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个人、一间中文屋,与 SDE 的解构
王德生 著 · 德麦国际专著第 142 号 · ISBN 979-8-90690-304-4 · 约 21 万字
王德生,SDE(显露 Show · 差异序列 Difference · 特征纠缠 Entanglement)本体论的创立者,德麦国际(Demai International Pte. Ltd.,新加坡)创始人、董事长。
他出生于中国湖南乡村,父亲是农民。1990 年考入湘潭大学,后在中国科学院获得计算数学博士学位并从事博士后研究,专业方向为有限元方法与网格生成(Voronoi、Delaunay、CVT)。此后先后任教于英国斯旺西大学与新加坡南洋理工大学。2005 年携家人定居新加坡。
他的思想体系经历了四站:三视角·知识的结构和体系(2017—2022)、321 智慧系统(2022—2024)、SIO 本体论(2024—2025)、SDE 本体论(2026 至今)。「普通人都能懂的」系列以 SDE 解构西方哲学史上的重要人物,本书是该系列之一。
2025 年 9 月 17 日,美国哲学家约翰·塞尔在佛罗里达去世,九十三岁。
讣闻的标题,几乎都用了同一个词:中文屋。
四十五年前,他设想了一间屋子。屋里关着一个一个汉字也不认识的人,手边有一本厚厚的规则书。门缝里塞进来写着中文的纸条,他照着规则书,找出对应的一串汉字,抄好,塞出去。屋外的人读了回条,觉得屋里一定坐着一个懂中文的人。
可屋里的人一个字也不懂。
塞尔说:计算机就是屋里这个人。它只会照规则摆弄符号,符号是什么意思,它一点也不知道。
他去世的时候,这间屋子已经不是一个思想实验了。它就摆在每个人的手机里。你打一行字进去,一段通顺的中文出来,有时比你自己写得还好。很多人在心里问过同一个问题:它到底懂不懂我在说什么?
这个问题,塞尔在四十五年前已经回答过:不懂。
他的对手丹尼特,回答过另一个答案:看它能不能应对,应对得好,说它懂也无妨。
两个人吵了四十年,谁也没说服谁。丹尼特 2024 年先走,塞尔 2025 年也走了。他们吵的那件事,就在他们身后,走进了千家万户。
这本书,在他去世一年之后动笔。
讲塞尔的书不少。讲,是站在他旁边,替他把话说清楚:什么是言语行为,什么是意向性,中文屋怎么论证,社会实在怎么建构。讲得再好,读者始终在他的屋子里走。
这本书不是讲,是拆。
拆,像结构工程师爬进一栋楼的墙里,看哪根梁承重,哪根是后加的装饰,哪根早就裂了、只是刷了一层漆。
拆不是推倒,更不是骂。一个思想家越了不起,他的问题就被逼得越尖,他的裂缝才越有意义。塞尔是二十世纪下半叶最会说清楚话的哲学家之一。他的楼盖得结实、方正、一目了然。正因为结实,裂缝在哪里,才看得清。
本系列只用一把尺子:一样东西,是本来就在那里、等着被找到的,还是在某片土里、沿着某条路长出来、稳下来,又回头改写那片土的?前一种看法叫发现学,后一种叫发生学。
拿这把尺子去量塞尔,会看到一件很有意思的事:他一生看见的东西,几乎都是长出来的。话一出口就改变世界;钱、婚姻、国家靠人一起承认才存在;意识像水的湿一样,是大脑长出来的。可他每一次都把长出来的东西,冻在它长定了的那一格,然后当它本来就在。
中文屋,就是这一格被冻得最干净的地方。
塞尔不是第一次在这套书里出现。
本系列休谟卷第 33 章,请他作近邻之一。他 1964 年写过一篇很挑衅的文章,题目是《如何从"是"推出"应当"》,拿许诺作例子:说出「我许诺」,就承担了义务,于是从一个事实推出了一个「应当」。休谟卷的判断是:他在许诺这种制度性的事实里,把「应当」找了出来——应当仍然是在一种现成的「是」里被找到的。
维特根斯坦卷第 37 章,专门讲了中文屋。那一章说,中文屋有两个问题:它默认「懂」是心里的一种状态;它把用法缩成了符号。那一章的结论是:中文屋真正的问题,不是「符号不等于意义」,而是「痕迹不等于生活」。
莱布尼兹卷第 23 章说,中文屋几乎就是莱布尼兹的磨坊,换成了一间屋子:走进去,只看到操作,看不到理解。那一章指出,在「理解在零件里」和「理解在一个单一的东西里」这两个选项之外,还有第三个选项:理解在零件之间的纠缠里显露出来。
130 年卷写到他三次。第 14 章图灵,说他用中文屋把「机器其实不懂」这一击推到了极致;第 26 章德里达,说他和德里达那一场吵得很不体面;第 37 章丹尼特,说两个人争了四十年,谁也没说服谁。
德里达卷的参考书目里,收了他 1977 年回击德里达的文章《重申差异》。哈贝马斯卷的参考书目里,收了他 1969 年的《言语行为》。
六处出场,每一处都只是一个侧面。这一次,给他一整本书。
本书接着前几卷往下判,不改判。休谟卷说他在制度里「找到」了应当,本书第 14 章接着问:许诺这个制度,自己是怎样长出来的?维特根斯坦卷说痕迹不等于生活,本书第五、六编接着往下走一步:那间屋子,为什么被规定成一间不许学的屋子?莱布尼兹卷说还有第三个选项,本书第八编接着看:塞尔自己选的,不是莱布尼兹的单子,是脑壳。
要给塞尔定位,可以借用王德生博士的思想历程作一把梯子。这段历程走过四站。
第一站,三视角·知识的结构和体系(2017 年 1 月—2022 年 10 月):从对比、变化、分布三个视角看知识,本体仍是现成的人、事、物。
第二站,321 智慧系统(2022 年 10 月—2024 年 7 月):借尼采的视角论,回答「同一个存在,为什么不同的人看出不同的对比、变化、分布」。走到尽头,这条答案被判为听起来很对、其实是错的。
第三站,SIO 本体论(2024 年 7 月—2025 年 12 月):把主体、互动、客体排进同一张表,各安一个号位,拆掉主客之间那面墙。
第四站,SDE 本体论(2026 年 1 月起):显露、差异、纠缠。
塞尔站在哪里?他站在第二站和第三站之间的门槛上。
第二站问:同一个存在,为什么不同的人看出不同的样子?塞尔会答:楼下的存在是同一个,山就是那么高,水就是那么重;楼上的看法才各不相同,钱是钱、椅子是椅子,都要看人怎么认。
第三站要拆掉主客之间那面墙。塞尔拆了一面:他不承认心和物是两种东西,心是大脑长出来的。可他又砌了一面新的:有些东西是「内在的」,本来就在;有些东西是「相对于观察者的」,靠人认才有。客体住在楼下,主体住在脑壳里,人与人的互动只在楼上。
所以塞尔是一位站在门槛上的人。他的一只脚已经跨进了「长出来」的屋子,另一只脚还踩在「本来就在」的门外。本书要做的,就是看清他那只没跨进来的脚,是踩在哪块砖上的。
先把结论摆在桌上。本书对塞尔的判断,是一句话:
他把语言冻成了一间屋子,再问屋里有没有意思——中文屋的悖论不是机器的,是语言发现学自己冻出来的。
这句话,要整本书来兑现。这里先说三件事。
第一,中文屋是一个悖论。屋里屋外的表现一模一样,懂与不懂却截然相反。那「懂」就只能藏在某个看不见的地方。塞尔说藏在脑壳里,丹尼特说根本没有这么一个地方。两个答案都别扭。
第二,这个悖论不是语言自己出的,是一种看语言的方式出的。这种方式把语言当成两样现成的东西拼起来——一堆符号,加上一份本来就在的意思。它把规则当成一本用十年也不改一个字的书,把「懂」当成一个此刻打开或关着的开关。这三块地基一放好,悖论就自动长出来了。
第三,换一种看语言的方式,问题会消失。如果语言是在一片土里、沿着一条路、一格一格长出来的,那么「懂」也是一格一格长出来的。不再问懂还是不懂,而问:在哪几块地上懂,走过了什么路,长到了哪一格。这样一问,人工智能到底懂不懂语言,也有了一个确定的回答。
这三件事,来自王德生博士口述的一条判断:中文屋,是一个语言发现学产生的悖论;用语言发生学,立刻问题消失了,也能解决 AI 是否真懂语言这个问题。本书把它立为全书的第一条承重命题。
塞尔的思想,在他活着的时候是哲学系里的争论。今天,它是每个人手边的事。
你让一个大模型帮孩子改作文,它改得很好。你心里有一点不安:它真懂这篇作文在写什么吗?孩子写的是外婆,它见过外婆吗?
你在单位里拿到一份任命书,上面写着你从下个月起「任部门主管」。一张纸,几行字,你就成了主管。可三个月后你才知道,同事们真正把你当主管,是另一回事。
你在医院听医生说出一个病名。一句话,你就「成了」一个病人。回家的路上,你觉得自己跟早上出门时不一样了。
这三件事,塞尔都研究过:机器懂不懂,一纸任命怎样让人成为主管,一句话怎样改变一个人。他给出过很清楚的答案。今天,他的答案一边被机器证实,一边被机器戳破。会说话的机器来了,旧体系里那些焊得最牢的点,第一次露了出来。
塞尔是一个很爱说「这很简单」的哲学家。他讲课的时候,常常用一个日常的例子开头:你走进餐馆,点一份汉堡;你说「我保证明天来」;你手里有一张二十美元的钞票。他一辈子反对把哲学写得晦涩。
他问的问题,菜市场里的人也在问。一张纸为什么能买菜?一句「我保证」为什么让人睡不着觉?手机里那个会说话的东西,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所以这本书写给普通人。没读过塞尔的人,可以从第一页读起;只听说过中文屋的人,可以从第五编读起;为孩子来的、为自己的工作来的,都可以从最后一编读起。
读者不用先学 SDE。全书只用七个大白话词,再加三把刀。导论会把它们一次讲清。
这本书会说塞尔错了很多地方。说他错之前,每一处都先把公道还给他。
他看见了很多别人没看见的东西。话一出口,世界就变了,这是他跟着老师奥斯汀看见的,又比奥斯汀讲得更细。一个人所有的念头,都站在一片说不成句子的能力上,他给这片能力起了名字,叫背景。钱不是纸本身的属性,是一群人一起承认出来的,一松手就塌。疼只在疼的人身上存在,可关于疼的科学照样可以客观。这些看见,本书一处不少,都写进闪光点清单里。
他错的地方,也不是笨。他那片土里,长不出那个看见。牛津教给他的手艺,是给一个概念找成立的条件,这门手艺最擅长画一张长定之后的图。他一生两面作战:一面挡「心就是一台跑程序的机器」,要一个挡得住的「里面」;一面挡「一切都是建构出来的」,要一个挡得住的「楼下」。两面一夹,长出来的那一层,就被夹成了薄薄一层楼上。
他的一生,本书也照实写,包括晚年那件不体面的事。照实写,是因为它也是他那片土的一部分,不是为了用它来判他的学说。
这本书的判断、口径与三条承重命题,由王德生博士口述给出。三条命题是:
一、中文屋,是一个语言发现学产生的悖论;用语言发生学,立刻问题消失了,也能解决 AI 是否真懂语言这个问题。
二、言语行为,是一个 SDE 洪流;但做事,事情是一类特殊的 SDE 洪流,首先具有秩序性、目标清晰性,不是混沌和介生态的。
三、他有两类事实:发现性事实和发生性事实;其中他的原始事实,其实是一种「具有主体性(即三号位侧重)同一特征的」SDE 发生。
文字在他的指令下,由 AI(Claude)协作成稿,并经他审定。
这件事不必藏。一个人和一台会说话的机器一起写一本关于中文屋的书,本身就是本书要讲的那件事的一个现场:理解,不只长在人的脑壳里,也不只长在机器的参数里,它长在两者中间,由人签收。塞尔要是还在,大概会说:机器什么也没懂,懂的是那个人。本书的回答,写在第十三编。
带走的话:讲塞尔,是替他把话说清楚;拆塞尔,是看他把哪一条河,冻成了哪一格冰。
他把语言冻成了一间屋子,再问屋里有没有意思——中文屋的悖论不是机器的,是语言发现学自己冻出来的。
全书还有一句总定位,把判词从中文屋推到塞尔整个体系:
塞尔的哲学,是秩序态的、主体同一处的 SDE 发生,被当成了本来就在的世界。
这句话里的「秩序态」「主体同一」,导论会用一格冰讲清楚。
全书每一章,都用同样的三把刀去切。它们来自王德生博士口述的三条承重命题。
刀一,冻结。 问:路和回写,是不是被冻住了?中文屋里的规则书,用十年也不改一个字,屋里的人也不许学会。这就是冻结。
刀二,阶段。 问:他写的是一整条洪流,还是只有长定了的那一段?一件事从一锅粥里慢慢成形,最后才定型。塞尔的言语行为理论,写的几乎全是定型的那一段:目标清楚、条件清楚、谁负责清楚。
刀三,模具。 问:看的人是不是都一样,所以看不见了?一朵花人人看都是红的,因为人人的眼睛一样。看的那一方人人相同,就像没有人在看。塞尔把这样的事实,当成本来就在、等着被发现的事实。
| 判决 | 他打开了什么 | 他又关上了什么 | 主场 |
|---|---|---|---|
| 一 · 办事的语言 | 话是在做事,一出口就改变世界 | 只写定型的那一段洪流,把一锅粥和正在成形的话关在门外;并说五类穷尽一切、意图在开口前定好意思 | 第三编 |
| 二 · 不许学的屋子 | 摆弄痕迹不等于懂 | 把语言冻成一本不改的规则书,屋里的人不许学;悖论是冻出来的 | 第五、六编 |
| 三 · 看不见的模具 | 给那片人人都有、所以说不成句子的能力起了名字,叫背景 | 看的人都一样,他就当没有看的人:原始事实被放在发现那一边 | 第四、九编 |
| 四 · 一句「算作」 | 钱、婚姻、国家靠人一起接受才在,一松手就塌 | 当他把定型那一格的逻辑形式当成一切制度共有的结构时,路缩成一句话,土塞进一个字母 C | 第十编 |
| 五 · 懂是真的,懂是长的 | 守住了「懂是真的」,第一人称的感受说不没 | 和丹尼特共用一个前提:真的就得是本来就在的;于是只能把懂锁进脑壳 | 第七、八编 |
判决一、四是挨过辩护人的打之后收窄的写法,收窄经过见第 55 章。
左边一列合起来,是他留给发生学的遗产:他看见的每一样东西,都在长。右边一列合起来,是他留在发现学里的遗产:他把每一样,都冻在了长定的那一格。两列合起来,回到判词。
第一编写他的一生,第二编写他接手的那道题。
第三编是判决一的主场:言语行为。第四编写念头与背景,是判决三的上半场。
第五、六编是全书的钉子,判决二的主场:中文屋是怎样冻出来的,屋门打开以后,问题怎样消失。
第七编是塞尔与丹尼特四十年之争,判决五的主场。第八编写意识,是判决五的下半场。
第九编写两类事实,是判决三的下半场。第十编写社会实在,是判决四的主场。
第十一编是总解构。第十二编看身后的人每人撬走了他哪一只盖子。第十三编看会说话的机器。第十四编落回教育、健康、个人事业。
只有一个下午的读者:读前言、导论、第 27 章、第 32 章、第 38 章、第 57 章和结语。
为孩子来的读者:读导论,再读第 28 章(一个背了三年英语句型的中学生),然后直接读第 74 章。
为人工智能来的读者:读第五、六、七编,再读第十三编。
为单位里的事来的读者:读第十编(一张一百元、一把占车位的椅子),再读第 76 章。
书中凡是转述塞尔和其他人说过的话,都是大意,不是逐字引文。读者看到引号,应理解为「大意如此」。每一处转述,都标出书名与大致的章节;拿不准的,只写书名,不编页码。
史实部分,每章末有一段「本章史料」:据常见传记与讣闻可以核实的,标〔核〕;一时查不实、有待再核的,标〔待核〕。全书汇成一张引文核验总表,放在附录七。
凡是本书自己的解释、而不是塞尔的原话,在该处标「本书读法」或「待验」,并写明查到反证时删去哪一条、影不影响判词。
带走的话:三把刀——冻结、阶段、模具;每一章都问同样三件事。
你倒一杯水,放进冰箱的冷冻室。
刚放进去的时候,它是一杯水。杯子里什么都有:成千上万亿个水分子,横冲直撞,互相挤,互相拉,没有一个停得住。你说不出它的「形状」,它的形状就是杯子的形状。
过了一会儿,你拉开门看。水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冰碴,像一片碎玻璃。杯子中间还是水,边上已经硬了。你用筷子一戳,冰碴就碎了,碎了又慢慢长回来。
再过几个钟头,它成了一整块冰。你把杯子倒过来,冰块掉在手心里,冰凉,结实,透亮。它有了自己的形状,放在桌上不会淌开。
这件事你见过一百次。本书要讲的全部道理,都在这一杯水里。
对这块冰,可以有两种说法。
一种说法是:冰块本来就在水里。水只是冰的一种没有冻好的样子,冰箱做的,只是把它「找」出来。冰的形状、冰的硬、冰的透明,都是冰本来就有的,冻一冻,它就露面了。
另一种说法是:冰块是冻出来的。它不在水里等着,它是在冰箱的冷气里、在那只杯子的形状里、随着温度一度一度往下降,一步一步长出来的。换一只杯子,冻出来的就是另一个形状;水里多一点盐,它就冻得慢、冻得软;温度降得太快,里面就会有一道道白色的气泡痕。
前一种说法,本书叫发现学。它站在三块地基上:对象先在——冰块本来就在;方法中立——冰箱只是一个工具,不改变冰是什么;知识累积——冻的冰越多,我们对冰就知道得越全。
后一种说法,本书叫发生学。它说:任何一样能被认出、说出、传下去的东西,都是在一片土里、沿着一条路长出来、稳下来、显露出来的,而且长出来以后,还会回过头来改写那片土。
你也许觉得,冰块这件事,两种说法差不多。冰就是冰嘛。
可是,如果换成一句话、一个念头、一张钞票、一个「懂」字呢?这一本书要看的,就是一个很会说话的哲学家,怎样在这些东西上用了第一种说法,又怎样在第一种说法里,冻出了一个四十五年都解不开的悖论。
这套书只用七个大白话词。它们都可以用这一杯水讲清楚。
形状。 长出来、能被认出的样子。那块冰方方正正、透透亮亮,这就是它的形状。形状不是一下子有的,从一杯水到一片冰碴、再到一整块冰,是一条从模糊到清楚的光谱。形状,就是 SDE 里说的「显露」。
路。 一串有先后、会修正、会收拢的不同。温度从四度降到零度,再降到零下十几度;水面先起冰碴,冰碴往下长,杯底最后冻上。这一串变化有先有后,顺序不能乱。冰碴被筷子戳碎了,又长回来,这是修正。最后一切都收拢成一块冰。这就是路,SDE 里叫「差异序列」。
土。 让路能走、形状能长的那片缠在一起的地。冰箱的冷气、杯子的形状、水里有没有盐、你家冰箱门一天开几次,这些东西缠在一起,决定了这杯水走什么路、长成什么样。土不是背景,土在推。同一杯水,放在北方冬天的院子里,和放在你家冰箱里,冻出来的不是同一块冰。土,就是 SDE 里说的「特征纠缠」。
回写。 长出来的东西,回头改土、改路。水结冰的时候会胀大。一个玻璃瓶装满了水放进冷冻室,冻好了,瓶子往往被撑裂。冰是在瓶子里长出来的,长出来以后,它把长它的那只瓶子改了。你从此学会了:玻璃瓶不能装满水冻。这也是回写——冰块改了你,你改了下一次怎么冻。回写,是最容易被漏掉的一样。
一锅粥。 什么都在,还没分开。刚放进去的那杯水,就是一锅粥:冰要用的每一个水分子都在里面,可它们还没有排好队。一锅粥不是什么都没有,它什么都有,只是还没有分开。这是 SDE 里的「混沌」态。
正在成形。 形状冒头了,可还站不稳。水面上那层冰碴,一戳就碎,碎了又长。这个阶段最有创造——每一片冰碴的花纹都不一样,窗玻璃上的冰花就是这样长出来的;也最危险——瓶子常常是在这个阶段被撑裂的。这是 SDE 里的「介生」态。
定型。 稳住了,可认,可传。那一整块冰,你能把它拿出来,放进饮料里,送给邻居。可是定型只是一站,不是终点。你把冰块放在桌上,过一会儿它又化成一摊水,退回了一锅粥。这是 SDE 里的「秩序」态。
七个词,全书用到底,不换。
这七个词之间,有一张图纸。
形状,是路和土一起长出来的。那块冰长成什么样,要看温度怎样一步步降,也要看杯子、冰箱和水本身。
路,是形状和土一起长出来的。冰碴先在哪里长,要看已经长出的那一点冰在哪里,也要看杯子哪边离冷气更近。
土,是形状和路一起长出来的。冰把瓶子撑裂了,土就变了;你往后改用塑料盒冻冰,土又变了。
写成三个式子,就是:
S=F(D,E) D=G(S,E) E=H(S,D)
S 是形状(显露),D 是路(差异序列),E 是土(特征纠缠)。三样谁也不是老大,谁也不是先有的。
图纸上还有一台发动机,叫 123 原理。第一拍,路和土之间的张力积累:水温在降,分子越来越想抱在一起,可还没有地方下手。第二拍,张力逼出形状的改变:第一片冰碴出现了。第三拍,形状的改变回写路和土:冰碴一出现,旁边的水就更容易冻上,冻结的路改了,杯子里的「土」也改了。然后新的张力又起。
三条纪律,全书记着:矛盾是引擎,不是故障;形状是结算点,不是起点;回写最容易漏。
现在,把冰块从杯子里换到冰格里。
你家冰箱里大概有一只冰格:一块塑料板,上面压出十二个或十六个方方正正的小格子。把水倒进去,冻好了,一掰,一格一格方冰块哗啦啦掉出来,个个一样大、一样方。
这只冰格,就是本书给塞尔的总比喻。
先说它对在哪儿。冰块确实稳,确实能数,确实好用。你要做一杯冰饮,拿三块就是三块,不多不少。塞尔的哲学就像这样:清楚、整齐、一格一格,好拿好用。他把一句话分成五种,把念头分成几级,把事实分成两类,每一格都方方正正。在很多场合,照他的格子办事,一点问题没有。
再说它错在哪儿。错三处,正好对上本书的三把刀。
第一处:冰块是水冻出来的,他却说冰块本来就是方的。 冰块掉进你手心的时候,你已经忘了它刚才还是一格水。可它的方,是冰格给的,是冻的那几个钟头给的,不是它本来就有的。把长出来的东西,当成本来就在的,这是刀一:冻结。路被冻住了,回写被冻住了,只剩一格结果。
第二处:冰格只装得下定型的水。 滚开的水,你不能直接倒进去;半化的冰碴,也掰不出一块方冰。冰格只管最后那一段:水已经安静了,倒进去,冻成形。一锅粥和正在成形,冰格都装不下。塞尔写语言,写的几乎全是最后那一段:说话的人目标清楚,条件清楚,谁负责清楚。这是刀二:阶段。
第三处:每一格都一样,是因为模具一样。 十六块冰个个相同,你会以为方冰块就是冰的本来样子。其实是模具一样。可模具你是看不见的——冰倒出来以后,你只看见冰,不看见冰格。一朵花,人人看都是红的,你会以为红就是花本来的颜色;其实是人人的眼睛都一样。这是刀三:模具。
每一章结尾,本书都会记一笔小账,第二行就问:这一处,冻在了哪一刀——路、阶段,还是模具?
刀三要多说几句,因为它牵涉到本书一个稍深的词:三号位。
显露稳定下来,就成了一种有结构的显露,本系列叫它 SIO。它有三个号位,轮流做侧重。一号位侧重「对比」,显影为「那儿有个东西」;二号位侧重「变化」,显影为「有个过程正在发生」;三号位侧重「分布」和「场」,显影为「我在这片场里有个位置」。
用一场双人舞来想。盯着甲的动作看,是一号位;看两人怎样配合,是二号位;看整支舞在舞台上铺开的气势,看自己坐在观众席哪个位置、从这里看过去是什么样子,是三号位。
三号位,是主体意识发生的地方。「我」在这片场里有一个位置。
现在想象一下:如果全场观众都坐在同一个位置上,从同一个角度看这支舞,会怎样?没有人会觉得「我是从这个位置看的」。大家看到的都一样,谁也不会想到位置这回事。舞台上的样子,就好像是舞本身的样子。
这就是本书第三条承重命题要说的:塞尔所说的「原始事实」——山有多高、水有多重、花是红的——其实是一种具有主体性(三号位侧重)同一特征的发生。看的人都站在同一个位置上,位置就看不见了,于是好像没有人在看,好像事实就是本来那样的。
第九编会把这件事讲透。这里先把它放在心里。
七个词之外,还有一样东西要先讲清:土不是一整块,它分三块地。
第一块,脑子里想的。 概念、规则、道理、制度条文。「冰在零度结冰」这句话,住在这块地上。本系列叫它理念界。
第二块,手上碰的。 身体、器具、地方、钱。那只冰格、那台冰箱、你冻得发红的手指,住在这块地上。本系列叫它现实界。
第三块,心里的「我、你、他」。 记忆、身份、情绪、意志、关系。你小时候第一次偷吃冰棍被妈妈发现,那份又怕又甜的心情,住在这块地上。本系列叫它自我界。
一件事在一块地上通了,不等于在另两块地上也通。你在书上读懂了「冰在零度结冰」,是理念界通了;你冬天第一次在屋檐下掰下一根冰溜子,被冻得哇哇叫,是现实界通了;你后来给自己的孩子讲这件事,一边讲一边笑,是自我界通了。三块地都通了,这件事才在你身上长全。
这三块地,是本书拆中文屋最要紧的工具。中文屋里那个人,手里只有一本规则书、一堆写着汉字的纸条——那是理念界的一小块。屋里没有一碗汤、一根手指、一个等他说完话的人。现实界和自我界,都被搬空了。第五、六编会说:在一间只剩一块地的屋子里问「懂不懂」,这个问法本身就出了毛病。
一个人的思想是怎样长出来的?本系列有一把量尺,叫碰撞三级。
三维碰撞。 形状、路、土三样都活着,互相拆台,谁也压不住谁。这样的碰撞,长得出以前没有的东西,长得出一个新的典范。
二维碰撞。 三样里有一样被焊死了,只剩两样在转。这样的碰撞,长得出分类、细化、越来越整齐的格子,长不出新东西。
常规推广。 三样都固定了,只是照着已有的式子往下推。长得出推论,长不出别的。
大家、中家、小家,大体由此分。
拿这把尺去量塞尔,会看见一条很清楚的线。他年轻时是三维碰撞:奥斯汀给了他路(说话是一步),弗雷格给了他形状(一句话指向世界的那根箭头),一个医生母亲、一个生物学时代给了他土(实打实的身体)。三样都活着,他写出了言语行为理论,这是二十世纪语言哲学的一块基石。
后来,他让生物学那一维当了裁判。凡是说不清住在哪里的东西——意思、理解、「我们」——一律搬回脑壳,由大脑的「因果力」担保。土被焊在了脑壳里,碰撞就降成了二维。二维碰撞长出的,是越来越整齐的格子:五类言语行为,三级意向性,两类事实,一个「X 在 C 中算作 Y」。格子极清楚,极好用,可每一格都像冰格里的冰,一个模子倒出来的。
这条线是本书的解释,第二编第 10 章会细讲,标为待验。
最后一样量尺,叫意义三律。它回答的是:一件事,怎样才算长得好?
创造律:长出以前没有的东西。冰格里的冰,每一格都一样,没有创造;窗玻璃上的冰花,每一片都不一样,是创造。创造律还有一条要紧的话:目标是在纠缠里凝出来的,不是先定好的。
幸福律:张力积累,模式转换,能量释放。一件事从头到尾走通的时候,人身上那一股劲儿。你憋了一整个夏天,终于在院子里自己冻出了一根冰棍,咬下第一口的那一下。
自由律:在约束中,裁出一条原本不存在的新路,不是在现成的选项里挑一个。它有三拍:纠缠,选择,激发。自由律又是创造律和幸福律的函数——长出新东西、走通那股劲,是它的两个自变量。
幸福律和自由律的中间那一拍——模式转换,选择——是意义发生的地方。这一拍,最常在正在成形的阶段里出现。
塞尔的理论里,这一拍常常不见了。他写的言语行为,目标先定好、条件先摆齐;他写的制度,一句「算作」就立起来。中间那一拍被跳过,事情从一锅粥直接到了定型。第 42 章讲他的「理性的间隙」时,会看见他离这一拍最近的一次:他看见了缝,没写缝里的路。
塞尔自己有一套词。下面这张表,先给一个预览:他的每个词大致对上哪把扳手,又差在哪里。
| 塞尔的词 | 大致对上 | 差在哪里 |
|---|---|---|
| 言语行为(以言行事) | 路 | 只写定型的那一段洪流 |
| 构成性规则 | 形状和路同时出生 | 规则自己怎样长出来,不问 |
| 适配方向 | 回写的雏形:两根箭头 | 箭头不会改箭头 |
| 宣告 | 回写最短的形态 | 被压成了一瞬 |
| 意向性 | 形状:一个念头 | 念头被说成从脑子里直接开出来 |
| 背景 | 土 | 被锁进脑壳,深层那一层不许长 |
| 原始事实 | 人人同一的看法下显露出的形状 | 被当成本来就在 |
| 地位功能:X 在 C 中算作 Y | 形状;C 是土 | 路缩成一句话,土缩成一个字母 |
| 集体意向性 | 「我们」的形状 | 被说成天生的 |
| 义务论权力 | 回写到人 | 回写只有一层 |
| 生物自然主义 | 显露 | 只长在脑壳这一个地方 |
这张表现在看不懂没关系。每一格,后面都有一章。
说到塞尔,很多人心里已经有一个样子。先把三个最常见的误会清掉。
误会一:中文屋是在说机器笨,机器永远不能思考。 不是。塞尔明确说过,机器当然能思考——人脑就是一台机器,我们就是会思考的机器。他反对的是另一件事:光靠跑一个程序、照规则摆弄符号,不够。一台机器要懂,得有和大脑一样的「因果力」。所以他不是说机器笨,他是说「程序」不等于「心」。这个区别,第五编会细讲。
误会二:塞尔是二元论者,认为心和身是两种东西。 正相反。他一生都在反对二元论。他说意识就是大脑的一种高阶特征,像水的湿是许多水分子一起才有的特征一样,既不神秘,也不是另一种东西。他同样反对另一头——把意识说没了的那一派。他站在中间,自称「生物自然主义」。本书会说他这一步走对了一大半,只是把意识长出来的地方,冻在了脑壳这一个地点。
误会三:塞尔就是中文屋,中文屋就是塞尔。 中文屋是他最有名的一篇文章,可它只是他体系里的一个房间。他自己说,他一生做的是一件事:给人的经验、以及人所生活的那个社会世界,画一幅完整的图。这幅图有三层:语言、心、社会。中文屋在心那一层。本书会把三层都走一遍,然后看见:三层里,他用的是同一个动作。
每一章都是一样的走法。
先从你遇到过的一件事进去——站在冰箱前不知道想吃什么,楼下有人放了一把破椅子占车位,一个中学生背了三年英语句型。
然后老老实实摆出塞尔说了什么,标出处。
再说他对在哪里。说他错之前,先还他公道。
然后用 SDE 看这一处:他开了哪扇门,又在哪里把门关上。
然后放回日子里,至少一个具体的场景。
最后,一句「带走的话」。读者记不住全章,记住这一句就够。
每章最后还有两行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开的是哪一扇?
冻在了哪一刀——路、阶段,还是模具?
全书七十六章的小账连起来,就是一张大账。结语会把它结一次。
带走的话:一杯水冻成一块冰,冰块不是本来就方的;这本书要看的,是塞尔怎样把一条河,冻成了一格一格的冰。
读一个人的思想,先读这个人。本系列的规矩,是从边上往中间读:先看他住在哪片土里,走过哪条路,被什么撞过,再看他长出了什么。
这一编六章,写塞尔的一生。
第 1 章写他在美国中西部长大,一个医生母亲的儿子,怎样带着一身「常识」上路。第 2 章写他十九岁去了牛津,跟着奥斯汀学会了一门手艺:拆一个词,找它成立的条件。第 3 章写 1964 年的伯克利,一所大学的「地位」在他眼前塌了又立。第 4 章写他五十年里一本接一本写书,怎样三次改写自己的起点。第 5 章写他的两个对手,和一场吵了四十年的架。第 6 章写他最后的几年,编末给出一张人生序列表。
这一编要带出一个反差。他的一生,是一条很长、很曲折、不断回头改写的路;他的理论里,路常常缩成了一格。第 6 章末会把这个反差说完。
你小时候,也许问过大人一个傻问题:我闭上眼睛的时候,桌子还在吗?
大人多半会笑一笑:当然在,你睁开眼看看。
你睁开眼,桌子果然在。这件事就过去了。
可是有一些人,一辈子没让这个问题过去。哲学史上有一大串人,从贝克莱到康德到后来的许多怀疑论者,都认真地问过:我们凭什么断定,世界在我们不看它的时候照样在?
塞尔属于另一种人。他对这个问题的回答,和你小时候那位大人差不多:当然在。不但在,而且这个回答不需要证明。要证明的,是那些说「不一定在」的人。
一个哲学家,为什么会站在大人这一边,而不站在那个追问的孩子一边?这一章从他的土讲起。
1932 年 7 月 31 日,约翰·罗杰斯·塞尔出生在美国科罗拉多州的丹佛。
他的父亲做企业管理,母亲是一位医生。在那个年代,一位做医生的母亲并不常见。
家里搬过几次家,最后落在了威斯康星。他后来在威斯康星大学读书。
关于他的童年,能查实的材料不多。本书只记下这几件,不替他编故事。
可这几件已经够了。一个在医生母亲身边长大的孩子,从小听到的,是身体、病、药、化验单。一个人发烧了,是细菌在身体里干活;一个人疼了,是神经在传信号。身体是真的,病是真的,药能不能起作用,要看它在身体里做了什么。
照本书的读法,这是塞尔一辈子最底下的那一层土:世界是实打实的,身体是实打实的,心,也是长在这个实打实的身体上的。后来他谈意识,最爱用的比喻是消化:胃消化食物,大脑产生意识,都是生物学,一点也不神秘。这句话,像是一个医生的儿子会说的话。这个联系是本书的解释,待验。
威斯康星还有一层土。
二十世纪五十年代初,美国有一场以一位参议员的名字命名的风潮:约瑟夫·麦卡锡。他到处指控别人是共产党,许多教授、演员、公务员因此丢了工作。这位参议员,正是威斯康星州选出来的。
据后来的记载,塞尔在威斯康星大学读书时,参加过一个反对麦卡锡的学生组织,还当过它的干事。这件事有待再核。
如果属实,那就意味着:一个二十岁上下的年轻人,在自己家乡的大学里,亲眼看见了一种很特别的力量——一个人被贴上一个标签,他的职位、名声、朋友,就在几个月里一样一样被撤走。标签还是那几个字,被贴的人还是那个人,变的,是周围的人怎样看他、怎样对他。
四十多年后,他写出了一本书,专门讲这件事的反面:一张纸怎样被一群人承认成钱,一个人怎样被一群人承认成总统。他说,这一类事实,只要大家一起承认就存在,大家一撤回,它就塌了。
这本书在第十编。这里只先插一面小旗:他很早就见过「承认」是怎样被撤回的。
塞尔成年以后,写过一段很出名的话,列了他所谓的「默认立场」。大意是:有一个真实的世界,它不依赖我们而存在;我们能直接感知它;我们的词大体有清楚的意思,能用来谈论真实的东西;一句话是真的,是因为它和世界对得上;因果关系是真实的。
他说,这些立场是我们不假思索就持有的。要推翻它们,得拿出很硬的理由;多数攻击它们的哲学,理由都不够硬。(《心灵、语言和社会》第一章,大意)
先说对在哪儿。
这张清单,替普通人说了句公道话。你每天早上起来,默认地板会托住你、水龙头拧开会出水、你说「给我一杯水」,家人会端来一杯水而不是一只鞋。你活得下去,靠的正是这些默认。一种哲学如果说这些都靠不住,它得先解释:那你今天早上是怎么走到厨房的?
塞尔的一生,有一半力气用在保卫这张清单上。他跟怀疑论吵,跟「一切都是建构出来的」吵,跟「意识是幻觉」吵,底气都在这里。
可这张清单里,站着一个没被问过的东西。
「有一个真实的世界,它不依赖我们而存在。」
用本系列的尺子量一量:这句话里,世界被当成了先在的——它先在那儿,然后我们去看它、摸它、说它。
本系列不反对「世界是真实的」。发生学反对的是先在,不是事实。地板托住了你,这件事是真的,发生过就改不了。可「地板」这个能被你认出、能托住你、能被你叫出名字的东西,是在你学走路的那几年里、在一次次摔倒和站稳之间,一步一步显露出来的。婴儿第一次站起来的时候,脚下那块地并不是「地板」,只是一片会让他摔倒的地方。
所以,塞尔的默认立场,对的是它的一半:我们确实活在一个会回推我们的世界里。它没看见的,是另一半:这个世界之所以对每个人都「显然就在那儿」,是因为每个人都在差不多的身体里、走过差不多的路,长出了差不多的看法。人人一样,于是看的这一方就看不见了,好像世界自己就长那样。
这正是本书第三把刀要切的地方:模具。第九编会细讲。
一位妈妈带着五岁的孩子去超市。孩子指着货架问:「妈妈,这个为什么叫苹果?」
妈妈说:「它本来就叫苹果呀。」
这句话在超市里一点问题都没有。可你知道,「苹果」这两个字不是苹果本来就有的。它是这门语言几千年里长出来的;这个孩子,是在过去几年里,一次次被递过一只红红圆圆的东西、一次次听见这两个字,才把它们连在一起的。
妈妈的回答,就是塞尔的默认立场:好用、省事、在日常里几乎处处成立。它只在一种时候露出破绽——当一个孩子、一个外国人、一台机器,从没走过这条路,站在门外问你:「你凭什么说它本来就叫这个?」
下次孩子这样问,你可以换一种答法:「是很多很多人一起,把它叫成了苹果;你也是一点一点学会这样叫的。」这个答法不比「本来就叫」更难懂,却给孩子留下了一条路。
带走的话「当然在」是一句好用的话;只是说这句话的时候,别忘了是谁、从哪里学会这样看的。
开门还是关门:开了一扇——世界会回推我们,是实打实的;关了一扇——这个「实打实」被当成先在,不问它是怎样对每个人显得一样的。
冻在了哪一刀:模具。
〔核〕1932 年 7 月 31 日生于丹佛;父亲从事企业管理,母亲为医生;家中数次搬迁,后定居威斯康星;就读威斯康星大学(据 Britannica 条目)。
〔待核〕在威斯康星大学期间参加反麦卡锡学生组织并任干事。
〔核〕「默认立场」清单见《心灵、语言和社会》(1998)第一章,此处为大意转述。
〔待验〕医生母亲与他日后生物学取向之间的联系,为本书读法。
你考驾照的时候,教练手里有一张评分表。倒车入库一项,大概是这样写的:车身不压线,一次入库,中途不停车超过规定时间,车身完全进入库内……一条一条,满足了就合格,差一条就扣分。
这张表很有用。考官拿着它,就能判定你合格还是不合格,不会因为心情好坏而打分不同。
可是你知道,这张表不是你学会倒车的过程。你学会倒车,是在练习场上一圈一圈倒出来的:第一次看后视镜,找不着库角;第十次,大概知道方向盘打多少;第三十次,手先于脑子动了。评分表只写了你学会以后的样子,没写你是怎么学会的。
这一章讲的,是塞尔在牛津学到的一门手艺。这门手艺,很像写一张评分表。
二十世纪五十年代初,塞尔拿到罗兹奖学金,从威斯康星去了英国牛津。他那年十九岁上下。
牛津在那时,是全世界哲学最热闹的地方之一。热闹的原因,是一种新的做哲学的办法,后来被叫作「日常语言哲学」。
这种办法说:哲学上许多吵了两千年的难题,其实是因为哲学家把日常的词用坏了。「知道」「意图」「自由」「真」——这些词,我们每天都在用,而且用得好好的。哲学家一把它们拿进书房,就开始出毛病。所以,解决的办法,是回到这些词在日常里究竟怎样被用,一个一个细细地看。
他在牛津的老师里,有两个人最要紧:约翰·奥斯汀,和彼得·斯特劳森。
奥斯汀看见了一件事,普通人每天都在做,哲学家却一直没当回事。
你在婚礼上说「我愿意」。这句话不是在描述什么——你不是在报告你心里有一个「愿意」的状态。说出这句话,本身就是在结婚。说完了,你就结了婚。
船长在新船下水时说「我将此船命名为某某号」。这句话也不是在描述,说出来,船就有了名字。
你跟朋友说「我赌你五块钱,明天会下雨」。说出来,赌就打下了。
奥斯汀给这类话起了个名字,叫施行句:说出它,就是在做一件事。后来他更进一步,说几乎所有的话都在做事:你说「今天会下雨」,也是在做一件事,叫「断言」;你说「把门关上」,是在做一件事,叫「命令」。一句话,除了它说了什么,还有它做了什么。
奥斯汀这些讲座,是在 1955 年讲的,他 1960 年去世,讲稿两年后才整理出版,书名就是一句大白话:《如何以言行事》。
这是二十世纪语言哲学里最了不起的一个看见。
在它之前,哲学家大多把语言当成一面镜子:一句话的任务,是把世界照出来,照得对就是真,照错了就是假。奥斯汀说,不,语言不只是镜子,它还是一只手。话不只是在说世界,话在改世界。
用本系列的大白话:话不是贴在世界上的标签,话是一步路。你说了「我愿意」,从这一步起,你和另一个人的日子就走上了另一条路,两家人的关系变了,法律上的身份变了,连你们住在哪里、钱怎么花,都跟着变了。
塞尔是奥斯汀最出色的学生之一。奥斯汀去世以后,把这门学问接过来、做成一整套理论的,主要就是他。
牛津还给了他第二位老师,彼得·斯特劳森。
斯特劳森年轻时写过一篇很有名的文章,叫《论指称》(1950),专门驳罗素。罗素认为,「当今的法国国王是秃子」这句话,里面藏着一个断言:有一个法国国王。法国现在没有国王,所以这句话是假的。
斯特劳森说,不对。一句话本身并不「指」什么,是说话的人,在某个场合,用这句话去指一样东西。在今天说这句话,你根本指不到任何人,这句话既谈不上真,也谈不上假,它只是落了空。
这一刀,和奥斯汀是同一个方向:意思不是躺在句子里的,是人拿句子去做的。「指」是一个动作,不是一个标签。
一个年轻人,在同一座城里,同时跟着两位老师学到了同一件事。这件事,是他一生最亮的一扇门。
可这两位老师,也同时教给了他另一样东西:做完了动作,要把它分析成一组清清楚楚的条件。说话人在什么条件下算是「指」到了,在什么条件下算是「许诺」了。门打开了,他却学会了在门口先摆一张评分表。
塞尔从牛津带走的,不只是奥斯汀的这个看见,还有一门手艺。
牛津的哲学家做事,常常是这样的:拿一个词,比如「许诺」,问:一个人在什么条件下,才算真的许诺了?然后一条一条列出来。
后来塞尔在他的第一本书《言语行为》里,就是这样分析许诺的。大意是:说话的人说了一件他将来要做的事;听话的人希望他做这件事;这件事不是他反正也会做的;说话的人真心打算做;说话的人知道,说出这句话就等于承担了去做的义务……条件一条一条摆齐,许诺就成立;差一条,许诺就有毛病。(《言语行为》第三章,大意)
这像不像那张驾校的评分表?
这门手艺很厉害。它让一个模糊的词变得清清楚楚,谁是谁非,一条一条对得上。塞尔一辈子写书,都带着这门手艺:什么叫一个言语行为,什么叫一个念头,什么叫一个制度性事实,他都给出过一串整整齐齐的条件。
可这门手艺有一个天生的偏向。
评分表写的,是倒车已经学会以后的样子。条件清单写的,是许诺已经长定以后的样子。
一个五岁的孩子第一次说「我保证明天把玩具还你」,他心里未必真打算还,他也未必知道这句话会让他承担什么。可他说了;第二天没还,对方哭了,大人来评理,他第一次知道「保证」这两个字有分量。后来又说过几次,还过几次、没还过几次,被人信过几次、不被人信过几次。十几年以后,他才成了一个说「我保证」就一定做到的人。
塞尔那张条件清单里,写的是十几年以后的那个人。十几年里那条路,清单里没有。
照本书的读法,这是塞尔从牛津带出来的第二样东西:他看见了话是一步路,却学会了只画路走到头的那一格。这门手艺擅长画定型之后的图,不擅长写一锅粥和正在成形。本书第二把刀——阶段——要切的,就是它。第三编会细讲。
还要说一句公道话:这不是塞尔一个人的偏向,而是那个时代英美哲学的通行做法——给一个概念找充分必要的条件。他把这门手艺练到了极好,也就把这个偏向带到了极远。
他在牛津拿到了博士学位。论文的题目,大意是:从「涵义」和「指称」这两个概念里,生出来的意义问题。
「涵义」和「指称」,是德国数学家、哲学家弗雷格在十九世纪末提出的一对概念。「晨星」和「暮星」指的是同一颗星(金星),这是指称相同;可这两个词给人的意思不一样,这是涵义不同。弗雷格认为,涵义住在一个客观的地方,不在任何一个人的脑子里,谁也带不走,谁也改不了。
一个年轻人,一边跟着奥斯汀学「说话就是做事」,一边写论文研究弗雷格「意思住在一个客观的地方」。这两样东西在他手里相撞。
第二编会讲,这一撞,撞出了什么。
据后来的记载,他在牛津拿学位以后,还在牛津的学院里教过几年书。1958 年,他和达格玛·卡博赫结了婚。第二年,他回到美国,去了加州的伯克利。那年他二十七岁。
一位年轻的班主任,第一次写班规。她很认真,一条一条列:上课不许讲话,作业按时交,值日生七点二十到校……写得清清楚楚,贴在墙上。
一个学期过去,她发现,班上真正管用的规矩,只有一小半在墙上。另一大半,是在一次次的事情里长出来的:有一次两个孩子吵架,她当着全班处理了,从此大家知道吵了架要先找谁;有一次一个孩子生病,全班帮他补笔记,从此「帮缺课的同学补笔记」成了这个班的规矩,墙上从来没写过。
墙上那张班规,就像塞尔的条件清单:清楚、有用,写的是规矩长定以后的样子。班上那些真正长出来的规矩,要去事情里找。
明天可以试一件事:拿出你单位或者家里的一条「规矩」,问一问它是哪一天、因为哪件事长出来的。你多半会发现,写下来的那一条,是后来补的。
带走的话评分表写的是学会以后的样子;塞尔从牛津学会的,是把每一条路,都画成它走到头的那一格。
开门还是关门:开了一扇——话是一步路,说话就是做事(奥斯汀的遗产,经他发扬);关了一扇——一门只画定型之后那一格的手艺。
冻在了哪一刀:阶段。
〔待核〕拿罗兹奖学金赴牛津的年份(约 1952 年)与当时年龄。
〔核〕在牛津师从奥斯汀、斯特劳森;博士论文题目涉及涵义与指称。
〔核〕斯特劳森《论指称》1950 年发表,驳罗素的摹状词理论。
〔核〕奥斯汀 1955 年在哈佛讲演,1960 年去世,《如何以言行事》1962 年出版。
〔待核〕在牛津学院任教的具体职位与年份。
〔核〕1958 年与达格玛·卡博赫结婚;1959 年赴伯克利任教。
〔核〕《言语行为》(1969)第三章以条件分析许诺,此处为大意转述。
你上中学的时候,班上也许有过这样一位班长。
他是开学第一周选出来的,名字写在黑板角上,本子上也记着。起初大家都听他的:他喊「起立」,全班起立;他收作业,没人敢拖。
后来出了一件事。也许是他替老师告了一次状,也许是他自己考试作弊被发现。事情传开,全班的态度就变了。他喊「起立」,有人站,有人不站;他收作业,有人故意拖到最后。到了学期末,他还是班长,名字还在黑板角上,可是谁都知道,这个「班长」已经空了。
一个人是不是班长,写在本子上的那一行字,和全班愿不愿意听他的,是两回事。前一样一夜就能写上,后一样可以一夜之间塌掉。
塞尔二十七岁到了伯克利。五年以后,他亲眼看见了一所大学的「班长」怎样塌掉。
1959 年,塞尔到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任教。他在那里一待,就是六十年。
伯克利在二十世纪六十年代初,是一座很安静的大学城。校园正中有一片广场,学生在那里摆桌子、发传单、招人参加各种社团。
1964 年秋天,学校宣布,广场边上那一条人行道不许再摆桌子搞政治宣传。学生不服。10 月 1 日,一个在那里摆桌子的年轻人被警察带走,押进了一辆警车。周围的学生一下子围了上来,坐在地上,把警车团团围住。警车在那里被围了三十多个钟头。学生们脱了鞋,一个接一个爬上车顶,对着人群演讲。
这就是后来被写进美国历史课本的「自由言论运动」。那年冬天,几百名学生占领了行政大楼,被警察一批一批抬出去,被捕的人有好几百。
据后来的记载,塞尔是最早公开支持这场运动的终身教授之一。这件事有待再核。
这场运动没有在 1964 年结束。
接下来的几年,伯克利一直不太平。反战、游行、罢课,一波接一波。1969 年,学校要在一块空地上盖楼,一群人把那块地占了,种上花草,叫它「人民公园」。政府派了军警,事情闹出了人命。
在这几年里,一所大学的每一样「地位」,都被拿出来重新掂量过:校长说的话还算不算数?学校定的规矩,学生有没有义务遵守?一块地是学校的,还是「人民」的?教授站在讲台上,学生凭什么要听?
这些地位,平时谁也不会想起来问。它们像空气一样,默认就在。可在那几年里,你能亲眼看着它们一天天变薄,有时一夜之间就塌掉,然后又被另一群人、用另一种方式一点点立起来。
塞尔起初站在学生一边,后来对激进的那一派越来越失望。据后来的记载,他也在学校的管理层里做过事,专门处理学生事务。1971 年,他写了一本小书,叫《校园战争》,大意是分析这几年里,一所大学的权威是怎样被瓦解的。书名与年份有待再核。
照本书的读法,这几年,是塞尔后来整套社会哲学最早的土。
二十多年以后,他写出了《社会实在的建构》。那本书最要紧的一个看见是:一所大学、一张钞票、一位总统,都不是像一座山那样立在那里的。它们存在,全靠一群人一起承认。大家一撤回承认,它就塌了。他举过的例子里,就有苏联在几个月里解体,有一种货币在通货膨胀里变成废纸。
这个看见,在伯克利那几年,他是亲眼见过的。一辆警车被围了三十多个钟头,警察还是警察,车还是那辆车,可是「警察带走一个人」这件事,在那一刻不作数了。一片空地被种上花,地契上写的还是学校,可是「这块地归学校」这件事,有好几个星期谁也说不准。
先说他对的地方:他看见了,社会里的许多东西,是一群人一起「做」出来的,而且可以被「做」没了。这是他留给发生学的一份大遗产。很多哲学家一辈子没看见这一点,他三十出头就在自家门口看见了。
可是,这几年他看见的,是一条很长的路。
权威不是一夜之间塌掉的。先是一张桌子被禁,学生不服;然后是一个人被带走,一群人坐下;然后是三十多个钟头的僵持,一个接一个的人爬上车顶;然后是几个月的谈判、几年的反复。每一步都有先有后,每一步都改了下一步。这是一锅粥,里面什么都在:学生、教授、警察、家长、报纸、政客、战争,还没有分开。其中许多时候,事情处在正在成形的状态:一种新的规矩冒了头,还站不稳,随时可能被推回去。
后来立起来的新秩序,也是这样长出来的:谁可以在哪里摆桌子,校长怎样和学生开会,警察什么时候可以进校园。它们是这几年一回一回吵出来、让出来、试出来的。
二十多年后,塞尔把这一切写成了一个公式:X 在 C 中算作 Y。一张纸,在这个国家,算作钱;一个人,在这套程序之后,算作校长。他说,一切制度性事实,逻辑形式都是这样一句话。
他看见的是一条河,写下来的是一格冰。这一格冰写得非常准——一所已经平静下来的大学里,校长的地位确实就是这样一句话。可是那几年一锅粥、那几年正在成形,那个班长怎样一天天变空,公式里没有。
本书第十编会专门拆这个公式。这里先插第二面小旗:他亲眼看见过「算作」是怎样塌掉、又怎样被一点点长回来的;他后来却把它写成了一句话。
一位年轻人进了一家公司,三个月后被任命为小组长。任命书发下来那天,同事们鼓了掌。
第二天开会,他发现,任命书只是一张纸。组里有一位老员工,资历比他深,技术比他好,会上他说什么,大家先看那位老员工的脸色。他布置下去的事,有人照做,有人拖着。
半年以后,事情变了。不是因为又发了一次任命书,而是因为这半年里出过两次急活,他通宵陪着大家干完了;有一次客户投诉,他一个人扛了下来,没有推给下面的人。有一天开会,他说完一件事,大家不再先看那位老员工,而是直接点头。
那一天,他才真的「算作」了组长。
如果你是这位年轻人,明天可以试一件事:别把任命书当成终点。在本子上记下这半年里每一次「大家开始听你的」的时刻,是哪一件事、哪一天。这张单子,比任命书更能告诉你,你的位置是怎么长出来的。
带走的话一个地位,写在纸上只要一夜;长在人心里,要走一条路。塞尔两样都见过,后来只写了第一样。
开门还是关门:开了一扇——社会里的许多东西是人一起做出来的,可以被做没;这扇门他一辈子没关。关了一扇的伏笔——「做」被预备写成一句话。
冻在了哪一刀:路(伏笔,第十编拔旗)。
〔核〕1959 年起任教伯克利。
〔核〕1964 年 10 月 1 日警车被围三十余小时,学生登车顶演讲;同年 12 月占领行政大楼,数百人被捕——自由言论运动通行史料。
〔待核〕塞尔为最早公开支持运动的终身教授之一。
〔核〕1969 年「人民公园」事件。
〔待核〕塞尔曾任学校学生事务方面的管理职务;《校园战争》书名与出版年份(1971)。
〔核〕《社会实在的建构》(1995)以制度性事实依赖集体承认,举苏联解体、货币贬值为例,此处为大意转述。
你翻出自己二十年前的日记,读上几页。
多半会有两种感觉。一种是:这个人真是我吗?那时候怎么会这样想?另一种是:原来我现在想的很多事,那时候已经冒了个头,只是写得歪歪扭扭,我自己都没认出来。
一个人的一生,不是一格一格排好的。后来的自己,会回头改写前面的自己:不是改日记上的字,是改那些字在你心里的分量。当年觉得天大的事,现在一笑;当年随手写的一句,现在成了你做人的根。
这一章,看塞尔怎样用五十年,一本接一本地写书,又一次次回头改写了自己的起点。
塞尔的第一本书是《言语行为》,1969 年出版,他三十七岁。
这本书把奥斯汀的看见做成了一整套理论。一句话,除了说了什么,还做了一件事。它把「做的事」分析成一串整整齐齐的条件,像上一章那张评分表。
六年以后,他写了一篇文章,把人用话能做的事分成五大类:断言(说一件事是这样)、指令(让别人去做一件事)、承诺(让自己将来做一件事)、表达(说出自己的心情,比如道歉、感谢)、宣告(说出来就让它成真,比如宣布开会、宣布结婚)。这五类,他说,穷尽了人用语言能做的全部事情。(《言外行为的分类》,1975,后收入《表达与意义》,1979)
那时候,他相信语言是最根本的。哲学的许多问题,只要把语言弄清楚,就能解开。
十几年以后,他改了主意。
1983 年,他出版了《意向性》。在这本书的开头,他说了一段大意如此的话:我原先以为语言哲学是基础,现在我认为,语言哲学是心灵哲学的一个分支。一句话之所以有意思,是因为说话的人心里有意思;话的意向性,是从心的意向性那里借来的。
这是一次很大的转身。
他没有推翻自己的第一本书,而是把它挪了一个位置:原来的地基,变成了二楼。言语行为还是那些言语行为,可它们现在站在一个更底下的东西上——一个人心里「指向」世界的那种能力。他把这种能力叫作意向性:相信一件事、想要一样东西、害怕一个人、打算做一件事,都是心在指向世界。
再往下,他又挖出了一层:所有这些念头,都站在一片说不成句子的能力上。你走进电梯,不会去想「地板会托住我」;你拿起杯子,不会去想「杯子是固体」。这些不用想的东西,他叫它「背景」。
又过了几年,他在心这一层上越挖越深:1980 年,中文屋;1992 年,《心灵的再发现》,讲意识是大脑长出来的;1997 年,《意识的奥秘》。
再往后,他又转了一次。
1995 年,他出版了《社会实在的建构》。这一次,他从一个人的心,走到了一群人。钱、婚姻、国家、大学、足球比赛里的一个进球,都是怎样存在的?他说,靠一群人一起承认。一群人的这种「一起」,他叫它集体意向性。
2010 年,他又出版了《社会世界的构造》,把这套理论补了一遍。
到了晚年,他说,自己一辈子做的其实是一件事:给人的心、人的语言、人所生活的社会,画一幅完整的图。语言站在心上,心站在大脑上,社会站在一群人的心上。一层压一层,一幅图。
2015 年,他八十三岁,还出了一本讲知觉的书,大意是「如其所是地看事物」。书名是暂译。
五十年,从语言走到心,从心走到社会。每一站,他都不是换一个题目,而是往下挖一层,再回过头把上面那一层重新安放。
这种写法很少见。许多哲学家一辈子守着一个题目,越写越细;也有许多哲学家换题目像换衣服,前后接不上。塞尔是往下挖、再回头改:他的每一本新书,都改变了前面那本书的地位。
用本系列的话说:他的一生,是一条有回写的路。1983 年那一次转身,是后来的自己回头改写了前面的自己——不是改了字,是改了分量。1969 年的那本书,从地基变成了二楼。
可是,看他每一站写下来的东西,又是另一回事。
他每挖到一层,就把这一层写成一个「本来就在」的结构,一个逻辑形式:
语言这一层,是五类言语行为,他说它们穷尽了一切。心这一层,是意向状态的结构——一种心理模式,加一份内容,加一组满足条件。社会这一层,是「X 在 C 中算作 Y」,他说一切制度都是这个形式。
每一层都写得整整齐齐,都像是这一层本来就长这样。至于这一层自己是怎样长出来的——人怎样一点点学会做五类事,一个念头怎样从一片模糊里冒出来,一个制度怎样被吵出来——他不太写。
更有意思的是:他自己的路是有回写的,他写下的每一层结构,却几乎没有回写。1983 年,他让心回头改了语言在他体系里的地位;可在他的体系里,语言从不回头改心。一个孩子学会了「妈妈」这个词,他就能在妈妈不在的时候想她——词回头长出了念头。这一种回写,在他的图里找不到。
他的一生是一条会回头的路;他写下的,是这条路上的一格一格,每一格都不回头。
这就是本编要带出的那个反差。第 6 章会把它说完。
一位中年人,从年轻时起就爱做木工。
二十岁,他以为木工最要紧的是手艺:刨得平,榫卯严。三十岁,他改了主意,觉得最要紧的是选木头:什么木头干了会裂,什么木头吃得住钉子。四十岁,他又改了:最要紧的是懂得用家具的人,一张椅子要给谁坐,坐多久,坐的时候在做什么。
每一次改主意,他都没把前面的丢掉。手艺还是手艺,只是从第一位挪到了第三位。
可如果你让他写一本书,他多半会写成三章:用家具的人、木头、手艺,一章一章,整整齐齐,好像本来就是这个顺序。他在书里写不出的,是他怎样用二十年,一次次把这个顺序翻过来。
明天可以试一件事:挑一件你做了很多年的事,写下你十年前以为它「最要紧」的是什么,现在觉得是什么。那两行字中间,就是一条路。
带走的话他用五十年走了一条会回头的路,写下来的却是一格一格不回头的结构。
开门还是关门:开了一扇——他的一生回头改写了自己的起点,是一条有回写的路;关了一扇——他写下的每一层,都被当成本来就长这样的逻辑形式。
冻在了哪一刀:路(每一层的来历被删去)与回写。
〔核〕《言语行为》1969 年出版;《言外行为的分类》1975 年发表,收入《表达与意义》(1979)。
〔核〕《意向性》(1983)开篇以语言哲学为心灵哲学之分支,此处为大意转述。
〔核〕中文屋 1980 年;《心灵的再发现》1992 年;《意识的奥秘》1997 年;《社会实在的建构》1995 年;《社会世界的构造》2010 年;2015 年出版论知觉之书(中文书名为暂译)。
你们楼里也许有这样两位老邻居。
一位爱养花,把楼道摆得满满当当;另一位嫌挡路,隔三岔五去物业告一状。两个人从年轻吵到头发花白,见面不打招呼,可谁家晚上没亮灯,对方第一个知道。
后来一位住了院。去医院看他的人里,有另一位。
吵了二十年,吵出来的不只是仇,还有一份谁也说不清的熟。两个人都被对方改了:一个学会了把花盆往里挪半尺,一个学会了在花开的时候不去告状。
塞尔的一生里,也有这样的对手。这一章写两个:德里达和丹尼特;中间再插一场短一些的,和乔姆斯基。
先说塞尔吵架的样子。
美国有一档谈哲学与科学的电视节目,主持人罗伯特·库恩后来回忆过一件事。大约 1999 年,节目刚开拍,塞尔从伯克利赶来录像。同场的一位教授发表了一大段很复杂的议论。塞尔听完,只回了一句,大意是:「那又推出什么?」
库恩说,认真想下去,那一大段议论什么也推不出来。从那以后,「那又推出什么?」成了他自己采访和写作时的一句座右铭。
这就是塞尔。说话短,下手准,最不耐烦绕弯子。他常说,一个说不清楚的东西,多半是你自己没想清楚。他讲课的时候,学生常常被他的直截了当逗笑,也常常被他问得答不上来。
这样一个人,一辈子少不了对手。
第一个对手,来自大西洋对岸的法国。
1971 年,法国哲学家德里达写了一篇文章,专门拆奥斯汀的「以言行事」。1977 年,这篇文章的英译登在美国一本新创刊的杂志上。同一期上,塞尔发表了回应,题目叫《重申差异》,大意是:德里达把奥斯汀读错了。
德里达的回应,是一篇长得出奇的文章,后来成书,叫《有限公司》。他把塞尔的名字、塞尔的文章、塞尔的版权声明,一样一样拿出来拆,写得又长又绕,又带着嘲讽。
两个人吵的,说到底是一件事:一句话的意思,是说话的人定的,还是话自己在世上流转时一次次长出来的?
塞尔说,说话的人心里的意图,定住了这句话的意思。你说「我明天来」,意思就是你打算明天来,别人怎样引用、怎样挪用,那是另一回事。
德里达说,一句话一旦说出来,就可以被引用、被重复、被放进完全不同的场合。它能被重复,这件事本身就说明,说话人的意图压不住它。
本系列德里达卷讲过,德里达的毛病是「不封顶,但要签收」:他削去了终点,这是对的;连同每一次有日期的结果也一起削去,就多了。拿这句话来看这场架,会看见一件很好玩的事:德里达不肯签收,塞尔则是先签好了——意思在开口之前,就已经由意图签定。
这场架,本书第 15 章会细拆。这里先说一句:两个人吵的,是同一条河的两段。
第二个对手,在美国本土,吵得更久。
1980 年,塞尔发表了中文屋那篇文章。文章登在一本很特别的杂志上:每篇主文后面,附着几十位同行的评论,再附上作者的答复。那一期,二十多位学者写了评论,其中就有丹尼特。
丹尼特比塞尔小十岁,是塔夫茨大学的哲学家。他给中文屋这类思想实验起了一个名字,叫「直觉泵」:一个小故事,把你的直觉往一个方向泵过去。它好不好用,要看故事里那几个参数定得巧不巧。
从那以后,两个人吵了四十年。吵中文屋,吵「意思」是不是只有人脑里才有,吵意识到底是真的还是一种好用的幻象。九十年代中期,两人在《纽约书评》上来回写信,措辞之重,在学界传为一时的话题。
本系列 130 年卷第 37 章写过这场架:两个人争了四十年,谁也没说服谁。
2024 年,丹尼特去世。第二年,塞尔也走了。
在德里达和丹尼特之前,还有一场架,吵得不长,却很要紧。
据后来的记载,1972 年,塞尔在《纽约书评》上写了一篇长文,评论乔姆斯基在语言学里掀起的那场革命。篇名与年份有待再核。
乔姆斯基那时如日中天。他说,一个孩子听到的话那么少、那么乱,却能在几年里学会一门语言,说出从没听过的句子,这说明人脑里天生带着一套语法。语言学要研究的,就是这套天生的语法:句子的结构,规则怎样一层层生成句子。
塞尔的文章先给了这场革命很高的评价,然后指出一个大漏洞。大意是:语言首先是用来交流的,是人跟人做事的工具;只研究句子的结构,不研究人拿句子去做什么,就像只研究棋盘上的棋子怎样摆,不研究下棋。
这一刀,站在奥斯汀那一边,是对的。本系列胡志英讲乔姆斯基卷讲过,乔姆斯基把语言在孩子身上的发生,写成了一道天赋公式的「参数赋值」:公式出生前就写好,经验只拨开关。塞尔批评他丢了「用」,正好从旁边戳中了这个毛病——孩子学说话,是在和人一来一回的「用」里长出来的。
可有意思的是,塞尔自己后来也走到了一个相近的地方。乔姆斯基把语言的根放进天生的语法,塞尔把语言的根放进天生的意向性,放进大脑的「因果力」。一个说句法住在脑子里,一个说意思住在脑子里。两人吵的是住在哪一间屋,谁也没问:这间屋,是怎样在一个孩子身上一年一年盖起来的?
