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普通人都能懂的萨特 · 德麦国际专著第 153 号

普通人都能懂的萨特

——一个人、一句话,与 SDE 的解构

王德生 著

德麦国际出版社(Demai International Press)

德麦国际专著第 153 号  ISBN 979-8-90690-195-8  定价 US$23


内容简介

“存在先于本质”是二十世纪流传最广的一句哲学话,八十年来看起来非常对,也一直没有被正面打倒:反驳它的人,大都还在“谁在前”这个语法里打转。

本书用五十章,替普通读者把萨特读懂,再正面冲锋。它先讲萨特的一生——没有父亲的童年、一只几乎失明的眼睛、一份五十年的契约、一座战俘营、两次著名的决裂、失明的晚年;再讲他的名言和《存在与虚无》那张两栏的地图;然后提出全书的总判断:萨特的结论是发生学的,他的前提是发现学的,所以结论悬空——在他那里,本质是发生的,存在是发现的。

正面冲锋分两步:一是按“三界”给他的土查账,说明理念界被取消、自我界被掏空、现实界在而哑,一个站在哑土上的人只能从虚无中造出自己;二是把被他砍掉的那十个月放回来——在母亲的子宫里,存在与本质同时发生,人先被触摸、后来才观看。本书由此指出:视觉产生发现学,触觉产生发生学;萨特拆对了先在者,却连土一起拆了,又亲手立了第四个。

书的后半讲萨特晚年怎样一界一界把土补回来、为什么始终没有改掉那句名言,并把这一切落到普通人的日子里:怎样教孩子、怎样照顾身体、怎样做事业、怎样和别人相处、怎样识破自欺。全书的替换判断只有一句:存在与本质都不在先,在先的是发生。

适合对哲学有兴趣但读不动原著的普通读者,也适合教育、心理、管理领域的从业者。


目录

导读 萨特为什么“看起来非常对”

第一编 一个人:萨特的人生 SDE 序列

第二编 一句话:“存在先于本质”是怎么来的

第三编 《存在与虚无》的地图

第四编 无土:三界的部分缺失

第五编 被砍掉的十个月:胚胎、触觉与发生

第六编 三界的回补:萨特的自救

第七编 普通人怎么用:教育、健康、事业

第八编 谱系与收束

后记

附录一 萨特年表

附录二 萨特主要著作一览

附录三 萨特原话与本书判断对照表

附录四 术语对照

附录五 延伸阅读建议

附录六 五十章一句话索引

全书母题: 萨特的结论是发生学的,他的前提是发现学的,所以结论悬空。存在与本质都不在先,在先的是发生;而发生需要土——三界俱在、彼此纠缠的土。


作者介绍

王德生,SDE(显露 Show · 差异序列 Difference · 特征纠缠 Entanglement)本体论的创立者,德麦国际(Demai International Pte. Ltd.,新加坡)创办人。

他出生于中国湖南乡村,父亲是农民。1990 年考入湘潭大学,后在中国科学院获得计算数学博士学位并从事博士后研究,专业方向为有限元方法与网格生成(Voronoi、Delaunay、CVT)。此后先后任教于英国斯旺西大学与新加坡南洋理工大学。2005 年携家人定居新加坡。

从数学到哲学,他的转向来自同一个问题:一样东西的样子,究竟是被发现的,还是被生成的。在网格生成里,一个三角形的质量不是”本来就在那里”等人去测量,而是由一连串约束和相互作用生成出来的;把这个经验一路追问下去,就成了后来的 SDE 本体论。

他的思想体系经历了四站:三视角·知识的结构和体系(2015—2021)、321 智慧系统(2021—2025)、SIO 本体论(2025)、SDE 本体论(2026 至今)。其间他曾公开判定自己早年的答案”听起来很对,其实是错的”,并把这次自我推翻写成专著。这种”用自己的刀判自己”的做法,构成了他全部写作的底色。

他在德麦国际出版社已出版哲学、教育、健康、语言、数学等领域的专著一百五十余种,其中”普通人都能懂的”系列以 SDE 解构西方哲学史上的重要人物,本书是该系列之一。

前 言

一、一句话为什么要写一本书

1945 年 10 月 29 日晚上,巴黎一个叫”现在俱乐部”的小厅子被挤破了门。人们挤在那里,听一个戴厚眼镜、个子不高的哲学家讲了一个多小时。他那天说出的一句话,八十年后仍然在被引用、被文身、被写进毕业寄语:

存在先于本质。

我写这本书的第一个理由,是这句话说中了一个真实的东西。人的样子不是一出生就定好的,这是事实。一个农村孩子可以成为数学家,一个被判定”不是读书的料”的人可以做出一生的学问,一个犯过错的人可以改。任何把人说成”天生如此”的理论,都会在这些事实面前碰壁。萨特站在这些事实一边,这是他的伟大,也是这句话能烧起来的理由。

第二个理由是:它只说中了一半。

它说中的一半是,本质不是先在的,本质是发生的。它漏掉的一半是,存在也不是先在的,存在也是发生的。而八十年来的反驳,大多没有碰到这漏掉的一半——它们都在”谁在前”这个语法里打转:说本质在前的,回到了”人是天生的”;说结构在前的,把人变成了零件。只要还在这个语法里,萨特的版本在感情上就总是占上风,因为它至少给人留下了自由。

所以这本书要做的事很具体:不是再找一个东西放到”前面”去,而是打掉”谁在前”这个问法本身。

二、我为什么绕不开萨特

我做了二十多年的计算数学,主要的活计是网格生成。一个三维区域要被剖分成几十万个四面体,每一个四面体的”质量”要被度量、被改进。在那些年里,我每天面对的是一个很朴素的事实:一个单元的质量不是”本来就在那里”等人去发现的,它是被一连串约束和相互作用生成出来的。 改一个点的位置,周围十几个单元的质量全变;改一条边界,整片网格的走向都变。

后来我转到哲学,起手的问题仍然是这个:一样东西的样子,是被发现的,还是被生成的?我把前一种问法叫作发现学,后一种叫作发生学。用这把尺子回头去量哲学史,两千五百年里绝大部分工作是发现学的:柏拉图去找理念,亚里士多德去找本质,笛卡尔去找不可怀疑的起点,康德承认找不到物自体然后把它封起来。

在这条长长的名单里,萨特是一个很特别的人。他是少数几个把”本质不是先在的”说得最响、最彻底、也最有影响力的人。他离发生学最近,却恰恰在离得最近的地方停住了——因为他把”去生成本质的那个人”当成了现成的。

一个走到门口又停下的人,比一个从未走近的人更值得写。他停住的那一步,正是整件事的关键。

三、我怎样得到这本书的判断

这本书的判断不是坐在书房里推出来的,是在两件很具体的事情上撞出来的。

第一件是子宫里的十个月。

写作过程中,我反复问自己一个问题:如果”存在先于本质”是对的,那么在存在刚开始、还没有任何本质的时候,这个人站在什么上面?我把这个问题一路往前推,推到了一个人生命的最初——受精卵、着床、分化、心跳、器官、神经、出生。在那十个月里,存在和本质是同时增厚的,找不到任何一个时刻可以说”先有存在,后有本质”。萨特不讨论这十个月,不是因为它不重要,而是因为他的地图装不下它。

第二件是触觉。

萨特最有力的篇章写的是”注视”:钥匙孔前的羞耻,公园里被别人看见,《禁闭》里三个人互相用目光折磨。他是一个用眼睛立论的哲学家。可是人来到世上最早用的不是眼睛。触觉在孕七八周就开始工作,视觉要到出生后很久才真正管用。人先被触摸,后来才观看。

而看和摸是两种完全不同的关系。看是隔着距离把东西找到,看者在这边,东西在那边,边界事先划好——这是发现的原型。摸是没有距离的,摸的同时就被摸,“我”和”它”的边界是在接触中一起清楚起来的——这是发生的原型。

这两件事合起来,就是本书的中心判断:视觉产生发现学,触觉产生发生学。 萨特从眼睛出发,所以画出了一张两栏的表;从子宫和触觉出发,“存在先于本质”这句话根本不会被说出来。

四、这本书是怎样写的

我给自己定了五条纪律。

第一条,先让他把话说完。 第二编和第三编几乎全部站在萨特一边,尽量把他的道理说得比他自己说的还清楚。裁纸刀、那个在母亲与参军之间犹豫的学生、咖啡馆的侍者、约会中的那只手、皮埃尔不在的咖啡馆、“人是一种无用的激情”——这些段落我都当作值得反复读的东西来处理,而不是当作靶子。

第二条,判断要落在他自己写下的句子上。 说他取消理念界,依据是他自己说的”没有地方写着善是存在的”;说他掏空自我界,依据是《自我的超越性》《情绪理论纲要》和他对”过去是自在”的论述;说他判现实界为哑,依据是那块岩石和远足中扔下的背包;说他另立了第四个先在者,依据是《存在与虚无》结论部分那句”自为的出现是一个绝对事件”,以及他随后把这个问题交给”形而上学”的动作。不落到出处上的判断,我尽量不下。

第三条,公道地记功。 萨特拆掉了理念共相,拆掉了实体性的自我,这两刀方向都对,在二十世纪上半叶都算大胆。他后半生又一界一界地把土补回来,在 1969 年坦率地说自己早年的话”难以置信”。一个名满天下的人愿意这样说话,值得尊敬。本书的批评,是在这份尊敬之上的。

第四条,普通人要能用。 每一个哲学判断,最后都要能回到一个具体的日子里:孩子数学考砸了怎么办,四十五岁体检报告上多了几个箭头怎么办,三十五岁想转行怎么办,家里人总说”你从小就这样”怎么办,拖延了很久的那件事怎么动。第七编整整五章,讲的就是这些。

第五条,把话说清楚,不靠术语壮胆。 这套书叫”普通人都能懂的”,就得真的能懂。SDE 的三个字,我用”显露”“一步一步的差异”“缠在一起的土”来讲;三界,我用”身体和东西”“规矩和说法”“记忆和心情”来讲。读者读完如果只记住一句话,我希望是那句最朴素的:你不是天生如此的,你也不是凭空选择自己的;你一直在发生。

五、这本书不做的事

它不做三件事。

不给萨特扣帽子。 我不认为他的哲学”有害”,也不参与关于他政治立场的道德审判。他对过,也错过,错得还相当难看;这些在第一编里如实写出来,但不是本书的重点。

不替读者做结论。 书里有大量的”另一种读法”,但我尽量把萨特的原意和我的判断分开摆,让读者自己去比对。哪一种更接近你自己的经验,你说了算。

不许诺一个万能的方法。 发生学不是一套公式。它给的只是一个问法的转换:把”它是什么”换成”它是怎样成为这样的”,把”我该怎样选择”换成”下一步我能走哪几条路、各会牵动什么”。这个转换能让很多死结松动,但它不替人走路。

六、给读者

我想象中的读者,是一个在某个夜里被”存在先于本质”击中过的人。也许是高中时在一本旧书里读到,也许是大学的公选课上,也许是最近在某条视频里刷到。他被这句话鼓舞过,也被它落空过——下过决心,也一次次没能改变什么。

这本书想对他说的是:你不是不够努力,你是被一张少了一栏的表困住了。 把那一栏加回来——土、序列、回写——你会发现改变原来不是一次选择的事,而是一条可以一步步走的路。

书里有五十章,也有三张很短的清单。如果你只有一个下午,读第 1 章、第 3 章、第 24 章、第 34 章,然后直接跳到第七编。剩下的,等你想起来再回来。

最后要交代一句:这本书的判断,同样带着它自己的作废条件。如果有人能给出一个”存在确实先于本质”的时刻——一个在任何土之外、任何序列之前就已经完整的存在者——这本书的中心判断就倒了。我把这句话写在前言里,是为了让它一直站在明处。

七、“普通人都能懂的”这套书

本书属于一个正在进行的系列。这个系列做的是同一件事:把西方哲学史上一个重要的人,用普通人能读的话讲清楚,然后用 SDE 的尺子量一量他停在了哪里。

已经写完的有柏拉图、亚里士多德、笛卡尔、洛克、莱布尼兹、康德、黑格尔、叔本华、胡塞尔、维特根斯坦、皮尔斯、怀特海、伽达默尔、德里达,以及《苏格拉底和之前的那些人》。每一本的结构大体一致:一个人的一生、他最有力的那个判断、他画出的那张图、他停住的那一步、以及这件事落到普通人日子里是什么样。

把这些书排在一起,会看到一条很清楚的线:哲学史上一次又一次有人走到发生的门口,又一次又一次退回去。 柏拉图把生成说成回忆,亚里士多德把生成说成实现,笛卡尔把地基安在一个不动的”我”上,康德承认现象是做出来的却把那台机器焊死,黑格尔把过程写进了逻辑的第一页又在最后一页关上,胡塞尔亲手给”发生”和”土”都起了名字却让一个不许被改写的观看者坐在正中间。

萨特在这条线上的位置很特别:他是离门最近的一个,也是把门推错了方向的一个。他用力推的是”本质”那一侧,而门闩在”存在”那一侧。

所以,这本书既可以单独读,也可以当作那条线上的一站来读。单独读,它是一本关于萨特的书;连起来读,它是一部还没写完的哲学史的一章。

九、三个容易被误会的地方

写到这里,有三处最容易被误会,先在前言里挡一挡。

第一,说”存在也是发生的”,不是决定论。 决定论说:给定初始条件,后面的一切都定了。发生学说的不是这个。土给的是约束和材料,不是结局:同样一片土,走不同的序列,长出不同的人;而且人走过之后,土会被改写——被决定的东西不会反过来改写决定它的东西,人却一直在改写自己的土。决定论关心的是”已经定了”,发生学关心的是”下一步”。这两种关心,会带来完全不同的活法。

第二,说”本质是长出来的”,不是相对主义。 一条河的河道是长出来的,但它此刻的位置是确定的,你不能说它在别处;一种方言的发音是长出来的,可你说错了,本地人立刻听得出来。发生出来的东西,同样有真假对错。本书反对的是”本质永恒不变”,不是”本质可以随便说”。

第三,说”人是在土里长出来的”,不是取消责任。 恰恰相反。一个人某种反应有很长的来历,这些来历不是他的错;但接下来怎么走,只有他能参与。而且,因为人会回写土,他做的每一件事都会写进别人的土里——这份责任不是更轻,而是更具体:它不再是一句抽象的”你要为全人类负责”,而是”你今天说的这句话,写进了谁的序列”。

萨特把责任讲得很重,重到常人扛不住;发生学把责任讲得很具体,具体到明天就能动一处。我更愿意要后一种。

八、一点交代与感谢

本书的写作方式需要交代清楚。全书的判断、结构、取材与纪律由我确定;文字的起草与反复打磨,是我与大模型之间来回推敲的结果。凡是书中出现的哲学史事实、人物生平、作品年份,我都尽量核到常见可查的口径;凡是拿不准的地方,书里会明写”据说”“一般的说法”,不把推测写成定论。少数涉及科学研究的段落(胚胎发育的时间、记忆的重构、新生儿的感觉能力),我采用大方向上的共识,并注明具体机制仍有争论。萨特的话一律是转述大意,不是逐字引文,附录三把它们与出处、与本书的判断列成了对照表,读者可以一条一条去核。

这套做法本身,也是本书主张的一个例子:一本书不是一个人在虚无中造出来的,它是在一片土里、经过一条很长的序列长出来的。 那片土里有萨特自己写下的七百页,有波伏娃、梅洛-庞蒂、加缪留下的争论,有几代译者和研究者的工作,有生物学家画出的那片山谷,也有这些年里和我一起讨论过这些问题的学生与同行。书成之后,它又会回去改写那片土——这正是本书要讲的回写。

最后感谢我的家人。写这样一本书要占掉很多个本该陪他们的夜晚,而他们从未把这件事当成一个需要被原谅的选择,只当成我们共同生活里正在发生的一段。

王德生 2026 年 9 月于新加坡

导 读 怎样读这本书

一、这本书怎样摆开

全书分三段走。

第一段是”让他说话”: 绪编与第二、三编。先讲萨特这个人的一生,再把”存在先于本质”的论证原原本本摆出来,最后把《存在与虚无》那七百页压成一张可以看懂的地图。这三编尽量站在萨特一边,只在每章末尾插一面小旗,标出后面要回来拔的地方。

第二段是”正面冲锋”: 第四、五编。第四编按三界给他的土查账,说明他的起点为什么是无土的;第五编把被他砍掉的十个月放回来,用胚胎、沃丁顿的山谷与触觉,给出替换的判断。

第三段是”用起来”: 第六、七、八编。第六编看萨特晚年怎样自己把土一界界补回来、又为什么始终没改那句名言;第七编把全书的判断落到教育、健康、事业、关系与自欺上;第八编把他放回近邻之间,交代他留下什么、该放下什么。

二、四条读法

只有一个下午的人: 第 1 章(这句话为什么征服了半个世纪)→ 第 3 章(发现与发生)→ 第 24 章(无土之问)→ 第 34 章(人先被触摸)→ 第七编三张清单。

想弄懂萨特本人的人: 按顺序读完绪编到第三编,再去翻他自己的书;附录五给了从哪一页读起的具体建议。

为了解决自己眼前的事来的人: 直接读第七编,遇到讲不通的地方再回到第 3 章和第四编。

哲学专业的读者: 第三编(两栏表)→ 第 29、30 章(先在者与封口)→ 第 36 章(梅洛-庞蒂停在哪里)→ 第 48 章(近邻谱系)。第 30 章是本书最要紧的一章。

三、几个词的约定

本书尽量少用术语。不得不用的,只有下面这几个,这里一次讲清楚,后文不再重复解释。

发现学:以为东西早就在那里、人只是把它找到的那种想法。发生学:看一样东西是怎样在土里、经过一条过程成为现在这样的那种想法。全书的中心区分就是这一对。

显露(S):一样东西、一个人以某种样子出现在世界上。差异序列(D):一个差异接着一个差异连成的过程。特征纠缠(E):许多特征缠在一起的状态,本书通常直接叫它”土”。三者的关系用三句大白话说:显露是在土里经过序列长出来的;序列走哪条路,取决于已经显露的东西和土;土也会被长出来的东西和走过的路改变。

三界:土的三个部分——现实界(身体、器具、地理),理念界(概念、规则、价值、制度),自我界(记忆、身份、情绪、意志)。

回写:长出来的东西反过来改变土。这是全书出现频率最高的一个词,也是萨特那张表上最缺的一栏。

先在者:不需要来历、先于一切发生、只能被找到的东西。发现学在每一界都留了一个:客体端的物自体、理念界的共相、自我界的实体性自我。

名是指针:一个名字只是指向一团纠缠的指针,不是本质。“我”“性格”“天分”“差生”都是指针。

四、体例

引文。 萨特和其他人的话,书中一律是转述大意,不是逐字引文;凡出现引号的地方,读者应理解为”大意如此”。附录三把主要的转述、出处与本书的判断列成对照表,可以逐条复核。不同中译本的译法差异较大,本书不锁定某一个译本。

年份与史实。 人物生平、作品年份取常见可查的口径。拿不准的地方书中明写”据说”“一般的说法”,不把推测写成定论。

科学材料。 涉及胚胎发育周数、记忆的重构、新生儿感觉能力的段落,取大方向上的共识,并注明具体机制仍有争论。这些材料在本书里只承担一个任务:说明存在是增厚出来的,不是某一刻突然出现的。

小旗。 第二编、第三编每章末尾的”提前的标记”,是本书先插下、后面再回来拔的旗子;每一面都注明了在第几章拔。

清单与练习。 第七编与第 12、47 章里有可以拿纸笔做的练习,写法都很短,建议真的做一次再往下读。

五、一句提醒

读这本书的时候,可以随身带着一个问题去对每一段话:

这里说的这个东西,是被当成”早就在那里”,还是被当成”在什么土里、经过什么过程长出来的”?

带着这个问题读萨特,会读出他的力量,也会读出他的裂缝;带着它读自己的生活,很多”我就是这样”的结论会自己松动。

导 论

一、问题

本书要回答的问题只有一个:“存在先于本质”这句话,站不站得住?

这个问题不是哲学内部的技术问题。它关系到每一个人怎样理解自己的成长,也关系到我们怎样教孩子、怎样对待自己的身体、怎样看待一个做错事的人、怎样面对一个说”我就是这样”的自己。

一个社会如果相信”本质先于存在”,它会按图施工:出身决定命运,天分决定成就,性别决定角色,出厂设置不可更改。二十世纪最大的几场灾难,都和这种相信有关。

一个社会如果相信”存在先于本质”,它会宣布每个人都可以重新选择自己。这比前一种好得多,但它也有代价:一个人一旦没有做成什么,责任就全在他自己——“是你不够想要”。今天的励志话语,几乎就是这句名言的通俗版本,而它清算起人来毫不留情。

本书要说的是第三种:存在与本质都不在先,在先的是发生。

二、两种问法

一切要从两种问法的区别开始。

面对任何一样东西,人可以问两种问题。

第一种:它是什么?它的本质是什么?真正的它在哪里?——这种问法默认有一个现成的东西在那里,人的任务是把它找到。本书把这种问法叫作发现学。

第二种:它是怎样成为现在这样的?它经过了什么过程?在什么环境里?被哪些东西推着、拉着、限制着?——这种问法不默认任何现成的东西,它要看的是过程本身。本书把这种问法叫作发生学。

两千五百年来,西方哲学的主干是第一种问法。柏拉图去找理念,亚里士多德去找本质与目的,笛卡尔去找不可怀疑的起点,康德承认现象背后必有来源者却宣布它不可知。这些工作极其精彩,但它们都在同一个姿态里:站在远处,把一样早已在那里的东西看清楚。

萨特是这条长河里一个很特别的人。在”本质”这一端,他转身了:他说本质不是现成的,本质是人在行动中造出来的。这一步是发生学的。可是在”存在”这一端,他没有转身:那个去造本质的人,在他那里是现成的——一来到世上就已经是一个完整的、会选择的意识。

于是全书的中心判断就成形了:

萨特的结论是发生学的,他的前提是发现学的,所以结论悬空。在他那里,本质是发生的,存在是发现的。

三、三样东西

要说清楚”发生”,需要三样东西。本书用三个字来指它们:S、D、E。

S,显露。 一样东西以某种样子出现在世界上:孩子会走路了,一个人被大家看作一个好老师,一块岩石露在地表。

D,差异序列。 显露不是一下子冒出来的,它是一串差异连起来的过程:一次比一次站得稳,一步比一步走得远。

E,特征纠缠。 这串过程不在真空里进行。孩子学走路,有他的腿、地板、父母、这个家的习惯,这些东西彼此缠着,谁也离不开谁。本书通常把 E 直接叫作土。

三者的关系可以写成三句大白话:显露是在土里经过序列长出来的;序列走哪条路,取决于已经显露的东西和土;土也会被长出来的东西和走过的路改变——最后这一句叫作回写。

土还可以再分三层,本书叫三界:现实界(身体、器具、地理),理念界(概念、规则、价值、制度),自我界(记忆、身份、情绪、意志)。一个人是在这三界同时起作用、彼此缠绕的土里长出来的,缺了哪一界都长不全。

四、本书的论证怎样走

全书的论证分四步。

第一步,摆出他的地图。 《存在与虚无》把一切存在分成两类:自在(实心的、是其所是的物)与自为(空洞的、永远超出自己的意识),再加上第三个方向——为他(我在别人眼里的存在)。这张两栏的表,决定了萨特能看见什么、不能看见什么。

第二步,问他的起点站在什么上面。 如果人在存在之初没有任何本质,那他就没有任何特征,也就没有特征之间的纠缠——用本书的话说,E 等于零,没有土。而一个零土的起点什么也生不出来。萨特其实给过补丁,叫”事实性”与”处境”;但从那块著名的岩石可以看出,他有土却判土为哑:土的一切意义都由人的筹划投射,土自己不参与生成。一片哑土和没有土,效果是一样的:人只能从虚无中造出自己,也就是坐上了创世者的位子。

第三步,按三界查账。 理念界被取消(没有先在的价值与人性),自我界被掏空(自我是意识的对象,过去是自在,情绪是降格),现实界在而哑。三条依据都在萨特自己的书里。这一步还要给他记一功:他拆掉了理念共相与实体性自我,方向是对的;他错在拆先在者的时候连土一起拆了,并且在拆完之后又立了第四个先在者——虚无的自为,还把它的来历封进”绝对事件”这个不回答的格子里。康德把亏空封在客体端,萨特把它挪到主体端,改名叫自由。

第四步,把被砍掉的十个月放回来。 在母亲的子宫里,分化是差异序列,诱导是纠缠,器官是一步步显露的;存在与本质同时增厚,找不到”先有存在”的时刻。母体是一片三界俱全的土,而胎儿也在回写母亲。再往前一步:人最早发育的感觉是触觉,最晚成熟的是视觉。看是有距离的、单向的、边界事先划好的——发现的原型;摸是没有距离的、双向的、边界在接触中生成的——发生的原型。所以:视觉产生发现学,触觉产生发生学。萨特是一个用眼睛立论的人,他的理论从发生结束的地方开始。

五、替换的判断

走完这四步,可以给出替换”存在先于本质”的那句话:

存在与本质都不在先,在先的是发生。

展开来说:一个人是在一片先于他的、三界俱在的土里——物质的、制度的、家庭的、语言的、情感的——经过一条从子宫开始、从未中断的差异序列,一点一点长出来的;他长出来的样子,又会回写那片土。“存在”,是人们给这场发生的起点起的名字;“本质”,是人们给它在某个时刻的暂停点起的名字。

这个判断带着它自己的作废条件:如果能指出一个存在者,它在任何土之外、任何序列之前就已经完整,那么本书的中心判断就倒了。

六、它能用在哪里

最后交代这套说法的用处,因为一个只能在书房里成立的判断不值得写成书。

在教育上,它把”你想成为什么人”换成”他正在长成什么、他的土够不够、下一步路在哪里”;在健康上,它把身体从一台待修的机器或一个待征服的对象,换成一条正在走的序列;在事业上,它把”做自己”与”被定型”这两种相反的焦虑,一起还原成截面的焦虑;在与人相处上,它把凝固的目光换成回写的目光——他人不是地狱,他人是土;在对自己上,它把”我就是这样”后面加上半句”到现在为止”。

这些都不是励志口号,它们是同一个判断在不同场合的具体用法。第七编会一条一条地展开。

绪编 萨特为什么“看起来非常对”

本编提要 本编回答一个前提性的问题:如果这句话有毛病,为什么八十年来它仍然让人觉得对?答案分三层:它把一个坏消息说成了好消息;它确实说中了“人的样子是长出来的”这一半;而八十年来的反驳,大多没有走出“谁在前”这个语法。第三章交出本书通用的一把钥匙——发现与发生,以及土、序列、回写和三界这几个词。读完这一编,后面的一切判断才有共同的语言。

第 1 章 一句话征服了半个世纪

1945 年 10 月 29 日晚上,巴黎一个叫“现在俱乐部”的小地方,挤进了远远超过它能容纳的人。战争刚结束五个多月,城里还缺煤、缺面包,可是那天晚上,人们挤着要去听一个戴厚眼镜、个子不高的哲学家讲话。据当时的报道,有人挤得晕了过去,椅子被挤坏,售票处根本管不过来,演讲者本人差一点进不了门。

这个人叫让-保罗·萨特。他那天讲的题目是《存在主义是一种人道主义》。讲稿后来印成一本很薄的小书,成了二十世纪流传最广的哲学读物之一。书里有一句话,后来被刻进了几代人的脑子里:

存在先于本质。

萨特用一个日常的例子解释它。一把裁纸刀,是工匠先在脑子里有了“裁纸刀”这个概念——它该多长、多薄、用来干什么——然后才把它造出来的。对裁纸刀来说,本质在先,存在在后。可是人呢?萨特说,如果没有一个造人的上帝,就没有谁事先在脑子里画好“人应该是什么”的图纸。人先是出现了、存在了、被抛进了这个世界,然后才在自己的行动里一点一点把自己造成某种样子。所以对人来说,存在在先,本质在后。人不过是他自己所造就的东西。

这句话为什么能在那个晚上、在那座城市里,击中那么多人?

