出了一个很不客气的反对:
人们通过学习哲学的内容,才学会哲学地思考。
他说:那种「不要教内容,只教思考方法」的主张,是空洞的。一个人不可能在真空中学会思考,就像一个人不可能在没有水的地方学会游泳。思考总是对某个东西的思考;你必须先有思想的材料——前人已经想过的那些深刻的思想——你才能在这些材料上练习思考。一个孩子没有读过任何伟大的思想,却被要求「独立思考」,他能想出来的,只能是一些浅薄的、自以为是的意见。
他还说了一句很刻薄的话:那些鼓吹「自己去想」的人,常常以为,自己想出来的就一定比学来的更好;可是一个人自己想出来的东西,往往只是他的偏见和无知的产物。
这场争论,在 SDE 的图纸上,其实是一个关于路和土的争论。
康德那一派说:重要的是路——思考的方法、思考的能力。 黑格尔说:路不能在没有土的地方走;土——前人的思想、一个传统里已经积累起来的材料——是路得以展开的地方。
在这场争论里,SDE 站在黑格尔这一边:路 = G(形状,土)。一条思考的路,必须在一片土里才能走出来;这片土,就包括一个孩子所继承的语言、书本、传统、老师。一个没有土的「独立思考」,就像一粒没有土壤的种子,它不可能长出任何东西。
今天的教育里,这场争论依然在继续:一边是强调「知识」「经典」「基础」的一方,一边是强调「能力」「创造」「批判性思维」的一方。黑格尔的这个意见,对今天的很多教育改革来说,是一剂清醒剂:能力不是在真空中练出来的,能力是在材料里长出来的。一个孩子要学会批判,他首先得有东西可以批判;要学会创造,他首先得知道前人已经创造过什么。
第 5 章已经讲过黑格尔在纽伦堡的一篇校长演讲里的核心想法:学习古典,是一种「异化」的训练。
他说:让孩子们学拉丁文和希腊文,读古代的作品,就是让他们离开自己熟悉的、直接的世界,进入一个陌生的、遥远的世界。在那个陌生的世界里,一切都不是理所当然的:语法不一样,思想方式不一样,神不一样,城邦不一样。孩子们必须费力地去理解、去适应。正是这种「离开自己」的经历,让他们最后能以一种新的眼光,回到自己的世界。
青年人需要被引导到一个遥远的、陌生的世界中去。……这种离开,正是为了回到自身。
这就是《精神现象学》的结构,被他装进了一所中学:意识离开自身,进入他者,在他者中经历分裂与痛苦,最后回到自身,成为一个更丰富的自己。
在 SDE 的图纸上,这个想法非常好用:一个人要长出新的形状,往往需要先离开他熟悉的土,进入一片陌生的土。在熟悉的土里,一切都是理所当然的,人看不见自己的土——就像鱼看不见水。只有到了一片陌生的土里,碰了壁,吃了苦,他才第一次看见:原来我以前站在一片什么样的土上。这时候再回来,他看自己的世界的眼光就变了。
留学、旅行、学一门外语、读一本完全陌生领域的书、和一个与自己完全不同的人深谈——这些经历之所以能让人成长,都是同一个道理。
黑格尔的教育思想里,有一个核心的词,叫「教化」(德文 Bildung)。这个词在德文里有「形成、塑造、成形」的意思,也有「教育、修养」的意思。
黑格尔说:一个人不是生下来就是一个人的;他生下来,只是一个有着各种自然冲动的小动物。他要成为一个人——一个有理性、有教养、能够在共同体里生活的人——就必须经过教化:放弃他的一部分自然的样子,接受社会、传统、语言的塑造。这个过程,往往是痛苦的,因为它要求人克制自己的冲动,服从一些一开始并不理解的规矩。
第 16 章的主奴辩证法,在这里有一个教育的版本:奴隶在劳动中,克制自己的欲望,把东西做好,交给主人——这个「被遏制的欲望」,恰恰让他获得了自己的意向。一个学生在学习中,克制自己想玩的冲动,一个字一个字地去读那些难懂的书——这个克制,恰恰让他长出了自己的能力。
学生迟早会遇到一本「读不懂」的书。黑格尔的书,大概是这类书里最典型的。这里用本书自己的经验,给一个读难书的办法。它也适用于一本难懂的教科书、一篇难懂的论文。
第一步:先找它的土。 一本难书之所以难,常常不是因为句子难,而是因为你不知道作者站在哪片土上——他在和谁吵架?他默认了哪些东西?他那个时代的人都在关心什么?读《精神现象学》之前,先知道一点斯宾诺莎、康德、费希特在吵什么(第 2、4、12 章),再去读,会容易得多。所以,读一本难书,先别急着啃正文,先去读一点它的背景:作者生平、那个时代的争论、这本书在反对谁。
第二步:找它的一条路,而不是它的全部。 一本难书,不可能一次读懂全部。选一条线——比如读《精神现象学》,只跟着「意识怎样被打脸」这一条线走(附录三第二张表)——其余的先放过。一条路走通了,再回头走第二条。
第三步:找它的一个形状,用自己的话复述。 每读完一节,合上书,用一两句大白话说出这一节的意思。说不出来,就再读一遍;说得出来,写在书页边上。黑格尔在纽伦堡就是这样教中学生的:先口述,再逐句讲解,然后让学生用自己的话复述(第 5 章)。
第四步:让它回写你。 读完一本难书,问自己:这本书改变了我看什么东西的方式?哪怕只有一处,也值得。如果一处也没有,那不一定是书不好,也可能是你还没有在它的土里站稳——过几年再读。
难书之所以值得读,恰恰因为它是一片陌生的土。前面说过:离开,是为了回来。读一本难书,就是一次最便宜的「离开」。
第 48 章讲过,杜威年轻时是一个热情的黑格尔主义者,后来转向实验主义,却说黑格尔在他身上留下了「永久的沉积物」。放在教育上,这两个人恰好可以放进同一间教室里对照。
黑格尔说:先给内容,学生在伟大的思想材料里学会思考;离开熟悉的世界,进入陌生的古典,再带着新的眼光回来;克制欲望,接受教化。
杜威说:从孩子的经验出发,在真实的问题情境里学;「做中学」,让孩子在动手解决问题的过程中,长出知识和能力;学校本身就是一个小社会,孩子在里面学会和别人一起生活。
表面上看,两个人正好相反:一个从经典出发,一个从经验出发;一个强调教化和克制,一个强调兴趣和生长。
可是在 SDE 的图纸上看,他们各自抓住了一维,而且都抓住了黑格尔体系里最活的那一部分:
一个好的课堂,两样都要:给孩子一片足够厚的土,也给他一条自己走、自己碰壁、自己修正的路。只有土没有路,孩子会被经典压住;只有路没有土,孩子会在浅水里打转。纽伦堡的那个倒过来的次序(从手边的形状起步,再上升到抽象的土),恰好是把两者接起来的一个办法。
第 13 章讲过《精神现象学》序言里的一句话:错误本身也是真理的一个环节。不是说错误是对的,而是说,没有经历过错误的真理,只是一个空洞的结论。
这句话,放在学校里,有一个非常具体的用法:怎样对待学生的错误。
有两种常见的对待方式。
第一种是「知性的眼睛」:错就是错,对就是对。一道题做错了,打一个叉,扣几分,把正确答案告诉学生,让他记住。错误被当作一个需要被消灭的东西。
第二种是「理性的眼睛」:错误里有信息。一个学生把一道题做错了,他是怎样错的?他错在哪一步?他为什么会那样想?每一种错误,都是学生脑子里某一条路的痕迹——它告诉你,他此刻站在哪片土上,他的形状长到了哪一步。
这正是第 8 章讲的「规定了的否定」:被推翻的方式,会成为下一步的方向。一个学生算错了一道分数题,如果你只告诉他正确答案,他得到的是一个空的「对」;如果你和他一起看清楚,他是因为把分母也加了起来而错的,那么这个错误,就成了他理解「分母是什么」的入口。
很多学校提倡学生做「错题本」。在 SDE 的图纸上,一个好的错题本,不应当只是把错题抄一遍、把正确答案写在旁边,而应当在每一道错题后面,写下三样东西:
这样的错题本,记录的不是一堆失败,而是一条有记忆的路。
黑格尔在这里,给了老师们一件很好的工具。只是要记住:规定了的否定,拐向哪里,不是事先定好的。同一个错误,在不同的学生那里,可能通向不同的理解。老师要做的,不是把每一个错误都引向同一个标准答案,而是看清楚:这一个孩子的这一个错误,能把他带到哪里去。
第 21 章讲过黑格尔的「坏的无限」:没完没了,同一个形状的无穷重复,没有回头,也就没有长成任何新东西。
学校里最常见的坏的无限,是刷题。
一个学生做了一百道同类型的题,第一道和第一百道之间,有什么变化?如果答案是「没有,只是更快了」,那他走的是一条直线:同一个形状被重复了一百次,速度提高了,可是他对这类题的理解,并没有比第一道时更深。
这不是说练习没用。第 28 章讲过:习惯是第二天性,反复的练习把一个动作「回写进身体」,让心灵腾出手来去做更高的事。写字、计算、背单词,都需要足够的练习,才能变成不需要思考的习惯。
问题在于:练习什么时候该停,什么时候该换?
SDE 的看法是:练习的目的,是让一条路定型;一旦定型了,再重复就是坏的无限。定型之后,要做的是换一片土:同一个知识,放到一个新的情境里去用;同一个方法,拿去解一个没见过的问题;同一个概念,从另一个角度去讲给别人听。每换一次土,那条已经定型的路,就会被重新松动一次,被迫长出新的分支——这就从直线,变成了螺旋。
一个简单的判断办法:如果一个学生做一类题已经不会错了,就不要再让他做同一类题;让他去出一道题,或者去讲给一个不会的同学听。出题和讲题,都是在一片新的土上,把旧的形状重新走一遍。
黑格尔的教育思想,放在 SDE 的图纸上,有三处可以直接拿来用,有一处要先松开。
可以直接用的第一处:内容先于方法。 能力是在材料里长出来的。不要以为教「思维方法」就能代替教「知识」。
可以直接用的第二处:离开是为了回来。 让学生进入一片陌生的土——陌生的语言、陌生的时代、陌生的学科、陌生的人——不是为了让他们留在那里,而是为了让他们带着新的眼光回来,看见自己原来的土。
可以直接用的第三处:克制是一种劳动。 学习里的那些「苦」——背单词、反复练习、读不懂还要读——不只是必要的代价,它们本身就是一种塑造:在克制中,学生改造了他面对的材料,也改造了他自己。这就是回写。
要先松开的一处:终点已定的课程。
黑格尔的教化,有一个事先规定好的终点:一个有教养的、能在伦理共同体里找到自己位置的人。整个教育过程,就是把一个自然的孩子,按照这个终点塑造出来。这和他的整个体系是一致的:路是朝着一个已知的终点走的。
可是真实的孩子,不是一粒只能长成一种树的种子。每一个孩子都有他自己的土——他的家庭、他的性格、他的身体、他遇到的人和事——他会在这片土里,走出一条谁也没有事先画好的路,长出一个谁也没有预料到的形状。一个好的教育,不是把孩子塑造成一个事先定好的样子,而是帮他长出他自己的路。
第 5 章还讲过一件很少被人注意的事:在纽伦堡的课堂上,黑格尔不断地调整教学的次序。政府的课程大纲要求他在低年级讲逻辑、高年级讲全书;可是他发现,对十几岁的孩子来说,先讲具体的法权和道德,再讲抽象的逻辑,效果要好得多。
在书里,他的次序是从最抽象的「纯粹的有」开始,一步步推到具体的精神世界;在教室里,他发现必须倒过来——从孩子们手边的、具体的生活开始,再慢慢上升到抽象。
第 5 章说过:这是一次不自觉的「六路径」。SDE 说,同一件事,可以从形状起步,也可以从路起步,也可以从土起步——起点要看任务、看对象。对一群十几岁的孩子来说,最好的起点,是他们已经熟悉的形状:一个关于公平的争吵、一次偷窃的故事、一个关于责任的难题。从这些形状出发,再去找它们背后的路(规则是怎样形成的)和土(一个社会为什么需要这些规则)。
这个小秘密,对今天的每一个老师都有用:起点错了,后面再深也是浪费。教一个抽象的概念之前,先想一想:这群学生手边,有什么样的形状,可以让这个概念从那里长出来?
作为一个计算数学出身的人,我想用一个数学课上的例子,说明「路」在教学里有多要紧。
几乎每一个中学生都背过:负数乘负数,得正数。可是如果问他为什么,大多数人会说:「老师说的」「书上这么规定的」。
这是知性的教法:给出一个站点,要求记住。学生记住了,却觉得这条规则是从天上掉下来的,莫名其妙,甚至有点荒唐——两个「欠」乘起来,怎么就变成「有」了?
换一种教法,让学生走一遍这条规则长出来的路。
先看一串算式:3×(−2)=−6,2×(−2)=−4,1×(−2)=−2,0×(−2)=0。问学生:左边的第一个数每次减少 1,右边的结果每次怎样变?——每次增加 2。那么,如果照这个规律继续往下走,(−1)×(−2)应该是多少?学生自己会说出来:2。
再往深走一步:我们已经接受了乘法对加法的分配律(a×(b+c)=a×b+a×c),也接受了任何数乘 0 得 0。那么看这个式子:(−1)×(1+(−1))。一方面,括号里是 0,所以整个式子是 0;另一方面,按分配律展开,它等于(−1)×1+(−1)×(−1),也就是 −1+(−1)×(−1)。既然整个式子是 0,那么(−1)×(−1)只能是 1。
走完这两步,学生会发现:「负负得正」不是谁随意规定的,而是为了让我们已经接受的那些规则(规律要延续、分配律要成立)继续成立,它只能是这个样子。
在 SDE 的图纸上,这是一个非常清楚的例子:一条规则(形状),是在一片已有的土(已接受的运算律)里,沿着一条路(让规律延续下去)长出来的。学生不是在记一个站点,而是在看一个形状怎样被它的土和路逼出来。
数学常常被当作最「发现学」的学科:真理早就在那里,等着被证明。可是在教学里,把数学讲成一次次的发生,学生反而更容易懂,也更容易记住——因为他亲眼看见了这个东西为什么只能长成这样。
光说原则容易空,这里用一堂初中的道德与法治课做一个例子:主题是「规则」。
起点:从手边的形状开始。 不从「规则的定义」讲起,而是先问学生:上周课间,有没有人为排队、借东西、玩游戏吵过架?吵的是什么?让两三个学生把事情讲出来。这是一个个具体的形状。
进入路:规则是怎样长出来的。 接着问:你们后来是怎么解决的?是有人定了个规矩,还是吵着吵着自己形成了一个办法?这个办法后来有没有改过?——这里,学生会自己发现:规则不是天上掉下来的,它是在一次次冲突和修正里长出来的。这就是第 8 章讲的「规定了的否定」:每一次吵架被解决的方式,成了下一条规则的方向。
进入土:离开,再回来。 然后给一份陌生的材料:比如古希腊安提戈涅的故事(家庭的法和城邦的法冲突,两边都有理),或者一段古代某个村落的乡规民约。让学生看:别的时代、别的地方,人们为什么会定出和我们不一样的规则?——这是「离开自己」:在一片陌生的土里,学生第一次看见,自己班上的规则,原来也是长在一片特定的土里的。
回写:让他们改一条规则。 最后,让学生回到自己的班级,讨论并修改一条他们觉得不合理的班规。改完之后问:这条规则改了,班上会有什么变化?你们自己会有什么变化?