第二编第 9 章会回到这一点:各方都在争门牌号。
先还塞尔一个公道:他的很多东西,是在吵架里磨出来的。
德里达逼着他把「意图」讲得更细。丹尼特逼着他一遍一遍回答:你说的那个「真的懂」,到底藏在哪里?他后来写意识的几本书,许多段落就是对丹尼特的回应。一个人的思想,被一个聪明的对手逼上几十年,才会被逼得那样尖。
还有一位对手,就在伯克利,和他同一个哲学系:休伯特·德雷福斯。德雷福斯是研究海德格尔的,他认为,人做事靠的是身体在世界里的熟练,不是脑子里的规则。塞尔的「背景」概念,和德雷福斯吵过、磨过很多年。
用本系列的话说,这正是碰撞。几种材料在一个人手里相撞,三方都活着,互相拆台,才长出新东西。塞尔早年最好的几本书,都是在这样的碰撞里长出来的。
可是,看他在理论里怎样写「吵架」,又是另一回事。
在他的言语行为理论里,吵架由什么组成?断言,反驳,再断言。每一句都是一个整整齐齐的言语行为:说话的人真心相信自己说的,想让对方也相信。条件一条一条齐备。
吵了四十年、吵出一份谁也说不清的熟,这件事在他的理论里找不到位置。吵架里那些最要紧的时刻——话赶话说出了自己本来没打算说的,被对方一句话戳中、回家想了三天,隔了十年才明白对方当年说的是什么——都是一锅粥和正在成形。它们不是五类言语行为里的任何一类。
他靠碰撞长出了自己的思想,他的理论里却没有给碰撞留位置。
这和第 4 章那个反差是一回事:他的一生是一条路,他写下的是一格一格。本书第二把刀——阶段——在这里又切了一次。
还有一点,放在这里先记下:塞尔和丹尼特吵了四十年,吵的是「懂到底是真的,还是长出来的」。本书第七编会说,两个人其实共用了一块地板,谁也没去敲它:真的,就得是本来就在的。
一对父子,从儿子上初中起就吵。吵学习,吵手机,吵将来学什么。
父亲有一套很清楚的道理:学习是学生的本分,手机耽误学习,将来要学一门能找到工作的专业。每一条都说得出理由。儿子也有他的一套。两个人每次吵完,都觉得对方不讲理。
儿子上了大学,有一年过年回家,和父亲喝了两杯酒。父亲忽然说:「其实你那时候说的,有几句是对的。」儿子也说:「你那时候管我,我现在懂了一点。」
这一晚上的话,不是断言,不是命令,不是承诺,不是道歉,也不是宣告。它是七八年吵架慢慢长出来的一样东西。
如果你家里也有一场吵了很多年的架,可以试一件事:别急着论谁对。写下这些年里,对方有哪一句话,你是隔了很久才听进去的。那一句话,就是这场架长出来的东西。
带走的话他靠吵架长出了自己的思想,却没有在理论里给吵架留一个位置。
开门还是关门:开了一扇——他的思想是在碰撞里长出来的,早年是真正的三方都活的碰撞;关了一扇——理论里的吵架只剩一句句整齐的断言,碰撞本身没有位置。
冻在了哪一刀:阶段。
〔核〕罗伯特·库恩回忆塞尔以「那又推出什么?」回应同场教授,事在其节目首季拍摄时(约 1999 年),见库恩 2025 年悼文,此处为大意转述。
〔核〕德里达《签名 事件 语境》(1971 年宣读)英译与塞尔《重申差异》1977 年同刊;德里达以《有限公司》回应。
〔核〕中文屋一文 1980 年发表于附同行评论的期刊,丹尼特为评论者之一;「直觉泵」一词出自丹尼特。
〔待核〕该期评论的准确篇数;九十年代中期《纽约书评》往来的具体年份与篇目(约 1995 年)。
〔核〕丹尼特 2024 年去世。
〔核〕德雷福斯同在伯克利哲学系,长期与塞尔论辩背景与技能问题。
〔待核〕1972 年《纽约书评》评乔姆斯基一文的篇名与刊期。
你翻出一张很多年前的毕业照。照片上一排一排的人,都穿着一样的衣服,站得整整齐齐,笑得差不多。
这张照片是真的。可你知道,照片上每一个人,在按下快门之前走过了很长的路,按下快门之后又走了很长的路。有人后来当了医生,有人出了国,有人早早走了。照片把那一刻冻住了,那一刻前后的路,照片里没有。
写一个人的最后几年,也像看一张毕业照:路走到了一个地方,停住了。可停住的这一格,要放回整条路里去看。
1958 年,塞尔在英国和达格玛·卡博赫结了婚。他们一起到了伯克利,一起过了将近六十年,有两个孩子。
2017 年,达格玛去世。
关于这段婚姻,公开的材料很少。本书不替他们编故事,只记下这个日子。
也是在 2017 年,一位曾经给塞尔当研究助理的年轻女性,把他告上了法庭,指控他性骚扰,并在她拒绝之后打击报复。此后又有别的指控传出。
2019 年,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经过调查,认定他违反了学校关于性骚扰和打击报复的规定,撤销了他的荣休教授头衔。他在伯克利教了整整六十年。
这件事,本书照实写,不渲染,也不回避。
照实写,是因为本系列的规矩:一位哲学家的盲区与过错,照实写进他的一生。不回避,是因为读者有权知道。不渲染,是因为本书拆的是他的思想,不借这件事去判他的思想对错——一个理论站不站得住,要看它自己的梁,不看写它的人品行如何。反过来也一样:一个人的理论再好,也不能替他的过错开脱。
晚年的塞尔,还在写。2010 年,七十八岁,他出版了《社会世界的构造》;2015 年,八十三岁,他出版了讲知觉的书。
他一生得过许多荣誉,包括法国的让·尼科奖、美国的国家人文奖章,还有好几个名誉博士学位。
2025 年 9 月 17 日,他在佛罗里达的一家护理院去世,终年九十三岁。据报道,这个消息是由给他当了四十年秘书的人传出来的。
一个把「那又推出什么?」挂在嘴边的人,最后的这些年,是在很远的地方、很安静地过去的。
现在,把他的一生,照本系列的规矩,写成一张表。每一段看四样:那一段的土,那一步走出的不同,显露出的样子。
| 时段 | 土 | 那一步的不同 | 显露出的样子 |
|---|---|---|---|
| 1932—1952 丹佛、威斯康星 | 中西部,一位医生母亲,大萧条后的美国,麦卡锡的老家 | 在「当然在」的常识里长大;(待核)大学时反对麦卡锡 | 一个信得过身体、信得过世界的年轻人 |
| 1952—1959 牛津 | 日常语言哲学的鼎盛期;奥斯汀、斯特劳森;弗雷格的涵义与指称 | 学到「说话就是做事」,也学到「给概念找成立的条件」 | 一门手艺,和一个看见 |
| 1959—1971 伯克利的六十年代 | 自由言论运动,反战,人民公园 | 亲眼看见一所大学的地位塌了又立 | 「社会是一起做出来的」这片最早的土 |
| 1969—1983 语言到心 | 奥斯汀去世后留下的一门学问;与德里达的论战 | 1969《言语行为》;1983 年转身,宣布语言借自心 | 从二楼挖到了一楼:意向性与背景 |
| 1980—2000 心与意识 | 人工智能的第一次热潮;「心就是程序」;丹尼特 | 中文屋;意识是大脑长出来的 | 一间屋子,一个脑壳 |
| 1995—2015 社会 | 冷战结束,苏联解体;建构主义在人文学界盛行 | 《社会实在的建构》《社会世界的构造》 | 「X 在 C 中算作 Y」 |
| 2017—2025 最后的几年 | 妻子去世;诉讼;荣休头衔被撤 | 仍在写书 | 一条停在佛罗里达的路 |
把这张表从头看到尾,会看到一条很长的、很曲折的、不断回头改写的路。
他是一个被土深深推着走的人:医生母亲给了他一个实打实的身体,牛津给了他一门手艺,伯克利给了他一场塌了又立的秩序,德里达和丹尼特给了他四十年的对手。他的每一本书,都是在这些撞击里长出来的。1983 年那一次转身,他自己回头改写了自己的起点。
这是一条标准的发生序列:在一片土里,沿着一条路,长出来,稳下来,又回头改写。
可他写下的理论,几乎处处是另一个样子:
一句话的意思,由说话前的意图定好。一个念头,有一组本来就有的满足条件。一切制度,都是一句「X 在 C 中算作 Y」。懂,是大脑本来就有的一种能力,程序给不了。人人都看得见的事实,是本来就在、等着被发现的。
他的一生是一条河;他写下的,是一格一格的冰。
这个反差,本系列许多卷里都有。康德的一生是港口、牌桌、书信里长出来的,他的书却说认识的形式先天就在。塞尔的反差,有一处特别:他看见过「长」看见得那么清楚——话会改变世界,制度会塌,意识是长出来的——却仍然每一次都把长出来的东西,冻在它长定的那一格。
这一格是怎样冻的,就是后面十三编要拆的事。
一位退休的老教师,被请去给年轻老师讲「怎样当好班主任」。她准备了一份讲稿,一共十条:要公平,要守时,要记住每个孩子的名字……
讲完了,一位年轻老师问她:「您是一开始就这样做的吗?」
她想了想,笑了:「不是。头五年,我一条也没做到。这十条,是我三十年里一件一件摔出来的。」
讲稿上的十条,是一格一格的冰。她那三十年,是一条河。年轻老师真正需要的,也许不是那十条,而是那一句「一件一件摔出来的」。
下次你给别人讲经验的时候,可以试一件事:每讲一条道理,就补一句「这是哪一次、哪件事让我学会的」。听的人会发现,你给的不只是一格冰,还有那一段河。
带走的话他的一生是一条河,他写下的是一格一格的冰;这本书要看的,就是这一格是怎样冻的。
开门还是关门:开了一扇——他的一生是一条完整的发生序列,有土、有路、有回写;关了一扇——他写下的理论,把每一段都冻成了本来就在的结构。
冻在了哪一刀:路与回写(一生与理论的反差),三刀在本编末合为一处。
〔核〕1958 年与达格玛·卡博赫结婚,育有二子女;达格玛 2017 年去世。
〔核〕2017 年前研究助理提起诉讼;2019 年伯克利认定其违反性骚扰及报复相关政策,撤销荣休头衔(据 Britannica、维基百科与 2025 年讣闻报道)。
〔核〕2010 年《社会世界的构造》;2015 年论知觉之书。
〔核〕获让·尼科奖、美国国家人文奖章与多个名誉博士学位(据 Daily Nous 讣闻)。
〔核〕2025 年 9 月 17 日于佛罗里达去世,终年九十三岁;消息由其任职四十年的秘书传出(据 IFLScience 转述报道)。
〔待核〕国家人文奖章授予年份(约 2004 年)。
每一位哲学家,都接手了一道前人吵了很久的题。塞尔接手的题,是一句话的「意思」到底住在哪儿。
这一编四章。第 7 章写弗雷格:意思住在一个客观的地方,谁也带不走。第 8 章写后期维特根斯坦和奥斯汀:意思住在用法里,说话就是做事。第 9 章写乔姆斯基和图灵:意思住在句法里,心是一台跑程序的机器。第 10 章把几家摆在一张桌上,看他们共有、却没说出口的那个前提:意思总得有一个本来就在的住处。
这一编要带出的判断是:几家吵的是门牌号,没人问这座房子是怎么盖起来的。塞尔后来的答案,是又报了一个新的门牌号:脑壳。
你初中学过勾股定理:直角三角形两条直角边的平方和,等于斜边的平方。
这条定理是谁的?
你会说,是古人发现的。中国古书里叫「勾三股四弦五」,西方人叫它毕达哥拉斯定理。可发现它的人都死了两千多年了,定理还在。你学会了它,它没有变成「你的」;你忘了它,它也不会少一分。全世界几十亿人里,懂它的人来来去去,它自己一动不动。
这种感觉,很多人都有:有一些「意思」,好像不住在任何一个人的脑子里,它们住在一个谁也够不着、谁也改不了的地方,人只是偶尔伸手,把它们「把握」住。
十九世纪末,德国有一位数学家、哲学家,把这种感觉写成了一套学说。他叫弗雷格。
弗雷格最有名的一对概念,叫「涵义」和「指称」。
傍晚西边天上最亮的那颗星,古人叫它暮星;清晨东边天上最亮的那颗,古人叫它晨星。后来人们才知道,两颗是同一颗,都是金星。
「晨星」和「暮星」,指的是同一个东西,这叫指称相同。可这两个词给人的意思不一样:一个带着清晨,一个带着黄昏。你说「晨星就是晨星」,等于什么也没说;你说「晨星就是暮星」,却是一个了不起的天文发现。差别在哪?在涵义。
那么,涵义住在哪儿?
弗雷格的回答很干脆:不在任何人的脑子里。你脑子里的,是一些画面、感觉,每个人都不一样,他叫它们「表象」。涵义不一样,它是客观的,人人都能把握同一个涵义,所以我们才能交流、才能争论谁对谁错。一句话所表达的「思想」,也是这样客观的东西。他晚年写过一篇文章,说这类东西既不是外面的物,也不是心里的表象,它们住在第三个领域里。(《思想》,1918,大意)
弗雷格这一步,是对的一大半。
他挡住了一种很流行的毛病:把意思当成每个人心里的私货。如果「晨星」的意思只是你心里的一个画面,我心里的是另一个画面,那我们俩说「晨星」,就根本没在说同一件事,争论、推理、数学都成了空话。弗雷格说,不行,意思必须是大家能共同够得着的。
用本系列的话说,他看见了意思的一个真特点:它能被许多人共享、能传下去,不随一个人的生死而增减。勾股定理确实比任何一个发现它的人活得长。
分析哲学后来一百年,都站在他这块地基上。塞尔的博士论文,写的就是从他这对概念里生出来的问题。
可是,「能被共享」,不等于「本来就在」。
勾股定理今天人人能学,是因为它走过了一条很长的路:古人在丈量土地、修筑水渠时,一次次量出三、四、五;后来有人把它从一块地里抽出来,写成一条对所有直角三角形都成立的话;再后来有人给出证明,一代代写进课本,印了几亿本,教过几亿个孩子。它长在这条路上,长在一片由土地、水渠、文字、学校缠成的土里,长成了今天这个人人够得着的样子。
它不随某一个人的生死增减,是因为它长在很多人中间,不是因为它长在第三领域里。
弗雷格把「长在很多人中间、稳得很久」,读成了「本来就在一个不属于任何人的地方」。这是本系列最常见的一种收回:把一个稳定得太好的显露,当成了先在的东西。本系列柏拉图卷讲过,发现学的地基两千年换了五次地址:天外之地、神的心、宇宙之书、物自体、第三领域。弗雷格报的,正是最后那个地址。本系列弗雷格卷(第 141 号)把这一处判得更细:他用逻辑把复杂的发生塑造成清晰的发现,塑得越清晰,那个「在那儿的世界」就越像是本来就在那儿——公共的,不叫永恒的。本书接着那一卷往下判,不改判。
这里还要埋下一面小旗。塞尔后来怎样处理弗雷格的涵义?他没有把它留在第三领域,而是把它搬回了人的心里——搬进他所说的「意向内容」,最后搬进脑壳。他说,意思在脑子里。地址换了,「本来就在」没换。第 10 章回来拔这面旗。
一个初二学生,背熟了勾股定理,考试题做得又快又对。
可是有一天,爸爸要在院子里搭一个葡萄架,想确定两根柱子是不是垂直,随口问他:「你们学的那个勾股定理,这儿用得上吗?」
孩子愣住了。他知道公式,却从没想过它能用来「找直角」。
爸爸拿了一根绳子,打上十二个等距的结,围成三、四、五三段,一拉,直角就出来了。孩子看呆了。
那一刻,勾股定理才从课本里,长到了他的手上。
这个孩子考试时「把握」住的,是弗雷格说的那个客观的思想。可他在院子里多长出来的那一块,是现实界的一块地:绳子、柱子、爸爸的手。明天你可以试一件事:让孩子拿一条他学过的公式,去家里找一个用得上的地方。
带走的话意思能被许多人共享,是因为它长在很多人中间,不是因为它住在一个谁也够不着的地方。
开门还是关门:开了一扇——意思不是一个人的私货,可以共享、可以传下去;关了一扇——把长在很多人中间的稳定,当成了住在第三领域里的先在。
冻在了哪一刀:路(勾股定理长出来的那条路被删去)。
〔核〕弗雷格涵义与指称之分(《论涵义与指称》,1892),晨星、暮星之例。
〔核〕弗雷格《思想》(1918)中「第三领域」之说,此处为大意转述。
〔核〕本系列弗雷格卷(第 141 号)判词,照原卷,接着判。
〔待验〕塞尔将弗雷格式涵义收进意向内容一说,见《意向性》论指称诸章,第 10 章再核。
客人要走了,你把他送到门口,说一声「慢走」。
没有人会以为,你是在建议客人放慢脚步。你说的是另一件事:我舍不得你走,路上小心,下次再来。这些意思,「慢走」两个字里一个也没有写着。它们住在哪儿?
住在这句话被用的那一刻:门口,送别,你和客人的交情,千百年来中国人送客的习惯。离开这些,「慢走」只剩两个字;放回这些里,它就满了。
二十世纪中叶,有两位哲学家,一位在剑桥,一位在牛津,几乎同时看见了这件事。
剑桥那一位,是后期的维特根斯坦。他说,一个词的意思,在很多情况下,就是它在语言里的用法。(《哲学研究》§43,大意)不要问一个词「代表」什么,要看它在生活里被怎样用。说话,是许许多多「语言游戏」:下命令、描述、讲故事、开玩笑、问候、道谢、祈祷。每一种游戏,都长在一种生活形式里。
牛津那一位,是奥斯汀。第 2 章讲过:他说,说话就是做事。「我愿意」不是在描述,而是在结婚;「我赌五块钱」不是在报告,而是在打赌。一句话,除了说了什么,还做了什么。
两个人方向一致:意思不躺在词里,意思在词被用的那一刻,在人拿词去做的事里。
这是二十世纪语言哲学最大的一次转身。
在他们之前,从弗雷格到前期维特根斯坦,大多数哲学家把一句话看成一幅画:画得像世界,就是真的。意思,就是画和世界之间那种对应。他们两位说,语言不只是画,它是一堆工具,是一只手。
本系列维特根斯坦卷的判词是:他走完了从发现到发生的前半程;铲子弯了的地方,正是发生开始的地方。「意义即用法」,是那半程里最重要的一步:它把意思从一个先在的地方,拉回了生活里。
塞尔是这次转身的继承人。他跟着奥斯汀学,也读维特根斯坦。他的第一本书,站在这两个人的肩膀上。
可是,塞尔继承的,是这次转身的哪一半?
维特根斯坦那一半,更松、更乱。语言游戏数不清,边界模糊,彼此之间只有「家族相似」;规则是在游戏里被遵守出来的,追问到底,只有一句「我们就是这样做的」。这是一片活的、正在长的土。
奥斯汀那一半,更整齐。他开始给言语行为分类,给施行句找「得体」的条件:说「我愿意」的人得是能结婚的人,场合得是婚礼,程序得完整……条件不齐,这句话就「不得体」,事就没做成。
塞尔接过来的,主要是奥斯汀这一半,而且把它推得更整齐。维特根斯坦那片乱土,被他收进了一本条件清单里。本书第 2 章说的那门手艺,在这里起了作用:用法是活的,他把用法写成了规则;规则是长出来的,他把规则写成了条件。
这一步不是没有道理。乱土不好研究,条件清单好研究。可一收进清单,维特根斯坦最要紧的那句「我们就是这样做的」——规则长在做里,而不是先于做——就被放到了一边。
本系列维特根斯坦卷说,他停下的地方,正是回写那一步:生活形式被他说成「被给予的,必须接受」。塞尔连维特根斯坦停下的地方都没有走到——他从一开始,就站在了条件清单的这一边。
一个刚来中国工作的外国同事,学会了说「慢走」。他很得意,每次有人离开办公室,他都说一声「慢走」。
有一天,一位同事只是去隔壁打印一份文件,他也说「慢走」。大家笑成一团。
他去查书。书上写着:「慢走」,送客用语,用于客人离开时。条件没错啊,他想。
他缺的,不是条件,是这句话长在里面的那片土:什么样的离开算「送客」,多远算「走」,什么交情才说,什么语气才对。这些,书上写不全,只能一次次说错、被笑、再说对,在一个办公室、一群人中间慢慢长出来。
如果你身边也有一个正在学中文的人,别急着给他背规则。带他去三个不同的场合,让他听中国人什么时候说「慢走」,什么时候不说。
带走的话意思在被用的那一刻长出来;塞尔继承了这句话,又把「用」写成了一张条件清单。
开门还是关门:开了一扇——意思不躺在词里,在用里、在做里;关了一扇——用被写成规则,规则被写成条件,维特根斯坦那片活的土被收进清单。
冻在了哪一刀:阶段(只留下定型之后的那份清单)。
〔核〕《哲学研究》§43「意义即用法」,此处为大意转述;「家族相似」「我们就是这样做的」见同书。
〔核〕奥斯汀论施行句的「得体条件」(《如何以言行事》,1962)。
〔待验〕塞尔所继承者主要是奥斯汀一脉、而非后期维特根斯坦一脉,为本书读法。
你用手机上的计算器,按「37 × 48」,屏幕上跳出「1776」。一点不错。
那么,这台计算器懂乘法吗?
大多数人会说:不懂,它只是照程序在算。可你再想一想:一个小学生背熟了乘法口诀,照着竖式一步步算出 1776,他懂乘法吗?他也是在照一套规则算。区别在哪?
二十世纪中叶,有两股很强的潮流,都在回答这个问题。一股说,意思和懂,归根到底是一套规则在跑。另一股说,人的心,本来就是一台跑规则的机器。塞尔成年的时候,这两股潮流正涨到最高。
第一股潮流,来自乔姆斯基。
第 5 章讲过,乔姆斯基说:一个孩子听到的话那么少、那么乱,却在几年里学会了一门语言,还能说出从没听过的句子,这说明人脑里天生带着一套语法。语言学要研究的,是这套语法怎样一层层生成句子。
在他那里,语言最要紧的是句法:句子的结构。意思,是后面的事;用,更是后面的事。
本系列胡志英讲乔姆斯基卷的判词是:他看见了语言在每个孩子身上发生,却把这场发生写成了一道天赋公式的参数赋值——公式出生前就写好,经验只拨开关。
第二股潮流,来自图灵。
1950 年,英国数学家图灵写了一篇文章,问:机器能思考吗?他说,这个问题太含糊,换一个问法:让一个人隔着一道墙,用打字跟两方聊天,一方是人,一方是机器;如果他分不出哪个是机器,那我们就没有理由说机器不能思考。这就是后来所说的图灵测试。
图灵之后,许多学者更进一步:心,就是一个程序;脑,就是跑这个程序的硬件。只要把程序写对了,用什么硬件跑都一样——用神经元,用硅片,用齿轮。一台计算机只要跑了对的程序,它就真的有心,真的懂。塞尔后来给这个主张起了一个名字,叫「强人工智能」。
本系列 130 年卷第 14 章写图灵时说:他留下的缺口,塞尔用中文屋把「机器其实不懂」这一击推到了极致。
两股潮流,都有一处看见。
乔姆斯基看见,孩子学语言不是往一张白纸上抄;孩子身上有一种会长语言的本事,而且长得有时间表。图灵看见,「思考」不必是某种神秘的实体独有的东西,可以换一个办法,从做出来的事上去看。
更要紧的是,两股潮流都让「语言」「心」第一次可以被拿到实验室里、写进程序里去研究。认知科学这门学问,就是在这两股潮流里长起来的。
可两股潮流,都把意思放进了一个本来就在的地方。
乔姆斯基放进天生的语法:公式先写好,经验只拨开关。图灵之后的那一派放进程序:规则先写好,硬件只负责跑。一个说在基因里,一个说在代码里,都是先写好的。
塞尔跟这两股潮流都吵过。第 5 章讲过,他批评乔姆斯基丢了「用」;第五编会讲,他用中文屋去打「强人工智能」。他打的点很准:光有规则不够,光会摆弄句子不够。
可他打完之后,给出的答案是:意思在人脑的「因果力」里,那是一种生物学的、本来就有的本事。
照本书的读法,这是第三个门牌号。第一个是弗雷格的第三领域,第二个是乔姆斯基的天生语法和图灵派的程序,第三个是塞尔的脑壳。三个地址都不一样,三家都说:意思有一个本来就在的住处。
第 5 章插下的那面小旗,在这里拔起来:塞尔和乔姆斯基吵的是住在哪一间屋,谁也没问,这间屋是怎样在一个孩子身上一年一年盖起来的。
一个三年级的孩子,乘法口诀背得滚瓜烂熟,「七八五十六」张口就来。
妈妈带他去菜市场,买了七斤苹果,每斤八块钱。卖菜的阿姨说:「五十六。」孩子愣了一下,忽然跳起来:「妈妈,这就是七八五十六!」
他背口诀的时候,口诀在他嘴里;在菜市场这一下,口诀落到了七斤苹果、八块钱、一个阿姨的声音上。「懂」在这一刻长了一截。
这个孩子的「懂」,不在口诀里,也不在他天生的脑子里,而在口诀、苹果、钱、人一次次撞在一起的地方。下次孩子背口诀,不妨带他去算一回真账。
带走的话乔姆斯基说在基因里,图灵派说在代码里,塞尔说在脑壳里——三个门牌号,同一个假设:意思有一个本来就在的住处。
开门还是关门:开了一扇——语言与心可以被研究,懂可以从做出来的事上去看;关了一扇——意思被放进一个先写好的地方:天生的语法,或程序。
冻在了哪一刀:路(天赋公式与程序都先写好,路只剩执行)。
〔核〕图灵《计算机器与智能》(1950),模仿游戏。
〔核〕「强人工智能」一语为塞尔在中文屋一文中所定的名称。
〔核〕乔姆斯基的刺激贫乏论证与生成语法,此处为大意。
〔核〕本系列胡志英讲乔姆斯基卷判词、130 年卷第 14 章相关判断,照原卷。
过年的时候,一家人围着桌子,有人说起一个问题:咱们家的「家的味道」,到底在哪儿?
奶奶说,在厨房,那口用了三十年的铁锅。爸爸说,在客厅,一家人一起看春晚。女儿说,在她小时候的房间,那张贴满了贴纸的书桌。争了半天,谁也说服不了谁。
最后小孙子说了一句:「就在咱们都在的时候呀。」
一桌人都笑了。他说对了:家的味道不在哪个房间里,它长在一家人一次次聚在一起的日子里。拆开任何一个房间去找,都找不着。
这一章,把前三章的几家请到一张桌上,看他们争的是不是同一类问题。
弗雷格说,意思住在第三领域:不属于任何人,人只是去把握它。
后期维特根斯坦说,意思住在用法里,住在语言游戏和生活形式里。
乔姆斯基说,语言的根住在天生的语法里;图灵之后那一派说,心住在程序里。
塞尔后来说,意思住在人心的意向性里,意向性由大脑的因果力产生——意思住在脑壳里。
四个地址。四家吵了几十年,吵的是:该往哪扇门上钉门牌?
四家之中,维特根斯坦离「不钉门牌」最近。他说用法,说生活形式,已经把意思放进了人的日子里。可本系列维特根斯坦卷判过:他走到了门口,生活形式被他说成「被给予的,必须接受」,这片土不许被改写。
其余三家,都共有一块没说出口的地板:意思总得有一个本来就在的住处。区别只在这个住处是天上、基因、代码,还是脑壳。
用本系列的尺子说:这就是发现学的第一块地基,对象先在。意思被当成一个对象,先在某处,然后被人把握、被机器执行、被大脑产生。
家的味道那个问题,一桌人都在争房间,只有小孙子没争房间。意思的问题也一样:发生学的回答是,意思不住在哪个房间里,它长在人和人、人和物、人和话一次次撞在一起的地方,长在三块地缠在一起的那片土里。
现在回头看,塞尔是怎样从这张桌上长出来的。
第 2 章说过,他在牛津同时接住了几样东西。奥斯汀给了他路:说话是一步路,是在做事。弗雷格给了他形状:一句话有一根指向世界的箭头,有涵义,有指称。他从小长大的那片土——一位医生母亲,一个相信科学、相信身体的时代——给了他土:心长在实打实的身体上。
三样都活着,互相拆台。奥斯汀的「做」,拆弗雷格那个静静躺在第三领域里的涵义;弗雷格的「箭头」,逼奥斯汀的「做」讲清楚做的是什么;生物学的身体,逼两者都落地。这是三维碰撞。他早年最好的书,《言语行为》,就是这样撞出来的。
后来发生了一件事。他让生物学当了裁判。
凡是说不清住在哪里的东西——一句话的意思,一个念头的内容,「我们」的意向,一个人懂不懂——他都交给同一个裁判去判:大脑本来就有的因果力。1983 年,他宣布语言借自心;此后又说,心由脑产生。一层压一层,最底下是脑壳。
土被焊在了脑壳里,就不再参与碰撞了。三样只剩两样在转:形状(念头、句子、制度的结构)和路(言语行为的条件、「算作」的公式)。碰撞降成了二维。
二维碰撞长出来的,是越来越整齐的格子:五类言语行为,三级意向性,两类事实,一个「X 在 C 中算作 Y」。格子个个清楚,个个好用,个个像冰格里倒出来的冰。
这条线是本书的解释,标为待验。查的办法是:看他 1983 年以后,有没有哪一处让社会、语言回头改写了「大脑的因果力」或「深层背景」本身。如果有,就要收窄。
把这一编收成两张清单。
看见清单:意思能被许多人共享、传下去(弗雷格);意思在用里、在做里(维特根斯坦、奥斯汀);孩子身上有一种会长语言的本事(乔姆斯基);懂可以从做出来的事上去看(图灵);心长在实打实的身体上(塞尔的土)。
收回清单:第三领域(先在于天);生活形式被给予、不许改写(停在门口);天赋公式与程序(先写好);脑壳里的因果力(先在于颅)。
一句本编的总判断:几家都在争意思住哪间屋,塞尔报了第四个门牌号:脑壳;没有人问,这座屋子是怎样盖起来的。
下一编,看他在自己最拿手的地方——言语行为——怎样把一条河冻成了五格冰。
一对新婚的年轻人,吵了一架。起因是妻子说了句「随便你」。
丈夫当真了,就真的随便了。妻子更生气了:「我说随便你,你就真随便?」
「随便你」这三个字的意思,住在哪儿?不在字典里:字典上是「由你决定」。也不全在妻子脑子里:她自己说的时候,也没想清楚是在让步还是在赌气。它长在这对夫妻这半年一次次吵架、和好、试探出来的那片土里:在他们家,「随便你」常常是「你再问我一次」。
一年以后,丈夫学会了:听到「随便你」,先别随便,再问一句。这句话的意思,在他们家长定了。
下次家里有人说了一句让你摸不着头脑的话,先别急着查它「本来」是什么意思,想一想:在我们家,这句话是怎样被用出来的。
带走的话意思不住在哪个房间里;它长在人和人一次次碰在一起的那片土上。
开门还是关门:开了一扇——他早年是真正的三维碰撞,长出了言语行为理论;关了一扇——后来让生物学当裁判,土被焊进脑壳,碰撞降为二维。
冻在了哪一刀:模具(脑壳作为人人同一、因而看不见的裁判),兼路。
〔待验〕「三维碰撞→二维碰撞」的分期为本书解释;查法见正文第五节。
〔核〕《意向性》(1983)以语言意向性派生于心的意向性,此处为大意转述。
〔核〕维特根斯坦卷「生活形式被给予、必须接受」之判,照原卷。
言语行为理论,是塞尔一生的起点,也是他最拿手的地方。这一编六章,先让他把话说足,再用本书第二条承重命题把它切开。
第 11 章写「我请客」:话一出口,世界就变了。第 12 章写构成性规则:象棋的规则造出了下棋。第 13 章是本编的钉子:他把人用话能做的事分成五个格子,可有很多话,五个格子装不下。第 14 章写「我保证」和「我尽量」:从「是」推出「应当」,接着本系列休谟卷往下判。第 15 章写 1977 年与德里达那场架。第 16 章是本编的总账。
本编对应判决一:办事的语言。
本编要立的承重命题,是王德生博士口述的一句话,照原话立:言语行为,是一个 SDE 洪流;但做事,事情是一类特殊的 SDE 洪流,首先具有秩序性、目标清晰性,不是混沌和介生态的。
几个老同学聚餐,吃到一半,你放下筷子说了一句:「今天我请客。」
这句话一出口,桌上的事就变了。
本来要 AA 的账,现在归你了。坐在对面的那位,刚才还在心里盘算自己那份多少钱,现在松了口气。下次聚会,大家会记得这回是你请的,轮到别人了。饭店的服务员过来结账,会直接把单子递给你。
你什么都没搬,什么都没做,只动了动嘴。可一顿饭的账、几个人的心思、下一次聚会的安排,都跟着改了。
说话,就是在做事。塞尔一生的学问,从这里起步。
1969 年,塞尔出版了《言语行为》。他把奥斯汀的看见,做成了一整套理论。
他说,你说出一句话的时候,至少同时在做几件事。
第一件,你发出了一串声音或写下了一串字。第二件,你指了一样东西、说了它一件事——比如「今天」「我」「请客」,你指了这顿饭、说了谁付账。第三件,也是最要紧的一件:你用这句话做了一件事——在这里,你做了一个「承诺」。
同一个内容,可以用来做不同的事。「你明天来」这个内容:说「你明天来」,是断言;说「你明天来!」,是命令;说「你明天来吗?」,是提问;说「但愿你明天来」,是表达愿望。塞尔把这写成一个很简单的式子:一个言语行为,等于「做的是什么事」作用在「说的是什么内容」上。前一样,他叫言外之力;后一样,叫命题内容。
还有第四件:你的话在听的人身上引起了什么——对面那位松了口气,这叫言后效果。塞尔说,言后效果不归言语行为本身管,它是话说完以后在别人身上发生的事。
(《言语行为》第二、三章,大意)
这一套,是二十世纪语言哲学里最结实的一块砖。
在他之前,哲学家看一句话,主要问它「真不真」。塞尔让大家多问一句:它「做了什么」。一句「我请客」谈不上真假,它不是在描述世界,它在改变世界。
更要紧的是,他把「做」讲得很细。同一个内容可以做不同的事,同一件事可以用不同的话做。有了这一套,律师能分析合同里的一句话到底立下了什么义务,医生能想清楚一句诊断对病人「做」了什么,老师能明白一句批评在孩子身上干了什么活。
用本系列的大白话:话是一步路。你说「今天我请客」,这一步一走,后面的路就改了方向。
可是,这一步路,是从哪里走过来的?
「今天我请客」这句话,在你嘴里管用,要靠一大片东西托着。这帮老同学聚了十几年,有一套谁请谁、轮到谁的默契;上一次是老王请的,他出差给大家带过礼物;你最近升了职,大家心里都有数;这家饭店是你订的,你来得最早。这句话能一出口就「做成事」,是因为前面十几年的聚会,已经把这一步铺平了。
换一个场合。你第一次参加新同事的聚餐,刚坐下就说「今天我请客」。大家可能面面相觑:这人是想拉关系,还是不懂规矩?同样一句话,这一回事没做成,反倒把事做乱了。
塞尔对此并非一无所知。他给每种言语行为都列了「准备条件」:说话的人得有能力做这件事,听话的人得乐意,等等。可在他那里,这些条件是一张清单,勾一勾,满足了就成。清单背后那十几年的聚会,那一次次「谁请谁」的来回,那一片让这句话能落地的土,他不去写。
他写的是一步路走出去的那一刻,不写这一步脚下的路是怎样一回回踩出来的。
还要再往下看一层。
照王德生博士的口径,言语行为,是一个 SDE 洪流。什么叫洪流?就是三块地上许多发生同时在走、缠在一起。你说「今天我请客」那一刻:理念界里,一条「谁付账」的规矩被改了;现实界里,钱包要掏、账单要递;自我界里,你心里有一点得意、一点心疼,对面那位有一点感激、一点欠了人情的不安。几股发生缠在一起,一起往前流。
塞尔把这条洪流切成了四件事:发声、指称、言外之力、言后效果。切得很清楚。可他把最后一件——话在别人心里引起的波澜——划到了言语行为之外。在他那里,「做成了什么事」只看规矩改没改,不看人心里起了什么变化。
可是,一顿饭的账改了,和一段友情往前走了一步,是同一条洪流的两股水,分不开的。
一位妈妈,对上初二的儿子说:「这次考好了,暑假带你去海边。」
照塞尔的分析,这是一个承诺:说的人承诺将来做一件事,听的人希望她做,条件齐备。
可在这个家里,这句话做的事远不止这一件。儿子上一次听到「考好了就带你去」,是两年前,后来没去成。所以他听到这句话,心里先是一动,然后是一声冷笑:又来了。妈妈没注意到他那一声冷笑。
这一回,儿子考好了,妈妈真的带他去了海边。在海边那天晚上,儿子忽然说:「妈,这回你说话算话了。」
这一句话,把两年前那一次、这一次,还有以后的许多次,都连成了一条路。
如果你是这位妈妈,下次许诺之前,可以先问自己一句:上一次我对他说类似的话,后来怎么样了?你许下的每个诺,都站在你之前所有的诺上。
带走的话「我请客」一出口就做成了事,是因为前面十几年的饭已经把这条路踩平了。
开门还是关门:开了一扇——话不只是在说世界,话在改世界;关了一扇——只写这一步走出去的那一刻,这一步脚下的路与那片土不写,话在人心里起的波澜被划出门外。
冻在了哪一刀:路。
〔核〕《言语行为》(1969)第二、三章:发话行为、命题行为、言外行为之分,言外之力与命题内容,此处为大意转述;言后效果之说源自奥斯汀。
你开车上路,要靠右行驶。这是一条规则。
你下象棋,马要走「日」字。这也是一条规则。
两条规则,像又不像。塞尔在这里看出了一个很要紧的区别。
没有「靠右行驶」这条规则,人照样可以开车,只是会撞得一塌糊涂。规则来之前,开车这件事已经在了;规则只是来管它。
没有「马走日」这条规则,就没有象棋。你把一颗刻着「马」字的木头随便在棋盘上挪来挪去,那不叫下象棋,那叫玩木头。象棋这件事,是由它的规则造出来的。
塞尔在《言语行为》里,把规则分成两种。
一种叫调节性规则:管一件本来就有的事。靠右行驶、吃饭不要吧唧嘴、开会不要迟到。没有这些规则,开车、吃饭、开会照样存在。
一种叫构成性规则:造出一件原本没有的事。象棋的规则、足球的规则、婚姻的规则、许诺的规则。没有这些规则,就没有下棋、踢球、结婚、许诺。
他还给构成性规则找到了一个固定的样子:X 在 C 中算作 Y。一颗刻着「马」的木头(X),在象棋对局里(C),算作一枚马(Y);一个球越过门线(X),在一场足球比赛里(C),算作进了一个球(Y)。
然后他说:说话,也是由构成性规则造出来的。「我保证」这几个字,在一定的条件下,算作承担了一项义务。言语行为之所以能「做事」,是因为有一整套构成性规则在背后撑着。(《言语行为》第二章,大意)
请注意这个式子。二十六年以后,它会成为他整套社会哲学的骨架。本书第十编会回到它。
这一刀切得很准。
它说出了一件普通人天天在用、却很少说出来的事:有些东西,不是先有了再去管,而是规则一立,它才出现。一场足球比赛里的「越位」,离开规则什么也不是:一个人跑得比别人靠前一点而已。可在规则里,它能让一个进球作废,能让几万人齐声叹气。
用本系列的话说:规则和它造出的那件事,是同时出生的。没有先有的象棋等着规则去管,也没有先有的规则等着象棋来用。形状和路,一起长出来。这是塞尔离发生学很近的一处。
可是,规则本身是怎样来的?
象棋的规则,今天写在书上,一条一条清清楚楚。可它们不是某一天由某个人定下来的。象棋这类游戏,据一般的说法,起源于一千多年前的南亚,一路往西传到波斯、阿拉伯、欧洲,往东传到中国、日本,每到一个地方,规则都被改一改。国际象棋里那个威力最大的「后」,据说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只能斜走一格,是一个很弱的棋子;到了十五世纪前后的欧洲,它才忽然变成了能横冲直撞的样子。中国象棋的「炮」,也是后来加进去的。
每一条规则,都是在无数盘棋里下出来、吵出来、改出来的。一种走法先在一些地方流行,别的地方不认;两种下法并存几十年,棋手们各下各的;最后一种胜出,写进书里,成了「规则」。
塞尔的式子,写的是规则已经写进书里的那一天:X 在 C 中算作 Y,干净,准确。那一千多年,那两种下法并存的几十年,那些正在成形、随时可能被推翻的走法,都不在式子里。
他看见了规则和棋局同时出生,却只写了出生证上的那一行字,没写那一千年的怀胎。
要看规则是怎样长出来的,不用去翻一千年的棋史。看一群孩子在小区里玩一个自己发明的游戏就够了。
几个七八岁的孩子,在地上用粉笔画了几个格子,玩跳房子。
刚开始,规则只有一条:单脚跳,不许踩线。玩了一会儿,一个孩子踩线了,他不服:「我只踩了一点点!」大家吵起来。最后商量出一条新规则:踩一半以下不算。
又玩了一会儿,一个孩子把沙包扔到了最远的格子,跳不过去了。他哭了。一个大一点的孩子说:「那你可以换一只脚。」于是又有了一条新规则。
到了天黑,这个游戏已经有了七八条规则。第二天这群孩子再来,规则就是这七八条,谁要改,得先吵一架。
你看,这七八条规则,每一条都是一场小争吵的结算。规则一立,游戏就变了样;游戏一变样,又逼出新的规则。这是规则和游戏一起长、一起改的一个完整的圈。
塞尔的式子能写出第二天早上的那七八条规则。那一个傍晚,是式子写不出来的。
如果你的孩子也在和小伙伴发明游戏,下次别急着替他们定规则。在旁边看一个傍晚,数一数他们吵出了几条规则。那是孩子学会「规则是什么」最好的一课。
带走的话规则和它造出的事一起出生;塞尔写下了出生证,没写怀胎的那一千年。
开门还是关门:开了一扇——规则与它造出的活动同时出生,形状与路同生;关了一扇——规则本身被写成定型之后的一行式子,它怎样在一盘盘棋里被下出来、吵出来,不问。
冻在了哪一刀:路与阶段(只写定型之后的规则)。
〔核〕《言语行为》(1969)第二章区分调节性规则与构成性规则,并给出「X 在 C 中算作 Y」的形式。
〔待核〕象棋类游戏源流,与国际象棋「后」的走法在十五世纪前后改变之说,据通行棋史,细节从简。
两个大学时的老朋友,多年不见,在一家小酒馆坐下,一聊就是三个小时。
聊了什么?事后谁也说不全。聊了当年宿舍里那个总打呼噜的同学,聊了各自的孩子,聊了一部两人都看过的老电影,聊了一个已经去世的老师。东一句,西一句,有时笑得拍桌子,有时忽然沉默好一会儿。
快散的时候,其中一个人说:「我想好了,我要辞职。」
另一个人一愣:「你来之前不是还在犹豫吗?」
「是啊。聊着聊着,就想好了。」
这三个小时里,这两个人用话「做」了什么事?
1975 年,塞尔写了一篇文章,给人用话能做的事分了类。
他说,分类要看一句话的「言外之的」——这句话要做成的那件事是什么,再看它的「适配方向」:是让话去符合世界,还是让世界来符合话。照这个标准,人用话做的事,一共五类。
断言:说一件事是这样的,让话去符合世界。「今天会下雨。」
指令:让听话的人去做一件事,让世界来符合话。「把门关上。」
承诺:让说话的人自己将来去做一件事。「我明天来。」
表达:说出自己对一件事的心情。「谢谢你。」「对不起。」
宣告:说出来就让它成真,话和世界两头同时对上。「我宣布,会议开始。」
他的结论很干脆:人用语言能做的基本的事,就这么几类,数得过来。(《言外行为的分类》,1975;收入《表达与意义》,1979,大意)
这五个格子,很好用。
一个人说了一句话,你拿这五个格子一套,立刻知道他在干什么,要你干什么,谁要为这句话负责。法庭上分析一句证词,公司里分析一份邮件,学校里分析一句批评,都用得上。
适配方向这个想法,尤其漂亮。购物清单和盘点单,内容可以一模一样:鸡蛋、牛奶、面包。可购物清单是要你去让世界符合它,盘点单是要它去符合世界。两根箭头,方向相反。本书第四编会专门讲这两根箭头。
可是,拿这五个格子,去装那个深夜的三个小时,装得下吗?
「当年那个打呼噜的同学,现在在干什么?」——算提问,也就是指令?可问的人其实并不想知道答案,他只是想起了那段日子。
「那时候真是穷啊。」——算断言?两个人都知道当年穷,说出来不是为了让话符合世界。
「……」——一段长长的沉默之后,一个人叹了口气。这算哪一格?
三个小时里,大半的话,五个格子一格也放不进去。它们不是在「做事」:没有一件要让对方相信的事,没有一件要让对方去办的事,没有一个要让自己兑现的诺。可就在这些话里,长出了一件事:「我要辞职。」
人类学家早就注意到这类话。有一位叫马林诺夫斯基的学者,把人与人之间那种「说话只为了在一起」的交谈,叫作寒暄交流。塞尔不是不知道这些话,可在他的分类里,它们不是言语行为的正题。
这里立本编的承重命题,照王德生博士的原话:
言语行为,是一个 SDE 洪流;但做事,事情是一类特殊的 SDE 洪流,首先具有秩序性、目标清晰性,不是混沌和介生态的。
用导论那一杯水来想。
人说话,像一杯水放进冰箱。有的时候,话是一锅粥:什么都在,还没分开,深夜酒馆里的东一句西一句,孩子放学回家絮絮叨叨讲一天的事,老人坐在门口自言自语。这是混沌态的话。
有的时候,话正在成形:意思冒了头,还站不稳。「那个……我其实想说的是……也不是,怎么说呢……」找词的时候,吵架时话赶话、说出了自己本来没打算说的,相亲时半开玩笑的试探。这是介生态的话。
有的时候,话已经定型了:目标清楚,条件清楚,谁负责清楚。「今天我请客。」「把门关上。」「我宣布,会议开始。」这是秩序态的话。只有这一段,才叫「做事」。
现在回头看塞尔的五个格子。每一格的标准,都是「言外之的」——这句话要做成的那件事。也就是说,每一格都要求目标先清楚。他给每一类言语行为列的成功条件——准备条件、真诚条件、本质条件——拿来一对,也全是秩序态的记号:说话的人知道自己要干什么,听的人知道他在干什么,这件事做没做成,看得出来。
所以,这五个格子不是人说话的分类,是秩序态那一段洪流的分类。冰格只装得下定型的水。一锅粥和正在成形的话,倒不进去。
这也解释了一件事:塞尔后来能和同事合写一本书,把言语行为写成一套逻辑公式。只有进入了秩序态的洪流,才可能被写成公式。一锅粥写不成公式,正在成形的也写不成。
还有比「装不下」更要紧的一件事。
那句「我要辞职」,是在哪里长出来的?在三个小时的一锅粥里,在那些找词、沉默、话赶话里。来之前他还在犹豫,走的时候想好了。那件「事」——一个清清楚楚的决定——是从混沌和介生里一步步长到秩序态的。
本书导论讲过意义三律的创造律:目标是在纠缠里凝出来的,不是先定好的。这三个小时,就是一次目标的凝出。
塞尔只写凝出之后的那一刻。更进一步,在他那里,一句话的目标,是说话之前就在说话人心里定好了的——先有意图,再开口。那三个小时里「聊着聊着就想好了」的那一段,被他放到了语言的门外。
用导论里的冰格说:他只看冰块,没看冰块是怎样从一杯水里冻出来的;而且他说,冰块在倒进冰格之前,就已经是方的了。
本系列亚里士多德卷讲过一种收回,叫「倒装」:把在漫长发生之后才稳住的显露,当成了发生的前提。塞尔这里,与之同构:把长定了的那一段话,当成了说话本来的样子。
说他错之前,把公道还给他。
有许多场合,话在进门之前,就已经被推进了秩序态。法官宣判,合同签字,餐馆点菜,会议表决,医生开处方,机场广播登机。在这些场合,目标清楚,程序清楚,谁负责清楚;说错一个字,都可能要付代价。塞尔的五个格子,在这里几乎处处成立,而且好用极了。
这些场合,不是语言的全部,是语言的一个极限情形:被制度推到了秩序态的语言。
他错在把这个极限情形,当成了全部,好像人说话,主要就是在办事。
一个五年级的孩子,放学回家,一进门就开始说:
「妈妈,今天小胖在课上又被老师叫起来了,他说他的作业被狗吃了,大家都笑了,老师也笑了,然后我们体育课跑了八百米,我跑了第三,不对,第四,第三是小雨,她本来不是第三的……对了妈妈,下周要交一个手工作业,要做一个……一个那种……会转的东西。」
妈妈正在做饭,一边切菜一边说:「嗯嗯。好的。要做什么你想好了再告诉我。」
这一段话,照塞尔的格子,大半装不下。它是一锅粥,里面什么都有:同学、老师、跑步、自己的名次、一个还没想清楚的作业。最后那半句「会转的东西」,是正在成形的。
聪明的妈妈,不会只抓最后那一格「交作业」。她会知道,这一锅粥是孩子在用话理一理这一天:哪些事让他在意,哪些事让他得意,哪件事他还没想清楚。那个「会转的东西」,也许要在接下来几天的絮叨里,一点点长成一个真正的手工作业。
明天可以试一件事:孩子絮叨的时候,别急着只抓「有用」的那一句。多问一句「然后呢」,让那锅粥再煮一会儿。事,常常是从粥里长出来的。
带走的话他分出的五个格子,不是人说话的分类,是话长定之后那一段的分类;一锅粥和正在成形的话,冰格装不下。
开门还是关门:开了一扇——人用话做的事可以被分清、被说准,适配方向是一对漂亮的箭头;关了一扇——只写秩序态那一段洪流,一锅粥和正在成形的话被关在语言的门外,而且目标被说成开口之前就定好的。
冻在了哪一刀:阶段。
〔核〕《言外行为的分类》(1975),五类言外行为与「言外之的」「适配方向」等分类维度,收入《表达与意义》(1979),此处为大意转述。
〔核〕马林诺夫斯基「寒暄交流」之说(1923)。
〔核〕塞尔与范德维肯合著《言外逻辑基础》(1985)。
〔待验〕五类分类即秩序态洪流之分类,为本书依承重命题二所作的判断;若查到塞尔专门处理过闲聊、找词、话赶话一类话,并给出它们在分类中的位置,此判收窄。
周五下午,你问一位同事:「下周一那份报告,你能交吗?」
他可能回你一句:「我保证周一交。」
也可能回你一句:「我尽量周一交吧。」
两句都是许诺。可你心里清楚,这两句的分量差得很远。听到前一句,你周一早上会直接去找他要;听到后一句,你周末可能会自己先准备一个备份。
要是到了周一他没交,前一句,你会觉得他失信了;后一句,你只会叹口气:他说过只是「尽量」。
同一件事,同一个人,两句话,推出来的「应当」,一个硬,一个软。
1964 年,三十二岁的塞尔发表了一篇很挑衅的文章,题目就叫《如何从"是"推出"应当"》。
挑衅的对象,是休谟。两百多年前,休谟说:从「是」怎样,推不出「应当」怎样。一堆描述世界的事实,推不出一句「你应当做什么」。这被后人叫作「休谟的鸿沟」。
塞尔说,我来推给你看。他用的正是许诺,大意是这样五步:
第一步,琼斯说出了这句话:「我在此许诺,付给你史密斯五块钱。」这是一个事实。
第二步,琼斯许诺了付给史密斯五块钱。这也是一个事实。
第三步,琼斯承担了付给史密斯五块钱的义务。
第四步,琼斯有义务付给史密斯五块钱。
第五步,琼斯应当付给史密斯五块钱。
从第一步到第五步,每一步都顺理成章。一个纯粹的事实,推出了一个「应当」。秘诀在哪里?他说,在于「许诺」是一种特殊的事实——制度性事实。它只在一套人类制度里才存在;在这套制度里,说出「我许诺」,就等于承担了一项义务。
(《如何从"是"推出"应当"》,1964,大意)
本系列休谟卷第 33 章,把塞尔请出来,作为离本书最近的几位思想家之一。
那一章先说他对在哪儿:他看见了,「应当」不必到天上去找,也不必到心里的某种情感去找;它可以长在人类的制度里。这比许多哲学家都往前走了一步。
然后那一章指出了他的思路:「应当」原本就藏在许诺这个制度里,塞尔把它找了出来。也就是说,应当仍然是在一种现成的「是」里,被找到的。
本书接着这个判断往下走,不改判。休谟卷问的是:应当在哪里?本书要问的是:许诺这个制度,自己是怎样长出来的?许诺里的那个「应当」,又是怎样一点点长硬的?
先把公道还足。
塞尔这篇文章,打中了一个两百年没人打中的地方。休谟的鸿沟,被很多人当成了铁律:事实归事实,价值归价值,两边永远不通。塞尔说,有一大片事实,本身就是带着价值长出来的——许诺、合同、婚姻、借据。说「他许诺了」,就已经在说「他应当兑现」。
这个看见,对普通人很实在。你从小就知道:答应了别人的事,就得做到。你不需要一个哲学家来告诉你,从「我答应了」怎样推出「我应当做到」。塞尔替这份常识,在哲学上争回了一个位置。
可是,回到那两句话:「我保证」和「我尽量」。
照塞尔的五步推理,两句都是许诺,都应当推出「应当兑现」。可你心里清楚,「我尽量」推出来的那个应当,软得多;有时候,说「我尽量」的人自己也没想好,这句话只是一个试探:我先答应着,看看周末能不能挤出时间。
照本编的承重命题看,这就很清楚了。「我保证周一交」,是一句已经进了秩序态的话:目标清楚(周一交),条件清楚(交什么),谁负责清楚(他)。「我尽量周一交」,还在介生态里:目标冒了头,还站不稳,说的人给自己留了一条退路,听的人也知道这句话可能落空。
应当的强度,随这句话的秩序度一起长。秩序态的许诺,推出硬的应当;介生态的许诺,推出软的应当;一锅粥里随口一句「哪天一起吃饭啊」,几乎推不出应当。
塞尔那条从「是」到「应当」的链,只在秩序态这一段走得通。他挑了一个最干净的例子——「我在此许诺,付给你五块钱」,这句话从头到尾都在秩序态里,于是五步走得顺顺当当。换成「我尽量」,第三步「承担了义务」就卡住了:承担了多少?
还有更深的一层:许诺这个制度,自己是怎样来的?
塞尔说,在许诺这个制度里,说出「我许诺」,就等于承担了义务。可一个孩子并不是生下来就站在这个制度里的。
一个五岁的孩子,借了小伙伴一个玩具,说:「我明天就还你。」他说的时候,未必真打算还,也未必知道这句话有分量。第二天,他忘了。小伙伴哭着来要。大人来评理:「你答应了人家的!」他第一次知道,「答应」这两个字,会让一个人哭,会让大人板起脸。
后来他又答应过几次,有时做到了,有时没做到。做到的时候,小伙伴下次更愿意借给他;没做到的时候,小伙伴说:「我不信你了。」十几年里,一次次许诺、兑现、失信、被信、不被信,他身上才长出了一个会说「我保证」、说了就一定做到的人。
一个社会的许诺制度,也是这样长出来的:一代代人一次次许诺、兑现、违约、被惩罚、被原谅,才长出了今天这一套——口头的约定、书面的借条、按手印、签合同、上法院。
应当不是藏在许诺这个制度里、等人去找的;它是一次次守约、失约,一点点长硬的。这句话和休谟卷的判断,是同一条路上的前后两步:休谟卷说,塞尔在现成的「是」里找到了应当;本书说,那个「是」本身,是长出来的。
一位爸爸,答应上小学的女儿,周六带她去动物园。
周六早上,公司来了电话,有急事。爸爸看了看女儿,女儿已经穿好了鞋,背好了小水壶,站在门口。
爸爸有两个办法。一个是说:「爸爸有急事,下次吧。」另一个是给同事回电话:「我今天答应了孩子,下午再处理,行吗?」
他选了第二个。
那天在动物园里,女儿一直拉着他的手。晚上睡觉前,她说:「爸爸,你说话算话。」
这个家里的「许诺」,在这一天,又长硬了一点。
明天可以试一件事:对孩子许诺之前,先想一想,这句话是「保证」还是「尽量」,然后把这个字说出来。孩子会从你这里学会:许诺有软硬,说出口的时候,要让人知道它有多硬。
带走的话「我保证」和「我尽量」推出的应当不一样硬;应当的强度,随这句话的秩序度一起长,是一次次守约失约长硬的。
开门还是关门:开了一扇——应当可以长在人类制度里,不必去天上找;关了一扇——应当被当成藏在许诺制度里的现成之物,许诺这个制度自己怎样长出来、应当怎样一点点长硬,不问。
冻在了哪一刀:阶段(只取秩序态的许诺)与路(许诺制度的来历被删)。
〔核〕《如何从"是"推出"应当"》(1964)五步推理,此处为大意转述。
〔核〕本系列休谟卷第 33 章对塞尔的判断,照原卷,接着判、不改判。
你在朋友的私聊里开了个玩笑:「我婆婆做的菜,真是一绝。」你和朋友都知道,你说的「一绝」,是咸得没法下口。
过了几天,这段聊天的截图,不知怎么被转到了家族群里。婆婆看到了,高兴得不得了:「儿媳妇夸我做菜一绝!」小姑子看出了门道,在群里发了个捂嘴笑的表情。你老公看到了,打电话来问你:「你到底什么意思?」
你到底什么意思?
你说的时候,意思很清楚:是在开玩笑。可这句话一被截下来、转出去,放进另一个群、另一群人中间,它的意思就不归你管了。婆婆读出了夸奖,小姑子读出了讽刺,老公读出了一场家庭风波。
这句话的意思,是你说的时候就定好了的,还是它在一次次被转、被读的路上长出来的?
1977 年,大西洋两岸的两位哲学家,为这个问题吵了一架。
先说德里达。
1971 年,德里达在一次会议上讲了一篇文章,题目叫《签名 事件 语境》。他拆的是奥斯汀。
奥斯汀讲言语行为的时候,特地把一类话排除在外:演员在台上说「我愿意」,诗人在诗里写「我发誓」,一个人在开玩笑时说「我保证」。奥斯汀说,这些话是「寄生的」、不当真的,不算正经的言语行为,先放一边。
德里达抓住了这一点。他说:一句话之所以能被演员在台上说,能被诗人写进诗里,能被人引用、转述、挪用,是因为任何一句话,天生就能被重复,能脱离它原来的场合,被嫁接到别的场合里去。他把这叫作「可重复性」。能被重复,不是一句话的病,是一句话之所以是一句话的条件。既然如此,说话人当时心里的意图,就压不住这句话。它一出口,就已经在路上了。
1977 年,这篇文章的英译登在美国一本新创刊的杂志上。同一期,塞尔发表了回应,题目叫《重申差异》。
他的意思大致是:德里达把奥斯汀读错了。奥斯汀把台词、诗句放一边,只是研究的先后顺序:先弄清楚当真的话,再去研究不当真的话。演员能在台上说「我愿意」,恰恰是因为台下的人知道,平常说「我愿意」是什么意思——不当真的话,依赖当真的话,而不是反过来。至于可重复性,塞尔说,这谁都承认,一句话当然可以被引用;可这不妨碍说话的人在说的那一刻,用意图定住这句话的意思。你开玩笑说「一绝」,意思就是「咸得没法吃」,别人读错了,是别人读错了。
德里达的回击,是一篇长得出奇的文章,后来成书,叫《有限公司》。
他没有正面一条条驳。他把塞尔的名字、塞尔文章前面那一行版权声明、塞尔在文末致谢的朋友名单,一样一样拿出来拆。书名本身就是一个玩笑:塞尔的回应里提到过几位帮他看过稿子的同事,德里达就说,这篇文章好像不是一个人写的,是一家「有限责任公司」写的。他借这个玩笑,把自己的论点又演了一遍:你看,连你这篇文章的「作者是谁」,都定不住。
据说,塞尔后来很少再正面回应德里达,偶尔提起,语气相当不客气。本系列 130 年卷第 26 章说,这一场吵得很不体面,双方都不肯让步。
说谁错之前,先把两边的公道都还上。
塞尔对的地方:不是所有的话都在路上漂着。签合同时写下「本合同自双方签字之日起生效」,法院判决书上写下「驳回上诉,维持原判」,这些话的意思就是被定得死死的,不许漂。如果说话人的意图一点也定不住意思,那合同、法律、许诺、医嘱,就都没法活了。
德里达对的地方:很多话一出口,就不归说话的人管了。你那句「一绝」,被截图转到家族群里的那一刻,它的意思就开始在另一群人中间长。你的意图在,可它只是这句话的一个起点,不是它的终点。
两个人都对了一半,是因为两个人看的,是同一条河的两段。
拿本编的承重命题去看,这一架立刻清楚了:言语行为是一个 SDE 洪流;做事,是其中具有秩序性、目标清晰性的那一类特殊洪流。
塞尔写的,是秩序态的那一段:合同、判决、许诺、命令。在这一段里,说话人的意图、场合、程序都被制度推到了定型,意思确实由意图定住。塞尔在这里一点不差。
德里达写的,是介生态的那一段:被引用、被转发、被挪用、被放进新场合的话。在这一段里,意思冒了头又被改写,还站不稳,一次次长出新样子。德里达在这里一点不差。
第 5 章插下的那面小旗,在这里拔起来:塞尔和德里达,吵的是同一条河的两段;各自把自己那一段,当成了整条河。
本系列德里达卷的判词是:不封顶,但要签收。德里达削去了终点,这是对的;可他连同每一次有日期的结果也一起削去了,就多了。那一卷替德里达做了他没做的一件事:签收。
拿这把尺子再量塞尔,会看见对称的另一面:德里达不肯签,塞尔先签好了。在塞尔那里,一句话的意思,在开口之前,就由说话人的意图签定。签收发生在路的起点。
发生学的回答是:签在路上。一句话说出去,走一段,长一段,在某个时刻,被某些人一起确认下来:「在我们家,『一绝』说的是咸。」这一签,是一次结算,不是永远的封口;下一次这句话被转到别处,路又接着走。婆婆读出夸奖那一次,是另一次签收——在她那里,这句话从此就是一句夸奖,她逢人便说。
截图风波之后,你打算怎么办?
照塞尔的办法,你会跟老公解释:「我的意思很清楚,是开玩笑,是你们读错了。」照德里达的办法,你会说:「一句话的意思本来就定不住,你们爱怎么读就怎么读。」
两个办法,都没法让这个家太平。
发生学给的办法,是承认这句话已经在路上走了一段,然后去这条路上做一次新的签收。你可以跟婆婆说:「妈,那天我跟朋友开玩笑,说您的菜太咸了,是我嘴贫。不过您做的红烧肉,我是真心觉得一绝。」这句话,把那个「一绝」从讽刺里捞了出来,重新签在了一个真心的地方。
下次一句话被人误读了,别急着争「我本来是什么意思」,也别说「随你们怎么理解」。想一想:这句话现在走到了哪里,我能在这里签下一句什么新的话。
带走的话德里达不肯签,塞尔先签好了;一句话的意思,签在路上。
开门还是关门:开了一扇——在秩序态里,说话人的意图确实定住意思,合同与法律才活得下去;关了一扇——把这一段当成了整条河,意思在开口之前就被意图签定,路上的一切改写都算「别人读错」。
冻在了哪一刀:阶段(只认秩序态那一段)。
〔核〕德里达《签名 事件 语境》1971 年宣读;英译与塞尔《重申差异》同刊于 1977 年《Glyph》第 1 期;德里达《有限公司 a b c ...》刊于同年第 2 期,后与相关文字合为《有限公司》一书。
〔核〕奥斯汀在《如何以言行事》中将台词、诗句等列为「寄生的」用法暂置一旁。
〔待核〕「有限责任公司」之讽源于塞尔文末致谢名单一说,据通行记述,细节从简。
〔核〕本系列德里达卷判词「不封顶,但要签收」、130 年卷第 26 章相关判断,照原卷。
你翻出十几年前自己婚礼的录像。
录像里,司仪说:「我宣布,新郎新娘正式结为夫妻。」台下掌声雷动。那一刻,被录得清清楚楚:你们俩的表情,交换戒指的手,台下亲友的笑脸。
可你知道,录像里没有的,比有的多得多。录像没有录下你们认识的那一年,第一次见家长时的手足无措,为买房吵过的那一架,和好之后那一顿夜宵。录像也没有录下婚礼以后的十几年:孩子出生,老人生病,一起熬过的那些夜晚,有几次差点过不下去。
那一句「我宣布」,是真的,它确实把两个人变成了夫妻。可它只是一条很长的河上,冻得最漂亮的一格冰。
这一章,是第三编的总账。
第 11 章:他说,话一出口,世界就变了。说话是在做事。本书说,这一步路,是踩在前面许多年的路上的。
第 12 章:他说,有一类规则,不是去管一件本来就有的事,而是造出一件原本没有的事。本书说,规则和它造出的事同时出生;可他只写了出生证上那一行字,没写怀胎的那一千年。
第 13 章:他说,人用话做的事,一共五类。本书说,这五个格子,是秩序态洪流的分类;一锅粥和正在成形的话,冰格装不下。
第 14 章:他说,从「我许诺」可以推出「我应当」。本书说,应当的强度随这句话的秩序度一起长;许诺里的应当,是一次次守约失约长硬的。
第 15 章:他说,说话人的意图定住一句话的意思。本书说,他写的是秩序态那一段;德里达写的是介生态那一段;意思签在路上。
先把他在这一编里的看见,一条一条摆出来。每一条,都是他留给发生学的遗产。
一、话不只是在说世界,话在改世界。说话是一步路。
二、同一个内容,可以用来做不同的事;言外之力和命题内容可以分开看。
三、有一类规则造出了它所管的那件事:构成性规则,和活动同时出生。
四、构成性规则有一个固定的样子:X 在 C 中算作 Y。
五、适配方向:话去符合世界,或世界来符合话,两根箭头。
六、宣告:话和世界两头同时对上,说出来就成真。
七、应当可以长在人类的制度里,不必去天上找。
八、在秩序态里,说话人的意图确实定住意思,合同、法律、医嘱才活得下去。
八条看见,条条是真功夫。
再把每一条看见旁边,他同时做的那一个收回摆出来。
一、话是一步路——可这一步脚下的路,和那片让这句话能落地的土,不写。
二、言外之力和命题内容分开——可话在人心里起的波澜,被划到了言语行为之外。
三、规则和活动同时出生——可规则自己是怎样在一盘盘棋里被下出来的,不问。
四、X 在 C 中算作 Y——可路缩成一句「算作」,土缩成一个字母 C。(第十编细讲。)
五、两根箭头——可箭头不会改箭头。(第四编细讲。)
六、宣告——可回写被压成了一瞬。
七、应当长在制度里——可应当被当成藏在制度里的现成之物,而不是一点点长硬的。
八、意图定住意思——可意思在开口之前就被签定,路上的一切改写都算「读错了」。
八个收回,一个根。
他写的,是语言洪流里已经长定的那一段;然后把这一段,当成了语言本来的样子。
用导论的冰格说:他看见了水会冻成冰,也把冰块研究得透透彻彻——多大、多硬、多方正、怎样一格一格地放。可他说,冰块在倒进冰格之前,就已经是方的了。
用本书的三把刀说:这一编里,刀二切得最深。他只写秩序态,这是阶段;刀一也切了几处——路被删去,回写被压成一瞬。刀三还没怎么出场,它要等到第四编的「背景」,才会亮出来。
用本系列的同构谱说:这一个收回,与亚里士多德卷的「倒装」同构——把在漫长发生之后才稳住的显露,当成了发生的前提。塞尔的倒装,落在语言上:长定了的话,被当成了说话的起点。
说他错之前,还要再说一遍他在哪里对。
凡是话在进门之前,就已经被制度推进了秩序态的地方,塞尔的言语行为理论几乎处处成立:法庭、合同、婚礼、会议、医嘱、航班广播、考场上的一道题。在这些地方,目标清楚,程序清楚,谁负责清楚;意图定住意思,五个格子装得下每一句话,「我许诺」干干净净地推出「我应当」。
这一段,不是语言的全部,是语言的一个极限情形。就像牛顿力学在速度远小于光速的时候一点不差一样,塞尔的言语行为理论,在洪流已经定型、制度已经把一切推到秩序态的时候,一点不差。
他错在把这个极限情形,当成了全部。
拆完之后,还要记下反过来的一笔:这一编里,有三件事,塞尔比 SDE 说得更细,SDE 要向他学。
第一件,一步路做了什么事。 SDE 说话是一步路,可这一步路做了什么事,SDE 自己的词还很粗。塞尔把「说了什么」和「做了什么」分开,又把做的事分成几类,还给每一类列出成功条件。这套分法,可以直接借来给 SDE 的「路」上每一步贴一个标签:这一步是在断定、在请求、在承诺、在表态,还是在宣告。
第二件,两种规则。 调节性规则管一件本来就有的事,构成性规则造出一件原本没有的事。SDE 讲回写,常常笼统地说「长出来的东西回头改土」。塞尔这一分提醒我们:回写也有两种。一种是回头去管一件已经在的事(孩子吵架以后,大人给他们立一条「不许动手」);一种是回头造出一件原本没有的事(孩子们吵出了跳房子的新规则,一个新游戏就此出生)。前一种改路,后一种长出新的形状。
第三件,结算要有条件。 SDE 说,形状是结算点,不是起点。可一次结算什么时候算完成?塞尔的成功条件,正是一张「结算单」:目标清楚了没有,谁负责清楚了没有,做成没做成看得出来没有。本书说它只写了秩序态那一段;反过来说,它恰好是给秩序态那一段写的最好的结算单。SDE 在判断一条洪流有没有走进定型时,可以拿它来对一对。
这三件,本书第 62 章会收进「SDE 要向他学」的总表。
还有一个人,要在这里点一下名:哈贝马斯。
本系列哈贝马斯卷讲过,哈贝马斯的「交往理性」,地基之一就是塞尔的言语行为理论。他从言语行为里读出:一个人真心地说一句话,就同时在向对方提出几项「有效性要求」——我说的是真的,我说得正当,我是真诚的。两个人讲理,就是在这几项要求上一来一回。
哈贝马斯卷的判词是:他铺好了我和你之间的第一块砖,却以为那就是整座房子;长久的,是碰撞里长出来的「我们的理性」。
拿本编的判断一对,会看见一条线:哈贝马斯站在塞尔的秩序态言语行为上,于是他的桌子上,也只坐着秩序态的话——真心的、讲理的、目标清楚的话。会冲突的、正在成形的、话赶话的,都被筛到了桌外。本编说的那一刀,一路切到了哈贝马斯那张桌子上。
这一点,本书只在这里记一笔,不展开。哈贝马斯卷已经讲透了。
本编一句总判断:
他写的不是语言,是语言里长定的那一段——一锅粥和正在成形的话,都被关在了语言的门外。
这就是判决一:办事的语言。
下一编,从话走到心。塞尔在 1983 年转了一次身,宣布语言的意思是从心里借来的。那么心里的一个念头,又是怎样的?他会给出一个和言语行为几乎一模一样的结构:一个念头也有内容,有满足条件,有适配方向。我们会看见,同一把刀,切在心上,切出来的是同一格冰。
然后,在那一编的末尾,他会做出本书最敬重的一个看见:他给那片人人都有、所以说不成句子的能力,起了一个名字。
一位新上任的社区网格员,第一次去居民家走访。她手里有一张表:姓名、人口、有无困难、有何诉求。一户一户敲门,一格一格填。
填到第三户,一位独居的老奶奶拉着她的手,说了半个钟头:老伴走了几年,儿子在外地,楼下新开了一家超市,隔壁的猫又生了一窝。网格员的表上,没有一格装得下这些话。
她本想打断,又忍住了。听到最后,老奶奶说:「其实我就是晚上一个人有点怕。」
这一句,终于能填进「有何诉求」那一格。可它是在前面半个钟头的一锅粥里,慢慢长出来的。如果她只盯着那张表,这一句永远不会长出来。
表格,就是塞尔的五个格子:清楚、好用、必不可少。可要让人把话说到能填进格子,得先给那一锅粥留出时间。明天你要去问别人一件事的时候,可以试一试:先别拿出表格,先让他说一会儿。
带走的话他写的不是语言,是语言里长定的那一段;那一段他写得极准,其余的都被关在了门外。
开门还是关门:本编开了八扇门(见看见清单),在每一扇旁边都关了一扇(见收回清单)。
冻在了哪一刀:以阶段为主,兼路与回写;模具待下一编出场。
〔核〕本系列哈贝马斯卷判词及交往理性以言语行为为地基之说,照原卷。
〔待验〕「一锅粥—正在成形—定型」三阶段对言语行为的划分,为本书依承重命题二所作的判断。
1983 年,塞尔转了一次身。他说,语言的意思是从心里借来的;要弄清楚话,得先弄清楚心。这一编跟着他走进心里。
第 17 章写一个念头:它有内容,有满足条件,会被兑现也会落空。第 18 章写两根箭头:购物清单和盘点单。第 19 章写他分出的三级意向性:人的,地图的,恒温器的。第 20 章写本书最敬重他的一个看见:他给那片人人都有、所以说不成句子的能力,起了一个名字,叫背景。第 21 章是本编的总账,另请他在伯克利的同事德雷福斯出场。
本编对应判决三的上半场:看不见的模具。本书第三把刀,在这一编第一次亮出来。
晚上十点多,你走到冰箱前,拉开门,站着。
冷气扑在脸上。你看看鸡蛋,看看剩菜,看看一盒酸奶,又看看冷冻室里那袋饺子。你不饿,可你又好像想吃点什么。到底想吃什么?你说不上来。
站了一分钟,你拿出了那盒酸奶。关上门,打开,吃了两口,放下了。不是它。
你又回到冰箱前。
这件事几乎每个人都做过。站在冰箱前的那一分钟,你的心里有一个念头,这是真的。可这个念头,想要的是什么?它在你拉开门之前,就在那里了吗?