先看当时的处境。法国刚刚经历了一场耻辱:1940 年,号称欧洲第一陆军的法国六个星期就崩溃了,接着是四年的占领。许多人在占领下做过选择——有人抵抗,有人合作,大多数人只是沉默地活着。战争一结束,每个人都要面对一个问题:我那几年是怎么活的?我本来可以怎么活?如果人的本质是天生的、注定的,那么懦弱的人只能懦弱,勇敢的人天生勇敢,谁也不必为自己负责。萨特的那句话正好反过来:没有人天生是懦夫,也没有人天生是英雄;你是什么人,是你做出来的。这句话既是一种严厉,也是一种解放。严厉在于你无处推卸;解放在于你随时可以重新开始。

再看更长的背景。十九世纪末以来,欧洲人头顶上的几把大伞相继收拢:上帝的权威在科学面前后退,传统社会的等级在工业化中瓦解,两次大战又把“进步”和“理性”的信念打得粉碎。旧的回答——人是上帝的造物、人是理性的动物、人是历史进步的一环——都不再让人安心。萨特没有再给出一个新的“人是什么”,他干脆说:人不是任何事先定好的什么,这恰恰是人的尊严。

为什么是巴黎,为什么是 1945

一句话能不能传开,一半看它说了什么,一半看它落在什么土里。1945 年的巴黎,恰好是一片最适合这句话生长的土。

刚刚经历过一次道德上的大清算。 占领结束后,法国社会要面对一件极难面对的事:这四年里,谁做了什么。有人抵抗,有人合作,更多的人在中间沉默地活着。清算在进行,互相指认在进行,每个人心里都有一笔账。在这个时刻,“人是他自己造就的”“每个人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这句话,既是对合作者的审判,也是对普通人的解脱——你不是被血统、阶级或者命运决定的,你是被你当时的选择决定的。

旧的解释框架同时失灵。 天主教的权威在战争中受损,共产党的解释又过于整齐,而知识界对“进步”“理性”这类十九世纪的大词已经很难再信。人需要一个新的说法,而且要一个不依赖任何权威的说法。

有一批准备好接收的人。 战后几年,大学重新开学,年轻人大量涌入巴黎,咖啡馆和小剧场是他们的公共空间。一个演讲、一部剧本、一份杂志,能在几个星期内传遍这个圈子。

还有传播的机器。 报纸、杂志、剧场,加上一个愿意上台、能写会讲、还带着话题性的作者。“存在主义”很快从一个哲学词变成了一个时尚词,被记者反复写,被漫画反复画。

把这四样加起来就会发现:“存在先于本质”能征服半个世纪,本身就是一件发生学的事。 它不是因为“说对了”就自动传开的,它是在一片特定的土里,经过一条特定的传播序列长出来的。

这一点,对今天看任何一句流行的话,都适用:一句话红起来,通常不是因为它最真,而是因为它正好接住了那一刻最多人心里的那个缺口。

这就是这句话的第一个魅力:它把一个坏消息说成了好消息。 没有上帝、没有注定的人性、没有可以依靠的标准——这本来是让人害怕的事,萨特却说:正因为如此,你是自由的。

第二个魅力在于它的简单。哲学史上许多大命题,普通人听都听不懂。“我思故我在”要讲半天,“物自体不可知”要先学一整套康德。可是“存在先于本质”几乎不需要解释:一个年轻人被父母说“你不是读书的料”,被老师说“你这种性格干不了销售”,被社会说“你这个出身就这样了”——这时候有人告诉他,没有什么“料”是事先定好的,你是什么,要看你以后做什么。他立刻就懂了,而且会觉得这句话是替他说的。

第三个魅力在于它让人有事可做。很多哲学让人静观、让人理解、让人接受;萨特的哲学却是一道命令:去选择,去行动,去承担。它适合战后要重建一切的一代人,也适合后来一代又一代正处在“我要成为谁”关口的年轻人。二十世纪五六十年代,从巴黎左岸的咖啡馆到东京、纽约的大学校园,穿黑毛衣、抽烟、谈论“荒诞”和“自由”的年轻人,许多就是被这句话点燃的。八十年代,这句话又传到中国,在刚刚走出一个时代的大学生中间掀起过一阵“萨特热”。

所以,本书一开始就要承认:这句话看起来非常对。 它说中了一个真实的东西——人的样子不是一出生就定好的,而是在一生中长出来的。一个农村孩子可以成为数学家,一个被判定“没出息”的人可以干出一番事业,一个犯过错的人可以改过。这些都是事实,任何一种把人说成“天生如此”的理论,都会在这些事实面前碰壁。萨特站在这些事实一边,这是他的伟大。

但是,一句话说中了一个真实的东西,不等于它说对了。本书要做的事,是认真地问一句:“存在先于本质”里的那个“先”,到底站不站得住? 先存在的那个“人”,是从哪里来的?他在还没有任何本质的时候,靠什么去选择、去行动、去造出自己?如果他开始时一无所有,他拿什么造?

这些问题听起来有点抠字眼,其实不是。它们关系到每个人怎样理解自己的成长。如果“存在先于本质”是对的,那么一个人的成长就像在一张白纸上作画,画成什么全看自己的笔。如果它是错的,那么成长就不是在白纸上画画,而是另一回事——本书会说,那是“发生”。这两种理解会带来非常不同的教育方式、非常不同的对待自己身体和疾病的方式、非常不同的做事业的方式。

我们先不急着下结论。先要把萨特读懂,把他为什么这样说、他说对了什么、他在哪里被卡住,一样一样摆出来。不过在那之前,还要先回答一个疑问:这么一句名言,八十年来难道没有人反驳过吗?

第 2 章 为什么这句话至今没被真正打倒

当然有人反驳过,而且都是分量很重的人物。

最早也最有名的一位,是萨特自己的老师辈——德国哲学家海德格尔。萨特的许多思想是从海德格尔的《存在与时间》那里借来的,他也常常被看作海德格尔在法国的传人。1946 年,海德格尔写了一封长信,后来以《关于人道主义的书信》出版,其中专门谈到萨特这句话。他的意思大致是:把“本质先于存在”颠倒成“存在先于本质”,只是把一个旧的形而上学命题倒过来说;一个被颠倒的形而上学命题,仍然是一个形而上学命题。换句话说,萨特没有走出旧哲学,只是在旧哲学的屋子里把家具换了个位置。

这个批评很锋利,但它说完“颠倒无效”就停下了。海德格尔自己并没有告诉普通人:那么人的样子到底是怎么来的?他转向了“存在的真理”“语言是存在之家”这些更加玄远的说法,一般读者读完只会更糊涂。

第二位是萨特多年的朋友、同事梅洛-庞蒂。他在 1945 年出版的《知觉现象学》里,已经对萨特那种“绝对自由”表示怀疑。他指出,人的自由总是扎在身体、习惯、处境里面,不可能每一刻都从零开始选择。后来两人在政治问题上决裂,梅洛-庞蒂又写文章批评萨特。他的批评本书后面会专门谈,因为它离真相很近——近到只差一步。

第三波来自二十世纪六十年代兴起的结构主义。人类学家列维-斯特劳斯在 1962 年出版的《野性的思维》最后一章里,公开和萨特论战。他的意思是:萨特把个人的意识和选择看得太重了,其实人是被一套他自己意识不到的结构——亲属关系、神话、语言的规则——所组织起来的。几年之后,福柯在《词与物》里说,“人”只是一个晚近的发明,就像海边沙滩上的一张脸,会被潮水抹去。阿尔都塞则把马克思主义里的“人道主义”整个打成了意识形态。一时之间,“主体已死”“人已死”成了巴黎最时髦的口号,萨特被年轻一代当作过时的人物。

这么多重炮轰过去,为什么说这句话“至今没有被真正打倒”呢?

因为这些反驳,大都犯了一个同样的毛病:它们没有动这句话的语法。

“谁在前”为什么这么顽固

一个问法之所以顽固,往往是因为它嵌在语言里。

我们的语言天然是这样组织的:谁,做了什么。 主语在前,动作在后。说一件事,总要先有一个做事的人或物,然后才有事情。“风吹动了树叶”——先有风,后有吹;“他选择了这条路”——先有他,后有选择。

这套语法用起来非常方便,但它有一个副作用:它逼着人在每件事的开头,先放一个现成的主语。于是问到最后,就必然会问:“那么,最先的那个主语是谁?”上帝、物自体、实体性的自我、萨特的自为,都是被这个问法逼出来的答案。

发生学要说的是:很多时候,主语不是先有的,主语是在事情里一起出现的。 “起风了”——风不是一个先存在的东西然后开始吹,空气的流动就是风;“下雨了”——没有一个“雨”先在那里然后落下来。汉语里这类说法其实不少,它们更接近发生的样子。

一个人也是这样。不是“先有一个人,然后他开始生活”,而是在生活里,一个人一点点成形。“我”这个主语,是在无数次接触、回应、命名之中被写出来的,不是在它们之前就摆好的。

这也解释了本书为什么说这场冲锋要“打语法”,而不只是换答案。只要还用“谁在前”的句子问问题,答案就只能是某个先在者;换一个问法——“这是怎样发生的”——整幅图景才会变。

“存在先于本质”是一个什么样的句子?它有两个格子——一个叫“存在”,一个叫“本质”;中间有一个关系——“先于”。整句话的意思是:这两个格子,谁排在前面。旧哲学说本质在前,萨特说存在在前。

结构主义的反驳是什么?说到底,是“结构先于个人”“规则先于选择”。这仍然是两个格子排先后,只不过把“本质”换成了“结构”,再把它放回前面。它和萨特是同一种句子的两个版本,就像争论“先有鸡还是先有蛋”的两派,一派说鸡、一派说蛋,却都同意世界上先有两样现成的东西,问题只在排序。

海德格尔看到了“颠倒无效”,这一点比结构主义深。但他只是指出了症状,没有给出另一种句子。梅洛-庞蒂最接近,他看到自由扎在身体和处境里,也就是看到了那两个格子之间还有东西;但他主要在描述,没有把“之间的东西”写成一条有步骤、有场地、能反过来改变自身的过程。

所以情况是这样的:八十年来,人们反复在“谁在前”这个问题上交锋,却很少有人问——“谁在前”这个问题本身问得对不对?

这就像一个医生反复争论病人的病是“先有发烧还是先有咳嗽”,却没有想到,发烧和咳嗽都是同一场感染在不同时刻的表现;真正要找的是那场感染怎么发生、怎么发展。你把发烧排在前面也好,把咳嗽排在前面也好,都没有碰到病。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萨特这句话“看起来非常对”,而反驳它的话看起来总有点不得劲。反驳者如果说“本质在先”,就回到了“人是天生的”老路,普通人的经验立刻会站出来反对:我明明是后来变成这样的。反驳者如果说“结构在先”,普通人又会觉得:那我还有什么可做的,我不过是一套规则的零件?只要还在“谁在前”的语法里打转,萨特的版本在感情上就总是占上风——因为它给人留下了自由。

本书要做的,是正面冲锋。所谓正面,不是再找一个东西放到“前面”去,而是直接打这个语法:存在和本质都不在前面。在前面的,是发生。 而“存在”和“本质”,都只是发生这件事被人事后截下来、起了名字的两个片段——一个被叫作起点,一个被叫作暂停点。

这句话现在听起来可能还很抽象。下一章,我们就把“发现”和“发生”这两个词讲清楚。它们是读懂全书的一把钥匙。

第 3 章 本书的读法:发现与发生

一、两个很像又完全不同的词

先说两件日常小事。

第一件:早上出门,钥匙找不到了。你翻沙发垫、看鞋柜、摸外套口袋,最后在洗衣机上面找到了它。钥匙一直在那里,只是你没看见。你找到它的那一刻,叫“发现”。

第二件:一个孩子学走路。十个月的时候他扶着茶几站起来,摔了;十一个月能扶着墙挪几步,又摔;一岁出头,某一天他松开妈妈的手,歪歪扭扭走了四五步,扑进爸爸怀里。全家人欢呼:“会走了!”可是那个“会走”并不是一直藏在什么地方、那天被找到的。它是在几百次站起、摔倒、再站起的过程中,在腿的力量、脚掌的感觉、大人的鼓励、地板的软硬这些东西一起作用下,一点一点长出来的。这叫“发生”。

发现和发生,差别在哪里?

发现,是东西先在那里,人后来找到它。 被找到的东西,在被找到之前就已经是它现在的样子了。找的人只是揭开了遮挡。

发生,是东西本来不在那里,在一个过程中成为它现在的样子。 过程之前,没有一个现成的它在某处等着;过程本身就是它的来历。

这个区分看起来简单,但一旦用它去看哲学史,会看到一件很惊人的事:两千多年来,西方哲学的大部分工作,都是按“发现”的方式在想问题。柏拉图说,真正的东西是理念,它们永恒地在那里,人通过回忆去找到它们。亚里士多德说,每样东西都有它的本质,知识就是把这个本质找出来。笛卡尔要找一个不可怀疑的起点,最后“找到”了那个在思考的我。康德说,我们只能认识现象,现象背后有一个“物自体”,它在那里,但我们永远找不到。

所有这些,都是在问:那个真正的东西在哪里?我们能不能找到它?

这就是“发现学”的问法。 它默认世界上有一些现成的东西,已经在那里了;哲学的任务是去找到它们,或者证明找不到。

与之相对,“发生学”的问法是:这个东西是怎样成为它现在的样子的?它经历了一条什么样的过程?在什么样的环境里?被哪些力量推着、拉着、限制着?

二、萨特站在哪一边

读到这里,你可能会想:萨特说人没有现成的本质,本质是后来造出来的——这不正是发生学吗?

对了一半。这正是本书要讲的萨特的矛盾。

在“本质”这一头,萨特确实站到了发生这一边。他说人的本质不是现成的,是在行动中造出来的。这一步很了不起,他因此比许多前人更接近真相。

可是在“存在”这一头,萨特又退回到了发现那一边。那个“先存在”的人,是现成的:他一来到世上就已经是一个会选择的意识,萨特把他归到一类叫“自为”的存在里,和另一类叫“自在”的存在(石头、桌子、树)对立起来。这两类存在是怎么分出来的?萨特并没有讲它们是怎样发生的,而是像一个地理学家那样描述:这里是一块,那里是另一块,它们的边界在这里。这是发现学。

所以本书对萨特的总判断,可以用一句话来说:

在萨特那里,本质是发生的,存在是发现的。

或者更短一点:他的结论是发生学的,他的前提是发现学的,所以结论悬空。

发生需要一个在发生中才成为自己的“谁”,而萨特提供的,是一个在发生之前就已经被找好、摆好的“谁”。这就好比说“房子是一砖一瓦盖起来的”(发生),却又说“盖房子的那块地是凭空悬在半空的”(它不需要来历)。房子的道理讲对了,地基却没有着落。

三、SDE 是什么:三句大白话

本书用来解构萨特的工具,叫 SDE。它是三个词的缩写:

这三样东西之间有一个关系,可以写成三句大白话:

  1. 显露是在土里经过一条序列长出来的。(S 由 D 和 E 决定)
  2. 序列走哪条路,取决于已经显露的东西和土。(D 由 S 和 E 决定)
  3. 土也会被长出来的东西和走过的路改变。(E 由 S 和 D 决定)

第三句很重要。树长大了,落叶会变成土的一部分,根会改变土的结构。孩子会走路了,家里的布置会跟着改——插座要盖上,楼梯口要装门。这种“长出来的东西反过来改变土”,本书叫作回写。

三样东西没有哪一样是绝对在先的。它们互相生成、互相改变。这就是“在先的是发生”的意思:不是存在在先,也不是本质在先,而是一场三者纠缠在一起、不断回写的过程在先。

四、土分三界

土还可以再细分。一个人成长所依赖的土,可以分成三个部分,本书叫作三界:

一个人的样子,是在这三界同时起作用、彼此缠绕的土里长出来的。缺了哪一界,都长不全。

后面你会看到,萨特的问题恰好可以用三界来查账:他把理念界取消了(没有先在的价值和人性),把自我界掏空了(自我只是意识的对象,过去是死的),现实界虽然留着,却被他判成了一块“哑土”——它只有在人的筹划里才有意义,自己不参与生长。一块三界残缺的土,要从上面长出一个完整的人,就只能靠“无中生有”。萨特把这个“无中生有”的能力,叫作自由。

五、眼睛和手

本书还会用到另一条线索:看和摸。

看,是隔着距离把东西找到:我在这里,东西在那里,中间隔着空间,东西好像早就摆在那里等我看见。这是发现的原型。

摸,是在接触中一起生出边界:手碰到东西的那一刻,手也被碰到;“我”和“它”的分界,是在压力、温度、阻力的来回里慢慢清楚起来的。这是发生的原型。

萨特的哲学里,最有力的篇章写的是“注视”——他人看我,我被看成一样东西。他是一个用眼睛立论的哲学家。本书第五编会回到人生最早的十个月:在母亲的子宫里,胎儿最先发育的感觉是触觉,视觉要到出生后很久才真正工作。人先被触摸,后来才去观看。 如果从触觉出发,“存在先于本质”这句话,根本就不会被说出来。

三个常见的误解

“在先的是发生”这个说法,容易引起三种误解,这里先挡一挡。

误解一:这是不是决定论?既然人是土里长出来的,那不就是被决定的吗?

不是。决定论说的是:给定初始条件,后面的一切都已经定了。发生学说的不是这个。土给的是约束和材料,不是结局:同样一片土,走不同的序列,长出不同的人(第 33 章的同卵双生就是例子)。而且序列会回写土——被决定的东西不会反过来改变决定它的东西,而人一直在改变自己的土。

更重要的是,发生学关心的是下一步,而决定论关心的是已经定了。这两种关心会带来完全不同的行动。

误解二:这是不是相对主义?既然本质是长出来的,那是不是怎么说都行?

不是。一条河的河道是发生出来的,但它此刻的位置是确定的,你不能说它在别处;一种方言的发音是长出来的,但你说错了,本地人立刻听得出来。发生的东西,同样有真假对错。 发生学反对的是“本质是永恒的、不可变的”,不是“本质是随便的”。

误解三:这是不是取消了责任?既然我是被土塑造的,那我做的事还能怪我吗?

不是。第 14 章已经说过:解释要给足,责任要放在下一步。一个人的某种反应有很长的来历,这些来历不是他的错;但接下来怎么做,是他能参与的。而且,正因为人会回写土,他的每一个行动都会写进别人的土里——这份责任不是更轻,而是更具体。

一张随身的小表

读这本书的时候,遇到任何一个说法,都可以用两栏来对一对:

发现学的问法 发生学的问法
它是什么? 它是怎样成为这样的?
谁在前? 这一步是从哪一步来的?
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他走在哪条序列上?
我的本质是什么? 我的土是什么样的?
我该怎样选择? 下一步我能走哪几条路,各会牵动什么?
这件事该怪谁? 这件事是怎样一步步变成这样的,哪一环可以改?

左边一栏的问题,通常导向一个判决;右边一栏的问题,通常导向一个动作。全书五十章,说到底就是在做这一件事:把左边的问法,换成右边的问法。

六、怎样读这本书

全书分八编。

第一编讲萨特这个人。我们会看到,他的一生本身就是一条极其丰富的发生序列——没有父亲的童年、一只几乎失明的眼睛、一个书房、一段五十年的伴侣关系、一场战争、一次次决裂。这一编最后会用 SDE 给他的一生做一次读数,你会发现,萨特自己的一生,恰好是反驳“存在先于本质”最好的材料。

第二、三编把萨特的思想讲清楚:那句名言是怎么论证的,《存在与虚无》这本大书画了一张什么样的地图。这两编尽量站在萨特那一边,让他的道理充分说出来。

第四、五编是正面冲锋:先用三界查账,说明萨特的起点为什么是“无土”的;再用胚胎十个月和触觉,说明一个人的存在从一开始就是发生的。

第六编看晚年的萨特怎样自己察觉到问题、一界一界地把土补回来,以及他为什么始终没有回头改那句话。

第七编是给普通人的:这一切对教育孩子、照顾身体、做事业、处理和别人的关系,意味着什么。

第八编把萨特放回哲学家的谱系里,看看他的近邻们各自走到了哪里,萨特留给我们什么。

如果你时间不多,可以先读第一章、第三章、第四编和第七编。如果你想真正弄懂萨特,就请按顺序读下去。我们先去看那个没有父亲的孩子。

第一编 一个人:萨特的人生 SDE 序列

本编提要 解构一个人的思想,先要看清他是在什么土里长出来的。本编按序列写萨特的一生:外祖父的书房、一只几乎失明的眼睛、高师与那份五十年的契约、柏林的一年与《恶心》、战俘营与占领下的巴黎、名满天下、与加缪和梅洛-庞蒂的决裂、拒绝诺贝尔奖、1968 年,直到失明的晚年。最后一章用 SDE 给这一生做一次读数,得到本编真正要说的那句话:萨特自己的一生,是反驳他那句名言最好的材料。

第 4 章 没有父亲的孩子

一、十五个月

让-保罗·萨特 1905 年 6 月 21 日生在巴黎。他的父亲让-巴蒂斯特是一名海军军官,在印度支那服役时染上了热病,回到法国后身体一直不好。萨特出生后大约十五个月,父亲就去世了。

一个一岁多的孩子,不会记得父亲的样子。可是“没有父亲”这件事,从那以后就成了他生活的底色。多年以后,萨特在自传《词语》里用一种故作轻松的口气谈这件事,大意是:父亲死得早,对我是件好事,因为没有人压在我头上,我不必背着一个父亲过日子。他甚至说自己没有“超我”。

这句话后来常常被人引用,用来说明萨特为什么那么强调“没有先在的本质”:一个从小没有父亲给他立规矩、给他指方向的孩子,长大后提出“没有上帝给人画图纸”,好像顺理成章。

这种联想很有意思,但本书要小心,不把它当成因果。我们要看的不是“没有父亲导致了他的哲学”,而是一个更基本的问题:一个没有父亲的孩子,他的土是什么样的?