四步走下来,学生没有背一个关于「规则」的定义,可是他们经历了一次完整的发生:形状、路、土、回写都在里面。而且,这堂课的最后,不是一个盖上的结论,而是一条会继续被改写的班规。
第 32 章讲黑格尔的「家庭」时,有一句话特别值得每一个父母抄下来:教育孩子的目的,是让他们从家庭的直接统一中超出来,成为能够独立生活的人。家庭的使命,恰恰是让孩子离开它。
这句话说起来容易,做起来极难。很多父母爱孩子,爱得太满、太密,以至于在不知不觉中,把家庭变成了一片不肯被回写的土:孩子长出来的每一个新形状——一个新的兴趣、一个不同的看法、一个父母不认识的朋友——都会被这片土吸回去,被说成「你还小」「你不懂」「我们是为你好」。
用第 9 章的话说,这是一种「只向上、不丢东西、不改土」的扬弃:父母希望孩子越来越好,可是「好」的标准早已写在父母心里;孩子的成长,只是在实现父母事先规定好的那个终点。这和黑格尔的体系是同一个结构——一个把终点写在开头的圆。
SDE 的建议是:让家庭这片土可以被孩子回写。孩子长出来的新东西,要允许它回头改变家里的一些规矩、一些习惯、一些看法。一个十五岁的孩子提出一个父母没想过的主张,最好的回应不是「你还小」,而是「说说看,为什么?」——然后,如果他说得有道理,就真的改一点什么。
这样做,孩子会学到一件比任何知识都要紧的事:我长出来的东西,能改变我所在的土。一个在家里从来没有改变过任何东西的孩子,长大以后,也很难相信自己能改变任何东西。
还有一件事:离开,不是一次完成的,而是一段很长的路。孩子上学、住校、离家工作、成家——每一次离开,家庭这片土都会被重新改写一次;父母和孩子之间的关系,会从「照料与被照料」,慢慢变成两个独立的人之间的关系。黑格尔说家庭会「解体」;SDE 会说,家庭不是解体了,而是转化了——它从一片孩子在其中长大的土,变成了一片孩子可以随时回来、却不再被它规定的土。
最后,讲一个今天的问题。它和第 16 章的主奴辩证法直接相关。
今天,一个学生可以让人工智能替他写作文、做题、翻译、总结一本书。他只需要输入要求,几秒钟后,一篇像模像样的作业就生成了。
按照黑格尔的主奴辩证法,这个学生站在了主人的位置上:他不劳动,他只享用劳动的成果。第 16 章讲过,主人最后的命运是什么?他失去了在劳动中改造物、在物上看见自己的机会;他得到了成果,却没有长出能力。而那个真正在「劳动」的——那台机器——它在改造材料,它在「长出」东西。
这不是一个吓唬人的比喻。很多老师已经发现:一个把所有作业都交给机器的学生,作业的分数可能很高,可是他自己的能力——阅读的能力、组织思想的能力、在一个难题面前坚持下去的能力——并没有长出来。
那么,是不是应当禁止学生使用人工智能?
SDE 的看法是:不能简单地禁止,也不能简单地放任,要重新想「劳动」在哪里。
第 16 章的结尾说过:当人和人工智能一起完成一件事的时候,「我」和「我们」也许又一次在同时长出来。一个学生和一台机器一起工作,他们构成了一个新的单位——一个「学生—AI」的复合体。这个复合体能做出很多一个人做不出来的东西。可是问题在于:在这个复合体里,哪一部分劳动还留在学生身上?他在这个合作里,还在改造什么、克制什么、在什么东西上看见自己?
作者在另一本书(《学席和教席的诞生》)里专门讨论过这个问题:当评估的对象从「一个学生」变成了「一个学生—AI 单位」,而考试和作业却还在只评估那个学生本人的时候,就会出现一种「悬空的判断」——分数评的,已经不是真正在做事的那个单位了。
用黑格尔的话来说:教育要做的,是确保在新的「主—奴」关系里,学生不要只当主人。他要在和机器的合作中,找到那些只有他自己能做、而且必须由他自己做的劳动:提出真正的问题、判断机器给出的东西好不好、在机器给出的无数可能里认出哪一个是他的、把它带进他自己的生活。这些劳动,才是今天的学生在「物」上看见自己的地方。
说到教育,绕不开考试。黑格尔的「知性」与「理性」之分(第 7 章),在考卷上看得特别清楚。
知性的考卷,只问站点:这个词的定义是什么?这道题的答案是几?这件事发生在哪一年?它检查的是学生能不能把一个已经定型的形状,准确地复现出来。
理性的考卷,还问路:你是怎样得到这个答案的?如果条件变了,答案会怎样变?这两个说法看起来矛盾,它们在什么情况下都对?它检查的是学生能不能看见一个形状是怎样长出来的,以及它在别的土里会长成什么样。
知性的考卷不是没用——一个连基本事实都记不住的人,也走不了任何路。可是如果一种教育只有知性的考卷,它就会训练出一种只认站点、不认路的学生:他们知道很多答案,却不知道这些答案是从哪里来的,也就没法在一个没见过的问题面前,自己走出一条路来。
在人工智能能够瞬间给出任何「站点」的今天,这个区别变得格外要紧。机器最擅长的,恰恰是知性的考卷。一种只考站点的考试,考出来的,越来越只是学生会不会用机器。
给出题的老师一个简单的办法:在每一份考卷里,至少放一道问路的题——不只问「答案是什么」,还问「为什么是这个」「换一个条件会怎样」「这两个说法怎样才能同时成立」。改卷时,给「路」的分数,不少于给「站点」的分数。
最后,说一说老师自己。
黑格尔在纽伦堡当了八年校长,这八年,也改变了他自己。第 5 章讲过,他在课堂上发现,必须把体系的次序倒过来,才能让十几岁的孩子听懂。这件事在他的书里几乎没有留下痕迹——他后来写《哲学全书》、写《法哲学原理》,依然是从最抽象的地方开始。可是在他的课堂上,学生回写了老师。
这是教育里最容易被忽视的一件事:教育是双向的回写。老师在塑造学生,学生也在塑造老师。一个好老师,会在教学中不断地被学生改变:一个学生的一个问题,可能让他发现自己以前没想清楚的地方;一群学生的一种反应,可能让他改变讲一个概念的方式;一届又一届学生的变化,可能让他重新想一想,自己教的东西在今天还有什么意义。
一个不再被学生改变的老师,就像一片焊死的土:他的课也许很熟练、很稳定,可是它不再长了。
所以,对老师来说,第 52 章里那条「成功之后,小心把自己的土焊死」的经验,同样适用。教了十年、二十年的课,最危险的不是讲不好,而是讲得太熟——熟到学生的任何问题,都能被归入一个现成的答案;熟到课堂上再也不会发生任何意外。
几个小办法:每学期至少换掉一个讲法,看看效果有没有不同;把学生问过的、自己当场答不好的问题,记在一个本子上,隔一段时间翻一翻;每隔几年,去听一堂完全不同学科的课,看看别人是怎样教的——这是老师自己的「离开,为了回来」。
黑格尔说教化是一个人被塑造成人的过程。老师的教化,不会在拿到教师资格证的那一天结束;它和学生的教化一样,是一段没有终点的螺旋。
上面说:在「学生—AI」的合作里,要保留一份只有学生自己能做的劳动。这里把它说得具体一点。根据本书的分析,至少有三件事,是机器替代不了、也不应当替代的。
第一件:提出问题。 机器很擅长回答问题,却不擅长提出真正属于你的问题。一个问题之所以是「你的」,是因为它从你的土里长出来——从你的困惑、你的经验、你在某件事上碰的壁里长出来。一个好的作业设计,应当要求学生先提出一个自己的问题,并写清楚:这个问题是从哪里来的?——这一步,就是在让学生看见他自己的土。
第二件:判断。 机器给出一个答案、一篇文章、一张图,它好不好?对不对?有没有用?这个判断,需要学生把机器的产物放回到一片具体的土里去检验:放进他知道的事实里,放进他读过的书里,放进他要面对的那个真实问题里。一个学生能说出「机器这个答案哪里不对、为什么不对」,比他交上一篇完美的作文,更说明他长出了能力。这正是第 8 章讲的规定了的否定:被推翻的方式,就是理解的入口。
第三件:认领。 在机器给出的许多可能里,选出一个,说「这是我的」,并且为它负责——在课堂上为它辩护,在别人的质疑下修改它,把它用到下一件事里去。第 41 章讲过,在机器能生成一切的时代,最稀缺的不是生成,而是认领。一个会认领的学生,就是在新的主奴关系里,没有只当主人的学生:他在机器生成的「物」上,看见了自己。
这三件劳动,恰好对应 SDE 的三个位置:提问是在形状上的劳动(让一个问题显露出来),判断是在土上的劳动(把产物放回真实的条件里),认领是在回写上的劳动(让产物回头改变你)。机器接管了大量的路;而这三件事,是学生在人机合作里守住自己的地方。
最后,给老师和家长几条具体的建议。它们都来自这一章的分析,都很简单,明天就能试。
一、先给材料,再谈方法。 在要求孩子「独立思考」一个问题之前,先给他两三份真正有分量的材料——一篇好文章、一段历史、一个科学家的原话——让他在材料上思考,而不是在空中思考。
二、每学期安排一次「离开」。 让孩子接触一片完全陌生的土:一门他从没学过的外语的几句话,一个完全不同时代的人的一封信,一个完全不同行业的人的一天。然后问他:回来之后,你看自己的生活,有什么不一样了?
三、从他手边的形状起步。 教一个抽象的概念之前,先找一个孩子已经熟悉的具体的事——一次争吵、一个游戏的规则、一件家里发生的事——让概念从那里长出来。
四、保留一份「只有你能做」的劳动。 允许孩子使用人工智能,但每一次作业里,明确地留出一部分:必须由他自己提出问题、自己判断、自己说出「为什么我选这个」。评估的重点,放在这一部分上。
五、让他看见自己的作品回写了什么。 一个孩子做完了一件事——写完一篇文章、做完一个小实验、搭好一个模型——不要只打一个分数就结束;问他:做完这件事,你知道了什么以前不知道的?你下一次会怎么做?这就是回写:让他看见,他长出来的东西,回头改变了他自己。
第 50 章小账 能用:内容先于方法——能力在材料里长出来(路=G(形状,土))。 能用:离开是为了回来——进入陌生的土,才看见自己的土。 能用:克制是一种劳动——学习之苦本身就是回写。 要松开:终点已定的课程——孩子不是只能长成一种树的种子。 纽伦堡的小秘密:他在课堂上把体系次序倒过来——一次不自觉的六路径;起点要从学生手边的形状选。 今天的主奴:把劳动交给机器的学生站在主人的位置上;教育要确保学生不只当主人,在「学生—AI 单位」里保留只有他能做的劳动。
说黑格尔和健康有关系,听起来有些奇怪。他不是医生,他的书里也很少直接谈养生。
可是他在《哲学全书》的自然哲学部分,在讲「动物有机体」的最后几节(第 371–376 节)里,专门讨论过疾病、治疗和死亡。在主观精神部分,他讨论过「习惯」(第 28 章讲过)。在《精神现象学》里,他讨论过在死亡面前停留。这些散落在各处的段落,拼在一起,其实是一套很有意思的关于身体的思想。
而且,他自己一生中也和身体打过不少交道:十一岁那年和母亲一起染上热病,母亲死了,他活了下来(第 1 章);三十岁前后,他在给朋友的信里提到过自己经历过几年精神上的低沉和困顿,后来才慢慢走出来;晚年长期受胃病困扰,最后在霍乱流行的柏林去世(第 6 章)。
这一章,就从他对疾病的定义讲起。
黑格尔给疾病下的定义,很值得一读。大意是:
当有机体的某一个系统或器官,在与外部力量的冲突中被激起,把自己孤立起来,固执于它自己特殊的活动,对抗整体的活动的时候,有机体就处于疾病的状态。
说白了:一个健康的身体,是一个各部分互相配合、互相服务的整体——心脏为全身泵血,肺为全身呼吸,胃为全身消化;每一个部分,都在为整体工作,同时也被整体滋养。疾病,就是某一个部分不再为整体工作,而是自顾自地、固执地做它自己的事,并且和整体对着干。
这个定义,在今天的医学看来当然太笼统了。可是它有一个非常深刻的直觉:疾病不只是「某个地方坏了」,而是「某个地方和整体的关系坏了」。一个部分脱离了整体的节奏,把自己的局部活动当成了唯一的活动。
那么,治疗是什么?黑格尔说:治疗,就是让那个孤立起来的部分,重新回到整体的流动之中。
读到这里,熟悉本书前面几编的读者,也许会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这个疾病的定义,像不像是在描述黑格尔自己的体系?