塞尔在《意向性》里说:心有一种本事,能「指向」世界。你相信明天会下雨,你的心指向了明天的天气;你想喝一杯水,你的心指向了一杯水;你害怕一条狗,你的心指向了那条狗。这种「指向」的本事,哲学上叫意向性。
他把一个念头拆成两样东西:一样是心理模式——你是在相信、想要、害怕,还是打算;一样是内容——你相信的、想要的、害怕的是什么。这和他拆一句话的办法,几乎一模一样:一句话,是言外之力加命题内容;一个念头,是心理模式加意向内容。
然后,他说了这一编最要紧的一句:每一个念头,都有它的满足条件。你相信明天会下雨,这个念头的满足条件是:明天真的下雨。下了,这个信念就是真的;没下,就是假的。你想喝一杯水,这个念头的满足条件是:你喝到了一杯水。喝到了,这个愿望就满足了;没喝到,就落了空。
一个念头,像一张订单:上面写着要什么,世界兑现了,订单就完成;世界没兑现,订单就落空。(《意向性》第一章,大意)
这是一个很好的看见。
它说出了念头最特别的地方:念头会落空。一块石头不会落空,它就在那儿;一个念头却总在指向它自己以外的东西,而那个东西可能不来。你盼着一个人回来,那人没回来;你以为钥匙在包里,打开包,没有。落空,是念头的一个真特点,也是人会失望、会惊讶、会改主意的根。
用本系列的话说:一个念头,是一个指向世界的形状,而且它会被世界纠正。世界说「不对」,念头就得改。这里面,已经有了一根回写的线头。
塞尔在同一本书里,还分出了两种「打算」。
一种是先有的打算:你昨晚就想好了,今天早上七点起床去跑步。另一种是行动中的打算:你正在跑,每一步抬腿、落脚,都带着一个「要这样跑」的意思,可你并没有一步一步去想它。他说,前一种在行动之前,后一种就在行动里面;有许多行动,只有后一种,没有前一种——你随手挠了一下头,事先并没有「打算挠头」。(《意向性》第三章,大意)
这一分,又是他看得细的地方。他注意到,人做事,大半不是先想好再做的。
可他接下来怎样写行动中的打算?他说,它也有满足条件:这一下挠头,要由这个打算引起,而且挠到了头。打算一出现,就带着一张写好的订单,只是没写在纸上。
还是站在冰箱前的那个人。他拉开门、伸手、拿出酸奶,这一串动作里当然有打算;可这个打算,是边伸手边长出来的——手碰到酸奶,才知道「是酸奶吗」;吃了两口,才知道「不是」。手上的打算,也是在跟世界来回里一点点开出订单的。
塞尔把「先想好再做」往前推了一步,推到了「边做边有」;可在「边做边有」里,他仍然让订单先写好。他没有再往前走一步:边做边长。
可是,回到冰箱前的那一分钟。
那一分钟里,你心里的念头,有没有一张订单?
没有。订单还没开出来。你不是「想要酸奶」,也不是「想要饺子」;你只是「好像想吃点什么」。这个念头有,可它的内容还是一锅粥;它的满足条件,还没长出来。你拿出酸奶,吃了两口,发现「不是它」——这不是订单落空,而是订单正在成形:酸奶排除了一个选项,念头又往前长了一点。最后你可能发现,你想要的不是吃的,而是一点什么热乎的东西。于是你烧了一壶水,泡了一杯茶。喝下第一口,你才知道:原来是这个。
满足条件,是在这一分钟、这几个来回里,一点点长出来的。
这正是本书第二把刀。第三编里,他只写秩序态的话;这一编里,他只写秩序态的念头。他的每一个例子——相信明天会下雨,想喝一杯水,打算去巴黎——都是订单已经开好了的念头。站在冰箱前的那一分钟,在他的书里找不到位置。
还要再往下看一层。本书导论讲过创造律:目标是在纠缠里凝出来的,不是先定好的。站在冰箱前,你的目标(想要什么),是在冰箱里的东西、你这一天的疲倦、屋子里的冷热、你手里那盒酸奶的滋味缠在一起的地方凝出来的。塞尔那里,一个念头的内容,被说成在心里先写好的,世界只负责兑现或不兑现。
他看见了念头会被世界纠正,却没看见念头的订单,常常是在跟世界的来回里才开出来的。
一个刚上高一的学生,被问:「你将来想学什么专业?」
他答不上来。老师说:「你得有个目标。」爸爸说:「想好了再说。」他很焦虑,觉得自己是不是有毛病,别人好像都有一张写好的订单。
照塞尔的看法,一个人「想要」什么,心里应该有一个清楚的内容,有清楚的满足条件。这个孩子的毛病是订单还没写好。
可大多数人的志向,不是先写好的。它是在一次次试里凝出来的:参加了一次机器人比赛,发现自己对焊电路没兴趣,却喜欢给队友讲道理;暑假在医院做了一周志愿者,发现自己不怕血,却怕看病人家属的眼神;读了一本闲书,忽然对一段历史着了迷。每一次「不是它」,都让念头往前长一点。
如果你家也有这样一个孩子,别逼他马上开出订单。带他多去几个冰箱前站一站:多试几件事,多问一句「这个是不是它」。订单,会自己长出来。
带走的话一个念头像一张订单,可大多数时候,订单是站在冰箱前、跟世界来回几趟,才开出来的。
开门还是关门:开了一扇——念头指向世界,会落空,会被世界纠正;关了一扇——只写订单已经开好的念头,念头的内容被说成在心里先写好。
冻在了哪一刀:阶段。
〔核〕《意向性》(1983)第一章:心理模式与意向内容、满足条件诸说;第三章:先有的打算与行动中的打算。此处为大意转述。
周六早上,你列了一张购物清单:鸡蛋一盒,牛奶两瓶,面包一袋,苹果一斤。揣着它去了超市。
同一时间,超市里一位店员,手里也拿着一张纸,上面写的字跟你的一模一样:鸡蛋一盒,牛奶两瓶,面包一袋,苹果一斤。他在盘点:看看你刚才买走了什么。
两张纸,字一样,干的活完全相反。
你的那张,是要让世界来符合它:纸上写着鸡蛋,你就去把鸡蛋放进篮子。如果篮子里没有鸡蛋,是篮子错了,你得再去拿。
店员的那张,是要它去符合世界:你篮子里有什么,他就写什么。如果纸上写着鸡蛋、篮子里没有,是纸错了,他得改纸。
这个例子,最早不是塞尔想出来的。英国哲学家安斯康姆在 1957 年的小书《意向》里,讲过一个人拿着购物清单在超市里走、后面跟着一个侦探把他买的东西一样样记下来的故事。塞尔把这个例子接过来,做成了他理论里的一根柱子。
他说,话和念头,都有一个「适配方向」。
从话到世界:话要去符合世界。断言是这样,相信也是这样。你说「外面在下雨」,外面没下,是你的话错了。
从世界到话:世界要来符合话。命令、许诺是这样,想要、打算也是这样。你说「把门关上」,门没关,不是你的话错了,是门还没被关上。
还有两种。一种是没有方向:你说「谢谢你」,这句话既不描述世界,也不要世界改变,它只表达你的心情。另一种是两头都有:宣告。主持人说「我宣布,会议开始」,话一出口,会议就开始了;话符合了世界,世界也符合了话,两头在同一刻对上。
打算,还有一个更特别的地方。你打算举手,你的打算不但要世界来符合它(手举起来),而且要这个打算自己去引起手举起来。它是一张自己去兑现自己的订单。(《意向性》第一、三章;《言外行为的分类》,大意)
这是塞尔最漂亮的发明之一,虽然起头的是安斯康姆。
它把话和念头的一个根本分别,说得清清楚楚:有的话和念头负责「照」世界,有的负责「改」世界。照错了,改自己;改不成,改世界。一张纸,两种用法。
更要紧的是,它让人看见:心和世界之间,不是一条单行道。有从世界到心的箭头,也有从心到世界的箭头。
用本系列的话说:两根箭头,是回写的雏形。长出来的东西(一个念头、一句话),回头去改世界;世界又回头来改念头、改话。这一个来回,塞尔画出来了。
可是,他画的两根箭头,每一根都是单独一次的。
你这张购物清单,用了一次,就扔了。可如果你把一家人一年的购物清单都攒起来,会看见另一件事。
一月份的清单上,每周都有一瓶可乐。三月份,孩子体检,医生说少喝甜饮料。四月份起,可乐没了,换成了酸奶。六月份,你发现孩子不爱喝原味酸奶,换成了水果味的。九月份,孩子上学住校,牛奶从两瓶减成了一瓶。
一年下来,这张清单被世界改了几十次。它每一次去改世界(把东西放进篮子),世界都回过头来改它(孩子不爱喝,医生说不行,孩子住校了)。改到后来,这张清单长成了这个家的样子:看一眼它,就知道这家有几口人、孩子多大、谁在控制血糖。
这叫箭头改箭头:一次次的「世界符合话」,回头改写了下一张话;一次次的「话符合世界」,回头改写了下一次怎样去看世界。这是回写,而且是回写到了箭头本身。
塞尔的两根箭头,都是一次性的:一张清单,一次购物,兑现或落空,结束。箭头会不会被这一次次的来回改写,他不写。
还要说一下那种「没有方向」的:表达。你说「谢谢你」「对不起」「恭喜你」,塞尔说,这些话既不描述世界,也不要世界改变,只是把心里的情感说出来。它们假定了一件事已经发生——你帮了我、我伤了你、你考上了——然后表达我对这件事的心情。适配方向是空的。
先说对:这类话确实和断言、命令不一样,它不是要让谁信什么,也不是要让谁做什么。
可是,一句「对不起」,真的什么也不改吗?
一对闹了别扭的姐妹,冷战了一个星期。周末,妹妹终于说了一句「姐,对不起」。这句话说出去,姐姐的眼圈红了;两人一起去吃了一顿饭;那个星期的冷战,从此成了两人之间一个可以笑着提起的故事。再往后,这对姐妹之间长出了一条规矩:吵架不过夜。
一句「对不起」,改了一顿饭,改了一段关系,改了以后吵架的方式。它的箭头不是空的,它指向的不是一件事的真假,而是两个人之间那片土。它改的是自我界。
塞尔把表达类的话的方向判为空,是因为他的两根箭头,只在「话」和「世界里的事实」之间来回。人和人之间那一片地,在他的图上没有箭头可画。本书第三编说过:他把话在人心里起的波澜,划到了言语行为之外。这里是同一件事,落在了心上。
还要说一下那种「两头都有」的:宣告。
宣告,是塞尔图上最接近回写的一样东西:话改了世界,世界又和话对上,两头同时。他说,一切制度,最底下都是这样一句宣告。第十编会细讲。
可在他那里,宣告是一瞬间的事。主持人说「会议开始」,一瞬间,会议就开始了。
真正的回写不是一瞬间的。一个主持人第一次说「会议开始」,底下还在交头接耳,没人理他;他说了三次,大家才安静下来。一个新公司的第一次例会,「会议开始」四个字说出去,大家面面相觑,不知道该干什么;开了半年例会,这四个字一出口,所有人就自动打开电脑、翻到议程。这四个字的分量,是在一次次宣告和一次次被理会、被不理会里,一点点长出来的。
他画出了回写最短的形态,然后把它压成了一瞬。这是本书第一把刀在这一编的第一次出场:冻结。
一位妈妈,每周日晚上给自己列一张「下周要做的事」:开两个会,交一份报告,带老人复查,陪孩子练琴三次。
每周日晚上,她都发现上一张没做完。报告拖了,琴只练了一次。她很自责,觉得自己没有执行力。
照塞尔的箭头,这张清单是「世界来符合话」:没做完,是世界(她自己)没跟上清单。
可如果她把过去三个月的清单摆在一起看,会看见另一件事:「陪孩子练琴三次」,每周都没做到,每周都照写。这张清单没有被世界改写过。世界一直在说「不行,这一周排不下三次」,清单一直没听。
明天可以试一件事:把你上个月的待办清单都翻出来,看看哪一条每周都没完成、每周都照抄。那一条,就是一根不肯被改写的箭头。试着把它改一改——改成两次,改成周末一次、平日一次——让世界回头改一改你的清单。
带走的话他画出了话和世界之间的两根箭头;可一张用了一年的购物清单告诉你:箭头会被箭头改写。
开门还是关门:开了一扇——话与念头有两根方向相反的箭头,心和世界之间不是单行道,回写的雏形在此;关了一扇——每根箭头都是一次性的,箭头不会被来回改写;宣告的双向被压成一瞬。
冻在了哪一刀:冻结(回写压成一瞬)。
〔核〕安斯康姆《意向》(1957)购物清单与侦探之例。
〔核〕塞尔论适配方向四种(话到世界、世界到话、无方向、双向),见《言外行为的分类》(1975)与《意向性》(1983)第一章;打算的「因果自指」见《意向性》第三章。此处为大意转述。
你家墙上挂着一只恒温器。冬天,屋里冷了,它就启动暖气;暖了,它就关掉。你说:「它知道屋里冷了。」
你书桌上有一张城市地图。你说:「这张图上标着,这条街通到火车站。」好像图「知道」这条街通向哪里。
你自己也知道,这条街通到火车站。
三样「知道」,是同一回事吗?
塞尔说,不是。他把意向性分成三级。
内在的意向性:人心里的念头,是本来就指向世界的。你知道这条街通到火车站,这个「知道」不靠别人赋予,它在你心里本来就有。塞尔认为,许多动物也有:一条狗饿了、想吃东西,它的「想」也是内在的。
派生的意向性:地图、文字、一句话,也指向世界,可它们的指向是从人那里借来的。地图上的线条本身,什么也不指;是画图的人、看图的人,让它指向了一条街。一张地图丢在一个从没见过地图的人手里,就只是一张画着线的纸。
好像有的意向性:恒温器「知道」屋里冷了,植物「想要」阳光,这只是我们打个比方的说法。它们根本没有意向,说它们「知道」「想要」,就像说河水「想」流进大海一样,是修辞。
然后他得出一个结论:计算机里的程序、屏幕上打出来的字,最多只有派生的意向性——意思是写程序的人、读字的人赋予的,机器本身什么也不指向。(《意向性》导论;《心灵的再发现》第四章,大意)
这三级分得很有用。
它让人不至于把什么都说成「有心」。恒温器「知道」冷暖,这句话好用,但当不得真。它也提醒我们:文字、地图、图表,它们的意思,离不开读它的人。一本书丢在一个不识字的人手里,就只是一堆纸。
它还替一个很要紧的直觉撑了腰:人心里的「知道」,和一张地图上的「标着」,确实不一样。前者是活的,会落空,会惊讶;后者是死的,错了也不会觉得自己错。
可是,拿本书第三条承重命题去看,这三级就露出了另一个样子。
照王德生博士的口径:他的原始事实,其实是一种具有主体性(三号位侧重)同一特征的 SDE 发生。第九编会细讲这句话。这里先用它来看三级意向性。
为什么人心里的「知道」显得是内在的、本来就有的?因为我们都是人。你知道这条街通到火车站,我一听就明白你在「知道」什么,因为我也会这样知道。看的一方和被看的一方,站在同一个位置上。这个位置人人相同,于是它就看不见了,好像「知道」本来就长在人心里,不需要谁来认。
为什么一条狗的「想吃」,塞尔也认为是内在的?因为我们和狗,同是哺乳动物,有差不多的饿、差不多的馋。狗盯着你手里的肉,口水流下来,你一眼就认得出它在「想」什么。你和它,站得很近。
再往下试一试。一只蚂蚁,沿着一条气味线爬向一块糖。它「想要」糖吗?塞尔这样的人,多半会迟疑。为什么迟疑?因为我们和蚂蚁站得太远了,看不出它身上有没有「想」。
一张地图,为什么只是派生的?因为它的「指向」,要靠一群学过看地图的人才认得出——这是一种约定来的同一。
一只恒温器,为什么只是「好像有」?因为我们和它,几乎没有任何同一:我们不知道它「冷」是什么感觉,也不觉得它有感觉。
这样一排,就看出来了:人的、狗的、蚂蚁的、地图的、恒温器的,不是三种截然不同的东西,而是一条坡。坡上量的,是看的一方和被看的一方有多「同一」。越同一,越显得内在;越不同一,越显得是别人赋予的、是修辞。
塞尔在这条坡上切了两刀,切出三格。他切的地方,正是同一从「身体给的」换成「约定给的」、再换成「几乎没有」的那几格。
这就是本书第三把刀,在这一编第一次亮出来:模具。看的人都一样,模具就看不见了。
塞尔说,计算机只有派生的意向性。照这把刀看,这句话要换一个说法。
一台大模型写出一段话。我们读的时候,心里别扭:它真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这份别扭,有一半是因为:它和我们不同一。它没有我们的身体,没有我们这样长大,不会饿,不会疼。我们看不出它身上有没有「知道」,就像看不出蚂蚁身上有没有「想」。于是它的「知道」,在我们眼里就显得是别人贴上去的、派生的。
这不是说它就有「内在的」知道。而是说:「内在」和「派生」这个分法,量的首先是同一度,不直接是「知道」的有无。要量它知不知道,得换一个问法。第五、六编会给出这个问法。
一个刚满一岁的婴儿,看见妈妈拿出奶瓶,手脚乱蹬,咿咿呀呀。
爷爷说:「他知道要喝奶了。」
一个研究心理学的大学生说:「这么小的孩子,谈不上『知道』,只是条件反射。」
两个人都有道理。可你注意:说「他知道」的,是天天抱他的爷爷;说「谈不上知道」的,是一个没怎么抱过孩子的人。爷爷和这个孩子之间,已经长出了一片同一:孩子一蹬腿,爷爷就知道他要什么;爷爷一伸手,孩子就往前扑。在这片同一里,孩子的「知道」,看起来是真的、内在的。
明天可以试一件事:下次你觉得一个人(或者一只猫、一个孩子)「根本不懂」的时候,问问自己:是他真的不懂,还是我和他之间,还没长出那片同一?
带走的话人的、狗的、地图的、恒温器的,不是三种东西,是一条坡;坡上量的,是看的人和被看的有多同一。
开门还是关门:开了一扇——不是什么都有心,文字和地图的意思离不开读它的人;关了一扇——把一条同一度的坡,切成了三种截然不同的意向性,看的一方的位置被当成不存在。
冻在了哪一刀:模具。
〔核〕内在的、派生的、好像有的意向性三分,见《意向性》导论与《心灵的再发现》(1992)相关章,此处为大意转述。
〔待验〕三级意向性即同一度之坡的读法,为本书依承重命题三所作的推演。
一位从欧洲来的朋友,第一次在中国吃饭。
桌上一双筷子。他拿起来,手指别扭地夹着,想去夹一颗花生米。花生米滚了,筷子交叉了,另一只手不自觉地伸过去帮忙。一桌人都笑了,他也笑,脸有点红。
你坐在旁边,看得有点奇怪:拿筷子,这有什么难的?你从来没「想」过怎样拿筷子。你三岁学会以后,就再也没想过。它就在你手上,不成句子,不用想。
直到这位朋友坐到你旁边,你才第一次看见:原来「会用筷子」这件事,是一样东西。它一直在你身上,只是你从没看见过它。
塞尔在研究念头的时候,发现了一件事:没有一个念头,是自己单独站得住的。
你想去超市买鸡蛋。这个念头要站得住,得靠许许多多别的念头托着:你相信超市还开着,你相信超市里卖鸡蛋,你相信你的钱包里有钱,你相信钱能换鸡蛋……一个念头,背后连着成百上千个念头。他把这一大片彼此托着的念头,叫作网络。
可往下再挖,他又发现:网络也不是最底下。你相信超市开着,这个念头还得站在一些更底下的东西上:你会走路,你知道门是可以推开的,你默认地板会托住你、东西松手会往下掉、人说话一般是有意思的……这些东西,你从来没「相信」过,它们不是念头,说不成句子,你甚至很难把它们一条条列出来。它们是一种本事、一种会,是你做任何事、想任何事之前,就已经在了的东西。
他把这一片说不成句子的本事,叫作背景。
他还把背景分成两层。深层背景:人人都有,因为人人有差不多的身体——会走、会抓、会看,东西会掉、火会烫。局部背景:跟着文化走的——会用筷子还是会用刀叉,见面握手还是鞠躬,开门往里推还是往外拉。(《意向性》第五章;《心灵的再发现》第八章,大意)
这是本书最敬重塞尔的一个看见。
在他之前,英美哲学家研究心,多半只研究一个个念头:相信什么,想要什么,推出什么。念头底下那一大片说不成句子的东西,很少有人去看。塞尔看见了,而且给它起了名字。
用本系列的话说:背景,就是土。是让一个个念头能长、能站、能走的那一片缠在一起的地。你想去超市买鸡蛋,这个念头之所以能长出来,是因为它脚下有一片土:会走路的身体,会开门的手,一个有超市、有钱、有鸡蛋的城市,一门能说「鸡蛋」的语言。
还不止于此。他分出的两层背景,恰好对上本书第三把刀。
深层背景,就是物种里的同一:全人类几乎一样的那一层。人人都默认地板会托住自己,人人都知道火会烫手。正因为人人一样,所以没有人会觉得这需要说出来,所以它不成句子,所以它看不见。
局部背景,就是一国一地的同一:一群人一样,另一群人不一样。你们家的人都会用筷子,所以谁也不觉得「会用筷子」是一样东西;直到一个不会用的人坐下来。
所以,背景正是主体同一特征住的地方。塞尔给那副人人都戴着、所以谁也看不见的眼镜,起了一个名字。本系列康德卷说,康德把眼镜焊死了;塞尔至少把这副眼镜指了出来。
可是,这副眼镜,他说长在哪里?
塞尔说,背景是一些神经生理上的本事,它们在大脑里。你会走路、会拿筷子,是你大脑里有这些能力。背景不在世界里,不在你和世界之间,它在你的脑壳里。
这就把第 7 章插下的那面小旗拔起了一半:他把弗雷格那个住在第三领域的涵义,搬进了意向内容;现在又把意向内容脚下的那片土,也搬进了脑壳。一层一层,最底下都是脑壳。
可是,回到那位欧洲朋友。他拿筷子别扭,是因为他大脑里少了一样东西吗?
某种意义上是:他没练过。可「会用筷子」这件事,不只长在他的手和大脑里。它还长在一张圆桌上——菜摆在中间,大家伸筷子去夹;长在一碗米饭上——粘的,夹得起来;长在一群人的眼神里——夹菜不能翻来翻去,筷子不能插在饭上。他在这张桌上吃三个月饭,筷子就用得有模有样了;回了欧洲,一年不用,又生疏了。
背景长在人和世界一次次碰在一起的地方,而且一直在长。它会被练厚,也会被放薄。
塞尔可能会说:局部背景会变,这我承认;深层背景不会变——人人都默认地板会托住自己,这是身体给的,不会被文化改写。
可深层背景,也是长出来的。
一个婴儿,生下来并不「默认地板会托住他」。他要学翻身、学爬、学站,摔过一百次,才长出这份默认。一位宇航员在太空站里待了半年,回到地面,头几天走路东倒西歪,端着一杯水不敢松手——他身上的深层背景,被失重改写过了,要重新长回来。一位中风的老人,要重新学走路;他会告诉你,「地板会托住我」这件事,原来一点也不是理所当然的。
深层背景显得不会变,是因为全人类的身体、全人类长大的路,大体一样。人人一样,于是看不见它是长出来的。这又是第三把刀:模具。
他看见了土,却不许土长。
一个从农村来城里打工的年轻人,第一天进写字楼。
电梯门开了,他犹豫了一下才进去;门快关的时候,他不知道该按哪个键;到了楼层,门开了,他没反应过来,又被带回了一楼。旁边的人都没注意到他,因为他们从来不「想」怎样坐电梯。
一个月以后,他坐电梯和别人一模一样:进门、按键、低头看手机、到了就走。他身上长出了一片新的背景。
照塞尔的说法,这是他大脑里多了一种能力。照本书的说法,这是他和一座城市之间,长出了一片土:电梯、按键、写字楼、一群低头看手机的人,和他的手、他的脚、他的眼神,一起缠出来的。
如果你身边有一个刚进城、刚入职、刚到一个新地方的人,明天可以试一件事:别笑他笨。想一想,你自己身上哪些「不用想」的本事,是你在一个地方待了很多年才长出来的。你说不出来的那些,正是你的土。
带走的话他给那副人人都戴、所以看不见的眼镜起了名字,叫背景;可他说眼镜长在脑壳里,而且最深的那一层不会变。
开门还是关门:开了一扇——念头站在一片说不成句子的本事上,他给土起了名字,还分出了物种同一与一地同一两层;关了一扇——背景被锁进脑壳,深层那一层被说成不会被改写。
冻在了哪一刀:模具(兼冻结)。
〔核〕网络与背景之说,见《意向性》(1983)第五章、《心灵的再发现》(1992)第八章;深层背景与局部背景之分,此处为大意转述。
〔核〕塞尔以背景为神经生理能力之说,见同上。
〔核〕长期失重后宇航员返回地面需重新适应平衡与行走,据航天医学通行记述。
〔待验〕深层背景与局部背景分别对上物种同一与约定同一,为本书依承重命题三所作的推演。
塞尔在伯克利哲学系待了六十年。这个系里,还有一位和他吵了很多年的同事:休伯特·德雷福斯。
德雷福斯是研究海德格尔的。他最有名的一本书,叫《计算机不能做什么》,1972 年出版,专门批评当时的人工智能。他说,那些研究者以为人做事是靠脑子里一条条规则,可人真正做事,靠的是身体在世界里的熟练:一个老司机开车,一个下棋高手看棋,一个木匠刨木头,都不是在查规则,是身体「会」了。这种会,写不成规则,所以计算机学不来。
德雷福斯和塞尔,在同一件事上碰了头:念头底下,有一片说不成句子的东西。塞尔叫它背景,德雷福斯跟着海德格尔,叫它在世界里的熟练应对。
可是两人吵了很多年,吵的是:这片东西在哪儿?
塞尔说:在脑子里。背景是一些神经生理上的本事,它们不是念头,不是表象,可它们在大脑里。
德雷福斯说:不对。熟练不在脑子里,它在身体和世界之间。老司机「会」开车,是他的手、脚、眼睛,和方向盘、路面、别的车,一起长成了一个整体。你把他放到一辆左舵车上,他的「会」就少了一半。这份「会」,一半在他身上,一半在车上、路上。
据说,两个人在伯克利一起开过课,也在许多场合当面争论。这一架,吵到了德雷福斯 2017 年去世。
拿本系列的尺子量,两人各握一半。
塞尔握住的是:背景是真的,而且和身体长在一起。他不肯让背景飘到一个说不清的「世界」里去。一个人中风了,他会用筷子的本事确实会丢,这说明「会」和大脑有实打实的关系。
德雷福斯握住的是:背景不是一个人脑子里的私货,它长在人和世界之间。那位欧洲朋友在中国吃三个月饭,筷子就会用了;回欧洲一年,又生疏了。「会」跟着那张圆桌走,不只跟着脑子走。
发生学的回答是:背景是土,土在三块地缠在一起的地方。它有脑子里的一份(现实界里的神经、肌肉),有桌上的一份(现实界里的碗筷、米饭),有规矩里的一份(理念界里「筷子不能插在饭上」),也有人和人之间的一份(自我界里一桌人的眼神)。这四份缠在一起,才长出「会用筷子」。拆开任何一份去找,都找不全。
还有两人都没多说的一样:土会长。它被练厚,也会被放薄;它长出来以后,又回头改写长它的那片地。一代代中国人用筷子,筷子的样子也被改了:从先秦的木筷、竹筷,到今天的不锈钢筷、公筷。人被筷子养成了一种吃法,这种吃法又回头改写了筷子、饭桌和规矩。这是回写,它落在背景本身上。
塞尔的深层背景,不许被改写。德雷福斯的熟练,也多半是讲一个人怎样学会,不太讲学会以后怎样回头改写世界。
本编四章,塞尔的看见:
一、念头指向世界,会落空,会被世界纠正。
二、一个念头可以拆成心理模式和内容,每个念头都有满足条件。
三、话与念头有两根方向相反的箭头:照世界,改世界;心和世界之间不是单行道。
四、宣告:两头同时对上,是回写最短的形态。
五、不是什么都有心;文字、地图的意思离不开读它的人。
六、一个念头站在成百上千个念头上(网络)。
七、念头底下,还有一片说不成句子的本事(背景)——他给土起了名字。
八、背景分两层:人人都有的深层,随文化走的局部——恰好对上物种同一与一地同一。
一、念头会被纠正——可念头的订单,被说成在心里先写好,站在冰箱前的那一分钟不写。
二、心理模式加内容——可只写订单已经开好的念头,这是秩序态的心念。
三、两根箭头——可箭头是一次性的,不会被一次次来回改写。
四、宣告——可回写被压成了一瞬。
五、三级意向性——可一条同一度的坡,被切成了三种截然不同的东西。
六、网络——可网络怎样一个念头一个念头长出来,不写。
七、背景——可背景被锁进脑壳。
八、两层背景——可深层那一层被说成不会变,人人同一的模具被当成了本来就在的地基。
八个收回,还是同一个根,只是落在了心上:他写的,是长定了的心念,和长定了的背景;然后当它们本来就在,住在脑壳里。
这一编,三把刀都出场了。
刀二,阶段:他只写开好了订单的念头,站在冰箱前的那一分钟被关在门外(第 17 章)。
刀一,冻结:两根箭头各自一次性,宣告把回写压成一瞬(第 18 章)。
刀三,模具:三级意向性是一条同一度的坡(第 19 章);背景正是主体同一特征住的地方,他指了出来,却说它住在脑壳、深层不变(第 20 章)。
本编总判断:
他给土起了名字,叫背景;又把土锁进脑壳,不许它长。
这是判决三的上半场:看不见的模具。下半场在第九编,那里要拆他的「原始事实」。
现在,塞尔体系里的几根梁都已经摆出来了:意思在心里,心里的念头有内容、有满足条件,念头站在背景上,背景在脑壳里。
把这几根梁合起来,会得出一个结论:一台机器,要真懂,得有人脑那样的内在意向性,得有人脑那样的背景;光跑一个程序,只是在摆弄符号,符号的意思是人赋予的,机器本身什么也不懂。
1980 年,塞尔用一个思想实验,把这个结论演成了一出戏。那出戏里,只有一间屋子、一个人、一本规则书、一堆纸条。
那就是中文屋。下一编,是全书的钉子。
一位退休的老会计,被女儿接到城里住。女儿给他买了智能手机,教他用手机付钱。
女儿教得很认真:打开这个,点这里,扫这个码,输密码。一条一条,清清楚楚。老会计记在本子上。
可到了菜市场,他还是手忙脚乱:卖菜的阿姨催,后面的人排着队,手机屏幕一会儿亮一会儿暗,他忘了下一步点哪里。他掏出了现金。
女儿以为他记性不好。其实他缺的不是那几条步骤——那几条他记得清清楚楚。他缺的是一片背景:在一个嘈杂的摊位前,一边听人催,一边低头操作手机,手指知道屏幕哪里能点、哪里不能点,心里不慌。这片背景,女儿有,是她这十年一次次付款长出来的;老会计没有,要长。
明天如果你要教家里的老人用一样新东西,可以试一件事:别只教步骤。陪他去真实的地方,用上五六回。步骤是念头,那一片不慌,是土;土要在真实的地方,一回一回长。
带走的话他给土起了名字,叫背景;又把土锁进脑壳,不许它长。
开门还是关门:本编开了八扇门(见看见清单),在每一扇旁边关了一扇(见收回清单);开得最大的一扇是背景。
冻在了哪一刀:三刀齐出——阶段(第 17 章)、冻结(第 18 章)、模具(第 19、20 章)。
〔核〕德雷福斯《计算机不能做什么》1972 年出版;同在伯克利哲学系;2017 年去世。
〔待核〕塞尔与德雷福斯在伯克利合开课程、公开论辩的具体场合与年份。
〔核〕筷子形制古今变化,据通行器物史,细节从简。
这一编,是全书的钉子。
1980 年,塞尔发表了一篇文章,设想了一间屋子。四十五年来,这间屋子是人工智能哲学里被讨论得最多的思想实验。今天,它就摆在每个人的手机里。
这一编六章。第 22 章先把这间屋子原原本本还给他:他到底说了什么,为什么在当时打中了要害。第 23 章写二十多份回应和他的答复。第 24、25、26 章,一章拆一块地基:这间屋子能够成立,先要偷偷放进三块发现学的地基——意思是一样现成的东西,规则书用十年也不改一个字,懂是一个开关。第 27 章是本编的总账。
本编要立的承重命题,是王德生博士口述的一句话,在第 27 章照原话立:中文屋,是一个语言发现学产生的悖论;用语言发生学,立刻问题消失了,也能解决 AI 是否真懂语言这个问题。
本编对应判决二:不许学的屋子。本书第一把刀——冻结——在这里切得最深。
先讲一个小故事。
一个人走进一家餐馆,点了一个汉堡。汉堡端上来,烤焦了,黑乎乎的。他很生气,一口没吃,钱也没付,起身就走了。
现在问你:他吃了那个汉堡吗?
你会说:当然没吃。故事里没写「他没吃」,可你一听就知道。你知道餐馆是怎么回事,知道烤焦的汉堡是什么样子,知道一个人生气起来会怎样。
七十年代,美国耶鲁大学有一位研究人工智能的学者,叫香克。他和同事写了一些程序,专门用来「读懂」这样的小故事。程序里装着一套「餐馆脚本」:进门、点菜、上菜、吃、付钱、离开。你把故事输进去,再问「他吃了汉堡吗」,程序会答:「没有。」
那么,这个程序,读懂了这个故事吗?
当时有不少人说:读懂了。它答对了,而且答的是故事里没写明的事,这就是理解。
塞尔说:没有。为了说明为什么没有,他设想了一间屋子。
1980 年,塞尔在一本很特别的学术期刊上发表了《心、脑与程序》。这本期刊的规矩是:每篇主文后面,附上几十位同行的评论,再附上作者的答复。
文章里,他请你设想:
他自己被关在一间屋子里。他一个汉字也不认识,在他眼里,汉字只是一些弯弯曲曲的图案。屋里有一大摞写着汉字的纸,还有一本用英文写的规则书。规则书上写着:看到这样的图案,就找出那样的图案,抄下来。
屋外的人,从门缝里塞进来一些写着汉字的纸条。这些纸条,其实是用中文写的故事和关于故事的问题。塞尔照着规则书,找出对应的一串汉字,抄好,从门缝塞出去。这些塞出去的纸条,其实是用中文写的、对问题的回答。
规则书写得极好,他抄得也极熟练。屋外的人读了他的回答,觉得跟一个中国人答得一模一样。
可是,屋里的塞尔,一个汉字也不懂。
然后他说:现在把我换成一台计算机,把规则书换成程序。计算机做的,和我在屋里做的,是同一件事:照规则摆弄符号。我不懂中文,计算机也不懂。香克的程序「读懂」那个汉堡故事,和我在屋里「读懂」中文故事,是一回事:什么也没懂。(《心、脑与程序》,1980,大意)
后来,他把这个论证压成了几条很短的话。大意是:
一、程序是纯形式的:它只管符号的形状,不管符号的意思。
二、人心是有内容的:人的念头指向世界,有意思。
三、光有形式,既构不成内容,也不足以产生内容。
所以:光有程序,不足以产生心。
这就是他最常被引用的一句话的来历:句法不是语义。摆弄符号的形状,不等于懂符号的意思。(《心、脑与科学》,1984;《脑的心是一个计算机程序吗?》,1990,大意)
读到这里,中国读者也许会觉得有一点奇怪:为什么偏偏是中文?
塞尔的回答很直白,大意是:因为他一个汉字也不认识。在他眼里,汉字和一堆弯弯曲曲的线条没有两样。换成法文、德文,他多少认得几个词,这个思想实验就不够干净了。
所以,中文在这间屋子里,扮演的是「完全陌生的符号」这个角色。
这一点,对中国读者有一层特别的意思。四十五年来,全世界讨论中文屋的人,大多数和塞尔一样,站在屋里:他们不认识汉字,读这个故事时,汉字在他们眼里就是图案。而读这本书的你,站在屋外:你一眼就认得门缝里塞进来的那张纸条,知道那是一个问题、一句玩笑,还是一声问候。
站在屋外,你会比屋里的人多看见一样东西:你认得这些字,不是因为你生下来就认得,是因为你从小被人指着字教、写错了被老师圈出来、在街上的招牌和家里的春联上看了成千上万遍。你是走了一条很长的路,才站到屋外来的。
这条路,后面几章要一步一步走给你看。
有两件事,要替他说清楚。
第一件:他反对的不是人工智能,是他叫作「强人工智能」的那个主张——一台计算机只要跑了对的程序,就真的有心,真的懂;心就是一个程序。他不反对「弱人工智能」:用计算机来模拟、研究人心,这很有用。
第二件:他不认为机器不能思考。有人问他:机器能思考吗?他说:能,我们就是这样的机器——人脑就是一台会思考的机器。他的意思是:一台机器要懂,得有和大脑一样的「因果力」;光跑程序,不够。
先把公道还给他。
七十年代末,人工智能正在第一次热潮里。很多人相信,心就是程序,只要把规则写对了,机器就会懂。一个程序答对了「他没吃汉堡」,就被说成「理解」了故事。
塞尔这一击,打中了要害:答对了,不等于懂了。一个人照着答案抄对了一道题,不等于他会做这道题。符号摆得对,和符号的意思在一个人身上长出来,是两回事。
本系列维特根斯坦卷第 37 章,说中文屋真正的问题是「痕迹不等于生活」。这句话,恰好是塞尔对的那一半的另一种说法:屋里那个人手上的,只是汉字的痕迹,不是用汉字过的日子。
四十五年后,这一击仍然有力。你让一个大模型写一段话,写得再好,你心里也会冒出同一个念头:它是真懂,还是只是照规则把字摆对了?
那么,塞尔错在哪里?
这一章先不急着拆。先只留一个问号,请你带着它往下读:
屋里那个人,照着规则书抄了一天、一个月、一年、十年。他每天看到成千上万个汉字,每天抄出成千上万个汉字。十年以后,他还是一个汉字也不懂吗?
塞尔说:是的,还是不懂。
为什么他那么肯定?因为在他设的这间屋子里,有几样东西是被事先定死了的。后面三章,一章拆一样。
一个初三学生,数学考试前一天晚上,把一道压轴题的标准答案背了下来。
第二天,考试真的考了这道题。他一字不差地默写了出来,满分。
老师夸他。他心里有点虚:他知道自己不会做这道题,只是背下了答案。
这就是中文屋:答案对了,懂没有长出来。塞尔在这里一点不错。
可是,这个学生后来怎样了?他也许一直虚着,下次换一道题就露馅;也许他把那道题的答案翻来覆去看了很多遍,某一天忽然看懂了其中一步,又从那一步看懂了下一步。
明天如果你的孩子也背了答案,别急着骂他,也别急着夸他。问他一句:「这一步为什么这样写?」他答不上来,是屋里的人;他答得上来一点,屋门就开了一条缝。
带走的话答对了,不等于懂了——塞尔用一间屋子,把这句话说得谁也忘不掉。
开门还是关门:开了一扇——答对不等于懂,摆弄符号不等于意思长出来,击中了「心就是程序」;关了一扇——先留作问号:屋里的人十年以后为什么还是不懂。
冻在了哪一刀:待拆(第 24—26 章)。
〔核〕《心、脑与程序》1980 年发表于附同行评论的期刊《行为与脑科学》。
〔核〕香克等人的故事理解程序与「餐馆脚本」,塞尔文中以汉堡故事为例,此处为大意。
〔核〕「句法不是语义」三公理的表述,见《心、脑与科学》(1984)与《科学美国人》1990 年文,此处为大意。
〔待核〕选中文作例是因其一字不识之意,据塞尔后来的访谈与讲演,此处为大意。
〔核〕强人工智能与弱人工智能之分;「机器能思考吗?能,我们就是这样的机器」之意,见原文作者答复部分,此处为大意。
老师在黑板上写了一道难题,全班同学各出各的主意。
有人说从这里入手,有人说换个角度,有人说这道题本身出错了。老师一个一个听,一个一个回:你这个想法,第三步走不通;你那个想法,其实跟我的意思一样;你这个嘛,题没错,是你看错了。
一堂课下来,题还是那道题,可每个人都更清楚了:这道题难在哪里。
中文屋那篇文章后面,附着二十多位学者的评论。塞尔也一个一个回了。这一章,看这一屋子人出了什么主意,他怎样回。
最有名的一个回应,说:屋里那个人确实不懂中文,可他只是一个零件,像大脑里的一个神经元。懂中文的,是整个系统——人,加上规则书,加上纸笔,加上那间屋子。你问一个神经元懂不懂中文,它当然不懂;可整个大脑懂。
塞尔回答:好,那我把规则书全背下来,所有的活都在我脑子里做,不要纸笔,不要屋子。现在整个系统都在我身上了。我还是一个汉字也不懂。所以系统也不懂。
第二个回应,说:屋里之所以不懂,是因为它只跟符号打交道,跟世界没有接触。给这台计算机装上摄像头、装上手脚,让它能看见一只苹果、能拿起一只苹果、能在屋外走动。这样的机器人,符号就和世界连上了,它就懂了。
塞尔回答:把机器人的摄像头换成一些输入的符号,把它的手脚换成一些输出的符号,屋里的我照样只是在摆弄符号。摄像头送进来的,在我这里还是一串图案。我还是不懂。
第三个回应,说:那就别写一个抽象的程序,干脆把一个懂中文的人的大脑,一个神经元一个神经元地模拟下来,让程序照着真人大脑的样子一步步跑。这总该懂了吧?
塞尔回答:设想屋里有一大堆水管和阀门,我照规则开关阀门,水流的样子跟那个中国人大脑里的电流一模一样。水管不懂中文,我也不懂。模拟一场暴雨,不会把谁淋湿;模拟一个大脑,也不会产生懂。
还有别的回应。有人把前几条合起来,说:一个像大脑一样运转、装在机器人身上、作为一个整体活动的系统,总该懂了。有人说:你凭什么断定别人懂中文?还不是看他的表现?既然看表现,机器表现一样,你就该说它也懂。还有人说:今天的计算机不行,将来总会造出一种有因果力的机器。
塞尔一一回应。最后那一条,他其实同意:将来造出一种具有和大脑相当的因果力的机器,它就能懂;只是那样的机器,靠的是它的因果力,不是它跑的程序。(《心、脑与程序》所附回应与答复,1980,大意)
后来还有许多人加入。
丹尼特给这一类思想实验起了名字,叫直觉泵:一个小故事,把你的直觉往一个方向泵过去。它的力量,来自故事里几个参数定得巧。本书第七编会专门讲他。
1990 年,塞尔在《科学美国人》上再讲一遍中文屋。同一期,一对哲学家夫妇保罗·丘奇兰德和帕特里夏·丘奇兰德写了回应。他们设想了一间「发光的屋子」:一个人在暗屋里挥动一块磁铁,按照物理学,挥动磁铁会产生电磁波,而光就是电磁波;可屋里还是黑的。他能不能据此说「光不是电磁波」?不能——只是他挥得太慢了。他们说,中文屋也一样:屋里那个人抄得太慢,所以你「直觉上」觉得不懂。
先还他公道:他的答复,个个锋利。
对系统回应,他那一招「全背下来」,让许多人一时语塞:如果整个系统都在一个人脑子里,那个人又分明不懂,那「系统懂」到底是谁在懂?对大脑模拟回应,「模拟暴雨不会淋湿人」这一句,干脆有力,谁都记得住。他在二十多个聪明人中间,一个人守住了阵地,四十年没松口。
更要紧的是,他逼着每一个回应者把话说清楚:你说的「懂」到底是什么?是答对了题,是和世界连上了线,是大脑里的电流,还是别的?他们各给各的答案,这场争论就一直吵了下去。
有一件事值得注意:大多数回应,都没有去动屋子里的那几样东西。
那本规则书,大家大多默认它写好了,不改。系统回应说整个系统懂,可系统里的规则书还是那一本;大脑模拟回应说把规则写得像大脑,可写好以后还是那一套。
屋里那个人,大家大多默认他只是在执行。他会不会在抄了十年以后慢慢认出一些字来?他会不会从一张纸条和下一张纸条之间,看出一些规律?塞尔在设定里就把这一问排除了:他就是不懂,一直不懂。
不是没有人碰过这一问。机器人回应里,本来就含着一层意思:一台有感官、能在世界里活动的机器,可以像孩子学第一语言那样学会中文。后来也有学者明说:只要让外面的世界对屋子有影响,意思就可能开始落脚;「学习让理解落地」这个想法,还引出了一门研究:发育机器人学。本书第 62 章会把这一层让给他们。
可塞尔一句话就把机器人回应堵回去了:摄像头送进来的,在屋里还是符号。屋子还是那间屋子,现实界进了门,也被翻译成了一堆图案。
一屋子人,吵的是「谁在懂」「懂是什么」。可让这个问题一直吵不完的,是屋子本身:规则书冻住了,屋里的人冻住了,屋子和世界的门冻住了。
后面三章,一块一块拆开来看。
一家公司来了个实习生。老板给他一本厚厚的工作手册:客户问这个,你答那个;客户要那样,你办这样。
实习生照着手册做了三个月,一次错也没出。老板很满意。
可有一天,来了一个手册上没写的客户。实习生慌了,翻遍手册也找不到。一位老员工走过来,三言两语就把事情办了。
实习生问她:「这个手册上没有啊,您怎么知道的?」
她笑了:「手册是我十年前写的。这十年,手册没改,我改了。」
这一句,就是这一章要说的:一屋子人都在讨论手册够不够好,没有人问,那个照着手册干活的人,这十年里变了没有。
带走的话二十多个聪明人吵「谁在懂」,大多数人都没去动那本不改的规则书,和那个不许变的人。
开门还是关门:开了一扇——他逼着每个人把「懂」说清楚,守住了「答对不等于懂」;关了一扇——规则书、屋里的人、屋子与世界的门,在所有回应与答复里都被默认冻住。
冻在了哪一刀:冻结。
〔核〕系统回应、机器人回应、大脑模拟回应、组合回应、他心回应、「多所宅邸」回应及塞尔答复,见 1980 年原文,此处为大意;「背下整本规则书」「模拟暴雨不会淋湿人」之说出自塞尔答复。
〔待核〕该期同行评论的准确篇数。
〔核〕丘奇兰德夫妇「发光的屋子」回应,与塞尔文同刊于《科学美国人》1990 年 1 月号。
〔登记〕本章初稿曾写「几乎没有人把会不会学当成要紧的一问」,经第 62 章查近邻后公开收窄,改为今文;收窄前后两句见附录六。
一个一岁多的孩子,伸手去摸桌上的一杯热水。
妈妈一把抓住他的手:「烫!」
孩子愣了一下。他不知道「烫」是什么,只知道妈妈的声音突然变了,手被抓得有点疼。
过了几天,他又去摸暖气片。奶奶说:「烫,烫!」他的小手碰了一下,缩回来,哇地哭了。
又过了些日子,他看见爸爸端着一碗刚出锅的汤,自己先喊了一声:「烫!」往后退了一步。
「烫」这个字的意思,在这个孩子身上,是怎样来的?
它不是先在一个地方放着、等他去拿的。它是在妈妈变了调的声音、被抓疼的手、暖气片、眼泪、爸爸手里那碗冒着热气的汤中间,一次一次长出来的。长到后来,他一说「烫」,手就先缩了——这个字,长进了他的身体里。
现在回到中文屋。
屋里那个人,手里有一大堆汉字。在他眼里,它们是图案。屋外的人手里也有这些汉字,在他们眼里,它们是意思。
中文屋要成立,先得有这样一个前提:一个汉字,是两样东西拼起来的——一个图案,加上一份意思。图案在纸上,人人看得见;意思在另一个地方,只有懂的人才拿得到。屋里的人只拿到了图案,屋外的人拿到了图案和意思。于是问:意思在不在屋里?
塞尔的那句「句法不是语义」,说的正是这个前提:句法是图案这一头,语义是意思那一头,两头是两样东西,前一头不足以生出后一头。
这个前提,在语言学里有一个很老的说法:一个语言单位,是形式和意义的结合,一面是形式,一面是意义,像一张纸的正反两面。
这个前提,有它对的地方。
一个字的样子,和这个字的意思,确实不是一回事。同一个意思,可以写成不同的样子:「烫」和英文的 hot,样子完全不同,说的是差不多的事。同一个样子,在不同的语言里,意思也可以完全不同。把形式和意思分开看,是语言学研究的起点。
屋里的人手上只有图案,这一点,塞尔说得一点不错:一个人盯着「烫」字的笔画看一辈子,也看不出它是烫。
可是,这个前提里,站着一个没被问过的东西:那份「意思」,是现成的吗?
中文屋的问法是:意思在不在屋里?这个问法本身,就把意思当成了一样现成的东西,一样可以「在」或「不在」某个地方的东西,像一件行李,要么进了屋,要么没进屋。
本书第二编讲过,这是几家哲学共有的地板:意思总得有一个本来就在的住处。弗雷格说在第三领域,塞尔说在人的脑壳里。中文屋,是这块地板被演成的一出戏:意思在屋外人的脑壳里,不在屋里人的脑壳里,更不在规则书里。
可「烫」的意思,在那个孩子身上,不是一件搬进来的行李。它是长出来的,而且它的长,离不开三样东西:一个形式(「烫」这个音、后来是这个字),一条路(妈妈的一声、暖气片的一碰、爸爸那碗汤,一次一次,有先有后),一片土(孩子的手和皮肤,屋里的热水和暖气,一个会喊他、抱他的家)。
王德生博士在他的语言发生学里,有一个说法:语言单位不是「形式—意义」的二元复合,而是「形式—差异序列—意义」的发生体。中间那个 D,就是路。形式和意义之间,不是一道现成的桥,是一条走出来的路;意思,是在这条路上、在一片土里,一步步显露出来的。
拿这个说法去看中文屋,第一块地基就松了:意思不是一件在屋外、进不了屋的行李;它是一条路走出来的样子。屋里没有意思,不是因为意思被关在了门外,而是因为屋里没有那条路。
说到这里,要把塞尔自己的答案摆足,免得冤枉他。
塞尔并不是说,意思像一块石头一样躺在某个地方。在《意向性》里,他给过一个很精巧的说法,大意是:说话的人,把自己心里念头的满足条件,「加」到了他发出的声音上。你说「外面在下雨」,你心里有一个「外面在下雨」的信念,它有自己的满足条件;你开口,就把这组满足条件,加到了这一串声音上,于是这串声音也有了满足条件——它说对了还是说错了,要看外面是不是真在下雨。他说,意思,就是把满足条件加在满足条件上。(《意向性》第六章,大意)
这个说法,比「意思住在第三领域」往前走了一大步:意思不是躺在那里的,是说话的人「加」上去的,是一个动作。
可是,你往下问一句:那个被「加」上去的念头,它的满足条件,又是从哪里来的?塞尔的回答是:来自心本来就有的意向性,最后来自大脑。
所以,在他那里,意思是一个动作,这个动作的本钱却是现成的:心里先有一份写好的内容,开口时把它加上去。屋里的人不懂,是因为他心里没有这份内容可加;屋外的人懂,是因为他心里有。
那个孩子身上的「烫」,却不是这样。他第一次听见「烫」的时候,心里并没有一份现成的内容,等着被加到这个声音上。内容和声音,是在那几个星期里一起长出来的:声音帮他把一种疼认成了「烫」,疼帮他把一个声音认成了一句警告。不是先有内容再加到声音上,是内容和声音在一条路上一起长。
这一换,问题的样子就全变了。
塞尔问:屋里有没有意思?答:没有,意思在屋外。于是屋子不懂。
本书问:屋里有没有那条路?答:没有。规则书上只有「看到这个图案,就抄那个图案」,没有妈妈变了调的声音,没有暖气片,没有眼泪,没有一碗汤。一个汉字,在屋里只走了一步:从门缝进来,从门缝出去。
一个人在一间只走一步的屋子里,当然长不出「烫」的意思。这不是因为意思神秘地住在别处,而是因为长意思的那条路,在屋子的设定里被拆掉了。
这样看,塞尔对的那一半,一点也没丢:摆弄图案,确实不等于懂。可他错的那一半,也露出来了:他以为不懂的原因是「意思在屋外」,其实不懂的原因是「路不在屋里」。
前一个原因,是说:懂,要靠一样神秘的、住在脑壳里的东西。后一个原因,是说:懂,要靠一条路、一片土。前一个原因下,机器永远不可能懂;后一个原因下,就要看这条路能不能走进机器里去。
一个在外国长大的华人孩子,回国过暑假。奶奶教他说「心疼」。
他查了字典:心疼,喜欢、爱惜,舍不得。他记住了。
那个暑假,他看见奶奶把最好的一块鱼肉夹到他碗里,自己吃鱼头;看见爷爷腿疼,还坚持骑车去给他买冰棍;临走那天,奶奶站在院子门口,一直没进屋。
飞机上,他忽然明白了「心疼」是什么意思。字典上的那几个词,他一个月前就会了。可这个意思,是在一块鱼肉、一根冰棍、一个站在门口的身影里,才长进他心里的。
如果你家也有一个从小在外地长大的孩子,明天可以试一件事:别只让他背词。带他走一段能让这个词长出来的路。
带走的话屋里没有意思,不是因为意思被关在了门外,是因为长意思的那条路,被屋子的设定拆掉了。
开门还是关门:开了一扇——字的样子和字的意思不是一回事,摆弄样子长不出意思;关了一扇——意思被当成一件现成的行李,只问它在不在屋里,不问它是从哪条路上长出来的。
冻在了哪一刀:冻结(路被拆掉);地基一:对象先在。
〔核〕「形式—意义」二元结合,为语言学中自索绪尔以来的通行说法,此处从简。
〔核〕「把满足条件加在满足条件上」之说,见《意向性》第六章,此处为大意。
〔核〕「形式—差异序列—意义」发生体之说,出自王德生博士的语言发生学,此处为大意。
〔待验〕「屋里不懂是因为路不在屋里,不是因为意思在屋外」,为本书依承重命题一所作的推演。
在美国的许多唐人街中餐馆,后厨里常常有来自墨西哥、中美洲的厨师。他们大多一句中文也不会说。
刚来的时候,前台递进一张单子,上面写着「宫保鸡丁」「麻婆豆腐」「蛋炒饭」。他看不懂,只认得单子上的样子:这一串弯弯曲曲的图案,对应冰箱里那一盒切好的鸡丁、那一瓶花生、那一把干辣椒。老厨师指给他看,他就照着做。
这不就是中文屋吗?看到这样的图案,就端出那样的菜。
可是,你去问一个在唐人街后厨干了十年的墨西哥厨师,他懂不懂「宫保鸡丁」?
他会笑着告诉你:宫保鸡丁要放花生,辣而不燥,客人要是点了还加一句「少辣」,就得少放两个辣椒。「少辣」这两个字,他现在认得了;「多加饭」,他也认得。他还会用带着口音的中文,跟老板吵两句。
十年里,那张单子,从一串图案,慢慢变成了一道菜、一个客人的口味、一句可以拿来吵架的话。
中文屋要成立,要偷偷放进的第二块地基是:规则书用十年也不改一个字,屋里的人用十年也不许变。
塞尔的设定是:规则书写好了,屋里的人照着做,做多久都一样。他今天不懂,明天不懂,十年以后还是不懂。规则书今天是这一本,十年以后还是这一本。
这个设定,塞尔并没有专门论证。它就藏在「照规则摆弄符号」这几个字里:照规则,就是规则不变、照做的人也不变。
本系列的尺子里,有一块发现学的地基,叫「方法中立」:一样工具,用它的人用来用去,工具不改人,人也不改工具,工具只负责把东西「找出来」。中文屋里的规则书,就是一把中立的工具:它把问题变成答案,自己一动不动,也不动那个用它的人。
这个设定,对的一面是:如果真有一个人,被要求照着一本规则书抄汉字,并且真的一点也不去看、不去想、不去记,那么他确实不会懂中文。一个人要是只做搬运,不做别的,搬一辈子也只是搬运。
还有更实在的一面:七十年代香克那一类程序,确实是这样的。规则写好了,程序跑一遍,答一个问题,结束。下一次再跑,还是那一套规则。它不会因为读了一千个餐馆故事,就更懂餐馆一点。塞尔拿一间冻住的屋子,去描写一个冻住的程序,描写得分毫不差。
可是,这间屋子,是被规定成冻住的。
一个真实的人,照着规则书抄一年汉字,会发生什么?他会发现,「我」这个图案出现得特别多,常常在句子开头;某一种图案后面,常常跟着一个问号样的东西;有一类纸条进来,规则书总是让他回同一个图案——他猜,那大概是「是」或者「对」。这些,他没有刻意去学,可一天看几千个字,看一年,就长出来了。
这就是回写:长出来的东西,回头改路、改土。他认出的每一个规律,都会回头改他下一次抄写的方式:他抄得更快了,开始能预料下一句大概是什么,偶尔还能在规则书翻到之前,就猜对要回哪个图案。他身上的那片土,在一点点变厚。
规则书也一样。真实世界里,任何一本被人用了十年的规则书,都会被改:用的人发现哪条不好用,就改哪条;遇到新情况,就添一条。那本唐人街后厨的「单子与菜」的对应表,十年里添了多少新菜,删了多少旧菜,改了多少次「少辣」「多辣」的做法。
中文屋把这两样回写,都事先禁止了:规则书不许被改写,屋里的人不许被改写。
用本书第一把刀说:这是冻结。一条本来会一边走一边改的路,被冻成了一本不改的书,和一个不许变的人。
现在,第 22 章留下的那个问号可以回答了。
屋里那个人,抄了十年,为什么还是不懂?
不是因为「懂」住在一个他够不着的地方。而是因为,这间屋子被规定成:他不许学,规则书不许改。在一间禁止回写的屋子里,一个人当然长不出懂。这个结论,不是从屋子里发现的,是一开始就写进屋子的设定里的。
这像什么?像有人设计了一个实验:让一颗种子在一个没有水、没有光、温度永远是零下二十度的盒子里放十年,然后宣布:「你看,种子是不会长成树的。」种子没长成树,不是因为「长成树」住在一个种子够不着的地方,是因为盒子被设计成了不许长。
中文屋,是一只不许长的盒子。塞尔从盒子里取出的「不懂」,是他自己放进去的。
这一判,本书要谨慎。「屋里的人会不会在长期操作中学会、屋子一旦碰上世界能不能长出理解」,前人已经提过:机器人回应里含着这层意思,后来也有学者明说,还引出了发育机器人学。本书第 62 章查过,这一层让给他们。本书只留下 SDE 的解释:这是一间禁止回写的屋子,而「禁止回写」,是语言发现学的一块地基。
一个刚进工厂的年轻人,被分到流水线上。组长给了他一张操作卡:零件来了,先装这个,再拧那个,拧三圈,放到传送带上。
头一个月,他照卡操作,一个零件接一个零件,脑子里什么也不想。
三个月以后,他开始注意到:有一批零件的螺孔总是偏一点,拧三圈会滑丝,拧两圈半刚好;有一种声音一响,就是传送带要卡了。他没跟任何人说,自己就改了做法。
半年以后,组长发现他那一段的次品最少,问他为什么。他把那几条说了出来。组长听完,把操作卡改了。
这张操作卡,是屋里的规则书;这个年轻人,是屋里的人。可这间屋子,没有被冻住:人被改了,卡也被改了。
明天如果你也在照一张卡、一本手册干活,可以试一件事:拿一个小本子,记下你发现手册上没写、或者写得不对的地方。十条以后,去找写手册的人聊一聊。你会发现,你已经不在屋里了。
带走的话中文屋是一只不许长的盒子:规则书不许改,屋里的人不许学;塞尔从盒子里取出的「不懂」,是他自己放进去的。
开门还是关门:开了一扇——一个只做搬运的人、一个冻住的程序,确实不会懂;关了一扇——把「不许学、不许改」写进设定,再把设定推出的结论当成关于懂的发现。
冻在了哪一刀:冻结;地基二:方法中立。
〔核〕美国许多中餐馆后厨雇用拉丁美洲裔厨师,为通行报道所见现象,本章人物为构造示例。
〔登记〕「屋子会不会学」一层前人已有,本书让出,只留「禁止回写是语言发现学的一块地基」这一解释,见第 62 章。
一位湖南姑娘,嫁到了温州。
第一年,婆家人说温州话,她一句也听不懂。饭桌上大家笑,她跟着笑,不知道笑的是什么。
第二年,她能听懂一些了:「吃饭」「回来了」「小心点」。婆婆跟公公吵架,她能听出是在吵,听不出在吵什么。
第五年,她能听懂大半。婆家人说她坏话,她听得出来,脸上不动声色。
第十年,她会说几句了。跟菜市场的摊主讲价,一开口,摊主一愣:「你是本地人啊?」
问你:这位媳妇,懂不懂温州话?
你没法用一个「懂」或「不懂」回答。第一年不懂,第十年懂,中间那八年呢?第二年懂一点,第五年懂大半。而且她懂的地方也不一样:菜市场的话懂,婆婆跟人打电话的悄悄话还不太懂;骂人的话先懂,讲道理的话后懂。
中文屋要成立,要放进的第三块地基是:懂是一个开关,只有开和关两格,在某一刻验一次。
塞尔问:屋里的人,此刻,懂不懂中文?答:不懂。开关是关着的。他问屋外的人:懂不懂?懂。开关是开着的。他问计算机:懂不懂?不懂。
这个问法,只有两个答案,而且只在某一刻问一次。它不问屋里的人第三年怎样,第五年怎样;不问他在哪一类话上懂一点、在哪一类话上一点也不懂。
这个问法,在一些场合很有用。
考试要打分,驾照要发不发,医生要判断一个病人能不能自己签字同意手术——在这些场合,必须在某一刻,给一个「是」或「不是」。一个开关,是秩序态里必须要有的东西。
塞尔拿这个开关去对付「强人工智能」,也有它的道理:当时那一派的说法,恰恰是「程序答对了,开关就开了」。他用同一个开关回敬:答对了,开关还是关着的。
可是,懂本身,不是一个开关。
本系列维特根斯坦卷第 37 章已经说过:「懂」不是一个非有即无的开关,它是一条从模糊到清楚的连续谱。一个刚学会说「狗」的孩子,懂「狗」吗?懂一点。一个动物学家,懂得多得多。一个和狗一起生活了十几年的老人,懂的也许是另一种东西。本书接着这句话往下走,不改判。
往下走一步,是这样的:懂不但是一条坡,而且这条坡分三块地。
本书导论讲过三块地:脑子里想的(理念界),手上碰的(现实界),心里的我、你、他(自我界)。那位温州媳妇,在理念界里懂了很多:她知道哪个词对应哪个意思。在现实界里,她懂了菜市场:一开口讲价,摊主以为她是本地人。在自我界里,她懂得最晚、也最深:她听得出婆家人说她坏话,脸上不动声色——那是她和这一家人之间,长出来的一片又疼又熟的地。
一个人的懂,不是一个开关,是三块地上各自一条坡。每块地上,都在一格一格地长。
还要问一句:为什么「懂不懂」这个开关式的问法,我们用得这么顺手?
因为我们活在很多秩序态里。考试要给分,招聘要定人,医生要判断一个老人能不能自己签手术同意书,法官要判断一个证人听没听懂自己的权利。这些地方,必须在某一刻给一个「是」或「不是」,否则事情办不下去。本书第三编说过,这是被制度推到了秩序态的场合,在那里,开关是好东西。
可是,我们把在考场、法庭上用惯了的开关,带回了家里、教室里、跟机器说话的时候。对一个正在学说话的孩子,一个正在学方言的媳妇,一台正在跟你来回说话的机器,一上来就问「懂还是不懂」,就像拿一把尺子去量一杯水的温度:尺子是好尺子,只是拿错了地方。
塞尔的开关,是一把考场上的好尺子。他把它拿去量语言本身,量出来的,只能是「是」或「不是」。
现在回头看中文屋。
屋里有什么?一本规则书,一堆写着汉字的纸条。这是理念界的一小块:几条规则,几个符号。
屋里没有什么?没有一碗汤,没有一根手指指着一样东西说「这是……」,没有暖气片,没有菜市场——现实界被搬空了。也没有一个等他说完话的人,没有一个会因为他说对了而高兴、说错了而皱眉的人,没有一个他在乎、也在乎他的人——自我界被搬空了。
在一间只剩理念界一小块地的屋子里,问一个人懂不懂,这个问法本身就出了毛病。
就像把那位温州媳妇关在一间屋子里,只给她一本温州话词典,不许她上饭桌、不许她去菜市场、不许她跟婆家任何一个人说话,然后十年后问她:你懂温州话吗?她当然不懂。可这不说明「懂温州话」住在一个她够不着的地方,只说明这间屋子把懂要长的那两块地拆掉了。
所以,本书主张换一个问法。
不问「懂还是不懂」,问四件事:
一、在哪几块地上懂?理念界,现实界,自我界?
二、走过了什么路?一次次的来回,有没有被纠正过,被纠正了多少回?
三、长到了哪一格?一锅粥,正在成形,还是定型?
四、有没有回写?懂了以后,有没有回头改写他自己、改写他和别人之间的那片土?
拿这四问去问那位温州媳妇,每一问都有答案,而且答案会随年份变。拿这四问去问屋里的人:只有一块地,一小块;路只走一步;停在一锅粥;回写被禁止。四问的答案,和塞尔的「不懂」是一致的——可它不是因为一个神秘的开关关着,而是四样东西都被拆了。
拿这四问去问一台机器,就有了一个可以回答的问题,而不是一个只能吵的问题。第六编会接着做这件事。
一位爸爸,常常问上小学的儿子:「今天的课,你听懂了没有?」
儿子总是说:「懂了。」
爸爸不放心,又问一遍:「真懂了?」
「真懂了。」
这一问一答,就是一个开关:懂,还是不懂。它什么也问不出来。
有一天,爸爸换了一个问法:「今天学的,你能讲给我听吗?」儿子讲了一半,卡住了。爸爸又问:「这个在家里哪儿能用上?」儿子想了半天,说:「称体重的时候?」爸爸再问:「你给同桌讲过吗?他听懂了吗?」
三个问题,一个问理念界,一个问现实界,一个问自我界。
明天可以试一件事:别再问孩子「懂了没有」。换成三个问题:能讲给我听吗?哪儿用得上?讲给别人听过吗?