二、外祖父的书房

父亲去世后,年轻的母亲安娜-玛丽带着孩子回到了娘家。娘家姓施韦泽,是一个阿尔萨斯的新教家庭。外祖父夏尔·施韦泽是一位德语教师,编过教材,在家里有一间很大的书房。顺便一提,后来获得诺贝尔和平奖的阿尔贝特·施韦泽,就是夏尔的侄子,也就是萨特母亲的堂兄。

萨特的整个童年,是在外祖父的书房里度过的。他在《词语》开头写道,他的生命是从书本中开始的,大概也会在书本中结束。他还没识字,就先把书当作一种神秘的东西崇拜;识字以后,他在外祖父的藏书里读百科全书、读冒险小说、读古典作品,读得囫囵吞枣。外祖父很喜欢这个聪明的外孙,常常当着客人的面夸他,让他背诗、表演。

这里有一个很微妙的情形。萨特后来回忆说,他那时候是一个“演戏的孩子”:他知道大人们爱看他聪明、乖巧、早熟的样子,于是他就演出这个样子。他并不是先是一个聪明的孩子,然后被夸奖;而是在大人们的注视、夸奖和期待里,一点一点被塑造成了“神童”。他后来尖刻地剖析自己,说那时的自己没有真实的内在,只有一连串为了讨好观众而做的表演。

这段回忆本身,就是一份极好的发生学材料。

我们来用三界看一看这个孩子的土:

这三界缠在一起,长出了一个什么样的孩子?一个很早就认定自己将来要当作家的孩子。萨特在《词语》里说,他八九岁时就开始写小说,是在模仿他读过的冒险故事;而“当作家”这件事,与其说是他选的,不如说是那个家的空气替他选好的。

那间书房里有什么

《词语》里写的那间书房,值得再看得细一点,因为它是萨特一生的第一片土。

外祖父夏尔·施韦泽是一位德语教师,编过教材,家里的书从古典作品到通俗小说都有。在那个年代的法国中产家庭里,书不只是读物,还是一种身份的标志:一个有教养的人,应该读过哪些书、能引用哪些句子。萨特后来回忆说,他在还不认字的时候,就已经把书当成一种神圣的东西——因为家里的大人对着书的样子,是恭敬的。

这就是理念界的土怎样进入一个孩子:不是靠讲道理,而是靠他每天看到的、大人们对待事物的态度。一个家里,什么东西被恭敬地对待,什么东西被随手丢在一边,孩子都看在眼里。这比任何一次说教都更有力。

再看现实界。这间书房是一个封闭的、安静的、没有同龄人的空间。萨特很少和别的孩子一起在街上疯跑,他的身体经验很窄,几乎全部的世界都是通过文字进来的。一个在书里认识世界的孩子,和一个在田野、在弄堂、在工地上认识世界的孩子,后来会长出不同的思维方式。第 35 章说过,视觉产生发现学;一个几乎只用眼睛和文字长大的孩子,会更容易觉得世界是一个摆在面前、等着被看清楚的东西。

最后是自我界。萨特说自己那时是一个“演戏的孩子”:他知道大人爱看他聪明早熟的样子,于是他就演出那个样子。一个孩子每天被当作一个小小的表演者,他的自我界里最早沉淀下来的,就是“我的价值来自别人的目光”。第 20 章那套关于“注视”的哲学,在这里已经有了最初的土。

一个被写好的剧本

萨特在《词语》里用了不少笔墨,嘲笑自己童年那个“未来的大作家”的剧本:外祖父半开玩笑地对客人说这孩子将来要写书,家里人当真了,孩子自己也当真了。于是“当作家”这件事,在他八九岁的时候就已经定下来了。

有意思的是,萨特一生都在反对“本质先于存在”,可是他自己童年的这个剧本,恰恰是一个被事先写好的本质。而他后来做的事,是把这个剧本完成得比任何人预期的都彻底:他成了二十世纪写得最多、影响最大的作家之一。

他会说,那是他后来重新选择的结果:他看穿了童年的表演,然后自己决定继续当作家,理由不同了。这个说法有道理。但从发生学看,更准确的说法是:那个剧本不是被他推翻的,而是被他改写的。 土里已经长出了“写”这件事——技能、习惯、自我认同全都在——他改变的是这件事的意义:从“讨大人喜欢”改成“介入时代”。这正是第 27 章说的那种回写:后来的路会改写前面那段路的意义,但前面那段路一直在参与他的每一步。

三、一个讽刺

读到这里,一个讽刺已经很明显了。

萨特后来说:人没有事先定好的本质,本质是后来自己造出来的。可是他自己的童年,恰恰是一个“本质被事先写好”的例子:在他还不懂事的时候,外祖父的书房、家人的期待、法国文化对作家的崇拜,就已经把“未来的作家”这个样子写进了他的土里。他后来确实成了作家,而且是二十世纪最多产的作家之一。

当然,萨特会反驳说:不,这恰恰证明了我的观点。那个“神童”是一种自欺,是别人强加给我的角色;我后来的真正工作,是看穿它、摆脱它,重新选择自己。《词语》整本书就是在做这件事——拆穿童年的表演。

这个反驳有道理。但请注意它的前提:萨特要“看穿”和“摆脱”的那个童年,本身是一片极其肥沃的土。他看穿它所用的工具——语言、文学技巧、哲学概念、对自己的反省能力——全都是从这片土里长出来的。一个没有在书房里长大的孩子,不会有能力写出《词语》这样精致的自我剖析。

换句话说:萨特用来否定“先在本质”的那股力量,恰恰是他的土给他的。 他并不是从虚无中选择了自己,而是在一片三界都很浓密的土里,经过一条很长的序列,长成了一个会怀疑自己的土的人。

这是本书第一次看到萨特的一生和他的理论之间的裂缝。后面还会一次次看到。

四、拉罗谢尔

1917 年,萨特十二岁,母亲再婚,嫁给了一位工程师约瑟夫·芒西。一家人搬到了西海岸的港口城市拉罗谢尔。

对萨特来说,这是童年的结束。继父是一个严肃、讲究实际的人,对这个爱读书、爱幻想的继子并不亲近。萨特在新学校里第一次被同学们排斥、捉弄,他那一套在外祖父客厅里讨人喜欢的表演,在一群粗野的男孩子面前完全不管用。据他后来的回忆,就是在这几年里,他意识到了自己的丑——个子矮小,一只眼睛斜视——并且意识到,在别人眼里,他并不是那个特别的孩子。

这是一次强烈的回写。原来的土里长出来的“我是特别的”,在新的土里撞上了“你只是一个丑陋的小个子”。自我界被重重地改写了一次。

有意思的是,萨特后来的哲学里,有两样东西特别突出:一是“他人的注视”会把我变成一个物,让我感到羞耻;二是人总想逃避自己的真实处境,演出一个角色,这叫“自欺”。这两样东西,在他十二岁到十五岁之间,都已经亲身尝过了。

同样,本书不说“拉罗谢尔的经历导致了他的哲学”。我们只指出一件事:萨特的哲学里那些最有力的描写,都是从一条具体的发生序列里长出来的。 注视、羞耻、表演、自欺——它们不是萨特在书房里“发现”的人性结构,而是他在自己的土里一次次被回写时尝到的滋味。只是后来,他把这些滋味写成了“人的存在的普遍结构”,把发生出来的东西,说成了发现到的东西。

1920 年,萨特回到巴黎,进入亨利四世中学读书。在那里,他遇到了一个重要的朋友保罗·尼赞,两人形影不离,一起读书、一起写作、一起准备考试。1924 年,他们双双考进了巴黎高等师范学校——法国最精英的学府。

那个没有父亲的孩子,要开始他自己的路了。

第 5 章 一只看不清的眼睛

一、三岁那年

萨特大约三岁时得了一场病,一般的说法是一次感冒引起的眼部感染,在右眼角膜上留下了白斑。从那以后,他的右眼几乎看不见东西,而且向外斜视。看过萨特照片的人都会注意到这一点:他的两只眼睛不朝同一个方向看。

一个人一辈子只用一只眼睛看世界,意味着什么?

从生理上说,意味着他的立体视觉很差。两只眼睛各看一个略有不同的画面,大脑把两个画面合起来,才有深浅远近的感觉。只有一只眼睛好用的人,看东西更像看一张平面的照片:物体都在“那边”,一层一层地铺开,距离感要靠经验和推断去补。

从别人的角度说,意味着他常常被人盯着看。斜视的眼睛很显眼,陌生人会多看一眼,小孩子会指着笑。萨特自己说过,他很早就知道自己丑。那只眼睛,是他被别人“看”的焦点。

二、注视的哲学家

萨特成年以后写的哲学里,“看”占据着一个极其重要的位置。

《存在与虚无》里最出名的一段,是关于“注视”的。萨特设想这样一个场景:一个人出于嫉妒或好奇,趴在一扇门的钥匙孔上往里偷看。这时候他全神贯注,眼里只有门里的景象,根本没有想到自己。忽然,他听到走廊里有脚步声——有人来了,有人看见他了。一刹那间,他意识到了自己:一个趴在钥匙孔上偷看的人。他感到羞耻。

萨特说,这一刻揭示了人与人之间最根本的关系:别人的注视,把我变成了一个物,一个被看的对象。在别人的眼睛里,我不再是一个自由的、正在筹划的意识,而是一个有固定样子的东西——“一个偷窥者”。我无法控制别人怎样看我,这让我感到羞耻、恐惧、不安。

后来,在剧本《禁闭》里,萨特把这个想法推到了极端。三个死去的人被关在地狱的一间客厅里,没有刑具,没有火,没有魔鬼。他们发现,彼此的目光就是刑罚:每个人都想让别人按自己希望的方式看待自己,却永远做不到,每个人都被别人的眼睛钉死在某个样子上。剧终时有一句台词,后来成了萨特最有名的话之一:他人即地狱。

三、不作因果,只摆事实

一个自幼一只眼睛看不清、常常被人盯着看的孩子,长大后写出了哲学史上最有力的“注视”理论,这是巧合吗?

本书的态度是:只摆事实,不作因果。 我们不说“因为他斜视,所以他写了注视”。一个人的思想有无数来源,把它归结为一只眼睛,既不公平,也不准确。萨特的注视理论,在哲学上有它自己的来路:黑格尔的主奴辩证法、胡塞尔关于他人的研究、海德格尔关于“常人”的分析,都在背后起作用。

但是有一件事可以说:萨特的哲学,是一种以眼睛为中心的哲学。 在他那里,人与世界、人与他人的关系,首先是看与被看的关系。意识就像一道目光,投向世界,照亮对象;而意识自己,却不是任何一个对象,它是一个“洞”,一个让东西显现出来的空处。他人出现,就是另一道目光出现,而我在那道目光里变成了东西。

这种图景有一个特点:看者和被看者,一开始就隔着距离,分成两边。 我在这里,东西在那里;我是看的一方,东西是被看的一方。这正是导读里讲的“发现”的原型:东西已经在那里,目光把它找到、照亮。

本书第五编会拿另一种感觉来对照:触觉。摸,和看完全不同。你不可能只摸而不被摸;手碰到桌面的那一刻,桌面也在“碰”你的手。摸的时候,没有一个站在远处的“我”,也没有一个现成摆在那边的“它”;“我”和“它”的边界,是在接触里一起出现的。如果一个哲学家从触觉出发,他大概不会写出“他人即地狱”,而会写出别的东西。

四、最后的黑暗

萨特一生写作量惊人。他写哲学、写小说、写剧本、写文学批评、写政治评论,每天要写好几个小时。可是这一切,都靠那一只眼睛。

1973 年,萨特六十八岁。他那只好眼睛也出了问题——眼底出血,视力急剧下降。此后他几乎失明,不能再读书,也不能再写作。对一个把全部生命都押在书写上的人来说,这是一个巨大的打击。他在接受采访时说过,大意是:写作是我的全部,现在这个作家已经被摧毁了。

晚年的萨特,只能靠别人读书给他听,靠口述来“写作”。他和一位年轻的秘书做了大量的对谈录音,后来整理出版。一个几乎失明的老人,行走要人搀扶,找东西要用手摸索,和世界的联系越来越多地要靠声音和触碰来维持。

一个用眼睛建立起自己整个哲学的人,在生命的最后七年,被迫回到了一个以耳朵和手为主的世界。本书不打算对此做过多的发挥,也不想拿一个老人的不幸来论证什么。只是这一事实值得留在读者心里:人最初是在触摸中来到世界的,萨特最后也是在触摸中离开世界的。 中间那六十多年的注视,只是一段。

1980 年 4 月 15 日,萨特在巴黎去世。据报道,送葬那天有大约五万人自发走上街头,跟着灵车走到蒙帕纳斯公墓。那是一个时代在为它最有名的知识分子送行。

被看和看不见

萨特一生有两个关于眼睛的事实:他很早就知道自己被人盯着看(因为斜视和相貌),他很晚才知道自己看不见(因为失明)。这两件事,一个在开头,一个在结尾。

中间六十多年,他写的是“注视”。他写别人的目光怎样把人变成物,写羞耻,写人怎样在别人眼里失去自己。今天的读者读这些,会觉得异常贴切,因为我们正生活在一个被看的时代:单位有考勤和监控,路上有摄像头,手机里有点赞数和阅读量,每个人都在被无数双看不见的眼睛计量。

萨特把这种处境描写得极准,但他给的出路很窄:意识到自己永远是自由的,永远超出别人的目光。这是一个孤独的出路,而且很难做到。

本书在第 46 章给了另一条路:目光可以是凝固的,也可以是回写的;而我们既是被看的人,也是看人的人。 一个人改变不了所有盯着他的眼睛,但他可以选择自己看别人的方式,可以选择走进什么样的目光里,可以用一段新的序列去移动别人的指针。

这条路不那么壮烈,却更可走。而且它有一个萨特那条路没有的好处:它不要求一个人独自对抗全世界,它承认人需要几双会看他序列的眼睛——家人、朋友、师傅、同行。找到并守住这几双眼睛,是每个人在这个被看的时代里最实在的一件事。

用哪种感官活着

这一节最后,再回到那个更朴素的问题:一个人主要用什么感官活着?

萨特几乎只用眼睛和文字。他一天写十几个小时,很少运动,抽烟喝酒,吃东西不讲究,靠药物撑着。他的现实界很薄:一间旅馆房间,一家咖啡馆,一张桌子。晚年身体的崩溃,某种程度上是这片薄土的结果。

今天很多人的生活方式,和萨特惊人地相似:整天坐着,眼睛盯着屏幕,身体几乎不参与,一切经验都是通过看进来的。这不只是健康问题,也是理解世界的方式问题。一个只用眼睛活着的人,容易觉得世界是一堆摆在那里、等着被判断的东西;一个也用手、用脚、用身体活着的人,更容易感到自己在事情里面,和事情一起变化。

所以这一章给普通人的提醒,可以再加一句:每天给身体留一点不用眼睛的时间。 走路,做饭,动手修点什么,和人面对面说话。这不只是为了健康,也是为了不把自己活成一道站在远处的目光。

五、这一章给普通人的一点提醒

讲完萨特的眼睛,顺便说一件和普通人有关的事。

我们每个人都有自己“偏重的感官”。有的人习惯用眼睛理解世界,喜欢看图表、看画面、观察别人的表情;有的人更靠耳朵,听一遍就记住;有的人要动手摸过、做过,才算真懂。这些差别,一部分来自天生,更多来自每个人成长的那片土:一个在书堆里长大的孩子,眼睛用得多;一个在田里、作坊里长大的孩子,手用得多。

这种偏重,会悄悄地塑造一个人怎样想问题。习惯“看”的人,容易把世界想成一个摆在面前、等着自己去弄清楚的东西,容易站在一边评判;习惯“做”的人,更容易感到自己是在事情里面,和事情一起变化。两种方式各有长处,但如果一个人只用一种,他对世界的理解就会少一半。

对教育孩子的父母和老师来说,这一点尤其重要。今天的孩子,从很小就盯着屏幕,眼睛的负担越来越重,手和身体的经验越来越少。萨特的故事提醒我们:一个人用什么感官长大,会影响他长成什么样的思想者。多让孩子摸、做、搬、搭、摔,不只是为了身体,也是为了让他将来理解世界的时候,不只站在一边看。

第 6 章 高师、波伏娃,以及一份契约

一、高师的怪学生

1924 年,萨特进入巴黎高等师范学校。这所学校当时只收很少的学生,出过许多法国最有名的学者和政治家。萨特在那里的四年,一边是读书极多、思考极快的天才学生,一边是出了名的捣蛋鬼:他和朋友们搞恶作剧,写讽刺小剧,在学校的年度演出里嘲弄师长。据同学回忆,他身材矮小,却总是在人群中心,说话滔滔不绝。

1928 年,萨特第一次参加哲学教师资格考试,没有通过。这在高师学生里是很少见的事。据说原因是他在考卷里写了太多自己的想法,没有按考官期望的方式去答题。第二年,1929 年,他再考,得了第一名。

这次考试的第二名,是一位二十一岁的女子,名叫西蒙娜·德·波伏娃。

二、第一名和第二名

波伏娃出生在巴黎一个没落的中产天主教家庭,从小就是一个极其用功、极其独立的女孩。她不是高师的正式学生,却以旁听的身份参加了同一场考试,成为当年最年轻的通过者之一。

两人在备考期间相识。萨特的朋友圈子起初对这个严肃、美丽、说话锋利的女子很好奇,萨特很快就被她吸引。据波伏娃后来的回忆录,在一起准备考试的那段时间,萨特对她说过类似这样的话:从现在起,我来照管你。

那年秋天,在卢浮宫附近的一条长椅上,两人订了一份后来非常有名的“契约”。

契约的内容,大致是这样的:他们之间的爱是“必然的爱”,而彼此在别处还可以有“偶然的爱”;他们彼此之间要完全坦诚,任何事都不隐瞒;他们不结婚,不同住,不要孩子,各自保持独立。萨特还提议,这份契约先签两年,两年后再看要不要续。

后来的事实是,这份“两年”的契约,一直延续到萨特去世,前后超过五十年。两人始终没有结婚,大部分时间住在不同的旅馆或公寓里,各自有过许多段其他的感情,其中有的给第三方带来了很深的痛苦。可是他们几乎每天见面,一起在咖啡馆写作,互相阅读对方的每一份手稿,在对方的每一本书出版前提出最严厉的意见。1980 年萨特去世,六年后波伏娃去世,两人合葬在蒙帕纳斯公墓的同一块墓碑下。

三、一个“自己选的”关系

这份契约,常常被人拿来当作存在主义的生活样板:不接受社会给定的婚姻形式,自己选择、自己定规则的一种关系。它似乎正好体现了“存在先于本质”:婚姻、家庭、忠诚这些“本质”不是事先给定的,是两个自由的人商量着造出来的。

从一方面说,确实如此。在二十世纪二三十年代的法国,一对受过高等教育的年轻男女公开拒绝婚姻,是一种相当大胆的选择。波伏娃后来写出了《第二性》,萨特写出了大量关于自由的著作,这份关系本身就是他们思想的一部分。

但是,如果用发生学的眼光去看,这份契约有意思的地方,并不在长椅上的那一刻,而在后面的五十年。

长椅上的那一刻,两个人“选择”了一种关系形式。这像是萨特式的自由:从零开始,自己定规则。可是一份口头的约定,本身什么也保证不了。世界上有无数对恋人订过类似的约定,大多数一两年就散了。萨特和波伏娃的这份约定之所以能延续五十年,靠的不是那一次选择,而是之后五十年里几乎每天都在进行的东西:一起写作,一起读稿,一起旅行,一起卷入政治,一起面对批评和攻击,在彼此的其他感情带来的嫉妒和痛苦中一次次重新谈、重新调整。

用 SDE 的话说:长椅上的契约,只是一个起点的显露;这份关系真正的“本质”,是在五十年的差异序列里、在两人三界不断纠缠和回写中发生出来的。

这不是“两个先存在的自由人,选择了一种本质”。这是两个人在长期互相回写中,一起成为了“萨特”和“波伏娃”。

契约的代价

本书前面讲这份契约,重点在“关系是长出来的,不是选出来的”。但还有一面必须说,否则就不诚实:这份契约是有代价的,而代价主要由第三方承担。

萨特和波伏娃保持着彼此之间的“必然的爱”,同时各自有过许多段“偶然的爱”。在这些关系里,有一些对方是很年轻的人,有的是波伏娃的学生。两人之间还约定彼此坦诚,于是第三方的私事,常常成为两人之间的谈资。后来一些当事人的回忆和研究者的考证显示,其中一些人受到了不小的伤害;波伏娃本人在这方面也受到过相当严厉的批评。

本书不打算对当事人的私生活做道德裁判,但有一点在道理上必须说清楚:两个人自己约定的规则,约束不了它对第三方造成的后果。 契约是两个人订的,土却是所有相关的人共有的。一个只在两个人之间自洽的安排,放进更大的土里,可能是伤人的。

这一点,恰恰暴露了萨特哲学的同一个缺口。在他的地图上,关系是两个自由之间的事;别人只是“他人”,是目光,是可能被占有或反抗的自由。他没有一个位置,用来安放“我们两个的安排,会怎样改写第三个人的一生”。而这正是回写:一个人的行动会写进别人的土里,不管他是否承认。

“彼此坦诚”这条规则本身

那份契约里还有一条,也值得看一眼:彼此完全坦诚,任何事都不隐瞒。

这条规则听上去很高尚,它假设:把一切摊开,关系就是透明的、平等的、自由的。可是在实际的土里,坦诚是有后果的:说出来的每一件事,都会进入对方的自我界,并且留下痕迹。有些话说出来能澄清误会,有些话说出来只是把自己的负担转给对方。

发生学对“坦诚”的看法是:坦诚不是一条规则,而是一种要在具体的土里掂量的行动。 该问的不是“我有没有全说”,而是“我说出来的这件事,会在对方那里长出什么”。一份把坦诚当成绝对规则的契约,容易变成伤害的通行证。

这也是本书对这份著名的契约的总判断:它作为一次“自己定规则”的尝试是有意义的,它在五十年里长出的相互回写是真实的,而它对第三方的代价,同样是真实的。 三样都要说,才算讲完。

四、回写与地狱

这里有一个值得停一下的对照。

萨特在哲学里说:他人的注视把我变成一个物,他人即地狱。可是在他自己的生活里,最重要的“他人”——波伏娃——的目光,并没有把他变成物。恰恰相反,波伏娃是那个五十年来最严厉地“看”他的人:看他的手稿,看他的错误,看他的自欺。这种“看”不是凝固,而是改写:萨特因此写得更好,想得更清楚。

也就是说,萨特的生活里,明明有一种他人的目光不是地狱,而是土——是让他生长的回写。可是他的哲学里,没有给这种目光留下位置。他的理论只能把他人的注视登记成“我被变成物”,登记不成“我被他人一起生成”。

为什么会这样?本书第三、四编会给出解释:因为萨特的存在分类里只有两栏——“自在”(物)和“自为”(意识),没有“回写”这一栏。被别人看,要么我仍然是自由的意识,要么我被变成了物,没有第三种可能。一种能让我改变、却不把我变成死物的目光,在他的表格里无处登记。

这再一次说明:萨特的生活,比他的理论更懂发生。

五、给普通人:约定和经营

这一章最后,说一点和普通人婚恋有关的话。

很多年轻人以为,一段好的关系,关键在于“一开始选对人”“一开始谈好规则”。于是婚前要列清单、谈条件,相亲时要看学历收入房子,好像只要起点选对了,后面就会顺理成章。这其实是一种“发现学”的婚恋观:以为有一个现成合适的人在某处,找到他就行了。

萨特和波伏娃的例子,恰好从反面说明:起点的约定再特别,也只是一个起点。一段关系能不能长下去,取决于之后的无数个日子里,两个人能不能持续地互相回写——你的看法能不能改变我,我的改变能不能被你接住,两个人共同的土能不能越来越厚。

好的关系不是“找到”的,是“发生”出来的。选择重要,但它只是序列的第一步。

第 7 章 柏林一年与《恶心》

一、一杯杏子鸡尾酒

1929 年考完试,萨特服了一年半兵役,然后被分配到外省教书。从 1931 年起,他在北方的港口城市勒阿弗尔的一所中学教哲学。那是一座灰色的、潮湿的、商人气很重的城市,萨特在那里很苦闷。他一心想当大作家,手里却只有一堆没人要的稿子。

转机来自一杯酒。大约在 1932 到 1933 年之交,萨特、波伏娃和高师的老同学雷蒙·阿隆在巴黎蒙帕纳斯的一家酒吧里聊天。阿隆刚从德国回来,在那里接触了一种新的哲学,叫现象学。据波伏娃的回忆,阿隆指着桌上的杏子鸡尾酒说:你看,如果你是一个现象学家,你就可以谈论这杯鸡尾酒,而这就是哲学。

据说萨特听了,激动得脸都白了。

为什么一句话能让他这么激动?因为这正是他多年来想做而不知道怎么做的事。当时法国大学里的哲学,要么是抽象的体系,要么是枯燥的哲学史。萨特想要的,是一种能直接谈论具体东西的哲学:这张桌子、这杯酒、这种厌烦、这种羞耻。现象学的口号是“回到事物本身”——不先套一套理论,而是仔细描述东西在我们经验里是怎样出现的。这正合萨特的胃口。

二、柏林

1933 年秋天,萨特接替阿隆,到柏林的法兰西学院进修一年。那一年,希特勒刚刚上台。萨特在柏林专心读胡塞尔,几乎没有怎么关心街上发生的事——这一点后来常被人拿来批评他那时的政治冷淡。

在柏林,萨特写出了他的第一篇重要哲学论文《自我的超越性》。这篇文章的主张非常大胆:意识里面并没有一个“我”住着。当我专心看书、专心追电车的时候,意识里只有书、只有电车,并没有一个“我在看书”“我在追电车”的我。“我”是后来在反省时才出现的,它是意识的一个对象,就像桌子、椅子一样,是被意识看到的东西,而不是在意识里面看东西的那个主人。

这篇文章在哲学史上很有意义。它拆掉了从笛卡尔以来一直被当作不可动摇的那个“实体性的自我”。用本书的话说,这是萨特拆掉的第一个先在者。第四编我们会回到这一点,指出萨特拆得对,却连同自我界的土一起拆掉了。

三、《恶心》

从柏林回到勒阿弗尔,萨特把几年来写了又改、改了又写的一部小说定了稿。他原来给它起的名字是《忧郁》,出版社的伽利玛觉得不好卖,改成了《恶心》。1938 年,这部小说出版,萨特一举成名。

小说的主人公叫罗冈丹,一个三十岁的单身男人,住在一座叫“布维尔”的海港小城(大家都看得出来,写的就是勒阿弗尔),在图书馆里研究一个十八世纪人物的生平。他没有家庭,没有工作上的同事,几乎没有朋友。他用日记的形式,记录自己身上发生的一种奇怪的感觉:恶心。

这种恶心,不是胃里的难受,而是对“东西存在着”这件事本身感到的难受。他拿起一块海边的石子,忽然觉得手里这个东西黏糊糊的,让人想吐。他看着咖啡馆里侍者的吊带、自己的手、啤酒杯,都觉得它们太多了,多余地、没有理由地摆在那里。