一个部分,把自己孤立起来,固执于自己的活动,对抗整体——这不正是那片焊死的土吗?在 SDE 的图纸上,健康的发生,要求形状、路、土三者互相生成、谁也不当老大;而黑格尔的体系里,土把自己孤立了出来,当了老大,不再被形状和路改写,而是规定一切、裁决一切。
用黑格尔自己的疾病定义来诊断黑格尔的体系:它是一个局部(土)把自己当成了整体的有机体。
我不是要用这个来挖苦他。恰恰相反,这说明黑格尔的直觉是准的——他在身体上清清楚楚地看到了「一个部分固化、对抗整体」就是病;只是他没有把这个诊断,用在自己的体系上。
把黑格尔的这个直觉,放进 SDE 的图纸,可以得到一个非常简单、也非常好用的关于健康的看法:
健康,就是形状、路、土三者都活着,并且互相回写。
三者互相生成:你的生活方式(路)和你的环境(土)一起,塑造了你身体的状态(形状);你身体的状态(形状)和你的环境(土)一起,决定了你能过什么样的生活(路);你的身体和生活方式(形状和路),又回头改变了你周围的环境——你选择住在哪里、和谁来往、给家里买什么食物。
疾病,就是其中某一维固化了,不再被另外两维改写: - 一个身体结构的问题(形状固化),让一个人再也没法改变他的生活方式; - 一个根深蒂固的坏习惯(路固化),不管身体发出多少信号、环境怎样变化,都改不过来; - 一个无法摆脱的环境(土固化)——长期的高压工作、污染、孤独——不管这个人怎样努力调整,它都压在那里。
这和黑格尔的疾病定义是同一个结构:一个部分固化,对抗整体。
导论里讲过 SDE 的三态:一锅粥、正在成形、定型。把这三态放到一个人的一生上,可以得到一个关于身体的、很有用的看法。
婴儿:一锅粥里最活跃的时期。 一个新生儿,几乎什么都还没有定型:他看不清、抓不准、分不出自己和世界。可是这一锅粥,是一生中变化最快的一锅粥:几个月学会抬头、翻身、抓握,一两年学会走路、说话。婴儿的身体,每一天都在被它的环境——父母的怀抱、奶水、声音、光线、抚摸——强烈地回写。这个时期的土,几乎决定了许多形状最初的样子。
青少年到中年:正在成形与定型的交替。 身体长成了一个稳定的样子,许多习惯定型了;可是它还保留着相当的可塑性:可以学新的运动、适应新的环境、从伤病中恢复。这个阶段最大的危险,是定型得太快、太死——三十多岁就把自己的饮食、作息、运动、思考方式全部固定下来,然后几十年不变。
老年:定型的一端,但不是终点。 身体的许多东西变硬了、变慢了;恢复需要更长的时间;有些能力会失去。这是真的。可是 SDE 要提醒一件事:定型不是终点。一个老人仍然可以学新东西、交新朋友、改变一些习惯、在新的环境里长出新的样子——只是速度慢一些,需要的耐心多一些。
黑格尔在讲「生命」和「习惯」的时候,都提到一个很深的观察:当一个有机体的全部活动都变成了习惯、再也没有任何对立和张力的时候,它就走向了死亡。倒过来说:只要一个人还在让某些东西保持「正在成形」,他就还在发生。
所以,照料身体,在每一个阶段有不同的重点:婴儿期,重在给一片好的土;青壮年,重在不让定型太死;老年,重在让一部分东西继续松动。
第 28 章讲过黑格尔对习惯的分析:习惯是「第二天性」,它让人自由——身体接管了那些反复练习的动作,心灵腾出手来去做更高的事;可是习惯也可能让人僵死——当一切都变成了习惯,没有了对立和冲突,生命就走到了尽头。
这一段话,放在健康上,几乎可以原样使用。
好的习惯,是回写进身体的路:每天走路、按时睡觉、吃得清淡——一开始需要意志力,练久了,身体自己就会这样做,你不再需要为它操心。这就是「习惯使人自由」。
可是,再好的习惯,如果完全固化,也会变成病。一个人每天走同一条路、吃同样的东西、做同样的运动、想同样的事,几十年不变——他的身体和心灵,会慢慢失去适应变化的能力。一旦生活发生了变化(换了工作、搬了家、生了病、失去了亲人),他就很难调整过来。
SDE 在这里的建议是:定型要有,松动也要有。一个健康的身体,既需要稳定的好习惯,也需要时不时地、有意识地去松动一下它——换一种运动,去一个新地方,学一样新东西,改变一下作息的节奏。这不是为了追求新奇,而是为了让身体保持「正在成形」的能力:让它不至于完全板结。
黑格尔的辩证法,在身体上还有一个更直接的应用:身体是通过否定变强的。
一个人去锻炼,他其实是在给身体制造一种小小的「否定」:肌肉被拉伸、被撕裂,心肺被逼到它平时不会到达的地方。这种否定,如果太大,会伤害身体;如果恰到好处,身体就会在恢复的过程中,长得比原来更强——肌肉修复后更粗壮,心肺适应后更有耐力。
这就是一个非常标准的「扬弃」:旧的状态被否定了(去掉),可是身体保留了它原来的结构(留下),并且在一个更高的水平上重新组织了自己(抬高)。
可是这里有一个要紧的地方,是黑格尔的扬弃没有说、而 SDE 必须补上的:扬弃不一定向上。第 9 章讲过,黑格尔的扬弃只会向上、什么都不丢;可是身体的扬弃不是这样的。否定太大,身体可能受伤、崩溃;否定太频繁、恢复太少,身体可能陷入慢性疲劳、过度训练;否定和恢复的节奏如果和身体所在的土(年龄、睡眠、营养、压力)不相合,同样的锻炼,在一个人身上是变强,在另一个人身上是受伤。
一次否定会走向跃迁,还是走向耗损,要看土。
这也是为什么,健康不能只靠一套放之四海而皆准的「方法」。同一套运动、同一种饮食,对不同年龄、不同体质、不同生活处境的人,效果可能完全不一样。第 25 章说过:一个固定的方法,只有在土也被固定了的时候,才能等于内容。身体的土,从来不是固定的。
第 36 章讲过,黑格尔说「幸福的时期是历史上的空白页」——没有冲突、没有否定的时期,历史不往前走。我们在那里改写说:幸福的时期,是土在悄悄变厚的那几页。
这句话,在身体上尤其真实。
锻炼之后的休息,生病之后的疗养,忙碌之后的假期——这些「什么都没发生」的时间,在一个只看重「否定」和「突破」的眼光里,好像是空白。可是身体恰恰是在这些时间里长的:肌肉是在休息的时候修复变粗的,记忆是在睡眠的时候整理巩固的,心灵是在安静的时候慢慢愈合的。
身体的空白页,一点也不空白。那是回写正在悄悄发生的地方。
一个只会给自己制造否定、却不给自己留空白页的人,就像一个只会打仗、不会休养生息的国家,迟早会被耗空。
第 14 章讲过,黑格尔在感性确定性那一节判定:不可言说的东西,是不真实的。
在身体上,有一样东西,最能说明这个判定错在哪里:疼痛。
疼痛几乎是世界上最难说清楚的东西之一。医生问你:「怎么个疼法?」你会努力地找词:刺痛、胀痛、钝痛、绞痛、烧灼一样的疼、一跳一跳的疼……可是这些词说出来,总觉得不太对。医生让你打分:「从零到十,你有多疼?」你报了一个「六」,可是你的「六」和别人的「六」,是一样的吗?
按照黑格尔的判定,一个说不清楚的东西,是「仅仅被意谓的东西」,不真实。
可是疼痛是极其真实的。它可能是一个人一生中最真实的经验。
在我们为本系列康德卷做研究时,有一个说法:疼痛是一个「客观度低、而实在性极高」的东西——它很难被跨人比较、很难被外部仪器直接测量、很难被说清楚(所以「客观度」低),可是它对那个正在疼的人来说,比任何东西都真实。这个例子,把「说得清楚」和「真实」彻底分开了。
在 SDE 的图纸上,疼痛是一个深深扎在土里的形状:它长在一个人的神经、他的伤、他过去的疼痛经历、他此刻的情绪、他对这个疼的理解和害怕里。它说不清楚,不是因为它不真实,而是因为它缠得太深,不能被一句话从土里拔出来。
这对照料身体有一个很实际的意思:不要因为说不清楚,就忽视一个感觉。一种说不清的不舒服,一种「就是觉得哪里不对」的感觉,常常是身体最早发出的信号。黑格尔会说它不真实;SDE 会说:它是一个还没有长成可以被说出来的形状的东西——正因为如此,才更值得认真地听。
同样,对照料别人的人来说:当一个孩子、一个老人、一个病人说「疼」却说不清楚的时候,不要要求他先说清楚,再相信他。
身体里最日常的两件事,是吃和睡。它们也是两个最好的、观察回写的地方。
吃,是一个人每天把外面的世界,变成自己身体的一部分。第 16 章讲过,黑格尔说「欲望」靠吃掉对象来确认自己,却永远得不到持久的满足——吃完了还会饿。可是 SDE 要补一句:吃,不只是欲望,也是回写。一个人吃什么、怎样吃、和谁一起吃,日复一日地改写着他的身体;而他的身体,又反过来改写着他想吃什么、能吃什么。一个家庭的饮食习惯,一个地方的饮食传统,都是一片土;一个人就是在这片土里,吃出了他的身体。
所以,改变饮食,很少是一个「决定」就能完成的事——因为它要动的,不只是一个习惯(路),还有一整片土:家里做什么菜,工作的地方有什么可吃,朋友聚会去哪里,自己从小觉得什么东西「好吃」。比较有效的办法,往往不是和自己的意志力硬拼,而是一点一点地改土:家里常备的东西换一换,常去的地方换一换,和愿意一起改变的人一起吃。
睡,是身体每天一次的「空白页」。第 36 章讲过,黑格尔说幸福的时期是历史上的空白页;本书改写为:那是土在悄悄变厚的几页。睡眠,就是身体每一天的那几页:白天的经验在睡眠里被整理,白天的损耗在睡眠里被修复,白天学到的东西在睡眠里被巩固。
一个不肯给自己留空白页的人,会一直在「否定」里——一直在工作、一直在刺激、一直在消耗——却没有时间让这些否定被扬弃成新的样子。
这两件事,都不需要读黑格尔才能懂。可是用 SDE 的眼光去看,至少可以让人明白一件事:吃和睡,不是生活的背景,而是身体每天都在进行的发生。
第 16 章的主奴辩证法,在医院里有一个很有意思的版本。
在传统的医疗关系里,医生常常处在「主人」的位置:他掌握知识,他做判断,他下命令;病人处在「奴隶」的位置:听话,服从,配合。这种关系在很多时候是必要的——病人确实不懂医学,确实需要依靠医生的判断。
可是黑格尔的主奴辩证法提醒我们:这种关系里,有一个会发生翻转的地方。
主人(医生)得到了病人的服从,可是他依赖病人——他需要病人告诉他哪里疼、怎么疼、什么时候疼;他需要病人回家后按时吃药、改变习惯;他需要病人在治疗中的每一个反应,来判断治疗是否有效。一个不配合、不说真话、不在乎自己身体的病人,再好的医生也治不好。
而病人(奴隶),在「劳动」中——在每天和自己的疾病打交道、在一点一点改变生活方式、在观察自己身体的变化中——常常会慢慢长出一种医生没有的知识:关于这一个身体的知识。一个长期和慢性病相处的人,往往比医生更清楚,自己在什么情况下会不舒服,什么东西对自己有用。
用第 16 章的话说:在劳动中改造物的那一方,会在物上看见自己。病人在照料自己身体的劳动中,长出了「自己的意向」。
现代医学越来越重视这一点,提出了「共同决策」「以病人为中心」这样的说法:医生和病人不是主人与奴隶,而是两个互相需要、互相承认的主体,一起面对一个问题。在 SDE 的图纸上,这就是把主奴关系变成相互承认:医生带来医学的土(知识、经验、技术),病人带来生活的土(身体、习惯、处境、愿望),两片土缠在一起,才能长出一个真正适合这个人的治疗。
对一个普通人来说,这意味着:生病的时候,不要只当奴隶。认真听医生的话,也认真告诉医生你的感受、你的生活、你的担心;在治疗中观察自己,记录自己,把你看到的东西带回去给医生。你是你自己身体的另一个专家。
最后,讲一讲心理的健康。这里要特别说明:本书不是医学书,也不是心理治疗的指南;下面的分析,只是用黑格尔的几个洞见,帮助读者看清楚一些常见的心理状态。如果一个人长期陷在低落、焦虑或痛苦中,最重要的,是去找专业的医生或心理咨询师,也去找信得过的亲人朋友,而不是只靠读书。
第 17 章讲过黑格尔描述的三种「躲进心里的自由」:斯多亚(无所谓,调整心态)、怀疑(什么都不信,什么都看透)、苦恼意识(渴望一个更好的自己,却深深觉得够不着,在撕裂中消耗自己)。
这三种状态,在今天很多人的心里都能看见。黑格尔的诊断至今有效:它们都只在形状里打转,没有触到土——一个人换了一个心态、一个看法、一种情绪,可是他所处的那片土——他的工作、他的关系、他的日常——一点也没有变。于是他在心里转来转去,越转越累。
SDE 的补充,在第 17 章已经说过:要真正走出去,需要找到一条能触到土的路,哪怕很小。第 16 章的奴隶,是在劳动中、在改造物的过程中,获得「自己的意向」的:一个人做了一件能在世界上留下痕迹的事——哪怕只是做一顿饭、修好一件东西、帮了一个人、写完一页字——他就在那件事上,看见了自己。
还有第 16 章那句话:自我意识只有在另一个自我意识那里,才能获得满足。一个人的自我,是在别人的承认里长出来的。孤独之所以伤人,是因为它切断了这片最重要的土。所以,很多时候,心理的出路不在于想通什么,而在于重新和人连起来——一个朋友、一个家人、一个愿意听你说话的专业人士、一群一起做事的人。
前面说过,身体是通过「否定」变强的:锻炼给身体制造一次小小的否定,身体在恢复中扬弃它,长得比原来更强。这里再补一件很实用的事:否定的剂量。
同样是跑步,对一个常年锻炼的人,是一次恰到好处的否定;对一个很久没动过的人,可能就是一次伤害。同样的一组力量训练,在一个睡眠充足、营养良好的星期里,是变强的机会;在一个熬夜、焦虑、没吃好的星期里,可能就是一次耗损。
黑格尔的扬弃,承诺「只向上」;SDE 说,一次否定是向上还是向下,取决于它和土的关系。所以,运动的关键,不是找到一个「最好的」方案,而是学会读自己的土:今天睡得怎么样?最近压力大不大?身体有没有哪里不舒服?然后据此调整否定的剂量——今天可以多一点,今天要少一点,今天干脆休息。
具体的运动方案,最好向专业的教练或医生请教,按自己的情况来定。这里只想说一条原则:不要让运动变成坏的无限。一个人每天做完全一样的运动、完全一样的强度,几个月以后,身体会适应它,这个否定就不再是否定了,它只是一个习惯。这时候,要么换一种方式,要么在专业指导下调整强度——让身体重新面对一点它没见过的东西。
有些病,治得好;有些病,要跟人一辈子。高血压、糖尿病、关节炎、各种慢性的疼痛——这些病,常常不是「打败」它,而是「和它相处」。
面对一个不走的客人,人很容易落进第 17 章讲的那三种「躲进心里的自由」:
三种态度,都只在心里打转,都没有触到土。
SDE 的建议是:把慢性病当作土的一部分,而不是土外面的敌人。它来了,它就成了你的身体、你的生活所在的那片土里的一样东西;你要做的,不是假装它不在,也不是和它无休止地作战,而是重新安排你的路,让你在这片新的土上,仍然能长出你想要的生活。
很多和慢性病相处得好的人,都有一个共同点:他们慢慢地成了自己这个病的专家——前面讲「病人与医生」时说过,在照料自己的劳动中,他们长出了一种医生没有的、关于这一个身体的知识。他们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要小心,什么东西对自己有用,怎样安排一天才不会太累。
这就是第 16 章的奴隶在劳动中获得的「自己的意向」。一个不走的客人,逼着人每天和自己的身体打交道;而这种打交道,如果不是躲避,而是劳动,它就会让人长出一种新的对自己的理解。
当然,这一切都要在医生的指导下进行。和慢性病相处,不是不看医生,而是和医生一起,把一个不走的客人,安排进一片仍然能长出好生活的土里。
说到心里的健康,还有一样东西值得单独说一说:孤独。
第 16 章讲过,黑格尔说:自我意识只有在另一个自我意识那里,才能获得满足;一个人的自我,是在别人的承认里长出来的。「我就是我们,我们就是我。」
把这句话倒过来读,就能明白孤独为什么伤人:孤独,是承认的土被抽走了。一个人长期没有人看见他、回应他、需要他,他的自我就失去了它得以长出来、得以维持的那片土。他会觉得自己越来越模糊、越来越不真实,好像一个没有人照的镜子里的影子。
这不只是一种心情。越来越多的研究提示,长期的社会隔离,和身体健康的许多风险都有关系。在 SDE 的图纸上,这一点并不奇怪:人的身体、心灵、关系,本来就是缠在一起的一片土;抽走其中一样,另外两样都会被改写。
那么,怎样对待孤独?