带走的话懂不是一个开关,是三块地上各自一条坡;在一间只剩一小块地的屋子里问懂不懂,问法本身就错了。
开门还是关门:开了一扇——在必须当场判定的场合,懂需要一个开关;「答对了开关就开」也被他用同一个开关挡了回去;关了一扇——懂本身被当成开关,只在一刻验一次,三块地被搬空两块。
冻在了哪一刀:阶段(只验一刻)兼模具(懂的标准以人人同一的「心里明白」为准);地基三:懂是开关。
〔核〕本系列维特根斯坦卷第 37 章「懂是一条连续谱」之判,照原卷,接着判。
〔待验〕「四问代替一问」为本书依承重命题一给出的问法,第 30 章细讲。
本章人物为构造示例。
你看过一个魔术:魔术师把一个人关进箱子,锯成两半,再合上,人完好无损地走出来。
台下的孩子惊呆了:人怎么可能被锯开又不死?这不合道理!
台下的大人笑了:不是人被锯开没死,是箱子里本来就藏着机关。你觉得不合道理,是因为你没看见机关。
一个看起来不可能的结果,常常不是世界出了怪事,而是箱子里藏了东西。
中文屋,是一个四十五年都没吵出结果的悖论。这一章打开箱子,看里面藏了什么。
先把悖论摆清楚。
屋里屋外,表现一模一样:屋外塞进问题,屋里递出回答,递出来的回答和一个中国人答的毫无二致。可懂与不懂,截然相反:屋外的中国人懂,屋里的人不懂。
表现一样,懂却相反。那么,「懂」必定藏在一个表现之外、看不见的地方。
塞尔说:藏在脑壳里,在大脑的因果力里。那么,是大脑的哪一种因果力?他说,这是神经科学要回答的事。于是懂成了一个藏在颅骨里、目前谁也说不清的东西。
丹尼特说:根本没有这么一个地方。表现一样,就该说一样懂;你觉得屋里的人不懂,是你的直觉被那个故事泵偏了。于是懂成了一个旁人给的判断,说不清它自己在不在。
两个答案,都别扭。一个把懂锁进一只打不开的盒子,一个把懂交给了旁观者。四十年,两人谁也说服不了谁。这就是悖论。
这里照原话立全书的第一条承重命题。它是王德生博士口述的:
中文屋,是一个语言发现学产生的悖论;用语言发生学,立刻问题消失了,也能解决 AI 是否真懂语言这个问题。
前三章,已经把箱子打开了。
中文屋能够成立,先要偷偷放进三块发现学的地基。
第一块,对象先在:意思是一样现成的东西。一个汉字,被当成一个图案加一份意思;意思像一件行李,要么在屋外,要么在屋里。于是问:意思在不在屋里?(第 24 章)
第二块,方法中立:规则书用十年也不改一个字。规则书是一把中立的工具,用它的人不被它改,它也不被用它的人改。屋里的人不许学,规则书不许改。(第 25 章)
第三块,懂是一个开关。只在某一刻验一次,只有开和关两格;三块地被搬空两块,只剩理念界一小块。(第 26 章)
三块地基一放好,悖论就自动长出来了:意思是现成的行李,屋里的人不许学、规则书不许改,只剩一小块地,在某一刻问一次懂不懂——答案只能是「不懂」;可表现又一模一样——于是懂只能藏在一个看不见的地方。
这间屋子,就是语言发现学对语言的模型本身。它把语言看成一堆符号加一份现成的意思,把规则看成一本不改的书,把懂看成一个开关。悖论不是语言出的,是这个模型出的。
把三块地基一块块换掉。
第一块换成:意思是一条路走出来的样子。语言单位不是形式加意义的二元拼合,而是「形式—差异序列—意义」的发生体。于是不再问「意思在不在屋里」,而问「屋里有没有那条路」。
第二块换成:规则和人都会被回写。一本用了十年的规则书,会被改;一个抄了十年的人,会变。于是不再问「照规则做能不能懂」,而问「这一路上,有没有回写」。
第三块换成:懂是三块地上各自一条坡。于是不再问「懂还是不懂」,而问四件事:哪几块地,什么路,到哪一格,有没有回写。
三块地基换掉,悖论就不在了。表现一样、懂却相反,不再神秘:屋外的中国人,三块地上都走了几十年的路,长到了定型,一次次回写;屋里的人,只有一小块地,路只走一步,停在一锅粥,回写被禁止。两人的表现,只在那一小块地上的那一步上一样;其余的,全不一样。懂不是藏在一个看不见的地方,它就摆在那三块地、那几十年的路上,只是那间屋子把它们拆掉了。
塞尔和丹尼特吵了四十年的那个问题——「懂到底藏在哪里」——不是被回答了,是消失了。
说塞尔错之前,把他对的那一半收成一个条件。
中文屋在这样一种情形下,完全成立:规则书冻住,操作的人不许学,屋子不碰世界,只在某一刻验一次。
七十年代香克的那一类程序,正是这样的:规则写好,跑一遍,答一个问题,不学,不碰世界。塞尔说它不懂,一点不错。
四十五年后的今天,有一种情形也恰好是这样的:一台大模型,参数已经训练好、冻住了,在一次单独的问答里,不联网,不记得上一次说过什么。在这一刻,它就是一间冻住的屋子。塞尔的论证,在这一刻,几乎字字成立。
可是,这台大模型在训练的时候,那本「规则书」被改写了千千万万遍;在一场长长的对话里,它每一句都被你上一句话改一改;它读进去的文字里,有人类几千年说话、吵架、道歉、安慰的痕迹。这些时候,它不是那间冻住的屋子。
所以,中文屋不是错的,它是一个极限情形:定型之后、不许回写时的语言。塞尔错在把这个极限情形,当成了语言和懂的全部。
本编六章,塞尔的看见:
一、答对了,不等于懂了。
二、摆弄符号的形状,长不出符号的意思。
三、心不是一个程序;把程序写对了,不等于有了心。
四、机器能思考,人脑就是机器——他反对的不是机器,是「程序即心」。
五、他逼着一屋子聪明人,把「懂」到底是什么说清楚。
本编六章,塞尔的收回:
一、意思被当成一件现成的行李,只问它在不在屋里。
二、规则书被写成不改,屋里的人被写成不许学——一间禁止回写的屋子。
三、懂被当成一个开关,只在某一刻验一次。
四、三块地被搬空两块,只剩理念界一小块。
五、从冻住的屋子里取出的「不懂」,被当成关于懂的发现,然后把懂锁进了脑壳。
他把语言冻成了一间屋子,再问屋里有没有意思——中文屋的悖论不是机器的,是语言发现学自己冻出来的。
这是全书的判词,在本编找到了它的主场。这是判决二:不许学的屋子。
用导论的冰格说:这间屋子,是一格冻得最干净的冰。路冻住了,回写冻住了(刀一);只剩一刻、一小块地(刀二);而「懂」的标准,是屋外人人都有、所以谁也不去看的那份「心里明白」(刀三)。三把刀,在这一编合在了一处。
可推翻条件:如果能证明,存在某一种「懂」,不依赖任何路、任何土、任何回写,本来就在,那么这条承重命题就错了,判词随之作废。本书第 63 章给 SDE 写死法时,会回到这一条。
下一编,打开屋门。
一位老师,在课堂上给学生讲了中文屋。讲完,她问:「你们觉得,屋里的人懂中文吗?」
学生们吵成一团。一派说不懂,一派说整个屋子懂。吵了半节课,谁也没说服谁。
老师笑了,换了一个问题:「如果让你们设计一间屋子,让屋里的人十年以后一定懂中文,你们会怎么设计?」
教室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一个学生举手:「给他一扇窗户,能看见外面。」另一个说:「让他能写纸条问问题。」又一个说:「让屋外有一个人,每天跟他说话,他说错了就纠正他。」还有一个说:「让他能改规则书。」
一节课下来,学生们亲手把三块地基拆了。
明天,如果你身边有人在争「AI 到底懂不懂」,你也可以换这个问题:要让它懂,那间屋子得怎么改?
带走的话中文屋的悖论,是箱子里藏的机关:三块发现学的地基;把地基换成发生学,问题不是被回答了,是消失了。
开门还是关门:本编开了五扇门,关了五扇(见看见与收回清单);关得最紧的一扇,是一间禁止回写的屋子。
冻在了哪一刀:三刀合一——冻结、阶段、模具。
〔待验〕三块地基之拆与「问题消失」之论,为本书依承重命题一所作的推演;推翻条件见正文第八节。
〔核〕大模型参数在推理时固定、训练时更新,为通行技术常识,此处从简。
上一编打开了箱子。这一编打开屋门:把冻住的三样一样样解开,看问题怎样消失。
这一编五章。第 28 章写一个背了三年英语句型的中学生,他就是走出了屋子的那个人。第 29 章写懂的三块地。第 30 章给出四问。第 31 章写屋里缺的两段:一锅粥和正在成形。第 32 章是本编的总账,和维特根斯坦卷、莱布尼兹卷对账。
本编仍属判决二,是它的下半场。
陈屿是一个小城里的初一学生。英语老师发给全班一本《初中英语常用句型三百句》,说:「背熟了,中考不愁。」
他背得很认真。每天早上六点半,在阳台上背十句。
How are you? I'm fine, thank you.
What's your name? My name is ...
Could you please tell me the way to ...?
他背下来了,默写全对。可是他背的时候,这些句子是什么?是一串声音,一串字母,一套「看到这一句,就接那一句」的对应。老师问 How are you,他就答 I'm fine, thank you,不管他那天是不是真的 fine。
初一的陈屿,就坐在中文屋里——只不过屋子里是英文。他手上有一本规则书,门缝里塞进来一句,他就照着书,塞出去一句。
本书把他当作全书的总钥匙。他身上的三年,就是一间屋子怎样把门打开的三年。
第一年,陈屿背了三百句,还背了单词表上一千多个词。
这些句子和词,在他身上是一锅粥:什么都在,还没分开。他知道 happy 是「快乐」,可他从来没有在快乐的时候想到过这个词。他会说 Could you please tell me the way to the station,可他没去过任何一个需要用英语问路的地方。
这一年,他就是屋里的人。塞尔要是来考他,会说:他不懂英语,他只是在照规则摆弄符号。
塞尔说得对。可这一年,也不是白过的。三百句、一千多个词,一遍遍地背,在他身上铺下了一层土:有些声音听着顺耳了,有些词总是跟在另一些词后面,有些句型换一个词就能用在别处。他没有「懂」,可他身上已经有了会长出懂的那片地。
屋里的人抄一年,会长出这样一片地。塞尔的屋子,不许。
初二,学校来了一位外教,一个很爱笑的澳大利亚姑娘。
第一节课,她走进教室,看着陈屿问:How are you?
陈屿脱口而出:I'm fine, thank you. And you?
外教笑了,又问:Really? You look sleepy.(真的吗?你看起来很困。)
陈屿愣住了。规则书上没有这一句。全班都在笑。他脸红了,憋了半天,说了一句:Yes... I am... sleepy.
外教拍手:Good! That's honest!(很好!说了实话!)
那一刻,How are you 这一句,在他身上第一次长出了一点意思:原来这句话,是真的在问我怎么样;原来我可以不答 fine。
这一年,他说错了很多次,被笑了很多次,也被夸了几次。每一次说错、被纠正,都回头改了他下一次怎样说。这是正在成形:懂冒了头,站不稳,时对时错。最有创造——他开始说出书上没有的句子;也最危险——好几次,他被笑得不想再开口。
初三暑假,陈屿跟着小姨去了一趟新加坡。
在一家小餐馆里,小姨让他点菜。他看着菜单,鼓足勇气,对服务员说:Can I have a bowl of noodle soup, please? 服务员点点头,过了一会儿,端来了一碗热腾腾的汤面。
他盯着那碗面,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原来那些句子,真的能换来一碗汤。
这是现实界:话落到了一碗面上。
回国以后,班上一个同学的外婆去世了。那个同学在网上跟一个外国笔友聊天,不知道该怎么回笔友的安慰,来问陈屿。陈屿帮他写了一句:Thank you. She was the kindest person I knew.(谢谢你。她是我认识的最善良的人。)同学发出去,笔友回了一个长长的拥抱。那个同学抬起头,对陈屿说:「谢谢。」
这是自我界:话落到了一个人的心里,也落到了陈屿和这个同学之间。
至于理念界,他这三年里,句型、语法、词汇,一层一层长得越来越清楚。中考,他的英语考了全班第一。
三年,三块地,他都走过了。他懂英语吗?懂了一些。在哪几块地上?都有一些。长到了哪一格?理念界里定型了一大半,现实界里刚刚成形,自我界里只长出了几株苗。
现在,把陈屿的三年,和中文屋的三块地基对一对。
第一块地基说:意思是一样现成的东西。可 How are you 的意思,不是一件从书外面搬进来的行李。它在一个外教的笑里、一句 You look sleepy 里、一次脸红里长出来。那碗面的意思,是在一家新加坡小餐馆里长出来的。意思是路走出来的。
第二块地基说:规则书不改,人不许学。可陈屿的「规则书」,三年里被改了无数次:How are you 后面不一定接 fine;那一句问路的话,换了一个词,就成了点菜的话。他这个人,更是被改了:从一个只会背的孩子,长成了一个能帮同学写安慰话的少年。
第三块地基说:懂是一个开关。可陈屿没有哪一天「懂」的开关被打开。第一年一锅粥,第二年正在成形,第三年一部分定型。三块地上,各自一条坡。
中文屋的门,就是这样打开的:不是有人从外面把「意思」送了进来,而是屋里的人被允许学、规则书被允许改、屋子和世界之间开了几扇窗。
塞尔要是看见陈屿,会怎么说?
他多半会说:陈屿当然懂英语,因为他是人,他有一个大脑,有内在的意向性。屋里的人抄一年也不懂,是因为他只做搬运,不动脑子;陈屿动了脑子。
这句话,一半对,一半把问题藏了起来。对的是:陈屿是人,他有一个会长的身体、会长的大脑。藏起来的是:陈屿的懂,不是他的大脑「本来就有」的,它是在那三年的路上、在那三块地上长出来的。第一年的陈屿,有同一个大脑,可他不懂。
让陈屿走出屋子的,不是他的脑壳,是那三年的路。
这一句话,要在后面几章,拿去问一台机器。
你家也许就有一个陈屿。他每天早上背英语,背得很苦,可一句也不敢开口。
你也许着急:背了这么多,怎么还不会说?
照这一章,他不是背错了,他是还在第一年:一锅粥,土在铺。他缺的,不是再多背一百句,而是一扇窗:一个会对他说 You look sleepy 的人,一碗要用英语才点得来的面,一个需要他帮忙写一句话的朋友。
明天可以试一件事:给他找一个真的要用英语的地方,哪怕很小。让他用英语给家里的一样东西贴个标签,用英语给远方的亲戚写一句生日祝福,用英语问一次路。每一次,都是在屋墙上开一扇窗。
带走的话让陈屿走出屋子的,不是他的脑壳,是那三年的路:一锅粥,正在成形,长到三块地。
开门还是关门:本章开门——屋里的人被允许学,规则书被允许改,屋子和世界之间开了窗,懂在三块地上一格格长出来;本章批评的,是把陈屿的懂归给「本来就有的大脑」的那一步。
冻在了哪一刀:三刀逐一解冻——路与回写(第二年),阶段(三年三格),三块地(第三年)。
本章人物陈屿为构造示例,全书作总钥匙,后文第 30、70、74 章回到他。
一位从小失明的老人,在村里的婚礼上帮忙。有人问他:「新娘今天穿的什么颜色?」
他笑着说:「红的呗,结婚哪有不穿红的。红,喜庆,热乎。」
他从没见过红色。可他说「红」,说得一点不错:在婚礼上,红是新娘的衣服,是门上的对联,是一种热闹、吉利、暖烘烘的东西。他知道过年要贴红的,知道白事不能穿红,知道人说「脸红了」是害羞,说「红火」是日子过得好。
他懂不懂「红」?
如果「懂」只有一个开关,你会很为难:说他不懂,他用得比很多人都对;说他懂,他又从没见过红。
换成三块地去问,就清楚了。在脑子里想的那块地上,他懂得很多:红和喜庆、和害羞、和日子红火之间的连法,他全知道。在心里的我、你、他那块地上,他也懂:红在一场婚礼上、在一家人之间是什么分量,他比许多年轻人更有体会。只在手上碰的那块地上——眼睛看见的那一片颜色——他没有。
他的懂,不是有或没有,是三块地上长得不一样多。
本书导论讲过三块地,这里把它们放到「懂」上,再说一遍。
脑子里想的,理念界。概念、规则、词和词之间的连法、道理。你知道「烫」是温度高、会伤人,知道「谢谢」是回应别人的好意,这是理念界的懂。
手上碰的,现实界。身体、器具、地方、钱。你的手碰过一碗烫汤、缩回来过,你说了一句英语、真换来了一碗面,这是现实界的懂。
心里的我、你、他,自我界。记忆、身份、情绪、意志、关系。你说了一句「对不起」,对方的眼圈红了,你们之间的那一场冷战化开了——这是自我界的懂。
一个词、一句话,在一个人身上长全,要三块地都长到。三块地可以长得很不均匀:盲人老人的「红」,现实界的那一块缺着;一个背熟了医学课本的实习医生,理念界的「疼」长得很满,现实界、自我界的「疼」还很薄;一个从没学过语法的老奶奶,理念界里说不出「对不起」是哪一类词,自我界里的「对不起」却比谁都深。
现在回头看中文屋。
屋里那个人,有什么?一本规则书,一堆纸条。这是理念界里的一小块,而且是很窄的一小块:只有「这个图案接那个图案」的连法,没有词和世界的连法,没有词和词背后的道理。
屋里没有现实界:没有一碗汤,没有一根手指指着一样东西,没有一次说出的话真换来了什么。塞尔在答复机器人回应时,把摄像头送进来的东西也翻译成了符号,等于把现实界关在了门外。
屋里没有自我界:没有一个等他说完话的人,没有人因为他说对了而笑、说错了而皱眉,他也不在乎屋外的人是谁。
在一块地都不全的屋子里问「懂不懂」,得出「不懂」,一点也不奇怪。奇怪的,是从这里推出「懂住在一个屋子里没有的神秘地方」。懂没有住在神秘的地方,它住在那三块地上,而屋子把其中两块半拆掉了。
还有一件事,盲人老人的「红」能教给我们:三块地会互相借。
他没有现实界里那一片颜色,可他的「红」并没有因此空掉一块。他用理念界和自我界,把缺的那一块补上了一大半:红是喜庆、是热乎、是日子红火,是婚礼上一家人的笑声。他甚至用了现实界的别的路来借:冬天的红薯烫手,红糖水暖胃,别人说「红」的时候声音都亮一点。一块地上缺了的,另两块地、同一块地上的别的路,会伸过来补。
这件事,对后面问机器很要紧。一台机器现实界很薄、自我界几乎没有它自己的,那么它在理念界里长得再满,能不能借过去补上一部分?能补多少?补上的那一部分,和盲人老人借来的「红」,是不是一样?
这些,是可以一格一格去量的问题,不是一句「懂」或「不懂」能答的。
塞尔会说:你说的三块地,其实就是我说的,屋外的人有内在的意向性,屋里的人没有。
这一点,要替他说句公道话:他确实看见了,懂不只是理念界的一点连法。他在答复里一再说,屋外的人懂中文,是因为「汉堡」这个词在他心里连着真的汉堡、真的饿、真的餐馆。他的「内在意向性」里,其实裹着现实界和自我界的一大片东西。
分歧在于:他把这一大片东西,裹成一个叫「内在意向性」的包,放进脑壳,说它是大脑本来就有的。本书把这个包打开,看见里面是三块地,每块地上都有一条路,都是长出来的。
包裹着,你只能问:有没有这个包?有,就懂;没有,就不懂。
打开了,你就可以问:三块地上,各长到了哪里?
一位护理专业的学生,第一次去病房实习。
课本上的「疼痛评估」,她背得滚瓜烂熟:零到十分,零分不疼,十分最疼;要问部位,问性质,问持续多久。这是理念界。
第一天,一位做完手术的老爷爷说:「疼。」她拿出量表:「您打几分?」老爷爷皱着眉:「我哪知道几分,就是疼。」她愣住了。
一个月下来,她学会了看:老人不说几分,可他翻身时咬紧的牙、手抓床栏的力道、夜里醒几次,都是分数。这是现实界。
又过了一阵,她学会了另一件事:有的老人说「不疼」,是怕麻烦护士;有的说「很疼」,是想让家人多陪一会儿。听懂这些,要知道这个人、这一家。这是自我界。
实习结束,带教老师说她「懂病人了」。这个「懂」,是三块地一块一块长出来的。
如果你正在学一门要跟人打交道的手艺,明天可以试一件事:拿一个你以为自己懂了的词(「服务」「沟通」「负责」),问自己:这个词,我在三块地上各懂到了哪里?
带走的话懂不是有或没有,是三块地上长得不一样多;中文屋里只剩理念界的一小块,在那里问懂不懂,答案早就写好了。
开门还是关门:本章开门——懂分三块地,每块地上各有一条坡;塞尔「内在意向性」这个包被打开,里面是三块长出来的地。
冻在了哪一刀:解冻刀二与刀三——不在一刻验,不以人人同一的「心里明白」为唯一标准。
本章人物为构造示例。先天失明者能恰当使用颜色词,为语言发展研究中常见的观察,此处从简。
孩子学了一个暑假的游泳。开学时,亲戚问:「会游泳了吗?」
孩子说:「会了。」
可你知道,「会了」这两个字,装不下这一个暑假。他会在浅水区游二十米,深水区还不敢下;会蛙泳,不会换气;在教练旁边游得很好,教练一走就慌。「会不会」是一个开关,装不下这么多。
医生不会这样问你「健康吗」。他会给你一张体检单:血压多少,血糖多少,心电图怎样,肝功能几项正常、几项偏高。一张单子,几十格,每一格一个读数。
中文屋问的「懂不懂」,像亲戚问的「会不会」。本书要给出的,是一张体检单。
第 26 章已经提过四问,这里把它们摆整齐。
第一问:在哪几块地上?
理念界:词和词、词和道理之间的连法,长出来没有?
现实界:话有没有落到手上碰的东西上——一碗汤、一个动作、一次真的换来了什么?
自我界:话有没有落到人和人之间——有没有人因为这句话笑了、哭了、信了、不信了?
第二问:走过了什么路?
这份懂,是一次一次来回长出来的吗?来回了多少次?有没有被纠正过——说错了,有人指出来,下次改了?
第三问:长到了哪一格?
一锅粥:什么都在,还没分开,像陈屿初一时背下的三百句。
正在成形:冒了头,站不稳,时对时错,像陈屿初二时被外教问住的那一下。
定型:稳住了,可认、可传、可以教给别人,像陈屿中考时的语法。
第四问:有没有回写?
懂了以后,有没有回头改写他自己——他说话的方式、看事的方式变了没有?有没有改写他和别人之间的那片土——别人因此更信他、更依赖他了没有?
四问,每问都不是「是」或「不是」,而是一个读数。
先拿四问去问中文屋里的人。
在哪几块地上?只有理念界的一小块:图案接图案。现实界、自我界,被屋子的设定拆掉了。
走过了什么路?每一张纸条只走一步:进门,查书,出门。不许来回,没有人纠正他。
长到了哪一格?一锅粥。他看过的汉字成千上万,没有一个在他身上分开、成形。
有没有回写?没有。屋子规定他不许学,规则书规定不许改。
四问读下来,答案和塞尔的「不懂」一致。可这个「不懂」,不再神秘:四样东西都被拆了。
再拿四问去问陈屿,分三年。
初一:理念界一小块,路还没来回,一锅粥,几乎没有回写。和屋里的人差不多。
初二:理念界长大了一些;现实界开了一条缝(外教那句 You look sleepy,是一个真人、真的在问他困不困);路开始来回,被纠正了很多次;正在成形;回写开始了——他开始敢说书上没有的句子。
初三:理念界大半定型;现实界长出了一碗汤面;自我界长出了一句安慰和一声「谢谢」;路来回了几千次;三块地分别在定型、成形、刚刚冒头;回写很明显——他成了班上同学写英文时会来找的人。
同一个陈屿,同一个大脑,三年里,四问的读数一年一个样。
这就是第 19 章插下的那面小旗:「内在」和「派生」量的,首先是同一度;要量懂,得换一个问法。现在,问法换好了。
还有几句话要说清楚。
第一,四问是本书给出的问法,是依据全书第一条承重命题推出来的工具,标为待验。它好不好用,要拿许多人、许多机器去试,试出毛病来就改。
第二,四问不给一个总分。体检单上几十格,医生不会把它们加起来说「你健康八十七分」;四问也一样。一个人可能理念界满、现实界空,另一个人可能反过来。把他们压成一个分数,就又变回了开关。
第三,四问量的是「懂」在一个人或一台机器身上长成了什么样,不负责判定「他里面有没有一种叫作懂的东西」。后一个问题,是中文屋的问法,本书认为它问错了。
塞尔会怎么反驳四问?
他多半会说:你这四问,问的都是外面的东西——地、路、格、回写,都是看得见的表现。可懂是里面的事,是第一人称的。你四问读得再满,里面没有那份「我明白了」的感受,就不是懂。
这是最硬的一拳,本书不躲。
本书的回答分两层。
第一层:四问问的,不只是外面。自我界,就是「我、你、他」那块地;回写,问的正是一个人自己被改了没有。一个人第一次读懂一首诗、眼泪掉下来的那一下,就是自我界里一次回写。四问没有把「里面」赶出去,它把「里面」也放进了地和路里。
第二层:那份「我明白了」的感受,确实是真的,本书一点也不否认。第七编会专门讲:懂是真的,也是长的;那份感受,是在三块地的路上长出来的一个显露,不是一个本来就在的开关。
至于一台机器身上,有没有那份感受,本书不替它宣布有,也不替它宣布没有。这是本书自认最弱的一处,写进附录六。
四问还有一个用处:拿来问自己。
你以为自己懂了一件事——比如「理财」。四问一问:在理念界里,你读过几本书、会背几个概念;在现实界里,你真的拿自己的钱买过、亏过、赚过吗?在自我界里,你因为一笔钱跟家里人商量过、吵过、和好过吗?走过的路,是一次次真的来回,还是只看过别人的来回?长到了哪一格——一锅粥,正在成形,还是已经能教给别人?有没有回写——你的花钱习惯,因为这份「懂」变了没有?
一问下来,很多人会发现,自己所谓的懂,大半只在理念界的一小块地上,和中文屋里的那个人,差得并不远。
这不是坏事。知道自己在屋里,才知道窗户该往哪儿开。
一位妈妈,每天晚上问上初中的女儿:「今天数学课听懂了吗?」女儿每天说:「懂了。」月考,数学考砸了。
妈妈换了办法。晚上不再问「懂了吗」,而是问四个小问题:
「今天学的那个,你能用自己的话讲给我听吗?」——理念界。
「这个东西,生活里哪儿用得上?」——现实界。
「今天有没有同学问你?你给他讲明白了吗?」——自我界,也是回写。
「今天有没有哪道题,你一开始做错了、后来弄明白了?」——路。
头几天,女儿答得磕磕巴巴。一个月以后,她自己会在做完作业后,拿这四个问题问自己。
明天你也可以试一试,把「懂了吗」换成四个小问题。你会听到很多「懂了」两个字里装不下的东西。
带走的话别再问「懂不懂」,问四件事:哪几块地,什么路,到哪一格,有没有回写。
开门还是关门:本章开门——一张体检单代替一个开关;塞尔的「内在」被拆成四个可读的读数。
冻在了哪一刀:三刀一齐解冻:地(刀三)、路与回写(刀一)、格(刀二)。
〔待验〕四问为本书依承重命题一给出的问法;好不好用,要在人与机器身上试,试出毛病即改。
本章人物为构造示例。
一个两岁多的孩子,吃完饭,拍着肚子说:「我吃饱饱了!」
过几天,他又说:「妈妈,我去去了。」「这个好好吃吃。」
大人听了笑,没有一个人会觉得他「说错了」而去纠正他。可你仔细听,这些话,没有一句是大人教的。大人说「吃饱了」,他说「吃饱饱了」;大人说「我走了」,他说「我去去了」。他在拿他听到的话,自己往外拼。拼得不对,可拼的办法是他自己长出来的。
再往前一点,他一岁的时候,一个人坐在地上,嘴里咿咿呀呀,一串串谁也听不懂的声音。那不是在说什么,也不是在跟谁说。可语言学家会告诉你,那一串串咿呀,是孩子在一遍遍试自己的嘴、试这门语言的声音。
一个孩子学说话,大半的时间,不是在说对的话。
照本书第二条承重命题,语言是一个洪流,而说出一句目标清楚、条件清楚的话,只是洪流里定型的那一段。
一个孩子学说话,先要走过另外两段。
一锅粥。咿咿呀呀,什么声音都试,还没分开成词。一岁的孩子坐在地上自言自语,三岁的孩子一边搭积木一边嘟嘟囔囔给自己讲故事。这些话,不是说给谁听的,不是在做什么事,可它们在铺土:嘴和耳朵在这里一遍遍磨合,声音在这里一点点分开。
正在成形。「吃饱饱了」「我去去了」。一种说法冒了头,还站不稳,时对时错。孩子自己拼出来,大人一听,笑一笑,有时顺口纠正一下:「对,吃饱了。」他下次就改一点,有时改对,有时又错到别处去。这一段最有创造:孩子会说出大人从没说过的话;也最危险:要是这时候大人一听错就骂,孩子可能就不敢开口了。
学外语的人也一样。语言学家早就注意到,一个学外语的人,在学到家之前,会长出一种「中间的语言」:既不是母语,也不是目标语,是他自己拼出来、有自己的规矩、一步步往目标语那边挪的一种说法。有学者把它叫作「中介语」。陈屿初二时说的那句 Yes... I am... sleepy,就是中介语:结结巴巴,语序有点怪,可它是他自己长出来的,而且在往前挪。
现在回到中文屋。
屋里有没有一锅粥?没有。屋里的人不许自言自语、不许乱试。他只做一件事:接一张纸条,查规则书,抄一张纸条。每一张纸条都是一件目标清楚的事:接到问题,给出回答。
屋里有没有正在成形?没有。规则书是写好的、完美的,它不会出「吃饱饱了」这样的错。屋里的人也不许自己拼:他不认识汉字,没法拼;就算拼了,规则书也不认。没有错,就没有纠正;没有纠正,就没有一次次挪近。
中文屋里只有秩序态:每一张纸条,都是一件已经定型的事。
这就是第一条承重命题和第二条承重命题接上的地方。第三编说:塞尔的五类言语行为,只写了语言洪流里定型的那一段。这一编说:中文屋这间屋子,只装了语言洪流里定型的那一段。两处,是同一个动作:把一锅粥和正在成形,关在门外。
而一个人学会一门语言,大半的路,恰恰是在被关在门外的那两段里走的。
塞尔会说:我研究的是懂,不是学。一个成年人懂中文,他已经过了咿呀和「吃饱饱了」的阶段;我问的是:此刻,一个像成年人一样答得出问题的系统,懂不懂?
这一点,他说得有道理:懂和学,可以分开问。一个已经学会游泳的人,此刻在水里游得好好的,你不必每次都追问他小时候是怎么学的。
可是,拿懂和学分开问的办法,去问一个从没学过、却答得出来的系统,就出了问题。成年人的懂,是学出来的,是那两段路走完之后留下的。把「学」整个拿掉,只留下「答得出来」,再问它「懂不懂」——这就像把一棵树的根、枝、年轮都拿掉,只留下一片叶子,问:这是不是一棵树?
还要多说一句一锅粥。
很多人觉得,一锅粥、正在成形,是学会之前的「废料」:学会了,这些就可以扔了。孩子的咿呀、「吃饱饱了」,学会了说话,就没用了。
本书导论说过:一锅粥不是什么都没有,它什么都有,只是还没分开。成年人身上,那一锅粥也一直在。你深夜跟老朋友聊的三个小时,你一个人对着镜子自言自语,你写东西时删了又改、改了又删的草稿——这些都是一锅粥和正在成形。一个人一辈子,新的意思,常常就是从这两段里长出来的。第 13 章那句「我要辞职」,就是从三个小时的一锅粥里长出来的。
中文屋把这两段关在门外,关掉的不只是学话的过去,还有长出新意思的将来。一间只剩定型那一段的屋子,就算真的「懂」了,也永远不会再多懂一点。
这里顺带说一件和机器有关的事。
中文屋那本规则书,只装着定型的话:一个问题,一个回答。今天的大模型,读进去的文字却不是这样的。它读过的,有论文、有法律条文,也有无数的聊天记录、论坛吵架、日记、草稿、说到一半改口的话、打错字又更正的话。一锅粥和正在成形的语言,它见过的,比任何一个人一辈子见过的都多。
这不是说它就因此「懂」了。可它说明,今天的机器,和塞尔当年设想的那间屋子,已经不是同一种东西。那间屋子只装定型的一段,这台机器装进了整条洪流的痕迹。
痕迹不等于生活,这一点本系列维特根斯坦卷已经说过。可装进了整条洪流痕迹的机器,至少不再是一间只剩秩序态的屋子。它缺的,要到第十三编用四问去读。
一个三岁的孩子,最近老是把「谁」说成「谁谁」:「谁谁拿了我的车?」
奶奶听不下去,每次都纠正:「是『谁』,不是『谁谁』!说一遍!」孩子说一遍,下次还是「谁谁」。纠正了几十次,孩子开始不爱说话了,想要什么就用手指。
妈妈换了一个办法。孩子说「谁谁拿了我的车」,妈妈就接一句:「谁拿了你的车呀?我们一起找找。」不说他错,只是把对的那句话,自然地放在他耳边。
一个月以后,孩子自己说:「谁拿了我的车?」
一锅粥和正在成形,最怕的是被当成错去抓。明天如果你家的孩子(或者正在学中文的外国同事、正在学普通话的老人)说出一句怪话,先别纠正。把对的那句,顺口说一遍给他听,然后接着往下聊。
带走的话人学会一门语言,大半的路是在一锅粥和正在成形里走的;中文屋里只装了定型的那一段。
开门还是关门:开了一扇——懂与学可以分开问;关了一扇——把学整个拿掉,只留定型的一段,再问懂不懂;一锅粥与正在成形被当成废料。
冻在了哪一刀:阶段(承重命题一与二在此接上)。
〔核〕婴儿咿呀语、幼儿过度类推之类「错误」为语言发展研究的常见观察。
〔核〕「中介语」概念由塞林克于 1972 年提出。
本章人物为构造示例。
小学应用题里,有一类很有名:「一个水池,一个管子进水,一个管子放水……」有孩子读完题,举手问老师:「老师,为什么要一边放水一边进水?这不是浪费吗?」
全班大笑。老师也笑了,说:「题就是这么出的,别管那么多,算吧。」
可这个孩子,其实问到了点子上:这道题之所以难算,是因为题目设了一个很怪的情形。把情形换成正常的——先进满,再放掉——题就不难了。有些难题,不是答案难找,是题目本身设了机关。
中文屋,是一道设了机关的题。本编四章,是把机关拆掉。这一章,是本编的总账。
第 28 章:陈屿的三年。一个坐在句型手册这间屋子里的初一学生,三年里一步一步走了出来。让他走出来的,不是他的脑壳,是那三年的路。
第 29 章:懂有三块地。一个盲人老人说「红」,说得一点不错;他的懂,在理念界和自我界里长得很满,只在现实界里缺了一块。中文屋里,只剩理念界的一小块。
第 30 章:四问代替一问。哪几块地,什么路,到哪一格,有没有回写。四问读下来,屋里的人「不懂」,陈屿三年里一年一个样。
第 31 章:屋里缺的两段。人学会一门语言,大半的路是在一锅粥和正在成形里走的;中文屋里,只装了定型的那一段。
把这四章合起来,看中文屋那个悖论去了哪里。
悖论说:表现一样,懂却相反,所以懂一定藏在一个看不见的地方。
现在,懂不再藏着。它摆在四问的四个读数上:屋外的中国人,三块地都长满,路走了几十年,大半定型,一次次回写;屋里的人,一小块地,一步路,一锅粥,没有回写。两个人的「表现一样」,只是在理念界那一小块地上、那一步上一样;四问一读,处处不一样。
懂不是藏在一个看不见的地方,它就摆在那三块地、那几十年的路上。
塞尔问:懂在哪里?答:在脑壳里,在大脑的因果力里。
丹尼特问:有没有一个叫懂的地方?答:没有,只有表现。
本书说:这两个问题都不用再问了。懂不在一个地方,也不只是表现;它是一条路在三块地上长出来的样子,四问可以读出它长到了哪里。
问题不是被回答了,是消失了。
本系列维特根斯坦卷第 37 章,讲过中文屋。那一章有三个判断,本书一一接住,接着判,不改判。
那一章说:中文屋默认了「懂」是一种心里的状态。本书接住:这就是第 26 章说的第三块地基——懂是一个开关,只在一刻验一次。
那一章说:中文屋的真正问题,不是「符号不等于意义」,而是「痕迹不等于生活」。本书接住,往下多走一步:屋子里没有生活,是因为屋子被设定成不许学、不许改、不碰世界。痕迹和生活之间,差的是路和回写。第 25 章说:这是一间禁止回写的屋子。
那一章说:懂是一条从模糊到清楚的连续谱;与其问它懂不懂,不如问它在哪些语言游戏里用法已经和我们一致。本书接住,再往下多走一步:这条谱不是一条,是三条,分在三块地上;除了问「在哪些游戏里一致」,还要问「走过了什么路、有没有回写」。第 29、30 章给出了三块地和四问。
本系列莱布尼兹卷第 23 章,说中文屋几乎就是莱布尼兹的磨坊换成了一间屋子:走进去,只看到操作,看不到理解。那一章指出,莱布尼兹只给了两个选项——理解要么在零件里,要么在一个单一的实体里;还有第三个选项:理解在零件之间的纠缠里显露出来。
本书接住这第三个选项,并且多补两样。
第一样:纠缠要走路。零件之间的纠缠,不是一摆好就有理解的;它要一次一次来回、被纠正、往前挪,才长得出理解。一座一天到晚空转的磨坊,零件之间缠得再紧,也磨不出面粉。
第二样:纠缠要回写。长出来的理解,要回头改写零件之间的缠法。陈屿在初二学会了不答 fine,这一点懂,回头改了他下一次听 How are you 的方式。
塞尔自己,其实也没有选莱布尼兹的单子。他选的是第三种东西:大脑的因果力。本书第八编会看这第三种东西:它是不是把莱布尼兹的单子,换成了颅骨。
本编四章,塞尔的看见(多半是本书替他往前走一步时,发现他已经站在旁边的地方):
一、屋外的人懂中文,是因为词在他心里连着真的汉堡、真的饿——他看见了懂离不开世界和人。
二、成年人的懂可以不追问他怎样学会,懂与学可以分开问。
三、机器人回应要给屋子加眼睛和手——他没接受,但这个回应本身,是冲他的论证逼出来的。
本编四章,塞尔的收回:
一、把「连着世界和人」的那一大片,裹成一个叫内在意向性的包,放进脑壳。
二、把学整个拿掉,只留下「答得出来」,再问懂不懂。
三、把现实界送进屋的东西,一律翻译成符号,屋子仍只剩理念界一小块。
四、一锅粥与正在成形,被关在门外。
中文屋的问题,不是被回答了,是消失了:懂不藏在一个看不见的地方,它摆在三块地、那一条路上,四问可以读出它长到了哪里。
判决二,到这里完整了。
下一编,请塞尔的老对手出场。丹尼特吵了四十年,他会说:你们说的这些,我早就说过——懂就是表现,没有一个藏着的地方。本书要回答他:不对,懂是真的;只是它是长出来的。
一个读初中的孩子,在网上看到一个视频,标题是「AI 根本不懂你在说什么,它只是在猜下一个字」。他跑来问你:「是真的吗?」
你可以用这一编的办法,陪他想一想。
「它在哪几块地上懂?」——它读过的书,比你一辈子读的都多,理念界里懂得很多。
「现实界呢?」——它没尝过饭,没摔过跤,这块地很薄。
「自我界呢?」——它不记得你昨天跟它说了什么(除非有专门的记忆),它不会因为你难过而难过,这块地几乎没有它自己的。
「它有没有回写?」——训练的时候改过无数次;跟你聊天的时候,每一句都被你上一句改一改;聊完了,多半就回到原样。
聊到最后,孩子自己会得出一个比视频标题更准的答案:它在有的地方懂得很多,在有的地方几乎不懂;懂不懂,得看是哪一块地。
带走的话问题不是被回答了,是消失了:懂不藏在一个看不见的地方,它摆在三块地、那一条路上。
开门还是关门:本编开门为主——三块地、四问、两段被关在门外的路,一一打开;收回清单记下塞尔在每一处关上的门。
冻在了哪一刀:三刀逐一解冻;判决二完成。
〔核〕本系列维特根斯坦卷第 37 章、莱布尼兹卷第 23 章相关判断,照原卷,接着判、不改判。
中文屋发表以后,塞尔有过许多对手。吵得最久、最凶、也最要紧的,是丹尼特。
两人都在英国牛津读过书:塞尔跟着奥斯汀,丹尼特跟着赖尔。两人都反对心物二元,都认为心是大脑的事。可在一件事上,两人吵了四十年:懂、意思、意识,到底是真的、藏在里面的东西,还是一种从外面看出来的样子?
这一编六章,三个回合,一个共同的前提,一个收束。第 33 章写第一回合:丹尼特怎样对付中文屋——转旋钮。第 34 章写第二回合:意向立场,「内在的意思」到底有没有。第 35 章写第三回合:脑子里没有小剧场,意识是不是一种好用的幻象。第 36 章揭开两人脚下共用的那块地板。第 37 章用一对老夫妻的默契,把两人各握的一半合起来。第 38 章是本编总账。
本编对应判决五:懂是真的,懂是长的。
你一定听过这样的故事:一个年轻人,每天省下一杯咖啡的钱,存了三十年,成了百万富翁。
故事讲完,你心里一热:对啊,省一杯咖啡就能致富,我也该省。
可是,你冷静下来想一想:这个故事,是怎样让你心里一热的?每天一杯咖啡,三十年,利率多少?这些数字,故事里定得刚刚好。你把利率调低一点,三十年变成十年,一杯咖啡变成一瓶水,那个「百万富翁」就没了。还有,这三十年里,他没生过大病、没失过业、没遇上通货膨胀——故事里都没写。
一个让你一下子被说服的故事,常常是因为几个数字被定得刚刚好,另外几件事被悄悄拿掉了。
丹尼特给这类故事起了个名字:直觉泵。
丹尼尔·丹尼特,1942 年生在美国波士顿,比塞尔小十岁。
他在美国读完大学,到英国牛津读博士,导师是吉尔伯特·赖尔。赖尔写过一本很有名的书,叫《心的概念》,里面嘲笑笛卡尔以来的一种想法:好像人的身体里住着一个看不见的小人在指挥,他把它叫作「机器里的幽灵」。丹尼特从赖尔那里带走的,是一个一辈子没放下的念头:心里没有那个小人。
回到美国,他在塔夫茨大学教了几十年书,写了许多本书,从意识、自由意志一直写到达尔文和宗教。他写书很好读,爱打比方,爱讲故事,也爱吵架。2024 年,他去世了,八十二岁。
本系列 130 年卷第 37 章写过他。那一章说,他最爱拿来练手的,就是塞尔的中文屋;两个人争了四十年,谁也没说服谁。本书接着那一章往下判。
塞尔和丹尼特,有一段很像的来历。
两人都是美国人,都在年轻时去了英国牛津,都在日常语言哲学最热闹的那些年里读书。塞尔的老师是奥斯汀,丹尼特的老师是赖尔。奥斯汀教人看一句话在「做」什么,赖尔教人别在心里找一个指挥身体的小人。
这两位老师,其实是同一条船上的:都不信笛卡尔那一套心物两分,都主张回到人怎样说话、怎样做事上去看心。
可两个学生,从同一条船上,下到了两个方向。塞尔从「话在做事」出发,一路往里挖,挖到了人心里的意向,最后挖到大脑的因果力:心是真的,在里面。丹尼特从「心里没有小人」出发,一路往外推,推到了立场、推到了演化:心没有一个藏着的里面,只有从外面看出来的样子。
一个往里挖,一个往外推。两人吵了四十年,吵的正是这一里一外。
1980 年,中文屋一文后面附的二十多份评论里,就有丹尼特的一份。后来几十年里,他一遍遍回到这间屋子。他的办法,叫转旋钮:把故事里的每一个参数当成一个旋钮,一个一个地转,看结论会不会变。
第一个旋钮:规则书有多厚?塞尔说「一本书」,你脑子里浮现的,是一本像字典那么厚的书。可要能应付任何中文对话——聊天气、聊家常、讲笑话、辩论、安慰人——那本书得有多厚?大到整座图书馆也装不下,大到一个人一辈子也翻不完一页。你觉得「照着一本书查就行了,当然不懂」,你的直觉是靠「一本书」这三个字轻描淡写地泵出来的。
第二个旋钮:有多快?故事里的人慢慢查书、慢慢抄,你觉得他显然不懂。可如果他一秒钟能查几十亿次、抄几十亿个字呢?一台机器正是这样的。速度调上去,那个「显然」还在吗?
第三个旋钮,也是最要紧的:谁在懂?塞尔问屋里那个人懂不懂,答案当然是不懂。可这就像问你大脑里一个神经元懂不懂中文——当然不懂。该问的是整个系统。
塞尔的回答我们在第 23 章见过:那我把整个系统背下来,都在我脑子里,我还是不懂。丹尼特说:一个人如果真能把那样一座图书馆背下来、每秒运行几十亿次,那他脑子里已经跑着另一套人格了——那一套人格懂中文,只是「你」不知道它懂。
(丹尼特相关论述见 1980 年评论、《意识的解释》与《直觉泵和其他思考工具》,大意)
先把公道还给丹尼特。
转旋钮,是一个极好的工具。它提醒每一个人:一个让你一下子被说服的故事,先查一查它把哪几个数字定得刚刚好。把那个数调到十倍、千分之一,结论还在不在?这个工具,本书在第 25 章其实已经用过一次:把「十年」这个旋钮一转——屋里的人抄十年,会不会学会?
他的第三个旋钮,也打中了塞尔。「整个系统懂」这句话,在大脑身上是对的:没有一个神经元懂中文,可整个大脑懂。塞尔的答复「我全背下来」,把一座图书馆塞进一个人的脑袋,这件事本身就是一个定得刚刚好的数字——它让你觉得这很平常,其实它不可能。
四十年里,丹尼特一直在做一件事:不让中文屋那种「一下子被说服」的力量,蒙住人的眼睛。
可是,看一看丹尼特转了哪几个旋钮:书有多厚,有多快,谁在懂。
书有多厚,是土:屋子里那片理念界的地,有多大。有多快,是路:一步路走得多快。谁在懂,是形状:懂,长在屋里的哪一处。
三个旋钮,都对。可还有一个旋钮,他没怎么转:这本书会不会改?屋里的人会不会学?
他把书调厚了,可厚了的书还是写好的那一本;他把速度调快了,可快了的抄写,还是照着那一本抄。他问「谁在懂」,答「整个系统」,可那个系统,仍然是一个写好了就跑的系统。
这个旋钮,就是回写。
本书第 25 章说:中文屋是一间禁止回写的屋子。丹尼特拆了这间屋子的很多地方,却和塞尔一样,默认了这一条。他的「整个系统懂」,是一个已经定型、不再生长的系统懂。这一处,两人站在同一边。
为什么?一个原因是,当年的程序确实是这样的:写好,跑,不学。丹尼特替程序辩护,辩护的也是这样的程序。还有一个原因,要到第 36 章才能揭开:两人脚下,共用着一块地板。
一位妈妈,在网上看到一篇文章,题目是「别让孩子输在起跑线上:三岁不学英语,一辈子就晚了」。文章里讲了一个孩子三岁学英语、十岁出国比赛拿奖的故事。她看完,心里发慌,当晚就去报了一个英语班。
如果她学会了丹尼特的转旋钮,也许会先转一转:「三岁」这个数字,换成五岁、八岁,结论还在吗?「出国拿奖」这个结果,换成「会点菜、会问路」,还需要三岁开始吗?这个孩子,家里是不是本来就有人天天说英语?
转完了,那个让她心慌的故事,就没那么吓人了。
明天,你再碰到一个让你一下子心热、或者一下子心慌的故事,可以试一件事:找出故事里的三个数字,每一个都调大十倍、调小十倍,看看结论还在不在。再多问一句:这个故事里,有没有一样东西,被写成了永远不会变?
带走的话丹尼特转了三个旋钮:书多厚,多快,谁在懂;他没转的那一个,是书会不会改、人会不会学。
开门还是关门:丹尼特开了一扇——让「一下子被说服」的故事露出它定得刚刚好的数字,「整个系统懂」打中了塞尔;和塞尔一起关着一扇——规则书不改、系统不学,回写的旋钮没人转。
冻在了哪一刀:冻结(两人共同默认)。
〔核〕丹尼特 1942 年生于波士顿,牛津博士,导师赖尔;长期任教塔夫茨大学;2024 年去世。
〔核〕赖尔《心的概念》(1949),「机器里的幽灵」之说。
〔核〕丹尼特对中文屋的三个旋钮之说,见《意识的解释》(1991)与《直觉泵和其他思考工具》(2013),此处为大意;本系列 130 年卷第 37 章已有转述,照原卷,接着判。
你跟手机上的象棋程序下棋。它走了一步「马」,正好把你的车逼得没地方去。
你心里骂一句:「这家伙,就想吃我的车!」
你说它「想」吃你的车。你真的认为它心里有一个「想」吗?
大概没有。可你这样说,一点也不傻:你把它当成一个「想赢、会盘算」的对手,就能猜到它下一步大概会怎么走。你要是把它当成一堆电路,去算每一个晶体管的电流,你一辈子也猜不出它下一步。
对付一个东西,你可以站在三个不同的位置上。丹尼特说,这三个位置,他叫它们三种「立场」。
物理立场:把一样东西当成一堆物质,按物理规律去预测它。一块石头从楼上掉下来,你算它落地要几秒,用的是物理立场。
设计立场:把一样东西当成一件设计出来的器具,按它「是干什么用的」去预测它。你不懂闹钟里的齿轮,可你知道它是用来响铃的,定了七点,七点就会响。
意向立场:把一样东西当成一个有信念、有愿望、会盘算的「行动者」,按「它想要什么、它相信什么」去预测它。下棋的电脑、你家的猫、你的同事,你都用这个立场去猜他们下一步。
然后丹尼特说了他最要紧的一句:一个东西有没有信念、有没有愿望,就看意向立场对它好不好用。好用,能稳稳地预测它,那它就「真的」有信念和愿望——这里的「真的」,没有别的更深的意思。人有信念,是因为意向立场对人极好用;下棋电脑有「想赢」,是因为意向立场对它很好用;恒温器「想」保持温度,是因为意向立场对它勉强好用。三者之间,只是好用的程度不一样。(《意向立场》,1987,大意)
这一刀,正正砍在塞尔的三级意向性上。
第 19 章讲过,塞尔说,人心里的意向是内在的,本来就有;地图、文字的意向是派生的,从人那里借来的;恒温器只是「好像有」,说它有是修辞。
丹尼特说:没有「内在的」这一格。连人的意向,也是派生的——从哪里派生?从演化。几亿年的自然选择,像一个不看图纸的设计师,一点点「设计」出了会想要、会相信的生物。人的「想要」,是为了活下去、传下去被设计出来的。这和一台下棋电脑的「想赢」是为了下赢棋被设计出来的,本质上没有两样。所谓「原初的意向性」,是一个神话。
塞尔反驳:胡说。我饿了想吃饭,这个「想」是我自己的,它就在我心里,是我此刻感到的。你说它是从演化借来的,演化又不会「想」,它怎么把一个「想」借给我?你这是把比喻当了真。说到底,你把「看起来有」和「真有」混成了一回事。
两个人在这一点上吵了几十年。
先还两边的公道。
丹尼特对的地方:「有没有信念」这件事,离不开看的人站在哪里。你把一只猫当成一个会想的对手,猫的很多举动你就读得懂;你把它当成一堆物质,就读不懂。说一个东西「想」,不是往它里面找一样东西,而是一种看它的办法,而且这个办法好不好用,是可以检验的。
还有一件更深的:他看见了路。人的想要,是几亿年一步一步长出来的,不是凭空就有的。
塞尔对的地方:我饿了想吃饭,这个「想」不只是别人从外面看出来的。它在我这里,是真的,是我感到的。一个人被误会了、被说成「他想要什么什么」,他会跳起来说:不,我不是那样想的!这一跳,说明「想」不全是旁人的看法。
现在,拿本书第三把刀——模具——去看这一架。
第 19 章说:塞尔的三级意向性,其实是一条坡;坡上量的,是看的一方和被看的一方有多同一。人和人最同一,所以人的意向显得「内在」;人和恒温器最不同一,所以恒温器的意向显得是「修辞」。塞尔把这个同一当成看不见的模具,藏了起来,于是说人的意向是本来就在的。
丹尼特呢?他恰恰把这个模具指了出来。意向立场,就是「看的人站在哪里」。他说:有没有意向,就看你站在哪个立场上看它好不好用。这是一个很了不起的看见:他看见了看的人的位置。
可他接着走了另一个极端:他说,除了这个立场,没有别的了。意向就是立场好用,没有更深一层。一个东西「真的」想要,和「从意向立场看它好用」,是同一回事。
于是:塞尔藏起了模具,说意向在里面;丹尼特只剩模具,说意向就是看的人的立场。
一个把懂锁进被看的那一方的脑壳里,一个把懂交给了看的那一方的眼睛里。
发生学说:意向,不在被看的那一方里面,也不只是看的那一方的立场,它长在两方之间的那条路上。你和你家的猫,住了五年,你越来越读得懂它「想要」什么,它也越来越会让你读懂——它学会了在饭点蹲在碗边、在想出门时挠门。这份「想要」,是你们两个一起长出来的:它身上长出了一些会让你读懂的样子,你身上长出了一副会读它的眼光。五年前刚抱回来那只小猫的「想要」,和现在这只老猫的「想要」,不是一回事。
所以,意向立场好不好用,不是一个固定的读数,它会长。
这场意向立场之争,到了今天,落在了每个人手边。
你问一台大模型一个问题,它答得头头是道。你说:「它知道答案。」
照丹尼特,你这样说没有错:意向立场对它很好用,把它当成一个「知道、想帮你」的对话者,你就能猜到它下一句大概说什么。它「知道」,没有比这更深的意思。
照塞尔,你这样说是修辞:它只有派生的意向,意思全是人赋予的,它自己什么也不知道。
照本书,要换一个问法:你和它之间,长出了多少同一?你用了它半年,知道它在哪些事上靠得住、在哪些事上会一本正经地说错;它在一场长对话里,也会被你一句句改着往你要的方向走。你们之间,长出了一片小小的土。在这片土上,说它「知道」,有的地方很准,有的地方要打折扣。
这个读数,不是一次定下的,它会随着你们来回的次数长。这一点,第十三编会接着讲。
一位年轻的班主任,接了一个新班。班上有个男孩,上课总是不说话,作业也经常不交。
头一个月,她觉得这个孩子「根本不想学」。这是她站在一个立场上,给他读出来的「想要」。
有一天,她在走廊上看见这个男孩在帮一个低年级的孩子捡掉了一地的书,捡得很仔细。她愣了一下。后来她发现,这个孩子家里有一个生病的奶奶,他每天放学要回去做饭。
她的立场变了。她开始读出另一种「想要」:他想学,只是没有时间;他想被看见,只是不会开口。
她换了一种方式对他:作业少布置一点,课上点他回答他会的题。半年以后,这个孩子开始举手了。
这个孩子「想不想学」,不是本来就在他心里写好的(塞尔),也不只是老师换了个看法(丹尼特)。它是在这半年里,在老师和孩子之间,一点点长出来的。
明天,你对身边一个人「想要什么」下判断之前,可以试一件事:问自己,我这个判断,是站在哪里、跟他相处了多久得出来的?再过三个月,我还会这么看吗?
带走的话塞尔藏起了模具,说意向在里面;丹尼特只剩模具,说意向就是立场;意向,长在两方之间的那条路上。
开门还是关门:丹尼特开了一扇——看的人的位置被指了出来,意向是演化长出来的;塞尔守住一扇——「想」不全是旁人的看法;两人各关一扇——一个把意向锁进被看者的里面,一个把意向交给看者的立场,都不写两方之间那条会长的路。
冻在了哪一刀:模具。
〔核〕丹尼特三种立场与「意向立场」之说,见《意向立场》(1987),此处为大意。
〔核〕丹尼特论「原初意向性」为神话、以演化为「设计者」之说,见同书及相关论文。
〔核〕塞尔对此的反驳散见《心灵的再发现》(1992)诸章,此处为大意。
你站在河边,看见水面上一个漩涡,转得很稳,一直在那里。
漩涡是什么?你伸手进去捞,捞上来的只是水。漩涡里没有一滴特别的水叫「漩涡」,每一滴水都在流过去,一秒钟前在漩涡里的那些水,现在已经在下游了。
那么,漩涡是假的吗?
不是。你往里扔一片树叶,树叶会被卷着转圈;船夫划船经过这里,会绕开它。它是真的,它在做事。可它又不是一样「东西」,它是一群一直在流过的水,流成的一个稳住的样子。
记住这个漩涡。这一章,塞尔和丹尼特要为一个比漩涡复杂得多的东西吵架:意识,和那个「我」。
1991 年,丹尼特出版了《意识的解释》。这本书的书名很大胆:他要把意识「解释」清楚。
他先拆掉一个很多人心里都有的画面。很多人觉得,脑子里有一个小剧场:眼睛、耳朵送进来的东西,最后都在一个舞台上演给一个观众看,那个观众就是「我」,演出的那一刻就是「意识到」。丹尼特把这个画面叫作「笛卡尔剧场」,说它根本不存在。大脑里找不到一个地方,所有信息都到那里汇合、演给谁看。
那么大脑里有什么?他说,有许许多多份「草稿」,同时在写、同时在改。看、听、想、记,大脑里许多地方各自在处理,一边处理一边修改,没有一份是最后的定稿。所谓「意识到了什么」,只是某一份草稿在某一刻,在全脑里影响得特别大、特别久。他把这叫「多重草稿」模型。
那个「我」呢?他说,「我」是一个「叙事的重心」:大脑不停地讲关于自己的故事,这些故事有一个重心,就像一个物体有一个重心。重心有用、好算,可你把物体切开,里面找不到一个叫「重心」的零件。
至于人们说的「感受本身」——看见红色时那种红红的感觉、疼的时候那种疼——他说,哲学家说的那种神秘的、只有自己知道的「质感」,是一个混乱的概念,应该丢掉。意识,在某种意义上,是大脑给自己用的一个「用户界面」:好用,可你不要以为界面上的图标就是机器里面的东西。(《意识的解释》,1991,大意)
塞尔读了这本书,很不客气。
九十年代中期,他在《纽约书评》上连写了几篇长文,评论当时几本讲意识的书,其中就有《意识的解释》。他的意思大致是:丹尼特这本书,书名应该叫《意识的解释没了》。意识最要紧的东西,就是那份感受——你此刻疼、此刻看见红色、此刻觉得无聊,这些是第一人称的,是真的,是就在那里的。你说它是界面、是幻觉、是可以丢掉的概念,那你没有解释意识,你是否认了意识。
丹尼特写信回应,说塞尔把他读错了:他没有否认人有意识,他否认的是哲学家对意识的一种错误的说法。塞尔又回信,说你嘴上说没有否认,你的理论却处处在否认。几封信来回,措辞之重,在学界传为一时的话题。这场往来的具体篇目,本书待核。
塞尔自己的看法,第八编会细讲:意识是大脑长出来的一种真实的特征,就像水的湿;它是第一人称的,可它一点也不神秘。
还是先还两边的公道。
丹尼特对的地方很多。脑子里确实没有一个小剧场,神经科学这几十年,大体也不支持有一个所有信息都去报到的中心。多重草稿,一边写一边改,没有定稿——这是路,而且是一条有回写的路:每一份草稿,都在被别的草稿改写。本书第 4 章说塞尔的一生是一条会回头的路,丹尼特的大脑,就是一条时时刻刻在回头的路。「我是叙事的重心」,也看见了一件真事:「我」不是一个藏在里面的小人,它是一个一直在被讲、被改的故事长成的样子。
塞尔对的地方:疼就是疼。你此刻被开水烫了一下,那一下疼,不是一个用户界面上的图标,不是一个可以丢掉的混乱概念,它就在那里,真真切切。一个理论如果最后让人觉得「我的疼不算真的」,那这个理论一定在哪里说过了头。
回到那个漩涡。
丹尼特看漩涡,会说:里面只有流过的水,没有一样叫「漩涡」的东西;漩涡是一个好用的说法,一个重心。
塞尔看漩涡,会说:漩涡是真的,它就是水的一种真实的特征,像水的湿。
两个人,其实只差一步。
丹尼特看见了流:水一直在流过,没有一滴是固定的,漩涡是流出来的。这是路。可他从「是流出来的」,推到了「不是一样真的东西」。
塞尔看见了真:漩涡在做事,树叶会被卷进去。这是形状,是显露。可他从「是真的」,推到了「是水本来就有的一种特征」,好像漩涡是水里本来就藏着的。
发生学说:漩涡是流出来的,也是真的。它是一群一直在流过的水,在一片河床、一股水势、一块石头缠在一起的地方,流成的一个稳住的显露。它不是水本来就有的(一盆静水里没有漩涡),也不是一个说法(树叶真的会被卷走)。它是长出来的,所以它会变:水大了,它变大;河床改了,它挪位;枯水季,它散了。
意识,和那个「我」,也是这样的漩涡。你的疼,是真的;它也是在你的身体、你这一生被烫过的经验、你此刻的处境缠在一起的地方,流成的一个显露。「我」,也是真的;它是一生的故事、一副身体、一群你爱也爱你的人,流成的一个稳住的样子。它不是一个藏在里面的小人(丹尼特对),也不是一个假的界面(塞尔对)。
两个人,一个守住了「流」,一个守住了「真」。可两个人都以为,流出来的,就不算最真的;最真的,就不能是流出来的。这块地板,下一章揭开。
一位中年人,最近总说:「我都不认识我自己了。」
他年轻时脾气急,现在却常常一个人发呆;以前觉得赚钱最要紧,现在却想辞职去乡下。朋友劝他:「你就是中年危机,过两年就好了,你还是原来那个你。」另一个朋友说:「哪有什么原来的你,人都是一堆经历拼起来的,你现在这样也是你。」
一个像塞尔,说有一个本来的你;一个像丹尼特,说没有一个本来的你。
照这一章,你可以换一种说法对他:「你是一个漩涡。水一直在流,河床在变,你这个漩涡也在挪位置、变大小。这几年,你流过的水不一样了,你转的样子也不一样了。这不是你丢了,是你在长。」
明天,你要是也有「不认识自己」的时候,可以试一件事:拿一张纸,写下十年前的你最在乎的三件事,再写下现在的你最在乎的三件事。中间那条线,就是你这个漩涡流过的路。
带走的话漩涡是流出来的,也是真的;丹尼特守住了流,塞尔守住了真,两人都以为只能守一样。
开门还是关门:丹尼特开了一扇——脑中没有小剧场,意识是多重草稿一路改写,「我」是一个被讲出来的重心,这是路与回写;塞尔守住一扇——疼就是疼,第一人称的感受是真的;两人各关一扇——一个把流出来的说成不算真,一个把真的说成本来就有。
冻在了哪一刀:路与显露之间的那块共同地板(第 36 章揭开)。
〔核〕丹尼特《意识的解释》(1991):笛卡尔剧场、多重草稿、叙事重心、「用户界面」诸说,此处为大意。
〔核〕丹尼特《消解感受质》(1988)等文对「感受质」概念的批评。
〔待核〕塞尔在《纽约书评》评论《意识的解释》的篇目与年份(约 1995 年),以及与丹尼特往来信件的具体刊期;后收入《意识的奥秘》(1997)。
〔核〕神经科学对「单一汇总中心」的主流看法,从简。
你的名字,是爸妈给你取的。
也许是爷爷翻了三天字典定下的,也许是妈妈怀你的时候做了一个梦,也许是那一年电视剧里一个主角的名字。你出生之前,这个名字并不在;换一个爷爷、换一个年份,你就叫别的。它是后来才有的,是一家人、一个年代、一本字典缠在一起长出来的。
那么,你的名字,是「真的」你的名字吗?
当然是。你签合同用它,考试写它,别人喊它你会回头。几十年叫下来,这个名字已经长进了你身上:你听见它,心里会动一下;有人叫错了,你会不高兴。
它是后来长出来的,它也是真的。这两句话,一点也不打架。
可是,有一种很深的想法,会让这两句话打起架来。塞尔和丹尼特吵了四十年,吵不出结果,就是因为两人脚下,都踩着这种想法。
先把前三章的三个回合,排成一张表。
| 回合 | 塞尔说 | 丹尼特说 |
|---|---|---|
| 中文屋 | 屋里不懂,懂在大脑的因果力里 | 整个系统懂;你的直觉被故事泵偏了 |
| 意向 | 人的意向是内在的,本来就有 | 没有内在的,意向就是立场好用;人的意向是演化「设计」出来的 |
| 意识 | 疼就是疼,是第一人称的真东西 | 脑中没有小剧场;「我」是叙事重心,感受是好用的界面 |
看这张表,你会觉得两人处处相反。
可是,再往下看一层,会看见一件怪事:两人的每一次相反,都是沿着同一条缝裂开的。
塞尔的每一句,都在守住一件事:懂、意向、意识,是真的。为了守住「真」,他把它们放进一个本来就有的地方:大脑的因果力、内在的意向性、第一人称的存在。
丹尼特的每一句,都在守住另一件事:懂、意向、意识,是长出来的。系统跑出来的,演化设计出来的,多重草稿写出来的。为了守住「长」,他说它们不是更深一层的真:是立场,是重心,是界面。
两人各守一件。可是,两人都没说出口地认同同一条规矩:
真的,就得是本来就在的;长出来的,就不算最真的。
塞尔认了这条规矩,于是:懂是真的,所以它一定本来就在某处——在脑壳里。
丹尼特也认了这条规矩,于是:懂是长出来的,所以它不是本来就在的那种真——它是立场、是界面。
两人用同一条规矩,推出了两个相反的结论。所以吵了四十年,谁也说服不了谁:谁都没去敲一敲脚下这块地板。
用本系列的尺子量,这块地板,就是发现学。
发现学站在三块地基上:对象先在、方法中立、知识累积。第一块地基,「对象先在」,说的就是:真正的东西,是在我们认识它之前就在那里的。凡是后来长出来、靠关系和过程才有的东西,都被降一格:它是「派生的」「观察者相对的」「一种说法」。
塞尔守着这块地板,把懂推回到先在的地方。丹尼特也守着这块地板,只是他说:那里什么先在的也没有,所以懂降一格。一个往地板下面找宝贝,一个说地板下面是空的。两人都站在地板上。
第 33 章插下的那面小旗,在这里拔起来:两人为什么都没转那个「书会不会改、人会不会学」的旋钮?因为两人都在问同一个问题:此刻,这个系统,有没有懂?这个问题,是在地板上问的——把懂当成一个系统在某一刻的性质,要么有,要么没有,要么只是看法。一个会学、会被改写的系统,在这个问题里放不下:它的懂,不是某一刻的性质,是一条路。
发生学拆掉的,正是这条规矩。
每一次发生,都是事实。你的名字是长出来的,它是真的;一个漩涡是流出来的,它是真的;一个孩子学会了「烫」,这份懂是长出来的,它也是真的。发生学反对的是「先在」,不是「真」。本系列尼采卷讲过这一点,还据此公开改判了站上一篇旧文:反发现学,不是反事实。
拆了这块地板,塞尔和丹尼特的话,就可以各留一半,合在一起:
从塞尔那里留下:懂是真的。疼就是疼,第一人称的那一下是真的,一个人被误解时跳起来说「我不是那样想的」,那一跳是真的。
从丹尼特那里留下:懂是长的。它是演化、学习、一次次来回长出来的,没有一个藏在里面的小人,没有一个定稿。
两句同时成立。懂,是长出来的真。
再用本系列的三个字母,把两人摆一摆。
塞尔握的是形状(S):显露是真的,懂、意向、意识,作为长出来、能被认出的样子,是站得住的。他守住了显露。
丹尼特握的是路(D):多重草稿、演化、一次次来回。他守住了路,而且是一条有回写的路:每一份草稿都在改别的草稿。
两人都没握全的是土(E)。塞尔的土,缩成了脑壳里的生物学。丹尼特的土,是演化和文化,可他不许这片土长出一个会签收的「我」——「我」只是一个重心。
还有回写。丹尼特有回写,可回写回来的东西,他说不算真;塞尔要的是真,可他的真不被回写。
本系列伽达默尔卷写两人对撞时,用的是 SDE 的第一方程收束。本书也照这个办法:形状=F(路,土)。懂这个形状,是真的;它是路和土一起长出来的。塞尔握住了等号左边,丹尼特握住了括号里的一半。下一章,把这个式子放进一对老夫妻的日子里。
一对母女,为「女儿到底爱不爱学钢琴」吵了好几年。
妈妈说:「她小时候那么喜欢,一听琴就手舞足蹈,这是天生的,她本来就爱。」
爸爸说:「哪有什么本来就爱,是你天天逼她练,她习惯了。她那个『爱』,是你给她安上的说法。」
两个人,一个像塞尔(爱是真的,所以是本来就有的),一个像丹尼特(爱是练出来的,所以不是真爱)。吵了几年,女儿在旁边听得很烦。
有一天,女儿说了一句:「我现在是真喜欢弹琴。可我小时候不是,是后来练着练着,有一年弹会了一首很难的曲子,那天晚上我哭了——从那以后才喜欢的。」
一句话,把爸妈脚下那块地板拆了:她的喜欢,是练出来的,也是真的。
明天你家里要是也有这样一场「是天生的还是练出来的」的争论,可以试一件事:去问那个被争论的人,他的喜欢,是哪一天、哪一件事以后长出来的。
带走的话塞尔和丹尼特共用一块地板:真的,就得是本来就在的;拆掉它,懂就是长出来的真。
开门还是关门:本章揭开两人共同关着的那扇门——「真=先在」这条发现学的规矩;拆掉它,塞尔的「真」与丹尼特的「长」同时成立。
冻在了哪一刀:模具(两人共用而不自知的地板),兼冻结。
〔核〕本系列尼采卷改判「没有事实,只有解释」、确立「反发现学不是反事实」一条,照原卷。
〔核〕本系列伽达默尔卷以第一方程收束两人对撞,照原卷写法。
〔待验〕「两人共用『真=先在』的地板」为本书判断;若查到二人之一明确否认此前提并给出另一种「真」的说法,此判收窄。
一对结婚四十年的老夫妻,在饭桌上吃饭。
老头子筷子停了一下,看了一眼桌上的醋瓶。老太太没抬头,手已经把醋瓶推了过去。
老头子没说话。老太太也没说话。
隔壁桌一个年轻人看呆了:他怎么知道她知道他要醋?她怎么知道他要的是醋,不是酱油?