小说最有名的一段,写在公园里。罗冈丹坐在一张长椅上,面前是一棵栗树的根,扎进地里。他盯着它看,忽然之间,“栗树根”这个名字从东西上脱落了。他不再看到“一个根”——一个有用途、有名称、属于某种植物的器官——而是看到一团黑乎乎的、疙疙瘩瘩的、赤裸裸地存在着的东西。颜色、形状、用处都不再把它规定住,它只是在那里,没有理由,没有必要,多余。罗冈丹在日记里说,这一刻他明白了“存在”是什么:存在就是偶然,就是多余,就是没有任何理由地在那里。

这就是萨特后来整个哲学的一颗种子:存在是偶然的,是无理由的;一切意义和本质都是后来加上去的。

四、名字脱落的那一刻

栗树根这一段写得极好,任何一个曾经在疲倦或失眠时盯着一个熟悉的字看、看着看着觉得它变得陌生的人,都会认出那种感觉。

可是,用发生学的眼光再看一遍,这一段恰好可以有另一种读法。

罗冈丹经历的,是“名字从东西上脱落”。平时我们看到一个东西,名字立刻就贴上去了:这是根,这是树,这是长椅。名字替我们把东西收拾好、归好类,我们就不再仔细看它。SDE 里有一条说法,叫名是指针:一个名字,只是一根指向某一团东西的指针;被指着的那团东西,是许多特征缠在一起的聚合体——颜色、硬度、形状、它和土的关系、它在树的生长中的作用、它在人的生活里的用处。

名字一脱落,罗冈丹就不经过指针,直接撞上了那团纠缠本身。他看到的那种“黑乎乎、疙疙瘩瘩、说不清是什么”的东西,正是还没有被名字收拾过的特征纠缠。

萨特把这一刻读成:啊,原来存在本身是没有意义、没有理由、多余的。这是发现学的读法:他以为自己揭开了名字的遮挡,找到了藏在下面的、赤裸裸的“存在本身”,并宣布它是荒谬的。

发生学的读法是另一种:名字下面并不是一个空洞无意义的“存在本身”,而是一团非常丰富的纠缠。那棵栗树的根,是一粒种子在那片土里经过几十年的序列长出来的,它和土、水、真菌、邻近的树根、公园的园丁、城市的规划缠在一起。它看起来“没有理由”,是因为罗冈丹那一刻只用眼睛盯着它,把它和它的来历、它的土、它的序列都切断了。不是存在本身没有理由,而是一个被切掉了来历的截面看起来没有理由。

一张从电影里剪下来的单帧画面,常常显得怪异、莫名其妙;放回电影里,它就有了前因后果。罗冈丹的栗树根,就是一张被剪下来的单帧。

为什么现代人容易读懂罗冈丹

《恶心》1938 年出版,八十多年过去了,它在今天仍然有很多读者,而且常常是年轻人。这有点奇怪:一个三十岁的单身男人,在一个海边小城的图书馆里做研究,每天没什么事,对着一块石头、一个树根感到恶心——这样的生活,和今天的人相差很远。

可是罗冈丹的那种感觉,今天的人很熟悉:意义忽然从事物上脱落,一切显得多余、没有理由。一个人坐在格子间里,忽然觉得手里的报表毫无意义;一个人刷完三个小时短视频,抬起头来觉得房间和自己都很陌生;一个人在深夜加班回家的地铁上,看着满车厢的人,忽然不明白这一切是为了什么。

用本书的话说,这些时刻都是名字从事物上脱落的时刻。平时,“工作”“前途”“生活”这些名字替我们把事情收拾好了,我们不必去看它们下面是什么;一旦名字脱落,我们就直接撞上了那团还没有被收拾过的纠缠。

萨特把这种时刻读成了“存在本身是荒谬的”。这是发现学的读法:他以为自己揭开了名字,看到了赤裸裸的真相。

发生学的读法不同:名字脱落,只说明这个名字已经不再抓得住它下面那团东西了。一个人觉得手里的工作没有意义,往往不是因为“意义本来就不存在”,而是因为他的序列和这个名字之间的联系断了:他做这件事的理由,是几年前的理由,现在已经不成立了,而新的理由还没有长出来。

这两种读法,会带来完全不同的下一步。按第一种,人只能承认荒谬,然后靠某种东西(对罗冈丹来说是艺术)暂时逃开。按第二种,人可以去做一件具体的事:去看看这个名字下面到底缠着什么——我这份工作里,哪些部分还活着,哪些已经死了;我的理由是什么时候断的;下一步能重新连上哪一根。

一支歌和一件手上的事

第 7 章正文说过,救罗冈丹的是一条序列:一支歌,每个音都必须接在前一个音后面。

这一点在今天也很实用。当一个人陷在“一切都没意义”的状态里,讲道理通常没有用,下决心也没有用。最有效的,往往是让一条序列重新走起来:做一顿饭,从洗菜到端上桌;修一样东西,从拆开到装好;练一首曲子,从磕磕绊绊到能连起来;走一段路,从出门到回来。

这些事都有一个共同点:它们有先后,有进展,有完成。 人在这样的序列里,会重新感觉到“我在做的事有前有后、有来有去”,而这正是意义最基本的形状。

罗冈丹想到的解法是写一本书——一件需要很长序列才能完成的事。萨特在小说的结尾,让主人公从一支歌里看到了这一点,可惜他后来的哲学没有把它接着写下去。本书在这里替他接一句:人生本身也是一支歌,只是它不像唱片那样事先录好,而是边唱边生成的。

五、一支歌救了他

《恶心》的结尾,很多人读的时候会忽略,其实非常重要。

罗冈丹在离开布维尔之前,最后一次去常去的咖啡馆,请女招待放那张他喜欢的唱片:一首美国爵士歌曲,一个女歌手在唱。每次听这首歌,他的恶心就会暂时消失。

为什么?小说里给出的理由是:这支歌和那些多余的东西不一样。它不是“存在”那样偶然地、没有理由地摆着;它的每一个音都必须接在前一个音后面,一个音不能早也不能晚,整支歌有一种严格的、必要的次序。在一片偶然和多余之中,这支歌像一道坚硬的、干净的线。罗冈丹由此想到:也许他也可以写一本书,一本像这支歌一样的书,让自己的存在因此而有某种理由。小说就在这个模糊的希望里结束了。

请注意这个结尾说了什么:罗冈丹是被一条序列救出来的。

一支歌是什么?是一串音,一个接一个,每一个都和前一个不同,又和前一个相连,最后连成一个整体。用 SDE 的话说,这就是一条差异序列。它不是一个静止地“在那里”的东西,而是一个一步步展开、一步步发生的东西。罗冈丹在栗树根面前感到恶心,是因为他看到的是一个被切断了序列的截面;他在爵士歌里得到安慰,是因为他听到了一条完整的序列。

萨特在二十几岁写的这部小说里,其实已经碰到了发生学的门口:让人从“存在的荒谬”里走出来的,不是一个新发现的本质,而是一个正在发生的序列。可惜他把这个线索只交给了艺术——只有艺术作品才有那种“必要的次序”,而人的存在本身,他仍然认为是偶然的、多余的、没有序列的。

这是萨特的又一处裂缝:他在小说里听见了序列,在哲学里却把序列交了出去。 人生本身也是一支歌——一条在土里一步步展开的差异序列。只是它不像唱片那样事先录好,而是边唱边生成的。

第 8 章 战俘营与抵抗

一、气象兵

1939 年 9 月,第二次世界大战爆发。三十四岁的萨特被征召入伍。因为视力的缘故,他没有被派去打仗,而是分到了阿尔萨斯的一个气象观测单位:每天放气球,看它往哪边飘,推算风向,报告给炮兵。

接下来的八九个月,是历史上有名的“奇怪的战争”:法德两国宣战了,前线却几乎没有打仗,士兵们在营地里无所事事地等着。萨特利用这段时间疯狂地写作。他写日记,后来出版为《奇怪战争的笔记》;他继续写一部多卷本长篇小说;他读海德格尔,开始构思一部大部头的哲学著作。据研究者统计,他那几个月写下的文字,数量惊人。

1940 年 5 月,德军突然进攻,法国防线一触即溃。6 月 21 日——恰好是萨特三十五岁生日——他所在的部队在洛林被俘,他被送进了特里尔附近的一座德国战俘营。

二、铁丝网里的圣诞剧

战俘营的生活是另一片土。

几千个法国人挤在铁丝网里,吃不饱,没有自由,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家。萨特在这里第一次长时间地和各种各样的普通人生活在一起:农民、工人、店员、神父。过去他生活在书房、学校、咖啡馆里,周围几乎都是知识分子;现在,他要和这些人一起排队领汤、一起挨冻、一起说笑。他后来多次说,战俘营是他人生的一个转折点,他在那里第一次体会到了“集体”是什么。

1940 年的圣诞节,萨特在营地里写了一部戏,叫《巴里奥纳》,由战俘们自己排练、演出。戏的故事发生在耶稣诞生时的巴勒斯坦,讲的是一个被罗马人压迫的村长,从绝望走向反抗。萨特是无神论者,却写了一部圣诞剧,因为这是营地里唯一可能被德国人允许的演出题材;而在这个宗教故事的外衣下,观众们都听懂了:这是在说被占领的法国,是在说不要绝望,要反抗。据说演出那天,许多战俘哭了。

这是萨特第一次写剧本,也是他第一次看到自己的文字直接在一群人身上产生作用。从此以后,戏剧成了他的一个重要武器。

1941 年 3 月,萨特获释回到巴黎。一般的说法是,他利用那只几乎失明的右眼,拿到了一份证明他视力有严重问题、不适合服役的文件,从而被当作不合格者遣返。那只从三岁起就跟着他的坏眼睛,这一次帮了他的忙。

他在战俘营里学到的东西

萨特多次说,战俘营是他一生的转折点。这句话值得展开。

在此之前,萨特的世界几乎全是知识分子的世界:高师的同学,中学的同事,巴黎的咖啡馆。他关心的是个人的自由、个人的写作、个人的救赎。《恶心》里的罗冈丹,是一个彻底孤独的人:他没有同事、没有朋友、没有家人,他和世界的关系,是一个人对着一块石头。

战俘营把他扔进了另一片土。几千人挤在一起,吃同样的汤,睡同样的板铺,一起挨冻,一起等消息。在那里,一个人的处境不是他自己的事:谁生病了,别人要替他排队;谁有一点消息,全营的人都在传;一场演出,能让几千人一起暂时忘记铁丝网。

萨特后来在《辩证理性批判》里写的那些东西——群集怎样变成团体,一群互不相识的人怎样在共同的处境里融合起来——最初的经验,很可能就来自这里。第六编说过,他后半生一界一界地补回了土;补理念界(制度、团体、群集)的那条线,源头就在这座战俘营。

有意思的是,写出那部最强调个人孤独自由的《存在与虚无》,恰恰是在他从战俘营回来之后的两年里。一个人身上,最先被写下来的,常常不是他最新的经验,而是他早已准备好的那套语言。 战俘营给他的东西,要再过将近二十年,才在他的理论里长出来。

演出那天

关于那部圣诞剧《巴里奥纳》,还有一点值得说。

萨特是无神论者,却写了一部耶稣降生的戏;他要说的是反抗,却借了一个宗教故事的外壳。这不是妥协,而是一次很精明的动作:在一片被严密管控的土里,找到唯一能通过的那条缝,把想说的话送出去。

这件事对理解“介入”很有帮助。萨特后来主张作家必须介入时代,很多人以为介入就是呐喊、表态、签名。可是他自己最早的一次介入,是在一座战俘营里,用一个敌人允许的题材,写了一部让几千个战俘听懂了的戏。介入不是喊得多响,而是在具体的土里,找到那条能把东西送出去的路。

对今天的普通人,这也有一点启示:一个人想改变什么,很少是靠宣布立场完成的,更多是靠在具体的条件里,找到那条能走通的缝,把事情往前推一点。

三、“社会主义与自由”

回到被占领的巴黎,萨特立刻想做点什么。他和梅洛-庞蒂、波伏娃以及一些年轻的朋友,组织了一个小小的抵抗团体,叫“社会主义与自由”。他们开会、讨论、写传单,还试图联络其他抵抗组织。

说实话,这个团体没有做成什么大事。它人少,没有武器,没有经验,又得不到共产党和戴高乐派这两大抵抗力量的认可。几个月后,一些成员被捕,团体就解散了。后来有批评者说,萨特在抵抗运动中的作用被他自己和他的崇拜者夸大了;也有人为他辩护,说一个知识分子在那样的条件下能做的本来就有限。本书不介入这场争论,只说一个基本事实:萨特在占领时期主要的“抵抗”,是写作。

1943 年,他的剧本《苍蝇》在巴黎上演。它借古希腊的俄瑞斯忒斯故事,讲一个青年回到被暴君统治的城邦,城里的人们被一种集体的悔罪气氛笼罩,心甘情愿地活在恐惧和内疚里。俄瑞斯忒斯杀死了暴君,却拒绝悔罪,他宣布:我是自由的,我为我的行为负责。剧本通过了德国的审查,因为表面上它只是一个古代神话;可是懂的人都懂,这是在说:不要接受占领者强加给你的罪疚和顺从。

同一年 6 月,萨特的哲学巨著《存在与虚无》出版,厚达七百多页。它在当时并没有引起多大轰动。据说有些人买它,是因为它正好一公斤重,可以当秤砣用——那时候巴黎缺铜,市场上的秤砣都被收走了。

1944 年 5 月,萨特的另一部剧本《禁闭》上演,“他人即地狱”那句台词就出自这部戏。8 月,巴黎解放。

四、最自由的时候

1944 年 9 月,巴黎刚解放,萨特发表了一篇短文,开头一句话非常惊人,大意是:我们从来没有像在德国占领时期那样自由过。

这句话怎么理解?萨特的解释是:在占领下,每一句话、每一个行动都可能带来生命危险,因此每一个选择都变得极其沉重、极其清楚。说还是不说,帮还是不帮,签还是不签,每个人每天都必须面对。在和平时期,人可以糊里糊涂地过日子,把选择推给习惯、推给社会;而在占领下,谁也推不掉。正因为危险把选择逼到了眼前,人才真正意识到自己是自由的,是要负责的。

这篇文章是理解萨特自由观的一把钥匙。

但是,用三界来看,这里有一个值得注意的地方。萨特说“最自由”的那几年,恰恰是一个人的三界被外力压得最紧的几年:现实界里,有宵禁、有配给、有盖世太保;理念界里,有审查、有宣传、有占领者的法令;自我界里,有恐惧、有饥饿、有对被捕的想象。萨特所说的那种自由,是在一片被压得极紧的土里,才显得格外清楚的。

这本身就说明,自由并不是一个与土无关的、纯粹的虚无化能力。自由的“清楚”和“沉重”,是土的形状给的:土压得越紧,每一次选择的差异就越大,序列上的每一步就越显眼。和平年代的人“感觉不到自由”,不是因为他们没有自由,而是因为他们的土比较松,一次选择和另一次选择之间的差异不那么尖锐。

换句话说:萨特在占领下体验到的,并不是“无土的自由”,而是“在紧土里走序列”的强烈感觉。 他却把它写成了一种与土无关的、人天生就有的绝对自由。

五、战争给了他什么

从 1939 年入伍到 1944 年巴黎解放,五年时间,萨特从一个在外省中学教书、出过一本小说的哲学教师,变成了一个有影响的剧作家、一部哲学巨著的作者、一个即将名满天下的人物。

这五年里,他的三界发生了剧烈的改写:

萨特自己后来说,战争把他的人生劈成了两半,前一半他是一个关心自己灵魂的个人主义者,后一半他发现了历史和社会。这正是发生学所说的回写:土变了,长在土里的人就变了;人变了,又去改他的土。战后的萨特创办杂志、卷入政治、为各种运动签名呐喊,就是在用自己长出来的东西,去回写他那个时代的土。

一个在五年里被土改写得如此彻底的人,偏偏在同一时期写出了一部主张“人是绝对自由的、从虚无中选择自己”的哲学巨著。这是本书在萨特身上看到的第三处裂缝。

第 9 章 名满天下

一、1945 年的秋天

1945 年秋天,萨特突然成了全法国、继而全世界最有名的知识分子。

那一年,他和波伏娃、梅洛-庞蒂等人创办了一份杂志,名叫《现代》,萨特任主编;他的多卷本小说《自由之路》出版了前两卷;10 月底,他在“现在俱乐部”做了那场挤破门的演讲。几个星期之内,“存在主义”成了报纸上、咖啡馆里、沙龙里人人都在谈的词。

“存在主义”这个名字,起初并不是萨特自己起的,而是别人贴给他的。据说他一开始并不喜欢这个标签,说自己不知道什么是存在主义;后来发现拒绝不掉,干脆接了过来,并在那场演讲里给它下了定义。

二、圣日耳曼德佩

战后的巴黎左岸,圣日耳曼德佩区的几家咖啡馆——花神咖啡馆、双叟咖啡馆——成了存在主义的“圣地”。萨特和波伏娃常年在花神咖啡馆的二楼写作,因为那里有暖气,而他们住的旅馆冬天很冷。慕名而来的人越来越多,最后他们不得不换地方躲开。

一种“存在主义生活方式”迅速流行起来:穿黑色套头毛衣,在地下室的爵士酒吧里跳舞到天亮,谈论荒诞、焦虑、自由和介入。年轻的歌手朱丽叶·格雷科成了这种风格的象征。美国的杂志派记者来报道这群“巴黎的存在主义者”,好像在报道一种新的时装潮流。

与此同时,攻击也来了。天主教会认为萨特的无神论败坏道德,1948 年,他的全部作品被列入梵蒂冈的禁书目录。法国共产党起初也骂他,说他的哲学是资产阶级的颓废思想,让工人阶级丧失斗志。右派骂他,左派也骂他,这反而让他更出名。

三、被钉住的人

名声,是一种极其强烈的回写。

在 1945 年之前,萨特是一个人;1945 年之后,“萨特”成了一个符号。报纸上、谈话里、学生的论文里,到处都有一个叫“萨特”的形象:存在主义之父,无神论者,自由的鼓吹者,咖啡馆里的哲学家,左翼知识分子的代言人。这个形象有它自己的生命,它比萨特本人传播得更快、更远。

这里有一个很有意味的反讽。萨特的哲学说:他人的注视把我变成一个物,把我钉在某个样子上,我无法控制别人怎样看我。名满天下以后,萨特自己就成了被全世界注视的人。他说人没有事先定好的本质,本质要自己去造;可是全世界都已经替他定好了一个“萨特的本质”,他每说一句话,人们都按那个形象去理解。他后来多次抱怨,说人们读的不是他写的东西,而是他们心目中的“萨特”。

用 SDE 的话说:名字成了一根极其粗大的指针,它指向的已经不是萨特这个人正在发生的序列,而是一个被公众冻结了的截面。

这种事,不只发生在名人身上。每个普通人在自己的小圈子里,也会有一个“名字”:在单位里,你是“那个细心的人”“那个脾气急的人”;在家里,你是“老大”“懂事的那个”“让人操心的那个”。这些名字一旦贴上,就很难揭下来。你做了十件和它不符的事,别人只记得那一件符合的。

萨特的哲学对这种处境的描述非常准确:被别人看成一个固定的东西,确实让人窒息。但他给的出路是:意识到自己永远是自由的,永远可以超出别人给你的那个样子——哪怕别人看不见。这是一种孤独的出路。发生学给的出路不一样:名字不是一次性被“发现”出来的,它是在你和别人的来往中一次次被写上去的;因此它也可以在来往中被一次次改写。不是靠在心里宣布“我不是那个样子”,而是靠在土里走出新的序列,让别人的指针慢慢移动。第七编会专门谈这件事。

四、介入

名声给了萨特一个巨大的讲台,他决定用它来做事。

1947 年,他发表长文《什么是文学?》,提出“介入文学”的主张:作家不能躲在象牙塔里只关心文字的美,写作本身就是一种行动,作家必须对他所处的时代发言、表态、负责。

此后三十多年,萨特几乎卷入了法国和世界上所有重大的政治争论:冷战、朝鲜战争、阿尔及利亚独立战争、古巴革命、越南战争、1968 年五月风暴。他签名、写文章、上街游行、接受采访、访问各国。他支持过苏联,后来又因苏联出兵匈牙利而公开决裂;他坚决支持阿尔及利亚独立,为此他的公寓两次被主张保留殖民地的极端分子放炸弹。

他在这些政治立场上,对过,也错过,有些错还错得相当严重。这些问题本书不详细讨论,只提一点:“介入”这个主张本身,已经悄悄地承认了土的力量。 如果人真的是从虚无中绝对自由地选择自己,那么时代、社会、政治又何必非介入不可?作家之所以必须介入,是因为他写出来的东西会回写时代,而时代又在塑造读者、塑造他自己。介入论,是萨特在实践中对“人在土中、土被人改”的承认。只是这种承认,要到十几年后的《辩证理性批判》,他才试着把它写进理论。

下一章,我们看萨特的两次著名的决裂——和加缪,和梅洛-庞蒂。这两次决裂,恰恰都和“土”有关。

介入的代价

萨特主张作家必须介入时代。他自己做到了,而且做得比几乎任何同代人都彻底。代价也随之而来。

代价之一,是错。 一个人不断地对几十年里发生的几乎所有大事表态,必然会错,而且会错得很难看。萨特在五十年代初一度与法国共产党走得很近,对苏联的许多问题态度暧昧;1956 年苏联出兵匈牙利后,他公开与之决裂。他坚决支持阿尔及利亚独立,1960 年参与签署了一份支持拒服兵役权利的著名宣言,为此被右翼视为叛国者,寓所两度被炸。他曾热情地访问古巴、赞扬当地的革命,后来又在一桩知识分子受迫害的事件上公开表示抗议。他晚年支持一些极左的青年团体,其中一些主张在今天看来是站不住的。

代价之二,是被利用。 一个名字太大的人,他的签名本身就是资源。各种运动都想要萨特的签名,而他常常给了。这中间有些签得对,有些签得糊涂。

代价之三,是消耗。 大量的时间被用在会议、声明、采访、上街上,而他手里那几本最重要的书——伦理学、《辩证理性批判》第二卷、《家庭白痴》第四卷——都没有写完。

说这些不是为了否定“介入”,而是为了让这个主张变得真实。介入不是一个姿态,它是一串有后果的行动,行动会错,会被人用,会消耗人。 一个人要介入,就要准备好承受这三样。

三种知识分子的姿态

把萨特和他周围的人放在一起,大致可以看到三种姿态。

第一种是介入型: 对时代的每一件大事表态、参与、承担后果。萨特是典型。长处是把学问和现实连起来,短处是容易被卷进政治的节奏里,判断被情势裹挟。

第二种是守业型: 把自己关在专业里,把一门学问做深做透,对公共事务保持距离。长处是作品扎实,短处是有时对自己所处的时代过于无感。

第三种是转身型: 早年介入,后来退回专业,或者反过来。梅洛-庞蒂在五十年代之后逐渐从政治中抽身,某种意义上属于这一类。

三种姿态没有高下,各有各的代价。用本书的话说,它们是三种不同的土和序列的安排:介入型把大量的力气放在改写外部的土上,守业型把力气放在自己这条序列的深度上,转身型是在某个时刻换了重心。

对今天的读者,这里有一个可以落地的问题:你手里的力气,有多少用在自己的序列上,有多少用在改写身边的土上? 两样都要有,比例因人因时而异;完全不管外面的人会活得很薄,完全扑在外面的人会把自己耗空。萨特是后一种的极端例子。

第 10 章 决裂的一生:加缪与梅洛-庞蒂

萨特一生交过很多朋友,也和很多朋友决裂过。其中两次决裂最有名,也最能说明问题:一次是和加缪,一次是和梅洛-庞蒂。有意思的是,这两个人对萨特的不满,归根到底都指向同一个东西——萨特的自由太“空”了,它下面没有土。

一、加缪:阳光下的反抗者

阿尔贝·加缪 1913 年生在当时还是法国殖民地的阿尔及利亚。他的父亲是一个农业工人,在一战中战死,那时加缪还不到一岁。母亲几乎不识字,耳朵也不好,靠给人做帮佣把孩子养大。加缪在阿尔及尔的贫民区长大,靠奖学金念完中学和大学,年轻时得过肺结核,一辈子受它折磨。

这两个人的童年放在一起,对照非常鲜明。两个人都是很早就没了父亲,可是萨特是在外祖父的书房里、在大人们的夸奖里长大的;加缪是在地中海的阳光、海水、足球场和一个沉默的母亲身边长大的。萨特的土是书,加缪的土是身体和阳光。

1943 年,两人在《苍蝇》排演时相识,很快成了朋友。加缪当时主编抵抗运动的地下报纸《战斗报》,他的小说《局外人》和哲学随笔《西西弗神话》刚出版不久,已经很有名。战后,两人常被媒体并称为存在主义的两位旗手——尽管加缪一再公开声明,他不是存在主义者。

加缪的核心思想叫“荒诞”。他说,人渴望意义、渴望统一、渴望世界能回答他,而世界沉默不语,这种人与世界之间的不对称,就是荒诞。面对荒诞,人既不应该自杀,也不应该逃到宗教或者某个历史目标里去寻求安慰,而应该清醒地活着,反抗着活着。他用希腊神话里的西西弗做比喻:西西弗被罚永远把巨石推上山顶,石头一到山顶又滚下来。加缪说,我们应该想象西西弗是幸福的。

二、《反抗者》之争

1951 年,加缪出版了《反抗者》。这本书的主旨是:反抗是人的尊严,但反抗必须有限度;一旦反抗变成以“历史必然”的名义去杀人、以未来的正义为理由牺牲眼前的人,它就背叛了自己,变成了新的压迫。书里对当时欧洲左翼普遍信奉的革命暴力和历史决定论,提出了尖锐的批评。