黑格尔的主奴辩证法给了一个很朴素的提示:承认,是在一起做事中长出来的。奴隶不是在空谈中获得「自己的意向」的,而是在劳动中;两个人之间的承认,也往往不是在刻意的交谈中建立的,而是在一起做一件事的过程里——一起做饭、一起干活、一起照顾一个人、一起完成一个项目。
所以,走出孤独,最有效的路,常常不是「去交朋友」(那太像一个需要完成的任务),而是去加入一件需要好几个人一起做的事:一个志愿活动,一个兴趣小组,一个社区的项目,一门需要和别人合作的课。在做事中,承认会自己长出来。
如果孤独已经很深、很久,伴随着持续的低落和绝望的念头,那就不只是读一本书能解决的了;请一定去找专业的帮助,也去找一个你信得过的人,告诉他你的处境。
最后,谈一谈一个在健康问题里总是绕不开、却很少被直接谈论的东西:死亡。
第 1 章引过黑格尔《精神现象学》序言里的一段话:精神的生活,不是害怕死亡、躲避毁灭的生活,而是承担死亡、并在死亡中保持自身的生活;精神的力量,在于它敢于在否定面前停留。
黑格尔在自然哲学的最后几节里,也谈到了身体的死亡。他说:一个有机体之所以会死,是因为它不能完全符合它所属的那个普遍的「类」;个体总是有限的,死亡的种子,从一开始就在它里面。他还有一个很深的观察:一个有机体,当它的全部活动都变成了习惯、再也没有任何对立和张力的时候,它就走向了死亡。
在 SDE 的图纸上,这两段话可以合起来读。
死亡,是一个形状不再被回写的时刻——它不再和它的土交换,不再走它的路,它定型到了最后,定型成了一个不再变化的东西。而「在否定面前停留」,恰恰是活着的标志:一个人能够面对失去、痛苦、有限,并且让这些经历回写他的生活,而不是躲开它们、假装它们不存在——他就还在发生。
这对健康有一个很实际的意思:一个人对身体的照料,不应当只是为了躲开衰老和死亡——那是躲不开的;而应当是为了让身体在它有限的时间里,一直保持发生的能力:能动、能感受、能学习、能爱、能改变。一个八十岁还在学一样新东西的人,比一个四十岁就已经把一切都固定下来的人,在 SDE 的意义上,更「年轻」。
SDE 有一个说法,叫「机械性年轻」:一个人的年轻,不只在于他的年龄,更在于他的形状、路、土还有多少是活的、还能被改写。这是一个每个人在任何年纪都能照料的东西。
最后,说一说照顾别人。
一个人的家人病了——父母年老体弱,孩子生了重病,伴侣受了伤——照顾他的那个人,往往会在不知不觉中,把自己的身体放到一边。他忙着跑医院、做饭、陪护、处理各种事情,自己不睡、不吃好、不去看病、不休息。
在 SDE 的图纸上,这是一个很容易被忽视的事实:家人的病,也是你的土。它会改写你的作息、你的饮食、你的情绪、你的工作、你和别人的关系。一个长期照顾病人的人,他自己的身体,也在被这片土强烈地回写。
黑格尔说「我就是我们,我们就是我」(第 16 章)。在照顾别人这件事上,这句话有两面:一面是,你和你照顾的人确实连在一起,他的痛苦就是你的痛苦;另一面是,正因为连在一起,你垮了,他也会跟着受损。
所以,照顾别人的人,要有意识地给自己留一点空白页:让别人替你几个小时,出去走一走,和一个朋友说说话,去看一看自己的医生。这不是自私,而是在保护那片你和他共同所在的土。
最后,还有一件很重要、也很容易被说错的事。
黑格尔的体系,有一个深层的动机:保证一切痛苦都有意义(第 29 章)。历史是屠宰台,可是屠宰台上的一切牺牲,都是精神前进的代价;个人的激情被消耗掉,是理性的狡计在收账。一切都有理由,一切都不白费。
在疾病面前,很多人也会不自觉地拿起这个结构:「生这场病,一定是在提醒我什么」「这个痛苦,一定会让我成长」「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
这些话,有时候确实能给人力量。一场病之后,一个人重新想了想自己的生活,改变了一些东西——这是真实的回写,是一次病长出了新的形状。
可是,SDE 在这里要说一句不太一样的话:不是每一次痛苦,都必须被找到一个理由。有些病,就是运气不好;有些痛苦,就是痛苦,它不「提醒」什么,也不「成全」什么。硬要给它找一个意义,有时候反而是一种额外的负担——一个病人不仅要承受病,还要承受「我怎么还没从这场病里成长起来」的自责。
第 47 章讲过阿多诺那句话:「全体是虚假的」——有些痛苦,不能被任何整体赎回。在身体上,这句话的意思很朴素:你不必把你的病,变成一个励志故事。
SDE 给的保证,不是「一切痛苦都有意义」,而是「发生不会停止」:病来了,它会改写你的土;在被改写过的土上,你仍然可能长出新的东西——但那是可能,不是义务。有时候,一个人能做的,只是熬过去;熬过去本身,就够了。
最后,回到黑格尔自己。
从传记材料看,黑格尔的身体一生都不算好。十一岁那场热病差点要了他的命;三十岁前后,他在信里提到过自己经历过几年精神上的低沉和困顿(他后来在给一位朋友的信里说,他知道那种状态,也知道人是可以从里面走出来的);在柏林的晚年,他长期受胃病困扰;最后,在霍乱流行的那个秋天去世。
有意思的是,他谈「疾病」的那几节,写得那么准——「一个部分把自己孤立起来,固执于它自己的活动,对抗整体」——也许和他自己长期与身体打交道的经验有关。一个从未生过病的人,很难写出这样的句子。
他在讲「习惯」时说:习惯使人自由,也使人僵死;当一切都变成了习惯,没有了对立和冲突,生命就走到了尽头。晚年的黑格尔,生活极其规律:讲课、写作、看戏、打牌、会客,一年又一年。他的体系,也在同一个时期定型到了最后。
我不想把他的身体和他的哲学硬扯在一起。只想说:一个人照料身体的方式,和他照料思想的方式,常常是同一种方式。一个允许身体保持一点「正在成形」的人,往往也更容易允许他的思想保持开放;一个把身体的一切都固定下来的人,思想也更容易被固定下来。反过来也一样。
一、找一找你身上「固化」的那一维。 是某个身体问题让你不敢动(形状)?是某个习惯怎么也改不掉(路)?还是某个环境一直压着你(土)?先看清楚是哪一维,再想怎样让它重新活起来。
二、好习惯要有,松动也要有。 保留你最核心的几个好习惯,同时每个月有意识地换一样东西:一种新的运动,一条新的散步路线,一道新的菜。
三、否定要恰到好处,恢复要足够。 锻炼、学习、工作,都给自己一点「否定」,但不要把自己逼到崩溃;每一次用力之后,都给自己留一段真正的空白。
四、做一件能在世界上留下痕迹的小事。 当你在心里转来转去的时候,停下来,用手做一件具体的事,做完了,看一看它。
五、和人连起来。 不舒服的时候,不要只一个人扛;找一个人说说话。如果长时间走不出来,去找专业的帮助。
第 51 章小账 能用:疾病是局部孤立、对抗整体——黑格尔的直觉是准的;而这个定义恰好是一面镜子,照出他自己体系里焊死的土。 能用:健康=三维都活着、互相回写;疾病=某一维固化。 能用:习惯使人自由,也使人僵死——定型要有,松动也要有。 要补上:扬弃不一定向上——一次否定走向跃迁还是耗损,要看土。 改写:身体的空白页不空白——那是回写悄悄发生的地方。 心里的出路:触到土的一件小事;和人连起来;需要时找专业帮助。
先回到黑格尔的一生,看它对一个普通人的事业,能说明什么。
第一编已经讲过,黑格尔的事业,是一个典型的大器晚成的故事:
他的同学谢林,二十三岁就当上了教授,名满天下;而他,在谢林的阴影下,一直等到快五十岁,才真正走到了台前。
对一个在事业上感到迟迟不能突破的人来说,黑格尔的一生,首先是一个安慰:三十年的备料,不是白费的。
可是,只把它当作安慰,就太浪费了。本书第一编用 SDE 的图纸重新读了他的一生,得到了一个比「大器晚成」更有用的东西:他的事业,有一个清楚的发生结构——三十年备料,六年碰撞,二十四年推演。而这个结构里,藏着几条对普通人非常实用的经验。
第 2 章讲过:黑格尔在图宾根的时候,手里攒到了三样东西——斯宾诺莎的「一即一切」(土),康德的批判(路),法国大革命的自由(形状)。这三样东西,来自三个完全不同的方向:一个是十七世纪荷兰的形而上学,一个是十八世纪普鲁士的认识论,一个是正在发生的法国政治。
第 12 章讲过:一次真正的三维碰撞,需要三个位置上都有材料。
放到一个普通人的事业里,这意味着:不要只在一个方向上攒东西。
一个人在一个行业里做久了,很容易只攒一种材料:同一个领域的知识、同一种技能、同一个圈子的人脉。这样攒下去,他会成为一个很熟练的专家——可是他很难碰出新东西,因为碰撞需要三个不同位置上的材料。
具体地说,可以试着问自己三个问题:
三个问题,如果都有答案,而且答案来自不同的地方——比如你对行业的判断来自一本历史书,你的方法来自另一个行业,你手里的那个奇怪现象来自一个客户——那么你就具备了一次碰撞的条件。
光讲经验容易空,这里讲三个真实的人,看一次碰撞在一个具体的事业里是什么样子。
一、一个退学生的字体课。
乔布斯在 2005 年斯坦福大学的毕业典礼演讲里,讲过一件事:他大学读了半年就退学了,退学后还在学校里晃荡了一年多,去旁听了一门书法课。他学到了衬线字体和无衬线字体,学到了字母之间的间距怎样调整才好看。这些东西在当时「看不出有任何实际用处」。十年后,他们设计第一台麦金塔电脑时,这些东西全都回来了——那台电脑成了第一台拥有漂亮字体的个人电脑。
用 SDE 的碰撞卡片看:形状是一门和计算机毫不相干的书法课留下的审美;路是个人电脑的工程技术;土是那个时代「电脑是给工程师用的工具」的整体判断,正在被「电脑是给普通人用的东西」松动。三样材料来自完全不同的方向,在同一个人手里撞到了一起。乔布斯说:你不可能预先把这些点连起来,你只能在回头看的时候把它们连起来。
这句话,恰好是判决三的一个通俗版本:碰撞是不可推导的;你只能先攒材料,而材料之间会不会连起来,事先不知道。
二、一个青年在船上读到的几本书。
达尔文在「小猎犬号」上环球航行五年(1831–1836)。船上,他读了地质学家赖尔的《地质学原理》——那本书说,地球的面貌是在极其漫长的时间里,被微小的、持续的变化慢慢塑造出来的(这是一片土:一个关于世界整体的判断——时间极长,变化渐进)。在加拉帕戈斯群岛,他看到了不同岛屿上略有不同的雀鸟和龟(这是形状:一些现有框架解释不了的现象)。回到英国后,他研究了育种者怎样通过人工选择培育出各种各样的鸽子和狗(这是一条路:一种改变生物形态的方法)。1838 年秋,他读到了马尔萨斯的《人口论》——人口增长快于食物增长,于是必然有生存竞争——这成了把三样东西撞到一起的那一下。
一片土、一条路、一个形状,外加一个触发点。自然选择就是这样被碰出来的。而它的「递出」,又等了二十年(1859 年《物种起源》)。
三、一本一千六百年前的方书。
1960 年代末,中国启动了一个抗疟疾药物的研究项目。屠呦呦和她的同事们筛选了大量中药,一开始青蒿的效果并不稳定。她回头去翻古代医书,在东晋葛洪的《肘后备急方》里读到一句:「青蒿一握,以水二升渍,绞取汁,尽服之。」——不是煎煮,而是用冷水浸泡、绞汁。她由此想到:也许高温破坏了有效成分。于是改用低沸点的乙醚在较低温度下提取,得到了效果显著的提取物。这项工作,后来让她在 2015 年获得了诺贝尔生理学或医学奖。
用碰撞卡片看:形状是一句一千六百年前的古书上的话;路是现代的化学提取方法;土是那个大规模、有组织的抗疟研究项目和它面对的迫切需要。三样东西,隔着一千六百年、隔着中西医学的边界,在一个人手里撞到了一起。
这三个故事有一个共同点:关键的那一样材料,都来自一个「看起来毫不相干」的方向——书法课之于电脑,赖尔的地质学之于生物学,一本古代方书之于现代药物化学。这正是上面说的:攒材料,要从三个不同的方向攒。只在自己的行当里攒,攒得再多,也只能做二维的推演。
第 12 章讲过,一次碰撞成功的第二个条件,是「自曝材料」:每一家都自己暴露出了自己的毛病。斯宾诺莎的毛病,被泛神论之争摆上了桌面;康德的毛病,他自己在二律背反里承认了;费希特的毛病,他自己在「无限的努力」里露了出来。黑格尔不需要去发明它们的毛病,他只需要把它们同时拿在手里。
黑格尔后来把这叫作「内在批判」:不是从外面拿一个标准去批评别人,而是找到别人自己体系里已经露出来的裂缝。
放到事业里,这是一条非常实用的经验:最好的机会,常常藏在一个行业、一个组织、一个方法自己承认的困难里。
每一个行业,都有一些大家心照不宣的「老大难」问题:大家都知道这里不对劲,都在绕着它走,都在说「这个没办法」。每一个方法,都有一些它自己的使用者私下承认的局限:「这个方法在某种情况下就是不灵。」这些,就是「自曝材料」。
一个想在事业上有突破的人,不需要去发明一个全新的问题;他只需要去收集这些别人已经承认、却还没有人认真对待的困难,然后把来自不同地方的几个困难,放在一起看:它们是不是有一个共同的、从来没被说出来的前提?