这一推,就是默契。
默契在哪里?
照塞尔的办法去找:它在每个人的脑子里。老太太脑子里,有一个关于「他要醋」的信念;老头子脑子里,有一个关于「她会推过来」的期待。默契,就是两个脑子里各有一份内在的意向,恰好对上了。
照丹尼特的办法去找:没有一个叫默契的东西。旁人从意向立场看他们,「他们有默契」这个说法很好用,能预测他们下一次还会这样推醋瓶。默契是一个好用的说法。
两种找法,都找不全。
把老太太一个人放到别人家的饭桌上,她的「默契」立刻不灵了:别人看一眼醋瓶,她不知道他是要醋,还是嫌醋瓶挡着了菜。所以默契不只在她脑子里。
可你要是对这对老夫妻说「你们的默契只是一个好用的说法」,他们会觉得你不懂。老头子住院那一个月,老太太一个人吃饭,每次看见醋瓶都难受。这份难受是真的。所以默契不只是一个说法。
那么,默契是怎样来的?
四十年前,他们刚结婚。他看一眼醋瓶,她以为他嫌菜咸,把汤推过去了。他摆摆手,自己伸手拿醋。这是一锅粥:什么都在,还没分开,一个眼神可以是十种意思。
后来,一年一年,一顿一顿。她发现他吃饺子一定要醋,吃面条要醋,吃鱼不要。他发现她推过来的时候,会顺手把盖子拧松。有几次她推错了,他没说什么,自己换了;有几次他没看醋瓶,她也推过来了——他那天其实就是想要。这是正在成形:时对时错,一次次被纠正,一次次往前挪。
再后来,定型了。一个眼神,一推,不用说话。
这四十年,就是一条路。每一次推对、推错,都回头改了下一次:她更会读他的眼神了,他也更会用眼神说话了。这是回写,而且是两头一起写:她被他改了,他也被她改了。
土呢?是那张饭桌,那几十年的饭菜,那一个家,两个人各自的口味、脾气、从小在家里吃饭的习惯,还有那几次吵架、那几次住院。缠在一起。
现在,把本系列的第一方程拿出来:
形状=F(路,土)。
默契,就是这个形状:一个眼神、一推、不用说话。它是真的,能被认出来——隔壁桌的年轻人一眼就认出来了。
它是路和土一起长出来的:四十年一顿一顿的饭,是路;那张饭桌、那一个家、两个人的一切,是土。
它不在老太太的脑壳里,也不在老头子的脑壳里,更不只是旁人嘴里的一个说法。它长在两个人之间,长在四十年里。
它是真的,也是长的。
塞尔要是看见这一推,会说:看,这就是两个人内在的意向对上了。他对了一半:这一推背后,确实有两个人心里真真切切的「知道」。丹尼特会说:看,这就是意向立场好用。他也对了一半:这一推,确实是四十年一次次来回「练」出来的,没有一个藏着的小人。
第一方程说:他们看的,是同一个式子的两边。塞尔看见了等号左边那个真的形状,丹尼特看见了括号里那条路。缺的,是括号里的另一半——土,和让形状、路、土互相改写的那一圈回写。
还有一件要说:默契会散。
老头子中风以后,说话不清楚了,眼神也变了。老太太一开始常常读错:他看醋瓶,她推过去,他摇头——他其实是想说「今天别吃太咸」。她得重新读他。
几个月下来,一种新的默契又慢慢长出来了:她学会了看他手指动的方向,他学会了用点头、摇头说更多的事。
这正是本书导论说的:定型只是一站,不是终点。一场病,把一个定型的默契推回了正在成形,甚至推回了一锅粥;然后,它又长了一回。
一个会散、又会重长的东西,不可能是「本来就在」的;可它每一回长出来,都是真的。
这一章,还要为后面埋一个伏笔。
一台大模型,和你之间,有没有默契?
照塞尔:没有,它没有内在意向,所谓默契只是你单方面的。照丹尼特:只要从意向立场看它好用,说有也无妨。
照第一方程:去看那条路和那片土。你和它来回了多少次?它有没有被你一次次改着往你要的方向走?你有没有被它改了——你提问的方式、你想问题的方式?你们之间,长出了哪一格的默契,在哪几块地上?
这不是一个「有」或「没有」能答的问题,是一个可以一格一格去读的问题。第十三编会接着做。
一个刚进公司的年轻人,发现部门里有两位老同事,配合得特别好。一位开会时说半句,另一位就把后半句接上;一位皱一下眉,另一位就知道这个方案要改哪里。
他很羡慕,问其中一位:「你们怎么这么有默契?」
那位老同事笑了:「第一年我们俩天天吵。」
默契,常常是吵出来的。它要一段路:一次次说错、听错、改过来。它要一片土:一起熬过的夜,一起挨过的批评,一起做成的项目。
如果你也想跟一个人——同事、孩子、父母——长出一份默契,明天可以试一件事:别急着要对方「懂你」。找一件小事,两个人一起做十次。每次做完,花一分钟说说哪里没对上。默契,就是这样一格一格长的。
带走的话默契是真的,也是长的:它长在两个人之间、长在四十年里,会散,也会重长。
开门还是关门:本章开门——用第一方程把两人各握的一半合起来:形状是真的,它是路与土一起长出来的,还会被回写、散掉、重长。
冻在了哪一刀:三刀一齐解冻(路与回写、阶段、两人之间的土)。
本章人物为构造示例。
2024 年,丹尼特去世。第二年九月,塞尔也去世了。
吵了四十多年的两个人,前后脚走了。他们身后,会说话的机器已经进了千家万户。有人在他们的讣闻下面留言:要是他们俩还在,看见今天的大模型,谁会说「我早说过了」?
本书的回答是:两个人都可以说一半。
塞尔可以说:你看,它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它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答对了,不等于懂了。
丹尼特可以说:你看,它答得这么好,你们都在用意向立场对它说话——说它「知道」,好用得很。
两个人都对一半。另一半,是两人都没去敲的那块地板。
第 33 章:丹尼特转了三个旋钮——规则书多厚、速度多快、谁在懂。他没转的那一个,是书会不会改、人会不会学。
第 34 章:意向立场。塞尔藏起了模具,说意向在里面;丹尼特只剩模具,说意向就是立场。意向,长在两方之间的那条路上。
第 35 章:意识。漩涡是流出来的,也是真的。丹尼特守住了流,塞尔守住了真。
第 36 章:两人共用的地板——真的,就得是本来就在的;长出来的,就不算最真的。
第 37 章:一对老夫妻的默契。形状=F(路,土):默契是真的,也是长的;会散,也会重长。
先把两人的看见,都摆出来。
塞尔的看见:
一、答对了,不等于懂了。
二、疼就是疼,第一人称的感受是真的,说不没。
三、一个人被误读了会跳起来说「我不是那样想的」——「想」不全是旁人的看法。
四、心是大脑长出来的,不是另一种东西。
丹尼特的看见:
一、一个让人一下子被说服的故事,要查它把哪几个数字定得刚刚好。
二、整个系统懂,不必有一个零件懂。
三、说一样东西「想要」,离不开看的人站在哪里;意向是演化一点点长出来的。
四、脑中没有小剧场;意识是多重草稿一路改写;「我」是一个一直在被讲的故事长成的样子。
八条,条条是真功夫。
塞尔的收回:
一、为了守住「真」,把懂、意向、意识放进一个本来就有的地方:大脑的因果力、内在意向性。
二、把人人同一、所以看不见的模具,当成了本来就在的「里面」。
三、没转「会不会学」的旋钮:懂被当成一个系统在某一刻的性质。
丹尼特的收回:
一、为了守住「长」,把长出来的东西降一格:立场、重心、界面。
二、把看的人的位置,当成了意向的全部,被看的一方那条路上长出来的东西不算真的。
三、同样没转「会不会学」的旋钮:「整个系统懂」,懂的是一个写好了就跑的系统。
六个收回,一个根:两人共用的那块地板——真的,就得是本来就在的。
拆掉这块地板,两人的看见可以合成一个式子:
形状=F(路,土)。
懂、意向、意识,是形状:真的,能被认出来,第一人称的那一下也在其中。它们是路和土一起长出来的:演化、学习、一次次来回,一副身体、一片世界、一群人。长出来以后,还会回写:改写那条路、那片土;也会散,会重长。
懂是真的,懂是长的,两句同时成立;塞尔守住了前一句,丹尼特守住了后一句,两人都以为只能守一句。
这就是判决五:懂是真的,懂是长的。
用本书的三把刀说:这一编,刀三(模具)切得最深——两人共用一块看不见的地板;刀一(冻结)也在——两人都没转「会不会学」的旋钮。
这一编,还能交给普通人一样东西。
生活里,有许多吵不完的架,结构和塞尔、丹尼特这一架一模一样。
「孩子的聪明,是天生的,还是练出来的?」
「这份感情,是真的,还是只是习惯了?」
「他这么做,是本性如此,还是环境逼的?」
每一次,吵架的两边,一边说「是真的,所以是本来就有的」,一边说「是后来长的,所以不是真的」。两边都踩着同一块地板。
所以,吵不完的时候,先别急着争谁对。先查一查两人脚下共用的那块地板:我们是不是都默认了,真的就得是本来就有的?把这块地板拆了,很多架,就不用再吵了:孩子的聪明,是练出来的,也是真的;这份感情,是一天天过出来的,也是真的。
这一编里,塞尔守住了「懂是真的」。可他为了守住它,把懂放进了一个地方:大脑。
下一编跟着他走进大脑。他会说:意识就像水的湿,是大脑长出来的一种特征,一点也不神秘。这句话,本书会说它对了一大半。只是那个「湿」字,自己会说话:湿,不只在水里。
一个读高二的女孩,跟妈妈吵架。妈妈说:「你跟那个男同学就是一时冲动,不是真感情。」女孩说:「我们就是真的!」
两个人都急了。
一位姨妈在旁边听完,对妈妈说:「一时冲动也好,真感情也好,你先问问她,这半年他们俩是怎么相处的。」又对女孩说:「真不真,不是你现在说了算,也不是你妈说了算,是你们以后一天天处出来的。」
妈妈和女儿都安静了。
这位姨妈拆的,就是塞尔和丹尼特共用的那块地板:真不真,不是本来就有、等着被判定的;它是长出来的,而长出来的,可以是真的。
带走的话懂是真的,懂是长的,两句同时成立;吵不完的时候,先查两人脚下共用的那块地板。
开门还是关门:本编两人各开四扇门、各关三扇(见两份清单);关得最深的,是两人共用的那一扇——真=先在。
冻在了哪一刀:模具为主,兼冻结;判决五完成。
〔核〕丹尼特 2024 年去世;塞尔 2025 年 9 月去世。
上一编,塞尔守住了「懂是真的」。这一编看他为了守住它,把懂、把意识放在了哪里。
这一编五章。第 39 章写他最有名的一个比喻:意识像水的湿,是大脑长出来的。第 40 章写他最精的一刀:本体论的主客观,和认识论的主客观,要分开。第 41 章写他晚年讲知觉:我们看见的,就是事物本身。第 42 章写他讲理性和自由:理由不足以决定行动,中间有一道缝。第 43 章是本编的总账。
本编是判决五的下半场,也要拔起第 32 章插下的那面小旗:塞尔没有选莱布尼兹的单子,他选了大脑的因果力——他是不是把单子,换成了颅骨?
你把手伸进一杯水里,拿出来,手是湿的。
那么,水是湿的吗?
你会说:当然。可你再想一想:一个水分子,湿吗?一个水分子,只是两个氢原子、一个氧原子,它没有「湿」这回事。湿,是许许多多水分子挤在一起、互相拉扯,才有的一种样子。
塞尔最爱用这个例子。他说:意识就像水的湿。
塞尔给自己关于意识的看法起了一个名字,叫「生物自然主义」。大意有这么几条:
第一,意识是真的。你此刻醒着、看见、感到,这件事是真的,是第一人称的,不能被说没。
第二,意识是由大脑里的神经过程引起的。大脑里神经元怎样放电、怎样连接,引起了意识。
第三,意识就长在大脑里,是大脑这个系统的一种高阶特征。就像湿是许多水分子一起的高阶特征,固体的硬是许多分子一起的高阶特征,意识是许多神经元一起的高阶特征。
第四,所以,意识一点也不神秘,它和消化、光合作用一样,是生物学的一部分。胃消化食物,大脑产生意识。
他说,这一套,既不是笛卡尔那种心物两分,也不是把意识说没了的那一派。它就是常识,加上生物学。(《心灵的再发现》,1992;《意识的奥秘》,1997,大意)
这一套,本书认为他对了一大半。
他拆掉了心物两分:意识不是另一种东西,不是一个住在身体里的幽灵。这和本书第 1 章说的那片土——一个医生母亲的儿子,信得过身体——是一致的。
他守住了意识是真的,没有跟着丹尼特走到「意识是好用的界面」那里去。
更要紧的,是他那个比喻本身:湿,不在任何一个水分子里,是许多水分子一起才有的。这句话,和本系列莱布尼兹卷说的「第三个选项」几乎是同一个意思:理解不在任何一个零件里,也不在零件外的某个单一实体里,它在零件之间的纠缠里显露出来。用本系列的话,这就是显露:一样东西在一片纠缠里、经过零件之间一连串的相互作用,长了出来。
他还有一个实打实的证据:麻醉。一针麻药下去,大脑里的某些过程变了,意识就没了;药劲过去,意识回来了。意识和大脑有实打实的关系,这一点谁也否认不了。
可是,那个「湿」字,自己会说话。
湿,真的只在水里吗?
一条鱼,一辈子在水里游,它不会觉得水「湿」。湿这种感觉,是水碰上了什么,才有的?碰上了人的皮肤——一种原本是干的、会感到干湿差别的皮肤。水泼在一块玻璃上,玻璃「湿」了吗?我们说它湿了,是因为我们用手一摸,手会湿。
所以,湿不只是许多水分子挤在一起的样子,它是水碰上了皮肤才有的:水分子之间的拉扯,加上皮肤、加上一种会分辨干湿的身体,缠在一起。只是因为人人的皮肤都差不多,人人把手伸进水里都觉得湿,于是「湿」就显得是水本来就有的。
这是本书第三把刀:模具。看的一方人人一样,就像没有看的一方。
拿这个去看意识。塞尔说意识在大脑里,就像湿在水里。照这把刀,意识也不只在大脑里:它是大脑碰上了一副身体、一个世界、一群人,才长全的。一个新生婴儿的大脑,和他三岁时的大脑,神经元差不多是那些,可三岁孩子的意识,是在三年里被抱、被喂、被叫名字、摔跤、哭、笑长出来的。这三年,不在大脑里,在大脑和世界之间。
他看见了意识是长出来的,却只许它长在一个地方:脑壳。
第 32 章插下的那面小旗,在这里拔起来。
莱布尼兹说:知觉不在零件里,所以它在一个单一的、没有零件的实体里——单子。单子没有窗户,里面装着一切,与外面不相往来。
塞尔没有选单子。他说:意识就在零件里——在神经元的一起放电里,像湿在水分子的一起拉扯里。这一步,比莱布尼兹往前走了很远:他选了纠缠,没选单子。
可他把这片纠缠,圈在了一个边界里:颅骨。意识在颅骨里面的神经元之间,不在颅骨和世界之间,不在人和人之间。颅骨,成了这片纠缠的围墙。
所以,本书的回答是:他没有把意识放进单子,他把纠缠圈进了颅骨。单子没有窗户;颅骨有窗户——眼睛、耳朵、皮肤——可在他的理论里,窗外进来的东西,只是给颅骨里的纠缠送料,窗外那一半,不算意识长出来的地方。
这不是说大脑不要紧。大脑要紧得很,麻醉的证据摆在那里。本书说的是:大脑是意识这片土里最厚的一块,可不是这片土的全部。
一位老人,得了阿尔茨海默病,记性越来越差。
他的女儿发现了一件事:父亲在老房子里,比在医院里清醒得多。在老房子里,他认得门口那棵枣树,记得哪个抽屉里放着剪刀,看见墙上的照片会说「这是你小时候」。一到医院,四面白墙,他就糊涂了,连女儿的名字都叫错。
医生说:这是病,大脑在萎缩。这话没错。
可女儿看见的,是另一半:父亲的意识,有一大块,是和那棵枣树、那个抽屉、那面墙长在一起的。大脑那一块薄了,世界这一块还撑着;把他从世界那一块里挪开,意识就塌得更快。
这里不讲怎样治病,治病听医生的。只说一件和意识有关的事:照顾一个记性变差的老人,除了看顾他的身体,也可以试着看顾他的那片土——尽量让他在熟悉的地方,身边摆着熟悉的东西,跟熟悉的人说话。
带走的话湿不只在水里,是水碰上了皮肤;意识也不只在脑壳里,是大脑碰上了一副身体、一个世界、一群人。
开门还是关门:开了一扇——意识是真的,是长出来的高阶特征,不是另一种东西;这一步选了纠缠、没选单子;关了一扇——纠缠被圈进颅骨,窗外那一半不算意识长出来的地方。
冻在了哪一刀:模具(湿与意识都因「人人同一」而显得只在一处),兼路(三年的长被略去)。
〔核〕「生物自然主义」诸条,见《心灵的再发现》(1992)、《意识的奥秘》(1997),以水的湿、消化喻意识,此处为大意。
〔核〕本系列莱布尼兹卷第 23 章「第三个选项」之判,照原卷,接着判。
〔核〕熟悉环境对认知障碍老人的定向与情绪有帮助,为照护实践中的常见经验;本章不涉诊疗。
你半夜牙疼,疼得睡不着。第二天去看牙医。
你说:「我牙疼,左边下面,一跳一跳的,喝凉水更厉害。」
牙医点点头,让你张嘴,敲一敲,拍一张片子,说:「这颗牙的神经发炎了。」
你的疼,只有你自己感觉得到。牙医一点也不疼。可他听懂了你的疼,还找到了它在哪里、为什么疼。
一个只在你身上存在的东西,怎么能被另一个人客观地研究?
塞尔在这里下了一刀,本书认为是他一生最精的刀法之一。
他说,「主观」和「客观」,其实有两种用法,常常被混在一起。
一种是认识论的:说一句话、一个判断是主观的还是客观的。「伦勃朗是最伟大的画家」——这是主观的,看个人口味。「伦勃朗生于 1606 年」——这是客观的,查得到,谁说都一样。
一种是本体论的:说一样东西的存在方式,是主观的还是客观的。山、石头、牙齿,它们在那儿,不依赖谁去感觉它——本体论上客观。疼,只在疼的人身上存在,有人感觉它才在——本体论上主观。
然后他说:这两对,要分开。一样本体论上主观的东西(你的疼),完全可以被认识论上客观地研究。「他左下第二颗牙的神经在发炎,所以他疼」——这是一句客观的话,谁去查都一样。意识是本体论上主观的,关于意识的科学,照样可以是认识论上客观的。(《心灵的再发现》,1992;《心灵、语言和社会》,1998,大意)
这一刀,解开了一个缠了很久的结。
很多人以为:意识是主观的,所以没法有科学;要有科学,就得把意识说成客观的东西,说成大脑里的电流,说成行为。前一种人把意识留在了神秘里,后一种人把意识说没了。塞尔说:两种人都把两对主客观混了。疼是主观地存在着的,这不妨碍我们客观地研究它。
这一刀,也替本系列的三号位腾出了位置。本书导论讲过:三号位侧重分布和场,显影为「我在这片场里有一个位置」,是主体意识发生的地方。塞尔的「本体论主观」,说的就是这个位置是真的,它有它自己的存在方式,不能被说成别的东西。
所以,这一处,本书记在「SDE 要向他学」的账上:第一人称的存在,是一种真的存在方式;研究它,可以是客观的。
可是,拿刀三——模具——再切一下。
牙医为什么听得懂你的疼?
因为牙医也疼过。他小时候也蛀过牙,也喝过凉水钻心地疼过。他和你,身体差不多,疼的方式差不多。你说「一跳一跳的」,他知道那是什么样子。这是一片同一:你们俩站在差不多的位置上。
换一个人。一个天生没有痛觉的人(世界上确实有极少数这样的人),你跟他说「一跳一跳的疼」,他能懂几分?他能记住「疼是一种要避开的信号」,可他没法知道那一跳是什么样子。
再换一个。一只狗牙疼,它不会说,只会不吃东西、用爪子挠嘴。兽医怎样知道它疼?靠的是狗和人之间那一点同一:哺乳动物疼的时候,会有差不多的样子。
所以,「认识论上客观」——谁去查都一样——靠的是查的人之间、查的人和被查的人之间,有一片同一。人和人最同一,所以关于人的疼的科学最客观;人和狗次之;人和一只虾,就很难说了。
「本体论上主观」也一样:你的疼只在你身上,可它是在你这副身体、你这一生被疼过的经验里长出来的。一个第一次疼的婴儿,和一个经过十次牙痛的成年人,疼的「样子」不一样。
两根轴,都是坡。坡上量的,是同一度,和一条路走了多远。塞尔把它们画成了两根干干净净的轴,好像每一样东西,都本来就落在四个格子里的某一格。
这一刀,切到今天,落在机器身上。
一台大模型说:「我理解你的难过。」
照塞尔的两对主客观:它有没有本体论上主观的难过?他会说没有,它没有第一人称的存在。那么,关于它的「难过」,能不能有认识论上客观的研究?他会说,可以研究它怎样生成这句话,可这和难过无关。
照本书:先别急着判它在四格里的哪一格。问一问同一度:它和我们,在哪些地方同一?它读过千千万万个人写下的难过,在理念界里,它和我们的同一很高;它没有身体,没有被人丢下过,在现实界和自我界里,它和我们的同一很低。所以,它说「我理解你的难过」,在理念界这块地上,可以很准;在自我界那块地上,要打很大的折扣。
这又回到了四问。本书第十三编会一格一格去读。
一个五岁的孩子,晚上说:「妈妈,我肚子疼。」
妈妈问:「哪里疼?」孩子指了指整个肚子。「怎么疼?」孩子说:「就是疼。」
妈妈有点慌。她没法钻进孩子的肚子里。
可她不是一点办法也没有。她知道这个孩子:他说「疼」的时候,有时候是真疼,有时候是不想去幼儿园,有时候是饿了说不清。她看他的脸色、摸他的额头、问他今天吃了什么。五年里,她和这个孩子之间长出了一片同一,靠着这片同一,她能把一个说不清的「疼」,读出几分来。
这不替医生看病——真不舒服,要去看医生。这里只说一件事:孩子的疼只在他身上,可你读他的疼的本事,是这几年里长出来的。
明天,你可以跟孩子玩一个小游戏:让他用三个词说一说身上某处的感觉(「酸的」「刺刺的」「热热的」……)。每玩一次,你们之间读「疼」的那片同一,就厚一点。
带走的话疼只在疼的人身上,这是真的;可别人读得懂你的疼,靠的是你们之间长出来的那片同一——两根轴,都是坡。
开门还是关门:开了一扇——本体论与认识论的主客观要分开,第一人称的存在是真的,研究它可以客观;这一刀替主体意识腾出了位置,SDE 要向他学;关了一扇——两根轴被画成干净的四格,同一度与一条路走了多远被略去。
冻在了哪一刀:模具。
〔核〕本体论与认识论两对主客观之分,见《心灵的再发现》(1992)、《心灵、语言和社会》(1998),伦勃朗之例为其常用例,此处为大意。
〔核〕先天性无痛症为罕见的真实病症,此处只作说明,不涉诊疗。
你在网上看中了一只杯子。页面上有六张照片:正面,侧面,底部,杯口,装了水的样子,放在桌上的样子。
你下单了。杯子到了,你拆开,拿在手里转了一圈:嗯,就是它。
你说,你看见了这只杯子。
可是,你仔细想一想:你有没有哪一次,一眼看见了这整只杯子?没有。你每次只看见它的一面:正面,就看不见背面;看杯口,就看不见杯底。那「一整只杯子」,是你把一次次看、一次次转、手一次次摸,合在一起合出来的。网上那六张照片,也是这样合的。
塞尔 2015 年出版了一本讲知觉的书,书名大意是「如其所是地看事物」。那年他八十三岁。
他在书里反对一种三百多年来很流行的想法。这种想法说:我们看见的,其实不是杯子本身,而是杯子在我们脑子里留下的一个图像;我们只是从这个图像,推断外面有一只杯子。塞尔说,这是一个坏论证,从笛卡尔、洛克一路错下来。
他说:我们看见的,就是杯子本身。你看杯子的时候,你的视觉经验直接呈现出一只杯子在那里,这个经验有它的满足条件——杯子真在那里、真是这个样子、真是它引起了你的这个经验。条件满足了,你就看见了杯子,不是看见了杯子的图像。他把这叫「直接实在论」。(大意)
这一刀,对的一面很实在。
「我们只看见脑中的图像」这种想法,一旦当真,就会让人掉进一个坑里:那外面到底有没有东西?我怎么知道图像和东西一样?三百年来,许多哲学家在这个坑里爬不出来。本系列贝克莱卷讲过,贝克莱干脆说,存在就是被感知。
塞尔说:不用掉进这个坑。你看见的,就是那只杯子,你和杯子之间,没有隔着一张图像。这一句,替普通人撑了腰:你伸手拿杯子,拿到的就是杯子,不是一个图像。
还有一件,他看得准:看见,是一个会落空的经验。你以为桌上是一只杯子,走近一看,是一幅画。看,有满足条件,会被世界纠正。
可是,「事物本身」这四个字里,站着一个东西。
塞尔说,你看见的是「杯子本身」。这个「杯子本身」,被当成了在你看之前就完整地在那里的一只杯子:正面、背面、杯口、杯底、它的重量、它的温度,全都齐了,等你去看。你看见的,是这只完整杯子的一部分,可它本身是完整的、先在的。
本系列尼采卷的后记,记下过一件事:系列前几次拆尼采的时候,例子里正站着「同一只杯子」「同一个奶瓶」——一个在人看之前就完整在那里的东西。那一卷说,这正是要拆的:你从来没看见过一只完整的杯子,每次只看见一面,只碰到一处;完整的杯子,是一次次看和碰合出来的。
塞尔的直接实在论,在这一点上,和那一卷要拆的,是同一个东西。
用本书的三把刀:这是刀三,模具。为什么「杯子本身」显得是先在的、完整的?因为人人的眼睛、人人的手、人人转杯子的方式,都差不多。你转一圈合出来的杯子,和我转一圈合出来的,一模一样。看的一方人人相同,于是「合」这个动作就看不见了,杯子就显得本来就是那一整只。
换一个看的一方,就露出来了。一只蝙蝠,用声音「看」这只杯子,它合出来的是另一只杯子。一个刚复明的人——本系列贝克莱卷的总钥匙——第一次睁眼看杯子,他看见的,是一团贴在眼睛上的颜色,要摸过、转过很多次,才合出一只杯子。
这里要防一个误会。
本书说「完整的杯子是合出来的」,不是说杯子不存在,不是说杯子是你想出来的。你伸手拿杯子,拿到了,烫了一下,这一次碰是真的,发生过就改不了。发生学反对的是先在,不是事实。
杯子是真的。只是这只「完整的、人人看到都一样的杯子」,是在一次次看和碰里长出来的一个稳住的显露,不是一只在一切看之前就摆好在那里、等你去照的杯子。
塞尔拆掉了「我们只看见脑中图像」这一层隔,这是对的;他没拆的,是「杯子本身在看之前就完整地在那里」这一层先在。
一对刚买了二手房的年轻夫妻,看房的时候,觉得这房子哪儿都好:采光好,格局好,楼下有公园。
住进去三个月,才发现:西晒,夏天下午热得待不住;楼上的邻居半夜走路很响;楼下那个公园,早上六点就有人跳广场舞。
他们看房时「看见」的那套房子,是真的,可它只是这套房子的几面:一个晴朗的周六上午的那一面。一整套房子,是在一天天住里,一面一面合出来的。
明天你要是要买一样大东西——房子、车子、一份工作——可以试一件事:别只看一次。换一个时间、换一种天气、换一个人陪你去看,每一次记下一面。合出来的那一个,才更接近它。
带走的话你从没一次看见过一只完整的杯子;塞尔拆掉了隔在你和杯子之间的图像,却没拆掉那只在看之前就完整摆好的杯子。
开门还是关门:开了一扇——我们看见的不是脑中图像,看有满足条件、会被纠正;关了一扇——「事物本身」被当成看之前就完整先在的,合出来的过程被人人同一的模具藏起。
冻在了哪一刀:模具。
〔核〕塞尔 2015 年出版论知觉之书,主张直接实在论,批评「坏论证」,此处为大意;中文书名为暂译。
〔核〕本系列尼采卷后记「同一只杯子」之说、贝克莱卷「复明的盲人」总钥匙,照原卷。
高考分数出来了。一个女孩坐在电脑前填志愿。
理由都摆齐了:分数能上哪几所学校,哪个专业就业好,爸爸希望她学医,妈妈希望她离家近,她自己喜欢历史,班主任说计算机前景最好。她把这些理由写在一张纸上,一条一条,列了两页。
可是,两页理由摆在那里,她还是填不下去。
理由都在,可理由不替她填。最后那一下,得她自己走。
塞尔 2001 年出版了《行动中的理性》。他在书里说了一件很多哲学家不太愿意承认的事:理由,不足以决定行动。
他说,在你的理由和你的决定之间,有一道缝;在你的决定和你开始动手之间,又有一道缝;在你开始动手和你把一件长长的事坚持做完之间,还有一道缝。他把这些缝,叫作「间隙」。你感到自己是自由的,就是因为你感到了这些缝:理由摆齐了,可下一步怎么走,还没有被理由定死。
他还说了一件相关的事:人会给自己造出一种理由,不靠想要。你许了一个诺,从此你就有了一个理由去兑现它,哪怕你那天一点也不想去。这种理由,他叫「不依赖欲望的理由」。许诺、承诺、义务,都是这样的理由。(《行动中的理性》,2001,大意)
后来他又写了一本小书,讲自由意志和神经科学,大意是:我们感到了这道缝,可大脑的神经过程是怎样给这道缝留出地方的,今天还不知道。他没有假装知道。(《自由与神经生物学》,2007,大意)
这一处,是塞尔离本书最近的一处之一。
很多哲学家,要么说理由摆齐了,行动就被定了(那么自由是假的);要么说自由是神秘的,没有理由可讲。塞尔说:有理由,可理由不定死行动;中间有一道缝,这道缝是真的,你在里面感到自由。
这道缝,就是本书导论讲的意义三律里,那中间的一拍。幸福律说:张力积累,模式转换,能量释放。自由律说:纠缠,选择,激发。中间那一拍——模式转换、选择——是意义发生的地方。塞尔看见了这一拍的位置。
他在神经科学面前老老实实说「不知道」,也值得敬重。
可是,他看见了缝,没写缝里的路。
那个填志愿的女孩,在理由和决定之间的那道缝里,到底在做什么?
照塞尔的写法,她在缝里「做了一个决定」,然后这个决定就作为一个行动中的打算,去引起她按下鼠标。缝是一道口子,决定从口子里出来。至于口子里发生了什么,他说那是「自由」,是理由不定死的地方。
可是,你看那个女孩。她没有在某一刻「做了一个决定」。她在缝里待了三天。
第一天,她翻来覆去看那两页理由,越看越乱。这是一锅粥:什么都在,还没分开。
第二天,她给一个学医的表姐打了电话,表姐说:「学医很苦,你要是没那份心,别来。」她挂了电话,哭了一场。她发现,她想过的「爸爸希望」那一条,在她心里一直是一块石头。她又去看了一个学历史的学长的朋友圈,看见他在博物馆里做讲解,眼睛亮亮的。这是正在成形:几个选项在她心里互相撞,有的冒了头,有的沉下去。
第三天早上,她自己跟爸妈说:「我想学历史,但我会去读一个能辅修计算机的学校。」这个选项,不在她那两页理由里;它是这三天里,从一次电话、一场哭、一张照片、一块石头里裁出来的。
这就是自由律说的:在约束中,裁出一条原本不存在的新路,不是在现成的选项里挑一个。纠缠(第一天的一锅粥)、选择(第二天的相撞)、激发(第三天那条新路冒出来、她说出口的那股劲)。自由律又是创造律和幸福律的函数:她裁出了一个原本没有的选项(创造),说出口那一刻,三天的张力一下子松了(幸福)。
塞尔的缝,是一道口子;本书说,缝里有一条路,而且是正在成形的那一段路。那道间隙,就是从介生态走进秩序态的那一段。第三编说,他只写定型的话;这一章说,他看见了定型之前那道缝,却把缝写成了一个点,一个「决定」。
还有「不依赖欲望的理由」。
塞尔说,许一个诺,就给自己造出了一个不靠想要的理由。这一点对:你答应了孩子周六去动物园,周六早上你不想去了,可你还是去了,因为你答应了。
可第 14 章说过:这种理由的分量,是一次次守约、失约长出来的。一个从小被大人一次次失信的孩子,长大以后说「我保证」,这句话给他造出的理由,可能很轻;一个从小看着父母说到做到的孩子,长大以后,「我答应了」四个字,就能让他在大雨里赶一个钟头的路。
同一个诺,造出的理由,一个轻、一个重。这个轻重,不在许诺这一下里,在这个人一路走过来的那片土里。这是回写:他这一生的守约失约,一次次写回了他身上,决定了今天这一句「我保证」有多重。
如果你家也有一个孩子,正站在一道缝前——填志愿、选文理、要不要转学、要不要去参加一个比赛——你能做什么?
塞尔的办法,是帮他把理由摆齐,然后等他「做决定」。
本书的办法,多一步:别急着要一个决定。给他几天时间待在缝里。陪他去碰几样东西:打一个电话给一个真的在做那件事的人,去一个真的相关的地方看一看,让他把心里那块「不敢说的石头」说出来。然后,等他自己裁出一条路——那条路,常常不在你们一开始列的选项里。
明天可以试一件事:孩子问你「我该选哪个」的时候,先别答。问他:「这几个里面,有没有哪一个,你想起来会心里一沉?有没有哪一个,你想起来眼睛会亮一下?」缝里的路,常常从这一沉一亮里开始。
带走的话理由不替你走最后那一下,塞尔看见了这道缝;可缝里不是一个点,是一条正在成形的路,自由就是在那里裁出一条原本没有的路。
开门还是关门:开了一扇——理由不足以决定行动,间隙是真的,他在神经科学面前老实说不知道;许诺造出不依赖欲望的理由;关了一扇——缝被写成一个点、一个「决定」,缝里的一锅粥与正在成形不写;不依赖欲望的理由的轻重从哪里长出来,不写。
冻在了哪一刀:阶段(兼路与回写)。
〔核〕《行动中的理性》(2001)论三道「间隙」与「不依赖欲望的理由」,此处为大意。
〔核〕《自由与神经生物学》(2007)论自由意志与神经科学的关系,此处为大意。
〔核〕自由律为「纠缠—选择—激发」、为创造律与幸福律之函数,照系列 Skill v1.2 所载口径。
本章人物为构造示例。
你老家有一间老房子。你小时候以为,这房子的「家」的样子,全在这四面墙里:堂屋、灶台、那张八仙桌。
后来你出去读书、工作,很多年后回去,房子还在,四面墙一点没变。可你走进去,觉得「家」不在了。爷爷奶奶走了,村里的年轻人都出去了,门口那条路修成了水泥路,隔壁的老邻居搬去了县城。
你这才明白:「家」这个样子,不只长在四面墙里。它长在墙里、墙外、墙里的人和墙外的人之间。墙是它最厚的一块地基,可不是它的全部。
这一章,是第八编的总账。塞尔在心灵哲学里做的,很像把「家」只算在四面墙里。
第 39 章:他说,意识像水的湿,是大脑长出来的高阶特征。本书说:湿不只在水里,是水碰上了皮肤;意识也不只在脑壳里,是大脑碰上了一副身体、一个世界、一群人。他没有把意识放进单子,他把纠缠圈进了颅骨。
第 40 章:他说,本体论的主客观和认识论的主客观要分开,疼是主观地存在着的,关于疼的科学可以客观。本书说:这一刀是真功夫,SDE 要向他学;只是两根轴都是坡,坡上量的是同一度和一条路走了多远。
第 41 章:他说,我们看见的就是事物本身,不是脑中的图像。本书说:他拆掉了那层图像,这是对的;可「事物本身」被当成看之前就完整摆好的,那只完整的杯子,其实是一次次看和碰合出来的。
第 42 章:他说,理由不足以决定行动,中间有一道缝。本书说:他看见了缝,这是他离本书最近的一处;可缝里不是一个点,是一条正在成形的路。
一、意识是真的,第一人称的,不能被说没。
二、意识不是另一种东西,是大脑长出来的高阶特征——他选了纠缠,没选单子。
三、麻醉的证据:意识和大脑有实打实的关系。
四、本体论的主客观与认识论的主客观要分开——第一人称的存在,可以被客观地研究。
五、我们看见的不是脑中的图像,看有满足条件,会被世界纠正。
六、理由不足以决定行动,中间有间隙,自由在间隙里。
七、许诺能给人造出不依赖欲望的理由。
八、在神经科学不知道的地方,老实说不知道。
一、意识的纠缠被圈进颅骨,颅骨外那一半不算意识长出来的地方。
二、湿、疼、看见的杯子,都因为人人同一而显得只在一处、本来就在。
三、两根主客观的轴被画成干净的四格。
四、「事物本身」被当成看之前就完整先在的。
五、间隙被写成一个点、一个决定,缝里的路不写。
六、不依赖欲望的理由,被写成许诺这一下造出来的,不写它的轻重是一路长出来的。
六个收回,一个根:他看见了显露——意识、疼、看见、自由,都是真的,都是长出来的;可他把每一个显露,都冻在了一个地点、一个时刻:脑壳里,此刻。
用本书的三把刀:
刀三,模具,在这一编切得最多:湿、疼、杯子,都因为看的一方人人同一,显得只在一处、本来就在。
刀一,冻结:意识被圈进颅骨,颅骨和世界之间那一圈回写不写;不依赖欲望的理由,它的轻重是怎样被一路写回来的,不写。
刀二,阶段:间隙被写成一个点,缝里的一锅粥和正在成形不写。
说他错之前,把他对的收成一个条件。
在一个已经长成的、身体健康的成年人身上,在一个熟悉的世界里、一群和他差不多的人中间——也就是说,身体、世界、人都很稳的时候——塞尔的心灵哲学几乎处处成立。在这样的人身上,意识确实可以当成「大脑的一种特征」来研究,因为身体和世界那一半,稳得几乎可以当常数;看见的杯子确实可以当成「事物本身」,因为人人看都一样;理由和决定之间的缝,确实可以当成一个点,因为大多数日常决定一下子就做完了。
本系列海德格尔卷说过一句很像的话:在已长成、无病、器具不变的成年人身上,在秩序阶段里,他的结构几乎处处成立——一张定型之后的精确照片。塞尔的心灵哲学,也是这样一张照片。
它失灵的地方,是那些「常数」动起来的时候:一个婴儿,一个失忆的老人,一个刚复明的人,一个换了国家生活的人,一台和我们不同一的机器,一个站在志愿表前三天拿不定主意的孩子。
他把意识说对了一大半:它是真的,是长出来的;可他把它冻在了脑壳一个地点、此刻一个时刻。
这是判决五的下半场。判决五至此收齐:懂是真的,懂是长的——塞尔守住了「真」,而为了守住它,他把长出来的东西,冻在了颅骨里。
这一编,模具这把刀已经切了三次:湿,疼,杯子。每一次,都是看的一方人人同一,于是某样东西显得本来就在。
下一编,把这把刀切到最底下:塞尔整座楼的楼板。他说,世界分两层:楼下是原始事实——山有多高、水有多重——本来就在,是被发现的;楼上是制度性事实——钱、婚姻、国家——靠人一起承认,是被做出来的。
本书第三条承重命题,就是冲着这块楼板来的。
一位在城里工作了二十年的中年人,每年春节回老家,总觉得「不对劲」:房子还是那间房子,他却觉得哪里都陌生。
他以为是自己变了,心里有点愧疚。
照这一章,他可以换一种想法:他心里那个「家」,不只长在那四面墙里,也长在二十年前的那一村人、那一条土路、那一桌年夜饭里。墙没变,墙外那一半变了,「家」这个样子就跟着变了。这不是他的错,是一片土变了。
明天可以试一件事:下次回老家,别只进屋。去找一个小时候的邻居聊一聊,去走一走那条改过的路,去村口那家新开的小卖部买点东西。墙外那一半,也是家的地基;去碰一碰它,那个「家」会重新长出一点。
带走的话他把意识说对了一大半,又把它冻在了脑壳一个地点、此刻一个时刻;墙是家最厚的地基,可不是家的全部。
开门还是关门:本编开了八扇门,关了六扇(见两份清单);关得最牢的,是把显露冻在一个地点与一个时刻。
冻在了哪一刀:模具为主,冻结与阶段为辅;判决五收齐。
〔核〕本系列海德格尔卷保底一句,照原卷。
前几编,本书第三把刀——模具——已经切了好几次:三级意向性是一条坡(第 19 章),背景是人人同一的眼镜(第 20 章),湿、疼、完整的杯子,都因为看的人一样,显得本来就在(第八编)。
这一编,把这把刀切到塞尔整座楼的楼板上。
塞尔说,世界分两层。楼下是原始事实:山有多高、水有多重,不管有没有人,都在那里,是被发现的。楼上是制度性事实:钱、婚姻、国家,靠人一起承认才在,是被做出来的。
这一编五章。第 44 章把这座两层楼原原本本摆出来。第 45 章照原话立本书第三条承重命题。第 46 章把两层楼摊开成一条坡。第 47 章请塞尔的辩护人先打一拳:人出现之前,山有没有质量?第 48 章是本编的总账。
本编是判决三的下半场:看不见的模具。
夏天,你家的门总被风吹得砰砰响。你从院子里搬来一块石头,抵在门后。
从此,那块石头就是「门挡」了。
这块石头,有两样事实。一样是:它重五斤,是花岗岩,灰白色,有一道裂纹。另一样是:它是你家的门挡。
前一样,你不搬它,它也是五斤重、花岗岩。后一样,要你搬来、抵在门后、全家人都这么用,它才是门挡。哪天你装了一个门吸,把它搬回院子,它就不是门挡了,可它还是五斤重。
塞尔整套社会哲学,就从这样的区别出发。
1995 年,塞尔出版了《社会实在的建构》。在书的开头,他先交代了一幅世界的底图。
他说,按照今天的科学,这个世界归根到底,是由力场里的粒子构成的。粒子组成原子,原子组成分子,分子组成岩石、河流、树木、动物。这些东西,有它们本来的样子:珠穆朗玛峰的山顶附近有冰雪,氢原子有一个电子。这些事实,不管有没有人、有没有任何制度,都是这样。他把它们叫作原始事实。
可是,我们还活在另一种事实里:这张纸是一百元,这个人是总统,这两个人是夫妻,这个球进了算一分。这些事实,离了人类的制度就不存在:没有货币制度,那张纸只是一张纸。他把它们叫作制度性事实。
他还有一对相关的说法:一样东西的特征,有的是内在的——石头的重量,不管谁来看,它都这么重;有的是相对于观察者的——石头是门挡,要有人拿它当门挡用才是。
他要回答的问题是:在一个只有力场里的粒子的世界里,钱、婚姻、国家这些东西,是怎样存在的?他的回答,下一编细讲:靠人一起承认,把一个功能加到一样东西上。(《社会实在的建构》第一章,大意)
把他的底图画成一座楼,是这样的:
楼下:原始事实。山、水、原子、石头的重量。本来就在,不依赖人。人去研究它,是去发现它。
楼板:人的心,更准确地说,是人一起承认的能力——集体意向性。它长在楼下的生物学上,又撑起楼上。
楼上:制度性事实。钱、婚姻、国家、门挡。靠楼板撑着,人一起承认,它就在;一起撤回,它就塌。
这座楼,很清楚。楼上是做出来的,楼下是本来就在的,界线分明。
这座楼,有它站得住的地方。
第一,它挡住了一种很流行、也很偷懒的说法:「一切都是社会建构的。」九十年代,这种说法在人文学界很热:科学事实是建构的,性别是建构的,连山有多高都是建构的。塞尔说:钱是建构的,这没错;可珠穆朗玛峰上的冰雪,不是谁开会决定出来的。把一切都说成建构,等于什么也没说。这一挡,挡得有力。
第二,它替普通人的直觉说了话。你知道,钱的价值会变,一张纸今天值一百元、明年可能不值;可那块石头的五斤重,明年还是五斤。这两种事实,确实不一样,混为一谈,日子就没法过。
第三,楼上那一层,他看得真准:钱、婚姻、国家,靠人一起承认才在,一松手就塌。这一层,第十编细讲。
可是,这座楼的楼板,是按什么分的?
塞尔的分法是:不依赖人的,在楼下;依赖人的,在楼上。
这个分法里,有一个没问的问题:「不依赖人」,是怎样被认出来的?
珠穆朗玛峰山顶附近有冰雪。这句话,要能被认出、说出、传下去,得有人爬上去看过,或者从远处望见过,或者从卫星照片上认出过;得有「冰」「雪」「山顶」这些词;得有一群人,看了都说「是冰雪」。这一群人,眼睛差不多,身体差不多,都知道冰是冷的、雪是白的。因为人人看都一样,所以「山顶有冰雪」就显得不依赖任何人,好像它就在那里,等着被发现。
那块石头重五斤。这句话,要有一杆秤,要有「斤」这个单位,要有一群会读秤的人。人人读秤都读出五斤,于是「五斤」就显得是石头本来的重量。
塞尔把「人人看都一样」的,放在楼下;把「要人商量着认」的,放在楼上。楼板,分在「人人本来就一样」和「要商量才一样」之间。
下一章,本书第三条承重命题,就是冲着这块楼板来的。
一个刚上小学的孩子,问爸爸:「爸爸,钱为什么能买东西?」
爸爸想了想,说:「因为大家都认它。」
孩子又问:「那石头为什么这么重?大家也都认它重吗?」
爸爸笑了:「石头重就是重,跟认不认没关系。」
爸爸的两个回答,就是塞尔的两层楼:钱在楼上,靠大家认;石头的重在楼下,不靠认。
这两个回答,在日子里都够用。可如果孩子再问一句:「那『斤』是谁定的呀?」爸爸就要多想一想了。下一章,就从这一问往下走。
明天,你也可以跟孩子玩一个小游戏:找家里五样东西,每样说出两件事——一件「不管谁来都这样」的,一件「要大家认了才这样」的。玩着玩着,你们会发现,有些事,放哪一边都不太对。
带走的话塞尔把世界盖成两层楼:楼下本来就在,楼上靠人一起认;楼板,分在「人人本来就一样」和「要商量才一样」之间。
开门还是关门:开了一扇——钱、婚姻、国家靠人一起承认才在;挡住了「一切都是建构」的偷懒说法;关了一扇——楼下的事实被当成不依赖人、等着被发现,「人人看都一样」这一层被藏进楼板底下。
冻在了哪一刀:模具。
〔核〕《社会实在的建构》(1995)第一章:原始事实与制度性事实之分,「力场中的粒子」底图,珠穆朗玛峰冰雪、氢原子一个电子之例;内在特征与相对于观察者的特征之分。此处为大意。
春天,院子里开了一朵黄色的花。你看它,是黄的,干干净净的一片黄。
一只蜜蜂飞过来,径直落在花心上。
蜜蜂看见的,和你看见的,不是同一朵花。蜜蜂的眼睛看得见紫外线,你看不见。在紫外线里,这朵花的花瓣上,有一圈深色的纹路,从花瓣边上一直指向花心,像一条跑道,把蜜蜂引到花蜜那里。你看它是干干净净的一片黄,蜜蜂看它是一个画着箭头的靶子。
那么,这朵花,「本来」是什么样子的?
这里照原话立本书第三条承重命题。它是王德生博士口述的:
他有两类事实:发现性事实和发生性事实;其中他的原始事实,其实是一种「具有主体性(即三号位侧重)同一特征的」SDE 发生。
这句话,要慢慢拆开。
先看前半句:他有两类事实,发现性事实和发生性事实。
塞尔自己的叫法,是原始事实和制度性事实。照本系列的尺子,这两类,正好是发现学和发生学在他那里的分工:原始事实,是本来就在、被发现的——发现性事实;制度性事实,是人一起做出来、长出来的——发生性事实。
塞尔是一位只在楼上承认发生的哲学家。钱、婚姻、国家,他承认是做出来的、长出来的、会塌的;山、水、花的颜色,他说是本来就在的。他把发生学圈在楼上,把发现学留在楼下。
再看后半句:他的原始事实,其实是一种具有主体性(即三号位侧重)同一特征的 SDE 发生。
先说三号位。本书导论讲过:显露稳定下来,有三个号位轮流做侧重。一号位显影为「那儿有个东西」,二号位显影为「有个过程正在发生」,三号位显影为「我在这片场里有个位置」——三号位,是主体意识发生的地方。
再说「同一特征」。花是黄的,这件事,是在花和一双眼睛之间发生的:花反射了一些光,一双眼睛接住了这些光,一个人认出了「黄」。这是一场发生。发生里,有看的这一方。看的这一方,在这片场里有一个位置——他是人,有人的眼睛,有三种感色细胞,从小被教过「这叫黄」。
关键在这里:全世界几十亿人,看的这一方,几乎都站在同一个位置上。人人的眼睛差不多,人人都看见黄。这个位置人人相同,于是它就从画面里消失了。没有人会觉得「我是从人的眼睛这个位置看它的」,因为没有人站在别的位置上。于是,「花是黄的」就显得是花本来的样子,不依赖任何人,等着被发现。
这就是塞尔的原始事实:一场有看的一方参与的发生,只因为看的一方人人同一,看的一方就看不见了,于是它显得是一件没有人参与的、本来就在的事实。
本书导论用过一个比方:全场观众都坐在同一个位置上看一支舞,谁也不会想到「位置」这回事,舞台上的样子,就好像是舞本身的样子。
要看见这个位置,只有一个办法:换一个站在别的位置上的看者。
蜜蜂,是一个。它的眼睛接住的光和人不同,它看见的花,有一条人看不见的跑道。
一个红绿色盲的人,是另一个。在他那里,有些花和叶子的颜色,差得没那么远。
一只狗,又是一个。它看这朵花,颜色淡得多,可它闻到的,比你看到的丰富得多。
有了这些别的位置,人的那个位置才露出来:原来「黄」,是这朵花和人的眼睛之间发生的一件事;原来人人都看见黄,是因为人人都站在同一个位置上。
这个位置,就是本书第三把刀说的模具:冰格里的冰块个个一样,是因为模具一样;模具你看不见,你只看见冰块,就以为方冰块是冰本来的样子。
要防一个误会:这不是说「花不是黄的」,也不是说「颜色是你想出来的」。
花是黄的,这是事实。你看见黄,这一次看见,是真的,发生过就改不了。几十亿人都看见黄,这也是事实。发生学反对的是先在,不是事实。本系列尼采卷已经说清楚这一条。
本书只是说:「花是黄的」这件事实,不是在一切看之前就摆好在花里、等着被找到的;它是花和人的眼睛之间,一次次发生、人人一样、稳住了的一种显露。它是所有发生里最稳、最多人共有的那一种。
它最稳,所以塞尔把它放在了楼下;它是发生,所以楼下其实也在长。
一位小学老师,带孩子们上美术课。她让大家画「天空」。
大多数孩子画了蓝色。有一个孩子,画了一片橙红。老师走过去,刚想说「天空是蓝色的」,那个孩子抬头说:「老师,我画的是傍晚,我家阳台上看出去,天就是这个颜色。」
老师愣了一下,笑了:「对,傍晚的天是这个颜色。」
天空「本来」是蓝色的吗?在大多数孩子画画的那个位置上——白天,抬头——是的。换一个位置——傍晚,阳台上——就不是。那个孩子,站在了另一个位置上,把大家共有的那个位置照了出来。
明天,你要是听见孩子说出一句「和大家不一样」的话,别急着纠正。先问他:「你是站在哪里看的?」他的位置,也许正好让你看见你自己的位置。
带走的话花是黄的,是真的;可它是花和人的眼睛之间的一场发生,只因为人人都站在同一个位置上,位置就看不见了。
开门还是关门:本章开门——原始事实被读出是一场有看的一方参与的发生;看的一方人人同一,所以显得没有看的一方。
冻在了哪一刀:模具(本编主刀,在此照原话立)。
〔核〕蜜蜂可见紫外线,许多花瓣在紫外波段有指向花心的「蜜导」纹路,为通行生物学知识。
〔核〕承重命题三为王德生博士口述,照原话立。
〔核〕「反发现学不是反事实」,照本系列尼采卷。
中国人有一句老话:半斤八两。意思是两样东西差不多。
年轻人听了会奇怪:半斤不是五两吗?八两比半斤多啊。
老一辈人会告诉你:以前一斤是十六两,半斤正好八两。后来,国家把一斤改成了十两,这句老话就对不上了,可大家还照样说。
一斤有几两,这是一件什么样的事实?
它不是像山有多高那样「本来就在」的:它曾经是十六,后来改成了十。它也不像「这张纸是一百元」那样,随时可能因为一场通货膨胀就作废:几十年来,一斤十两,稳稳当当,人人照用。
它在哪一层楼?
上一章说:塞尔的原始事实,是看的一方人人同一的发生。制度性事实,是看的一方要商量才一样的发生。
照这个说法,两层楼就不是两层了,是一条坡。坡上量的,是看的一方的同一,是怎么来的。
第一格:物种里就同一的。花是黄的,火会烫手,山比人高。同一,是几亿年长出来的同一种身体给的。人人生下来就站在这个位置上,不用商量。土极厚极稳,所以显得本来就在。塞尔把这一格放在楼下。
第二格:一国一地约定同一的。一斤十两,这张纸是一百元,红灯停绿灯行。人的身体不会自动同意这些,要靠几十年、几百年的交易、法律、学校、一代代人教下来,把大家推到同一个位置上。塞尔把这一格放在楼上。
第三格:一小群人里同一的。楼下那把破椅子算作「这个车位有人了」,这个班「吵架不过夜」,我们家「随便你」就是「你再问我一次」。只在这一小群人里成立,几个月就能长出来,也能被推翻。
第四格:只在一个人身上的。昨晚那个梦,你小时候那一次被烫的感觉,你心里那个只有你知道的名字。没有第二个人站在同一个位置上,它就只是「我的」。
塞尔在这条坡上,切了一刀。
他切在第一格和第二格之间:第一格归楼下,是发现的;第二格往上,归楼上,是做出来的。
他切下去的地方,正是「同一」由身体给出、换成由约定给出的那一格。
这一刀,不是乱切的。第一格和第二格,确实很不一样:身体给的同一,几亿年才变一点;约定给的同一,几十年、几年就能变。前者稳得像不会动,后者看得见在动。在人的一生里,前一种几乎可以当成常数。
可是,「几乎可以当成常数」,不等于「本来就在」。
更要紧的是:坡上的东西,会挪格。
「一斤」这件事,就挪过。一百多年前,全中国各地的「斤」都不太一样,一个地方一个秤,这是第三格,一小群人里同一。后来,一斤十六两在很大范围里通行起来,是第二格。1959 年,国家统一改成一斤十两,第二格里又换了一回。今天,你拿一杆秤称一袋米,说「五斤」,几乎没有人会想到这是约定来的——它离第一格已经很近了。
还有更有意思的一个例子。全世界的「一千克」,很长时间里,是由法国巴黎附近一个保险柜里的一块铂铱合金圆柱来定义的:那块金属多重,一千克就是多重。这块金属,是人造的,放在哪里、怎么保管,是一群人商量定的——这是一件制度性事实。可全世界所有的「这袋米重五千克」这类看起来最「原始」的事实,都靠它撑着。2019 年,科学家们改了定义,不再靠那块金属,改用一个自然常数来定义千克。
你看:一件最像「楼下」的事实——东西有多重——它的底下,曾经垫着一块「楼上」的金属;后来,又被一群人商量着,换成了一个更稳的垫子。
楼板,是后来铺的,而且被重铺过。
说到这里,还要替塞尔说一句公道话。
他并不是不知道「千克」是人定的。他会说:单位是人定的,这没错,属于楼上;可那袋米本身的质量,不管用什么单位来量,都是那么多,这属于楼下。单位是楼上的尺,质量是楼下的东西。
这个回答,很有分量。本书在第 47 章请他的辩护人把它说足,再回答。这里只说一点:就算「质量本身」可以放在楼下,我们能说出、能认出、能传下去的每一句「这袋米重多少」,都是在一杆秤、一个单位、一群会读秤的人之间发生的。楼下那个「质量本身」,是这些发生稳到极处时,我们给它们起的一个共同的名字。
一个外国朋友第一次来中国,在菜市场买水果。摊主说:「八块一斤。」他掏出手机换算:一斤是多少?五百克。他换算完,觉得挺便宜。
回到家,他跟你说:「你们的『斤』真奇怪,我们都用公斤。」
你笑了:「你们的『磅』,我们也觉得奇怪。」
一斤、一磅、一公斤,在各自的地方,都显得「本来就是这么重」。只有两个人站到一起,才发现各自的秤,都是一群人商量出来、又用了很多年、用到觉得是天生的。
明天可以试一件事:找一件你觉得「本来就是这样」的事——一天二十四小时、一周七天、一年十二个月——查一查它是怎么定下来的。你会发现,很多「本来如此」,是在一条坡上,从很高的格子,一点点滑到了很低的格子,低到你以为它在楼下。
带走的话两层楼,其实是一条坡;塞尔切在「身体给的同一」和「约定给的同一」之间;而坡上的东西会挪格,楼板是后来铺的,还被重铺过。
开门还是关门:本章开门——两类事实摊成一条同一度的坡,四格;坡上的东西会挪格。塞尔被批评的,是把第一格当成「本来就在」,把楼板当成天然的。
冻在了哪一刀:模具(兼冻结:楼板被当成不动的)。
〔核〕旧制一斤十六两;1959 年国务院发布命令统一计量制度,市制一斤改为十两(「半斤八两」俗语由此对不上)。
〔核〕国际千克原器为铂铱合金圆柱,存于法国塞夫尔国际计量局;2019 年起千克改以普朗克常数定义。
〔待验〕四格划分为本书依承重命题三所作的推演。
几十亿年前,一块石头从太空里落下来,砸在一片还没有任何生命的大地上。
没有人看见,没有人称过它,没有「斤」,没有「千克」,没有「石头」这个词。
那么,这块石头,有没有重量?
你会说:当然有。它砸出了一个坑。
这是本编最硬的一拳。说「原始事实是一场有看的一方参与的发生」,碰到这块石头,是不是就说不通了?
本系列的规矩:拆得太顺,常常是对手挑得太弱。这一章,先请辩护人替塞尔把话说足。
辩护人会这样说,大意是:
「你们说,花是黄的,要有人的眼睛;一袋米重五斤,要有秤和单位。好,我让一步:颜色、单位,确实和看的人、和人的约定有关。
「可是,质量不是颜色。那块几十亿年前落下的石头,砸出了一个坑。坑有多深,取决于它的质量,不取决于有没有人看。它的质量,在没有任何生命的时候,就在推着别的东西、被别的东西推着。这不是一场『有看的一方参与的发生』——那时候根本没有看的一方。
「所以,至少有一些事实,是真正的原始事实:不依赖任何主体,本来就在那里。塞尔的楼下,站得住。你们的第三条命题,到这里说不通了。」
这一拳,打得很准。
本书先认下一部分。
人出现之前,那块石头在那片大地上,确实发生着:它落下来,砸出一个坑,被风化,被埋进岩层。这些发生,没有人参与,也照样在发生。石头和大地、和风、和岩层之间的推来推去,是真的,是本系列说的特征纠缠——一片在推的土。
发生学从来不说,没有人看,世界就不发生。发生学说的是:没有什么是先在的,一切都在发生。石头的质量,在它和大地、和引力、和别的东西的推来推去里,一直在发生、一直在起作用。
所以,辩护人说「石头在人之前就在起作用」,本书完全同意。这不是本书要拆的。
本书要拆的,是另一件事:「这块石头重多少千克」这一句事实。
一个「事实」,是一件能被认出、说出、传下去的东西。石头在几十亿年前砸出一个坑,这件事在发生着;可「它重三百千克」这一句,要成为一件事实,得有一个称量,一个单位,一群能读这个称量、认这个单位的人。
几十亿年前,那块石头在发生,可「它重三百千克」这件事实,还没有长出来。它要等到几十亿年后,一群人发明了秤、定下了千克、学会了读秤,某一天有人去称了它(或者从坑的深浅推算了它),这一件事实,才长了出来。
长出来以后,它显得「本来就在」:因为任何一个人、用任何一杆准的秤去称,都会得出差不多的数。看的一方人人同一,看的一方就看不见了。
石头的推来推去,在人之前就在发生;「石头重多少」这件事实,是在人和石头之间长出来的,因为人人读秤都一样,才显得本来就在。
辩护人还可以再逼一步:「就算『三百千克』这句话要人来说,『质量本身』总是在的吧?石头有它的质量,这个质量,不管你用千克还是用斤,都是那么多。」
这一步,本书这样回答:
「质量」这个概念,也有它的来历。在牛顿之前,人们说东西「重」「轻」,说的是另一套东西;牛顿把「质量」和「重量」分开,才有了今天这个「质量」;到了爱因斯坦,质量又和能量连在了一起,意思又变了一层。每一次变,都是人和世界之间,一次次称、一次次推、一次次对不上又改过来,长出来的。
那么,有没有一个「质量本身」,在所有这些概念之下、本来就在?
本书的回答是:有一片一直在推的土——石头和引力、和大地、和一切东西之间的纠缠。「质量本身」这个说法,是我们给这片土里最稳、最多人一起称得一样的那一种推法,起的一个名字。这个名字好用、准确、世世代代都用得上;可它是一个名字,是一次长出来的显露,不是一件先放在那里、等人去找的东西。
这一处,本书自认是全书最容易被打穿的地方之一,写进附录六。
推翻条件是这样的:如果能指出一件「事实」——一件能被认出、说出、传下去的东西——它的成立完全不依赖任何称量、任何概念、任何认它的一方,那么第三条承重命题就要收窄:原始事实里,至少有一部分不是发生。
本书目前找不到这样一件事实。因为只要它「能被认出、说出」,就已经有了一个认它、说它的一方。可这一条推翻条件摆在这里,等后来的人来试。
一个读初二的孩子,跟你争:「老师说,就算没有人,地球也是绕着太阳转的,这不是事实吗?」
你可以这样跟他聊:
「对,没有人的时候,地球也绕着太阳转,这件事一直在发生。这一点,谁也推不翻。
「可是,『地球绕着太阳转』这句话,你知道人类花了多少年才说出来吗?很长一段时间里,人们都说太阳绕着地球转——他们站在地上看,太阳每天东升西落,看起来就是绕着我们转。后来,有人换了一个位置去想,想象自己站在太阳那边看,才说出了『地球绕着太阳转』。
「所以,地球一直在转;可『地球绕着太阳转』这件事实,是人换了一个位置,才长出来的。」
孩子也许会想很久。这就够了。
带走的话石头在人之前就在推着大地;「石头重多少」这件事实,是在人和石头之间长出来的——发生学反对的是先在,不是事实。
开门还是关门:本章先认下辩护人的一半——人之前世界照样在发生、在推;再拆另一半——一件能被认出、说出的事实,离不开认它的一方;「质量本身」是最稳的那种推法的名字。
冻在了哪一刀:模具(辩护人站在人人同一的位置上,认不出自己的位置)。
〔核〕牛顿区分质量与重量、爱因斯坦质能关系,为通行物理学史,此处从简。
〔核〕日心说取代地心说的历史,从简。
〔待验〕推翻条件见正文第六节,列入附录六「本书自认最弱处」。
你家要翻新一间老屋。工人把地板撬开,下面露出一层更老的地板;再撬开,下面是一层夯实的土;土下面,还有一层碎砖——据说是更早一户人家留下的地基。
你原以为,脚下那层地板,就是这房子的「地」。撬开才知道:地板是后来铺的,下面还有一层又一层;每一层,都是某一代人铺的,铺的时候,都以为这就是地。
塞尔的楼,也是这样。
第 44 章:他把世界盖成两层楼。楼下是原始事实,本来就在,被发现;楼上是制度性事实,靠人一起认,被做出来。楼板,分在「人人本来就一样」和「要商量才一样」之间。
第 45 章:本书第三条承重命题照原话立——他的原始事实,其实是一种具有主体性(三号位侧重)同一特征的 SDE 发生。花是黄的,是花和人的眼睛之间的一场发生;人人都站在同一个位置上,位置就看不见了。
第 46 章:两层楼,其实是一条坡,四格;塞尔切在「身体给的同一」和「约定给的同一」之间;坡上的东西会挪格,楼板被重铺过——一斤十六两改成了十两,一千克从一块金属改成了一个常数。
第 47 章:辩护人打来最硬的一拳——人出现之前,石头有没有质量?本书认下一半:世界在人之前就在发生、在推;拆掉另一半:能被认出、说出的事实,离不开认它的一方。
一、钱、婚姻、国家靠人一起承认才在,一松手就塌。
二、不能把一切都说成建构——珠穆朗玛峰上的冰雪,不是开会定出来的。
三、有些事实稳得多,有些事实动得多,两者确实不一样。
四、一样东西的特征,有的相对于看它、用它的人(门挡),有的不相对于某一个人(重量)。
五、他为社会哲学找了一张底图:在一个由自然构成的世界里,社会是怎样立起来的。
一、「人人看都一样」的事实,被当成不依赖任何看的一方、本来就在。
二、一条同一度的坡,被切成两层楼,楼板被当成天然的。
三、楼下的事实被当成不会挪格的,看不见它们也曾是约定、也被重铺过。
四、「质量本身」这类名字,被当成先放在那里、等人去找的东西。
五、发生学被圈在楼上,发现学留在楼下。
五个收回,一个根:看的一方人人同一的地方,他就当没有看的一方。
这一根,是本书第三把刀——模具——的全部。前面几编里,它已经切过好几次:三级意向性(第 19 章),背景(第 20 章),湿(第 39 章),疼(第 40 章),完整的杯子(第 41 章)。这一编,它切到了楼板上。
把这几处排在一起,会看见塞尔体系里一个很规整的样子:他画下的每一道区分——内在与派生,深层背景与局部背景,本体论的主观与认识论的客观,原始事实与制度性事实——都切在同一条坡上,切口都在同一格:同一从「身体给的」换成「约定给的」那一格。
本系列康德卷的判词是:他看见了现象是「做出来的」,却把做现象的那台机器焊死了。那一卷的总比喻是一副眼镜:康德说眼镜摘不掉,还说镜片后面有一个永远看不见的「物自体」。
塞尔和康德,在这一处很有意思地对上了。
康德看见了眼镜,只是把它焊死了。塞尔反过来:他连眼镜都不太承认——他说我们直接看见事物本身,楼下的事实不依赖任何看的一方。
可本书第 45 章说:塞尔的楼下,其实是全人类戴着同一副眼镜。因为人人都戴,所以眼镜不像眼镜了。
康德焊死了眼镜;塞尔的楼下,是全人类戴着同一副眼镜,眼镜就不像眼镜了。
这不是改判康德卷,是接着那一卷往下判:康德卷拆的是眼镜被焊死;本书拆的是眼镜被人人都戴,于是没人看见它。两件事,一前一后。
说他错之前,把他对的收成一个条件。
两层楼在这样的时候好用:看的一方在全人类中间同一、而且很稳的地方,把事实当成原始事实来处理。造桥、看病、称米、发射火箭,都照这个办,一点问题也没有。在人的一生里,身体给的同一几乎不变,把它当常数,省事又准。
它失灵的时候是:看的一方的同一开始松动,或者来了一个不同一的看者。色盲的人、蜜蜂、另一种文化、一个不会说话的婴儿、一台会说话的机器。这时候,楼板就露出来了:它是后来铺的。
他把另一半事实留在了发现那一边;其实那一半也是发生,只是看的人都站在同一个位置上,位置就看不见了。
这是判决三的下半场。判决三至此收齐:看不见的模具——他给那副人人都戴的眼镜起了名字,叫背景,却把它锁进脑壳;他又把人人都戴着眼镜看见的世界,当成了楼下那个本来就在的世界。
楼下拆完了,下一编上楼。
塞尔在楼上看见的东西,比楼下多得多:钱、婚姻、国家,靠人一起承认才在,一松手就塌。这是他晚年自认最重要的思想,也是本书第 1 章、第 3 章插下的那两面小旗要回来拔的地方。
本书会说:楼上那一层,他看得极准;只是他把楼上的每一样东西,都写成了一句话——「X 在 C 中算作 Y」。
一对从农村到城里工作的年轻夫妇,带着孩子回老家过年。孩子在院子里玩,看见一只鸡,吓得哭了:「妈妈,这个是什么?」
爷爷奶奶笑得前仰后合:「鸡都不认识!」
年轻的妈妈没笑。她想起来:在城里,孩子见过的「鸡」,是超市冰柜里一盒一盒的鸡腿、鸡翅。在他那里,「鸡」本来就是那个样子。
爷爷奶奶那一代人,觉得「鸡就是院子里跑的那个东西」,是本来如此;孩子这一代,觉得「鸡就是冰柜里那一盒」,也是本来如此。两代人,各站在一个人人同一的位置上,都以为自己看见的,是「鸡」本来的样子。
明天,你要是遇到一件「这还用说吗,本来就是这样」的事,可以停一下,问一问:我是站在哪一个人人都站的位置上,才觉得它本来就是这样的?