那几年,恰恰是萨特在政治上向法国共产党靠拢的时期。《现代》杂志发表了一篇由萨特的年轻同事撰写的长篇书评,把《反抗者》批得体无完肤,说它是一本逃避历史、逃避行动的“美丽灵魂”之书。加缪很愤怒,写了一封公开信,信的抬头只写“主编先生”,连萨特的名字都不提。萨特随即发表了一封长长的回信,措辞极其尖刻,公开宣布两人的友谊结束。

这场争论在当时轰动一时,一般被看作“历史派”和“道德派”之争。本书想换一个角度看。

加缪的“限度”是什么?他说反抗必须有限度,因为人不是一张可以随意涂写的白纸,人有身体,有痛苦,有眼前活生生的生命,这些东西不能为了一个抽象的未来被随意牺牲。他反复讲阳光、海、身体、“适度”,讲地中海式的“正午思想”。这些东西,用本书的话说,就是土——尤其是现实界的土。加缪的反抗,是扎在土里的反抗:它知道自己站在哪里,知道哪里不能越过。

而萨特当时的立场,是“历史”和“行动”。他批评加缪逃避历史,说一个人不能站在历史之外评判历史,只能在历史之中选择。这话本身不错,而且比他早年的绝对自由观已经进了一步,承认了人在历史的土里。可是在当时的争论里,萨特心目中的“历史”,是一个可以被人的选择和行动推向某个方向的东西,那些被牺牲掉的眼前的人、那些不能越过的限度,在他的论证里分量很轻。

1960 年 1 月,加缪在一场车祸中去世,年仅四十六岁。萨特写了一篇悼文,情真意切。他承认,加缪一直是他们那一代人中一个固执的道德见证人。两个人没来得及和解。

决裂的方式

这场争论里,有一点很少被讨论,却值得说:他们是怎样决裂的。

这不是私下的一次长谈,也不是一封私人信件。加缪的抗议信发表在杂志上,抬头写着“主编先生”,通篇不提萨特的名字;萨特的回信同样发表在杂志上,语气尖刻,带着居高临下的嘲讽,一边宣布友谊结束,一边把对方的出身、脾气、处境都拿出来说。几十万读者看着两个朋友在纸上互相伤害。

后来的许多回忆都说,这封回信伤得很深,加缪没有再回应,两人到死没有和解。加缪 1960 年去世后,萨特写的悼文情真意切——可是人已经不在了。

这件事的教训很普通,却是每个人都会遇到的:观点的分歧,可以用观点的方式处理;一旦加上羞辱,分歧就变成了伤口,而伤口是不讲道理的。

用本书的语言说:在一场争论里,你可以对着对方的序列说话(“你这个论证的第三步不成立”),也可以对着对方这个人下判决(“你就是一个躲在道德高地上的人”)。前者留着回写的通道,后者把通道关死。萨特那封信做的是后者。

这也是本书第 46 章那条建议的一个反面案例:把“你总是”换成“这一次”,在朋友之间、在公共争论里,同样适用。

加缪的“限度”今天还有用吗

加缪在《反抗者》里坚持的那件事——反抗要有限度,不能以未来的名义牺牲眼前的人——在当年被视为软弱,今天看却越来越像一条硬道理。

二十世纪后来的历史,反复验证了这条道理:一个以宏大目标为名的行动,一旦取消了“什么不能做”的限度,代价往往由最具体的人承受。

用本书的话说,加缪守的是现实界的土:活着的人、他们的身体、他们的痛苦,不能被换算成一个抽象未来的成本。这一点,萨特当年没有听进去。到了《辩证理性批判》里写稀缺、写实践惰性、写人怎样被自己造出来的东西压住的时候,他其实已经走到了加缪当年的旁边——只是他们已经无法对话了。

三、梅洛-庞蒂:身体和中间世界

第二次决裂,比第一次更深,因为梅洛-庞蒂不只是朋友,而是在哲学上最懂萨特的人。

莫里斯·梅洛-庞蒂和萨特同一年进高师,比萨特小三岁。他是现象学家,最重要的著作是 1945 年的《知觉现象学》。这本书和萨特的《存在与虚无》同样从胡塞尔、海德格尔出发,却走了一条很不一样的路:萨特的中心是意识,梅洛-庞蒂的中心是身体。

梅洛-庞蒂说,我们和世界打交道,首先不是用一个清醒的、在远处看的意识,而是用一个活生生的身体:手会自己去抓杯子,脚会自己找到台阶,一个熟练的打字员不用看键盘,手指“知道”每个字母在哪里。这种身体的知道,是在长期的练习中沉淀下来的,它不是意识的选择,也不是物理的机械,而是介于两者之间的东西。人的自由,就扎在这种身体、习惯、处境里面,不可能每一刻都从零开始。

战后,两人一起办《现代》杂志,梅洛-庞蒂实际上负责政治栏目。起初两人的政治立场相近,后来渐渐分歧。朝鲜战争爆发后,梅洛-庞蒂对苏联和共产主义运动越来越失望,逐渐从政治中抽身;萨特却在同一时期向共产党靠拢。1953 年,梅洛-庞蒂离开了《现代》。

1955 年,梅洛-庞蒂出版了《辩证法的历险》,其中有一长章专门批评萨特,标题里用了“极端布尔什维主义”这样的字眼。他批评的不只是萨特的政治立场,更是萨特的哲学底子。他的意思大致是:在萨特那里,只有两样东西——一边是纯粹自由的意识,一边是僵死的物;两者之间什么也没有。于是政治行动就只能是纯粹意志的决断,党就只能是一个把散乱的群众凝聚起来的纯粹意志。梅洛-庞蒂说,萨特的哲学里缺少一个“中间世界”——那个由制度、习惯、语言、历史沉淀构成的、既不是纯意识也不是纯物的地带。

请记住“中间世界”这个说法。本书第四编会说,萨特的土是三界残缺的;梅洛-庞蒂在七十年前说的“中间世界”,大体上就是本书说的那片被萨特省掉的土——尤其是理念界的制度与规则、自我界的习惯与记忆。梅洛-庞蒂看得非常准。

萨特没有正式回应这场批评,是波伏娃替他写了一篇很激烈的反驳。两人从此疏远。1961 年,梅洛-庞蒂心脏病突发去世,年仅五十三岁。萨特写了一篇很长的纪念文章,回顾两人的友谊和分歧,文字里有深深的遗憾。

四、两次决裂说明了什么

把这两次决裂放在一起看,会发现一个共同点。

加缪从现实界出发:身体、阳光、眼前的人,这些是不能被抽象的历史目标随意牺牲的限度。梅洛-庞蒂从身体和中间世界出发:自由扎在沉淀下来的习惯、制度、处境里,不能被理解为纯粹意识的决断。两个人都在说同一件事:萨特的自由底下,少了一层东西。

加缪说的这层东西,偏向现实界;梅洛-庞蒂说的这层东西,横跨现实界、理念界和自我界。他们都看见了土。只是加缪用的是文学和道德的语言,梅洛-庞蒂用的是描述的语言,谁也没有把这层土写成一个有结构、有序列、能回写的东西——也就是本书所说的“发生”。

萨特在当时两次都没有让步。但是正如后面会看到的,他晚年写《辩证理性批判》,其实悄悄地把他们两个人说的东西都吸收了进去。决裂是公开的,吸收是沉默的。

对普通人来说,这两次决裂也有一点启示:一个人最有价值的批评者,往往是最懂他的朋友。朋友指出的,常常正是你自己看不见的那片土。萨特失去了这两位朋友,却在晚年用自己的方式回应了他们。如果他能早一点、心平气和地听进去,他的哲学也许会少走十几年弯路。

第 11 章 拒绝诺贝尔奖、1968 年与失明的晚年

一、一个作家不应该变成一个机构

1964 年,萨特出版了自传《词语》。这本薄薄的书用极其精致、辛辣的文字,回顾了他十岁以前的童年,拆穿了那个“演戏的神童”。许多批评家认为这是他写得最好的一本书。

同一年 10 月,瑞典文学院宣布,将当年的诺贝尔文学奖授予萨特。

萨特其实事先听到了风声,已经写信给瑞典文学院,请他们不要把奖颁给他。信到晚了,奖还是宣布了。萨特随即发表声明,拒绝领奖。他是诺贝尔文学奖历史上第一个主动拒绝的人。

他在声明里给了两层理由。第一层是个人的:他一向拒绝一切官方的荣誉。他的意思大致是,一个作家如果接受了这样的荣誉,就等于让他所代表的机构替他的作品背书;他签名时写“让-保罗·萨特”和写“诺贝尔奖得主让-保罗·萨特”是不一样的;作家不应该让自己被变成一个机构。第二层是政治的:他认为当时的诺贝尔奖实际上带有冷战的偏向,只颁给西方作家或东方的异见者。

对萨特的拒奖,历来有两种看法。一种认为这是知识分子独立人格的典范;另一种认为这是一种更高明的姿态,拒绝本身反而让他更出名。本书不评判动机,只看第一层理由里的那个想法:不要让自己被变成一个机构。

用上一章的话说,这是在抵抗一根指针。“诺贝尔奖得主”是一根极其粗大、极其牢固的指针,一旦贴上,全世界都会按这个名字来理解你此后写下的每一个字。萨特拒绝它,是想让自己保持在一种“还在发生”的状态里,不被一个荣誉凝固成一个截面。

这个直觉是对的。只是,萨特对它的理解,仍然带着他那套哲学的底色:他把“不被凝固”理解为保持意识的自由,拒绝一切外来的规定。而发生学会说:人不可能不被写上名字,名字总会一次次写上来;问题不在于拒绝一切名字,而在于能不能让名字随着序列继续改写,而不是一次写死。萨特拒绝了诺贝尔奖,可是“拒绝诺贝尔奖的萨特”,立刻又成了一根新的、同样粗大的指针。

二、1968 年五月

1968 年 5 月,巴黎爆发了学生运动,继而是全国性的大罢工。学生们占领了索邦大学,在拉丁区筑街垒,和警察对峙;墙上涂满了各种口号。这场运动来得突然,几乎所有的政党和老一代知识分子都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六十三岁的萨特站在学生一边。他在被占领的索邦大学大阶梯教室里对学生讲话,那里挤满了年轻人。据当时在场的人回忆,学生们对这位老人既尊敬又不客气,有人递纸条让他讲短一点。萨特接受了这种不客气,他说,这些年轻人在做一件他那一代人没有做成的事。

运动过后,萨特和一些激进的年轻人走得很近。1970 年,一份激进小报的主编相继被捕,萨特挺身而出,接任名义上的主编,还亲自上街散发这份报纸。据流传很广的说法,当时有人建议逮捕他,戴高乐回答了一句类似“人们不会把伏尔泰关进监狱”的话。这句话是否确有其事,说法不一;但它说明了萨特当时在法国社会里的地位:他已经成了一个连政府都不便碰的人物。

从 1968 年起,萨特的土又一次被剧烈地改写了。他此前的政治生涯,主要是和共产党、和苏联、和第三世界的解放运动打交道;而 1968 年的学生不信任任何党派,不信任任何权威,包括萨特自己。萨特必须在一群比他年轻四十岁的人面前重新学习。一个名满天下的老人,愿意被年轻人不客气地对待,愿意在街头散发小报,这本身就是一种不肯被凝固的姿态。

一个六十三岁的人,被二十岁的人打断

1968 年的萨特,是法国最有名的知识分子,站在被占领的索邦大学的讲台上,面对一群比他小四十岁的学生。据当时的记述,学生们对他既尊敬又不客气,有人递条子让他讲短一点;他接受了。

这个画面值得停一下。

一个到了这个位置的人,最容易做的事是:告诉年轻人应该怎样做,用自己一生的经验去规训他们。萨特没有这样做。他后来多次说,这些年轻人在做一件他那一代人没有做成的事。

用本书的话说,这是一个老人给年轻人留了回写的余地:他允许自己被他们改变,而不是只想改变他们。这也是他七十岁以后思想还能发生转变的原因之一——一个肯被回写的人,序列才还在走。

这一点对今天的中年人和老年人都有用。一个人到了四五十岁,手里有了经验和位置,很容易只剩下“输出”:给建议,下判断,讲当年。可是只输出不回写的人,土会越来越硬,序列会慢慢停下来。肯被年轻人打断,是一个人还在生长的标志。

三、黑暗降临

前面说过,1973 年,萨特的左眼也出现了严重的问题,几乎失明。与此同时,他的身体全面衰退:高血压、动脉硬化、多次轻度中风。他长年大量吸烟、喝酒,还长期服用各种兴奋剂来维持高强度的写作,这些都在晚年一起找上门来。

不能读,不能写,对萨特来说几乎等于不能活。他此前正在写一部关于福楼拜的巨著,已经出了三卷、近三千页,第四卷只能永远搁下。

他没有停止思考。他开始用口述和对谈的方式继续工作。和他长时间对谈的,主要是一位年轻的秘书,一个曾经积极投身 1968 年运动的年轻人。两人的谈话持续了好几年,最后一部分在萨特去世前不久发表,题为《现在的希望》。在这些谈话里,萨特对自己过去的一些观点做了相当大的修正:他谈到了人与人之间的“兄弟情谊”,谈到了希望,谈到了对犹太思想的兴趣,语气和早年那个强调孤独、焦虑和“他人即地狱”的萨特很不一样。

这些谈话发表后引起了很大争议。波伏娃和萨特的许多老朋友很不满意,认为那个年轻人利用了一个衰老失明的病人,把自己的想法塞进了萨特嘴里。另一些人则认为,这正是萨特最后的真实转变。本书无法判定哪一方对。只说一点:不论谁对,这场争议本身,就说明了“萨特的思想”不是萨特一个人在虚无中选择出来的,而是在他和他身边的人之间、在对谈的来往里发生出来的。 晚年的萨特,因为失明,比任何时候都更依赖别人的眼睛、别人的声音、别人的手。他的思想,也因此更明显地成了一种“合写”。

怎样看待一个思想家的晚年

萨特晚年那些对谈发表后引起了争议:有人认为那是他最后的真实转变,有人认为那是一个失明老人被身边的人牵着走。

这类争论在思想史上并不少见。一个人晚年的转变,常常会被两种方式处理:要么被当作“人老了,糊涂了”,一笔抹掉;要么被当作“最终的觉悟”,推翻他此前的一切。

本书的态度是:都不必。一个人晚年的变化,和他早年的思想一样,是同一条序列上的段落。 要看的是:这个变化是从哪里长出来的?它和他中间那几十年的工作接得上吗?

用这个标准看萨特的晚年:他谈兄弟情谊、谈希望、谈人与人之间的联系,这和 1943 年那个写“他人即地狱”的萨特确实很不一样;但它和 1960 年写融合团体、1969 年说自由是“小小的运动”的萨特,是接得上的。也就是说,这不是一次突兀的断裂,而是一条走了三十年的路,走到了最后一段。

至于那些谈话里有多少是他自己的、有多少是对谈者的,这大概永远说不清了。而第 11 章正文已经说过:这场争议本身恰恰说明,一个人的思想从来不是他一个人在虚无中造出来的,它是在来往中发生的。

四、最后的送行

1980 年 3 月,萨特因肺水肿住院。4 月 15 日晚上,他在医院去世,终年七十四岁。

4 月 19 日出殡。那天没有任何官方的组织,巴黎街头却自发地聚集了大约五万人,跟着灵车,从医院一直走到蒙帕纳斯公墓。人群里有老人,有年轻人,有工人,有学生,有移民。许多人手里拿着花,一路沉默。有人说,这是一场“1968 年的最后一次游行”。

六年后,波伏娃去世,葬在他的旁边。

从 1905 年到 1980 年,七十五年。一个没有父亲的孩子,在书房里长大,一只眼睛看不见,靠写字成名,一生写下的文字数以千万计,最后在黑暗里靠嘴说话,被五万人送走。下一章,我们用 SDE 把这一生从头读一遍。

第 12 章 萨特人生的 SDE 读数

一、为什么要给一个人的一生读数

前面八章讲了萨特的一生。这一章换一种方式,把这一生当作一条发生序列,用 SDE 的三样东西去读它:在什么土里(E),经过什么差异序列(D),显露出什么(S),又怎样回写了土。

这样做有两个目的。一是帮读者把前面零散的故事串起来;二是用萨特自己的一生,去检验他那句名言。如果“存在先于本质”是对的,我们应该在他的一生中看到一个“先存在”的萨特,一个在还没有任何本质的时候就已经在那里、然后自由地选择了自己的萨特。如果它是错的,我们会看到别的东西。

二、七个显露

先把萨特一生中最重要的几个“显露”——也就是他在世人面前呈现为某种样子的时刻——排出来:

  1. 神童(约 1910—1917):外祖父客厅里那个早熟、会背诗、决心当作家的孩子。
  2. 丑孩子(约 1917—1920):拉罗谢尔学校里那个被排斥、意识到自己矮小斜视的少年。
  3. 高师才子(1924—1929):捣蛋、博学、会考第一名的年轻哲学家,以及波伏娃的伴侣。
  4. 《恶心》的作者(1938):一个把“存在的偶然”写进小说的新锐作家。
  5. 自由的哲学家(1943—1945):《存在与虚无》《苍蝇》《禁闭》的作者,存在主义之父。
  6. 介入的知识分子(1945—1970):主编《现代》,卷入几乎一切政治争论,与朋友们一次次决裂。
  7. 黑暗中的老人(1973—1980):失明,口述,对谈,修正,被五万人送别。

三、每一个显露,都是土和序列给的

现在逐个看:这些显露,有没有哪一个是“先存在、后选择”的?

神童。 这个显露几乎完全是土给的。外祖父的书房(理念界的书和文化崇拜)、溺爱的家人和狭小的活动空间(现实界)、被夸奖的记忆和“我是特别的”身份感(自我界),三界缠在一起,一个“未来的作家”就在一个几岁的孩子身上显露出来了。萨特后来自己承认,当作家不是他选的,是那个家替他选好的。

丑孩子。 这是土被换掉之后的第一次强烈回写。新的城市、新的学校、一群不吃那一套的同学,把“我是特别的”改写成了“我只是一个丑陋的小个子”。这个显露也不是选择的结果,它是撞出来的。

高师才子。 到这里,萨特第一次有了相当大的选择空间:他选择了哲学,选择了波伏娃,选择了那份契约。但是请注意,他用来选择的一切能力——广博的阅读、锋利的语言、对自己的反省——都是前两个显露留下来的沉淀。他不是从零开始选择,而是在一片已经很厚的土上,走出了下一步。

《恶心》的作者。 这个显露有一条很清楚的序列:勒阿弗尔的苦闷(现实界),阿隆的鸡尾酒和柏林的现象学(理念界的换装),多年写了又改的稿子(自我界的坚持),出版社改名、出版、成名(回写)。没有哪一步是“从虚无中”跳出来的。

自由的哲学家。 这是最关键的一个。萨特写出“人是绝对自由的”那几年,正是他的三界被战争剧烈改写的几年:气象站、战俘营、占领下的巴黎、抵抗的小团体、上演的剧本。上一章已经说过,他在占领下体验到的“最自由”,恰恰是在一片被压得极紧的土里,每一步选择都格外尖锐的体验。他的自由哲学,是一片紧土的产物;他却把它写成了与土无关的东西。

介入的知识分子。 名声带来了一次巨大的回写:萨特被全世界注视,被钉成一个符号;他也用这个讲台去回写时代。他与加缪、梅洛-庞蒂的决裂,恰恰都是因为这两个朋友指出他的自由底下少了一层土。他没有让步,但他后来的著作悄悄吸收了他们。

黑暗中的老人。 失明把他逼回了一个依赖声音和触碰的世界。他的思想在和年轻人的对谈里继续发生,而且发生了相当大的转变。这最后一个显露,甚至已经很难说是萨特“一个人”的显露了。

七个显露排下来,结论很清楚:没有一个是“先存在、后选择”的。 每一个都是在一片具体的土里、经过一条具体的序列、带着前一个显露的沉淀长出来的;每一个又反过来改写了土,成为下一个显露的条件。萨特的一生,是一条完整的、层层回写的发生序列。

七个显露对应的回写节点

七个显露之间,隔着七次土的改写。把它们单列出来,序列会看得更清楚。

从…到… 土发生了什么改变 结果
神童 → 丑孩子 从外祖父的书房,换到拉罗谢尔的学校和继父的家 自我界被重写:“我是特别的”撞上“你只是一个小个子”
丑孩子 → 高师才子 回巴黎,进入精英学校,遇到尼赞、波伏娃 理念界暴涨;自我界找到了新的立足点
高师才子 → 《恶心》的作者 到勒阿弗尔教书;阿隆的一杯酒;柏林一年 理念界换装(现象学);写作序列终于走通
《恶心》的作者 → 自由的哲学家 战争、气象站、战俘营、被占领的巴黎 三界同时被压紧;自由成为最尖锐的体验
自由的哲学家 → 介入的知识分子 名声;《现代》杂志;冷战格局 他开始回写时代,也被时代回写
介入的知识分子 → 晚年的修正者 政治经历的失败与教训;与朋友的决裂;马克思主义 三界一界界被补回(第六编)
晚年的修正者 → 黑暗中的老人 失明;只能口述与对谈 思想变成“合写”;再次发生转变

看这张表,可以看到一个规律:萨特每一次大的思想变化,前面都有一次土的大变。 不是他先想通了,然后处境跟着变;而是处境先变,过一段时间,思想才跟上。

这个规律不只属于萨特。多数人的观念变化,也是这样发生的:换了城市,换了工作,生了孩子,家里有人生了病,然后过一两年,人看问题的方式就不一样了。想改变自己的想法,有时候最有效的办法,是先改变自己每天待在什么土里。

四、那个“先存在”的萨特在哪里

按“存在先于本质”的说法,应该有一个在这一切之前就已经存在的萨特,一个还没有任何本质、然后选择了成为作家、选择了哲学、选择了波伏娃、选择了介入的萨特。

我们找不到这样一个萨特。

在神童之前,是一个十五个月就没了父亲的婴儿;在婴儿之前,是母亲子宫里的十个月;在子宫之前,是施韦泽家和萨特家两个家族、法国二十世纪初的中产阶级文化。一路往前找,找到的都是土和序列,找不到一个“光秃秃的、先于一切本质的存在者”。

反过来往后找,也找不到一个“终于完成了的本质”。萨特到七十多岁还在修正自己,到死都没有定型。

这就是本书在第一编最后要说的话:萨特自己的一生,是反驳“存在先于本质”最好的材料。 在他的一生里,存在和本质从来不是一先一后的两样东西,而是同一场发生的两个名字:人们把这场发生的起点叫作“存在”,把它在某个时刻呈现出来的样子叫作“本质”。在这两个名字之前、之间、之后,一直在进行的,是发生。

五、他为什么没有从自己身上看到这一点

一个每天都在剖析自己、写了自传拆穿自己童年的人,为什么没有从自己的一生中看出这一点?