第 12 章讲过碰撞的最后两个条件:递出和签收。
黑格尔 1807 年把《精神现象学》递了出去,可是它的「签收」来得非常慢——当时几乎没有人读懂它,它真正被理解,要等到几十年、甚至一百年以后。
放到事业里:一个人碰撞出了一个新东西——一个新想法、新产品、新方法——光有它是不够的,还必须把它递出去:写出来、做出来、讲出来、拿给别人看。很多人有了好的想法,却一直藏在抽屉里,觉得还不够完美——那就等于没有碰撞。
递出去之后,还要有人签收:有人读懂它、用起来、为它付钱、在它上面接着做。签收,往往比碰撞本身更难、更慢。黑格尔的经历说明:签收慢,不一定说明东西不好。可是它也提醒我们:在递出的时候,要想一想——谁会签收它?他需要什么才能读懂它、用起来?黑格尔后来在纽伦堡的课堂上,把他的哲学一点一点地「翻译」成中学生能懂的样子(第 5 章)——这正是在为签收做准备。
经验三说:递出去之后,还要等人签收;签收往往比碰撞更难、更慢。科学史上有两个很有名的例子,能说明签收会以怎样的方式失败。
第一个,是孟德尔。 1865 年,这位修道院里的神父在一个地方学会上报告了他的豌豆杂交实验,第二年发表了论文。他发现了遗传的基本规律。可是这篇论文几乎没有人读懂;他寄给当时一位著名植物学家的信,也没有得到认真的回应。直到 1900 年,三位科学家各自独立地重新发现了这些规律,才回头找到了他的论文。那时,孟德尔已经去世十六年了。
在 SDE 的研究里,这种情况叫「签收缺席」:东西递出去了,可是收方那一侧没有人能接住——那个时代的生物学,还没有长出能读懂一个用统计比例来描述遗传的论文的土。
第二个,是塞麦尔维斯。 1847 年,这位在维也纳一家产科医院工作的匈牙利医生,发现医生们从解剖室直接去接生,是产妇大量死于产褥热的原因;他要求医生们用漂白粉溶液洗手,产妇死亡率随即大幅下降。可是他的发现遭到了同行的强烈抵制——当时还没有细菌理论,很多医生无法接受「是自己的手害死了病人」这个结论。他的主张被否定了,他本人也在多年的争执和挫折中走向了悲剧的结局。
这是另一种失败:东西递出去了,收方到场了、读了、作出了否定的判决——在他们当时的知识范围里,这个判决甚至看起来有道理。SDE 的研究里,把这种情况叫「误签」。它最残酷的地方在于:在被翻案之前,误签和一个正确的否定,看起来一模一样。
这两个例子,对一个普通人的事业有两个提醒。
第一,签收慢或者被拒,不一定说明东西不好。 它可能只是说明,收方的土还没有长到能接住它的程度。这时候要做的,不一定是放弃,而是想一想:我能不能帮收方长出那片土?——把东西翻译成他们能懂的语言,找到一个他们已经关心的问题作为入口,先找到一小群能接住它的人。黑格尔在纽伦堡的课堂上,就是这样「翻译」他的哲学的。
第二,被拒的时候,也要认真检查:会不会是我错了? 不是每一个被拒绝的东西都是被误签的孟德尔或塞麦尔维斯;更多被拒绝的东西,是真的有问题。区分这两者的办法,就是第 12 章说的那一条:给自己写一个判负口——如果出现了什么,我就承认我错了。写得出来、并且经受住了检验的,才值得坚持。
这一条,是黑格尔的一生里最重要、也最容易被忽略的教训。
黑格尔在耶拿碰撞出了「实体即主体」之后,用了二十四年,把它推演成了一座完整的体系。这二十四年,他极其高产、极其成功。可是本书一再说过:他在这二十四年里,把自己碰撞出来的那个东西,焊成了一片不再被改写的土。他此后的一切工作,都在这片土上做二维的推演;他再也没有进行过第二次三维碰撞。
这是一个非常普遍的事业陷阱:一个人靠一次突破成功了,然后他把这次突破变成了他的全部世界。他的方法、他的判断、他的产品,都围绕着那一次成功展开;新的情况出现了,他不是去重新碰撞,而是把新情况解释成旧框架的一个例子(就像黑格尔把一切不合身的东西都说成「自然的无能」)。他越来越熟练,越来越高产——可是他再也碰不出新东西了。
成功,是最容易焊死人的土的东西。
怎样避免?SDE 的建议很简单:每隔一段时间,有意识地去松动自己的土。
黑格尔在去世前一个星期写道:一部哲学著作,本应修改七十七遍。如果他在四十六岁、五十六岁的时候,就有这样的自觉,他的后半生,也许还会有第二次碰撞。
第 36 章讲过「理性的狡计」:世界精神利用个人的激情去做工,个人被消耗掉,像空了的豆荚一样被丢弃,理念自己毫发无损。
在现代的组织里,这个结构也很常见:一个组织利用员工的激情、能力、时间去实现它的目标;员工被消耗掉了,组织继续往前走。很多人在一个组织里干了很多年,最后发现,自己除了一段履历,什么也没有留下。
第 36 章也说过:真实的历史里,没有什么是「毫发无损」的——恺撒、拿破仑都回写了土。一个人在组织里,也可以而且应当回写土。
怎样做?记住第 24 章那句话:犁比享受更尊贵。工具留下来,享受会消逝。在一个组织里工作,除了完成任务,还要有意识地留下一些会比任务更长久的东西:一套好用的方法,一份清楚的文档,一个培养出来的新人,一个改进过的流程,一些你自己在工作中长出来的、带得走的能力。这些东西,是你回写组织的土的地方,也是你在「物」上看见自己的地方。
个人事业很少是一个人的事,它发生在团队里、组织里、行业里。黑格尔关于「承认」的思想,在这里特别好用。
第一,你的「自我」是在别人的承认里长出来的。
第 16 章讲过:自我意识只有在另一个自我意识那里,才能获得满足。放在工作里:一个人的专业身份——「他是一个可靠的工程师」「她是一个有眼光的设计师」——不是他自己宣布了就算数的,而是在同事、客户、行业的一次次承认中长出来的。这不是说要去讨好别人,而是说:你的能力,只有在被递出、被使用、被别人依靠的过程中,才真正成为你的能力。一个从不把自己的工作拿给别人看的人,他的能力是一锅粥——也许什么都有,但还没有长成一个可以被认出来的形状。
第二,主人依赖奴隶——领导依赖团队。
一个管理者,很容易站在「主人」的位置上:分配任务,评价别人,享受成果。黑格尔的主奴辩证法提醒他:主人的地位,完全依赖于奴隶的劳动;一个不再劳动、只会发号施令的主人,会慢慢失去和真实世界的联系,也失去真正的判断力。一个好的管理者,要时不时地回到劳动里:亲手做一点具体的事,亲眼看一看一线的问题——否则,他看到的只会是被层层汇报过滤过的「形状」,而看不见土。
第三,一个团队要延续,需要宽恕。
第 18 章讲过《精神现象学》里最动人的一幕:一个行动了、犯了错的良心,向一个只做评判的良心认罪;评判者放下了他的冷硬,宽恕了对方。第 48 章讲过,布兰顿把这一幕读成一个规范共同体得以延续的关键:一个共同体,必须能够原谅过去的错误,才能保持信任。
在一个团队里,这一点极其实际。一个做事的人,一定会犯错;一个不做事、只评判的人,永远不会犯错。如果一个团队只会追究错误、从不宽恕,那么最聪明的做法,就是什么都不做——当那个只评判的「优美灵魂」。于是,这个团队会慢慢死掉:没有人愿意冒险,没有人愿意尝试新东西,因为尝试就会犯错,犯错就会被惩罚。
一个能长出新东西的团队,一定是一个能宽恕行动者的错误的团队:错误被看见、被讨论、被改正,然后被原谅——被当作通向下一步的一个环节,而不是被当作一个人的污点。这正是「错误是真理的一个环节」在组织里的样子。
黑格尔一生只有一次三维碰撞。三十七岁以后,他再也没有碰撞过。
这常常会让人产生一种印象:一个人的创造力,只属于年轻的时候;一旦过了某个年纪,就只能在自己已经建成的东西里推演了。
可是黑格尔自己的老师辈里,就有一个完美的反例:康德。
康德在五十七岁之前,是一个受人尊敬、却并不特别出众的大学教授,写过不少关于自然科学、形而上学的文章。他自己后来说,是休谟把他从「独断论的迷梦」里惊醒了。在长达十年左右的沉默之后,1781 年,五十七岁的康德出版了《纯粹理性批判》——西方哲学史上最重要的著作之一。此后的十年里,他又写出了《实践理性批判》和《判断力批判》。
一个人在五十七岁完成了他一生中最大的碰撞:莱布尼茨—沃尔夫的理性主义(一片他从小生长的土),休谟的怀疑论(一个让他惊醒的形状),牛顿的物理学(一条被证明成功的路)——三样东西,在一个中年人手里撞到了一起。
黑格尔和康德的对比,给了一个很清楚的提醒:决定一个人还能不能碰撞的,不是年龄,而是他有没有把自己的土焊死。黑格尔在耶拿之后,把「实体即主体」焊成了他的全部世界;康德在五十岁以后,却仍然允许休谟这样一个完全不同方向的东西,来撼动他的土。
对一个正在中年的普通人来说,这意味着:第二次碰撞是可能的,但它有一个前提——你得允许一些东西来撼动你已经建成的东西。去读一些让你不舒服的书,去接触一些你一直看不起的领域,去认真对待一些你的经验解释不了的现象。休谟之于康德,就是那个让人不舒服的东西。
一个人到了中年,最宝贵的,不是他已经攒下的那些材料,而是他还愿不愿意让新的材料进来。
很多人在事业的某一个阶段,会想要「转行」。用 SDE 的图纸看,转行其实有两种很不一样的做法,混在一起,容易吃亏。
第一种,是换路不换土:在同一个行业里,换一种做法、换一个岗位、换一套技能。比如一个在报社做了十年记者的人,转去做新媒体内容——他熟悉的那片土(新闻、读者、信息传播)还在,只是路变了。这种转行,成本较低,因为他攒下的「土」可以直接带过去。
第二种,是换土不换路:带着一套已经练熟的方法,进入一个完全不同的行业。比如一个做了十年工程项目管理的人,转去做医院的运营管理——他的路(怎样组织一个复杂的项目、怎样协调各方)还在,可是土全变了:医院里的规矩、人、优先次序,和工地完全不同。这种转行,成本更高,因为他需要在一片陌生的土里,从头长出对它的理解。
还有第三种:土和路都换。这几乎等于重新开始,只有在前两种都走不通、或者一个人真的想彻底换一种人生的时候,才值得去做。
搞清楚自己在做哪一种转行,很有用:换路不换土的,要重点学新的方法;换土不换路的,要重点花时间去理解新的土——多听、多看、先别急着用旧方法去「改造」它(这是很多转行者最常犯的错:带着一套在旧土里成功的方法,把新土里的一切都判为「不合理」——这恰好就是第 27 章讲的「自然的无能」:事实不符合我的方法,判事实错)。
而最好的转行,往往恰恰会带来一次碰撞:一个人把旧行业的路,带进了新行业的土,又在新的土里遇见了一个旧行业里没有的形状——三样东西第一次放在同一个人手里。许多行业的创新,都是由「外来者」带来的,道理就在这里。
第 12 章说,碰撞需要「递出」;前面的经验三说,很多人有了好的想法,却一直藏在抽屉里。这里给一个最朴素的递出办法:写下来。
黑格尔一生的碰撞,是靠写《精神现象学》完成的。在写之前,他在耶拿讲了好几年课,写了一大堆草稿,可是那场碰撞一直没有完成;直到他被截稿日期逼着,在战火里一口气把书写完,碰撞才真正落地。第 6 章讲过,他在晚年说,一部著作本应修改七十七遍——可是如果他一直等到改完七十七遍才出版,世界上就不会有《精神现象学》。
写,为什么这么重要?在 SDE 的图纸上,至少有三个理由:
所以,一个想在事业上有碰撞的人,最简单的一个习惯是:每隔一段时间,把自己最近在想的一件事,写成一篇完整的东西——哪怕只有几页,哪怕不完美,哪怕只给两三个人看。
说事业,不能不说钱。黑格尔在《法哲学原理》里讲「市民社会」的那几节(第 32、33 章),对一个在市场里谋生的普通人,有几条出人意料地实在的提醒。
第一,市场是一片自己在长的土。 黑格尔说,在市民社会里,每个人都为自己打算,可是恰恰在这种人人为己中,产生了普遍的联系:我为了满足我的需要,必须生产别人需要的东西。放在一个人的事业里,这意味着:你能挣到的钱,取决于你能满足多少别人真实的需要——而不取决于你自己觉得自己值多少。一个人觉得自己「怀才不遇」,常常是因为他的「才」,还没有落到别人真实需要的地方。
第二,需要会不断增殖,分工会不断细化。 黑格尔早在 1820 年就看到:人的需要会被社会不断地制造出来,劳动会被不断地细分,细到一定程度,人就可以退出,让机器代替。今天,这句话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应验。一个人如果把自己的事业,建立在一段很窄、很容易被细分和替代的劳动上,他的风险就很大。更稳的做法,是让自己的能力里,保留一部分需要把几样东西缠在一起才能做的东西——那往往是机器最难替代的。
第三,小心「贱民心态」——无论穷富。 第 33 章讲过,黑格尔说贫困本身不产生贱民,产生贱民的是一种心态:觉得社会亏欠了自己,却不觉得自己对任何人负有责任。他还说,富人也可以有这种心态——觉得钱能买到一切,法律和别人都管不着他。这两种心态,在事业里都是毒药:前一种让人停在抱怨里,不再去长新的路;后一种让人失去和他人的真实联系,最后失去判断力。一个健康的事业,需要一种既不觉得被亏欠、也不觉得可以不欠任何人的姿态。
最后,讲一讲今天。
人工智能的到来,正在深刻地改变个人事业的格局。在 SDE 的研究里,我们有一个初步的判断:人工智能首先是一台「路」的固化器——它把许多原来需要人去一步一步走的方法、流程、技能,变成了可以被瞬间调用的东西。写一份报告、做一张图、写一段程序、查一批资料——这些「路」上的工作,越来越多地可以交给机器。
如果「路」这一维被机器大量接管,那么个人事业里,碰撞发生的位置,就会挪到另外两维:
还有一样东西,会变得越来越重要:签收,或者说认领。当机器能够生成无数的方案、无数的作品、无数的可能时,最稀缺的,不再是「生成」,而是有人能从无数的可能中,认出哪一个是对的、是好的、是自己的,并且为它负责、把它带进真实的世界。
用黑格尔的主奴辩证法来说(第 16 章、第 50 章):在人和机器的合作里,不要只当主人。主人得到了成果,却失去了在劳动中长出自己的机会。要在合作里,找到那些必须由你自己来做的劳动:判断方向、发现问题、认领结果、承担后果。那些,是今天的人在「物」上看见自己的地方。
最后说失败。
每一个做事的人,都会失败:一个项目没做成,一次创业倒了,一份工作丢了,一个苦心经营的想法被证明是错的。
失败之后,人最容易走的是两条路:一条是怀疑论的否定(第 8 章)——「我不行」「这条路走不通」「什么都没有意义」,把一切推倒,手里什么也不剩;另一条是斯多亚的无所谓(第 17 章)——「没关系」「失败是成功之母」,心态调好了,可是什么也没学到,下一次换一个地方,又以同样的方式失败。
黑格尔给了第三条路:规定了的否定。失败,不是一个空的「不」,而是一个有内容的「不」:它是以某一种具体的方式失败的。那个具体的方式,就是你下一步的方向。
所以,失败之后,最值得做的一件事,是像写错题本那样(第 50 章),写下三样东西:
第三问的答案,常常就是下一次碰撞的材料。第 12 章讲过,碰撞需要「自曝材料」——别人自己暴露出来的毛病。你自己的失败,就是你自己暴露出来的毛病;它是你手里最真实、最昂贵、也最容易被浪费掉的一份自曝材料。
一个人不怕失败,不是因为他心态好,而是因为他知道:每一次失败,都在给他的下一次碰撞备料。
最后,说一说事业的终点:退休。
很多人把退休看作事业的「结束」:一个人工作了几十年,终于可以停下来了。在 SDE 的图纸上,退休更像是一次换土:一个人几十年所在的那片土——单位、同事、每天的节奏、一个社会身份——一下子被抽走了。
这次换土,对很多人来说是很难的。第 28 章讲过,习惯是回写进身体的路;几十年的工作习惯,已经深深地回写进了一个人的身体和心灵。土一换,这些习惯突然没有地方安放,人会感到一种说不清的空。有些人会在退休后很快衰老下去,原因之一就在这里。
黑格尔在讲「习惯」时说:当一切都变成了习惯、没有了对立和张力,生命就走到了尽头。退休,恰恰是一个可以重新制造一点对立和张力的机会:学一样从没学过的东西,去一个从没去过的地方,加入一群从不认识的人,把几十年攒下的经验,拿到一个完全不同的领域里去用——这最后一条,常常会带来一次意想不到的碰撞:一个老工程师在社区里教孩子做手工,一个退休的会计去帮一个小小的公益组织理清账目,一个老医生开始写回忆录……几十年的材料,在一片新的土上,第一次和别的东西撞到了一起。
康德五十七岁才完成他最大的碰撞;很多人的第二次、第三次碰撞,发生在退休以后。事业会结束,发生不会。
黑格尔的碰撞期,是耶拿的六年。一个普通人没有六年可以专门用来碰撞;可是这六年的结构,可以被压缩进一个人的一年里,变成一个很具体的节奏。
第一季:摆桌子。 像《差别论》那样,把你手里三个不同方向的材料——你对行业的判断、你的方法、你手里那个奇怪的现象——放上同一张桌子。不急着下结论,只是写下来:每一样东西,它的长处是什么,它自己承认的困难是什么。
第二季:找对手,也找分手。 黑格尔在耶拿的突破,离不开他和谢林的分手——他必须把「谢林的助手」这个位置放下,才能立起自己的路。一个人在事业里,也常常需要找到一个让你不舒服的对手(一个和你观点相反、却很强的人或学派),认真地读他;同时,也要问自己:我是不是太依赖某一个靠山、某一个圈子,以至于不敢推翻它的某个前提?