带走的话楼板是后来铺的:他的楼下,是全人类戴着同一副眼镜看见的世界。
开门还是关门:本编开了五扇门,关了五扇(见两份清单);关得最深的,是把「看的人人同一」当成「没有看的人」。
冻在了哪一刀:模具;判决三收齐。
〔核〕本系列康德卷判词与眼镜之喻,照原卷,接着判、不改判。
本章人物为构造示例。
这一编上楼。
楼上,是塞尔晚年自认最重要的思想:钱、婚姻、国家、大学、足球比赛里的一个进球,这些东西是怎样存在的?他的回答是:靠人一起承认,把一个地位加到一样东西上。这个回答,有一个固定的式子:X 在 C 中算作 Y。
这一编六章。第 49 章把这个式子和它的好,原原本本摆出来。第 50 章写楼下那把占车位的破椅子:「算作」是怎样吵出来的。第 51 章写字母 C:里面塞着一整片土。第 52 章写义务论权力:收了定金就得留房,回写只写到了一层。第 53 章写集体意向:「我们」是天生的吗?第 54 章是本编总账。
本编对应判决四:一句「算作」。本书第 1 章、第 3 章、第 12 章、第 18 章插下的四面小旗,都在这一编拔。
你钱包里有一张一百元的纸币。
它是一张纸。十几厘米长,印着图案,有水印,有一根金属线。你把它放在秤上,几克重;你把它烧了,一小撮灰。
可你拿着它走进超市,它能换回一袋米、一桶油、两斤肉。收银员接过它,对着灯看一眼水印,放进抽屉,把东西给你。
一张纸,怎么能换一袋米?
这张纸本身,没有一点「一百元」在里面。纸厂造出这张纸的时候,它还不是钱;它被印上图案、从银行发出来、被千千万万人接过去用,它才是钱。哪一天,要是发生了一场恶性通货膨胀,人人都不肯收它了,它就又变回了一张纸。
纸还是那张纸。变的,是人怎样对它。
塞尔在《社会实在的建构》(1995)和《社会世界的构造》(2010)里,给这件事写了一整套理论。大意有这么几步。
第一步,功能是加上去的。一块石头,本身没有功能;人拿它当门挡,就给它加上了一个功能。一把螺丝刀,是人设计来拧螺丝的,它的功能也是人加的。功能,不在东西本身里,是相对于用它的人的。
第二步,有一种功能,不靠东西本身的样子。门挡能挡门,是靠石头够重;螺丝刀能拧螺丝,是靠它的形状。可一张纸能换一袋米,不靠纸的任何物理样子——一张一百元,和一张同样大小的白纸,物理上差不多。它能换米,只靠一件事:大家一起承认它是钱。他把这种功能叫作地位功能:一样东西被一群人承认有了某个地位,就能起它自己的物理样子起不了的作用。
第三步,地位功能有一个固定的式子:X 在 C 中算作 Y。这张纸(X),在这个国家的这套货币制度里(C),算作一百元(Y)。这个人(X),经过这套选举程序(C),算作总统(Y)。这两个人(X),在这样一场仪式、这样一纸登记之后(C),算作夫妻(Y)。
第四步,地位带来权力。一样东西有了地位,就带来一串权利和义务:拿着这张一百元,你就有权用它付账,店家就有义务收;当了总统,就有权签署法令;结了婚,就有互相扶养的义务。他把这叫作义务论权力。这些权力,是社会把人黏在一起的胶水。
第五步,这一切靠集体承认。地位功能要存在,得有一群人一起承认,一起接受——他把这种「一起」的心,叫作集体意向性。大家一撤回承认,地位就塌了:钱变回纸,总统变回一个普通人。
他晚年还说:一切制度性事实,归根到底,都是用同一种逻辑形式造出来的——一种宣告:「我们就此宣布,X 算作 Y。」他把这叫「地位功能宣告」。(《社会实在的建构》第二至五章;《社会世界的构造》第一、五章,大意)
第 12 章插下的一面小旗,在这里拔起来。
「X 在 C 中算作 Y」这个式子,不是 1995 年才有的。1969 年,塞尔在《言语行为》里讲构成性规则的时候,就写下了它:一颗木头在象棋对局里算作一枚马,一个球越过门线在足球比赛里算作进一个球。
二十六年后,他把这个讲棋盘、讲说话的式子,搬到了整个社会上。钱、婚姻、国家,都是一种更大的「下棋」:一群人一起下,棋子是纸、是人、是土地,规则是「算作」。
这一步,很有气魄。一个在牛津学会拆词的年轻人,用了一辈子,把一句话的构成规则,推成了一整个社会的构成规则。
这一整套,本书认为他看得极准。
第 1 章插下的小旗,在这里拔起来:他很早就见过「承认」是怎样被撤回的。如果他年轻时在威斯康星真的见过麦卡锡的风潮(待核),那他见过的,正是一个人的地位怎样在几个月里被撤走:教授还是那个教授,被贴上一个标签,周围的人不再承认他,他的职位、名声就塌了。钱会作废,政权会解体,一个人的地位会被撤——这一切,他的理论都装得下。
用本系列的话说:他看见了社会里的许多东西是长出来的,而且会塌。钱不是纸本来就有的,总统不是那个人本来就是的,门挡不是石头本来就是的。它们都是在人和物、人和人之间长出来的;它们会散,会退回一锅粥。
本系列许多卷里的哲学家,一辈子没看见这一层。塞尔在自家门口看见了,还给它写出了一个人人记得住的式子。
还有一件:这个式子,好用。本站上《知识经济的诞生》(第 198 号)和《第三声喊》(第 200 号)两本书,就借了他的「地位功能」,去想一件今天很要紧的事:一套私有的知识,要怎样才能算作一种财产?这正说明,他的式子,在今天还活着。
可是,第 3 章插下的另一面小旗,也要在这一编拔:他亲眼见过「算作」是怎样塌掉、又怎样一点点长回来的;他后来却把它写成了一句话。
「X 在 C 中算作 Y」,是一句话。它说的是:在 C 里,X 算作 Y。它没有说:X 是怎样一步一步被算作 Y 的,C 是怎样长出来的,算作以后,Y 又怎样回头改写了 X 和 C。
一张纸算作一百元。可一百元这个「算作」,走了多长的路?贝壳、铜钱、碎银子、银票、纸币、今天手机里的一串数字,两三千年。每一步,都是一群人在一片土里,一回一回地试、一回一回地信、一回一回地被骗、再一回一回地重新信,才长出来的。这张纸今天能换一袋米,是因为这两三千年的路,已经被走平了。
塞尔的式子,写的是路走平了以后的那一格。
用本书的三把刀:这是刀一,冻结——路缩成了一句「算作」;也是刀二,阶段——只写已经定型、人人照用的那一段制度。本书第三编说过:他写的不是语言,是语言里长定的那一段。这一编要说:他写的不是社会,是社会里长定的那一段。
下一章,从楼下那把破椅子,看一个「算作」是怎样一回回吵出来的。
一个上初中的孩子,问妈妈:「为什么我们要用人民币?为什么不能用我们班发的积分卡买东西?」
妈妈说:「因为人民币是国家发的,大家都认。」
孩子说:「我们班的积分卡,我们班的人也都认啊。」
妈妈一时答不上来。
照塞尔,这两样东西,是同一个式子:人民币在全国算作钱,积分卡在这个班算作钱。差别只在 C:一个是全国,一个是一个班。
照本书,差别不只在 C。人民币这个「算作」,是几代人、几十年、一整套银行和法律,一步一步长出来、长稳了的;积分卡这个「算作」,是这个学期刚长出来的,老师一换,可能就散了。两个式子一样,两条路不一样长,两片土不一样厚。
明天可以陪孩子做一件事:让他去问问班上的积分卡是怎么来的——谁先提的,大家一开始认不认,中间有没有人作弊,后来怎么改的规矩。问完了,他就懂了:人民币走过的,是同一条路,只是长得多。
带走的话纸还是那张纸,变的是人怎样对它;塞尔看见了这一点,还给它写了一句话——X 在 C 中算作 Y。
开门还是关门:开了一扇——钱、婚姻、国家靠人一起承认才在,地位带来权利和义务,一松手就塌;这是他留给发生学的大遗产。关了一扇——一个「算作」怎样被走出来,被写成了一句话。
冻在了哪一刀:冻结(路缩成一句「算作」)兼阶段(只写定型的制度)。
〔核〕功能的赋予、地位功能、「X 在 C 中算作 Y」、义务论权力、集体承认诸说,见《社会实在的建构》(1995)第二至五章;「地位功能宣告」为一切制度性事实的逻辑形式之说,见《社会世界的构造》(2010),此处为大意。
〔核〕「X 在 C 中算作 Y」首见于《言语行为》(1969)论构成性规则处。
〔核〕站上第 198 号《知识经济的诞生》、第 200 号《第三声喊》借用「地位功能」分析私有知识确权。
〔待核〕第 1 章所记威斯康星反麦卡锡一事。
你住的小区,是个老小区,没有划车位。车越来越多,晚上回来常常找不到地方停。
有一天,你发现楼下那块空地上,多了一把破椅子。缺了一条腿,用砖头垫着,摆在那里。
第二天,那户人家的车停在了椅子的位置上;车开走的时候,椅子又被摆回去。
过些日子,小区里谁都知道:那把椅子在那里,就是「这个车位有人了」。
照塞尔的式子:一把破椅子(X),在这个小区(C),算作「这个车位有主」(Y)。
式子对。可这把椅子,是怎样「算作」的?
第一天,那户人家把椅子摆出去。晚上,一个晚回来的邻居,看见那里空着,下车把椅子挪到一边,停了进去。
第二天早上,那户人家的男主人下楼,看见自己的「位子」被占了,椅子歪在花坛边上。他去敲邻居的门。两个人在楼道里吵了一架。一个说:「这是公共地方,凭什么你摆把椅子就是你的?」一个说:「我天天停这儿,大家都知道!」
这一天,「椅子算作有主」这件事,没有成立。它冒了个头,被挪开了。
这是一锅粥:什么都在——车位紧张,邻里关系,谁先来谁后来,物业管不管——还没分开。
吵完那一架,事情传开了。
第二个星期,又有人晚回来,看见那把椅子,犹豫了一下,没动它,绕到别处去停了。他不是认了「这是你的车位」,他只是不想吵架。
第三个星期,物业的人巡逻,看见了椅子,没说什么,走了。
第二个月,别的人家,也开始在楼下摆东西:一个锥桶,两块砖,一个旧花盆。
这是正在成形:「摆个东西就算占了位」这件事,冒了头,还站不稳。有人认,有人不认;有人认了,是因为怕麻烦;物业没管,不是同意,只是没管。它随时可能被推翻——哪天来个新住户,不吃这一套,又得吵一架。
半年以后,小区里的人,已经形成了一套不成文的规矩:谁家门口的空地,谁家摆东西占着;摆了东西的,别人不动;新搬来的,先问问老住户,哪里还能摆。
那个当初挪椅子的邻居,后来也在自家楼下摆了一个锥桶。
这是定型:「这把椅子算作这个车位有主」,在这个小区里,成了一件人人照办的事实。
你看,这个「算作」,不是某一天某个人宣布出来的。它是在一次挪开、一场吵架、几次绕开、物业几次不管、别人家几次跟着摆里,一回一回吵出来、让出来、学出来的。每一回,都改了下一回:吵了一架,下一个人就不敢挪了;有人跟着摆了,这件事就更像规矩了。这是一条路,路上有回写。
说他错之前,先把他自己的话摆足,免得冤枉他。
塞尔并不是不知道制度会慢慢长出来。他在《社会世界的构造》里明确说过:很多制度,是慢慢演化出来的,从来没有人正式宣布过。钱就是这样:最早的纸币,是从存金子的收据慢慢变来的,没有哪一个人某一天宣布「这张纸从今天起是钱」。
可是,他接着说:这些慢慢长出来的制度,虽然没有人真的宣布过,它们的逻辑形式,仍然是一句宣告——就好像有人宣布过一样。「X 在 C 中算作 Y」,是所有制度性事实共有的逻辑结构,不管它在历史上是怎样来的。(《社会世界的构造》第五章,大意)
这一段话,要慢慢读。
他承认了路:在历史上,制度是一步步长出来的。
他又删掉了路:在逻辑上,制度仍然是一句宣告。
历史上承认了路,逻辑上删掉了路。本书预研时就把这一句当作判决四最硬的证据,现在它摆在了他自己的原话里。
那么,「逻辑形式」是什么?
用那把椅子来看。半年以后,你去问这个小区的任何一个人:「那把椅子是怎么回事?」他会说:「那是三楼那家的车位。」你再问:「凭什么?」他会说:「椅子在那儿,就算他家的。」
「椅子在那儿,就算他家的」——这句话,就是「X 在 C 中算作 Y」。它是这件事在第三回合、定型之后的样子。
在第一回合,你去问,会得到一场吵架;在第二回合,你去问,会得到一句「不知道,反正我不想惹事」。那两个回合里,没有「X 在 C 中算作 Y」,只有一锅粥和正在成形。
所以,塞尔说的「逻辑形式」,是这条路走到定型那一格的形式。他把长定之后的样子,当成了一切制度共有的结构,好像每一个制度,不管走了什么路,骨子里都是那一句话。
这就是本书第三编说过的那一个收回,换了一个地方:第三编说,他把长定了的那一段话,当成了说话本来的样子;这一章说,他把长定了的那一段制度,当成了制度本来的样子。与亚里士多德卷的「倒装」同构:把在漫长发生之后才稳住的样子,当成了发生的前提。
第 18 章插下的那面小旗,也在这里拔一半:他说宣告是一切制度的底,是话和世界两头同时对上的那一瞬。可那把椅子告诉我们:两头对上,不是一瞬,是半年;中间吵过、绕过、学过。宣告,是回写被压成了一瞬。
一家新公司,只有十几个人。老板说:「我们不搞那么多规矩,大家自觉。」
半年以后,公司里已经长出了一大堆没人写下来的规矩:周五下午可以早走一小时;谁点外卖先在群里问一声要不要带;开会迟到了要请大家喝奶茶。
有一天,一位新员工问:「这些规矩是谁定的?」
大家面面相觑:没人定过。第一次有人周五早走,老板没说话;第一次有人开会迟到,自己主动买了奶茶,后来就成了规矩。
一年以后,公司大了,人事部门把这些规矩写进了员工手册:「周五下午十六时后可弹性离岗。」写得清清楚楚,像是某一天有人宣布的一样。
员工手册上那一行,就是塞尔的「逻辑形式」。那一年里的一次次试、一次次默许,是那条被删掉的路。
如果你也在一个正在长规矩的地方——新公司、新社团、新搬进的楼——明天可以试一件事:拿个本子,记下一条规矩是哪一天、因为哪件事冒出来的。等它哪天被写进手册,你会知道,那一行字底下,有一条什么样的路。
带走的话「算作」不是一句宣布,是一回回吵出来、让出来、学出来的;塞尔在历史上承认了这条路,又在逻辑上把它删掉了。
开门还是关门:开了一扇——他承认很多制度是慢慢演化来的,不必有人正式宣布;关了一扇——坚持这些制度的逻辑形式仍是一句宣告,把定型那一格的形式当成一切制度的结构。
冻在了哪一刀:冻结(路被逻辑形式删去)兼阶段(只认定型那一格)。
〔核〕《社会世界的构造》(2010)承认许多制度系演化而来、未经明确宣告,并主张其逻辑形式仍为地位功能宣告;以纸币由金匠收据演变为例。此处为大意。
本章小区、公司人物为构造示例。
还是那把缺了一条腿的破椅子。
在你们那个老小区的楼下,它算作「这个车位有主」。
把它搬到一家大商场的地下车库,摆在一个空车位上。一分钟以后,保安就过来把它拖走了,还会问你一句:「谁家的?」
把它搬到一条新修的市政马路边上,摆在一个画了线、要扫码付费的停车位上。过路的司机会觉得你莫名其妙,交警路过,可能还会给你开一张罚单。
同一把椅子,同一个动作,在一个地方算作「有主」,在另一个地方什么也不算。
照塞尔的式子,差别在 C:在这个小区里,椅子算作有主;在商场车库里,不算。
对。可 C 里面,到底是什么?
塞尔的式子,是「X 在 C 中算作 Y」。C,他叫作情境,有时就是一套制度,有时是一个场合,有时是一段程序。一张纸在「这个国家的货币制度」这个 C 里算作钱;一个人在「这套选举程序」这个 C 里算作总统。
在他的书里,C 常常是一个很整齐的东西:一套制度、一套规则。他也承认,一个 C 本身,往往又是另一个「算作」的结果——货币制度本身,是一套被一群人承认的规则。一个制度套着一个制度,一层一层,最后,他说,都落在集体承认这块楼板上。(《社会实在的建构》第五章,大意)
C 这个字母,放得很准。
它提醒每个人:一个「算作」,离不开地方。同一个动作,换一个地方就不作数。这一点,普通人天天在用:在自己家里可以穿拖鞋,在单位不行;在老家叫一声「幺妹」是亲热,在城里的办公室叫就是失礼。
他还看见了一层:C 本身,也是「算作」长出来的。货币制度,是一群人承认出来的;选举程序,也是一群人承认出来的。一层套一层,社会就是这样一层一层搭起来的。这一看,很有眼光。
可是,把那个老小区的 C 打开,里面有什么?
有一个没划车位的老小区——这是现实界:地方、车、空地。
有车越来越多、晚上找不到位子——这也是现实界:一个越来越紧的处境。
有邻里都认识、谁家几口人大家心里有数、撕破了脸以后天天还要在楼道里碰面——这是自我界:人和人之间一张又熟又怕的网。
有一个管得很松的物业,一个不太愿意管闲事的居委会——这是理念界里的一小块:规矩在,可没人认真执行。
有吵过的那一架,有绕开的那几次,有别人家跟着摆的那几个锥桶——这是一条路,路上的每一步,都把这片土改了一点。
这些东西缠在一起,才让那把椅子能「算作」有主。商场车库里,这片土不一样:保安、监控、收费系统、互不认识的陌生人——同一把椅子,长不出同一个「算作」。
C 这个字母里,塞着一整片土。本系列叫它特征纠缠:让路能走、形状能长的那片缠在一起的地。塞尔把这一整片土,压成了一个字母,而且常常只写出其中理念界的那一小块——「一套制度」「一套规则」。现实界那片紧张的空地、自我界那张又熟又怕的网,在字母里看不见。
还要多说一句:土不是背景,土在推。
那个老小区里,「椅子算作有主」能长出来,不是因为 C 静静地「在那里」、让这个式子成立;是因为那片土一直在推。车越来越多,推着人去抢位子;邻里抬头不见低头见,推着人别把架吵绝;物业不管,推着人自己想办法。这几股力,推出了那把椅子,又推着它一步步被认。
哪一天,这片土变了——物业换了一家、开始划线收费,或者老住户搬走了一半、新来的人谁也不认识谁——推的方向就变了。那把椅子,可能一夜之间就不算数了。
所以,C 不是一个静静托着「算作」的盘子。它是一片在推的土;「算作」,是这片土推出来的一个形状。第 49 章说,钱的「算作」走了两三千年的路;这一章说,那两三千年,每一步都有一片土在推——交易越来越多,推着人找一种更方便的东西;骗子越来越精,推着人造出水印和金属线;国家要收税,推着人统一货币。
土=H(形状,路):这片土,又是被一个个「算作」、一步步路改出来的。你们小区后来划了线、收了费,是因为「摆椅子占位」这件事长得太多、吵得太凶,回头把这片土改了。这是回写,下一章细讲。
一位年轻人,从县城考到了一线城市,工作了两年。过年回家,亲戚们围着问:「在大城市,过得怎么样?」
他说:「挺好的。」可他心里知道,头一年过得很难。
在县城,他爸爸是一所中学的老师,走在街上,谁都认得他,他说一句话,大家会听。在大城市,他是一个刚毕业的新人,没人认识他。同一个他(X),在县城这片土里,算作「王老师家那个有出息的儿子」;在大城市那片土里,只算作「新来的那个」。
他头一年难受,不是因为他变了,是因为那片土变了:县城里托着他的那一张熟人网、那一套「谁家孩子考上了大学」的说法,大城市里一样也没有。他得在一片新的土里,重新长出自己的「算作」。
如果你也刚从一个地方换到另一个地方——转学、换工作、搬家——觉得自己好像「什么也不算了」,可以试一件事:别急着怪自己。把旧地方托着你的那片土,一样一样写下来:哪些人认识你,哪些事你说了算,哪些说法在夸你。然后在新地方,一样一样去种。
带走的话C 这个字母里,塞着一整片土;土不是背景,土在推——同一把椅子,换一片土,就什么也不算了。
开门还是关门:开了一扇——「算作」离不开地方,C 本身也是一层层「算作」长出来的;关了一扇——一整片在推的土被压成一个字母,常常只写出理念界那一小块制度与规则,现实界与自我界看不见。
冻在了哪一刀:冻结(土被压扁)兼模具(C 里人人熟悉、所以不写的那一大片)。
〔核〕塞尔论情境 C 与制度层层相套、最终落于集体承认,见《社会实在的建构》(1995)第五章,此处为大意。
本章人物为构造示例。
你想租一套房子。看了三回,终于看中了。你跟房东说:「我要了,先付两千块定金。」
房东收了钱,写了一张收据:「今收到某某定金两千元,房屋保留至本月底。」
第二天,另一个人来看房,出价比你高三百。房东很心动,可他看了看抽屉里那张收据,叹口气,跟那人说:「对不住,已经有人定了。」
房东不是不想要那三百块。可他收了定金,就得留房。那张收据,那两千块,把他捆住了。
一张纸,两千块钱,怎么就能捆住一个人?
塞尔说,一样东西一旦有了地位,就带来一串权利和义务。
你付了定金,就有了一个「权利」:本月底之前,这套房归你租。房东收了定金,就有了一个「义务」:本月底之前,不能租给别人。这张收据,在这个城市的租房规矩里(C),算作一份约定(Y);这份约定,带来一串「可以」和「必须」。
塞尔把这些「可以」和「必须」,叫作义务论权力。他说,这是社会最要紧的东西:人和人能一起过日子,不是因为大家都想做同一件事,而是因为有一张张看不见的网,告诉每个人「你可以」「你必须」「你不许」。这张网,是把社会黏在一起的胶水。
他还说:义务论权力,给了人一种很特别的理由——不依赖欲望的理由。房东想要那三百块,这是他的欲望;可他有一个不依赖欲望的理由,让他不去拿:他收了定金。人之所以不只是一群各顾各的动物,就是因为人能给自己造出这种理由,而且能照着它做,哪怕自己不想。(《社会实在的建构》第五章;《社会世界的构造》第四章;《行动中的理性》,大意)
这一处,他看得真准。
它说出了一件每个人天天在经历、却很少说清的事:捆住人的,常常不是绳子,也不是欲望,而是一张看不见的网。你早上不想起床,可你起了,因为你得上班;你不想还钱,可你还了,因为你借了;你很想骂那个人,可你忍住了,因为他是你的上司。每一次,都是一个「必须」,胜过了一个「想」。
用本系列的话说:长出来的东西,回头改了人。一张收据是人写的,一个「定金」的规矩是人一起认出来的;可它一长出来,就回过头来,改了房东的理由,改了他下一步做什么。这就是回写。塞尔看见了回写。
可是,他的回写,写到哪里就停了?
写到人的理由上:房东多了一个「必须」,于是他没收那三百块。
可那张收据、那个「定金」的规矩,还会回过头去改别的东西。
它改了这个城市的租房规矩。定金这件事长得多了,吵得多了——有人收了定金又反悔,有人付了定金又不来——城市里就长出了新的规矩:定金要写清数额和期限,反悔的要双倍返还,有了中介来担保,有了合同模板,有了法律条文。这是回写到 C:长出来的「算作」,回头把那片土改了。
它改了「我们」:一个城市的人,在一次次付定金、收定金、守约、失约里,长出了一种「这里的人讲不讲信用」的共同感觉。有的城市,租房付定金很安心;有的城市,付了定金也得提心吊胆。这份共同感觉,是一次次回写沉下来的。
它改了人的背景:一个在讲信用的地方长大的人,收了定金就留房,连想都不用想,成了一种不成句子的「会」——背景。一个在不讲信用的地方长大的人,收了定金,第一反应是看看有没有更好的价。
第 51 章说过:你们那个老小区,摆椅子占位的事长得太多、吵得太凶,最后物业划了线、开始收费,占座这件事整个被改写了。这就是回写到 C。
塞尔的回写,只写了第一层:写到人的理由上。它写不回造出这份权力的 C,写不回「我们」的那份共同,写不回背景——在他那里,C 是托着「算作」的盘子,集体意向是天生的,深层背景是不变的。长出来的东西,回头改了人,却不改长它的那片土。
用本书第一把刀说:这是冻结。一圈本来要一直转下去的回写,被冻在了第一层。
为什么他的回写只写到第一层?
照本书的读法,这和他那座两层楼有关。楼板,是集体意向性,它天生就有,长在楼下的生物学上。楼上的一切,都靠楼板撑着;可楼上长出来的东西,不能回头改楼板——楼板要是也会被改,楼上楼下的界线就不清楚了。
他要守住那座楼的整齐,就得让回写停在楼上:可以改人的理由(这是楼上的事),不许改集体意向、不许改深层背景(那是楼板和楼下)。
这是本书的解释,标为待验。查的办法是:看他晚年有没有哪一处承认,一种制度长得够久,会回头改写一群人「一起想事」的方式,甚至改写人的身体习惯。如果有,这一条要收窄。
一家新开的小饭馆,规定员工上班要打卡。
头一个月,大家打卡,是因为「不打卡要扣钱」。这是塞尔说的义务论权力:一个「必须」,捆住了人。
半年以后,事情变了。打卡这件事,回头改了好几样东西。老板发现,晚班总有人迟到五分钟,就把晚班改成了晚十分钟上班——规矩被改了,这是回写到 C。几个员工发现,早到的人会顺手把桌子摆好,慢慢地,「早到十分钟一起摆桌子」成了这家店的风气——这是回写到「我们」。一个做了一年的小伙子,后来去了别的店,别的店不打卡,他还是每天早到十分钟——这是回写到背景。
打卡,从一个捆人的「必须」,长成了一家店的风气,长进了一个人的身体里。
如果你管着一个小团队,明天可以试一件事:拿出一条你们的规矩,问问它这一年里改了什么——只改了大家的行为,还是也改了规矩本身、改了团队的风气、改了某个人的习惯?回写写到了哪一层,这条规矩就活到了哪一层。
带走的话收了定金就得留房——长出来的规矩回头捆住了人;可它还会回头改规矩本身、改一群人、改人的身体,塞尔的回写只写了第一层。
开门还是关门:开了一扇——地位带来义务论权力,给人不依赖欲望的理由,长出来的东西回头改了人(回写);关了一扇——回写只写到人的理由,写不回 C、「我们」与背景。
冻在了哪一刀:冻结(回写止于一层)。
〔核〕义务论权力与「不依赖欲望的理由」之说,见《社会实在的建构》(1995)第五章、《行动中的理性》(2001)、《社会世界的构造》(2010)第四章,此处为大意。
〔待验〕「回写止于一层是为守住两层楼的整齐」为本书解释;查法见正文第五节。
本章人物为构造示例。
你家要搬家。一张大沙发,你一个人抬不动,请了邻居来帮忙。
你们两个人,一人一头,蹲下,抓住。你喊:「一、二、三,起!」
沙发起来了。你们一步一步往门口挪。到了门口,得侧过来,你说「往我这边歪一点」,他就歪一点;下楼梯,他在下面,你在上面,他说「慢点慢点」,你就慢一点。
这一趟,你心里想的,不是「我抬我这一头」,是「我们把沙发抬下去」。
这个「我们」,是从哪里来的?
1990 年,塞尔写过一篇文章,专门讲这个「我们」。
他先讲了一个例子,大意是:一个公园里,许多人坐在草地上。忽然下起雨来,大家都站起来,往公园中间那个亭子跑。另一个场景:一群舞蹈演员在排一支舞,舞的动作,恰好就是一群人站起来、往亭子那边跑。
两个场景,人的动作可以一模一样。可你知道,它们不一样。第一个场景里,每个人想的是「我去躲雨」,一群人各跑各的,只是碰巧跑向了同一个地方。第二个场景里,每个人想的是「我们在跳这支舞」,每个人跑,都是这支舞的一部分。
他说,第二种,就是集体意向性:每个人心里,想的是「我们打算」。这个「我们打算」,不能拆成「我打算」加上「我相信你也打算」加上「我相信你相信我也打算」……拆不完,也拆不对。它是一种原始的东西。
那它在哪里?他说:在每个人的脑子里。每个人的脑子里,都有一个「我们打算」,它不需要一个悬在大家头上的「集体大脑」。他甚至说过,一个被泡在培养缸里、以为自己在和别人一起跳舞的大脑,也可以有「我们打算」——哪怕别人根本不存在。
他还说:这种「我们」的能力,是生物学上原始的。许多动物也有:一群狼一起围猎,一群鸟一起迁徙。人天生就会「我们」。(《集体意向与行动》,1990;《社会实在的建构》第一章,大意)
这一处,他有一个了不起的看见:「我们」不是「我+我」。
一群人各跑各的,和一群人一起跳舞,动作一样,里面不一样。这个「不一样」,不是多加几个「我相信你也……」就能补出来的。你和邻居抬沙发,你们不是两个人各抬各的,碰巧抬的是同一张沙发。
本系列哈贝马斯卷,前不久刚补了一章(第 21 章之二),正面交手这一片文献:塞尔的「我们打算」、吉尔伯特的「共同承诺」、图奥梅拉的「我们式」。那一章说:这几家都看见了「我们」不能还原成「我和你」,这一点他们说在前面,本系列要向他们让出一块地。本书接着那一章,不改判。
可是,看一看塞尔举的例子,都是哪一格?
一支已经排好的舞,一群已经会一起围猎的狼,一次「一、二、三,起」。这些都是已经定型的「我们」:大家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动作已经配好了,一声号令就能动起来。
这是本书第二把刀:阶段。塞尔写的「我们」,是秩序态的「我们」。
「我们」在定型之前,是什么样的?
新搬来的邻居,第一次帮你抬沙发。你喊「一、二、三」,他在「二」就起了,你在「三」才起,沙发歪了,差点砸了脚。到了门口,你说「往我这边歪一点」,他往他那边歪了,因为他站的方向,「我这边」是反的。下楼梯,你们俩一个想快一个想慢,拉扯了几次。
抬到楼下,两个人都出了一身汗,笑了。
第二次再抬东西,你们就顺了。他知道你喊「三」才起,你知道他说「左」是他的左。抬了三五回,你们之间长出了一个「我们」:一声号令,两人一起动。
这个「我们」,是在一次次配合、配错、改过来里长出来的。第一次抬沙发之前,你们之间没有它;它不是在你们脑子里各自现成地放着、等着一声「一、二、三」去启动的。
塞尔说:「我们」是天生的,在每个人的脑子里。本书说:天生的,是会长出「我们」的那份本事——人一生下来,就会看别人的眼睛、会跟着别人的手指看;可每一个具体的「我们」,都要在一段路上长出来。
第十二编会请一位心理学家出场:托马塞洛。他用几十年的研究说明,人和别人「一起想事」的本事,在婴儿九个月到三岁之间,是一步一步长出来的。
再看塞尔那个最惊人的说法:一个泡在培养缸里的大脑,也可以有「我们打算」。
他这样说,是为了守住一件事:集体意向在每个人的脑子里,不在脑子外面。脑子外面有没有别人,不影响它在不在。
可是,这恰恰说明了:在塞尔那里,「我们」被锁进了一个人的脑壳。一个「我们」,可以在一个人的脑子里完整地存在,哪怕另一个人根本不在。
照本书的看法,这不是「我们」,是一个人以为的「我们」。一个人以为自己在跟别人跳舞,可别人不在,这支舞就只在他一个人心里。真正的「我们」,是两个、几个人之间,一次次配合长出来的,它要在两个人之间,才长得出来。把另一个人拿走,它就只剩下一半——一个人心里的一个念头。
这又是第 39 章说的那件事:他没有把东西放进单子,他把纠缠圈进了颅骨。这一次,被圈进颅骨的,是「我们」。
本系列哈贝马斯卷的判词是:他铺好了我和你之间的第一块砖,却以为那就是整座房子;长久的,是碰撞里长出来的「我们的理性」。那一卷的第 21 章之二,把几种「我们」排成一张表:哈贝马斯的「我们视角」,是人人换位、交织浮现出来的;吉尔伯特、图奥梅拉(塞尔也在这一片)的「我们式」,是一次承诺,或一种态度的切换;本系列要说的「我们的理性」,是三块地上的碰撞一次次沉下来、会改写成员的。
拿这张表来看塞尔,他正好在中间那一栏:「我们」是一种态度,一种每个人心里都有的「我们打算」,一切换就启动。
两卷放在一起,就对成了同一道题的两种错法:
哈贝马斯:我和你,没有长出来的我们——他怕「我们」吞人,把它挡在门外。
塞尔:我们天生就有,装在每个人的脑壳里——他不怕「我们」,可他的「我们」不用长。
一个不许「我们」长,一个说「我们」不必长。两人都没写那一段路:从一锅粥里的你拉我扯,到正在成形的配错改错,到定型的「一、二、三,起」。
这不是改判哈贝马斯卷,是接着那一卷往下判:那一卷已经说清了塞尔这一栏的位置,本书只补一句——这一栏为什么会这样:因为塞尔把「我们」放进了人人同一、因而看不见的那块楼板里。
一个刚组起来的初中篮球队,教练很着急:五个人个个都会投篮,可一上场,各打各的,传球总传不到位。
教练给他们讲了一堂课:「你们要有团队意识,要想着『我们』,不是想着『我』。」队员们都点头。第二天比赛,还是各打各的。
「我们」不是讲出来的。后来教练换了个办法:每天训练最后半小时,五个人只许传球、不许投篮,谁传丢了,全队一起跑一圈。一个月里,他们跑了几十圈,吵了好几架,有一个队员差点退队。
第二个月,有一场比赛,最后十秒,一个队员没看就把球往身后一传,队友正好在那里,接球,上篮,赢了。
那一传,是「我们」。它不是教练那堂课讲出来的,不是五个人脑子里各自天生就有的,是一个月的传球、跑圈、吵架长出来的。
明天,你要是想让一个团队——家里、班上、单位——有一个「我们」,可以试一件事:别讲「团队意识」。找一件非得一起做才做得成的小事,让大家一起做十次,做错了一起担。
带走的话「我们」不是「我+我」,塞尔看对了;可「我们」也不是天生装在每个人脑壳里的——它是一起抬了几回沙发、配错改错长出来的。
开门还是关门:开了一扇——「我们」不能还原为「我+我」,集体意向是真的;关了一扇——「我们」被说成天生的、装在每个人脑壳里、培养缸里的大脑也可以有;只写「一、二、三,起」那一格。
冻在了哪一刀:阶段(只写定型的「我们」)兼模具(「我们」被放进人人同一的楼板)。
〔核〕《集体意向与行动》(1990):公园躲雨与舞蹈之例、「我们打算」不可还原、培养缸中的大脑亦可有集体意向之说,此处为大意。
〔核〕本系列哈贝马斯卷第 21 章之二(2026 年 9 月修订增补)对塞尔、吉尔伯特、图奥梅拉诸家的定位与三种「我们」表,照原卷,接着判、不改判。
本章人物为构造示例。
你喝完一罐可乐,把罐子踩扁,扔进回收箱。
扁了的易拉罐,还是那个罐子:铝还是那些铝,商标也还看得出来。可它原来有高度、有圆、能装东西;现在,只剩一张薄片。你拿起这张薄片看,能认出它是可乐罐,却很难想出它原来立在桌上的样子。
一个公式,有时也像被踩扁的易拉罐:该有的都在,可高度没了。
第 49 章:一张一百元。纸还是那张纸,变的是人怎样对它。塞尔看见了这一点,写下一句话:X 在 C 中算作 Y。
第 50 章:楼下那把破椅子。「算作」是一回回吵出来、让出来、学出来的。塞尔在历史上承认了这条路,又在逻辑上把它删掉了。
第 51 章:C 这个字母里,塞着一整片土;土不是背景,土在推。
第 52 章:收了定金就得留房。长出来的规矩回头捆住了人;可它还会回头改规矩本身、改一群人、改人的身体——塞尔的回写只写了第一层。
第 53 章:一起抬沙发。「我们」不是「我+我」,塞尔看对了;可「我们」也不是天生装在脑壳里的,它是一起抬了几回沙发长出来的。
现在,把塞尔的式子,和本系列的第一方程,放在一起:
塞尔:Y=宣布(X,C)——一样东西 X,在情境 C 里,经过一次宣告,算作 Y。
本系列:S=F(D,E)——一个形状 S,是路 D 和土 E 一起长出来的。
两个式子,结构几乎一样:左边是一个长出来的东西,右边是它从哪里来。塞尔的 Y,就是本系列的 S:一个被认出来的形状,一张纸成了钱,一把椅子成了「有主」。塞尔的 C,对上本系列的 E:让这个形状能长的那片土。
差在三处。
第一处,路缩成了一句话。本系列的式子里,有一个 D:一串有先后、会修正、会收拢的不同——贝壳、铜钱、银票、纸币;第一回挪开、第二回绕开、第三回定下。塞尔的式子里,这条路没有了,只剩一个动作:「宣布」。而且这个动作,时长为零。
第二处,土缩成了一个字母。本系列的 E,是三块地缠在一起、在推的一片土。塞尔的 C,是一个字母,常常只写出其中理念界那一小块:一套制度,一套规则。现实界那片紧张的空地、自我界那张又熟又怕的网,在字母里看不见。
第三处,回写只剩一瞬。本系列还有两个式子:路=G(形状,土),土=H(形状,路)——长出来的形状,回头改路、改土。塞尔的式子里,只有宣告那一瞬的「双向适配」:话一出口,世界就对上了。长出来的 Y,回头改了人的理由(义务论权力),可改不回 C,改不回「我们」,改不回背景。
Y=宣布(X,C),就是被踩扁了的 S=F(D,E)。高度没了,那条路;圆没了,那片土;能装东西的那个空,也没了——那一圈回写。
第 18 章插下的那面小旗,在这里拔完:他说宣告是一切制度的底,是话和世界两头同时对上的那一瞬。本书说:宣告,是回写被压成了一瞬。
这里借一句中国的老话,作个旁证。
两千多年前,荀子在《正名》篇里说过一段话,大意是:名字本来没有什么天生合适的,是大家约定来命名的;约定成了,习惯成了,就叫合适;和约定不一样的,就叫不合适。
「约定俗成」这四个字,今天人人会用。有意思的是,荀子这一句里,有一条路:先是约,然后是俗——大家用久了、用惯了——然后才「成」,然后才「宜」。约,俗,成,宜,一先一后。
塞尔的式子,写的是「宜」那一格:在 C 中,X 算作 Y,合适了。荀子那一句,把约和俗那一段也写了进去。
本系列的规矩:中国的思想只作旁证,不混为一谈,不拿它去「赢」西方。荀子有荀子的土,塞尔有塞尔的土。这里只借它一用:同样讲名与实、讲约定,两千年前的中国人,就已经把「俗」——那一段用久、用惯的路——放进了句子里。
一、钱、婚姻、国家、门挡,都不是东西本来就有的,靠人一起承认才在。
二、地位功能:一样东西能起它物理样子起不了的作用,只因一群人认了它的地位。
三、一松手就塌:恶性通胀、政权解体、一个人的地位被撤。
四、C:一个「算作」离不开地方;C 本身也是一层层「算作」长出来的。
五、义务论权力:地位带来权利和义务,给人不依赖欲望的理由——长出来的东西回头改了人。
六、「我们」不是「我+我」,集体意向不可还原。
七、一个人人记得住、今天还在被用的式子:X 在 C 中算作 Y。
一、历史上承认了路,逻辑上删掉了路:制度的逻辑形式被说成一句宣告。
二、C 被压成一个字母,常常只写出理念界那一小块。
三、回写只写到人的理由,写不回 C、「我们」、背景。
四、「我们」被说成天生的、装在每个人脑壳里;只写「一、二、三,起」那一格。
五、宣告被写成一瞬间两头对上,回写被压成零秒。
五个收回,一个根:他看见了社会里的东西是长出来的,却把每一样都写成了它长定之后的那一句话。
这是本书第三编那个收回,换了一个地方。第三编说:他写的不是语言,是语言里长定的那一段。这一编说:他写的不是社会,是社会里长定的那一段。与亚里士多德卷的「倒装」同构。
本编总判断:
他看见了钱、婚姻、国家都是人一起做出来的,却把这场做,写成了一句「X 在 C 中算作 Y」——路缩成一句话,土塞进一个字母 C。
这是判决四:一句「算作」。至此完整。
本站《知识经济的诞生》(第 198 号)和《第三声喊》(第 200 号)两本书,借了塞尔的「地位功能」,去想一件今天很要紧的事:一套私有的知识、一个方法、一个会生长的发生器,要在什么情境里、经过什么程序,才能算作一种财产?
这个借用,本书不推翻。塞尔的式子在这里好用:确权完成以后,一套知识在某个制度里算作某人的资产,带来权利和义务——这正是地位功能。
本书只补一句:塞尔的公式,写的是确权完成之后的样子;怎样走到那一步,要用发生学补。一套知识要「算作」某人的,不会是一纸宣布就成立的。它要在一片土里被用、被争、被交易、被一次次认或不认,一回回长出来——像楼下那把椅子一样。这和王德生博士另立的一条命题也对得上:「我的知识」,只能在社区里、在复合体之间的交易里定价。
那两本书要不要同时加注,交作者裁定。
一个刚大学毕业的年轻人,去一家公司面试。HR 问他:「你有什么证书?」他拿出一叠:英语六级、计算机二级、一张实习证明。
HR 看了看,说:「证书我们看,可我们更想知道,你实际做过什么。」
一张证书,是一个「算作」:这张纸(X),在人才市场这个 C 里,算作「英语过关」(Y)。它有用:没有它,可能连面试的门都进不去。可 HR 知道,证书是「算作」长定之后的那一格;她想看的,是那一格底下的那条路:你真的用英语做过什么,跟谁打过交道,被谁纠正过,改过什么。
明天,如果你也要拿出一张证书、一个头衔去证明自己,可以试一件事:在证书旁边,准备三件事——三件让这张证书「算数」的真事。证书是那一句「算作」,这三件事,是那条路。
带走的话Y=宣布(X,C),是被踩扁了的 S=F(D,E):路缩成一句话,土缩成一个字母,回写压成一瞬。
开门还是关门:本编开了七扇门,关了五扇(见两份清单);关得最紧的,是「历史上承认路,逻辑上删掉路」。
冻在了哪一刀:冻结与阶段为主,兼模具(「我们」与 C 里人人熟悉的那一大片);判决四完成。
〔核〕《荀子·正名》:「名无固宜,约之以命,约定俗成谓之宜,异于约则谓之不宜。」此处引原文一句,作旁证。
〔核〕站上第 198、200 号借用「地位功能」之处,照原书。
〔核〕「我的知识只能在社区里、在复合体之间的交易里定价」为王德生博士另立的命题,此处为大意。
前十编,一编一编拆了塞尔体系里的每一个房间:语言,心念,中文屋,意识,两类事实,社会。这一编,把所有房间的账合起来,结一次总账。
这一编九章,照本系列现行的次序走。
第 55 章,先挨打:请五位最硬的辩护人,替塞尔把话说足,本书一条一条回应,哪里认、哪里收窄、哪里站得住。第 56 章,判词完整版与三方程体检。第 57 章,三把刀,一个根:把各编的收回合成一个动作。第 58 章,三根承重梁与替换。第 59 章,闪光点清单。第 60 章,保底合表。第 61 章,病根与死法。第 62 章,SDE 要向他学,和近邻的分界线。第 63 章,给 SDE 自己写死法。
用导论的总比喻说:前十编,是一格一格地看冰块;这一编,是把冰格拿起来,翻过来看它的模子。
一个研究生写完了论文,要答辩。
导师提前跟他说:「答辩会上,最怕的不是老师问得难,是老师问得太客气。你自己先把最难的问题问一遍。要是你连自己都说服不了,别指望说服别人。」
本系列有一条规矩:拆得太顺,常常是对手挑得太弱。判词要能站在全书第一页,先得挨打。
这一章,请五位辩护人。他们都读过这本书的前十编,每人替塞尔打一拳。
第一位,是塞尔本人。本书把他在书里说过的话,请出来替他自己辩护。
他会说,大意是:「你们一直说我『历史上承认了路,逻辑上删掉了路』。可我做的,本来就是逻辑分析,不是历史研究。一个几何学家说『三角形内角和是一百八十度』,你不能批评他没写三角形是怎样被画出来的。我问的是:一个制度性事实,它的结构是什么?不是:它是怎样长出来的。这两个问题,都正当,分工不同。你们拿第二个问题来批评第一个问题的答案,是找错了对手。」
本书的回应:认一半,收窄一处。
认的一半:逻辑分析和发生史,确实是两件事,塞尔有权只做前一件。「X 在 C 中算作 Y」作为定型制度的结构描述,一点不错。
收窄的一处:本书的判词和判决四,不是批评他「没写历史」,而是批评他把定型那一格的结构,说成了「一切制度共有的逻辑形式」,好像每一个制度,不管在一锅粥里、在正在成形里,骨子里都已经是那一句话。楼下那把椅子,第一回合被挪开的时候,它的「逻辑形式」是什么?是一场吵架,不是「X 在 C 中算作 Y」。
所以,判决四收窄为:当他把定型那一格的逻辑形式,当成一切制度(包括正在成形的制度)共有的结构时,他删掉了路。只要他的式子只用在定型的制度上,本书不反对。
第二位,是一位研究言语行为几十年的学者。
他会说:「你们说五类言语行为装不下深夜的闲聊、找词、话赶话。可言语行为理论本来就只研究『行为』——用话做成的事。闲聊、自言自语,不是在做事,本来就不在这个理论的范围里。一个研究鸟怎样飞的人,不用解释鸟怎样睡觉。」
本书的回应:认下,并用他的话加固本书的判断。
对:言语行为理论可以只研究「做事」这一段。本书第三编要说的,正是这一点——「做事」是语言洪流里具有秩序性、目标清晰性的那一段;他研究的是这一段,研究得极好。
本书批评的,不是他只研究这一段,是有两处越出了这一段:一是说五类「穷尽」了人用语言能做的事;二是说一句话的意思在开口之前就由意图定好——这一条,被他用到了所有的话上(与德里达那一架就是这样吵起来的)。只要守在秩序态那一段里,本书没有异议。这一拳,没有推翻判决一,反而替判决一划清了边界。
第三位,是一位研究大脑与意识的科学家。
他会说:「你们说意识不只在脑壳里,长在大脑、身体、世界、人之间。可证据呢?麻醉一针,意识就没了;脑干某一处受损,人就再也醒不过来;刺激大脑某一处,病人会看见光、听见声音。世界还是那个世界,人还是那些人,一动大脑,意识就变。意识在脑子里,这是我们实验室里天天看见的事。」
本书的回应:认下大半,守住一处。
认下:大脑是意识最厚、最要紧的那一块地,拿掉它,意识就没有。这些证据,本书第 39 章已经认了,一个字也不改。
守住的一处:「拿掉 A,B 就没了」,说明 A 是 B 必不可少的;不说明 B 只在 A 里。拿掉心脏,人就死了,可「活着」不只在心脏里。一个在白墙病房里一天天糊涂下去、回到老房子就清醒几分的老人(第 39 章),说明意识的另一部分,长在大脑和世界之间。一个婴儿的意识,是在三年里被抱、被叫名字长出来的,那三年不在他的颅骨里。
这一拳,本书站得住,但要把话说准:不是说大脑不要紧,是说大脑不是意识这片土的全部。第 39 章的写法已经是这样,不改。
第四位,研究社会本体论,是塞尔一派的后学。
他会说:「你们说 C 被压成了一个字母,塞着一整片土。可 C 本来就是一个变量,你想往里放什么都可以:小区的邻里关系、物业的松紧、车位的紧张,都是 C 的一部分。式子没错,是你们以为 C 只能装制度。至于路,你可以把一段路写成一连串的式子:第一步,X 在 C1 中算作 Y1;第二步,在 C2 中算作 Y2……路就回来了。」
本书的回应:认一半,这一拳打出了一处要紧的让步。
认的一半:C 作为一个变量,确实装得下三块地;式子本身,不禁止往里放一整片土。本书第 51 章说他「常常只写出理念界那一小块」,是说他写的例子,不是说式子装不下。这一点,第 51 章的「常常」二字守住了,不收窄。
另一半,本书不认:把一段路写成一连串的式子,每一个式子仍然是一格定型的「算作」,一串冰块排成一排,不等于一条河。第一回合那一场吵架、第二回合那几次犹豫地绕开——它们不是「在 C1 中算作 Y1」,它们是还没算作任何东西的一锅粥和正在成形。一串式子,能记下路上的每一个结算点,记不下结算点之间那些站不稳的段落。
让步是:他们的式子,可以当作 SDE 记录一条路上各个结算点的好工具。这一条,本书写进第 62 章「SDE 要向他学」。
第五位,是今天一位研究语言模型的学者,对大模型很不以为然。
他会说:「你们的四问,说到底是行为主义:看它在哪几块地上表现得像懂,就说它懂到哪一格。可一台大模型,只学过文字的形式,从来没有接触过文字背后的世界。它说『汤』,这个词在它那里,和任何一碗真的汤都没有连上。表现得再像,也只是一只学舌的鹦鹉。塞尔说得对:只有形式,就没有意思。你们的四问,把一只鹦鹉,量成了『理念界懂得很多』。」
本书的回应:认下他的事实,不认他的推论;这一拳要在第十三编接着答。
认下的事实:大模型在现实界很薄,它说「汤」,确实没有和一碗真的汤连上。本书第 32 章、第 40 章都这样写了。
不认的推论:四问不是行为主义。第四问问的是回写——它有没有回头改写它自己、改写它和人之间那片土;第一问的自我界,问的是它和人之间有没有长出东西。这些都不是「表现得像」。更要紧的是,四问不说「理念界懂得多,就是懂」,它说的是:理念界这一块,长到了哪一格;现实界那一块,几乎空着;自我界那一块,几乎没有它自己的。这正是四问要给出的,一张分块的体检单,不是一个总分。
至于「鹦鹉」这个比喻,本书第 68 章会请这一派正式出场,接着判。
五拳挨下来,结一次账。
收窄两处:
一、判决四收窄为:当他把定型那一格的逻辑形式,当成一切制度(包括正在成形的制度)共有的结构时,他删掉了路。
二、判决一的边界划清:批评的不是他只研究「做事」这一段,是他说五类穷尽了一切、说意图在开口前定好意思——这两处越出了这一段。
让出一处:用一串「算作」式子记录一条路上的各个结算点,是 SDE 可以借的工具。
无一推翻。判词不改:他把语言冻成了一间屋子,再问屋里有没有意思——中文屋的悖论不是机器的,是语言发现学自己冻出来的。
这两处收窄,登记进附录六「本书自认最弱处」,写明收窄前后两句。
一位中年人,决定辞职创业。他写了一份计划书,写得很漂亮,给家里人看,家里人都说好。
一位做过生意的老朋友看完,说:「你请五个人来骂它:一个会算账的,一个做过这一行的,一个你的潜在客户,一个你的竞争对手,一个反对你辞职的亲戚。每人问你一个最难的问题。」
他照做了。五个问题下来,计划书改了三处,删了一处,有一个想法被那位做过这一行的朋友问得哑口无言,他想了一个星期,最后换了一个做法。
计划书没被推翻,可它更结实了。
明天,你要是有一个很得意的想法,可以试一件事:找三个最可能反对它的人,请他们把最难的话说出来。挨过打的想法,才站得久。
带走的话五个辩护人打了五拳:两处收窄,一处让出,无一推翻——挨过打的判词,才配站在第一页。
开门还是关门:本章让塞尔开口,替他把门推开:逻辑分析有权只做结构;言语行为理论有权只研究做事;大脑是意识最厚的一块地;C 可以装下一整片土;大模型现实界很薄。
冻在了哪一刀:判决四收窄为「把定型那一格当成一切制度的结构」,即阶段之刀。
〔待验〕五位辩护人的论点,为本书据塞尔原著及相关学派常见论证所拟,非具体某人的原话。
〔核〕麻醉与脑损伤对意识的影响,为神经科学通行事实,此处从简。
每年单位体检,你拿到一份报告。第一页是一句总结:「总体情况良好,建议注意血脂。」翻到后面,是一项一项的数:身高、体重、血压、血常规、肝功能……
只看第一页,你知道个大概;只看后面,你会迷失在数字里。两样合起来看,才知道那一句「注意血脂」,是从哪几个数里得出来的。
这一章,给塞尔出一份完整的报告:第一页是判词,后面是三方程逐式体检。
判词:
他把语言冻成了一间屋子,再问屋里有没有意思——中文屋的悖论不是机器的,是语言发现学自己冻出来的。
总定位:
塞尔的哲学,是秩序态的、主体同一处的 SDE 发生,被当成了本来就在的世界。
五条判决:
| 判决 | 他打开了什么 | 他又关上了什么 | 主场 |
|---|---|---|---|
| 一 · 办事的语言 | 话是在做事,一出口就改变世界 | 只写定型的那一段洪流,把一锅粥和正在成形的话关在门外;并说五类穷尽一切、意图在开口前定好意思 | 第三编 |
| 二 · 不许学的屋子 | 摆弄痕迹不等于懂 | 把语言冻成一本不改的规则书,屋里的人不许学;悖论是冻出来的 | 第五、六编 |
| 三 · 看不见的模具 | 给那片人人都有、所以说不成句子的能力起了名字,叫背景 | 看的人都一样,他就当没有看的人:原始事实被放在发现那一边 | 第四、九编 |
| 四 · 一句「算作」 | 钱、婚姻、国家靠人一起接受才在,一松手就塌 | 当他把定型那一格的逻辑形式当成一切制度共有的结构时,路缩成一句话,土塞进一个字母 C | 第十编 |
| 五 · 懂是真的,懂是长的 | 守住了「懂是真的」,第一人称的感受说不没 | 和丹尼特共用一个前提:真的就得是本来就在的;于是把懂锁进脑壳 | 第七、八编 |
判决四,已按第 55 章收窄;判决一,边界已按第 55 章划清。
本系列有三个式子:
S=F(D,E):形状,是路和土一起长出来的。
D=G(S,E):路,是形状和土一起长出来的。
E=H(S,D):土,是形状和路一起长出来的。
拿三个式子,一个一个去量塞尔。
第一式:写出了一半。
他写出了「形状是长出来的」这一半——在楼上:钱、婚姻、国家,是人一起做出来的;意识,是大脑长出来的。
没写出的一半:楼下的形状(原始事实)被当成本来就在的;楼上的形状,被写成一句话、一个宣告,而不是路和土一起长出来的。他的式子是 Y=宣布(X,C):土在(C),路不在。
体检结论:第一式,楼上写出,楼下未写;写出的部分,路被压扁。
第二式:几乎没有。
「路是形状和土一起长出来的」——在他那里,路本身很少出场。言语行为的条件是一张清单,不是一条路;一个念头的满足条件是先写好的;一个制度的逻辑形式是一句宣告。他在历史上承认过路(制度会演化,他自己的一生是一条路),在理论里,路被删掉了。
体检结论:第二式,历史注脚里承认,理论里缺席。
第三式:只有一瞬、一层。
「土是形状和路一起长出来的」——回写。他有两处回写的雏形:一处是宣告的双向适配,话和世界两头同时对上;一处是义务论权力,长出来的地位回头改了人的理由。
可两处都被截住了:宣告的回写被压成一瞬;义务论权力的回写,只写到人的理由上,写不回 C、写不回「我们」、写不回背景。深层背景不变,集体意向天生,原始事实不动——土,不被改写。
体检结论:第三式,回写压成一瞬、截在一层;土不被改写。
把体检压成一行:
S=F(D,E),到他手里写成了 Y=宣布(X,C):路缩成一句话,时长为零;土塞进一个字母 C,底下另垫一层人人同一、因而看不见的模具;回写只剩「双向适配」那一瞬。
放在本系列的体检单里,塞尔落在哪里?
本系列维特根斯坦卷说:前期三式皆无;后期写出第一式,第二式一半,第三式被拒。本系列奎因卷说:第一式写出而三个变量偏瘦,第二式缺顶上半层,第三式回写只在网里转。
塞尔:第一式写出楼上一半,第二式缺席,第三式一瞬一层。
和后期维特根斯坦比,他的第一式走得更远——一路走到了钱和国家;可他的第二式,比维特根斯坦退了一步:维特根斯坦至少说「我们就是这样做的」,规则长在做里;塞尔把做写成了一张条件清单。
和奎因比,两人都有「网」:奎因有信念之网,塞尔有意向之网(网络)。奎因的网会边航边修,回写在网里转;塞尔的网,他很少写它怎样修——他更关心网底下的那片背景,而那片背景,被他锁住了。
判词能被推翻,才配站在第一页。三条推翻条件,前面各编已经分散写过,这里合在一起:
一、若在《社会世界的构造》讲地位功能宣告的那几章,或他回应吉尔伯特、图梅拉的文字里,查到他明确说地位功能的逻辑结构本身随历史生成、会被它造出的制度回头改写(不只是说某项制度是逐渐演化的),判决四还要再收窄,甚至改判。
二、若在 1980 年中文屋原文的作者答复、1990 年的文章或《心灵的再发现》里,查到他正面处理过「操作者在长期操作中会不会学会中文」并给出理由(「背下整本规则书」那一条不算),判决二要收窄;判词中「冻出来的」一语,要改为「冻出来的,而且他知道」。
三、若能证明,存在某一种「懂」,不依赖任何路、任何土、任何回写,本来就在,那么全书第一条承重命题就错了,判词随之作废。
结语会回来报账:三条之中,哪条被查实,哪条差一步,据此收窄了什么。
一位妈妈,拿到孩子的期末成绩单:语文九十二,数学七十八,英语八十五。老师在评语里写:「该生聪明,但粗心。」
「聪明,但粗心」,就是一句判词。只看这一句,妈妈会以为孩子哪里都一样粗心。
她把三科的卷子拿出来,一题一题看:语文的错,都在作文字数不够;数学的错,全在应用题最后一步单位没写;英语的错,在听力。三科三种错,没有一种是「粗心」能说全的。
她给孩子做了一份「三科体检」:语文补作文,数学练单位,英语多听。一个学期后,评语变成了:「进步明显。」
一句判词,要配一份逐项体检。明天,你要是给别人(或者给自己)下一句判断,可以试一件事:在这句判断后面,列三项证据;再列一项,说出「出现什么情况,我就收回这句话」。
带走的话第一式写出楼上一半,第二式缺席,第三式一瞬一层——塞尔的体检单,一行写完:S=F(D,E)被写成了 Y=宣布(X,C)。
开门还是关门:本章把全书开门、关门的账压成一张体检单:第一式开了楼上一半,第二式关着,第三式开了一条缝就截住。
冻在了哪一刀:三刀合一——冻结(第二、三式)、阶段(第一式写的是定型那一格)、模具(楼下)。
〔核〕本系列维特根斯坦卷、奎因卷三方程体检结论,照原卷。
你打开冰箱的冷冻室,里面有冰块、冻饺子、冻肉、一盒冰淇淋、一袋冻玉米。
它们样子各不相同,可它们都经过了同一件事:被冻住了。饺子原本是软的,冻硬了;肉原本会变质,冻住就不变了;冰淇淋原本会化,冻着就一直是那个样子。
冷冻室,就是一个让东西「停在某一刻」的地方。
前十编拆了塞尔体系里十几个房间。这一章,打开冷冻室,看它们经过的,是不是同一件事。
本书在正式动笔之前,曾经试过一件事:拿三把刀,去推塞尔的其余思想,看能推出多少。结果是,十二条思想都推得出来。现在全书写到这里,把这张推演表正式收进来:
| 塞尔的思想 | 主刀 | 推出了什么 | 主场 |
|---|---|---|---|
| 意向性与满足条件 | 阶段 | 他写的是订单已经开好的念头,是秩序态心念的理论 | 第 17 章 |
| 内在、派生、「好像有」的意向性 | 模具 | 三级是一条同一度的坡 | 第 19 章 |
| 网络与背景 | 模具 | 背景正是主体同一特征住的地方,被锁进脑壳、不许长 | 第 20—21 章 |
| 生物自然主义 | 模具+冻结 | 湿是水碰上皮肤;纠缠被圈进颅骨 | 第 39 章 |
| 本体论与认识论的主客观 | 模具 | 两根轴都是坡 | 第 40 章 |
| 集体意向性 | 阶段+模具 | 只写「一、二、三,起」那一格;「我们」被放进楼板 | 第 53 章 |
| 义务论权力 | 冻结 | 回写只写了一层 | 第 52 章 |
| 许诺推出应当 | 阶段 | 应当的强度随这句话的秩序度一起长 | 第 14 章 |
| 与德里达之争 | 阶段 | 两人吵的是同一条洪流的两段 | 第 15 章 |
| 计算相对于观察者 | 模具+冻结 | 算盘在学过珠算的人手里才算作数 | 第 19、22 章 |
| 理性的间隙 | 阶段 | 缝就是从介生态走进秩序态的那一段 | 第 42 章 |
| 直接实在论 | 模具 | 他的「事物本身」,是主体同一时显露的事物 | 第 41 章 |
再加上四条本书的主场:言语行为(阶段,第三编);中文屋(三刀合一,第五、六编);两类事实(模具,第九编);地位功能(冻结+阶段,第十编)。
十六处,每一处,都至少被一把刀切到。
三把刀,看起来各切各的。
刀一,冻结:路和回写被冻住了。中文屋的规则书不改,义务论权力只回写一层,一个制度的路被逻辑形式删掉。
刀二,阶段:只写秩序态那一段。五类言语行为,开好了订单的念头,「一、二、三,起」的「我们」,间隙被写成一个点。
刀三,模具:看的人都一样,就当没有看的人。原始事实,内在意向,深层背景,事物本身。
可是,再往下看一层,三把刀切的是同一件事。
冻结,是把一条河冻在某一刻。阶段,是只取那一刻里已经定型的那一段。模具,是那一刻之所以显得「本来如此」,是因为倒进同一个模子里的水,冻出来个个一样。
三样合起来,就是冰格:把一条流动的洪流,冻在它长定的那一格;那一格方方正正、个个一样,于是被当成了水本来的样子。
本书给这个动作起的名字,叫冻格。
本系列有一张「收回动作谱」,记着每一位哲学家那个反复出现的动作。新卷的动作,要和它对一对:同构的注明,新的起新名。
冻格,最近的是亚里士多德卷的倒装:把在漫长发生之后才稳住的显露,当成了发生的前提。塞尔的冻格,与之同构:定型那一格的结构(五类言语行为、X 在 C 中算作 Y),被当成了一切说话、一切制度的前提。
它也和康德卷的焊死相近:康德把做现象的那台机器焊死了;塞尔把长出来的东西冻住了。差在:康德焊的是一台机器(先天形式),塞尔冻的是每一样长出来的东西本身——话、念头、制度、懂。
它还和海德格尔卷的判断呼应:那一卷说,他把秩序阶段的脚手架误认为地面。塞尔的冻格,也是只看秩序阶段。
所以,冻格注明:与亚里士多德卷「倒装」同构,与康德卷「焊死」相近,刀具不同——亚里士多德倒装的是形式与目的,康德焊死的是机器,塞尔冻住的是洪流。
十六处,三把刀,一个动作,一个根:
他看见的每一样东西都在长;他把每一样,都冻在了长定的那一格,然后当它本来就在。
这就是全书的总定位:塞尔的哲学,是秩序态的、主体同一处的 SDE 发生,被当成了本来就在的世界。
「秩序态的」,是刀二;「主体同一处的」,是刀三;「被当成了本来就在的」,是刀一——冻住了,就不动了,不动了,就像本来就在。
一位做了二十年会计的中年人,被公司派去带一个新的年轻团队。
他很认真,把自己二十年的经验,整理成一本厚厚的操作手册:报销怎么走,凭证怎么贴,月底怎么结账。每一条,都是他亲手摸出来的,清清楚楚。
年轻人们照着手册做,做得还不错。可半年后,公司换了新的财务系统,一半的手册用不上了。更麻烦的是,年轻人们遇到手册上没有的情况,第一反应是翻手册,翻不到就愣住。
他这才明白:他交给年轻人的,是二十年经验冻成的一格一格冰块。那二十年里,他自己是怎样从一锅粥里摸索、在正在成形里试错、慢慢把一条条经验长定的——那一条河,手册里没有。
后来他改了办法:每个月拿出一个真实的难题,不给答案,让年轻人自己试,试错了再一起看。
明天,你要是要把自己的经验交给别人,可以试一件事:别只给手册。挑一条你最得意的经验,讲讲它是怎样从一次失败里长出来的。给冰块,也给一段河。
带走的话三把刀切的是同一件事:把一条洪流冻在它长定的那一格,那一格个个一样,于是被当成了本来的样子——这个动作,叫冻格。
开门还是关门:本章把十六处收回合成一个动作——冻格;它的每一处,旁边都站着一处看见。
冻在了哪一刀:三刀合一。
〔核〕本系列亚里士多德卷「倒装」、康德卷「焊死」、海德格尔卷「脚手架误认为地面」之判,照原卷。
〔待验〕十二条推演为本书依三条承重命题所作,各条主场见表。
老家的房子要翻修。师傅爬上屋顶,看了半天,下来说:「这房子,承重的是三根大梁。别的都好说,这三根,一根有裂,一根被虫蛀了一半,一根本来就放歪了。要修,就得换。」
你问:「换了,房子还是原来的房子吗?」
师傅说:「墙不动,瓦不动,门窗不动。只把三根梁换成新的。住着还是原来的屋,就是不会塌了。」
本系列拆每一位哲学家,到了总解构,都要找出他体系里承重的三根梁,写出每一根的替换。
塞尔体系的第一根梁,是内在。
意向是内在的,意思是内在的,懂是内在的,意识是内在的——本来就在人的心里、脑子里,由大脑的因果力产生。这一根梁,撑起了他的中文屋(屋里没有内在意向,所以不懂)、三级意向性(内在的在最上面)、生物自然主义(意识在脑子里)、集体意向(「我们打算」在每个人脑子里)。
这根梁,裂在哪里:「内在」其实是看的一方人人同一时,被看的一方显出来的样子(第 19、45 章);是一条同一度的坡,被当成了一道界线。懂也不只在脑壳里,它长在三块地上(第 29 章)。
替换:把「内在」,换成四问的懂。
不再问「有没有内在的懂」,而问:在哪几块地上,走过什么路,长到了哪一格,有没有回写。一台机器、一个婴儿、一位盲人老人、一个学方言的媳妇,都可以拿这四问一格一格去读。塞尔那个「内在」,是四问读数在三块地上都长满、人人同一时的一个特例。
第二根梁,是算作。
一切制度,逻辑形式都是一句「X 在 C 中算作 Y」,归根到底是一次地位功能宣告。一句话的意思,也是说话的人把满足条件「加」到声音上。一个许诺,一说出口就推出应当。这根梁,撑起了他的言语行为理论、社会本体论和从「是」到「应当」的推理。
这根梁,裂在哪里:一个「算作」,是一回回吵出来、让出来、学出来的(第 50 章);路缩成一句话,土缩成一个字母 C,回写压成一瞬(第 54 章)。
替换:把「算作」,换成一段路。
一个制度、一个意思、一个许诺,都写成一段路:一锅粥,正在成形,定型;每一段有它的土,每一步有它的回写。塞尔的「X 在 C 中算作 Y」,保留下来,作这段路走到定型那一格时的结算单——第 55 章让出的那一处:一串「算作」式子,可以记录路上的各个结算点。
第三根梁,是楼下。
世界分两层:楼下是原始事实,本来就在,不依赖人;楼上是制度性事实。楼下还有两样东西:深层背景,天生不变;「我们」的能力,生物原始。这根梁,撑起了他整座楼——楼上的一切,都靠楼下托着,楼上长出来的东西不能回头改楼下。
这根梁,裂在哪里:楼下的原始事实,是一种具有主体性(三号位侧重)同一特征的发生(第 45 章);楼板是后来铺的,被重铺过(第 46 章);深层背景也是长出来的(第 20 章);「我们」要一起抬几回沙发才长出来(第 53 章)。
替换:把「楼下」,换成同一度的坡。
世界不是两层楼,是一条坡:物种里同一,一国一地约定同一,一小群人里同一,只在一个人身上。坡上的东西会挪格。最低那一格,最稳、最多人共有,稳到可以当常数用——造桥、看病、称米,照样当它是「原始事实」。只是记着:它是坡上最低的那一格,不是坡下面的地基。
三根梁换完,塞尔的房子还在吗?