本书的回答是:因为他是用眼睛看自己的。

写《词语》的萨特,站在五十多岁的位置上,回头看那个十岁的孩子。他看到的是一个在大人注视下表演的孩子,一个被别人规定了“本质”的孩子。他的结论是:那个本质是假的,是别人强加的,是一种自欺;真正的我,是那个能够看穿这一切、能够重新选择的自由意识。

可是,那个“能够看穿一切的自由意识”本身是从哪里来的?它不就是从那个书房、那个丑孩子的屈辱、那些书、那场战争里一步步长出来的吗?萨特站在序列的末端,回头去看序列的开端,把开端看成了“被强加的假本质”,却把末端的自己看成了“从来就有的自由”。他看见了别人写在他身上的指针,却没有看见自己那副“看穿一切”的眼光,也是土和序列给的。

用眼睛回看,人总是把自己放在画面之外。 这是发现学最深的一个习惯:看的人不在被看的东西里面。萨特把自己的童年摆成一幅画,站在画外评判;他没有意识到,那个站在画外的人,正是这幅画一路画下来的最后一笔。

给自己做一次读数

这一章的方法,读者可以用在自己身上。找一个安静的下午,拿一张纸,回答七个问题:

  1. 列出你人生中的五到七个“显露”:别人在那一段时间里会怎样描述你?(“那个爱画画的孩子”“那个刚进厂的学徒”“那个孩子上小学的妈妈”)
  2. 每一个显露,当时的土是什么? 分三栏写:现实界(住哪里、身体怎样、手边有什么),理念界(周围的人信什么、你在学什么),自我界(你当时怎么看自己)。
  3. 两个显露之间,土发生了什么变化? 搬家、升学、换工作、结婚、生病、遇到某个人。
  4. 哪几次变化,是你自己推动的?哪几次是撞上来的?
  5. 你现在的显露是什么? 别人今天会怎样描述你?
  6. 你现在的土,三界各是什么状态? 哪一界最薄?
  7. 下一步,你能给哪一界加一点东西? 只写一件,小到这个月就能做。

做完这七题,大多数人会有两个发现。一是自己并不像想象中那样“一直没变”——把二十年摊开,变化其实很大。二是那些最关键的转折,往往不是某次下决心,而是一次土的改变:搬了一次家,遇到了一个人,进了一个新环境。

这正是本书想让读者带走的看法:与其反复问“我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不如去看“我走在哪条序列上,我的土够不够厚”。 前一个问题没有答案,后一个问题有下一步。

六、第一编的收束:六处裂缝

第一编讲完了萨特的一生。沿途,本书一共标出了六处裂缝,它们都是萨特的生活和他的理论之间的不一致。把它们排在一起,读者会看得更清楚:

六处裂缝,归根到底是同一处:萨特活在发生里,却用发现的方式理解自己。 他的生活处处是土、是序列、是回写;他的理论里,土是哑的,序列是断的,回写只能是凝固。第二编要做的,是先把他的理论原原本本讲清楚,看它为什么这样说、说对了什么。

第二编 一句话:“存在先于本质”是怎么来的

本编提要 本编尽量站在萨特一边,把他的道理说足。裁纸刀的论证、“人是被判定为自由的”、那个在母亲与参军之间犹豫的学生、焦虑与孤独与绝望这三个被误解的词、咖啡馆的侍者与约会中的那只手。每章末尾只插一面小旗,标出后面要回来拔的地方。读完这一编,读者应当能把萨特的论证复述给别人听——这是批评它的前提。

这一编要做一件和前后都不太一样的事:尽量站在萨特一边。 批评一个思想家之前,要先让他把话说完、说透,最好说得比他自己说的还清楚。如果连他的道理都没弄懂,就去批评他,那不是冲锋,是乱放枪。所以这一编里,本书的判断会尽量少出现,只在每章末尾留一两句“提前的标记”,为后面第四编的正面冲锋埋下伏笔。

第 13 章 裁纸刀

那场演讲是在回应谁

1945 年 10 月的那场演讲,不是一次从容的学术讲座,而是一次辩护。萨特是被两边夹击之后,才走上那个讲台的。

一边是共产党人的批评。 当时法国共产党在知识界影响极大。他们说存在主义是资产阶级的颓废哲学:只谈个人的焦虑和孤独,不谈阶级和斗争;只会让人静观,不会让人行动;这种哲学在工人身上没有用处。

另一边是天主教方面的批评。 他们说,一个没有上帝、没有先验价值的哲学,必然导致虚无主义:如果一切价值都是人自己造的,那么什么都可以被允许,道德就没有根基了。

萨特那天讲的,几乎每一段都是在回答这两边。他强调存在主义是一种行动的哲学(回答共产党人),强调选择自己就是为全人类选择、因此责任极其沉重(回答天主教方面)。

知道这个背景,有两个好处。

一是能理解这篇讲稿为什么那么“好懂”:它本来就是讲给非专业听众听的辩护词,所以用了裁纸刀这样通俗的例子。这也带来一个副作用:许多人是通过这篇讲稿认识萨特的,而它比《存在与虚无》简化了很多。萨特自己后来对这篇讲稿并不十分满意,据说一度不愿意再版。

二是能看出一个更普遍的现象:一个思想在被攻击时说出的话,往往比它从容时说的话更斩钉截铁。 萨特在防守中把“人是绝对自由的”这一面推到了最响,而那些让他犹豫的、复杂的东西——处境、历史、他人——就被压了下去。后来他用了二十多年,才把这些东西一点点写回来。

一、两种存在主义

1945 年那场演讲,萨特开头先做了一个区分。他说,存在主义有两种:一种是基督教的存在主义,代表人物有德国的雅斯贝尔斯、法国的马塞尔;另一种是无神论的存在主义,他把海德格尔和他自己算在这一边。

两种存在主义有一个共同点:它们都认为,存在先于本质——或者换个说法,必须从主观性出发。区别在于,基督教的存在主义者仍然相信上帝,而无神论的存在主义者不信。萨特说,他的存在主义是一种更彻底的存在主义,因为它把“没有上帝”这件事的后果贯彻到底。

(顺便说一句,海德格尔本人并不接受“存在主义者”这个称号,也不同意萨特对他的解释,这就是他写那封《关于人道主义的书信》的起因之一。)

二、工匠和裁纸刀

接着,萨特讲了那个著名的例子。

请你想象一把裁纸刀。它是怎么来的?一个工匠要做它之前,心里先有了一个概念:裁纸刀是用来裁纸的,所以它要有一定的长度、要薄、要有刃,但又不能太锋利以免伤手,要有一个方便握的柄。工匠还知道做它的一套方法:用什么材料,怎么锻造,怎么打磨。这个概念和这套方法,合起来就是裁纸刀的“本质”。有了本质,工匠才把它造出来,于是裁纸刀才“存在”了。

所以,对裁纸刀来说,本质先于存在。在它存在之前,它是什么、它用来干什么,都已经定好了。你不能想象一个人造了一把裁纸刀,却不知道它是用来干什么的。

萨特接着说:在很长的时间里,人们也是这样理解人的。在基督教的传统里,上帝就像一个高级的工匠。他在创造人之前,心里已经有了“人”的概念,就像工匠心里有裁纸刀的概念一样。每一个具体的人,都是按照上帝心中那个“人”的概念造出来的。所以,人的本质先于人的存在。

十八世纪的启蒙哲学家们,很多人不再相信上帝,但他们仍然保留了“人性”这个观念:他们认为,所有的人,不管是野蛮人、文明人还是资产者,都有一个共同的“人性”。狄德罗、伏尔泰乃至康德,都是这样想的。萨特说,这些人虽然赶走了上帝,却保留了上帝的那张设计图——“人性”就是那张图纸,只不过这张图纸不再挂在上帝的心里,而是写在每个人身上。

三、没有设计者,就没有设计图

萨特说,无神论的存在主义要彻底一些:如果上帝不存在,那么至少有一种存在,它的存在先于本质,它在能够被任何概念规定之前就已经存在了。这种存在,就是人。

这是什么意思?萨特自己解释说:人首先存在,遇到自己,出现在世界上,然后才给自己下定义。人一开始什么都不是,他只是后来才成为某种东西,而他成为什么,取决于他怎样造就自己。所以,没有一个现成的“人性”,因为没有一个上帝来构想它。人不过是他自己所造就的东西。

萨特强调,这就是存在主义的第一原则。

这里有两个关键的概念。

一个叫主观性。萨特说,这个第一原则也可以叫作主观性。他说的“主观性”,不是“随便怎么想都行”,而是:人不像一块石头、一张桌子那样只是在那里,人是一个会向前投射自己的存在,他总是朝着一个未来而活。

另一个叫筹划。萨特说,人首先是一个筹划,一个意识到自己在朝未来投射的筹划。在这个筹划之前,什么也没有;人将是他筹划要成为的那个样子——注意,不是他“想要”成为的样子。萨特区分了“想要”和“筹划”:想要只是一种事后的、有意识的愿望,比如“我想加入一个政党”“我想写一本书”;而筹划是一种更原始的、先于一切愿望的选择,它体现在你实际上怎样活、怎样做。

四、选择自己,就是为全人类选择

这场演讲里还有一个很有分量的推论。

萨特说,如果人要为自己的样子负责,那他不只是为他自己负责,而是为所有的人负责。为什么?因为当一个人选择自己的时候,他同时也在为“人应该是什么样子”做出一个选择。比如说,一个工人选择加入一个基督教的工会,而不是共产党的工会,他实际上是在说:人的出路在于顺从,人的国不在地上。他的选择,不只是他个人的事,而是给全人类提出了一个“人应该怎样活”的榜样。

所以萨特说:我们在选择自己的时候,也在选择全人类。我们创造出的每一个行动,同时都在创造一个我们认为人应该是的形象。

这个推论让存在主义的责任变得极其沉重。你不能说“我只管我自己”。你的每一个选择,都是在替所有人立法。

这一点,让人想到康德的“绝对命令”:要只按照你同时愿意它成为普遍法则的那个准则去行动。萨特和康德有一个根本的不同:康德认为这个普遍法则是理性里本来就有的,可以被发现;萨特认为它是被选择、被创造出来的,没有任何现成的法则可以依靠。

这条推论站得住吗

萨特说:我选择自己的时候,同时也在选择全人类;我创造的每一个行动,都在创造一个“人应该是什么”的形象。

这条推论是他整篇讲稿里最有分量、也最可疑的一步。

它有力的地方: 它堵死了“这只是我个人的事”这条退路。一个人在单位里选择敷衍,他不只是敷衍了一件事,他同时在参与塑造这个单位的风气——别人看到敷衍是可以的,下一次也会敷衍。一个父亲选择用吼叫解决问题,他不只是吼了一次,他同时在给孩子示范“遇到问题该怎么办”。从这个角度说,萨特说得很对:每一个行动都在给别人立样子。

它可疑的地方: 从“我的行动会影响别人”到“我在为全人类立法”,中间跨了一大步。那个在母亲和参军之间犹豫的学生,无论选哪一条,都很难说他是在为全人类规定“人应该怎样活”——他是在他那片具体的土里,处理他那件具体的事。萨特为了让责任足够沉重,把一个具体处境里的选择,拔高成了一次普遍立法。

这里可以看出萨特和康德的关系。康德说:只按照你同时愿意它成为普遍法则的那个准则去行动。萨特借用了这个形式,却抽掉了康德的内容——康德认为这个普遍法则可以由理性发现,萨特说没有任何现成的法则,一切都要自己创造。于是萨特的要求变成了:每个人都要在没有任何依据的情况下,为全人类立法。 这个要求太重了,重到常人无法承受。

发生学会把这一条改得温和而具体:你的每一个行动,都会写进你身边人的土里。 不必上升到全人类,看清楚它写进了谁的土、写了什么,就已经够沉重、也够用了。

五、这个论证为什么有力

把裁纸刀的论证摆平了看,它的结构非常干净:

  1. 如果有一个设计者,本质就先于存在(裁纸刀)。
  2. 人没有设计者(上帝不存在,“人性”只是上帝的残余)。
  3. 所以,人的存在先于本质:人先在,然后造出自己。

它的力量有三处。第一,例子是日常的,谁都懂。第二,它把一个抽象的哲学问题,变成了一个关于“有没有设计者”的问题,而这个问题在二十世纪的欧洲,大多数知识分子的答案已经是“没有”。第三,它的结论直接落到了每个人身上:你是什么人,是你自己造的,你无处推卸。

六、提前的标记

这一章不做批评,只在论证的第 1 步旁边插一面小旗。

萨特说:如果有设计者,本质就先于存在;没有设计者,就没有先于存在的本质。这里面藏着一个没有说出来的前提:本质只能以“设计图”的方式先于存在。 也就是说,要么有一张事先画好的图,要么什么都没有,没有第三种可能。

这个前提成立吗?如果本质既不是一张事先画好的图纸,也不是事后由人自己画出来的一张图纸,而是一种在土里、经过序列、一点一点发生出来的东西呢?那样的话,“没有设计者”就推不出“存在先于本质”。

这面小旗,本书第四编第 26 章会回来拔。

第 14 章 被判定为自由

一、一个没有借口的世界

裁纸刀的论证之后,萨特马上说出了它最让人震动的后果:如果没有上帝,人就是被遗弃的;如果人是被遗弃的,人就没有任何借口。

他引用了陀思妥耶夫斯基小说里的一句话:如果上帝不存在,那么一切都是允许的。萨特说,这正是存在主义的出发点。上帝不存在,就没有一个事先写好的善,没有一个无限的、完美的意识来思考它;没有地方写着“善是存在的”、“人必须诚实”、“人不可说谎”。我们所处的,是一个只有人的平面。

在这样的平面上,人找不到任何可以依附的东西,既不在他自身之内,也不在他自身之外。他首先就找不到借口。萨特说了一句后来被反复引用的话:人是被判定为自由的。

“被判定”,就是没得选。人没有选择自己来到世上,可是一旦被抛到世上,他就要对他所做的一切负责。他不能说“我是被环境逼的”,不能说“我天生就是这样的性格”,不能说“我是被激情冲昏了头”。萨特说,存在主义者不相信激情有什么力量,不认为一股汹涌的激情是一股毁灭性的洪流,会不可避免地把人推向某些行为,因此可以当作借口。人要对他的激情负责。

三种最常见的借口

萨特说人没有借口。他点名批评的是“激情”这一种。其实日常生活里,最常见的借口有三种,各自对在哪里、错在哪里,值得分开说。

第一种:性格。 “我天生就是这样的人。”这句话对的地方是:人的气质确实有差异,有人天生更敏感,有人天生更沉稳。错的地方是:气质是土,不是判决;第 47 章讲过,加上半句“到现在为止”,这句话就从借口变成了起点。

第二种:原生家庭。 “我这样,是因为我父母当年那样对我。”这句话对的地方非常多:第 41 章讲福楼拜时说过,一个人早年被构成的东西,确实会贯穿一生;否认这一点是不诚实的,也是不公平的。错的地方在于:解释不等于终点。 知道自己的某种反应是从哪里长出来的,是为了找到可以改的那一环;如果只用来结案,它就成了一块挡箭牌,而挡箭牌挡不住生活。

第三种:环境。 “这个行业就是这样”“在这种单位里,谁也做不了什么。”这句话对的地方是:结构性的限制是真实的,很多事确实不是个人能改变的。错的地方是:一个人在一片限制很多的土里,仍然有几件小事是他能决定的——对谁说了什么,做事做到什么程度,要不要在离开时带走一点本事。

萨特对这三种借口一概否定,说人要为一切负责。这在道义上很有力量,在实际上却容易把人压垮:一个从小受过伤害的人,被告知“这都是你自己选择的结果”,是一种二次伤害。

发生学的分寸是:解释要给足,责任要放在下一步。 你之所以是今天这样,有很长的来历,这些来历不是你的错;但下一步怎么走,是你能参与的,而且只有你能参与。

那个学生后来怎样了

萨特讲了那个学生的故事,却没有讲他后来的选择和结局。我们也无从知道。

这件事本身有一点意味。萨特举这个例子,是要说明“没有人能替你决定”;可是一个更深的事实是:在做决定的那一刻,谁也不知道后来会怎样。 选择的沉重,一半来自没有标准,另一半来自看不见结果。

发生学在这里能提供的,不是预测,而是一个问法的转换。与其问“哪一条是对的”,不如问:

第三问尤其重要。萨特把选择写成了非此即彼的断裂,而在真实的土里,一个人常常可以在选了一条路之后,仍然为另一条路上的牵挂做一些事。选择不是把另一半人生一刀砍掉,而是决定接下来的序列把重心放在哪里。

二、没有预兆

更进一步,萨特说,人也不能指望在世界上找到什么“征兆”来给自己指路。

有人会说:我虽然没有现成的规则,可是我可以看看世界给我什么暗示,比如一次偶然的遭遇、一个朋友的建议、一本书的启发。萨特说,这些都没有用,因为怎样解读这些“征兆”,还得由你自己决定。一个法国的耶稣会士曾经遇到一连串挫折,他把这些挫折解释为上帝在暗示他应该当神父;可是同样的挫折,完全可以被解释为他应该去当木匠或者革命者。征兆本身什么也没说,是人给它赋予了意义。

所以萨特说:人没有任何依靠,没有任何帮助,他每时每刻都被判定要去发明人。

三、那个学生

为了说明这一点,萨特讲了一个真实的故事。这是整场演讲里最打动人的一段。

占领时期,萨特的一个学生来找他,向他请教一个问题。这个学生的处境是这样的:他的父亲和母亲关系不好,父亲又倾向于和德国人合作;他的哥哥在 1940 年德军进攻时战死了。这个年轻人怀着一种有点原始但很高尚的感情,想要替哥哥报仇。他的母亲和他住在一起,因为丈夫的背叛和大儿子的死而非常痛苦,唯一的安慰就是这个小儿子。

这个年轻人面前有两条路:一条是离开法国,经西班牙去英国,参加自由法国的部队,和德国人作战;另一条是留在母亲身边,帮她活下去。

他知道,如果他走了,母亲很可能会陷入绝望;如果他留下,他为母亲做的事是具体的、确定的、有把握的。而去英国参战,前途则非常渺茫:他可能在西班牙就被关进集中营,可能到了英国被分配去做办公室工作,他的行动可能落进沙子里什么也没有改变。一边是一种很具体、但范围很小的行动;一边是一种范围很大、但非常不确定的行动。

他来问萨特:我应该怎么办?

萨特说,没有任何一种伦理学说能帮他做出这个选择。基督教说要爱人、要牺牲,可是该爱谁、为谁牺牲——母亲,还是祖国?康德说永远不要把人仅仅当作手段,可是如果他留下来陪母亲,他就是把那些在前线作战的人当作了手段;如果他去参战,他就是把母亲当作了手段。那么,就凭感情吧:去做那个你感情上最倾向的事。可是感情是怎么衡量的?他怎么知道自己对母亲的感情够不够让他留下?只有在他真的留下之后,才能说他的感情够。感情是在行动中才被确定的,不能反过来用它来指导行动。

那么请教一个人呢?萨特说,你选择去请教谁,其实已经是一种选择了。这个学生来找萨特,他心里其实早就知道萨特会怎么回答。

萨特给这个学生的回答只有一句:你是自由的,所以你选择吧——也就是说,你去发明吧。 没有任何普遍的道德能告诉你该怎么做,世界上也没有任何征兆。

四、为什么这个回答让人震动

这个故事让许多读者既震动又不安。

震动在于,它非常诚实。世界上确实有许多处境,是任何现成的规则都无法替你决定的。在自己母亲和自己理想之间,在家庭和事业之间,在两个都有道理的选择之间,人最终只能自己决定,自己承担。萨特没有假装有一个万能的答案,这是他的诚实。

不安在于,它好像什么也没说。那个学生走了一大圈,来问一位哲学家,得到的回答是“你自己选”。这听起来像是一种撒手不管。

萨特会说:不,这恰恰是最重要的回答。它把那个学生从“寻找一个现成答案”的幻想里解放出来,让他明白,他的选择不是去“发现”一个本来就在那里的正确答案,而是去“发明”一个答案,并且为它负责。

五、提前的标记

在这个故事里,本书只插一面小旗。

萨特说,那个学生面前没有任何可以依靠的东西,他必须自己发明。可是请注意,那个学生面前其实有非常多的东西:一个痛苦的母亲,一个战死的哥哥,一个与德国人合作的父亲,一条经西班牙去英国的路,一支在海外作战的军队,还有他那种“想为哥哥报仇”的感情。这些东西,每一样都是土,而且它们缠在一起:父亲的背叛加深了母亲的痛苦,哥哥的死既点燃了他的报仇心,又让他成了母亲唯一的依靠。

萨特把这些都看作“处境”,说它们本身什么也不决定,决定一切的是那个学生的自由。可是,如果没有这片纠缠得如此紧密的土,这个选择根本就不会出现,也不会如此艰难。是土把两条路同时推到了他面前,是土让两条路都如此沉重。 那个学生的选择,不是从虚无中发明的,而是这片土走到这一刻、非走不可的下一步。

萨特说得对:没有一条现成的规则能替他决定。但“没有现成规则”,不等于“什么都没有、只剩自由”。这中间,隔着一整片土。第四编第 28 章会回到这里。

第 15 章 焦虑、孤独、绝望

“存在主义”在很多人心里,是一种灰暗的哲学:谈的尽是焦虑、孤独、绝望、恶心、荒诞。1945 年那场演讲,一大半就是在回应这种印象。萨特说,这三个词确实是存在主义的关键词,但人们误解了它们。我们一个一个来看。

一、焦虑:亚伯拉罕的难题

萨特说的“焦虑”,不是日常说的“心里着急”,而是一种因为责任而产生的沉重感。

他举了《圣经》里亚伯拉罕的故事。上帝命令亚伯拉罕把自己的独生子以撒献为祭品,亚伯拉罕服从了,在最后一刻,天使出现,阻止了他。这个故事在基督教传统里被当作信仰的典范。可是萨特问:亚伯拉罕怎么知道对他说话的真的是天使?他又怎么知道,被命令的真的是他自己,而不是别人?一个疯子也会说有声音在命令他去做什么。

这个问题的要害在于:即使有一个声音从天上传来,决定它是不是天使、决定它是不是在对我说话,仍然是我自己。 没有任何外来的命令,能够免除我去判断它、去承担它的责任。

萨特又举了一个军官的例子。一位指挥官决定发起一次进攻,派一批士兵去送死。他有上级的命令,但命令总是笼统的,具体怎么执行、派哪些人去,要他自己决定。他在做这个决定的时候,就会感到焦虑。这种焦虑,不会让他什么都不做;恰恰相反,它是行动的一部分,是一个真正承担责任的人在行动时必然会有的感觉。

萨特说,每个人都应该这样问自己:如果人人都像我这样做,会怎样?一个人如果没有这种焦虑,那不是因为他没有责任,而是因为他在逃避它。

两种“焦虑”不要混为一谈

萨特说的焦虑,是承担责任时的沉重感。这和今天医学上说的焦虑症,不是一回事,值得说清楚,免得读者误解。

萨特的焦虑,是在一个重大选择面前,意识到没有人能替自己决定、而后果要自己承担时的那种感觉。它是清醒的,指向一个具体的处境,而且常常和行动连在一起:越是认真负责的人,越会有这种感觉。

而持续的、弥散的、影响睡眠和日常生活的焦虑,是另一回事。它可能来自长期的压力、身体状况、生活方式,也可能需要专业的帮助。把这类困扰说成“你只是在逃避自由”,不但没有用,而且可能耽误事。

本书的立场很简单:哲学能帮人理解处境,不能代替治疗。 如果一种情绪困扰已经持续了很久、影响到了正常生活,去找专业人士,和去医院看身体的毛病一样正常。

二、孤独:被遗弃

第二个词,萨特用的法文原意是“被遗弃”,中文常译作“孤独”或“被弃”。

上一章已经讲了它的主要意思:上帝不存在,人没有任何可以依附的东西,没有现成的善,没有预先的规则,没有征兆。人独自站在一个只有人的平面上。

萨特在这里特别批评了一种“温和的无神论”。十九世纪末,法国有些教授想要建立一种不需要上帝的世俗道德。他们的想法大致是:上帝是一个多余而昂贵的假设,我们可以取消他;但是为了让社会有秩序,我们仍然需要一些先验的价值,比如必须诚实、不许说谎、不许打老婆、要养育孩子。我们只要稍微改动一下,就可以证明这些价值是写在一个理性的天堂里的,虽然上帝不存在了,它们仍然有效。

萨特说,存在主义恰恰要反对这种想法。它认为,上帝不存在是一件极其令人难堪的事,因为随着上帝一起消失的,是在一个理性的天堂里找到价值的一切可能。你不能一边说上帝死了,一边又偷偷保留上帝定下的那些规矩。

这一点,和前面裁纸刀的论证是一致的:萨特不只要赶走上帝,还要赶走上帝的那张设计图——包括“人性”,包括“先验的价值”。

三、绝望:只依靠自己能控制的东西

第三个词是“绝望”。萨特说,这个词的意思非常简单:我们只能依靠那些取决于我们意志的东西,或者那些使我们的行动变得可能的概率的总和。

比如说,我要去看一个朋友。我可以坐火车,也可以坐电车。我依靠的是火车会准点到、电车不会出轨。这些是我的行动所需要的可能性,我可以依靠它们。但是超出这个范围,我就不能依靠了。我不能说,我这件事做到一半,后人会接着把它做完;我不能说,历史的进程保证我追求的事业一定会胜利。萨特说,在他死后,人们可能会决定建立法西斯主义,而别人也许会怯懦到让他们去做。如果那样,法西斯主义就会成为人类的真理,这对我们来说是很糟糕的。人会是他自己决定的那个样子。

所以萨特说:行动不需要希望。一个人应该去做他该做的事,不指望别人或者历史来替他完成。

四、这不是悲观,而是“强硬的乐观”

讲完这三个词,萨特转过来回应那些说存在主义悲观、颓废、让人什么都不想做的批评。

他说,存在主义恰恰相反,它是一种行动的哲学。它的第一个结论是:人不过是他的行动的总和。 没有什么“本来可以”“要不是”。一个人说“我本来可以成为一个伟大的作家,只是环境不好”,存在主义者会说:没有写出来的作品,就不存在你的天才。一个没有爱过的人说“我本来有很深的爱,只是没遇到合适的人”,存在主义者会说:爱只存在于爱的行动之中,没有表现出来的爱,就不是爱。

这话很严厉。萨特承认,很多人不喜欢存在主义,正是因为这种严厉。人们宁可相信自己有一个“真正的我”,比实际表现出来的更好,只是环境没有给它机会。存在主义把这种安慰拿走了。

但萨特紧接着说,这种严厉同时也是一种希望。他比较了自然主义小说和存在主义小说。自然主义作家左拉笔下的懦夫,是因为遗传、环境、身体而成为懦夫的,读者看了会觉得放心:我不是那样的遗传,我不会成为懦夫;或者,我是那样的遗传,那我成为懦夫也不是我的错。而存在主义者笔下的懦夫,是自己把自己造成懦夫的,英雄也是自己把自己造成英雄的。所以,懦夫随时可以不再当懦夫,英雄也随时可能不再是英雄。

萨特说,这不是悲观,这是一种“强硬的乐观”:人的命运掌握在他自己手里。

“人不过是他行动的总和”:一把双刃刀

这句话是萨特最锋利的一句,也是最需要小心的一句。

它锋利的地方: 它戳破了自我安慰。“我本来可以写一部伟大的小说”“我其实很有才华,只是没遇到机会”“我心里是很爱家人的,只是不善于表达”——萨特会说:没有写出来的小说不存在,没有表达出来的爱不是爱。这对好空想、好自怜的人,是一剂猛药。

它危险的地方: 如果把它推到底,一个人就等于他的产出。这正是今天很多人活得很苦的原因:把自己的价值完全押在做成了什么上,一旦一段时间没有成绩,就觉得自己一文不值。绩效、排名、点赞数,都在强化这种等式。

发生学会在这里做一个区分:人不等于他的产出,但人确实是他的序列。

产出是截面,序列是过程。一个人这一年什么也没做成,可能是因为他在照顾病人、在恢复、在学一样很难的东西、在一条还没有开花的路上走。这些都是序列,都在长,只是没有变成可以展示的截面。

所以,这句话更准确的说法是:“人不是他心里的愿望,而是他实际走过的路。”愿望不算数,这一点萨特说对了;但路不只由成果组成,它也包括那些没有成果的、扎实的走。

“行动不需要希望”与“希望是土的厚度”