第三季:写,而且写完。 《精神现象学》是在战火和截稿压力下写完的,不完美,边印边改,序言最后才写——可是它写完了,递出去了。把你碰撞出来的东西,在这一季里做成一个完整的、可以被别人拿在手里的东西:一篇文章、一个原型、一份方案、一次讲座。
第四季:回头看,但别盖盖子。 像写序言那样,回过头来看这一年:你碰出了什么?它回写了你的什么?然后——这是黑格尔没做到的——给它写一个判负口,写下「下一年,我要去碰什么」。
一年一轮,是一个小螺旋。十年十轮,比十年只在同一片土上推演,会长出多得多的东西。
一、画一张自己的「三位图」。 在一张纸上写三栏:我对领域整体的判断(土)、我独有的方法(路)、我手里那个别人解释不了的现象(形状)。哪一栏空着,就去补哪一栏,而且从一个你平时不会去的方向补。
二、建一个「老大难」清单。 把你所在行业里,大家都承认、却都绕着走的困难,一条一条记下来。每隔一段时间看一看:有没有两三条,背后是同一个没被说出来的前提?
三、别让好想法死在抽屉里。 有了一个想法,在它还不完美的时候,就把它递给一两个你信任的人看;同时想一想,谁会签收它,他需要什么才能读懂。
四、给自己的成功写一个判负口。 你目前最得意的那个判断或方法,写下一句话:「如果出现了……,我就承认它错了。」
五、每做完一项工作,留下一把犁。 问自己:这件事做完之后,有什么会比这件事本身更长久地留下来?
六、在人和机器之间,守住只有你能做的那一份。 用机器走路,但方向、问题、认领和担当,留给你自己。
第 52 章小账 黑格尔的事业结构:三十年备料,六年碰撞,二十四年推演——大器晚成是安慰,发生结构才是工具。 经验一:从三个不同方向攒材料(土、路、形状)。 经验二:去找别人自己暴露的毛病——内在批判就是使用自曝材料。 经验三:递出去,并为签收做准备。 经验四(最要紧):成功之后,小心把自己的土焊死——给自己写判负口。 经验五:在组织里不做空了的豆荚——留下一把犁。 经验六:AI 固化了路,碰撞挪到土与形状;最稀缺的是认领——在人机合作里不只当主人。
从 1770 年斯图加特的一个爱做摘抄的孩子,到 1831 年柏林霍乱中去世的哲学家;从图宾根的三个室友,到耶拿的马背上的世界灵魂;从「有、无、变」的第一页,到「绝对理念」的最后一页;从主人与奴隶,到国家与世界历史;从艺术的终结,到哲学史的完成;从费尔巴哈、马克思、克尔凯郭尔,到科耶夫、阿多诺、德勒兹、德里达、皮尔斯、杜威、布兰顿,到贺麟的译本和《矛盾论》;最后,到一个普通人的教室、身体和事业。
五十二章,走完了。
现在回到导读里的那张表,看五条判决站不站得住。
判决一:头一功——他把「发生」写进了逻辑的第一页。
第 20 章给出了证据:有和无的真理是变,路被放在了形状的前面。两千多年的西方哲学,第一次从「动」开始。赫拉克利特在他这里翻了身。
同一章也给出了反证的开端:变「沉降为一个静止的结果」,路刚一被放到形状前面,就被形状吸收了。可是,这不减损头一功的分量——是他第一个把门打开的。
判决二:一台焊死了土的二维机器。
第 11 章给出了机器的结构:形状和路在碰,土焊死并兼任仲裁位。第 22、24、32 章给出了同一个动作的三次重复:交互作用、生命、市民社会——三次遇见一片没有主人却自己在长的土,三次判它「不够」,三次在上面装了一个主人。第 27 章给出了最大的一次后果:自然没有历史。第 29 章把它写成了一个式子:「土=H(形状,路)」被改成了「土=土」。
判决三:合是碰出来的,不是推出来的。
第 4 章和第 12 章给出了证据:他自己的诞生,是斯宾诺莎、康德、费希特的一次三维碰撞——三位齐、自曝材料在手、递出、慢签收;每一个条件都不可推导。第一编总账的三个换土实验说明:换掉任何一处偶然,都可能没有《精神现象学》。而他在哲学史讲演里,把这次事件写成了两千年哲学的必然终点(第 43 章)。必然的合不是典范,典范的合不是必然。
判决四:回写被加了盖。
第 9 章给出了扬弃的三处限制:只向上,不丢东西,不改土。第 19 章、第 25 章给出了两只最严的盖子:绝对知识,绝对理念。第 30 章给出了回写只准朝后的宣言书:密涅瓦的猫头鹰。第 41 章给出了一个最有力的反证:他宣布艺术是「过去的东西」之后,艺术爆发了,而且回写了哲学。第 38 章给出了一个一般的结论:宣布终结,本身就是下一段的开始。
判决五:他拆掉了一个主体,又装回了一个更大的。
第 16 章给出了拆:自我不是先在的,是在承认里长出来的;「我就是我们,我们就是我」;土是别人。第 13、15、22 章给出了装:实体即主体,幕布后面放进了「我们自己」,纠缠的真理是一个主人。前言里那道老题——主体真的先于互动吗?客体究竟是什么?——他两道都动了手:拆掉了先在的小主体,拆掉了墙后面的物自体;然后把两处亏空,都用同一个东西填上了:一个放大的、先在的大主体。亏空没有补,只是搬了家。
五条判决,都站得住。
把全书各编的开门与关门,压成一张表:
| 编 | 开门的地方 | 关门的地方 |
|---|---|---|
| 一 · 一生 | 三十年备料、六年三维碰撞 | 二十四年二维推演;把事件讲成必然 |
| 二 · 辩证法 | 规定了的否定、扬弃、矛盾 | 土焊死并兼任仲裁位 |
| 三 · 现象学 | 主奴、承认、精神——土第一次被看见 | 以终点为起点的圆;绝对知识 |
| 四 · 逻辑学 | 有无变;交互作用;犁比享受更尊贵 | 三次遇见 SDE 结构,三次越过 |
| 五 · 全书 | 三个推理——三方轮流当中项 | 自然没有历史;圆必须闭合 |
| 六 · 法哲学 | 发现市民社会;诚实面对贫困 | 国家作为不可回写的仲裁者 |
| 七 · 历史 | 历史有路;激情推动历史 | 先有终点的路线;理性的狡计 |
| 八 · 绝对精神 | 美是显露;小男孩的石头 | 艺术、宗教被哲学收编;哲学被收进他自己 |
| 九 · 身后 | 两百年撬盖子 | 每人只撬一只 |
| 十 · 用得上 | 松开土之后,一个好用的工具箱 | —— |
左边一列,是黑格尔留给发生学的全部遗产;右边一列,是他留在发现学里的全部遗产。两列合起来,就是全书第一页上那句话:
他把发生写进了逻辑的第一页,又在最后一页把它关上。
第 29 章讲过,黑格尔焊死土、盖上盖子,是因为一个非常深、也非常人性的需要:他需要一个保证,保证一切最终都有意义,保证历史不会白白受苦。
一个十一岁就在同一场病里失去母亲的孩子;一个在二十岁为革命的日出欢呼、又在三十多岁看着它走向断头台的青年;一个在战火中揣着手稿逃出住所的学者;一个等到快五十岁才有一个稳定职位的人——他想要一个保证,这是可以理解的。
SDE 不想嘲笑这个需要。它只想说:这个保证,有更好的给法。
黑格尔给的保证是:一切早已写好,一切终将回到一个圆满的终点。代价是:取消一切真正的新来者,取消一切不在路线图上的东西,把一切松动都交给外来的暴力。
SDE 给的保证是另一种:没有一个事先写好的终点,但发生不会停止。一次失败、一场痛苦、一段毁灭,它们不是一个早已安排好的剧本里的必要一幕;可是它们会回写土——它们会改变下一次发生的条件,而下一次发生,可能长出以前从没有过的东西。意义不是被事先保证的,而是一次又一次地重新发生的。
这就是本系列每一卷最后都会回到的那句话:
永恒的,不是某一个意义;永恒的,是意义不断再发生这个过程本身。
黑格尔差一点就说出了这句话。他说真理是全体,是它自己的生成;他说精神的生活是在否定面前停留;他在《精神现象学》的最后一行,写下了一只圣杯,杯里有泡沫在涌出。
他只是没有让泡沫一直涌下去。
这本书的结语,题目叫「不要给发生加盖」。
这句话不只是对黑格尔说的。每一个建造体系的人,每一个获得成功的人,每一个找到了一个好方法、一个好答案的人,都会面对同一个诱惑:把它盖上——宣布它已经完成了,宣布一切都可以用它来解释了,宣布以后不需要再变了。
SDE 自己也面对这个诱惑。第 43 章说过:一个号称能解释一切发生的理论,它自己也是一个发生;如果有一天,有人用 SDE 的工具,碰撞出了一个 SDE 自己装不下的东西,那不是 SDE 的失败,而是 SDE 的证明。
不要给发生加盖——包括不要给 SDE 加盖。
本系列的皮尔斯卷,是用皮尔斯自己的一句话收尾的。这一卷,也用黑格尔自己的一句话收尾。
不是「凡是合理的都是现实的」,不是「密涅瓦的猫头鹰」,也不是「绝对理念」。
而是他在生命最后一个星期,1831 年 11 月 7 日,为《逻辑学》第二版写下的序言里的那几句——那时他已经是全欧洲最有名的哲学家,他的体系已经完成了十几年。他在序言末尾提到柏拉图,说据说柏拉图把他的《理想国》修改了七遍;然后他写道:
一部属于现代世界的著作……本应有自由的闲暇,把它修改七十七遍。
七天以后,他去世了。
那座号称已经完成了的体系,在它的建造者的最后一个星期里,被他自己宣布为:还需要修改七十七遍。
这是黑格尔说过的最诚实的一句话。它比「绝对知识」更真,比「绝对理念」更深。它说的是:发生没有停下来——即使在它的建造者宣布它已经完成之后。
泡沫,还在从圣杯里涌出来。
本表按「备料—碰撞—推演—身后」四段排列,每一条后面注明本书讨论它的章。年份以通行传记为准;个别存疑的事件,注明「据说」或「传说」。
| 年份 | 年龄 | 事件 | 本书章 |
|---|---|---|---|
| 1770 | 0 | 8 月 27 日生于符腾堡公国首府斯图加特;父亲为公爵税务局官员。同年出生的有荷尔德林、贝多芬 | 1 |
| 1773 | 3 | 妹妹克里斯蒂安娜出生;入德语学校 | 1 |
| 1775 | 5 | 入拉丁学校 | 1 |
| 1776 | 6 | 弟弟格奥尔格·路德维希出生(后为军官,1812 年死于俄国战役) | 1 |
| 1777 | 7 | 入斯图加特文科中学 | 1 |
| 1778 前后 | 8 | 据说一位老师送他一套莎士比亚德译本 | 1 |
| 1781 | 11 | 母亲死于热病,他本人亦病重得存 | 1、51 |
| 1785 | 15 | 开始写日记(后改用拉丁文);持续做分类摘抄。同年雅可比公开莱辛的斯宾诺莎主义自白,「泛神论之争」起 | 1、2 |
| 1788 | 18 | 文科中学毕业演讲《论土耳其人的艺术和学术之荒废》;10 月入图宾根神学院 | 1、2 |
| 1789 | 19 | 法国大革命爆发;神学院学生组织政治俱乐部(种「自由之树」一事多半为附会) | 2 |
| 1790 | 20 | 获哲学硕士;谢林入院,与黑格尔、荷尔德林同室 | 2 |
| 1791 | 21 | 荷尔德林在其纪念册写下「一即一切」 | 2、12 |
| 1793 | 23 | 通过教会考试毕业;赴瑞士伯尔尼任施泰格尔家家庭教师 | 2、3 |
| 1794 | 24 | 费希特《全部知识学的基础》出版 | 3、7 |
| 1795 | 25 | 与谢林通信(「理性与自由仍是我们的口号」);写《耶稣传》;开始写《基督教的实证性》 | 3 |
| 1796 | 26 | 夏,徒步伯尔尼阿尔卑斯山区(「永远死寂的山体」);诗《厄琉息斯》赠荷尔德林;《德国唯心主义最早的体系纲领》约写于此年底或次年初 | 3、27 |
| 1797 | 27 | 初,经荷尔德林介绍赴法兰克福,任酒商戈格尔家家庭教师 | 3 |
| 1798–1800 | 28–30 | 写《基督教的精神及其命运》(爱、命运、和解;「扬弃」一词初具后义);研读苏格兰政治经济学 | 3、9 |
| 1799 | 29 | 父亲去世,得一小笔遗产 | 3 |
| 1800 | 30 | 11 月致谢林信:「青年时期的理想转变为反思的形式,转变为一个体系」 | 3 |
| 年份 | 年龄 | 事件 | 本书章 |
|---|---|---|---|
| 1801 | 31 | 1 月抵耶拿,任编外讲师;发表《费希特与谢林哲学体系的差别》;教职论文《论行星轨道》(「七颗行星」之说系夸大) | 4、27 |
| 1802 | 32 | 与谢林合办《哲学评论杂志》;《信仰与知识》(「上帝本身死了」「思辨的耶稣受难日」) | 4、42 |
| 1803 | 33 | 谢林离开耶拿;开始写《耶拿体系草稿》(名字、工具、承认) | 4 |
| 1805 | 35 | 经歌德斡旋,任耶拿大学编外教授 | 4 |
| 1806 | 36 | 10 月 13 日致尼特哈默尔信:「我看见皇帝——这个世界灵魂」;次日耶拿战役;手稿穿越战线寄往班贝格 | 4、36、38 |
| 1807 | 37 | 2 月私生子路德维希出生;4 月《精神现象学》出版(印刷中由《意识经验的科学》改名);序言与谢林决裂(「黑夜里所有的母牛都是黑的」) | 4、13 |
| 年份 | 年龄 | 事件 | 本书章 |
|---|---|---|---|
| 1807–1808 | 37–38 | 任《班贝格日报》编辑 | 5 |
| 1808 | 38 | 10 月致尼特哈默尔信(「观念的王国一旦被革命,现实就撑不住了」);11 月任纽伦堡艾吉迪恩文科中学校长 | 5、50 |
| 1808–1816 | 38–46 | 校长任内讲授「哲学预备教程」;年终校长演讲(「离开自身,为了回到自身」);在课堂上倒转教学次序 | 5、50 |
| 1811 | 41 | 与玛丽·冯·图赫尔结婚 | 5 |
| 1812 | 42 | 《逻辑学》第一卷《有论》出版;致尼特哈默尔的中学哲学教学意见书;长女出生后夭折 | 5、20、50 |
| 1813 | 43 | 《逻辑学》第二卷《本质论》;长子卡尔出生(后为历史学家) | 5、22 |
| 1814 | 44 | 次子伊曼纽尔出生;拿破仑退位(「一出巨大的悲剧」) | 5 |
| 1816 | 46 | 《逻辑学》第三卷《概念论》;秋,任海德堡大学哲学教授 | 5、6、23 |
| 1817 | 47 | 《哲学全书纲要》第一版;路德维希母亲去世,路德维希被接入家中 | 6、26 |
| 1818 | 48 | 10 月任柏林大学哲学教授,接替费希特教席;就职演讲 | 6 |
| 1819 | 49 | 科策布遇刺;《卡尔斯巴德决议》;为被捕学生奔走 | 6 |
| 1820 | 50 | 《法哲学原理》出版(扉页 1821);叔本华与之同时开课 | 6、30 |
| 1821 | 51 | 首讲宗教哲学 | 42 |
| 1822 | 52 | 游荷兰;冬季学期首讲世界历史哲学 | 6、35 |
| 1824 | 54 | 游维也纳,迷上罗西尼歌剧 | 6、40 |
| 1827 | 57 | 《哲学全书》第二版;游巴黎,晤库赞;归途访歌德 | 6、29 |
| 1829 | 59 | 当选柏林大学校长(至 1830) | 6 |
| 1830 | 60 | 法国七月革命;《哲学全书》第三版 | 6、29 |
| 1831 | 61 | 论英国改革法案一文部分被禁;8 月路德维希死于巴达维亚(今雅加达);11 月 7 日写成《逻辑学》第二版序言(「本应修改七十七遍」);11 月 14 日卒于柏林,葬于费希特墓旁 | 6、19、结语 |
| 年份 | 事件 | 本书章 |
|---|---|---|
| 1832–1845 | 「故人之友协会」编印全集,讲演录陆续成书(美学:霍托编;历史哲学:甘斯编 1837,卡尔·黑格尔修订 1840) | 6、35、39 |