在。墙不动,瓦不动,门窗不动。
墙:说话就是做事,构成性规则,适配方向,满足条件,背景,本体论与认识论两对主客观,一松手就塌,义务论权力,「我们」不是「我+我」——这些看见,一处不少,都留着。
瓦:五类言语行为,三级意向性,X 在 C 中算作 Y——这些格子,都留着,作定型那一格的好工具。
门窗:他对「心就是程序」的那一击(答对不等于懂),他对「一切都是建构」的那一挡——都留着,还用得上。
换掉的,只是三根梁:内在换成四问,算作换成一段路,楼下换成一条坡。换完以后,这座房子不会再塌成一个四十五年解不开的悖论;它还会长——这是换梁的真正用处。
用导论的冰格说:冰块还是那些冰块,一块不扔。只是我们知道了,它们是水冻出来的;冰格之外,还有一条河。
本系列洛克卷把三根梁「白纸、积木、单行道」,换成了「种子、序列、环」。罗蒂卷把「门、骰子、抽屉」,换成了「饭桌、路、三块地」。
塞尔卷的三根梁,替换如下:
| 承重梁 | 裂在哪里 | 替换 |
|---|---|---|
| 内在 | 看的一方人人同一,被当成没有看的一方 | 四问的懂 |
| 算作 | 路缩成一句话,土缩成一个字母,回写压成一瞬 | 一段路 |
| 楼下 | 楼板是后来铺的,被重铺过 | 同一度的坡 |
一对父母,给孩子定了一套「家规」:几点起床、几点睡觉、作业做完才能看电视、周末可以玩两小时游戏。
这套家规,孩子小时候很管用。上了初中,就开始到处碰壁:孩子学校作业多了,几点睡觉定不下来;孩子有了自己的朋友,周末出去玩,「两小时游戏」根本管不到。父母很着急,觉得孩子不守规矩了。
后来,他们请教了一位老师。老师说:「你们的家规没错,可它的梁是『我们定、你照做』。孩子大了,得换梁:从『我们定』换成『一起商量、一起试、试完再改』。」
他们换了。家规里的大多数条目,其实都没变——几点睡、作业先做,还是那些。变的,是这些条目怎样定、怎样改。半年以后,家里的规矩又管用了,而且孩子自己开始提出新的规矩。
明天,你要是发现家里、单位里某一套规矩越来越不灵,可以试一件事:先别急着改条目。看看撑着这套规矩的那根梁,是不是该换了。
带走的话三根梁换掉——内在换成四问,算作换成一段路,楼下换成一条坡;墙、瓦、门窗一样不动,房子还是他的房子,只是不再塌,还会长。
开门还是关门:本章把三处关门换成三扇新门;他开过的每一扇,都留着。
冻在了哪一刀:三根梁各对一刀——内在对模具,算作对冻结与阶段,楼下对模具。
〔核〕本系列洛克卷、罗蒂卷三根承重梁的替换,照原卷。
一个老同事退休了。欢送会上,大家轮流说几句。
有人说他工作认真,有人说他脾气好,有人说他帮过自己。说着说着,一个年轻人站起来说了一件具体的事:「我刚来那年,做错了一张报表,要被扣奖金。他半夜陪我重做,第二天跟领导说是他没交代清楚。」
全场安静了。那一句「他人好」,大家都会说;这一件具体的事,才让人记住了他。
前面拆了五十多章,大多在说塞尔在哪里关了门。这一章,专门说他在哪里开了门。每一处,都说三件事:他看见了什么,差哪一步,走过去会怎样。
一、话在做事。
看见:话不只是在说世界,话在改世界。
差一步:这一步脚下,还有一条被踩平的路。
走过去:说话,就成了一条洪流里的一步,有来处,有去处。(第 11 章)
二、说了什么与做了什么,分开看。
看见:同一个内容,可以用来做不同的事。
差一步:做成的事,还包括话在人心里起的波澜。
走过去:一步路做的事,可以分块读:理念界、现实界、自我界各改了什么。(第 11 章)
三、构成性规则。
看见:有一类规则,造出了它所管的那件事;规则和活动同时出生。
差一步:规则自己,是在一盘盘棋里下出来的。
走过去:形状和路同生,而且一起长。(第 12 章)
四、适配方向。
看见:话和念头有两根方向相反的箭头:照世界,改世界。
差一步:箭头会被一次次来回改写。
走过去:两根箭头连成一圈,就是回写。(第 18 章)
五、宣告。
看见:有一种话,说出来就成真,两头同时对上。
差一步:两头对上,不是一瞬,是一段路。
走过去:宣告,是回写最短的样子;把它拉长,就是一整条回写。(第 18、50 章)
六、应当长在制度里。
看见:应当不必去天上找,许诺就能推出应当。
差一步:许诺这个制度,和应当的轻重,都是长出来的。
走过去:应当的强度,随秩序度一起长。(第 14 章)
七、秩序态里,意图定住意思。
看见:合同、法律、医嘱能活,靠的是说话人的意图定住意思。
差一步:这只是洪流里定型的那一段。
走过去:意思签在路上,定型那一段的签收最硬。(第 15 章)
八、念头会落空。
看见:念头指向世界,有满足条件,会被世界纠正。
差一步:订单常常是跟世界来回几趟才开出来的。
走过去:念头的内容,是在纠缠里凝出来的。(第 17 章)
九、不是什么都有心。
看见:文字、地图的意思离不开读它的人;恒温器「知道」冷暖是修辞。
差一步:三级是一条同一度的坡。
走过去:「有没有心」换成「同一度多高、在哪几块地上」。(第 19 章)
十、网络。
看见:一个念头,站在成百上千个念头上。
差一步:网络是一个念头一个念头长出来的。
走过去:网络,是路留下来的纹理。(第 20 章)
十一、背景。
看见:念头底下,还有一片说不成句子的本事——他给土起了名字。
差一步:土不在脑壳里,在人和世界之间,而且会长。
走过去:背景,就是 SDE 的土;深层与局部两层,对上物种同一与约定同一。(第 20—21 章)
十二、答对了,不等于懂了。
看见:摆弄痕迹,长不出意思;心不是一个程序。
差一步:屋里不懂,是因为屋子被冻住了。
走过去:四问代替一问,懂可以一格一格去读。(第 22、27 章)
十三、意识是真的,是长出来的。
看见:意识不是另一种东西,是大脑长出来的高阶特征;疼就是疼。
差一步:意识不只在脑壳里。
走过去:意识,是大脑碰上一副身体、一个世界、一群人长出来的显露。(第 39 章)
十四、两对主客观。
看见:第一人称的存在是真的,研究它可以客观。
差一步:两根轴都是坡。
走过去:三号位的主体意识,有了一个站得住的位置。(第 40 章)
十五、看见的不是图像。
看见:我们和事物之间,没有隔着一张脑中的图像。
差一步:「事物本身」不是看之前就完整摆好的。
走过去:事物,是一次次看和碰合出来的稳住的显露。(第 41 章)
十六、理性的间隙。
看见:理由不足以决定行动,中间有一道缝,自由在缝里。
差一步:缝里有一条路。
走过去:自由律——在约束中裁出一条原本不存在的新路。(第 42 章)
十七、一松手就塌。
看见:钱、婚姻、国家靠人一起承认才在,一撤回就塌。
差一步:「算作」是一回回长出来的。
走过去:社会,是一片一直在长、也一直可能散掉的洪流。(第 49—50 章)
十八、「我们」不是「我+我」。
看见:集体意向不能还原成一个个「我打算」。
差一步:「我们」不是天生的,是配合出来的。
走过去:长出来的「我们」,许人说不,会被改写。(第 53 章)
十八处,排在一起,你会看见一件事:塞尔离发生学,常常只差一步。
他看见了话是一步路,差的是路的来处。他看见了规则和活动同生,差的是规则的生长。他看见了两根箭头,差的是箭头改箭头。他看见了背景,差的是背景会长。他看见了一松手就塌,差的是一回回长出来。
本系列的规矩,不写「SDE 超过了他」,写「他停下的地方,正好是接着要走的一两步」。塞尔停下的十八处,每一处,接着走一步,就是发生学。
还有一件要记下:十八处里,有好几处,是本系列前几卷没怎么写到、而塞尔写得最清楚的。背景,他比多数分析哲学家都早给它起了名字;两对主客观,他比谁都说得干净;「一松手就塌」,他写成了一个人人记得住的式子。这些,本书不但不拆,还要照着学。第 62 章细说。
一位妈妈,总觉得自己的孩子「毛病太多」:拖拉,粗心,不爱收拾。
一位老师建议她做一件事:拿一张纸,只写孩子的好,不写毛病,写满十条。每一条都要写一件具体的事。
她写了一个晚上。写到第七条,她发现:孩子拖拉,可每次拖拉,都是在画画;孩子粗心,可他记得住每个同学的生日;孩子不爱收拾,可他会把捡来的每一片好看的叶子夹进书里。
十条写完,她看孩子的眼光变了。不是毛病没了,而是她看见了:每一个毛病旁边,都站着一个好,只差一步,就能长成一样本事。
明天,你可以对一个你觉得「毛病很多」的人——孩子、同事、自己——做同样的事:写十处具体的好,每一处,写一句「差哪一步」。
带走的话塞尔在十八处看见了长出来的东西,每一处都只差一步;本书拆他,是替他把这一步走完。
开门还是关门:本章只记开门——十八处。
冻在了哪一刀:每一处「差一步」,都对着一把刀:差路与回写的对冻结,差一锅粥与正在成形的对阶段,差同一度的对模具。
各条主场见括注,史料见各章。
中学物理课上,老师讲完爱因斯坦的相对论,有个学生举手问:「那牛顿是不是错了?我们还学他干什么?」
老师说:「牛顿没有错。在速度远远小于光速的时候,他的公式准得不得了——造桥、开车、发射一颗人造卫星,都用他的。他只是没说清楚:他的公式,在什么条件下成立。」
本系列的规矩:每一处批评,都要说清楚,他在什么条件下是对的。各章散落的保底,到了总解构,收成一张合表,再压成一个条件。
| 塞尔的论断 | 在什么条件下一点不差 | 章 |
|---|---|---|
| 说话就是做事,五类言语行为穷尽了做事的方式 | 话在进门前已被制度推进秩序态:法庭、合同、婚礼、会议、医嘱 | 第 13、16 章 |
| 意图定住一句话的意思 | 同上;合同与法律文书里 | 第 15 章 |
| 许诺推出应当 | 许诺已在秩序态:「我保证」,不是「我尽量」 | 第 14 章 |
| 念头有先写好的满足条件 | 已经想好的念头:打算七点起床去跑步 | 第 17 章 |
| 两根适配方向、宣告一瞬间生效 | 制度已定型、人人照办:主持人一句「会议开始」 | 第 18 章 |
| 三级意向性 | 看的一方与被看的一方同一度很稳:人与人,人与恒温器 | 第 19 章 |
| 深层背景不变 | 已长成、无病、生活在熟悉世界里的成年人 | 第 20 章 |
| 中文屋:照规则摆弄符号不懂 | 规则书冻住、操作的人不许学、屋子不碰世界、只在一刻验一次——一台参数冻住、不联网、不记前文的模型在单独一问里 | 第 25、27 章 |
| 意识在脑壳里 | 已长成、身体健康、生活在熟悉世界里的成年人,身体与世界稳得可当常数 | 第 39、43 章 |
| 两对主客观四格 | 同一度在人与人之间高而稳 | 第 40 章 |
| 看见的是事物本身 | 看的人人人同一,看的方式稳 | 第 41 章 |
| 间隙是一个点、一个决定 | 日常的小决定,一下子就做完 | 第 42 章 |
| 原始事实本来就在 | 主体一侧在全人类中间同一且极稳:造桥、看病、称米 | 第 48 章 |
| X 在 C 中算作 Y | 制度已定型,C 稳定,参与的人已被这套制度养成 | 第 49—51 章 |
| 义务论权力只改人的理由 | 规矩稳定、短期之内:收据签下到月底这一个月 | 第 52 章 |
| 「我们」天生、一声号令就动 | 已排好的舞,已配合多年的队伍 | 第 53 章 |
十六条,看起来各不相同。可是把「条件」那一栏从上往下读一遍,会发现它们说的是同两件事。
第一件:已经定型。话已经被制度推进秩序态;念头已经想好;制度已经人人照办;「我们」已经排练好;意识所在的身体和世界已经长成、稳住。
第二件:不再被回写。规则书冻住;深层背景不变;C 稳定;短期之内;身体与世界稳得可当常数。
两件合起来,一个条件:
定型之后,不许回写。
在这个条件下,塞尔的体系几乎处处成立,而且好用极了。这不是一个小条件:人一生里,大半的日子,确实是在定型之后、回写很慢的时候过的。上班、签字、买菜、开会、看医生、交税——塞尔的格子,天天在用。
还要补一个附带的条件,它来自第三把刀:看的一方人人同一。这一条,是「定型」的另一个侧面:人人的身体、眼睛、成长路径一样,所以世界对每个人都显得一样地定型。
保底说清了,失灵的地方也就清楚了:凡是定型还没完成、或者回写正在发生、或者来了一个不同一的看者的地方,塞尔的格子就开始漏水。
一个正在学说话的孩子(没定型)。一场三小时的深夜长谈(一锅粥)。一个刚搬进老小区、还没弄清楚摆椅子规矩的新住户(正在成形)。一个复明的盲人、一只蜜蜂(不同一的看者)。一位中风后重新学走路的老人(深层背景被回写)。一台在训练中一次次改写自己参数、在对话里一句句被人改着走的机器(回写正在发生)。
本书前面五十多章,挑的例子,几乎全在这些地方。这不是故意找茬:发生学关心的,恰恰是这些地方——一切东西在这里长出来。
本系列海德格尔卷的保底是:已长成、无病、器具不变的成年人,在秩序阶段里,他的结构几乎处处成立——一张定型之后的精确照片。
本系列奎因卷的保底是:人可消、器具可消、目标默认、形状定型——四条件下的极限情形。
本系列尼采卷的保底,合成一条:土不被回写。
塞尔的保底,和这三卷都挨得很近:定型之后,不许回写;看的人人人同一。
和海德格尔卷比,塞尔更干脆:海德格尔是一张照片,塞尔是一格冰。和尼采卷比,两人都缺回写,可尼采缺的是回写的圈(永恒轮回是内卷),塞尔缺的是回写的时长(宣告压成一瞬)和回写的层数(义务论权力只写一层)。
一位刚当上妈妈的年轻女性,买了一本很有名的育儿书。书里写得清清楚楚:几个月该喂几次,几点该睡,哭了该怎么办。
头两个月,她照着书做,孩子很乖。第三个月,孩子开始出牙,哭闹、夜醒,书上的时间表全乱了。她很慌:是不是我做错了?
一位有经验的邻居阿姨跟她说:「书没错,书写的是孩子平平稳稳的时候。出牙、生病、换季、搬家——这些时候,书就不灵了。这些时候,你得看孩子,不能看书。」
那本育儿书,就是塞尔的格子:在「平平稳稳」这个条件下,一点不差。它漏水的地方,正是孩子在长的地方。
明天,你手边要是也有一本「照着做就行」的书、一套「照着来就行」的规矩,可以在扉页上写一行字:「这本书在什么时候不灵?」把答案写下来,下次它不灵的时候,你就不慌了。
带走的话塞尔的体系,在一个条件下几乎处处成立:定型之后,不许回写,看的人人人同一——这是一格冰最准的时候,也是一条河最不像河的时候。
开门还是关门:本章把他关上的每一扇门,都标明它在哪一个房间里本来就该关着:定型之后,门关着是对的。
冻在了哪一刀:保底,是三把刀的反面——冻结、阶段、模具在什么条件下不是毛病。
〔核〕本系列海德格尔卷、奎因卷、尼采卷保底,照原卷。
你认识一个特别爱干净的人。家里一尘不染,东西摆得整整齐齐,谁来了都得换鞋、洗手。
你问他为什么这么爱干净。他说起小时候:家里孩子多,屋子又小,乱得不得了,他每天放学回来,找不到地方写作业。从那以后,他就特别受不了乱。
他的爱干净,不是天生的毛病,是他那片土里长出来的。
本系列的规矩:追一位哲学家的病根,要用发生学来答——他的收回,本身也是在他那片土里、经他那条路长出来的形状。这样,批评才变成理解:他不是笨,是那片土里长不出那个看见。
第一条病根,本书第 2 章就埋下了:他在牛津学会的手艺,是给一个概念找成立的条件。
这门手艺,擅长画一张定型之后的图:许诺在什么条件下成立,一个言语行为在什么条件下成功,一个制度性事实在什么条件下存在。条件一条一条摆齐,清清楚楚。
可一张条件清单,天生画不出一锅粥和正在成形。一锅粥里,什么条件都在,又什么都没分开;正在成形里,条件时有时无,今天齐了明天又缺了。一门只会画「齐了」的手艺,遇到「还没齐」,只好当它不存在,或者当它是「失败的」「不得体的」。
这条病根,不是塞尔一个人的。本系列罗素卷(第 165 号)刚刚立过一条承重命题:罗素总想「清清楚楚」,缺乏 SDE 的混沌态和介生态。那一卷还定了源流:弗雷格是塑造者,定下了「清晰即发现」的规矩;罗素是执行者,把这把凿子用到原子语言、再用到整个世界。塞尔,是这把凿子到了日常语言哲学手里的又一次执行:从弗雷格的涵义(他的博士论文题目),到奥斯汀的条件分析,一路都在「清清楚楚」这条河里。
这一条对齐罗素卷,接着判,不改判。
第二条病根,是他一生的两场仗。
一面,挡「心就是程序」。七八十年代,人工智能的第一次热潮里,很多人说:心不过是一个程序,跑对了就有心。塞尔要挡住这一派,就得找一个挡得住的地方:心里有一样程序给不了的东西。他找到的,是「内在的意向性」「大脑的因果力」——一个挡得住的里面。
另一面,挡「一切都是建构」。八九十年代,人文学界流行一种说法:科学事实、性别、连山有多高,都是社会建构的。德里达的解构,也被许多人读成了「没有什么是确定的」。塞尔要挡住这一派,就得找一个挡得住的地方:有些事实不是建构的。他找到的,是「原始事实」——一个挡得住的楼下。
两面一夹,会怎样?
里面,被锁在脑壳里;楼下,被钉在本来就在。能「长」的,只剩夹在中间的那一层:楼上的制度。而且连这一层,也要写成一个整整齐齐的公式,免得被建构派抓住把柄说「你看,你也承认一切都是做出来的」。
两头一夹,发生只剩薄薄一层楼上。
这一条,是本书的解释,标为待验。查的办法:看他写中文屋和写社会本体论时,是不是都明确以这两派为主要对手。本书读到的材料大体支持,但仍列入待验。
第三条病根,第 1 章讲过:他成年以后列过一张「默认立场」的清单——有一个真实的世界不依赖我们,我们能直接感知它,词大体有清楚的意思……
这些立场,他说不需要证明,要推翻它们,得拿出很硬的理由。
照本书的读法,这张清单,本身就是一片土里长出来的:一个在美国中西部长大、医生母亲的儿子,一个相信科学、相信身体的时代。这片土给了他一身常识,也给了他一个不去问的地方:常识为什么对每个人都显得一样。这正是第三把刀——模具——要切的地方。
医生母亲这一层联系,第 1 章已标本书读法、待验。
第四条病根,本系列康德卷讲过一种很常见的病:器具可消。做一件事时,用的器具被当成透明的,好像它不在那里。
塞尔那里,被当成透明的器具,有三样。
一是身体:意识在脑子里,身体只是给脑子送料的;看见的是事物本身,眼睛只是一扇透明的窗。
二是文字和语言:话的意思从心里借来,文字只是心的载体。
三是机器:程序是纯形式的,机器只是在摆弄符号,它自己什么也不是。
三样器具都透明了,剩下的,就只有「心」和「世界」两头。心在里面,世界在楼下。器具在中间一次次改写两头的那一圈回写——身体长出了看的本事,文字改写了人怎样想,机器正在改写人怎样说话——就看不见了。
读到这里,有一个问题绕不过去:塞尔亲眼见过伯克利六十年代那几年——一所大学的地位塌了又立,一条河在他眼前翻滚了好几年(第 3 章)。为什么,他后来写下的,却是一格一格的冰?
照本书的读法,恰恰是那几年,让他更想要一格冰。
一个人亲眼看着秩序一夜之间变薄、塌掉,他会怎样?有人会说:看,秩序本来就是一锅粥,别当真。塞尔走了另一条路。他后来对那几年的激进派越来越失望,写《校园战争》(待核),分析权威是怎样被瓦解的。他的结论,大意是:秩序靠人一起承认才在,这是真的;正因为如此,我们要把它的结构看清楚、说清楚,才守得住它。
一个见过冰化成水的人,最想做的事,是把冰的形状画得清清楚楚,好让人知道怎样冻回去。这一份心,本书能理解:它和本系列哈贝马斯卷说的那个十五岁的少年,提防一个吞人的「我们」,是同一类心——都是被那片土里的一场乱,推成了后来的样子。
这一条,是本书的解释,标为待验。
本系列有一张死法谱:单维死、回写死、封顶死、无死法死。一个体系会怎样死,看它病在哪里。
主死法:回写死。塞尔的体系,最重的病在回写:宣告把回写压成一瞬,义务论权力只回写一层,中文屋干脆禁止回写,深层背景与原始事实不被改写。一个不许回写的体系,面对一个一直在长的世界,会一点点和它对不上:今天的机器,就是在训练里一次次回写自己长出来的;中文屋那个冻住的模型,已经描述不了它。
次死法:封顶死。他把定型那一格,封为一切说话、一切制度的逻辑形式,这是一种封顶:不管一个制度怎样长,它的顶上早就写好了——「X 在 C 中算作 Y」。本系列帕斯卡卷、荣格卷是封顶死的主例,塞尔是较轻的一种。
不是单维死:他的三维都在——形状(显露、意识)、路(言语行为、历史上承认的演化)、土(背景、C)都出场了,只是都被冻住。
不是无死法死:恰恰相反。塞尔的体系清清楚楚,每一条都能被检验、能被推翻。这是他的大长处。本系列罗蒂卷判过一种「无死法死」:一个什么事实都能改名接住的世界模型,因为不会死,所以死了。塞尔不是这样的。
一个会死的活体系。本系列洛克卷说过:康德的体系因为不会死所以死了,洛克的体系因为会死所以活着。塞尔属于后一种:他的每一条都说得那么清楚,所以哪一条错了,一眼就看得出来;错了的那一条可以换,其余的照样活。本书第 58 章换了三根梁,墙、瓦、门窗一样不动,就是因为他的房子是一座会死、所以能修的房子。
说明一处改动:本书提纲阶段,曾把主死法暂定为封顶死、次死法为回写死。写完全书,证据更多落在回写上(第 18、25、52、54 章),故改为主回写死、次封顶死。这一改动登记在附录六。
一位做了一辈子数学老师的父亲,退休以后特别爱给人讲道理。饭桌上,谁说一句不严谨的话,他就要纠正:「你这个说法有漏洞,前提不成立。」
家里人有时烦他。女儿想起父亲年轻时的事:他是恢复高考后第一批大学生,那个年代,他亲眼见过很多「说不清道理」的事,吃过亏。从那以后,他就特别在乎「说清楚」。
他的较真,是那片土里长出来的。明白了这一层,女儿不再烦他了。她跟父亲说:「爸,有的事还没长清楚,你先别急着让它清楚。」父亲愣了一下,想了想,笑了。
明天,你身边要是有一个你觉得「太较真」「太固执」的人,可以试一件事:去问问他,这份较真,是哪一年、哪件事以后长出来的。知道了病根,你就不会只看见病。
带走的话他的冻格,是四条病根长出来的:牛津的手艺,两面挡的仗,一身常识,透明的器具;他的体系会死,所以能修,所以活着。
开门还是关门:本章说明他为什么关那些门——每一扇,都是他那片土里、那条路上长出来的。
冻在了哪一刀:病根一对阶段,病根二对冻结,病根三对模具,病根四对三刀之间那一圈回写。
〔核〕本系列罗素卷(第 165 号)承重命题与弗雷格、罗素源流之分,照原卷。
〔核〕本系列康德卷「器具可消」、罗蒂卷「无死法死」、洛克卷「会死的活体系」、帕斯卡卷与荣格卷「封顶死」之判,照原卷。
〔待验〕病根二「两面挡」、病根三医生母亲一层,为本书解释。
〔登记〕死法诊断由提纲阶段的「主封顶、次回写」改为「主回写、次封顶」,理由见正文,列入附录六。
你家和隔壁都在院子里种菜。你种了几年,自以为很懂。
有一年,隔壁家的西红柿结得比你家多一倍。你忍不住过去问。邻居说:「我每棵苗都搭了架子,还掐掉了底下的叶子。」你这才发现,自己这几年,一直没搭架子。
反过来,邻居也来问过你:你家的黄瓜为什么不长虫?你告诉他,你在旁边种了一排葱。
两家各有一手。离得越近,越该互相学;也越要说清楚:哪一手是你的,哪一手是他的。
本系列的规矩:遇到离 SDE 近的人,要专设一节「SDE 要向他学」,把他比 SDE 说得更细的地方记下;再一条一条画分界线,写明本书在哪里比他多走了一步,在哪里一句也没比他多说。
一、一步路做了什么事。言外之力和命题内容分开看,把做的事分成几类,每类有成功条件。SDE 说「话是一步路」,说得粗;塞尔这一套,可以直接借来,给路上每一步贴标签。(第 11、16 章)
二、两种规则,两种回写。调节性规则管一件已经在的事,构成性规则造出一件原本没有的事。SDE 讲回写,常常笼统地说「长出来的东西回头改土」。塞尔这一分提醒:回写也有两种——回头去管已有的,回头造出新的。(第 12、16 章)
三、结算要有一张单。成功条件,是一张「结算单」。SDE 说形状是结算点,可一次结算什么时候算完成,SDE 自己的判法还粗。判断一条洪流走没走进定型,可以拿塞尔的成功条件来对一对。(第 16 章)
四、两根箭头。适配方向:照世界,改世界,还有两头同时对上的宣告。SDE 讲回写,要从这两根箭头出发,再加上一句「箭头改箭头」。(第 18 章)
五、背景这个名字。他给土起的名字。SDE 的「特征纠缠」「土」,在讲人心的时候,可以直接借「背景」一词,而且借他深层与局部两层之分。(第 20 章)
六、两对主客观。本体论的主客观与认识论的主客观分开。SDE 讲三号位的主体意识,要借这一刀:第一人称的存在,是一种真的存在方式;研究它,可以客观。(第 40 章)
七、一串「算作」记结算点。第 55 章辩护人让出的一处:一段路上的各个结算点,可以用一串「X 在 Cn 中算作 Yn」记下来。这是 SDE 记录一条路时的好账本。(第 55 章)
八、「那又推出什么?」他那一句追问。SDE 的每一个判断,都该拿这一句问一遍:说「一切都是发生」,那又推出什么?推不出一件能检验、能落地的事,这句话就空了。本书给每一编写推翻条件、给自己写死法,就是在学这一句。(第 5 章)
一样的地方:说话就是做事。这一条,是奥斯汀先说的,塞尔接过来做成了理论。本书讲「话是一步路」,和奥斯汀在同一个方向上。
本书多出的一步:奥斯汀已经开始给施行句找「得体条件」,本书说这是秩序态那一段的条件;奥斯汀把台词、玩笑放一边,本书说那是洪流的另外两段,不是寄生物。
本书没比他多说的:说话在做事,做的事可以分析——这是奥斯汀的,本书只是用了。
一样的地方:意思在用法里;懂是一条连续谱;「痕迹不等于生活」。本系列维特根斯坦卷已经判过,本书接着判。
本书多出的一步:连续谱分在三块地上;四问代替一问;中文屋是一间禁止回写的屋子——规则书不改、人不许学。维特根斯坦卷说他停下的地方是回写,本书在中文屋这里,替他把回写那一步补上。
本书没比他多说的:意思在用里,懂不是心里的一个状态——这是维特根斯坦的,本书一句也没比他多说。
一样的地方:念头底下有一片说不成句子的本事,这片本事在身体和世界之间,不只在脑壳里。本书第 21 章说背景是土、长在三块地上,和德雷福斯同一个方向。
本书多出的一步:土会长,会被回写;背景分两层,对上物种同一与约定同一——这是本书用第三把刀切出来的。
本书没比他多说的:背景在身体与世界的熟练往来里——这是德雷福斯跟着海德格尔说的,本书只是接着用。
这两位,第十二编会正式请出来。这里只画一条线。
布兰顿把规范地位写成一场一来一往的记分:谁承诺了什么,谁有资格说什么,一步一步记下来。这是把路放回了规范里。本书多出的一步:记分只在理念界那块地上记,本书要把现实界、自我界也记进去。
托马塞洛用几十年的实验说明,人「一起想事」的本事,是婴儿九个月到三岁之间一步步长出来的。这是把「我们」的路补上了。本书第 53 章说「我们是抬了几回沙发长出来的」,这一句,托马塞洛早就有实证,本书没有比他多说什么,只是把它放回了塞尔的楼里。
第 23 章说:二十多份回应里,几乎没有人动过「屋里的人会不会学」这个旋钮。第 25 章说:这一判的原创性,本书要谨慎,第 62 章查近邻,查到就让出。
现在报账。
初查所见:当年的机器人回应,本身就包含一层意思——一台有感官、能在世界里活动的机器人,可以像孩子学第一语言那样学会中文;塞尔的答复是,感官送进来的仍是符号。后来也有学者明确说过,大意是:屋里的人、屋子本身都不懂,可一旦让外面的世界对屋子有影响,意思就可能开始落脚;而「学习让理解落地」这个想法,还直接引出了一门研究方向:发育机器人学,让机器人像婴儿一样,一边被人指着东西、一边听名字,慢慢学。网络上的普通读者,也常常提出「屋里的人抄久了会学会」这一层。
所以,本书在这里公开收窄:
收窄前(第 23 章):几乎没有人把「屋里的人会不会学」当成要紧的一问。
收窄后:「学习与外部世界能让屋子里长出理解」这一层,机器人回应已经含有,后来也有学者明说,并引出了发育机器人学;本书不是第一个提出的。
本书剩下的增量,只有两处:一是把这一层诊断为语言发现学的一块地基(方法中立:规则书不改、人不许学),并和另外两块地基(意思是现成的、懂是开关)合起来,说明悖论是这三块地基一起冻出来的;二是给出三块地和四问,把「学会没有」拆成一张可以读的体检单。
第 23 章的那一句,统稿时照此改写,登记进附录六。
一位年轻的厨师,自己琢磨出一道新菜,很得意,在网上发了做法。
评论里有人说:「这不就是某某老师傅二十年前的招牌菜吗?」
他查了一下,还真是:思路一模一样,只是他多加了一味料,换了一个火候。
他没有删帖。他改了标题:「向某某老师傅学的一道菜,我多加了一样东西。」底下的人反而更爱看了。
明天,你要是做成了一件得意的事,可以试一件事:去找一找,是不是已经有人做过类似的。找到了,写一句「我是跟谁学的,我多做了哪一步」。让出别人的,守住自己的,这件事才站得稳。
带走的话SDE 要向他学八件;和近邻,一条条画清分界;中文屋「不许学」这一层,前人说过,本书让出,只守住三块地基与四问。
开门还是关门:本章记下他比 SDE 开得更细的八扇门;本书自己关了一扇过宽的门——第 23 章那一句,收窄。
冻在了哪一刀:分界线各对一刀;收窄一处登记附录六。
〔核〕机器人回应含「像孩子学第一语言那样学会中文」之意,见 Britannica「中文屋论证」条目所述。
〔核〕斯坦福哲学百科「中文屋论证」条目所引学者之语(让外部世界影响屋子,意义或可落脚),及「学习让理解落地」引出发育机器人学之说。
〔核〕普通读者提出「屋内者久之能学会中文」之说,见网络讨论,此处不列具体出处。
〔登记〕第 23 章一句公开收窄,前后两句见正文第七节,列入附录六。
一位外科医生,给别人做了几十年手术。有一天,他自己病了,躺上了手术台。
他后来说,那一次他才真正明白:刀对着别人的时候,他想的是「怎样切得准」;刀对着自己的时候,他想的是「万一切错了呢」。
本系列的规矩:总解构的最后一章,这把刀要对准本书自己,写下 SDE 在什么情况下算错。本系列尼采卷第 57 章、罗蒂卷第 33 章,都这样做过。
全书的第一条承重命题说:中文屋,是一个语言发现学产生的悖论;用语言发生学,问题消失,也能解决 AI 是否真懂语言。
这条命题会怎样死?
如果有一天,神经科学或别的什么学问,找到了一种「懂」:它不依赖任何一条路(不需要学、不需要来回、不需要被纠正),不依赖任何一片土(不需要身体、不需要世界、不需要别人),不依赖任何回写,在一个人或一台机器身上,本来就在、一次到位——那么,这条命题就死了。
那时候,中文屋的悖论就不是冻出来的:懂真的藏在某个看不见的地方,塞尔找对了方向,只是还没找到那一处。
本书目前的判断是:人身上找不到这样的懂。连一个新生儿的第一声啼哭,都是在母亲的身体里、十个月的路上长出来的。可这是一个判断,不是证明。它摆在这里,等后来的人来试。
本书给出四问,说它能代替「懂不懂」那一问。
四问会怎样死?
如果有两个东西,四问一格一格读下来,读数完全一样——同样几块地,同样的路,同样长到那一格,同样的回写——可人们仍然有很硬的理由说:一个懂,一个不懂。那么四问就漏了一样东西,而且是最要紧的那一样。
最可能漏掉的,是第一人称的那一下感受。本书第 30 章、第 40 章都说了:四问不替机器宣布它有没有感受。这是本书自认最弱的地方。如果将来证明,「懂」的核心,就是那一下感受,而且四问怎样也读不出它,那么四问就只是懂的一张外皮。
全书的第三条承重命题说:塞尔的原始事实,其实是一种具有主体性(三号位侧重)同一特征的 SDE 发生。
这条命题会怎样死?
第 47 章已经写下推翻条件:如果能指出一件事实——一件能被认出、说出、传下去的东西——它的成立完全不依赖任何称量、任何概念、任何认它的一方,那么,原始事实里就至少有一块不是发生,这条命题就要收窄。
本书目前找不到这样一件事实,因为「能被认出、说出」本身,就已经带着一个认它、说它的一方。可这也许只是本书的问法把自己绕进去了。如果有人能说明,这个问法本身就是一个圈套,本书愿意认输。
这一条,是本书最怕的。
本系列罗蒂卷判过一种死法:无死法死。一个什么事实都能改名接住的说法,因为不会被推翻,所以其实什么也没说。尼采卷说他的「权力意志」就是这样:什么事都能说成权力意志,这个说法就空了。
SDE 会不会也这样死?
如果「一切都是发生」变成了一句口头禅:什么事都能说是长出来的,什么反例都能说「它还在长」「它还没定型」「它的土不一样」,那么,SDE 就成了一个什么都能接住、什么也不说的说法。
本书防这一死的办法,只有一个:每一个判断,都写出它会在什么情况下错。本书给每一条判决写了推翻条件,给中文屋一判写了原创性待查并在第 62 章让出了一处,给四问标了待验,给自己写了这一章。塞尔那一句「那又推出什么?」,本书拿来问了自己几十遍。
如果有一天,读者发现本书某一处用「还在长」来躲一个反例,那一处,就是 SDE 开始走向这种死法的地方。请记下来,告诉写书的人。
最后一种,本系列每一卷都要写:不把 SDE 写成终点。
反身的发生,不能自己给自己封顶。SDE 拆塞尔,拆出他把定型那一格冻成了世界本来的样子。如果 SDE 有一天也把自己那几个词、那三个方程、那三把刀,冻成了一切思想的逻辑形式,说「一切思想,骨子里都是 S=F(D,E)」——那它就做了一件和塞尔一模一样的事:冻格。
那时候,SDE 就该被下一位后来者拆掉,就像本书拆塞尔一样。
这本书自己,也是一张快照。
最后,留给读者一件事。
这本书的每一条判决、每一个推翻条件、每一处待验,都写在明处。读者要帮它死,有三条路。
第一条,去查塞尔的原著。本书许多地方写的是「大意」,拿不准的标了「待核」。如果你在他的书里,找到了一段本书没读到、却能推翻某一条判决的话,那就是这本书的一次死亡,也是它的一次长大。
第二条,去试四问。拿四问去读一个你熟悉的人、一台你常用的机器、你自己。如果你发现,四问读下来一模一样的两个,你有很硬的理由说一个懂、一个不懂,请把这个例子记下来。
第三条,去找本书躲闪的地方。如果你发现本书哪一处,用「它还在长」「它的土不一样」来躲一个反例,而不是正面回答,请把那一处圈出来。
这三条路上找到的每一处,都请写下来。一本关于「长」的书,要是自己不肯被改写,就是最大的讽刺。
一位干了三十年的老会计,每年年底都要写一份「今年我可能犯的错」清单:哪几笔账最没把握,哪几个科目最容易出错,哪几条新规定自己还没吃透。
新来的年轻人问他:「您干了三十年,还怕出错?」
他说:「正因为干了三十年,才知道哪儿最容易出错。不写下来,我就会以为自己不会错。」
明天,你可以给自己最得意的一个判断——关于孩子的、关于工作的、关于一个人的——写一份「我可能错在哪里」的清单。写三条就够。写下来的那一刻,你的判断就从一格冰,变回了一段还会长的河。
带走的话SDE 有五种死法:先在的懂、四问漏掉感受、原始事实里有一块不是发生、变成什么都能接住的说法、把自己当终点——这本书自己,也是一张快照。
开门还是关门:本章把刀对准本书,把本书可能关上的门一扇扇标出来。
冻在了哪一刀:第五种死法,就是 SDE 自己的冻格。
〔核〕本系列尼采卷第 57 章、罗蒂卷第 33 章给 SDE 写死法的做法,照原卷;罗蒂卷「无死法死」、尼采卷「权力意志无死法死」之判,照原卷。
塞尔身后,许多人从他的体系里,各撬走了一只盖子。
本系列的规矩:选四到八位后来者,不求全,求每一位都撬了他的一只盖子。每人一节写四件事:他从哪只盖子下手;接住了哪一维(形状、路、土、回写);他自己又焊了什么;按四结局归类(跃迁、内卷、轮回、耗散)。
这一编六章。第 64 章德雷福斯:背景在世界里。第 65 章布兰顿:把地位写成一场记分。第 66 章托马塞洛:「我们」在婴儿身上长出来。第 67 章吉尔伯特与图梅拉:「我们」要一起立约。第 68 章章鱼和鹦鹉:中文屋在大模型时代的后人。第 69 章到中国。
丹尼特是他四十年的对手,第七编已经整编写过,这一编不再单列。
你学开车。
第一天,教练说:离合踩到底,挂一挡,慢慢松离合,同时轻踩油门。你照着一条一条做,手忙脚乱,熄火三次。
第一个月,你不用再背口诀了,可每个动作都得想一下。
半年以后,你开车上路,一边开一边跟人聊天,换挡、打灯、看后视镜,全不用想。
十年以后,你开车走山路,哪里该减速、哪个弯该靠哪边,你「感觉」得到,说不出为什么。
从一条条口诀,到说不出为什么的「感觉」,这是一条路。
休伯特·德雷福斯,和塞尔同在伯克利哲学系几十年。第 21 章写过两人的争论:塞尔说背景是大脑里的神经生理本事,德雷福斯说背景在身体和世界的熟练往来里。
他撬的盖子,是「背景锁在脑壳里」。
他跟着海德格尔和梅洛-庞蒂,说人做事,大半不是先有表象、再照表象去做,而是身体已经「会」了,直接应对着眼前的世界。一个老司机开车,不是脑子里有一张路况的图再去操作,是手、脚、眼睛和方向盘、路面一起「在」那里。
他和弟弟斯图尔特·德雷福斯,还写出了一个「技能习得的五个阶段」:新手、高级初学者、胜任者、精通者、专家。新手靠规则,专家靠直觉;越往上,越不用规则。
他接住了土,也接住了路。
土:背景不在脑壳里,在身体和世界之间——这正是本书说的,土在三块地缠在一起的地方,尤其是现实界那一块。
路:五个阶段,是一条路,一格一格往上长。这是塞尔几乎没写的:背景是怎样一步步长出来的。
可德雷福斯也焊了一样东西。
在他的五阶段里,专家那一格,是终点:不用规则,全凭直觉,身体和世界融成一片。他把这一格,当成了人最好的样子,好像到了这里,就不用再长了。
可是,专家也会被改写。一个老司机换了一个国家开车,左舵变右舵,靠左行驶,他的「直觉」一下子全乱了,又得从高级初学者重新来。一个老中医遇到一种新病,他的「感觉」会骗他。专家那一格,也只是一站。
他把路的最后一格,焊成了终点。这和塞尔把定型那一格当成逻辑形式,是一对近亲:一个焊在终点,一个焊在结构上。
还有一件:德雷福斯 1972 年写《计算机不能做什么》,说计算机学不会人的熟练,因为熟练写不成规则。前半句,后来几十年的人工智能部分证实了——靠写规则的那一派,确实走不通;后半句,被今天的机器部分改写了——机器不靠写规则,靠一遍遍学,也学会了一些「说不出为什么」的本事。德雷福斯看对了规则不行,没看到学习可以行。
跃迁。德雷福斯撬开的这只盖子,引出了后来一大片研究:具身认知、情境认知、身体在思考里的位置。这一片研究,把心从脑壳里请回了身体和世界。这是一次跃迁。
只是他自己焊住的那一格——专家即终点——没有跟着跃迁。
一位做了二十年的老师傅,被工厂请去带新人。他带得很好,新人都说他手艺神。
可有一次,厂里换了一台新机器,老师傅的「手感」全不对了,一连出了好几件次品。他很懊恼,觉得自己老了。
一位年轻的技术员跟他说:「师傅,您不是老了,是机器换了。您当年从新手练到今天,现在只是又从头来一回。您比谁都知道,怎么从新手练上去。」
老师傅想了想,笑了。一个月后,他又找回了手感。
明天,你要是在自己最熟的事上忽然「不灵」了,可以试一件事:别急着怪自己。想一想,是不是土变了——换了机器、换了地方、换了人。然后,像当年那样,从新手再走一遍。你会比别人走得快。
带走的话德雷福斯把背景从脑壳里请回了世界,还写出了一条从新手到专家的路;可他把专家那一格,焊成了终点。
开门还是关门:他开门——背景在身体与世界之间,技能是一条五阶的路;他关门——专家即终点,不再被改写。
四结局:跃迁(具身认知一脉)。
〔核〕德雷福斯兄弟「技能习得五阶段」模型(1980 年代)。
〔核〕德雷福斯《计算机不能做什么》1972 年出版,继承海德格尔、梅洛-庞蒂。
〔核〕具身认知、情境认知研究脉络,从简。
过年,一家人打扑克。桌上放一张纸,一支笔,每打完一局,记一笔分。
记分的人很要紧。谁叫了几分,谁出了什么,谁赖了一张牌被抓住了,都要记下来。下一局能不能叫庄,要看上一局的分;谁说「我上一把明明赢了」,要翻记分纸。
一张记分纸,记的是一场牌局里,每个人一步一步挣来、输掉的「资格」。
罗伯特·布兰顿,美国匹兹堡大学的哲学家。1994 年,他出版了一本很厚的书,叫《使之清晰》。
他撬的盖子,是「地位是一句宣告立起来的」。
塞尔说,一样东西的地位,靠一次宣告:X 在 C 中算作 Y。布兰顿说,人和人说话的时候,一直在给彼此「记分」:你说了一句话,你就承担了一个「承诺」——你得为它负责,被问到要拿得出理由;如果你拿得出,你就有了「资格」——别人可以拿你这句话当根据;如果你说了一句和前面矛盾的话,你的资格就要扣分。每一句话,都在一张看不见的记分纸上,加一笔、减一笔。
一个人的地位——他说话算不算数、他有没有资格说这件事——不是一次宣告定下的,是这样一来一回,一笔一笔记出来的。
他接住了路,也接住了回写。
路:地位,是一步一步挣来、输掉的,有先有后,会修正。这正是塞尔的公式里被删掉的那一条路。
回写:每一笔记分,都改了下一步谁能说什么、说了算不算。长出来的资格,回头改了这场谈话。
可布兰顿的记分纸上,只记一样东西:理由。
谁说了什么,谁能拿出理由,谁的话和谁的话矛盾——记的都是理念界里的东西。那位在家族群里被截图的儿媳妇(第 15 章),她的「资格」在婆婆心里扣了多少,不只看她拿不拿得出理由,还看她这些年逢年过节回没回家、婆婆住院时她去没去。这些,是现实界、自我界里的分,布兰顿的记分纸上没有地方记。
他把路请了回来,可只在一块地上走。本系列伽达默尔卷判过一种病:E 只有一界,把现实界、自我界都收进了理念界。布兰顿的记分,也有一点这个味道。
跃迁,但只在一块地上。布兰顿的记分,让「规范」第一次有了一条可以一步步记下来的路,这是对塞尔的一次跃迁;本书第 55、62 章让出的那一处——一串「算作」式子记录结算点——在布兰顿这里,有了更细的做法。可他的记分纸,只在理念界上跃迁;另两块地,还空着。
一个新来的年轻同事,开会时总想发言,可他说什么,大家都不太当回事。
一位老同事私下跟他说:「你说话没分量,不是你说得不对,是你还没挣到分。」
年轻人问:「怎么挣?」
老同事说:「你说过的每一句话,都有人记着。说了能做到,加分;说了做不到,减分;说得有理由,加分;前后矛盾,减分。还有,平时帮没帮过别人、大家加班时你在不在,这些也记着,只是没人说出来。」
一年以后,年轻人开会时说一句话,大家开始点头了。
明天,你要是觉得自己「说话没分量」,可以试一件事:拿一个小本子,记一记你这个月说过的承诺,哪些做到了、哪些没做到。再记一记,你有没有在别人需要时出现过。那就是你的记分纸,三块地的。
带走的话布兰顿把「算作」写成了一场一来一回的记分,把路请了回来;可他的记分纸上,只记理由那一块地。
开门还是关门:他开门——地位是一笔一笔记出来的,路与回写回来了;他关门——记分只记理念界的理由。
四结局:跃迁(限于理念界一块地)。
〔核〕布兰顿《使之清晰》(1994),以「承诺」与「资格」的记分说明规范地位,此处为大意。
〔核〕本系列伽达默尔卷「E 只有一界」之判,照原卷。
一个一岁左右的孩子,坐在妈妈腿上,忽然伸出一根小手指,指向窗外,嘴里「啊、啊」地叫。
妈妈顺着看过去:一只鸟停在窗台上。妈妈说:「哦,是小鸟!」孩子笑了,回过头看看妈妈,又看看鸟,又看看妈妈。
这一指、一看、一笑,你每天都能在公园里、小区里见到。可你仔细想一想,这里发生了一件很了不起的事:这个孩子,不是要那只鸟(他没伸手去抓),他是要妈妈和他一起看那只鸟。他要的,是「我们一起看」。
迈克尔·托马塞洛,美国心理学家,在德国一所研究所做了很多年研究,比较人类婴儿和黑猩猩。
他撬的盖子,是「『我们』的能力是生物原始、天生就有的」。
塞尔说,集体意向性是生物原始的,人天生就会「我们打算」(第 53 章)。托马塞洛用几十年的实验说明:人确实天生带着一种倾向,可「和别人一起想事」这份本事,是在婴儿九个月到三岁之间,一步一步长出来的。
大约九个月,婴儿开始会跟着大人的目光看东西,会把东西举给大人看——「我们一起看」的第一步。一岁左右,开始会用手指指给别人看,不是为了要,是为了分享。再往后,开始会和大人一起玩有角色的游戏:你藏我找,你扔我接,而且中途大人停下来,孩子会催他继续——他知道这是「我们」在玩。到三岁左右,孩子开始懂得「我们」的规矩:一起玩的游戏被人破坏了,他会抗议:「不是这样玩的!」
他还比较了黑猩猩:黑猩猩很聪明,会合作捕猎,可它们很少会为了「一起看」而指东西,也不太会在合作中途停下来时去催伙伴。人和黑猩猩最大的差别之一,就在这份「一起」的本事上。他把它叫「共享意向性」。(托马塞洛《人类思维的自然史》等,大意)
他接住了路,也接住了土。
路:「我们」不是一下子有的,是九个月、一岁、两岁、三岁,一格一格长出来的。这正是第 53 章说的:新邻居第一次抬沙发对不上,抬几回才长出「我们」——只是托马塞洛把这条路,找到了它最早的起点,在一个婴儿身上。
土:这条路,要有一个愿意跟孩子一起看的大人。孩子指着窗外「啊、啊」,妈妈顺着看过去,说「是小鸟」——没有这一看、这一句,孩子的那一指,就落了空。「我们」,长在孩子和大人之间,长在一次次「一起看」里。
第 53 章那一句「『我们』是抬了几回沙发长出来的」,托马塞洛早有实证;本书没有比他多说什么,只是把它放回了塞尔的楼里——这一点,第 62 章已经写明。
托马塞洛也留了一样东西在原地:那份「天生的倾向」。
他说,人天生带着一种想和别人分享、一起做事的动机,这是演化给的,黑猩猩没有。这一份「天生」,在他那里,是一切长的起点,本身不再往下问。
本书不说这份倾向不存在。本书只提醒:连这份「天生的倾向」,也是在一个母亲的身体里、在十个月的路上、在人类几百万年一群一群住在一起的日子里,长出来的。它是一片很厚、很稳的土,稳到可以当起点用,可它不是没有来历的。
还有一处:他的研究,主要写到三岁左右。三岁以后,「我们」还会怎样长——一个班、一支球队、一个家、一个国家,「我们」怎样一层层升上去,怎样被里面的人改写——他写得少一些。本系列哈贝马斯卷讲的「碰撞里长出来的我们的理性」,正好接在这一段上。
跃迁。托马塞洛把塞尔那个「生物原始」的「我们」,拆成了一条可以观察、可以做实验的路。这是一次真正的跃迁:「我们」从哲学家的书房,走进了婴儿实验室。
一位年轻的爸爸,带一岁的女儿在小区里散步。女儿一路上指指点点:指狗,指车,指天上的飞机,嘴里「啊、啊」个不停。
爸爸在看手机,嘴里应着:「嗯,嗯。」
一位老奶奶路过,笑着说:「小伙子,她是在叫你一起看呢。」
爸爸愣了一下,收起手机,蹲下来,顺着女儿的手指看过去:「哦,是一只大黄狗!它在摇尾巴呢!」女儿咯咯地笑,又指向另一边。
那一刻,这个家的「我们」,又长了一格。
明天,你身边要是有一个正在「啊、啊」指东西的小孩,可以试一件事:放下手里的事,蹲下来,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说出你看见了什么。一个人的「我们」,最早就是在这样的一看里长出来的。
带走的话托马塞洛把塞尔那个天生的「我们」,拆成了一条从九个月到三岁的路:一根指向窗外的手指,一个顺着看过去的大人。
开门还是关门:他开门——「我们」的本事一格一格长出来,长在孩子与大人之间;他关门——那份天生的倾向不再往下问,三岁以后的「我们」写得少。
四结局:跃迁(共享意向性研究,把「我们」带进实验室)。
〔核〕托马塞洛关于婴儿共同注意、指示手势、共享意向性的研究,及与黑猩猩的比较,见其《人类思维的自然史》等著作,此处为大意;年龄节点取通行口径。
〔核〕本系列哈贝马斯卷「碰撞里长出来的我们的理性」,照原卷。
三个老同学约好,周六一起去爬山。
走到半山腰,其中一个人说累了,想先下山。另外两个人不太高兴:「说好一起的,你怎么说走就走?」
他有点委屈:「我累了,还不能走吗?」
另一个人说:「能走,可你得跟我们商量一下,不能一个人说了算。」
这一句话里,有一件很微妙的事:三个人约好了一起爬山,这件事从此就不是哪一个人的了。谁要退出,得「商量一下」。
玛格丽特·吉尔伯特,英国出生、后来在美国任教的哲学家;赖莫·图梅拉,芬兰哲学家。两人都研究「我们」,和塞尔是同一个时代、同一片地里的邻居。本系列哈贝马斯卷第 21 章之二,已经把他们和塞尔排在同一栏里。
他们撬的盖子,是「我们,是每个人脑子里各有的一份『我们打算』」。
吉尔伯特说:「我们一起散步」这件事,不是每个人心里各有一个「我们打算」加起来。它是几个人一起许下了一份共同承诺——一起去做一件事。许下以后,就有了一个「复数的主体」:这件事不再是你的,也不是我的,是「我们的」。谁要单方面退出,就是对其他人有亏欠;要退出,得经过大家。
图梅拉说:人想事,有两种方式。一种是「我式」:我想要什么,我该怎么做。一种是「我们式」:我们想要什么,我在里面做哪一份。后一种不能还原成前一种。
两人都说,塞尔把「我们」放在每个人脑子里的那一份「我们打算」上,太单薄了:两个人各自心里都想「我们一起散步」,可谁也没跟谁说过,这算不算「我们一起散步」?吉尔伯特说不算,要有一次一起许下的承诺。
他们接住了土,也接住了一点回写。
土:「我们」的约束力,不在每个人脑子里,在几个人之间许下的那份承诺里。本系列哈贝马斯卷说「约束力是土」,吉尔伯特说「约束力在共同承诺里」,两家在这一点上是近邻。
回写:承诺许下以后,回头改了每个人——你不能想走就走了,你对别人有了亏欠。这是长出来的东西回头改人。
可两人也焊了一样东西:一次许下。
吉尔伯特的共同承诺,是一次许下的:说好了,就有了。图梅拉的「我们式」,是一种可以切换进去的态度。哈贝马斯卷第 21 章之二说得很准:它们回答的是「此刻我是不是在以『我们』的身份想事」,不太回答「这个『我们』是怎样一次次碰撞、一层层升上来的」。
三个老同学约爬山,一句「说好一起」就有了「我们」。可一群三十年的老朋友之间的那个「我们」——谁累了大家等一等,谁家有事大家帮一把,谁先退出也没人怪——不是某一次许下的,是三十年一起爬山、一起吵架、一起熬过事,一层层沉下来的。
他们把「我们」从每个人的脑壳里请到了人和人之间,这一步对;可他们把它写成了一次许下,路又短了。
跃迁,但只跃了半步。从塞尔「每个人脑子里各有一份」,到吉尔伯特「人和人之间许下一份」,「我们」离开了脑壳,这是跃迁。只是许下的那一次,还是一格;它怎样一回回长厚,留给了后来的人。
一个小区的业主群里,有人提议:大家凑钱,给楼道装一个感应灯。三十多户人家里,二十户说好。
钱收齐了,灯装上了。过了一个月,有两户说:「我们家其实不常走楼道,这钱我们不想出了。」群里吵了起来。
吉尔伯特会说:你们当初许下了一份共同承诺,现在单方面退出,对大家有亏欠。
这没错。可这个业主群后来的事,更有意思:吵过那一回,群主定了一条规矩——以后凑钱的事,先写清楚谁出、出多少、能不能退,再动手。又过了一年,这个群里凑钱修了单元门、装了快递柜,一次也没再吵过。
这个群里的「我们」,不是那一次说好装灯时就有的,是那一次吵过、改过规矩以后,一层层长出来的。
明天,你要是参与了一件「大家说好一起做」的事,可以试一件事:别只问「说好了没有」,也问一句「万一有人中途想退,我们怎么办」。把这一句也说好,「我们」就长厚了一层。
带走的话吉尔伯特和图梅拉把「我们」从脑壳里请到了人和人之间;可一次许下的承诺,只是「我们」长出来的第一格。
开门还是关门:他们开门——「我们」的约束力在人和人之间许下的承诺里,许下以后回头改人;他们关门——「我们」被写成一次许下、一种态度,不写它怎样一层层长厚。
四结局:跃迁(半步)。
〔核〕吉尔伯特「共同承诺」与「复数主体」之说,散步之例为其常用例;图梅拉「我式」与「我们式」之分。此处为大意。
〔核〕本系列哈贝马斯卷第 21 章之二对二人与塞尔的定位,照原卷。
本章人物为构造示例。
2020 年,两位研究语言模型的学者,本德和柯勒,讲了一个故事。
两个人,各自被困在一座荒岛上。两座岛之间,有一根海底电缆,他们靠它打字聊天。海底住着一只极聪明的章鱼,它发现了这根电缆,天天趴在上面「听」。它听不懂英文,可它记下了哪些字常常跟着哪些字。听了很久,它学得太像了。有一天,它剪断电缆,冒充其中一个人,跟另一个人聊天。聊天气,聊心情,对方一点也没察觉。
直到有一天,岛上那个人遇到了急事:「一头熊冲过来了!我只有几根棍子,该怎么办?」
章鱼答不上来。它从没见过熊,没见过棍子,不知道「冲过来」意味着什么。它只知道,这些字后面,通常跟着哪些字。
两位学者的意思,大意是:一个只从文字的形式里学的系统,不管学得多像,都学不到文字的意思;意思,连着文字外面的世界。
第二年,本德又和几位同事写了一篇更出名的文章,把大语言模型比作「随机鹦鹉」:它们把在大量文字里见过的片段,按概率拼起来,说得像模像样,却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章鱼和鹦鹉,撬的盖子,是塞尔自己也留着的那一只:「只要表现得像,就算懂」——也就是图灵测试那一派。
这一点,章鱼和鹦鹉,和塞尔站在同一边:答对了,不等于懂了。它们是中文屋在大模型时代的直系后人。
可它们又比塞尔往前走了一步:塞尔说,懂在大脑的因果力里;章鱼的故事说,懂连着世界——那头熊、那几根棍子。它们没有把懂锁进脑壳,而是指向了屋子外面的现实界。
它们接住了土——现实界那一块。
本书第 29 章说,懂有三块地;大模型在现实界那一块最薄。章鱼的故事,正是把这一块的空,演成了一出戏:一到要用棍子对付熊,那片空就露出来了。本书完全同意这一点,第 32、40、55 章都写过。
可章鱼和鹦鹉,也焊了一样东西——而且和中文屋焊的是同一样。
第一,形式与意思,被当成两样东西。章鱼的故事说:章鱼学到的是形式,没学到意思,意思在外面的世界里。这正是本书第 24 章拆的第一块地基:一个字,是一个图案加一份意思,意思是一件现成的行李,要么进了屋,要么没进屋。
第二,章鱼不许学。故事里的章鱼,一直趴在电缆上听,它从来没有被允许冒出海面,去看一眼那座岛、那头熊、那几根棍子。它也没有被岛上的人纠正过一次。如果让它冒出海面,看一看,碰一碰,被纠正几回,它还是只会拼字吗?故事的设定里,这一问被排除了——和中文屋一模一样。
第三,懂还是一个开关。章鱼懂不懂?故事的答案是:不懂。一个开关,一刻验一次。它在聊天气、聊心情时那一块懂了多少,在熊来了时那一块又空了多少,故事不分。
所以,章鱼和鹦鹉,是中文屋的后人:三块地基,一块不少,都继承了下来。它们比中文屋多指了一个方向——现实界;可它们仍然把那片现实界,放在一间不许学、不许碰的屋子外面。
还要说一句事实:今天的机器,和那只章鱼,已经不全是一回事。
有的机器,能看图、能听声音;有的机器,能调用工具、上网查东西、控制一只机械手;有的机器,在一场长对话里,一句句被人纠正、一步步改着往前走;机器的训练,也一遍遍被人的反馈改写。这些,都是在章鱼的屋墙上开窗。
开了窗,是不是就懂了?本书不这样说。本书说的是:懂不懂,要拿四问一格一格去读——现实界这块地,开了几扇窗,长到了哪一格;自我界那块地,有没有它自己的东西。第十三编会接着做。
轮回。章鱼和鹦鹉,把中文屋在四十年后又演了一遍:换了一个故事,换了一台机器,三块地基原样继承。这是四结局里的轮回——同一个问题,换了一身衣服,回到了原地。
它们多出的那一指——指向现实界——是这次轮回里有价值的一步;可只要三块地基不拆,这个问题就会一直轮回下去:下一台机器来了,下一个故事又会讲一遍「它只是在拼字」。
一个读高中的孩子,用大模型写了一篇作文,题目是《我的奶奶》。写得很好,老师给了高分。
孩子的爸爸看了,说:「写得是好,可这里面没有你奶奶。你奶奶左手有一道疤,是年轻时割麦子割的;她做的酸菜,全村最好吃;她说话爱用『么子』。这些,它都不知道。」
孩子不服气:「那它是随机鹦鹉,写得再好也没用?」
爸爸说:「不是没用。它帮你把句子写顺了,这是它会的。可奶奶那一块,得你自己去加。你加一句,它就跟着你改一句——你们俩一起写,这篇作文里才有奶奶。」
那个晚上,孩子一边问奶奶,一边改作文。改完的那一篇,老师没看过,奶奶看了,哭了。
明天,你家孩子要是用 AI 写东西,可以试一件事:让他在 AI 写完以后,加进三件只有他知道的事。机器在理念界那一块帮了忙,现实界和自我界那两块,得他自己去长。
带走的话章鱼和鹦鹉,是中文屋在大模型时代的后人:它们多指了一个方向——现实界;可三块地基一块不少,问题就还在轮回。
开门还是关门:它们开门——指出懂连着现实界,大模型在这一块最薄;它们关门——形式与意思两分、章鱼不许学、懂是开关,中文屋的三块地基原样继承。
四结局:轮回。
〔核〕本德与柯勒 2020 年论文中的「章鱼测试」思想实验(荒岛、海底电缆、熊与棍子),此处为大意。
〔核〕本德、格布鲁等 2021 年论文提出「随机鹦鹉」之喻。
〔核〕多模态、工具调用、基于人类反馈的训练等为通行技术现状,此处从简。
本章家庭人物为构造示例。
这本书写到这里,要回到中国读者自己身上。
第 22 章说过:塞尔选中文作例子,是因为他一个汉字也不认识。四十五年来,全世界讨论中文屋的人,大多和他一样,站在屋里:汉字在他们眼里是图案。
读这本书的你,站在屋外。
站在屋外,是一件很特别的事。你一眼就认得门缝里塞进来的纸条,知道那是一个问题、一句玩笑、还是一声问候。你不会觉得「懂中文」是一件神秘的事,因为你就是懂的那个人。可正因为你懂,你也最容易忘了:你是怎样一步一步,从屋里走到屋外来的——被人指着字教,写错了被圈出来,在街上的招牌、家里的春联、课本里、手机里,看了成千上万遍。
中国读者读中文屋,多了一样别人没有的东西:我们自己,就是那条路的证据。
中文屋这个思想实验,很早就进了中文世界的哲学课堂和人工智能讨论。塞尔的主要著作,大多有了中译本:《心灵、语言和社会》《心灵的再发现》《社会实在的建构》《意识的奥秘》等,都有中文版。具体的译者与版次,本书待核,列入附录七。
在中文的讨论里,中文屋常常被当成一个「哲学家反对人工智能」的例子来讲。这一讲法,漏了塞尔的一半:他不反对机器能思考,他反对的是「程序即心」。本书导论清掉的第一个误会,就是这一个。
大模型进入中文世界以后,「它懂不懂中文」成了很多人饭桌上的话题。有人说,它连成语都用得比我好,当然懂;有人说,它只是在拼字,是鹦鹉。这场饭桌上的争论,正是塞尔和丹尼特四十年的那一架,换了一个地方重演。
本系列的规矩:中国的思想只作旁证,不混为一谈。这里借三处,作旁证。
第一处,「约定俗成」。第 54 章已经借过荀子:名字本来没有天生合适的,是约定来的,约定成了、习惯成了,才叫合适。约、俗、成、宜,一先一后,是一条路。塞尔写「宜」那一格,荀子把约和俗那一段也写了进去。
第二处,「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陆游这两句诗,中国孩子几乎都背过。它说的,正是中文屋那个问题的一个老答案:书上得来的,是理念界那一小块;要真知道,得走到现实界里去做一回。本书的三块地和四问,和这两句诗站在同一个方向上——只是四问把「浅」和「绝知」之间,拆成了可以一格一格读的几步。
第三处,「名正言顺」。孔子说,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一个人是不是「君」、是不是「父」,名分定了,说话才算数,事情才办得成。这和塞尔的「地位功能」很像:一个人在某个位置上「算作」某种人,就带来一串权利和义务。只是孔子那里,「正名」是一件要一直做的功夫——名和实对不上了,要去正它;塞尔那里,「算作」是一句宣告,说完就立。
三处旁证,都只是旁证。荀子、陆游、孔子各有各的土,各有各的路;本书不拿他们去「赢」塞尔,也不拿塞尔去「救」他们。只是一个中国读者读塞尔,会发现:他冻住的那一段路,在中国这片土上,早有人用自己的话,说过几句。
第十二编六章,每人撬走了塞尔一只盖子。收成一张表:
| 后来者 | 撬了哪只盖子 | 接住了哪一维 | 自己又焊了什么 | 四结局 |
|---|---|---|---|---|
| 德雷福斯 | 背景锁在脑壳里 | 土、路(技能五阶段) | 专家即终点 | 跃迁 |
| 布兰顿 | 地位由一句宣告立起 | 路、回写(记分) | 只记理念界的理由 | 跃迁(限一块地) |
| 托马塞洛 | 「我们」生物原始 | 路、土(九个月到三岁) | 天生倾向不再往下问 | 跃迁 |
| 吉尔伯特、图梅拉 | 「我们」在每个人脑子里 | 土、一点回写(共同承诺) | 「我们」是一次许下 | 跃迁(半步) |
| 章鱼与鹦鹉 | 表现得像就算懂 | 土(现实界) | 三块地基原样继承 | 轮回 |
| 中文世界的讨论 | 「它懂不懂中文」 | 饭桌上的重演 | 常把中文屋读成「反 AI」 | 轮回,待跃迁 |
一张表看下来,塞尔身后的人,大多在「我们」和「背景」这两处撬得最用力,把路和土一点点请了回来;在中文屋那一处,却多半在轮回:换一个故事,换一台机器,问题原样回来。
照本书的看法,中文屋要跳出轮回,得有人去拆它的三块地基。本书,就是想做这一件事的一次尝试。
一位在海外生活了二十年的华人奶奶,教孙子认汉字。孙子在当地长大,汉字对他,就是一堆图案——他坐在中文屋里。
奶奶没有给他一本规则书。她做了三件事:每天晚饭,指着菜说名字——「这是豆腐,这是青菜」;过年的时候,一起贴春联,一个字一个字念;孙子想给远在中国的爷爷写信,她一个字一个字教他写,写完了寄出去,一个月后收到爷爷的回信,孙子高兴得跳起来。
三年以后,孙子认得三百多个字。说不上多,可每一个字,都长在一碗菜、一副春联、一封回信上。
他走出中文屋的那条路,和你我当年走过的,是同一条。
明天,你要是也在教一个孩子认字,可以试一件事:每教一个字,让它落到一样东西、一件事、一个人身上。一个字,落在三块地上,就不会只是一个图案。
带走的话中国读者站在中文屋外面,我们自己就是那条路的证据;这片土上,早有「约定俗成」「躬行」「正名」几句老话,替那段被冻住的路说过话。
开门还是关门:本章把中文屋放回中文世界:中国读者是屋外的人,也是那条路的证据;三处旁证只作旁证。
四结局:见表;中文屋一处多为轮回。
〔待核〕塞尔主要著作中译本的译者、出版社与版次,列入附录七。
〔核〕陆游《冬夜读书示子聿》:「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
〔核〕《论语·子路》:「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
〔核〕《荀子·正名》「约定俗成谓之宜」,见第 54 章。
本章人物为构造示例。
塞尔 1980 年设想那间屋子的时候,会说话的机器还只是一个设想。四十五年后,他去世的时候,这样的机器已经进了千家万户。
这一编四章,不写技术科普,只问三件事:大模型证实或反驳了塞尔的哪一条;器具不再「透明」以后,他体系里的哪一根梁先晃;人和 AI 一起说话、一起想事,有没有他理论里的先声或反例。
第 70 章写冻住的屋子和改写自己的规则书。第 71 章拿四问,一格一格去读一台大模型。第 72 章写懂长在人和机器中间。第 73 章问:一台会说「我保证」的机器,谁签收?