萨特说,人不能依靠历史、不能依靠后人,只能依靠取决于自己意志的东西;行动不需要希望。

这句话有一种硬气,在绝望的年代里特别有力量。但它也有一个代价:它让人孤军奋战。

发生学的看法不太一样。希望不是对未来的一种乐观预测,希望是土的厚度:我身边有没有人可以商量,我手里有没有本事可以用,我做的事有没有别人接着做,我走的这一步会不会在土里留下痕迹。这些东西越多,一个人越有力气走下去;这些东西越少,再硬的意志也会耗尽。

所以,与其教人“不抱希望地行动”,不如教人“去把土弄厚一点”:多认识几个同路的人,多学一样能用的本事,把做过的事留下记录,让后来的人能接上。这是比意志更可靠的东西。

五、提前的标记

这一章插的小旗,在“懦夫随时可以不再当懦夫”这句话旁边。

萨特说这句话,是为了反对左拉那种“遗传和环境决定一切”的自然主义。这一点他完全对:人不是被遗传和环境一次性决定的。可是,从“不是被一次性决定的”,萨特一步跳到了“随时可以重新选择”。这中间,漏掉了一大块东西。

请想一想:一个多年来在人前畏畏缩缩、不敢说“不”的人,真的可以在明天早上“选择”成为一个勇敢的人吗?他可以下这个决心,但是他的身体(一到关键时刻就心跳加速、手心出汗),他的习惯(多年来一遇冲突就后退的反应),他周围的人对他的期待(“他向来好说话”),这些都还在。他要成为一个勇敢的人,需要的不是一次选择,而是一条序列:先在小事上说一次“不”,看到天没有塌下来;再在稍大一点的事上说一次;身体的反应慢慢减弱,别人对他的看法慢慢改变……一点一点地,“勇敢”才在他身上发生出来。

萨特的存在主义说:懦夫可以不当懦夫。这句话点燃了很多人。发生学补上的是后半句:但这不是一次选择的事,而是一条序列的事;而序列需要土。 只有决心没有序列,决心会一次次落空;一次次落空之后,人就容易从“我可以选择一切”跌到“我什么也改变不了”,从强硬的乐观,跌进真正的绝望。第七编会专门讨论这件事。

第 16 章 自欺:咖啡馆侍者与约会中的女人

一、对自己撒谎

《存在与虚无》里,有一章叫《自欺》,是全书最好读、也最贴近日常生活的一章。

“自欺”这个词,法文原意是“坏的信念”。它指的是一种很奇怪的现象:一个人对自己撒谎。

普通的撒谎,是我知道真相,却对别人说假话;撒谎的人和被骗的人是两个人。可是自欺呢?骗人的和被骗的是同一个人。我怎么可能一边知道真相,一边又让自己相信假话?这好像是一个矛盾。

弗洛伊德的解释是:人心里有一个“无意识”,被压抑的真相藏在那里,意识不知道它。所以不是我骗我自己,而是我的无意识在骗我的意识。萨特不接受这个解释。他说,压抑这件事本身,要求有一个“审查者”,它必须知道哪些东西要被压下去,才能把它们压下去;那么这个审查者,本身就是既知道又不知道的。弗洛伊德只是把问题挪了个地方,并没有解决它。

萨特的解释是:自欺之所以可能,是因为人本来就是一种很特别的存在——他永远不完全是他所是的样子,又永远不完全不是他所是的样子。他有事实的一面(身体、过去、处境),又有超越的一面(筹划、选择、朝向未来)。自欺,就是在这两面之间玩一种滑来滑去的游戏:需要的时候,把自己说成只是事实,“我就是这样的”;需要的时候,又把自己说成只是超越,“那不是真正的我”。

萨特用两个例子,把这件事说得非常生动。

二、约会中的女人

第一个例子:一个女人第一次和一个男人约会。她很清楚这个男人对她有什么意图,她也知道自己迟早要做出一个决定。可是她不想马上决定。

这个男人对她说:“我非常欣赏你。”她故意把这句话只听成字面上的意思:他欣赏我的谈吐、我的风度,就像欣赏一幅画。她把这句话里所有的欲望都滤掉了。

接着,男人握住了她的手。这是一个无法回避的时刻:如果她把手抽回来,就是拒绝,这段气氛就破了;如果她握回去,就是答应,她就要承担后果。她两样都不想要。于是她做了一件很微妙的事:她把手留在那里,却好像没有注意到自己的手。她正在兴致勃勃地谈论一些高深的话题,谈生活,谈她自己,完全沉浸在精神的交流里。那只手就被搁在男人的手里,既没有同意,也没有拒绝——它成了一个物。

萨特说,这就是自欺:她把自己的身体当成了一个与她无关的物,同时又把自己当成一个纯粹的精神。她利用了人的双重性——既是身体又是意识——来逃避一个选择。

三、咖啡馆的侍者

第二个例子更有名。

萨特在咖啡馆里观察一个侍者。这个侍者的动作敏捷而准确,有点太准确了;他走向顾客的步子有点太快;他鞠躬的时候有点太殷勤;他的声音、眼神,都流露出一种对顾客的要求过分关心的样子。他端着托盘,像走钢丝的杂技演员那样保持着一种不稳定的平衡,又总是用手臂一个轻巧的动作把它稳住。他的一举一动,都像是在演戏,像是一台机器在运转。

萨特问:他在演什么?他在演“当一个咖啡馆侍者”。

为什么要“演”?因为他想要成为一个咖啡馆侍者,就像一个墨水瓶是一个墨水瓶、一只杯子是一只杯子那样。他想要让“侍者”成为他的本质,让自己完全等同于这个角色,不再有别的可能。可是这是做不到的。一个人永远不可能像一个物那样“是”他的角色。他可以随时不干了,可以明天早上不起床,可以把托盘扔到地上。正因为他永远不可能真正“是”一个侍者,他才要这么卖力地“演”一个侍者。

萨特说,社会其实也要求他这样演。人们期望杂货店老板就像一个杂货店老板,裁缝就像一个裁缝,不要胡思乱想。一个杂货店老板如果满脑子想入非非,顾客就会觉得不对劲。所以,社会的许多礼节和规矩,就是为了把每个人关在他的角色里。

四、真诚也是自欺

读到这里,你可能会想:那么自欺的反面,就是真诚了。一个真诚的人,老老实实承认“我是什么样的人”,不就不自欺了吗?

萨特的回答出人意料:真诚本身,也可能是自欺。

为什么?因为“真诚”的理想,是要一个人完全是他所是的样子,完全承认自己是什么,像一个物那样和自己等同。可是人从来不是一个物,他永远在超出他已经是的样子。当一个人说“我承认,我就是一个自私的人”时,他看起来很真诚,其实他可能是在把自己钉在“自私”这个样子上,好像从此以后,这个标签就替他负了责:“我就是这样的,没办法。”

萨特说,一个人如果坦白了自己的缺点,就觉得自己已经是一个“坦白的人”,从而可以原谅自己,那么他的真诚就成了另一种自欺。

单位里的集体自欺

萨特写的自欺,都是一个人对自己。可是在组织里,还有一种更常见、也更有破坏力的形式:一群人一起装作不知道。

一个项目从一开始大家就知道做不成,可是每次开会都在讨论进度;一个数字所有人都知道是凑出来的,可是报表照样一级级往上报;一件明显不对的事,人人心里清楚,人人都说“这不归我管”。

这是不是自欺?按萨特的定义,它有自欺的结构:每个人都同时知道和不知道——知道事情的真相,又用“这是上面定的”“我只是执行”“大家都这样”把自己和责任隔开。

发生学在这里会加上一层:集体自欺不只是许多个人自欺的加总,它是一片土。 一个新人进入这样的单位,起初会不适应,会想说真话;说了几次,发现说了没用,甚至有代价;几个月后,他也学会了在会上不说话。不是他变坏了,是土把他的序列改了。

这也说明,要改变这种局面,靠呼吁“大家都要真诚”是没有用的。有用的是改土:改变说真话的代价(有没有渠道、说了会不会被穿小鞋)、改变数字的来源(考核用什么口径)、改变谁在看(引入外部视角)。这和第 43 章讲教育、第 44 章讲健康,是同一套办法。

弗洛伊德之争的现代回声

萨特不接受弗洛伊德的无意识,理由是:压抑需要一个“审查者”,而这个审查者必须既知道又不知道,问题只是被挪了个地方。

这场争论今天有一个新的版本。今天的心理学和认知科学一般会说:人的大部分行为不是由清醒的意识决定的,而是由习惯、直觉、情绪、自动化的反应模式推动的;人事后给自己的行为编一个理由,这个理由常常不是真实的原因。

如果这个大方向是对的,萨特的难题就换了样子:不需要一个“既知道又不知道的审查者”,因为很多事情根本就没有经过那个清醒的“我”。

发生学会这样安放它:人身上有几条不同速度的序列。 有意识的思考是一条慢的序列;习惯和情绪是另外几条快的序列;它们平时各跑各的,有时候合得上,有时候打架。“道理我都懂,可就是做不到”,就是慢序列和快序列没有合上。

这个看法有一个很实际的好处:它把“自欺”从道德问题改成了工程问题。不是“我不够诚实”,而是“我的快序列还没有被改过来”。而改快序列的办法,第 44 章和第 47 章已经说过:改环境,改一环,小步反复,直到新的反应沉淀下去。

五、日常里的自欺

萨特的这一章之所以流传很广,是因为每个人都能从中认出自己。

“我就是这个脾气,改不了。”——把自己说成一个物,用“本质”做借口。

“那天发火不是真正的我,我平时不是这样的。”——把自己说成一个纯粹的超越,把事实推开。

“我是一个老师,老师就应该这样。”——像那个侍者一样,把角色当成本质,躲进去。

“我这个人最真诚了,有什么说什么。”——用真诚给自己的伤人话语开脱。

萨特对这些现象的描述,精准得令人不舒服。这是他最了不起的地方之一:他看透了人在逃避选择时的种种小动作。

六、提前的标记

这一章的小旗,插在萨特对自欺的定义上。

萨特说,自欺就是在“事实”和“超越”两面之间滑来滑去:要么把自己当成物,要么把自己当成纯粹的自由。在他的地图里,人只有这两面,所以自欺也只有这两种方式。

可是,如果人不只是这两面呢?那个说“我就是这个脾气”的人,他的脾气既不是一个物一样固定的本质,也不是一个随时可以一笔勾销的东西,而是一条在他的土里、经过很多年长出来的序列。说“我就是这个脾气”,错在把一条还在进行的序列,截下一段当成了本质——这是把一个暂停点当成了终点。说“那不是真正的我”,错在把这条序列里自己不喜欢的那一段,硬说成不属于自己。

两种自欺,在发生学看来,其实是同一个错误:不承认自己是一条序列。 前一种把序列冻结成一个截面,后一种把序列里的一段剪掉。治自欺的办法,也就不是萨特说的“意识到自己永远是自由的”,而是“意识到自己是一条正在进行的序列,看清它在什么土里、走到了哪一步、下一步可以往哪里走”。第 47 章会专门讲这种“自欺的发生学解法”。

第 17 章 这句话为什么打动人

第二编到这里,萨特的道理基本讲完了。在进入《存在与虚无》那张大地图之前,本书想停下来,认真回答一个问题:“存在先于本质”为什么打动了那么多人,而且八十年来一直打动人?

这个问题值得认真回答,因为一个思想打动人的地方,往往就是它说中了真相的地方。批评一个思想之前,要先知道它说中了什么,否则批评就会把真东西连同假东西一起扔掉。

一、它替“不想被定义”的人说了话

每个人一生中,都会被别人定义很多次。

小时候,老师说“这孩子数学不行”,亲戚说“这孩子性格内向”,父母说“你就是没有长性”。长大后,单位说“你适合做技术,不适合做管理”,社会说“你这个年纪、这个学历、这个出身,也就这样了”。这些话有的是好意,有的是随口一说,有的是事实的总结,但它们有一个共同的效果:把一个还在变化的人,钉在某个样子上。

被这样钉住的人,心里总有一种不服:我不止这样,我还可以是别的样子。可是他往往说不出理由,因为对方手里有“事实”:你的成绩单、你的表现、你的履历。

萨特的那句话,给了这种不服一个理由,而且是一个非常有分量的哲学理由:人没有事先定好的本质。你以前是什么样,不决定你以后是什么样。别人给你下的定义,只是对你过去的一个描述,不是对你的判决。

这就是为什么这句话特别容易打动年轻人、打动处在人生转折点上的人、打动被环境压着的人。它是一种解放的话。

它在中国的那一轮

这句话在中国也有过一次影响很大的传播。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萨特的作品被大量译介,“存在主义”成为大学校园里的热词,《存在与虚无》《恶心》《禁闭》这些书在年轻人中间流传,很多人能背出“存在先于本质”“他人即地狱”。

为什么是那个时候?因为那正是一代年轻人重新思考“我是谁”“我能不能自己决定自己”的时候。一个在集体的语言里长大的人,忽然听到“人没有事先定好的本质,你是你自己造就的”,那种冲击可想而知。

有意思的是,这种传播常常是选择性的:被记住的主要是“自由”“选择”“他人即地狱”这几句,而萨特后半生关于历史、实践惰性、群集与团体的那些工作,很少被谈起。这也是第 42 章说的那件事:一根粗大的指针,会遮住一个人后来走的路。

本书希望做的一件小事,就是把那根指针挪开一点,让读者看到完整的萨特:不只是 1945 年那个说“人是绝对自由的”的萨特,还有 1960 年写“实践惰性”的萨特,1969 年说“自由是一个小小的运动”的萨特。

二、它说中了一个真实的东西

这句话打动人,不只是因为它给人安慰,还因为它确实说中了一个真实的东西:人的样子是长出来的,不是一出生就定好的。

这一点,发生学完全同意,而且比萨特还要坚决。一个人会成为什么样的人,确实不是由一张“设计图”事先决定的——既不是上帝的设计图,也不是基因的设计图,也不是家庭出身的设计图。一个农民的儿子可以成为数学家,一个被判定“不是读书的料”的孩子可以成为学者,一个半辈子平庸的人可以在五十岁后做出一番事业。这些都是真实的,都说明人的本质不是先在的。

萨特站在这些事实一边,反对一切把人说成“天生如此”的理论——不管这种理论是宗教的、生物学的还是社会学的。这是他的功劳,而且是很大的功劳。二十世纪有太多灾难,都和“天生如此”的理论有关:说某个种族天生低劣,说某个阶级天生是敌人,说女人天生只适合待在家里。萨特的“存在先于本质”,是对这一切的一个响亮的否定。他的伴侣波伏娃把它用在女性身上,写出了那句更有名的话:“女人不是生成的,而是变成的。”这句话后来推动了整整一代女性的觉醒。

所以本书在这里要郑重地说:萨特反对“本质先于存在”,他反对得对。 本书后面所有的批评,都不是要回到“本质先于存在”,而是要说:萨特反对对了,但他替换上去的东西,还不够对。

三、它给人一件事做

这句话打动人的第三个原因,是它给人一件事做。

许多哲学让人理解世界、接受世界。萨特的哲学让人改变自己。他说:你是什么人,要看你做什么。这就把一个抽象的问题——“我是谁”——变成了一个具体的问题——“我接下来做什么”。

这对于迷茫的人特别有用。一个人整天想“我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我到底适合做什么”,想来想去,越想越乱。萨特说:别想了,去做。你做了什么,你就是什么。这种干脆利落,本身就有一种治疗的效果。

发生学在这一点上也同意萨特:人的样子是在做事的序列里长出来的,不是想出来的。只是发生学会补一句:做什么,不是凭空选的;下一步能做什么,取决于你已经走到了哪里、你站在一片什么样的土上。

四、它的问题恰恰藏在它的魅力里

说完了这句话的三个魅力,现在可以指出一件事了:这句话的问题,恰恰藏在它的魅力里。

第一个魅力是“不被定义”。可是,萨特为了让人不被别人定义,把一切先于选择的东西都说成了“不决定任何事的处境”。结果,人不只是摆脱了别人的定义,也被切断了和自己的土的联系。一个人要摆脱“你不是读书的料”这个定义,不能靠宣布“我是绝对自由的”,而要靠在他的土里——他有什么书、有什么老师、有多少时间、他的身体和心情怎样——走出一条新的读书的序列。萨特给了他宣布的权利,却没有给他走路的地图。

第二个魅力是“说中了人是长出来的”。可是萨特只说中了一半:他说本质是长出来的,却把“存在”——那个去长、去选择、去造就自己的人——当成了一个现成的起点,一个先于一切、光秃秃地在那里的东西。本质有了来历,存在却没有来历。这就是本书一再说的:本质是发生的,存在是发现的。

第三个魅力是“给人一件事做”。可是萨特给的那件事,是“选择”——一个瞬间的、从虚无中做出的决定。而人的改变,真正需要的不是一次选择,而是一条序列。上一章说过,一个懦夫不能靠一次选择变成勇士,他需要一步步走。萨特让人以为改变只在一念之间,这在一开始很鼓舞人,走下去却很容易让人失望:我已经选择了,为什么我还是老样子?

励志话语的今天版本

今天,“存在先于本质”的通俗版本到处都是:你可以成为任何你想成为的人;一切取决于你的心态;你的极限只在你的想象里;没有人能定义你。

这些话有它们的好处,第 17 章正文已经承认过:它们替被定义的人说了话,它们让人去做而不是去想。

问题在于后面那一段。一个人被这类话点燃,定下目标,开始行动;一两个月后撞上真实的土——时间不够、本事不够、环境不配合、身体跟不上——事情没有成。这时候,同一套话语就会转过身来对他说:那是因为你不够想要,不够努力,心态不对。

这套话语给了人自由的名义,却把所有失败的责任也一并推给了他。 这是萨特那句话最危险的现代形态:鼓舞的是“你能选择”,清算的是“你居然没做到”。

发生学的替代很朴素:目标要配土。 想学一样东西,先看时间从哪里来、跟谁学、在哪里练;想改一个习惯,先看它被什么触发、改哪一环最容易;想换一条路,先看这条路的入口在哪、谁能带一段。把目标和土对上,事情就从“够不够想要”变成了“下一步怎么走”。

能走的下一步,比再多的心气都有用。

五、第二编的收束

第二编到这里结束。回顾一下,本书在五章里插了五面小旗:

这五面小旗,都指向同一个方向:萨特的自由底下,少了一片土。

可是,为什么会少?是萨特疏忽了吗?不是。萨特是一个极其严谨的哲学家,他少掉这片土,是有理由的,这个理由写在他那本七百多页的《存在与虚无》里。他在那本书里画了一张存在的地图,把一切存在分成两块:一块叫“自在”,一块叫“自为”。正是这张两栏的地图,决定了土在他那里只能是哑的,自由只能是空的。

下一编,我们就去看这张地图。

第三编 《存在与虚无》的地图

本编提要 七百多页的哲学主著,骨架其实很简单:自在、自为,加上为他。本编把这张地图一块一块摊开:实心的物、空洞的意识、把我变成物的注视、身体的三个维度与被劈成两半的触觉、想同时完满又自由而注定失败的“无用的激情”。最后把全书压成一张两栏的表,并指出它少了四样东西:过程、回写、土、序列。这张表是后面一切问题的源头。

《存在与虚无》1943 年出版,法文原版七百多页,副标题是“现象学的本体论论文”。它是萨特的哲学主著,也是二十世纪最难读的哲学书之一:句子长,术语多,一个意思常常要绕好几个弯才说出来。许多人买了它,读完导言就放下了。

可是,这本书的骨架其实很简单。它把一切存在分成两类:自在和自为。然后在这两类之间,加上第三个方向:为他,也就是我在别人眼里的存在。全书就是在这张图上反复走动:从自在走到自为,从自为走到为他,再从为他回到自为,一路描述人的处境。

这一编要做的,是把这张地图摊开,一块一块地讲清楚。和第二编一样,本书先尽量站在萨特一边,让地图本身说话;只在每一章末尾,指出这张地图的边界在哪里。最后一章,我们把整张地图压成一张两栏的表,看看它少了什么。

第 18 章 自在

一、一块石头

从最简单的东西说起:一块石头。

这块石头就在那里。它是灰色的,有一定的重量,有一定的形状。它不想什么,不要什么,不等待什么,不害怕什么。它不会问“我是谁”,也不会想“我明天要变成什么”。它就是它,完完全全地是它。

萨特把像石头这样的存在,叫作自在的存在,简称“自在”。

“自在”这个词,字面上是“在它自身之中”。意思是:这种存在完全待在它自己里面,和自己之间没有一点距离,没有一点缝隙。它不指向别的东西,也不需要别的东西来说明。

二、萨特给自在的三句话

在《存在与虚无》的导言末尾,萨特用三句话来刻画自在。这三句话非常短,可以说是全书的起点。

第一句:存在存在。 这听起来像一句废话,其实是在说:自在不是从别的什么东西里推出来的,它不需要理由,它就是在那里。你不能问“石头为什么存在”,因为这个“为什么”已经是人加上去的问题了。

第二句:存在是自在的。 意思是:它完全和自己合一,没有内外之分,没有主动和被动之分,没有可能性和现实性之分。一块石头没有“可能成为”的东西,它的一切都已经在那里了。萨特用了一个词来形容它:实心的。它像一块没有任何空隙的实心体,里面什么也钻不进去。

第三句:存在是其所是。 石头就是石头,它不会“不是它自己”,也不会“超出它自己”。它和自己之间,是完全的同一。

萨特还说,自在是没有被创造的,也没有理由,没有必然性,它只是偶然地在那里。这里我们又听到了《恶心》里那个栗树根的回声:存在是多余的,是没有理由的,是赤裸裸的“在那里”。

三、自在包括什么

除了石头,还有什么属于自在?

桌子、椅子、树、山、海,一切物质的东西,都属于自在。更重要的是,萨特认为,人的过去也属于自在。

这一点很关键,值得多说几句。你昨天做了一件事,比如说对一个朋友发了火。这件事已经发生了,已经定型了,你再也不能改变它。它就像一块石头一样,固定地待在那里。萨特说,过去就是已经凝固成自在的那部分我:我“曾经是”那样,但我现在已经不是那样了;过去是我身后的一块实心的东西。

同样,死亡也会把一个人整个变成自在。一个人活着的时候,他总是还可以改变,还没有定型;一旦他死了,他的一生就完全定型了,变成了一个“是其所是”的东西,只能被别人评说。萨特在剧本《禁闭》里写的三个死者,正是这样:他们的一生已经全部结束,成了自在,他们再也无法用新的行动来改变别人对他们的看法,只能拼命地想让别人按自己希望的方式去解释他们已经凝固的过去。

四、自在不是“物质”

读到这里,有人可能会把“自在”简单地理解为“物质”。这不完全对。

萨特说的自在,不是物理学家研究的那个有原子、有分子、有定律的物质世界。物理学家研究的物质,已经是被人的认识整理过的东西:它被分成了原子,被写进了公式,被放进了因果关系。萨特说,这一切区分、关系、规律,都是人的意识带进来的。自在本身,没有区分,没有关系,没有时间,没有变化——它只是一团浑然的、实心的、在那里的存在。

这个说法很奇特,但它有它的道理。萨特想说的是:世界上一切有意义的结构——这是桌子、那是椅子,这个在前、那个在后,这个是原因、那个是结果——都不是自在本身就有的,而是人的意识在面对自在时,一点一点地“划”出来的。没有人,世界上只有一团浑然的存在;有了人,世界才被分成了各种各样的东西,才有了“世界”。

五、自在的边界

现在,本书要在这张地图的第一块上,指出它的边界。

萨特的自在,有三个特点:实心、同一、不变。 它没有内部的缝隙,没有和自己的距离,没有序列,没有变化。一切差异、关系、变化,都要等人的意识来了才有。

可是,真的是这样吗?

请想一想一棵树。萨特会说,一棵树作为自在,只是在那里;是人的意识把它看成“一棵树”,看成“在长高”,看成“春天发芽、秋天落叶”。可是,树的发芽和落叶,真的是人的意识划出来的吗?一粒种子在土里吸水、胀大、破壳、生根、长出第一片叶子,这一连串的变化,在没有任何人看的时候,不也照样发生吗?树的年轮,不就是一年又一年的差异序列被记录在木头里吗?