| 1835 | 施特劳斯《耶稣传》;学派分为老年派与青年派 | 44 |
| 1841 | 费尔巴哈《基督教的本质》;谢林柏林开讲(台下有恩格斯、巴枯宁、布克哈特、克尔凯郭尔) | 42、44、45 |
| 1843 | 克尔凯郭尔《非此即彼》;马克思《黑格尔法哲学批判》手稿 | 44、45 |
| 1844 | 马克思《〈黑格尔法哲学批判〉导言》《1844 年经济学哲学手稿》 | 44 |
| 1845 | 马克思《关于费尔巴哈的提纲》 | 44 |
| 1846 | 克尔凯郭尔《最后的非科学性附言》 | 45 |
| 1859 | 达尔文《物种起源》 | 27 |
| 1867 | 圣路易斯《思辨哲学杂志》创刊 | 48 |
| 1873 | 《资本论》第一卷第二版跋(「倒过来」) | 44 |
| 1886 | 恩格斯《路德维希·费尔巴哈和德国古典哲学的终结》 | 44 |
| 1900 前后 | 罗素、摩尔反叛英国观念论 | 48 |
| 1914–1915 | 列宁研读《逻辑学》,留下笔记 | 49 |
| 1930 | 杜威《从绝对主义到实验主义》 | 48 |
| 1933–1939 | 科耶夫在巴黎高等研究院讲《精神现象学》 | 46 |
| 1936 | 王造时译《历史哲学》 | 49 |
| 1937 | 毛泽东《矛盾论》 | 49 |
| 1940 | 波普尔《什么是辩证法?》 | 10 |
| 1945 | 波普尔《开放社会及其敌人》 | 34 |
| 1947 | 格诺整理出版科耶夫《黑格尔导读》 | 46 |
| 1950 | 贺麟译《小逻辑》 | 49 |
| 1951 | 阿多诺《最低限度的道德》(「全体是虚假的」) | 47 |
| 1952 | 法农《黑皮肤,白面具》 | 46 |
| 1964 | 沃霍尔展出「布里洛盒子」 | 41 |
| 1966 | 阿多诺《否定的辩证法》 | 47 |
| 1967 | 德里达《从有限经济到一般经济》 | 47 |
| 1968 | 德勒兹《差异与重复》 | 47 |
| 1974 | 德里达《丧钟》 | 47 |
| 1984 | 丹托《艺术的终结》 | 41 |
| 1989 / 1992 | 福山《历史的终结?》/《历史的终结与最后的人》 | 38 |
| 2019 | 布兰顿《信任的精神》 | 48 |
凡本书用到的黑格尔术语,按出现次序大致排列。第三栏是本书用来拆它的扳手;第四栏是一句提醒;第五栏是主要讨论它的章。
| 德文 | 通行中译 | SDE 大白话 | 一句提醒 | 章 |
|---|---|---|---|---|
| Sein | 有、存在 | 一锅粥 | 最空,也最满(口袋里揣着地图) | 20 |
| Nichts | 无 | 一锅粥换一个方向看 | 与有是一回事,又不是一回事 | 20 |
| Werden | 变、生成 | 正在成形;路被放到形状前面 | 全书头一功;随即「沉降为静止的结果」 | 20 |
| Entstehen / Vergehen | 生成/消逝 | 无滑向有/有滑向无 | 变的两个方向 | 20 |
| Dasein | 定在 | 定型 | 变沉降下来的结果 | 20 |
| Etwas / Anderes | 某物/他物 | 形状与它的邻居 | 界限既是限制也是规定 | 21 |
| Grenze | 界限 | 形状的边 | 一切规定都是否定 | 8、21 |
| schlechte Unendlichkeit | 坏的无限 | 直线:没有回写的路 | 没完没了不等于无限 | 21 |
| wahre Unendlichkeit | 真的无限 | 圆:回写到头就封顶 | SDE 要的是第三种:螺旋 | 21 |
| Qualität / Quantität | 质/量 | 是什么/多少 | 量的变化对质「漠不关心」,有限度 | 21 |
| Maß | 度 | 形状与土的临界 | 关节线画在哪里要看土 | 21 |
| Knotenlinie | 关节线 | 节点与飞跃 | 「量变引起质变」的出处 | 21 |
| Wesen | 本质 | 显露本身,不在背后 | 本质必定要显现 | 22 |
| Schein / Scheinen | 映现、假象/显现 | 显露 | 接近「S 是显露不是结构」 | 22、39 |
| Reflexion | 反思、反映 | 路在自身里照镜子 | 同一→差别→对立→矛盾 | 22 |
| Identität / Unterschied | 同一/差别 | 形状的自我认同/路的第一步 | 差别不是否定——德勒兹的抗议 | 22、47 |
| Widerspruch | 矛盾 | 路和土之间的张力 | 不是两句话打架;被他放进了形状内部 | 10、22 |
| Grund | 根据 | 土的一个切面 | —— | 22 |
| Erscheinung | 现象 | 显露出来的样子 | 幕布后面什么也没有 | 15、22 |
| Wirklichkeit | 现实 | 在土里长成并站得住的形状 | 不等于「存在」 | 22、30 |
| Existenz | 实存 | 存在着的,不一定站得住 | —— | 30 |
| Zufälligkeit / Notwendigkeit | 偶然/必然 | 土的偶然缠结/条件聚齐 | 必然由条件构成——几乎就是在说土 | 22 |
| Wechselwirkung | 交互作用 | 纠缠 | 他遇见了纠缠,又判它「不够」 | 22 |
| Begriff | 概念 | 被装上主人的土 | 不是词的定义,是活的自我规定 | 23 |
| Allgemeines / Besonderes / Einzelnes | 普遍/特殊/个别 | 土/路/形状(近似) | 普遍当了老大 | 23 |
| konkretes Allgemeines | 具体的普遍 | 在不同土里长出新样子的形状 | 与抽象的普遍相对 | 23 |
| Urteil | 判断(原始的分割) | 一锅粥开始分化 | Ur-teilung 的词源游戏 | 23 |
| Schluss | 推理、推论 | 一切事物都通过中介成为自己 | 结论早已在大前提里 | 23、26 |
| Mechanismus / Chemismus / Teleologie | 机械/化学/目的 | 外在碰撞/内在缠结/回写 | 犁比享受更尊贵 | 24 |
| List der Vernunft | 理性的狡计 | 土利用形状而不被回写 | 最早出现在逻辑学目的论 | 24、36 |
| Leben | 生命 | 部分与整体的互生 | 又一次被当作「还不够」越过 | 24 |
| absolute Idee | 绝对理念 | 盖子(之二) | 方法就是内容 | 25 |
| Methode | 方法 | 路 | 固定的方法只在土被焊死时才等于内容 | 25 |
| entlassen | 释放 | 圆被迫张开的口子 | 理念「自由地释放自己为自然」 | 25、29 |
| an sich | 自在 | 一锅粥(近似) | 潜在未展开 | 导论 |
| für sich | 自为 | 正在成形(近似) | 与自己拉开距离 | 导论 |
| an und für sich | 自在自为 | 定型(近似) | 在他那里是终点,在 SDE 里只是一站 | 导论 |
| Verstand | 知性 | 只认定型的眼睛 | 把东西切开、固定住 | 7、12 |
| Vernunft | 理性 | 看得见路的眼睛 | 在对立里看见运动 | 7、12 |
| spekulativ | 思辨的 | 看见对立中的统一 | 肯定的理性的方面 | 7 |
| dialektisch | 辩证的 | 形状自己推着自己走 | 否定的理性的方面 | 7 |
| Negation | 否定 | 路的一步 | —— | 8 |
| bestimmte Negation | 规定了的否定 | 有记忆的拐弯 | 方向被事先写好的终点唯一化 | 8 |
| Aufheben / Aufhebung | 扬弃 | 回写 | 只向上、不丢、不改土;德里达译作 relève | 9、47 |
| Vermittlung | 中介 | 路 | 没有任何东西是直接的 | 14、23 |
| sinnliche Gewissheit | 感性确定性 | 一锅粥自以为最丰富 | 「不可言说即不真实」——土被扔掉 | 14 |
| Wahrnehmung | 知觉 | 一与多之间摇摆 | 一块盐 | 15 |
| Kraft | 力 | 形状背后被设想的东西 | 知性的超感官世界 | 15 |
| verkehrte Welt | 颠倒的世界 | 幕布后面随意安排 | —— | 15 |
| Selbstbewusstsein | 自我意识 | 在承认里长出来的形状 | —— | 16 |
| Begierde | 欲望 | 靠消灭对象确认自己 | 科耶夫:对欲望的欲望 | 16、46 |
| Anerkennung | 承认 | 土是别人 | 法农:承认依赖土 | 16、46 |
| Herr und Knecht | 主人与奴隶 | 有路的一方越过没有路的一方 | 全书最亮的一扇门 | 16 |
| gehemmte Begierde | 被遏制的欲望 | 劳动——回写 | —— | 16、50 |
| eigener Sinn | 自己的意向 | 在物上看见自己 | —— | 16 |
| unglückliches Bewusstsein | 苦恼意识 | 形状里的撕裂 | 三站都只动形状、不动土——内卷 | 17 |
| Geist | 精神 | 土(被焊死的) | 全书最大的问题 | 18 及全书 |
| Sittlichkeit | 伦理 | 土 | 自由找到了家 | 18、32 |
| Bildung | 教化、教养 | 在陌生的土里被塑造 | 离开是为了回来 | 18、50 |
| Entfremdung | 异化 | 形状与土的疏离 | —— | 18 |
| schöne Seele | 优美灵魂 | 为保持纯洁而不行动的良心 | —— | 18 |
| Verzeihung | 宽恕 | 相互承认的完成 | 布兰顿读作规范共同体的延续 | 18、48 |
| absolutes Wissen | 绝对知识 | 盖子(之一) | 反身的发生不可自我封顶 | 19 |
| Er-Innerung | 回忆/内在化 | 朝后的回写 | 画廊里只收藏自己的作品 | 19 |
| Ohnmacht der Natur | 自然的无能 | 焊死签名 | 事实不合土,判事实错 | 11、27 |
| Entäußerung | 外化 | 理念走进他者 | —— | 27 |
| Gewohnheit | 习惯 | 回写进身体 | 使人自由,也使人僵死 | 28、51 |
| Zeichen | 记号 | 指针 | 金字塔里的异己灵魂 | 28 |
| Person | 人格 | 没有土的抽象形状 | —— | 31 |
| Eigentum | 所有权 | 自由落进土里的第一个地方 | —— | 31 |
| Strafe | 刑罚 | 否定的否定 | 回写被限定在形状之间 | 31 |
| Notrecht | 紧急避难权 | 生命高于所有权 | —— | 31 |
| Gewissen | 良心 | 悬在空中的路 | 与恶一线之隔 | 31 |
| bürgerliche Gesellschaft | 市民社会 | 一片没有主人、自己在长的新土 | 他最有原创性的发现 | 32 |
| System der Bedürfnisse | 需要的体系 | 以需要和劳动为纽带的纠缠 | —— | 32 |
| Pöbel | 贱民 | 土里长出的、土自己消化不了的形状 | 马克思读作无产阶级 | 33 |
| Staat | 国家 | 仲裁位与终点 | 「地上的神物」 | 34 |
| Weltgeschichte ist das Weltgericht | 世界历史是世界法庭 | 以胜负为准的仲裁 | —— | 34 |
| Volksgeist / Weltgeist | 民族精神/世界精神 | 小土/焊死的大土 | —— | 35 |
| welthistorisches Individuum | 世界历史个人 | 回写了土的人,不是空豆荚 | —— | 36 |
| symbolisch / klassisch / romantisch | 象征/古典/浪漫 | 形状与所显露之物的三种匹配 | 不该被排成时间线 | 40 |
| Ende der Kunst | 艺术的终结 | 一条路线的终结 | 艺术在他之后爆发 | 41 |
| Vorstellung | 表象 | 扎在共同体土里的指针 | —— | 42 |
本附录分三部分:一、《逻辑学》主要范畴推进表;二、《精神现象学》主要站点表;三、一张可复用的「SDE 碰撞卡片」,读者可以拿它去拆任何一位思想家、任何一次突破。
表中「开/关」一栏,只标本书在正文里判定的那一面;许多范畴两面都有,正文里有细说。
| 序 | 范畴 | 大白话 | 对上的扳手 | 开/关 | 章 |
|---|---|---|---|---|---|
| 1 | 纯粹的有 | 什么规定都没有的「有」 | 一锅粥 | 开端(口袋里揣着地图) | 20 |
| 2 | 纯粹的无 | 什么规定都没有的「无」 | 一锅粥换一个方向看 | —— | 20 |
| 3 | 变 | 有与无互相滑过去 | 正在成形;路在形状之前 | 开(头一功) | 20 |
| 4 | 定在 | 变沉降下来的东西 | 定型 | 关(最早的一次) | 20 |
| 5 | 某物与他物 | 一个东西和它的邻居 | 形状与形状 | —— | 21 |
| 6 | 界限 | 结束的地方也是成立的地方 | 形状的边 | 开 | 21 |
| 7 | 有限 | 被界限规定、终会过去的东西 | 会消逝的形状 | —— | 21 |
| 8 | 坏的无限 | 没完没了 | 直线:没有回写 | 开(对「越多越好」的清醒剂) | 21 |
| 9 | 真的无限 | 在他物中回到自身 | 圆:回写封顶 | 关(没有螺旋) | 21 |
| 10 | 自为之有 | 自己为了自己 | 形状开始自持 | —— | 21 |
| 11 | 一与多、排斥与吸引 | 一个一个,又聚又散 | 形状的计数 | —— | 21 |
| 12 | 纯粹的量 | 对质漠不关心的规定 | 多少 | —— | 21 |
| 13 | 定量、数 | 确定的多少 | —— | —— | 21 |
| 14 | 量的比例 | 多少与多少之比 | —— | —— | 21 |
| 15 | 度 | 量与质的统一 | 形状与土的临界 | 开 | 21 |
| 16 | 度的关节线 | 渐变中的飞跃 | 节点 | 开;关(节点悬空于土) | 21 |
| 17 | 无度 | 超出一切度 | —— | 过渡到本质 | 21 |
| 序 | 范畴 | 大白话 | 对上的扳手 | 开/关 | 章 |
|---|---|---|---|---|---|
| 18 | 映现 | 本质就在显现里 | 显露 | 开 | 22 |