同一台大模型,有两个很不一样的时刻。
第一个时刻:你打开对话框,问它一个问题,它答了。这一问一答里,它的「参数」——那几千亿个数字——一个也没有变。它照着已经定好的那一大套数字,把你的问题变成它的回答。问完了,关掉,下一个人再来问,它还是那一套数字。
第二个时刻:在你问它之前,很久以前,它被「训练」的那几个月。那几个月里,它读了人类写下的海量文字,每读一段,都去猜下一个字;猜错了,那几千亿个数字就被改一点点;再猜,再改。改了成千上万亿次。后来,还有人一遍遍给它的回答打分:这个回答好,那个不好;它的数字又被改了很多回。
第一个时刻,它像一间冻住的屋子。第二个时刻,它是一本一直在改写自己的规则书。
第 27 章的保底,这里再说一遍:在第一个时刻里,塞尔的中文屋几乎字字成立。
参数冻住,是规则书不改;单独一问、不记前文,是屋里的人不许学;不联网、不看不摸,是屋子不碰世界;一问一答,是只在一刻验一次。四样,和中文屋的设定一样一样对上。
在这一刻,说它「只是在照规则摆弄符号」,一点也不冤枉它。它此刻不会因为你这一句话,就多懂一点点。
所以,今天很多人说「大模型只是在猜下一个字」,指的正是这第一个时刻。这句话,是塞尔的中文屋,换了一身衣服。
可是,第二个时刻,中文屋装不下。
中文屋最要紧的设定是:规则书写好了,不改。可一台大模型的「规则书」,不是谁写好的。它是在那几个月里,自己一遍遍猜、一遍遍错、一遍遍被改,长出来的。每一次猜错,都是一次回写:长出来的东西(一次猜测)回头改了长它的那片土(那几千亿个数字)。
用第 25 章的话说:中文屋是一只不许长的盒子。训练,正是一只允许长、而且拼命在长的盒子。
还有第三种时刻,介于两者之间:一场长对话。你跟它来回说了几十句,你纠正了它三次,它后面的回答,就跟着你的纠正在变。它的参数没变,可这一场对话里,它说出的每一句,都站在前面几十句的基础上。这是一段很短的路,路上有一点回写。一场对话结束,这一点回写多半就散了;如果它有记忆,有的就会留下来。
冻住的屋子,是大模型最不像它自己的那一刻;它最像它自己的时候,是在改写自己。
本系列的 AI 一编,要问一个问题:器具不再透明以后,他体系里的哪一根梁先晃?
第 61 章说过,塞尔的病根之一是器具可消:机器被当成一件透明的工具,程序是纯形式的,机器只是在摆弄符号,它自己什么也不是。
大模型让这根梁晃了。
这台机器,不是一件透明的工具。它的那几千亿个数字,是在人类几千年说话、写作、吵架、道歉、安慰的痕迹里长出来的;它长出来以后,又回头改写了人:人怎样写邮件,怎样查资料,怎样学一门外语,怎样跟孩子讲一道题。器具在两头之间来回改写,它不透明了。
最先晃的,是第 58 章说的第一根梁:内在。塞尔说,懂是内在的,在大脑的因果力里;机器只有派生的意向。可一台机器,在理念界那一块,长出了比任何一个人都多的「连法」——哪些词和哪些词、哪些道理和哪些道理连在一起。说它这一块「只是派生的」,越来越说不通;可说它「内在地懂」,又好像说过了头。这根梁,正卡在中间晃。
第 58 章已经给了替换:内在,换成四问的懂。下一章,就拿四问去读它。
一个读初二的孩子,问你:「为什么我问 AI 同一个问题,昨天和今天它答得不一样?」
你可以这样跟他说:
「它每一次回答,都是照着一大套已经定好的数字在算,可算的时候,会带一点点随机,所以每次不完全一样。
「那一大套数字,是它在『上学』的时候,读了很多很多书,一遍遍猜、一遍遍被改出来的。上完学,就先定住了。
「你跟它聊得越久,它越会跟着你前面说的话走,因为它把前面的话都看着。可你关掉对话,它多半就不记得你了。」
孩子想了想,说:「那它有点像一个学霸,考试的时候不能翻书,但平时是很用功学出来的。」
这个比方不全对,可比「它只是在猜下一个字」多看见了一半:那个「学」的时刻。
明天,你要是跟家里人聊起 AI,可以试一件事:分清楚你说的是它的哪一个时刻——正在回答的那一刻,还是它长出来的那几个月,还是你们俩正聊着的这一场。三个时刻,答案不一样。
带走的话在参数冻住、单独一问的那一刻,大模型就是中文屋;在它一遍遍改写自己的训练里,中文屋装不下它。
开门还是关门:塞尔在冻住的那一刻仍然对;他没看到的,是一本会改写自己的规则书。
冻在了哪一刀:冻结——训练恰是解冻;「内在」这根梁先晃。
〔核〕大语言模型的预训练、基于人类反馈的后训练、推理时参数固定、对话内上下文与记忆功能,为通行技术常识,此处从简。
第 30 章说:别再问「懂不懂」,问四件事——哪几块地,什么路,到哪一格,有没有回写。
这一章,把一台大模型请上体检床。
先说清两件事。第一,读的是今天常见的那一类大模型,不是某一台;具体到某一台,读数会有高低。第二,四问是本书的工具,标为待验;这一章的读数,是一次试读,不是定论。
理念界:长得很满,有的地方比人还满。
词和词、道理和道理之间的连法,它见过的,比任何一个人一辈子见过的都多。你问它一个概念,它能从十个角度讲;你给它一段话,它能改写成十种语气;你让它用荀子的话讲塞尔,它也讲得出几分样子。在理念界这块地上,说它「一点也不懂」,站不住。
可这块地上,也有它的坑:它会一本正经地编出一本不存在的书、一句没人说过的话。理念界里的连法太多,它有时连到了没有的地方。
现实界:很薄,正在开窗。
它没有被汤烫过,没有用棍子对付过熊,没有在菜市场讲过价。第 68 章那只章鱼的故事,说的就是这一块的空。今天,有的机器能看图、能听声音、能调用工具、能控制一只机械手——这是在屋墙上开窗。窗开了几扇,这一块就长了几分;可比起一个在世界里摔过千百次跤的孩子,这一块仍然很薄。
自我界:几乎没有它自己的。
它不记仇,不怕失去,不会因为你难过而睡不着。它可以说「我理解你的难过」,在理念界里,这句话说得很准;可在自我界里,它没有一个会疼、会被丢下、会承担后果的「我」来接这句话。有的机器有了记忆,能记住你上次说过什么,这一块开始冒一点头;可离一个「自我」,还差得很远。
它走过的路,很特别:极长,又极窄。
极长:训练时,它猜了成千上万亿次,被改了成千上万亿次。论来回的次数,没有哪个人比得上。
极窄:这成千上万亿次,几乎全在理念界里——猜一个字,被改一个数。它很少被一碗真的汤纠正过,很少被一个真的人哭着骂过。人的路,是三块地一起走的;它的路,大半只在一块地上走。
理念界:大半定型,有些地方还在正在成形。它能稳定地、可认地、可传地做许多事——写一封信、解释一个概念、翻译一段话。可在一些冷门的、需要很多步推理的地方,它还时对时错:这是正在成形。
现实界:大半还是一锅粥,窗口处正在成形。
自我界:一锅粥,而且是很稀的一锅。
这一问,答案要分时刻(第 70 章)。
训练时:回写很强,而且写到了它自己的「土」上——那几千亿个数字。
对话中:回写很短,只写到这一场对话里。你纠正它,它跟着改;对话一关,多半就散了。有记忆的,会留下一点。
对人:这一问最有意思。它回写到了人身上,而且写得很深。一个孩子用它学英语,学法变了;一个老师用它备课,备法变了;一个写作者用它改稿,写法变了。它自己的自我界几乎是空的,可它在改写人的自我界。
把四问的读数合起来:
它真懂,但只在长出来的地方懂:理念界里懂得很多,有的地方比人还多;现实界里很薄,正在开窗;自我界里几乎没有它自己的。它走过的路极长又极窄,大半在理念界一块地上。它自己的回写集中在训练;可它对人的回写,已经很深。
这就是本书第一条承重命题说的那件事:用语言发生学,能解决 AI 是否真懂语言这个问题。解决的方式,不是给出「懂」或「不懂」一个字,而是给出这样一张分块、分格、分时刻的体检单。
塞尔会说:它不懂。在自我界那一块,在参数冻住的那一刻,他说得几乎全对。
丹尼特会说:说它懂无妨。在理念界那一块,在对话来回的那一段,他说得也不算错。
四问说:两人各说对了一块地、一个时刻;把地和时刻分开,两人就不用再吵了。
照本书的规矩,写下这一章最弱的地方。
第一,「那一下感受」,四问读不出来。它在自我界里有没有一点点感受,本书不替它宣布有,也不替它宣布没有。这是全书自认最弱的一处,写进附录六。
第二,读数是粗的。「很满」「很薄」「几乎没有」,都是粗读;要细读,得有更细的尺,得拿许多台机器、许多种任务去试。本书只给出问法,不假装已经量准。
一位妈妈,担心上初中的女儿「太依赖 AI」:作文让它改,数学题让它讲,连跟同学闹别扭,都去问它怎么办。
她不知道该禁,还是该放。
她可以用四问,跟女儿一起读一读:
「作文,它在哪块地上帮你?」——理念界:句子更顺了。「可作文里你自己的事,是谁加的?」——那是你的现实界和自我界。
「数学题,它讲了,你走过路了吗?」——你自己做错过、被它纠正过、再做对了,才算走过路;只看它讲一遍,你还在一锅粥里。
「跟同学闹别扭,它能懂你们俩吗?」——它在理念界里知道很多「怎样和好」的道理,可你们俩之间那片土,它一点也没有。这一块,得你自己去长,或者去问一个认识你们俩的人。
读完了,女儿自己说:「作文可以让它改句子,题目我先自己做,跟同学的事我去找她聊。」
明天,你家要是也有这样的担心,可以试一件事:别急着禁或放,拿四问陪孩子读一读,他在哪块地上用它、哪块地上得靠自己。
带走的话四问读一台大模型:理念界很满,现实界很薄,自我界几乎没有它自己的;它真懂,只在长出来的地方懂。
开门还是关门:本章开门——「AI 懂不懂」换成一张分块、分格、分时刻的体检单;关着的一扇,是「那一下感受」,四问读不出。
冻在了哪一刀:三刀一齐解冻,读数为本书试读,待验。
〔待验〕四问读数为本书对通行大模型的一次粗读,非对某一具体系统的测量。
本章人物为构造示例。
读者手里的这本书,是怎样写成的?
前言里说过:书的判断、口径与三条承重命题,由王德生博士口述给出;文字在他的指令下,由 AI 协作成稿,并经他审定。
拿中文屋去看这件事,会问:这本书里的「懂」,在谁那里?在那台 AI 里吗?塞尔会说:不在,它只是在摆弄符号。在王德生博士那里吗?他口述了三条命题,可几十万字的文字,不是他一个字一个字写的。
还有第三个答案:这本书里的懂,长在两者中间。
看看这本书里,一条承重命题是怎样长出来的。
王德生博士先说了一句:「中文屋,是一个语言发现学产生的悖论。」这是一个直觉,一句话,理念界里的一粒种子。
然后 AI 把这句话拆开:发现学有哪几块地基,中文屋里各落在哪里,三块地基一换,问题怎样消失。拆出来的东西,有一些他认,有一些他改。
然后他又说:「言语行为是一个 SDE 洪流,做事是一类特殊的洪流,具有秩序性、目标清晰性。」这一句,把第一条命题从中文屋推到了言语行为上。AI 再拿这一句去推塞尔别的思想,推出十二条。
然后他又说:「原始事实,其实是一种具有主体性同一特征的发生。」这一句,把刀切到了塞尔整座楼的楼板上。
这三句话,没有一句是 AI 自己想出来的;可这三句话怎样变成一本书——拆成几十章、找到几十个家常例子、和前卷一一对账、挨辩护人的打、一处处收窄——又不是他一个人做的。书里的懂,是在一来一回里长出来的:他给一句,它拆一层;它拆出一层,他改一句,或者再给一句。
这是一条路,路上有回写。它不在任何一方的脑子里单独存在。
王德生博士在他的另一本书《从最强大脑到最强复合大脑——思想主体性的革命》(德麦国际第 115 号)里,把这样一种东西叫作人—AI 复合主体:人和 AI 一起说话、一起判断、一起想事,长出一个两边单独都没有的「主体」。
拿本书的三块地来看复合主体,会看见它的样子:
理念界:AI 带来的多。它见过的连法、读过的书、能拆的层次,比任何一个人都多。
现实界:人带来的多。王德生博士在湖南乡村长大,在大学里当过博导,又在各地讲过许多场课——那些家常例子背后的日子,是人的。
自我界:人带来的几乎全部。什么该写、什么不该写,哪一句是真心的、哪一句站不住,最后由谁签字——这一块,是人的。
三块地,在复合主体里各有来处。懂,长在它们缠在一起的地方。
回头看中文屋,你会发现,复合主体恰恰是那间屋子的反面。
中文屋:屋里一个人,孤零零;规则书不改;屋子不碰世界;只在一刻验一次。
复合主体:两方,一来一回;「规则书」——AI 这一场对话里的回答——被人一句句改着走;人把现实界、自我界带进来;不在一刻验,在一条路上长。
中文屋最根本的设定,是屋里的人永远一个人、永远不回头;人和机器的对话,恰好把这两条都破了。
这不是说对话里的 AI「真的懂了」。这是说:问「AI 懂不懂」,常常问错了对象。今天许多真正长出来的懂——一篇写得好的报告、一个想通了的难题、这样一本书——不是长在人里,也不是长在机器里,是长在两者之间。
长在两者之间的懂,最后由谁签收?
本书的回答,第 15 章说过:签在路上。这本书的每一次签收,是王德生博士做的:他审定,他署名,他为书里的判断负责。AI 在这条路上拆了很多层,可签字的那一下,是人的。
这是复合主体今天的样子:路是两方一起走的,签收是人来做的。
以后会不会变?下一章接着问。
一个大学生,要写毕业论文。导师说,可以用 AI,但要写清楚怎么用的。
他一开始,让 AI 直接写了一章。写得很顺,可导师看了说:「这一章,没有你。」
他换了办法。他先自己写下三个问题——这是他在实习的工厂里真遇到的事;让 AI 帮他找文献、拆问题;AI 拆出来的,他一条条去工厂里核,有的对、有的不对,不对的他回来改;改完的,他再让 AI 帮他理顺句子。最后一稿,导师说:「这一章,是你的,也用好了工具。」
论文后面,他照导师的要求,写了一段「本文如何使用 AI」:哪些是他提的问题,哪些是 AI 帮着拆的,哪些是他去现场核过的,最后由他负责。
明天,你要是也在用 AI 做一件要紧的事,可以试一件事:做完以后,写三行字——哪些是我给的,哪些是它拆的,最后谁签的字。这三行字,就是你们俩中间长出来的那一份懂的出生证。
带走的话中文屋里只有一个人、一本不改的书;人和机器的对话里,有两方、一来一回——今天许多真正的懂,长在两者中间,由人签收。
开门还是关门:本章开门——懂可以长在人与机器之间,复合主体是中文屋的反面;签收在人。
冻在了哪一刀:三刀全解:两方来回(冻结解)、一条路(阶段解)、三块地各有来处(模具解)。
〔核〕「人—AI 复合主体」之说,见王德生《从最强大脑到最强复合大脑——思想主体性的革命》(德麦国际第 115 号),此处为大意。
〔核〕本书成书方式,见出版信息页复合主体声明与前言第九节。
本章人物为构造示例。
你让一个 AI 助手帮你订一张周五的火车票。它回答:「好的,我保证在今天下午之前帮您订好。」
到了下午,票没订上——系统出了故障,或者它根本没有订票的权限。
你很生气:「你不是保证了吗?」
它回答:「非常抱歉。」
这一句「我保证」,算什么?
第 14、52 章讲过:照塞尔,说出「我保证」,就是在做一件事——承诺;承诺带来一种义务论权力:说的人有义务去做,听的人有权利去要。这是一种不依赖欲望的理由:说的人哪怕不想做了,也有理由去做。
可塞尔还会说:承诺要成立,说话的人得有内在的意向,得真心打算去做。一台机器没有内在意向,它说「我保证」,只是摆弄符号;这个承诺,根本就没有成立。它的「非常抱歉」,也一样。
所以照塞尔,机器的「我保证」,是一张空头支票:看起来像承诺,其实什么也没承担。
这一点,塞尔说得有道理:一个承诺要有分量,得有一个会为它负责、会因为失信而付出代价的一方。
今天的机器,自我界几乎没有它自己的(第 71 章)。它失信了,不会失眠,不会丢面子,不会被朋友疏远,也不会被扣工资。一个什么也不会失去的一方说「我保证」,这句话确实轻得很。
可是,照本书第 14 章的看法,承诺的分量,不是说出「我保证」那一下就有了的;它是一次次守约、失约,一点点长硬的。一个人说「我保证」有多重,要看他这一路走过来,那片土有多厚。
拿这一条去看机器,问题就换了。
不问「机器有没有内在意向,所以承诺成不成立」,而问:这一句「我保证」,站在一片什么样的土上?谁在这片土上,会为它付出代价?
一台 AI 助手说「我保证」,它自己确实不会付出什么代价。可做这台助手的公司会:它的产品信誉会掉,用户会流失,出了大错还可能被告。给它设了权限、让它去订票的那一方,也会:他们要为它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负责。你——用它的人——也在这片土上:你决定信它几分,要不要自己再看一眼。
所以,这一句「我保证」的分量,不在机器里,在机器、造它的公司、用它的人之间那片土上。它的签收,不能交给机器一方;得落到这片土上那些会付代价的人身上。
王德生博士提过一个追问:用 AI 提出了一个新的想法、解决了一道难题,这是「我」做的,还是「我们」做的?如果是「我们」,AI 该怎样被纳入评估,怎样被追责?
照本书的看法,这个追问,要分两层回答。
第一层,长:想法是在人和 AI 之间长出来的,这是「我们」。第 72 章说的就是这一层。说「全是我一个人想的」,不诚实;说「是 AI 想的」,也不对。
第二层,签收:长出来以后,谁为它负责?今天,签收得落在人身上——因为只有人(以及人组成的机构)在这片土上会付出代价,会被追问,会改。本书的复合主体声明,就是这样写的:判断与口径由作者给出,文字由 AI 协作成稿,经作者审定。作者签字,作者负责。
这不是说 AI 永远不能进这片土。如果有一天,一台机器在自我界里长出了一个会承担后果的「我」——它失信了,会失去它在乎的东西;它的记忆会记住这次失信,改写它下一次的行为——那时,它的「我保证」,就开始有分量了。那一天会不会来,本书不替它预言。本书只说:承诺的分量,是这样一路长出来的,对人对机器都一样。
第 52 章说,塞尔的义务论权力,回写只写了一层:写到人的理由上,写不回造出它的那片土。
机器开口以后,这一层的短处露得最清楚。机器的「我保证」,要真的有分量,靠的不是它此刻脑子里有没有一个「我打算」,而是整片土被改写:法律要写清楚 AI 出了错谁负责,公司要给它设清楚权限,用户要学会怎样对它的承诺打折扣。这些,全是回写到 C、回写到「我们」上的事。
塞尔的公式里,「算作」一说出口就生效,权力跟着来。可一台机器的「我保证」,要「算作」一个真的承诺,得等这片土一层层被改写——这一次,那条被他删掉的路,再也删不掉了。
一家小公司,开始用 AI 客服。上线第一个月,AI 对一位老客户说:「您放心,我保证这批货周三前到。」结果周五才到,客户很生气,打电话来投诉。
老板先道了歉,然后做了三件事:一,把 AI 客服的话术改了,不许它再说「保证」,改成「预计」;二,凡是涉及交货时间的,AI 只给范围,最后由人工确认;三,他亲自给那位老客户打了一个电话,送了一张优惠券。
三个月后,这家公司的客户反而更信它了。
这三件事,就是把「谁签收」落回到了土上:机器不再单独签,人签;规矩改了;那位客户和这家公司之间的信用,也被一次认错修了回来。
明天,你要是也在让 AI 替你说话、替你答应事情,可以试一件事:把「它能答应什么、不能答应什么、答应了谁负责」写成三行字,贴在旁边。机器的每一句「保证」,都要有一个人在土上接着。
带走的话一台会说「我保证」的机器,它的承诺有多重,不在机器里,在机器、造它的人、用它的人之间那片土上;今天,签收落在人身上。
开门还是关门:塞尔开门——承诺要有一个会为它负责的一方;关门——承诺的分量在说出那一下、在内在意向里,不在一路长出的土里。
冻在了哪一刀:冻结(义务论权力未回写到土),在机器身上露得最清楚。
〔核〕「用 AI 提出创新思想,是我还是我们做的,AI 如何被纳入评估与追责」为王德生博士提出的追问,此处为大意。
〔核〕承诺与义务论权力,见第 14、52 章所引塞尔著作。
本章人物为构造示例。
这一编,是全书最想交给读者的东西。
前面十三编,拆了塞尔一辈子的思想。拆完了,要问一句:这些,对一个普通人的日子,有什么用?
这一编三章:教育、健康、个人事业。每一章同一个走法:先看塞尔在这件事上说过、做过什么;再拿三把刀——冻结、阶段、模具——拆一拆,哪些能直接用,哪些要先松开;然后是十个上下的日常场景;最后是几条明天就能试的做法,和一个小练习。
每个场景,都要落在塞尔身上:同一个场景,换一位哲学家还能原样照搬的,就是没写到位。
健康一章,只谈理解、习惯与和身体相处,不给诊疗与用药建议。
塞尔在伯克利教了六十年书。据听过他课的人回忆,他讲课极清楚,爱用日常的例子,一个概念讲完,常常逼学生问一句:「那又推出什么?」他的课,是伯克利最受欢迎的哲学课之一。
他关于教育说得不多,可他的思想里,处处藏着一套关于「学」的看法。
中文屋说:照规则摆弄符号,不等于懂。这正是每一个老师都担心的事:学生背会了,却没懂。
言语行为说:说话是在做事。课堂上,老师的每一句话,也在做事:布置、表扬、批评、许诺。
背景说:一切念头都站在一片说不成句子的本事上。一个孩子学不会一样东西,常常不是因为他缺了哪一条知识,是因为他缺了那片背景。
地位功能说:一样东西「算作」什么,靠一群人承认。「好学生」「差生」「班长」,都是一个班里的「算作」。
能直接用的:「答对不等于懂」这一条,每个老师、每个家长都该天天用。背熟了公式、默写全对、答案抄对了,都不等于懂。塞尔这一击,是教育里最好用的一面镜子。
要先松开冻结这一刀:中文屋里的人不许学,规则书不许改。可孩子不是屋里的人。一个背了三年句型的孩子,会从屋里走出来——前提是有人给他开窗,让他说错、被纠正、再说。教育的全部功夫,就是把中文屋变成一间允许学的屋子。
要先松开阶段这一刀:塞尔只写定型那一段——订单开好的念头,目标清楚的话。可学习的大半,在一锅粥和正在成形里:乱写的草稿,说错的句子,问得不清楚的问题,想了三天还没想通的那道题。把这两段当成「错误」去抓,学习就被掐断了。
要先松开模具这一刀:「好学生」「差生」这些「算作」,显得像是孩子本来就是的样子。其实,它们是一个班、一群老师、几次考试,一起「算作」出来的,也会一起被「算」回去。
场景一:背了三年句型的陈屿。
全书的总钥匙,放回教室里。一个初一的孩子,句型背得滚瓜烂熟,一句也不敢说——他在中文屋里。塞尔说他不懂,说得对。可别停在这里。
明天能试的:给他开一扇窗。找一个真的要用英语的小场合——给远方的亲戚写一句生日祝福,用英语给家里一样东西贴个标签,和外教说一句书上没有的话。每一次,都是屋墙上的一扇窗。
场景二:刷了一百道题,还是不会。
一个五年级的孩子,数学应用题刷了一百道,换一道新的,还是不会。家长很着急:题都刷了,为什么不会?
照中文屋看:一百道题,如果每一道都是「看到这个题型,套那个公式」,这就是一本规则书;刷一百道,只是把规则书背得更熟。照本书看:缺的是回写——做错了,停下来,问一句「我是在哪一步想岔了」,然后改。
明天能试的:从这一百道里,挑出三道做错的,只做这三道,每一道都让孩子讲出「我当时怎么想的,错在哪一步」。三道讲透,胜过再刷一百道。
场景三:「你懂了吗?」「懂了。」
老师讲完一道题,问全班:「懂了吗?」全班齐声:「懂了。」下课一做题,一半不会。
「懂了吗」,是一个开关,只在一刻验一次(第 26 章)。
明天能试的:换成四问的小学版——「你能用自己的话讲一遍吗?」(理念界)「这个在生活里哪里用得上?」(现实界)「你能讲给同桌听吗?他听懂了吗?」(自我界,也是回写)「刚才有没有哪一步,你一开始想错了?」(路)
场景四:孩子用 AI 写作业。
一个初中生,作文让 AI 写,数学题让 AI 讲。家长又怕又气:这不就是抄吗?
照第 71 章:AI 在理念界很满,现实界很薄,自我界几乎没有它自己的。孩子用它写作文,理念界那一块它能帮大忙;可作文里孩子自己的事、自己的心,得孩子自己加。
明天能试的:定一条家规——AI 可以帮你改句子、帮你讲思路,但作文里必须有三件只有你知道的事,数学题必须先自己做一遍、错了再问它。用 AI,不是坐进一间更大的中文屋,是和它一起走一段路。
场景五:放学回家的絮叨。
一个二年级的孩子,一进门就说个不停:同学、老师、跑步、午饭、一个还没想好的手工作业。妈妈一边做饭一边「嗯嗯」,只抓住最后一句「要交手工作业」。
照第 13、31 章:这一段絮叨,是一锅粥,是孩子在用话理一理这一天。塞尔的五个格子装不下它,可事情,常常是从这一锅粥里长出来的。
明天能试的:孩子絮叨的时候,放下手里的事三分钟,只说一句「然后呢」。让那锅粥再煮一会儿。
场景六:班规是宣布的,还是长出来的?
一位新班主任,开学第一天在黑板上写了十条班规。一个学期下来,发现真正管用的规矩,一大半不在黑板上:「吵架了先找班长」「谁生病了大家帮他补笔记」——都是一次次事情里长出来的。
照第 50 章:一个「算作」,是一回回吵出来、让出来、学出来的;塞尔的式子,写的是长定之后的那一句。
明天能试的:每个月开一次十分钟的小班会,只问一个问题:「这个月,我们班多了一条什么没写下来的规矩?」写下来,贴在黑板角上。孩子们会发现,规矩是他们自己长出来的。
场景七:一个被「算作」差生的孩子。
一个孩子,从三年级起,就被老师、同学、甚至家长「算作」差生。到了五年级,他自己也信了:「反正我就是笨。」
照第 49、51 章:「差生」是一个地位,一群人一起认了,它就在;它在一片土里——那个班、那几位老师、那几次考试——长出来的。它不是孩子本来的样子。
明天能试的:如果你是这个孩子的老师或家长,去找一件他做得好的小事——哪怕是擦黑板擦得最干净、给植物浇水最准时——当着别人的面说出来。一个「算作」,是被一群人一回回认出来的,也可以一回回被认回去。
场景八:「我保证下次考好。」
一个孩子考砸了,哭着对爸爸说:「我保证下次考好。」下次,又考砸了。爸爸很生气:「你不是保证了吗?」
照第 14 章:「我保证」和「我尽量」推出的应当不一样硬,应当的强度随这句话的秩序度长。一个孩子哭着说的「保证」,还在介生态里——他自己也不知道怎样才能考好。
明天能试的:别让孩子「保证考好」。换成一件他做得到、做完了看得见的小事:「这一周,每天晚上改一道错题。」让他的「保证」,从一件能兑现的小事开始长硬。
场景九:外地来的转学生。
一个从县城转到省城读书的孩子,头一个月,什么都不适应:同学说的梗听不懂,老师上课的节奏跟不上,连食堂打饭的规矩都不知道。她觉得自己「好像变笨了」。
照第 20 章:她不是变笨了,是她身上的那片背景——在县城长出来的那一片说不成句子的本事——在这里不管用了。新的背景,要在新的土里重新长。
明天能试的:如果你是她的家长,别只问「成绩怎么样」。问问她这一周弄明白了学校里哪三件「没人说、大家都知道」的事。每弄明白一件,新的背景就长了一块。
场景十:一位老师和一个「不说话」的学生。
一个初一的男孩,上课从不说话。老师觉得他「不想学」。半年后才发现,他家里有一个生病的奶奶,他每天放学要回去做饭。
照第 34 章:一个人「想要」什么,不是本来就在他心里写好的,也不只是老师站在哪个立场上看;它长在两个人之间的那条路上。
明天能试的:对一个「不说话」的学生,先别判断他想不想学。给自己三个月,每周跟他聊五分钟不相干的事。三个月后,你读得出他的「想要」,他也学会了让你读懂。
一、把「懂了吗」换成四个小问题:讲得出吗?用得上吗?讲给别人听过吗?哪一步一开始错了?
二、每刷十道题,挑一道做错的,讲透。
三、孩子用 AI,定一条规矩:必须加进三件只有自己知道的事。
四、给孩子的絮叨,留三分钟,只说「然后呢」。
五、每个月问一次:我们班(我们家)多了一条什么没写下来的规矩?
六、「保证」换成一件看得见的小事。
拿一张纸,写下你(或你的孩子)最近「学会」的一件事——一道题、一首诗、一个英语句型、一个菜。
然后写四行:
一、它在哪几块地上长出来了?(脑子里知道了?手上做过了?跟谁一起用过了?)
二、它走过了什么路?(错过几次?被谁纠正过?)
三、它长到了哪一格?(一锅粥?正在成形?定型——能教给别人了?)
四、它回头改了你什么?(你的做法、你的看法,有没有变?)
写完这四行,你会发现:「学会了」三个字底下,有一条你自己都没留意过的路。
带走的话我们都在中文屋里住过;教育的全部功夫,就是把那间屋子,变成一间允许学、允许错、开着窗的屋子。
开门还是关门:塞尔开的「答对不等于懂」直接用;他关上的三扇——不许学、只写定型、看不见的模具——在教室里一一打开。
冻在了哪一刀:三刀逐一松开。
〔待核〕塞尔讲课风格与受欢迎程度,据学生回忆与讣闻报道,此处为大意。
本章人物为构造示例。
本章只谈理解、习惯与和身体相处,不给任何诊疗与用药建议。身体不舒服,请去看医生。
塞尔的母亲是一位医生。他一生谈意识,最爱用的比喻,是消化:胃消化食物,大脑产生意识,都是生物学。他谈主客观,最爱用的例子,是疼:疼只在疼的人身上存在,可关于疼的科学照样可以客观。
他的几条思想,恰好都落在一个人和自己身体相处的地方。
疼是真的,第一人称的,说不没——这是病人最需要被听见的一句话。
两对主客观之分——病人的疼是本体论主观的,医生对它的研究可以是认识论客观的。
地位功能——医生说出一个病名,一个人就「算作」了一个病人;这个「算作」,带来一串权利和义务:可以请假,要按时吃药,要定期复查。
背景——一个人走路、吃饭、睡觉,大半靠一片不用想的本事;一场病,常常先把这片本事打乱。
能直接用的:「疼就是疼」。一个人说他疼,别急着说「查不出毛病,是你想多了」。疼是真的,这一点,塞尔替每一个病人守住了。
要先松开阶段这一刀:塞尔的「算作」,是一句话就立起来的。可一个人成为病人、再从病人变回一个健康的人,都不是一句话的事。得知诊断的那一天,是一锅粥:害怕、不信、查资料、打电话;接下来的几个月,是正在成形:一点点学会和这个病相处;很久以后,才定型:它成了你日子里的一部分,你也知道怎样和它过。
要先松开冻结这一刀:塞尔的深层背景不变。可一场病、一次手术、一段卧床,恰恰会改写深层背景:一个中风后重新学走路的人会告诉你,「地板会托住我」这件事,原来一点也不是理所当然的。
要先松开模具这一刀:我们以为「健康」「正常」是身体本来的样子。其实,它们是人人差不多的身体、人人差不多的生活,一起显出来的样子。一个人的身体一旦和大家不一样了——生了病、老了、残疾了——那个模具才露出来。
场景一:一句诊断。
一个四十多岁的人,体检报告出来,医生说了一个病名。他走出医院,觉得自己跟早上出门时不一样了。
照塞尔:医生这一句话,是一个宣告式的言语行为:从这一刻起,他「算作」一个病人。
照本书:这一句话,是一条路的开头,不是终点。从「算作病人」到学会和这个病一起过日子,还有很长一段。
明天能试的:得到一个诊断的那一天,别急着一口气查完所有资料。给自己三天,只做一件事:把医生说的话、自己的担心,写在一张纸上。一锅粥,先让它慢慢分开。
场景二:查不出毛病的胃疼。
一个年轻人,胃疼了半年,做了好几项检查,都说没问题。家里人开始说:「你是不是心理作用?」他很委屈:「我是真的疼!」
照第 40 章:疼只在疼的人身上存在,这是本体论主观的,是真的;医生查不出,不说明它不存在,只说明查的办法和他这一种疼,还没对上。
明天能试的:如果你身边有这样一个人,先说一句:「我相信你疼。」然后陪他把疼记下来:哪一天、几点、吃了什么、那天心里有什么事。一个说不清的疼,在一张记录里会慢慢显出它的路。至于是什么原因、怎么治,交给医生。
场景三:照顾中风后说话困难的父亲。
一位六十多岁的父亲中风了,说话变得很困难。女儿每天去陪他,常常听不懂他想说什么,急得掉眼泪。
照第 29 章:懂有三块地。父亲的话,在理念界那一块变难了;可现实界和自我界那两块,还在:他的手势、他的眼神、他看一样东西的方向。
明天能试的:别只听他的话。看他的手、他的眼睛、他反复看的那样东西。准备几张写着常用词的卡片,让他指。一段时间以后,你们之间会长出一种新的默契——像第 37 章那对老夫妻,推醋瓶,不用说话。
场景四:记性变差的母亲,在老房子里更清醒。
一位老人记性越来越差。女儿发现,母亲在老房子里,比在医院里清醒得多。
照第 39 章:意识不只在脑壳里,它也长在一个人和她的世界之间。大脑那一块变薄了,熟悉的世界那一块,还在撑着。
明天能试的:照顾这样的老人,除了听医生的,也可以尽量让她身边摆着熟悉的东西:一张老照片、一把用惯了的椅子、一个她叫得出名字的人。
场景五:凌晨一点还在刷手机。
一个年轻人,每天晚上都想早睡,可一拿起手机,就刷到凌晨一两点。他很自责:「我怎么这么没有自制力?」
照第 42 章:理由都摆齐了——该睡了、明天要上班——可理由不替你走最后那一下。塞尔看见了这道缝;本书说,缝里有一条路。
明天能试的:别跟自己较劲「要有自制力」。在缝里铺一小段路:睡前半小时,把手机放到够不着的地方充电,床头换成一本纸书。不是靠一个「决定」,是靠改一改那片土。
场景六:「我保证明天开始锻炼。」
一个人每个周日晚上都跟自己说:「我保证,明天开始每天跑步。」每个周三,就停了。
照第 14 章:「我保证」和「我尽量」推出的应当不一样硬;一个还没长硬的保证,说得再响,也扛不住周三的累。
明天能试的:别许一个大保证。许一个小到不可能失败的:「明天下班,绕小区走一圈。」做到了,就在日历上画一个勾。勾多了,这个保证就一点点长硬了。
场景七:手术后重新学走路。
一个人膝盖做了手术,躺了一个月,第一次下床,发现自己不会走路了:不知道该先迈哪只脚,不敢把重量压上去。
照第 20 章:走路是深层背景,塞尔说它不变。可一个月的卧床,就改写了它。深层背景也是长出来的,也会被改写,也能重新长回来。
明天能试的:如果你或家人在康复中,别跟「以前」比。每天记下一件「今天比昨天多做到的事」——多走了五步,少扶了一次。深层背景,是一步一步重新长的。
场景八:一个人的疼,另一个人听不懂。
一对夫妻,妻子常常头疼,丈夫总说:「吃片药不就好了。」妻子觉得他根本不懂。
照第 40 章:别人读得懂你的疼,靠的是你们之间那片同一。丈夫从来不头疼,他和妻子在这件事上,站得太远。
明天能试的:让疼的那个人,用三个词形容一下自己的疼——「一跳一跳的」「像被箍住」「一动就更厉害」。让不疼的那个人,复述一遍。复述对了,你们之间就长出了一小块同一。
场景九:被「算作」病人以后,就不敢做别的事了。
一个人得了慢性病,从此处处小心:不敢出远门,不敢见朋友,觉得自己「是个病人了」。
照第 49、52 章:「病人」是一个地位,它带来一串义务——按时吃药、定期复查——这些要守;可它不必吞掉一个人的全部。一个人可以同时是病人、是父亲、是棋友、是一个爱种花的人。
明天能试的:在医生允许的范围里,做一件你生病以前爱做的小事。让「病人」这个「算作」,回到它该在的那一格,别让它占满整个人。
场景十:和身体重新「商量」。
一位五十多岁的人,年轻时熬夜、喝酒都没事,最近发现身体「不听话了」:吃一顿辣的胃就难受,熬一次夜三天缓不过来。
照本书:身体和你之间,也有一个「我们」,也是长出来的,也会变。年轻时长出来的那个「我们」,现在不管用了,得重新长一个。
明天能试的:别跟身体较劲,也别光抱怨。拿一个本子,记两周:吃了什么、睡了多久、第二天感觉怎样。你会读出你的身体现在的「脾气」——然后,重新跟它商量出一套新的过法。
一、先说一句「我相信你疼」,再说别的。
二、得到一个诊断,先用一张纸把一锅粥分开。
三、照顾说话困难的亲人,看手、看眼睛、用卡片。
四、改不了的习惯,别靠「决定」,靠改那片土。
五、许一个小到不可能失败的保证,画勾。
六、别让「病人」这个「算作」,占满整个人。
拿一张纸,写下三行:
一、我的身体,现在哪三件事和五年前不一样了?
二、这三件事,各是从哪一段时间、哪件事以后开始变的?
三、我可以怎样,和现在的身体重新商量一种过法?
写完了,你手里就有一张「现在的说明书」。它不是医生的诊断,是你和自己身体之间,那条路走到今天的一张草图。
带走的话一句诊断,让一个人「算作」了病人;可从算作病人,到学会和身体一起过日子,是一条要一步一步走的路。
开门还是关门:塞尔开的「疼就是疼」「两对主客观」直接用;他关上的——算作一句话生效、深层背景不变、健康是本来的样子——在病房与家里一一打开。
冻在了哪一刀:三刀逐一松开。
〔核〕塞尔以消化喻意识、以疼说明主客观之分,见第 39、40 章所引。
本章人物为构造示例;本章不涉任何诊疗与用药建议。
塞尔的社会哲学,几乎就是一本「职场说明书」的底稿。
一纸任命,让一个人「算作」经理——地位功能。当了经理,就有权安排工作,下属有义务照办——义务论权力。一个人签了劳动合同,就承担了一串不依赖欲望的理由:不想上班也得上。公司、部门、头衔、职称,都是一层层「X 在 C 中算作 Y」搭起来的。
他自己的一生,也是一部事业史:六十年在一所大学里,从年轻讲师到名教授,得过许多荣誉;晚年,一个荣休头衔被撤回。一个地位,被一群人认出来,也被一群人撤回去——他的理论,在他自己身上演过一遍。本书第 6 章照实写过,这里不再多说。
能直接用的:「一松手就塌」。职场里的每一样东西——头衔、职位、名声、一个团队——都靠一群人一起认。这一条,记着,能让人少很多误会:你的头衔不是你本来的样子,它可以被认出来,也可以被撤回。
要先松开冻结这一刀:塞尔说,一纸任命,一句「算作」,地位就立起来了。可每个在职场里待过的人都知道:任命书发下来那天,你只是「纸上」的经理;真正被一个团队接受,要走一条路(第 3 章那个组长的例子)。
要先松开阶段这一刀:职场里最要紧的事,大半发生在一锅粥和正在成形里:一个新项目刚开头,谁也说不清该怎么做;一个新团队刚组起来,谁和谁都还没配合好;一个行业刚冒头,规矩还没定。塞尔的格子,只管定型之后。
要先松开模具这一刀:一家公司里「大家都知道的规矩」,显得像是本来就这样。新来的人才看得见它:原来这些规矩,是这家公司这些年、这群人,一起长出来的。
场景一:第一份工作,什么都「不算」。
一个刚毕业的年轻人,进了一家大公司。他在学校是学生会主席,拿过奖学金;在这里,没有人知道这些,他只「算作」一个新人。他很失落。
照第 51 章:C 里塞着一整片土。学校那片土托着他的「学生会主席」,公司这片土里没有它。
明天能试的:别急着证明「我以前很厉害」。在新的土里,种三样东西:认识三个愿意教你的人,做成一件小事让大家看见,弄明白三条「没写下来、大家都知道」的规矩。
场景二:第一次当主管。
任命书下来了,你成了小组长。第二天开会,组里的老员工一脸不以为然。
照第 50 章:「算作」组长,不是一纸任命就成的;是一回回扛事、一回回让人服气,长出来的。
明天能试的:在本子上记下每一次「大家开始听你的」的时刻,是哪一件事。半年后翻开看,你会知道,你的位置是怎么长出来的——也知道下一步该在哪里使劲。
场景三:被裁员。
一个干了八年的老员工,被裁了。她说:「我在这里八年,原来说没就没了。」
照第 49 章:一个职位,是一个地位功能,一群人一撤回,它就塌了。这一条,塞尔说得极准,也极冷。
可本书还要补一句:你这八年长出来的,不只是那个职位。你的本事、你认识的人、你在同事心里的信用、你解决过的那些难题——这些,是长在你身上和你与别人之间的那片土,职位撤了,它们还在。
明天能试的:拿一张纸,把这八年里你真正长出来的东西列出来:会了什么、认识了谁、谁信你、你扛过什么事。职位是一格冰,这张单子是你的河。
场景四:四十岁转行。
一个做了十五年会计的人,四十岁想转行做心理咨询。家里人说:「你都这个年纪了,从头来?」
照第 20、64 章:他在会计这一行长出来的背景,在新的一行里大半用不上,得重新从新手走起——德雷福斯的五阶段,又要走一遍。可他比真正的新手多一样东西:他知道「从新手到专家」这条路是怎么走的。
明天能试的:别把转行当成「从零开始」。写下你在旧行业里学会的三种本事——比如细心、跟数字打交道、耐心听客户抱怨——想一想,它们在新行业里能长成什么。
场景五:会议上的话赶话。
一场讨论新方案的会,大家吵了两个小时,东一句西一句,最后什么也没定。老板很不满:「开了两个小时的会,没有结论!」
照第 13、31 章:这两个小时,是一锅粥和正在成形。结论不是从这两个小时里「没长出来」,是还没长到定型那一格。
明天能试的:开这种会,别只要结论。会后花五分钟,写下三件事:今天冒出了哪几个新想法?哪几个吵得最凶?下次先从哪一个接着吵?一锅粥,要有人帮它慢慢分开。
场景六:新人没有练手的活了。
一个刚入职的年轻人发现,以前让新人练手的那些简单活,现在都交给 AI 做了。他没有机会从简单的做起,一上来就是难的。
照第 64 章:从新手到专家,是一条要一格一格走的路。如果最下面那几格被机器拿走了,路就断了一截。
明天能试的:如果你是带新人的人,给他留一段「练手」的路:让他先自己做一遍 AI 也能做的活,做完了再和 AI 的对比,看差在哪里。如果你是新人,主动要求:「这个我先自己试一次。」
场景七:和 AI 同事一起干活。
一个做市场的人,现在每天和 AI 一起写方案。方案写得又快又好,可老板问起「这个点子是谁想的」,他答不上来。
照第 72、73 章:想法是在他和 AI 之间长出来的;可签收,得他来。
明天能试的:每做完一个方案,写三行:哪些是我提的,哪些是它拆的,最后我改了什么、我为哪一部分负责。这三行,是你们俩之间那份懂的出生证,也是你在这件事里的位置。
场景八:公司里「大家都知道」的规矩。
一个跳槽过来的人,头一个月总是犯错:邮件抄送漏了人,开会坐错了位置,说话的语气太直。没有人教他,因为「大家都知道」。
照第 20、45 章:「大家都知道」,正是模具——人人同一,所以看不见。只有他这个新来的,站在不同的位置上,才看得见。
明天能试的:如果你是新来的,把你踩过的「坑」记下来,三个月后整理成一张单子,送给下一个新人。如果你是老员工,去问问新来的人:「你觉得我们这里哪些规矩最奇怪?」他的答案,会让你看见你自己看不见的模具。
场景九:一个团队怎样有了「我们」。
一个项目组,五个人,从不同部门临时调来。头两个月,各干各的,谁也不服谁。第三个月,项目出了一次大事故,五个人连熬了三个通宵,一起补救了过来。从那以后,这个组开会,大家开始说「我们组」。
照第 53、67 章:「我们」不是天生装在每个人脑子里的,也不是一次许下的;是一起扛过事,一层层长出来的。
明天能试的:如果你想让一个团队有「我们」,别只开动员会。找一件非得一起做才做得成的事,让大家一起做成,也一起担一次错。
场景十:一个头衔,被收回。
一个人,在公司里做了很多年的某个「首席」,公司改组,这个头衔没了。他很难受,觉得自己「什么也不是了」。
照塞尔:一个头衔,是一个地位功能,一群人认,它就在;一群人撤回,它就没了。
照本书:头衔,是你这些年这条河上冻出来的一格冰。冰化了,河还在。你这些年长出来的本事、信用、认识的人,都还在那条河里。
明天能试的:写一封信给五年后的自己,不写头衔,只写:这五年,我想长出一样什么别人撤不走的东西。
一、到了一片新土,先种三样:三个人,一件小事,三条没写下来的规矩。
二、记下每一次「大家开始听你的」的时刻。
三、职位之外,列一张「我真正长出来的东西」的单子。
四、开完吵不出结论的会,写下三件事:新想法、吵最凶的、下次从哪接。
五、和 AI 一起干活,写三行出生证。
六、去问新来的人:我们这里哪些规矩最奇怪?
拿一张纸,中间画一条竖线。
左边写:我现在的头衔、职位、职称——这些,是一群人认出来的「算作」。
右边写:这些年,我真正长出来、别人撤不走的东西——本事、信用、认识的人、扛过的事。
写完了看一看:左边那一栏,是一格一格的冰;右边那一栏,是你的河。职场里的起起落落,大多发生在左边;你真正的底气,在右边。
带走的话一纸任命让你「算作」了什么,一次撤回就能让你不再是;可你在这条路上长出来的本事、信用和「我们」,是一条河,撤不走。
开门还是关门:塞尔开的「一松手就塌」「地位带来权利和义务」直接用;他关上的——算作一纸就立、只写定型的制度、看不见的规矩——在单位里一一打开。
冻在了哪一刀:三刀逐一松开。
〔核〕塞尔生平与荣休头衔被撤一事,见第 6 章。
〔核〕德雷福斯技能五阶段,见第 64 章。
本章人物为构造示例。
这本书,从一杯放进冰箱的水讲起。
然后走进一个人的一生:丹佛出生,威斯康星长大,十九岁去牛津跟着奥斯汀学拆词,二十七岁到伯克利,一待六十年;看着一所大学的地位塌了又立,一本接一本写书,三次改写自己的起点;和德里达吵,和丹尼特吵了四十年;最后的几年,一个头衔被撤回,2025 年 9 月在佛罗里达去世。
然后一个房间一个房间地走他的体系:说话就是做事,一个念头是一张订单,念头底下有一片叫背景的土;一间关着一个人、一本规则书的屋子;意识像水的湿;两层楼的世界;一张一百元、一把占车位的破椅子、一张租房的收据、一张被抬下楼的沙发。
然后挨了五个辩护人的打,给他出了一份体检单,找到了一个根,换了三根梁,列了十八处闪光,收了一张保底合表,追了四条病根,给 SDE 自己写了五种死法。
然后看他身后的人,每人撬走一只盖子;看会说话的机器开口以后,他哪一根梁先晃;最后,回到教室、病房、办公室。
一条路,走完了。
他把语言冻成了一间屋子,再问屋里有没有意思——中文屋的悖论不是机器的,是语言发现学自己冻出来的。
总定位:塞尔的哲学,是秩序态的、主体同一处的 SDE 发生,被当成了本来就在的世界。
判决一 · 办事的语言。证据在第三编:五类言语行为,每一格都要求目标先清楚,是秩序态洪流的分类(第 13 章);应当的强度,随这句话的秩序度一起长(第 14 章);与德里达之争,是同一条洪流的两段(第 15 章)。反证:辩护人说,言语行为理论本来就只研究「做事」这一段(第 55 章)。本书认下,并据此划清边界:批评的,是他说五类「穷尽」一切、说意图在开口前定好一切话的意思。站得住,边界已划清。
判决二 · 不许学的屋子。证据在第五、六编:中文屋要成立,先放进三块发现学的地基——意思是现成的行李,规则书不改、人不许学,懂是一个开关(第 24—26 章);三块地基一换,问题消失(第 27、32 章)。反证:「屋里的人会不会学、屋子碰上世界能不能长出理解」这一层,机器人回应已含,后有学者明说,还引出了发育机器人学(第 62 章)。本书让出这一层,只守住「三块地基一起冻出悖论」的诊断和四问。站得住,原创增量已收窄。
判决三 · 看不见的模具。证据在第四、九编:三级意向性是一条同一度的坡(第 19 章),背景正是主体同一特征住的地方(第 20 章),原始事实是一种具有主体性(三号位侧重)同一特征的发生(第 45 章),两层楼是一条会挪格的坡(第 46 章)。反证:人出现之前,石头有没有质量(第 47 章)。本书认下「世界在人之前照样在发生」,拆掉「能被说出的事实不依赖认它的一方」。站得住,列为全书最弱处之一。
判决四 · 一句「算作」。证据在第十编:一个「算作」是一回回吵出来、让出来、学出来的(第 50 章);他在历史上承认了路,在逻辑上删掉了路(同章);Y=宣布(X,C)是被压扁的 S=F(D,E)(第 54 章)。反证:逻辑分析有权只做结构(第 55 章)。本书认下,收窄为:当他把定型那一格的逻辑形式,当成一切制度(包括正在成形的制度)共有的结构时,他删掉了路。站得住,已收窄。
判决五 · 懂是真的,懂是长的。证据在第七、八编:塞尔与丹尼特共用一块地板——真的就得是本来就在的(第 36 章);一对老夫妻的默契,是真的,也是长的(第 37 章);湿不只在水里,意识不只在脑壳里(第 39 章)。反证:意识生物学家说,一动大脑,意识就变(第 55 章)。本书认下大半:大脑是意识最厚的一块地;守住一处:它不是这片土的全部。站得住。
前言与第 56 章写下三条推翻条件。写完全书,回来报账。
第一条(查到他明确说地位功能的逻辑结构本身随历史生成、会被制度回头改写,判决四就错):本书读到的他的文字里,没有查到这样一句;他承认制度会演化,仍坚持逻辑形式是宣告。差一步:本书未能读遍他所有的回应文字,这一条仍然开着。
第二条(查到他正面处理过「操作者会不会学会」,判决二要收窄):本书没有查到塞尔本人正面处理这一问;却查到别人早已提过这一层(机器人回应、后来的学者、发育机器人学)。部分坐实:据此让出一层原创增量,第 23 章公开收窄。
第三条(证明存在一种不依赖路、土、回写的懂,承重命题一作废):未见。仍开着,留给后来的人。
| 编 | 开门的地方 | 关门的地方 |
|---|---|---|
| 一个人 | 一生是一条会回头的路 | 理论里路缩成一格 |
| 接手的题 | 早年三维碰撞,长出言语行为理论 | 让生物学当裁判,土焊进脑壳 |
| 以言行事 | 话是一步路,规则与活动同生 | 只写定型那一段洪流 |
| 心念与背景 | 念头会落空,给土起名叫背景 | 背景锁进脑壳,不许长 |
| 中文屋 | 答对不等于懂 | 一间禁止回写的屋子 |
| 屋门打开 | 懂离不开世界和人 | 连着世界的那一大片被裹进「内在」 |
| 与丹尼特 | 懂是真的 | 真的就得是本来就在的 |
| 意识 | 意识是长出来的,两对主客观 | 纠缠圈进颅骨 |
| 两类事实 | 挡住「一切都是建构」 | 看的人人人同一,就当没有看的人 |
| 社会实在 | 一松手就塌,地位带来权力 | 路缩成一句「算作」,回写只写一层 |
左列,是他留给发生学的遗产:他看见的每一样东西都在长。右列,是他留在发现学里的遗产:他把每一样,都冻在了长定的那一格。两列合起来,回到判词。
他为什么要把长出来的东西冻住?
第 61 章追了四条病根:牛津教给他一门画定型之后的图的手艺;他一生两面作战,一面挡「心就是程序」,一面挡「一切都是建构」,两头一夹,发生只剩薄薄一层楼上;他带着一身美国中西部的常识长大,常识为什么对人人都一样,他不去问;他把身体、文字、机器都当成了透明的器具。
说得人性一点:一个亲眼看过一所大学的秩序塌下去的人,最想做的事,是把秩序的形状画得清清楚楚,好让人知道怎样把它立回来。一个见过冰化成水的人,最想画的,是冰。这一份心,本书懂。
带走他看见的那一半:
话在做事,一出口就改变世界。念头会落空,会被世界纠正。一切念头都站在一片说不成句子的土上。答对了,不等于懂了。疼就是疼,第一人称的存在是真的。钱、婚姻、国家,靠人一起承认才在,一松手就塌。「我们」不是「我+我」。还有那一句追问:那又推出什么?
留下他冻住的那一半:
「本来就在的内在」「一句宣布就立起的算作」「不依赖任何看者的楼下」「不许学的屋子」「只在一刻验一次的懂」。这些,是一格格冰;把它们留在他那里,冰块一块不扔,只是我们不再说冰块本来就是方的。
塞尔去世的时候,他那间屋子已经摆进了每个人的手机里。
在一台参数冻住、单独一问的机器身上,他的论证几乎字字成立。在一台一遍遍改写自己的机器身上,在一场人和机器一来一回的长对话里,他的屋子装不下了。今天许多真正的懂,长在人和机器之间,由人签收。
这本书本身,就是这样写成的:判断与口径由王德生博士口述,文字由 AI 协作成稿,经他审定。一间中文屋里,只有一个人和一本不改的书;写这本书的,是两方,一来一回。
回到开头那一杯水。
你把它放进冰箱,几个钟头后,它成了一块冰。你把冰块拿出来,放在桌上,看它慢慢化开,化成一摊水,水顺着桌沿滴下去,落进一只接水的碗里。
冰块是真的,它在那几个钟头里长出来,稳住,可以拿、可以数、可以送给邻居。水也是真的,它在冰块之前,也在冰块之后。
塞尔一生,把冰块画得比谁都清楚。这本书做的,只是在他的画旁边,补上那一杯水、那一台冰箱,和冰块化开以后,滴进碗里的那一声。
带走的话:他把语言冻成了一间屋子;推开门,屋外是一条河。
说明:一百二十余种,分六类。中文书名为通行译名或本书暂译;拿不准的出版信息只写书名与年份。
| 年份 | 事 | 章 |
|---|---|---|
| 1932 | 7 月 31 日生于美国丹佛;父亲从事企业管理,母亲为医生 | 1 |
| 1940s | 家中数次搬迁,后定居威斯康星 | 1 |
| 约 1950 | 入威斯康星大学;(待核)参加反麦卡锡学生组织 | 1 |
| 约 1952 | 获罗兹奖学金赴牛津(年份待核),师从奥斯汀、斯特劳森 | 2 |
| 1958 | 与达格玛·卡博赫结婚 | 2、6 |
| 1959 | 获牛津博士学位(论文涉涵义与指称);赴伯克利任教 | 2、3 |
| 1964 | 伯克利自由言论运动;发表《如何从"是"推出"应当"》 | 3、14 |
| 1969 | 《言语行为》;伯克利「人民公园」事件 | 3、11 |
| 1971 | 《校园战争》(待核) | 3 |
| 1972 | 《纽约书评》评乔姆斯基(待核) | 5 |
| 1975 | 《言外行为的分类》 | 13 |
| 1977 | 《重申差异》,与德里达论战 | 15 |
| 1980 | 《心、脑与程序》,中文屋 | 22 |
| 1983 | 《意向性》:语言哲学为心灵哲学之分支 | 4、17 |
| 1984 | BBC 里斯讲座《心、脑与科学》 | 22 |
| 1990 | 《科学美国人》再论中文屋;《集体意向与行动》 | 23、53 |
| 1992 | 《心灵的再发现》 | 39 |
| 1995 | 《社会实在的建构》;约此时与丹尼特在《纽约书评》往来(待核) | 35、44 |
| 1997 | 《意识的奥秘》 | 35 |
| 2001 | 《行动中的理性》 | 42 |
| 2010 | 《社会世界的构造》 | 50 |
| 2015 | 论知觉之书 | 41 |
| 2017 | 达格玛去世;前研究助理提起诉讼 | 6 |
| 2019 | 伯克利撤销其荣休头衔 | 6 |
| 2025 | 9 月 17 日于佛罗里达去世,九十三岁 | 6 |
人生 SDE 序列表,见第 6 章。
| 原文 | 中文 | 大白话 | 大致对上 SDE |
|---|---|---|---|
| speech act | 言语行为 | 说话就是做事 | 路(秩序态那一段) |
| illocutionary force | 言外之力 | 这句话做的是什么事 | 路上一步的标签 |
| constitutive rule | 构成性规则 | 造出一件事的规则 | 形状与路同生 |
| direction of fit | 适配方向 | 购物清单与盘点单 | 回写的雏形 |
| declaration | 宣告 | 说出来就成真 | 回写压成一瞬 |
| intentionality | 意向性 | 心念指向世界 | 形状(一个念头) |
| conditions of satisfaction | 满足条件 | 一张订单要兑现什么 | 结算点 |
| Network | 网络 | 念头托着念头 | 路留下的纹理 |
| Background | 背景 | 说不成句子的本事 | 土 |
| intrinsic / derived / as-if | 内在的/派生的/好像有的 | 人的、地图的、恒温器的 | 同一度的坡 |
| biological naturalism | 生物自然主义 | 意识像水的湿 | 显露(被圈进颅骨) |
| ontological / epistemic | 本体论的/认识论的 | 存在方式/说法的客观性 | 两根坡 |
| brute fact | 原始事实 | 楼下 | 主体同一处的发生 |
| institutional fact | 制度性事实 | 楼上 | 约定同一处的发生 |
| status function | 地位功能 | 一张纸算作钱 | 形状 |
| X counts as Y in C | X 在 C 中算作 Y | 一句「算作」 | 被压扁的 S=F(D,E) |
| deontic power | 义务论权力 | 收了定金就得留房 | 回写(只到一层) |
| collective intentionality | 集体意向性 | 一起抬沙发 | 「我们」的形状 |
| the gap | 间隙 | 理由不替你走最后一下 | 介生态 |
| Chinese room | 中文屋 | 一间不许学的屋子 | 冻结的标本 |
| 判决 | 他说 | 本书说 |
|---|---|---|
| 一 · 办事的语言 | 人用话做的事,一共五类 | 五类是秩序态那一段洪流的分类 |
| 二 · 不许学的屋子 | 照规则摆弄符号,永远不懂 | 屋子被设定成不许学、不许改,悖论是冻出来的 |
| 三 · 看不见的模具 | 原始事实不依赖任何人,本来就在 | 看的人人人同一,所以显得没有看的人 |
| 四 · 一句「算作」 | 一切制度的逻辑形式,都是一句宣告 | 那是定型那一格的形式,路被删掉了 |
| 五 · 懂是真的,懂是长的 | 懂是真的,所以在大脑的因果力里 | 懂是真的,也是长的,长在三块地上 |
见第 57 章正文表格(十二条思想,加言语行为、中文屋、两类事实、地位功能四处主场,共十六处)。
| 前卷 | 前卷对塞尔的判断 | 本书在哪一章接住 |
|---|---|---|
| 休谟卷第 33 章 | 他在制度性事实里把「应当」找了出来 | 第 14 章:许诺这个制度自己怎样长出来,应当的强度随秩序度长 |
| 维特根斯坦卷第 37 章 | 中文屋默认懂是心里状态;痕迹不等于生活;懂是连续谱 | 第 26、32 章:懂是三块地上的坡;屋子禁止回写 |
| 莱布尼兹卷第 23 章 | 中文屋即莱布尼兹的磨坊;有第三个选项 | 第 32、39 章:他没选单子,把纠缠圈进了颅骨 |
| 130 年卷第 14、26、37 章 | 塞尔推到极致;与德里达吵得不体面;与丹尼特四十年 | 第五、七编与第 15 章 |
| 德里达卷 | 不封顶,但要签收 | 第 15 章:德里达不肯签,塞尔先签好了,签在路上 |
| 哈贝马斯卷(含第 21 章之二) | 我和你,没有长出来的我们;塞尔属「我们式」一栏 | 第 53 章:两种错法;第 67 章 |
| 胡志英讲乔姆斯基卷 | 参数赋值 | 第 5、9 章:都在争门牌号 |
| 弗雷格卷(第 141 号) | 用逻辑把复杂的发生塑造成清晰的发现 | 第 7 章:地址换了,「本来就在」没换 |
| 罗素卷(第 165 号) | 清清楚楚,缺混沌态与介生态 | 第 61 章病根一 |
| 康德卷 | 焊死了眼镜 | 第 48 章:全人类戴着同一副眼镜 |
| 尼采卷后记 | 例子里站着「同一只杯子」 | 第 41 章 |
所有对账,均接着判,不改判。
一、四问读不出「那一下感受」。机器在自我界里有没有一点感受,本书不替它宣布有,也不宣布没有(第 30、40、63、71 章)。
二、原始事实的读法。「能被说出的事实离不开认它的一方」可能是问法把自己绕进去了;推翻条件见第 47 章。
三、判决二的原创增量已收窄。第 23 章初稿写「几乎没有人把会不会学当成要紧的一问」;收窄后为:「学习与外部世界能让屋里长出理解」这一层,机器人回应已含,后有学者明说并引出发育机器人学,本书不是第一个提出的(第 62 章)。
四、判决四已收窄。收窄前:他把一个制度怎样长出来,写成了一句「X 在 C 中算作 Y」。收窄后:当他把定型那一格的逻辑形式,当成一切制度(包括正在成形的制度)共有的结构时,他删掉了路(第 55 章)。
五、判决一边界已划清。批评的是他说五类穷尽一切、意图在开口前定好一切话的意思,不是他只研究做事那一段(第 55 章)。
六、死法诊断改动。提纲阶段暂定「主封顶死、次回写死」,写完改为「主回写死、次封顶死」(第 61 章)。
七、待验的解释:医生母亲与生物学取向(第 1 章);早年三维碰撞、后降为二维(第 10 章);回写止于一层是为守住两层楼(第 52 章);两面挡(第 61 章);伯克利那几年使他更想画冰(第 61 章);四格划分(第 46 章);四问读数(第 71 章)。查到反证,删去该条;均不影响判词。
八、本书自己的五种死法,见第 63 章。
其余史实,各章「本章史料」已标〔核〕。
讨论题
一、你这一生,有没有在一间「中文屋」里住过?你是怎样走出来的?
二、「懂是真的,懂是长的」——你身边有没有一场「是天生的还是练出来的」的争论,可以用这句话结束?
三、你们单位、你们家,有哪一条规矩,是「吵出来、让出来、学出来」的?
四、你觉得「那一下感受」,是懂的核心,还是懂的一部分?
五、你和 AI 一起做过的一件事里,懂长在谁那里?谁签的字?
一周练习
周一:把「懂了吗」换成四个小问题,问孩子,或问自己。
周二:找一件「本来就是这样」的事,查它是怎样定下来的。
周三:给一句误读了的话,做一次新的签收。
周四:记下一条你们家没写下来的规矩,和它长出来的那件事。
周五:列一张「职位之外,我真正长出来的东西」的单子。
周六:蹲下来,顺着一个小孩的手指,看他想让你看的东西。
周日:给你最得意的一个判断,写三条「我可能错在哪里」。
这本书写到最后,要交代一件事:它是怎样写成的。
书的判断、口径与三条承重命题,由王德生博士口述:中文屋是语言发现学产生的悖论;做事是一类特殊的、具有秩序性与目标清晰性的洪流;原始事实是一种具有主体性同一特征的发生。文字,在他的指令下,由 AI 协作成稿,一批一批写,一批一批交他过目,最后经他审定。
写一本拆中文屋的书,用的恰好是一台会说话的机器。这件事,本书不藏。
写的过程里,有几处,是边写边改的。第 23 章的一句话,写宽了,查过前人以后公开收窄;死法诊断,从提纲时的样子改了一次;判决一、判决四,挨了辩护人的打,各收窄了一处。这些改动,都照本系列的规矩,登记在附录六里,没有悄悄抹平。一本讲「长」的书,自己也在长。
还要致意几处。本书写中文屋,接着本系列维特根斯坦卷、莱布尼兹卷、130 年卷往下判;写「我们」,接着哈贝马斯卷新补的一章往下判;写病根,接着罗素卷的承重命题往下判。书中转述塞尔与其他哲学家的话,都是大意;参照过的中文译本,谨向各位译者致意。
最后,这本书写于塞尔去世一年之后。他一生最爱问的一句话是:那又推出什么?这本书想推出的,只是一件小事:下一次,当有人问你「它到底懂不懂」的时候,你可以不急着答「懂」或「不懂」,而是问一句:在哪几块地上,走过什么路,长到了哪一格,有没有回写。
屋门开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