| 19 | 同一 | A 是 A | 形状认得自己 | —— | 22 |
| 20 | 差别、差异 | 不一样 | 路的第一步 | 开 | 22 |
| 21 | 对立 | 正与负 | 差异变尖锐 | —— | 22 |
| 22 | 矛盾 | 既是又不是 | 路与土之间的张力 | 开(翻案);关(放进形状内部) | 10、22 |
| 23 | 根据 | 为什么是这样 | 土的一个切面 | —— | 22 |
| 24 | 实存 | 从根据里出来的东西 | —— | —— | 22 |
| 25 | 现象 | 显现出来的世界 | 显露 | —— | 15、22 |
| 26 | 内与外 | 里面就是外面 | —— | 开 | 22 |
| 27 | 现实 | 本质与实存的统一 | 在土里长成并站得住 | 开 | 22、30 |
| 28 | 可能、偶然、必然 | 条件聚齐就发生 | 土 | 开 | 22 |
| 29 | 实体性关系 | 实体与它的偶性 | 斯宾诺莎的土 | —— | 22 |
| 30 | 因果关系 | 原因产生结果 | 单向的路 | —— | 22 |
| 31 | 交互作用 | 互为因果、缠在一起 | 纠缠 | 开(最接近 SDE);关(被判「不够」) | 22 |
| 序 | 范畴 | 大白话 | 对上的扳手 | 开/关 | 章 |
|---|---|---|---|---|---|
| 32 | 概念 | 自己规定自己的东西 | 被装上主人的土 | 关(纠缠交给主人) | 22、23 |
| 33 | 普遍、特殊、个别 | 水果、苹果、手里这个 | 土、路、形状(近似) | 开(具体的普遍);关(普遍当老大) | 23 |
| 34 | 判断 | 原始的分割 | 一锅粥开始分化 | 开 | 23 |
| 35 | 推理 | 通过中项连起两端 | 一切都经由中介 | 开;关(结论在大前提里) | 23 |
| 36 | 机械性 | 外在的推来推去 | 没有土的形状 | —— | 24 |
| 37 | 化学性 | 互相需要、结合 | 有纠缠、无回写 | —— | 24 |
| 38 | 目的性 | 目的通过手段实现 | 回写(工具留下) | 开(犁比享受更尊贵);关(理性的狡计) | 24 |
| 39 | 生命 | 部分与整体互生 | 三维互生的生物样子 | 开;关(被越过) | 24 |
| 40 | 认识(理论的、实践的) | 求真、求善 | —— | —— | 24 |
| 41 | 绝对理念 | 方法就是内容 | 盖子 | 关(最严的之二) | 25 |
| —— | 释放为自然 | 完成了的圆往外走 | 圆被迫张开 | 一道缝 | 25、29 |
读这张表的一个办法: 把「开/关」一栏从上往下看。开门密集在三处——第 3 行(变)、第 31 行(交互作用)、第 39 行(生命);每一处开门之后,紧跟着一次关门——第 4 行(定在)、第 32 行(概念)、第 41 行(绝对理念)。这就是第四编总账说的「三次遇见,三次越过」。
| 序 | 站点 | 意识自以为的真理 | 被什么打脸 | SDE 读法 | 章 |
|---|---|---|---|---|---|
| 1 | 感性确定性 | 「这个」最丰富 | 「现在是夜晚」写下来就陈旧 | 一锅粥;名是指针 | 14 |
| 2 | 知觉 | 真理是「物」 | 物既是一又是多 | 一与多来回摇摆 | 15 |
| 3 | 知性 | 真理在现象背后的力与规律 | 幕布后面什么也没有 | 物自体之墙被拆 | 15 |
| 4 | 欲望 | 吃掉对象来确认自己 | 永远需要下一个对象 | 坏的无限 | 16 |
| 5 | 主人与奴隶 | 赢得承认 | 主人依赖奴隶;奴隶在劳动中长出自己 | 土是别人;劳动是回写 | 16 |
| 6 | 斯多亚 | 在思想中自由 | 自由是空的 | 只动形状 | 17 |
| 7 | 怀疑主义 | 否定一切 | 嘴上一套手上一套 | 只动形状 | 17 |
| 8 | 苦恼意识 | 渴望与不变者结合 | 越渴望越卑微 | 形状里的撕裂 | 17 |
| 9 | 观察的理性 | 世界可被观察穷尽 | 「精神是一块骨头」 | 形状被当成固定物来量 | 18 |
| 10 | 行动的理性 | 按心的规律改造世界 | 别人也有心的规律 | 个人理性构不成世界 | 18 |
| 11 | 希腊伦理 | 个人与城邦浑然一体 | 安提戈涅:神法与人法相撞 | 土第一次被看见;善与善的冲突 | 18 |
| 12 | 罗马法权 | 人人是法人 | 孤立、冷漠 | 没有土的形状 | 18 |
| 13 | 教化与异化 | 改造自己以获位置 | 自己与世界相疏离 | 形状与土疏离 | 18 |
| 14 | 启蒙与信仰 | 理性清除迷信 | 攻击的是自己的另一半 | 同一片土的两种形状 | 18 |
| 15 | 绝对自由与恐怖 | 一切直接服从普遍意志 | 断头台 | 没有中介的土只能否定 | 18 |
| 16 | 道德、良心、优美灵魂 | 内心确信即最高法则 | 为纯洁而不行动,枯萎 | 悬在空中的路 | 18 |
| 17 | 认罪与宽恕 | —— | —— | 相互承认完成;一次真正的碰撞 | 18 |
| 18 | 宗教 | 用图画认识绝对 | 还差一步变成概念 | 表象是指针 | 18、42 |
| 19 | 绝对知识 | 精神用概念认识了自己 | (本书:此后又写了二十四年) | 盖子;画廊只收藏自己的画 | 19 |
读这张表的一个办法: 看「被什么打脸」一栏。前八站,打脸的都是形状自己内部的毛病;从第 11 站起,打脸的开始是别的东西——别人、城邦、历史、制度。这就是第 18 章说的「土第一次被看见」。而到了第 19 站,打脸的一栏空了:意识宣布不再有任何东西能打它的脸。这正是盖子的形状。
本书第 12 章用一张卡片拆了黑格尔自己的诞生。下面是这张卡片的通用版本,读者可以拿它去拆任何一位思想家、任何一个学科的突破,甚至自己事业里的一次转折。
| 栏 | 要填的内容 | 提示 |
|---|---|---|
| 一、土位 | 手里那片「关于整体的判断」来自谁、是什么 | 一个关于世界、领域、行业整体是什么的看法 |
| 二、路位 | 手里那条「方法」来自谁、是什么 | 一套组织经验、处理问题的做法 |
| 三、形状位 | 手里那个「冒出来的东西」来自谁、是什么 | 一个现象、起点、问题、案例,现有框架消化不了 |
| 四、三家共有、从未说出的前提 | 三家都默认、却没人写下来的那一条 | 通常藏在三家互相攻击时都不碰的地方 |
| 五、自曝材料 | 每一家自己暴露出来的毛病 | 是当事人自己承认的,还是被公开争论摆上桌的 |
| 六、被推翻的前提 | 第四栏里的哪一条被推翻了 | 必须是一条,不是一片 |
| 七、产物(Z) | 碰出来的新东西,一句话 | 三家都没有,却只能从三家材料里得出 |
| 八、三位状态 | 三活/一固二活/二固/三固 | 一固则产物是分类,不是典范 |
| 九、递出 | 以什么形式交出去的 | 书、文章、产品、讲座、原型 |
| 十、签收 | 谁接住了,隔了多久 | 签收慢不等于东西不好;也可能被「误签」 |
| 十一、判负口 | 在什么情况下承认这张卡片填错了 | 必须写,写不出来说明卡片还是空的 |
黑格尔本人的卡片(第 12 章版,供对照):土位——斯宾诺莎;路位——康德;形状位——费希特(及大革命);共有前提——实体与主体是两回事;自曝材料——泛神论之争、二律背反、无限努力;被推翻的前提——实体与主体的二分;产物——实体即主体;三位状态——三活;递出——1807 年《精神现象学》;签收——极慢,此后一百余年陆续到账;判负口——见第 12 章末。
本书是「普通人都能懂的」哲学家 SDE 解构系列中的一卷。为了避免重复、也为了让读者知道在哪里可以读到更多,这里把本书和系列里其他几卷的分工写清楚。
康德在本书里出现过很多次:他的二律背反(第 2、10 章),他的范畴表(第 7 章),他的物自体(第 15 章),他的道德形式主义(第 31 章),他的婚姻契约说(第 32 章)。
分工是:康德卷拆康德本人,本卷只拆黑格尔怎样处理康德留下的东西。比如二律背反:康德卷用整整一编去重新诊断它(为什么恰好四组、每组被禁止的推进是什么、撤销哪一条承诺之后两边可以相容);本卷只讲黑格尔从二律背反里看见了「理性必然陷入矛盾」这一条缝,并把它改判为发动机(第 10 章)。
读者若想知道黑格尔对康德的批评是否公道,请去康德卷;若想知道黑格尔怎样把康德的材料放进他那场三维碰撞,留在本卷第 4、12 章。
皮尔斯和黑格尔,都是「三」的哲学家。本卷第 48 章讲了皮尔斯对黑格尔的一个批评:「你忘了第二性」。
分工是:皮尔斯卷诊断皮尔斯自己的「三」(他数错了三:把零件的接口数当成了长出来的顺序;第三性一个人干了三份活);本卷诊断黑格尔的「三」(三分法处处出现,是焊死的土盖下的印章)。两卷的诊断合起来看,恰好是两种不同的「三」的病:皮尔斯的三是并排数出了问题,黑格尔的三是被一片焊死的土复制出了问题。
本卷第 47 章讲了德勒兹对黑格尔的核心批评:差异不是否定。
分工是:德勒兹卷拆德勒兹本人,并给了一个判词:他缺土(E),也没有回写;本卷只讲德勒兹撬开了黑格尔的哪一只盖子(路被否定规定的那一只),以及他撬开之后走到了哪个极端(几乎取消了土)。两卷的判词是一致的,而且互相解释:黑格尔焊死了土,德勒兹几乎取消了土——两个人站在同一条线的两端。
本卷第 47 章讲了德里达对黑格尔「扬弃」的批评:总有不能被扬弃的剩余。第 28 章讲黑格尔的「记号是金字塔」时,也和德里达有关——德里达写过一篇专门讨论黑格尔记号理论的长文,题目就叫《井与金字塔》。
分工是:德里达卷拆德里达本人,包括他的延异、踪迹、解构;本卷只讲他撬开了黑格尔的回写之盖。
伽达默尔的诠释学,深受黑格尔影响(他在《真理与方法》里反复回到黑格尔的「经验」与「历史」概念);维特根斯坦几乎不读黑格尔,却在「规则」「生活形式」上与黑格尔的「伦理」有遥远的呼应。本卷没有为这两位设专章,读者可以去读各自的专卷,并带着本卷的一个问题去读:他们各自的「土」,是活的,还是焊死的?
那本书讲 1900 年以来的四十位哲学家,每人一万字;黑格尔不在其中(他在 1900 年之前),但那四十人里,至少有一半直接或间接地在和他算账——科耶夫、阿多诺、德勒兹、德里达、布兰顿都在那里出场。本卷第九编只挑了其中和黑格尔关系最直接的几位;想看全景,请去那一本。
| 卷 | 拆谁 | 与本卷的接口 |
|---|---|---|
| 《分解之前》 | 康德 | 二律背反、范畴表、物自体、形式主义 |
| 皮尔斯卷(第 133 号) | 皮尔斯 | 两种「三」的病;第二性 |
| 德勒兹卷 | 德勒兹 | 差异不是否定;焊死的土与取消的土 |
| 德里达卷(第 134 号) | 德里达 | 扬弃的剩余;井与金字塔 |
| 伽达默尔卷 | 伽达默尔 | 经验、历史、视域——黑格尔的遗产 |
| 维特根斯坦卷 | 维特根斯坦 | 规则、生活形式与伦理的遥远呼应 |
| 130 年哲学思想史(第 120 号) | 1900 年以来四十人 | 第九编的全景版 |
书目分六类。每类之内大致按年代排列。黑格尔原著给出德文书名、首版年份与本书主要参照的中译本;其余文献给出原文书名(或通行英译名)与年份,有中译本者附中译名。凡正文中只顺带提及、未实际使用的文献,不列入。
这本书是在 2026 年 9 月写成的。
写黑格尔,我原本以为会是一件苦差事。他的书我读过不少,每一次都有一种被一座巨大的建筑压着的感觉:你知道它很宏伟,也知道它的每一块砖都放在该放的地方,可是你在里面走着走着,就会觉得透不过气来。
这一次,带着 SDE 的七把扳手走进去,感觉完全不同了。
我第一次看清楚了,那种「透不过气」的感觉是从哪里来的:来自那片被焊死的土。一座房子,墙可以很厚,房间可以很多,走廊可以很长;只要窗户是开着的,人在里面就能喘气。黑格尔的房子,墙、房间、走廊都是好的,唯独窗户被钉死了——他不许任何房子外面的东西进来,因为房子外面的一切,按照他的设计,都早已在房子里面了。
把那几颗钉子找出来,一颗一颗拔掉,房子就活了。这本书五十二章,做的就是这件事。
前言里说过,写这本书,对我是一次认亲,也是一次分家。
写完之后,这两件事都比我预想的更深。
认亲这一头:我一直知道 SDE 和黑格尔有渊源,可是直到逐章拆过去,我才发现,SDE 里好几样最要紧的东西,在黑格尔那里都有一个最早的形状——「变」在逻辑的第一页,「扬弃」是回写的第一个名字,「交互作用」是纠缠在逻辑学里的样子,「习惯」是回写进身体,「主奴」是土是别人,「三个推理」是中心位轮转的一个雏形。他看见了这么多,每一次都看得那么准。
分家这一头:我也更清楚地看到了,SDE 和他分开的地方,不在任何一个具体的概念上,而在一个关系上——土能不能被形状和路改写。这一条,他始终没有松口。五十二章里,他一次又一次地走到门口,一次又一次地转身。这不是因为他看不见,而是因为他需要一个保证。
我能理解这个需要。可是我不能接受它的代价。
这本书和本系列的其他几卷一样,是一个「复合主体」写成的:我立题、定判决、做裁定;Claude 执笔、查证、统稿。我们之间的工作方式,本身就很像这本书里讨论过的那些东西:一次又一次的来回,一次又一次的修正,每一批稿子写出来,都会回写下一批的方向。
有几处地方,是在写作过程中被逼出来的,事先并没有计划:
这些「逼出来」的地方,也许恰恰是这本书最有意思的地方。它们说明:写书本身也是一次发生,它不是把一个事先想好的东西誊写出来,而是在写的过程中,不断被写出来的东西回写。
最后,按照本书的规矩,要把还欠着的账写出来。
第一笔:本书对黑格尔的「焊死签名」,主要用了「自然的无能」「交互作用被越过」「市民社会被国家越过」这几处证据。一个认真的黑格尔研究者可能会说:这些地方在黑格尔的文本里,有比本书所说更复杂、更开放的读法。这是可能的。本书是一本通俗读物,在许多地方选择了最清楚的读法,而不是最细致的读法。如果有人能在黑格尔的文本里,找到他明确允许土被形状和路改写的段落,那么本书的判决二就需要修正。
第二笔:第 12 章「典范级的合必须三维都活着」这个判断,是本书最重要的理论主张,它建立在我们对一百多个科学、艺术、哲学案例的梳理之上。可是这个梳理还没有经过外部的独立检验;它的判负口已经写在第 12 章末,本书在这里再说一遍:我们等一个反例。
第三笔:第九编对二十世纪思想家的处理,每人只有几页,难免简化。特别是第 44 章关于马克思的「路线」问题、第 49 章关于《矛盾论》的「仲裁位」问题,都只是提出了问题,没有做完整的论证。这两个问题,都值得另写一本书。
账写在这里,不是为了谦虚,而是为了不给这本书加盖。
写完最后一章,我又翻回了《逻辑学》第一页。
有。无。变。
两百多年前,一个在纽伦堡当中学校长的四十二岁的男人,在一所经费常常拖欠的学校里,写下了这三个词。他后来用了二十年,把这三个词之后的一切,都安放进了一个圆。
可是那三个词本身,没有被安放完。它们还在那里,还在动。
有,无,变。——这是黑格尔留给我们最好的东西。其余的,我们自己来长。
王德生
2026 年 9 月,新加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