再想一想一块石头。萨特说它是实心的、同一的、不变的。可是地质学家会告诉你,这块石头是几百万年前岩浆冷却、沉积、挤压、风化的结果;它的纹路、颜色、硬度,都是一条极其漫长的序列留下的痕迹。它看起来“不变”,只是因为它变得太慢,人一辈子看不出来。

萨特的“自在”,是把世界的一个截面,当成了世界的本性。 他站在人的时间尺度上,用眼睛看了一眼石头,看到它此刻是实心的、不动的,就宣布它的本性是实心的、不动的。可是,如果把时间拉长,把“看”换成“追溯”,就会发现,所谓自在,没有一样不是某一条序列的当前截面。石头有它的序列,树有它的序列,山和海都有它们的序列。它们都在发生,只是发生的速度和方式不同。

这一点对全书非常重要。因为萨特把人的过去也归入了自在,说过去是“凝固的、实心的”。如果自在本身就不是实心的,而是序列的截面,那么人的过去也就不是一块死的东西,而是一条还在往前延伸的序列的一段。你昨天发的那次火,并没有变成一块石头;它进入了你和那个朋友之间的土,还在继续起作用,而且会被你明天的道歉或者不道歉改写它的意义。

第四编第 27 章,我们会回到“过去是不是自在”这个问题。

慢到看不见的序列

说“自在是把截面当成了本性”,最有力的证据,是那些慢到人看不见的序列。

一块花岗岩,在一个人一生的尺度上,确实是“是其所是”的:它今天和昨天一样,和十年前一样。可是把时间拉长:它曾经是地下的岩浆,冷却、结晶、被抬升、被剥蚀,现在露在地表,正在被风、水、温差一点点分解,几万年后会变成沙。

一座山,一条海岸线,一片沙漠,都是这样。人觉得它们“不变”,只是因为人的一生太短。

反过来,也有快到人看不见的序列。一张桌子看起来静止,在分子的尺度上却是一刻不停的运动。

所以,“自在”这个类别,本质上是一个尺度效应:在人的时间尺度上,有些东西的变化慢到可以忽略,于是被当成了不变的物。萨特把这个尺度效应,写成了世界的本体结构。

这一点在日常生活里也有用。我们常常把变化慢的东西当成不变的:一个人的性格,一个单位的风气,一个行业的规矩,一段关系的模式。它们确实变得慢,但它们都在变,而且都可以被有意识地改——只要愿意用足够长的时间去改。“它就是这样”这句话,大多数时候的意思是“它变得比我耐心慢”。

第 19 章 自为

一、一个洞

如果自在是实心的,那么和它相对的另一类存在,就应该是空的。

萨特把人的意识,叫作自为的存在,简称“自为”。“自为”字面上是“为了它自己”,意思是:这种存在总是和自己有一段距离,总是在面对自己、追问自己、超出自己。

萨特有一个很有名的比喻:如果自在是一块实心的东西,那么自为就是这块实心体上的一个洞。它什么也不是,它是一种虚无。可是正因为它什么也不是,它才能让别的东西在它面前显现出来。

这个比喻怎么理解?可以想一想眼睛。眼睛能看见一切,却看不见它自己;它自己在视野里是一个空处,正因为这个空处,视野里的东西才能出现。萨特说的意识,就有点像这样:它不是一个东西,而是一个“让东西出现的空处”。

二、意识总是对某物的意识

萨特的这个想法,来自胡塞尔现象学的一个基本命题:意识总是对某物的意识。

你不可能有一个“空空的、什么也不意识的意识”。你意识的时候,总是在意识某个东西:这杯茶、那个声音、明天的考试、一段回忆。意识没有自己的内容,它的全部内容都在它所指向的对象那里。

萨特把这一点推到了极端。他说,意识里面什么也没有,没有观念,没有图像,也没有一个“我”住在里面(这就是他在柏林写的《自我的超越性》的主张)。意识完全向外,完全透明,它就是一道指向世界的目光。

三、虚无从哪里来

萨特接着问:世界上有“没有”这回事吗?

石头只是在那里,它不知道“没有”。可是人会说“没有”:钱包里没有钱了,冰箱里没有牛奶了,他今天没来。这些“没有”是从哪里来的?

萨特举了一个很有名的例子。我和一个叫皮埃尔的朋友约好,下午四点在一家咖啡馆见面。我迟到了一刻钟,走进咖啡馆,环顾四周:皮埃尔在吗?

这时候,咖啡馆里的一切——桌子、椅子、镜子、灯光、烟雾、客人的交谈、碟子的碰撞声——都退成了一片背景。我的目光在这片背景上一一扫过,每一张脸都“不是皮埃尔”。于是,在整个咖啡馆的背景上,浮现出了一个东西:皮埃尔的不在场。

萨特说,这个“不在场”是真实的,我确实“看见”了它,它让整个咖啡馆都变了样子。可是,如果没有我去找皮埃尔,咖啡馆里只有桌子、椅子、客人,根本没有“皮埃尔不在”这回事。一个同时走进来的陌生人,不会看到任何“不在场”。

所以萨特的结论是:虚无是通过人来到世界上的。 自在本身只是满满地在那里,没有任何“没有”;是人带着他的期待、他的问题、他的筹划来到世界上,世界才出现了“没有”“缺少”“不在”。

四、自为是其所不是,不是其所是

这样,萨特就给自为下了一个很绕、但很有名的定义:自为是其所不是,而不是其所是。

这句话怎么理解?

“不是其所是”:我现在是一个坐在书桌前的人,但我并不像石头“是”石头那样“是”一个坐在书桌前的人。我随时可以站起来走开,我和我现在的样子之间,总有一段距离。我的过去也是这样:我“曾经是”一个学生,但我已经不是了,我和我的过去隔着一段距离。

“是其所不是”:我现在还不是一个作家,但我正在朝着成为作家筹划,我的一切行动都朝着那个方向。在某种意义上,我“是”那个我还不是的未来。

所以,人永远处在一种“还不是、已不是”的状态里:他已经不是他的过去,他还不是他的未来,而现在,只是从过去到未来的一个挣脱的动作。萨特说,这正是人的自由:自由就是这种虚无化的能力——把已经是的东西推开,朝着还不是的东西投射。

五、自为是一种缺

萨特还用另一个词来描述自为:缺。

一个口渴的人,缺的是水;一个饥饿的人,缺的是食物。萨特说,人的整个存在,就是一种缺。人总是缺点什么,总是在欲望,总是在追求。而人最根本地缺的是什么?他缺的是“成为一个完满的存在”——像石头那样完完全全地是自己,同时又像意识那样清醒地知道自己。

这个“缺”,下面第 22 章会讲到,它通向萨特那个最绝望的结论:“人是一种无用的激情。”

六、自为的边界

萨特对自为的描述,有许多非常精彩的地方。皮埃尔不在的那个咖啡馆,任何一个等过人的人都会觉得写得太准了。“意识总是对某物的意识”“人和自己总有一段距离”,这些说法也都说中了人的某些真实的样子。

但是,这里也要指出这块地图的边界。

萨特的自为,完全是用否定来定义的:它是虚无,是洞,是缺,是“不是其所是”。它没有任何自己的内容。它的一切,都是通过“不是”自在而得到的。

问题在于:一个完全没有内容的洞,怎么能长出一个具体的人来?

那个在咖啡馆里找皮埃尔的人,他之所以能“看见”皮埃尔的不在场,是因为他认识皮埃尔、和皮埃尔有约、期待着和皮埃尔见面。这些东西——认识、约定、期待——不是一个空洞的意识凭空带来的,而是他和皮埃尔之间多年交往留下的土:共同的记忆、说过的话、一次次的见面。没有这片土,他根本就不会去找皮埃尔,咖啡馆里也就不会有什么“不在场”。

虚无不是从一个空洞里来的,而是从一片有内容的土里来的。 期待是一种纠缠:我和皮埃尔、和这家咖啡馆、和“四点钟”这个约定,缠在一起。正因为缠在一起,皮埃尔的缺席才会被我感觉到,才会让整个咖啡馆变了样子。萨特看见了“不在场”,却把它的来历归给了一个没有任何内容的意识;他没有看见,那个“不在场”是一片纠缠的土上突然断掉的一根线。

这就是本书在自为这一块上看到的边界:萨特把意识描述成一个没有内容的洞,于是它的一切能力——期待、筹划、选择、自由——都只能凭空而来。 第四编第 30 章会说,这个没有内容的洞,其实是萨特立下的一个新的“先在者”。

那些“看见了不在场”的时刻

萨特在咖啡馆里找皮埃尔,这个例子写得太好,值得再用几个日常版本来读它。

这些时刻,都是“不在场”被看见了。而每一个例子里,看见不在场的能力,都来自一片很厚的土:熟悉这张桌子、熟悉这个孩子、记得这个班的名单、听过几千台发动机、和那个人有过几十年的往来。

一个空洞的意识,是看不见任何不在场的。 陌生人走进这个咖啡馆,看不见皮埃尔的缺席;一个不懂车的人,听不出发动机少了什么声音。

这就是第 19 章那个判断的具体样子:虚无不是从一个洞里来的,它是一片纠缠的土上突然断掉的一根线。萨特的这个例子,本来最能说明“意识的空”,结果恰恰最能说明“土的厚”。

“缺”也是土给的

萨特说自为是一种“缺”:人总是缺点什么,总在欲望。

发生学会问:缺什么,是谁决定的?

一个从没见过大海的人,不会渴望去看海;一个从没听过音乐的人,不会想学乐器;一个不知道有另一种活法的人,不会觉得自己现在的日子“缺”了什么。人所缺的东西,是他的土教给他的。

这也解释了一件常见的事:为什么见识越多的人,欲望越多,也越不容易满足。因为他的土里长出了更多的“可能”,而每一种可能都对照出一个“还没有”。

这不全是坏事。人正是靠这种“缺”往前走。但它提醒我们:当一个人觉得自己“什么都不缺、也什么都不想要”的时候,往往不是他圆满了,而是他的土太薄了——他不知道还有什么可以想要。第 44 章讲的老人容易萎缩,第 45 章讲的“我年纪大了学不动了”,多半都是这种情况。

第 20 章 为他:注视、羞耻与“他人即地狱”

一、第三个方向

自在和自为,是《存在与虚无》地图上的两大块。可是萨特很快发现,只有这两块还不够。因为人不只是面对石头、树、桌子这些物,人还面对别的人。

别人是什么?别人不是石头,因为他也有意识,也在看、在想、在筹划;别人也不是我的意识,因为我无法从内部感受他的意识。别人是一个很特别的存在:他是另一个自为,另一个洞,另一道目光。

萨特把我在别人面前的存在方式,叫作为他的存在,简称“为他”。

二、钥匙孔

第 5 章已经讲过那个钥匙孔的例子,这里再仔细走一遍。

一个人趴在一扇门的钥匙孔上往里偷看。这时候,他整个人都投入在里面的景象上,他的意识完全被那个景象占满了。他并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偷看,他就是一个纯粹的“看”。萨特说,这时候的他,在某种意义上“什么也不是”,只是一道指向门里的目光。

忽然,走廊里响起了脚步声。有人来了,有人看见他了。

一刹那间,一切都变了。他忽然“有了”一个自己:一个趴在钥匙孔上偷窥的人。这个自己不是他选的,不是他想要的,是别人的目光给他的。在别人的眼里,他成了一个东西,一个有固定性质的对象——“一个偷窥者”。他感到了羞耻。

萨特说,羞耻,就是对“我是一个被别人看的对象”的承认。 在羞耻里,我第一次发现:我有一个“外面”,一个我自己看不见、只有别人才能看见的样子;而这个样子,我无法控制。

三、别人的目光偷走了我的世界

萨特还有一个很精彩的描写。

我坐在公园里,周围是草地、长椅、树。这一切都围绕着我排列:这张长椅离我两米,那棵树离我二十米,草地从我脚下向远处延伸。我是这个小世界的中心。

这时,一个人从草地那边走过来,在另一张长椅上坐下,看着同一片草地。一下子,这个世界的中心不再只是我了。那片草地、那些树,现在也围绕着他排列,而他看这片草地的方式,我是看不到的。萨特说,别人的出现,就像在我的世界里开了一个排水孔,我的世界从这个孔里一点点流向他那边。

如果他再抬起头来看我,那我就连自己也被他的目光吸走了:我成了他世界里的一样东西,就像那棵树、那张长椅一样。

四、冲突是人际关系的本义

从这里,萨特得出了一个很严峻的结论:人与人之间最原始的关系,是冲突。

为什么?因为每个人都是一个自为,都想做世界的中心,都想是那个“看”的人而不是被看的东西。可是只要另一个人在场,他就会用他的目光把我变成东西;我要重新夺回自己的自由,就只能反过来用我的目光把他变成东西。两个自由的人相遇,就像两道探照灯互相照射,谁都想把对方照成一个对象。

在书的第三部,萨特详细分析了人际关系的各种方式:爱、语言、受虐,冷漠、欲望、恨、施虐。每一种方式,都是一个人试图处理“我被别人看”这件事的一种策略,而每一种策略最后都失败了。比如爱:我想让对方爱我,也就是让对方的自由自愿地把我当作他整个世界的中心;可是如果他真的这样做了,他就不再是一个自由的人了,他的爱也就不值钱了;如果他仍然是自由的,他就随时可能不再爱我。所以爱永远是不安的,永远在失败的边缘。

五、他人即地狱

1944 年的剧本《禁闭》,把这个结论放到了舞台上。

三个刚死去的人——一个懦弱的男记者,一个刻薄的女职员,一个轻浮的富家女——被带进地狱的一间客厅。客厅里没有镜子,没有窗户,灯永远不灭,他们不能睡觉,也不能闭眼。他们原来以为地狱里会有刑具和火,结果什么也没有,只有彼此。

很快他们发现,彼此就是刑罚。男记者生前在战争中临阵脱逃,他需要有人相信他不是懦夫;可是女职员偏偏看穿了他,用她的目光把他钉在“懦夫”上。富家女想要男记者的爱,男记者想要女职员的认可,女职员想要富家女……三个人形成了一个互相需要又互相折磨的圈,谁也逃不出去。最后,门打开了,他们可以离开,可是谁也没有走。男记者说出了那句话:他人即地狱。

后来有人问萨特,这句话是不是意味着人与人之间只能是地狱。萨特在 1960 年代的一次录音里解释过,大意是:他的意思是,如果一个人和别人的关系被扭曲了、被败坏了,那么别人就只能是地狱;因为别人对我们的看法,是我们认识自己最重要的依据,我们依赖别人的判断到了这种程度。他并不是说人和人之间永远只能是地狱。

这个解释是公道的,应该被记住。但是也要看到,在《存在与虚无》的地图上,萨特并没有给“不扭曲的关系”留出一块像样的地方。书里分析的每一种人际关系,最后都落到了冲突和失败上。

六、为他的边界

萨特对“注视”和“羞耻”的描写,是二十世纪哲学里最有力的篇章之一,至今仍然被心理学、社会学、文学研究反复引用。任何一个在众人面前出过丑的人,任何一个被别人贴过标签的人,都能从中认出自己的经验。

但是,这张地图的这一块,也有它的边界。

萨特描写的“被看”,只有一种结果:我被变成了一个物。 在别人的目光下,我从自为跌落为自在,成了一个有固定性质的对象。原因很简单:在他的地图上,只有自在和自为两块,被看的我如果不再是纯粹的自由,就只能是物,没有第三种可能。

可是,生活中的“被看”,真的只有这一种结果吗?

第 6 章讲过,萨特自己的生活里,就有一种完全不同的“被看”:波伏娃五十年来最严厉地看他的每一份手稿,这种看没有把他变成物,而是让他写得更好。一个好老师看学生的作业,指出他的错误,学生并不因此变成一样东西,而是因此进步。一个好医生看病人的身体,病人并不因此失去自由,而是因此得到治疗。一个母亲看着婴儿,婴儿在母亲的目光里,一点一点学会了笑、学会了认人。

这些“被看”,结果都不是“我被变成了物”,而是“我被改变了,我在改变中长大”。用本书的话说,这是回写:别人的目光进入了我的土,参与了我的下一步。

萨特的地图上没有回写这一栏,所以他只能把一切别人的目光,都登记成“把我变成物”。“他人即地狱”,不只是一个剧本里的台词,而是一张只有两栏的地图的必然结果。 第四编第 28 章以及第七编第 46 章,都会回到这里。

三种目光的对照

把萨特的注视和本书说的回写放在一起,可以列出三种目光。

第一种,凝固的目光: 它看一个截面,给出一个判决。“你就是这种人。”被看的人变成一个物,只能接受或者反抗。

第二种,冷漠的目光: 它根本不看。一个在单位里长期没有人注意、没有人评价、没有人交代任务的人,往往比被批评的人更难受。这是萨特很少写的一种处境:不是被看成物,而是不被看见。

第三种,回写的目光: 它看一条序列,并且参与下一步。“你上次那个办法挺好,这次这里可以再试试。”被看的人不是被定性,而是被推了一把。

这三种目光,每个人每天都在给别人,也在接受别人的。一个值得每天问自己一次的问题是:我今天给人的是哪一种?

萨特自己的解释,再读一遍

第 20 章正文提到,萨特在 1960 年代解释过“他人即地狱”:他说的是,如果一个人和别人的关系被扭曲、被败坏了,别人就只能是地狱;因为我们认识自己,极其依赖别人的判断。

这个解释里有一个很重要的承认:我们认识自己,依赖别人。 这句话本身就已经越出了他 1943 年的地图——如果别人的目光只能把我变成物,那么“依赖别人来认识自己”就成了纯粹的不幸;而萨特在这里说的,更像是一个中性甚至必要的事实。

发生学接着这句话往下说:既然我们认识自己依赖别人,那么问题就不是要不要别人的目光,而是我们身边有几双会看序列的眼睛。一个人如果身边全是只看截面、随时下判决的人,他会活得很苦;如果有三两个真正了解他来路、愿意陪他走下一步的人,他就有了一片能长的土。

这也是本书第 46 章那条建议的根据:给几段关系留出时间,让它们有机会变成回写的关系。

第 21 章 身体、爱抚与欲望

一、萨特怎样谈身体

很多人以为萨特是一个只关心意识、不关心身体的哲学家。这不完全公平。《存在与虚无》第三部里,有一整章专门谈身体,写得相当细致,而且有不少洞见。

萨特说,身体有三个“维度”,也就是三种存在方式。

第一个维度:我活着的身体。 我写字的时候,我并不看我的手,我通过手去写字;我走路的时候,我不注意我的腿,我通过腿去走向目的地。身体在这时候不是一个对象,而是我在世界中的一个“观点”,一个“出发点”。萨特说,我不是“有”一个身体,而是我“活着”我的身体、“存在”着我的身体。它就像眼睛一样:我通过它看见一切,却看不见它本身。

第二个维度:别人眼里的身体。 在医生的检查台上,在别人的注视下,我的身体变成了一个对象:一个有身高、体重、肤色、器官的东西。医生看我的身体,就像看一台机器;这时候,我的身体是“为他”的身体。

第三个维度:我意识到自己的身体被别人看。 当我知道别人在看我的身体时,我会用别人的眼光来“看”自己:我脸红了,我觉得自己的手太大、腿太短、姿势很笨拙。这时候,我的身体是一个“被我承受的、为别人而在的”身体。害羞、窘迫,都在这个维度上发生。

这三个维度的区分,是萨特对身体哲学的一个真实贡献。它说明了身体不只是一块肉,也不只是一台机器,而是人在世界中存在的方式本身。

二、摸和被摸:萨特把它们分开了

但是,在这一章里,萨特说了一句非常关键的话,本书要特别拿出来。

他谈到触觉。一个人用右手摸自己的左手。按照常理,这时候左手在“被摸”,右手在“摸”;可是左手也能感觉到右手,右手也是被左手“碰”着的。摸和被摸,似乎是同一件事的两面。

萨特不同意这种看法。他明确地说,摸和被摸、感觉到自己在摸和感觉到自己被摸,是两种不同的现象,属于两个根本不同的实在层面。当右手摸左手的时候,左手是作为一个对象被摸的,而右手是作为一个活着的身体在摸的;这两者不能被合成同一件事。

这是一个极其重要的选择。请注意萨特在这里做了什么:连触觉这种天然就是“双向”的感觉,他也把它劈成了两半。 一半归到“活着的身体”(自为这一栏),一半归到“被触的对象”(自在或者为他这一栏)。摸的一方是自由的意识,被摸的一方是物。

为什么他要这样做?因为他的地图只有两栏。一种感觉如果既是主动的又是被动的,既是意识又是对象,它就不知道该放进哪一栏。萨特的办法是:把它拆开,分别放进两栏。

两年后,他的朋友梅洛-庞蒂在《知觉现象学》里,以及在更晚的著作里,恰恰抓住了同一个“右手摸左手”的例子,得出了相反的结论:摸和被摸是可以互相转换的,触者和被触者在同一个身体里交织,这说明人和世界之间有一种比“意识对物”更原始的关系,他后来把它叫作“肉”。同一个例子,萨特用来证明两栏必须分开,梅洛-庞蒂用来证明两栏本来就是缠在一起的。这是两人哲学分歧最深的地方之一,第五编第 36 章会专门讨论。

三、欲望与爱抚

在分析人际关系的时候,萨特花了相当多的篇幅谈性欲望。他认为,性欲望不只是一种生理冲动,而是人与别人关系的一种根本方式。

欲望想要什么?萨特说,欲望想要占有别人的自由——但不是直接占有,而是通过他的身体去占有。在欲望中,我想让别人的意识“沉入”他的身体,让他的自由变成可以被我触摸到的肉。

欲望的主要动作是爱抚。萨特对爱抚的分析写得很美。他说,爱抚不是简单的抚摸,而是一种“塑造”:在我的手下,别人的身体从一个有用途的、有动作的身体,变成了一个柔软的、被动的、为触摸而在的肉。爱抚让别人的肉“诞生”出来。同时,在爱抚别人的时候,我自己的身体也变成了肉,我的意识也沉入了我的身体。

这段分析里,萨特离发生学非常近。“爱抚让肉诞生”——这不就是说,在触摸的来回中,有一种新的东西发生了吗?两个人的身体在接触中一起变化,一起成为了在此之前不存在的样子。

可是,萨特紧接着就把这个发生关上了。他说,欲望注定失败。因为欲望的目标是占有别人的自由,而自由恰恰是不能被占有的。在欲望达到顶点的时候,我陷入了自己的快感,忘记了别人;或者我重新清醒过来,别人又变回了一个对象。欲望在这两者之间滑落,要么滑向施虐(把别人完全变成一个被我控制的物),要么滑向受虐(让自己完全变成别人手里的物)。两种都失败了。

于是,爱抚这个本来最有可能“一起发生”的动作,在萨特的分析里,最终又被归结为冲突和失败。

四、黏糊糊的东西

《存在与虚无》接近结尾的地方,有一段非常奇怪、却非常有名的分析,谈的是“黏糊糊的东西”——比如蜂蜜、沥青、胶水、黏液。

萨特说,黏糊糊的东西,会引起人一种特殊的厌恶。为什么?水是流动的,你把手伸进水里,水会让开,你把手拿出来,手就干净了;固体是坚硬的,你碰它,它就挡住你,界限清清楚楚。可是黏糊糊的东西不一样:你碰它,它就粘上你;你想把手拿开,它拉着你;你分不清哪里是它、哪里是你。萨特说,在黏糊糊的东西里,人感到一种威胁:自在要把自为吞没,物要把意识粘住,让它失去自由。

这段分析很有意思。它说明,萨特最害怕的,恰恰是那种分不清你我、界限在接触中模糊掉的状态。在他看来,自由就是保持距离、保持界限;一旦界限模糊,自由就受到威胁。

可是,从发生学看,“分不清你我、界限在接触中生成”,恰恰是一切发生最基本的样子。胎儿和母亲,在子宫里是分不清你我的;婴儿和母亲,在最初的几个月里也是分不清你我的;一个人和他的手艺、一个学者和他的学科、一对长年相伴的伴侣,都是在界限模糊的纠缠中长成的。萨特把纠缠感受为黏糊糊的威胁,这不是偶然的个人口味,而是他那张两栏地图在感情上的反应:在他的地图上,纠缠没有位置,所以它只能显得恶心。

从《恶心》里的栗树根,到《存在与虚无》里的黏糊糊的东西,萨特一生都在对“纠缠”表示厌恶。他宁愿要干净的、坚硬的界限,宁愿要一道站在远处的目光。

对“分不清你我”的恐惧

萨特对黏糊糊的东西的厌恶,不只是个人口味。它其实说出了现代人一种很普遍的感觉:对界限模糊的不安。

这种不安在今天有很多表现。有人怕和人走得太近,一旦关系深了就想逃;有人把“边界感”当成最高的处世原则,凡事先划清;有人宁可用文字联系,不愿见面,因为见面太“黏”。

划清边界当然有它的道理,尤其是在一个人被过度侵占的时候。但如果把“保持距离”当成自由的全部,人就会把自己活成萨特那道孤独的目光:看得清,碰不着。

发生学的看法是:一切生长都发生在界限模糊的地方。 母亲和胎儿,师傅和徒弟的手,一对长年相伴的人,一个人和他的手艺——这些关系里,你我都不是截然分开的。如果一个人的每一段关系都保持着安全的距离,他会很安全,也会很薄。

所以这一节想加的一句话是:边界要有,纠缠也要有。 边界保护人不被吞掉,纠缠让人长出东西来。只要边界,人会枯;只要纠缠,人会被吞。真正的功夫,是在具体的关系里,一次次地调整这两者的比例——而这本身也是一条要走很久的序列。

五、身体这一块的边界

萨特对身体的分析,是《存在与虚无》里最接近发生学的部分。身体的三个维度、爱抚让肉诞生,这些都触到了“人在接触中生成”这个真相。

但是,每一次触到,他都把它拆开了:摸和被摸被拆成两个层面,爱抚被归结为占有和失败,黏糊糊的纠缠被感受为威胁。原因始终是同一个:他的地图只有两栏,而触摸、爱抚、纠缠,都是天然跨越两栏的东西。 地图装不下它们,他就只能把它们拆开、判为失败、或者感到恶心。

本书把这一点看作萨特哲学最深的症结之一:他是一个用眼睛立论的哲学家,所以他的地图是两栏的;而触觉要求的,是第三种东西。

第 22 章 无用的激情

一、人想成为什么

前面第 19 章说过,萨特认为自为是一种“缺”。人总是缺点什么,总是在追求。那么,人最根本地追求的是什么?

萨特的回答是:人想成为上帝。

这听起来很惊人,但他的推理是这样的。

自在是完满的,它完完全全地是它自己,没有缺,没有距离;但它是盲目的,它不知道自己,也没有自由。自为是自由的、清醒的,它知道自己、能选择;但它是空的,它永远缺点什么,永远和自己隔着一段距离,永远不安。

人既不满足于做一块石头,也不满足于做一个洞。人想要的,是两者兼得:既像自在那样完满、稳定、是其所是,又像自为那样清醒、自由、知道自己。 一个既完满又自由、既是自己又知道自己的存在——这正是传统神学里上帝的定义:一个自因的、自足的、全知的存在。

萨特把这个目标叫作“自在—自为”。他说,人的一切欲望,归根到底都是在追求这个综合:想要占有一样东西,是想让那样东西(自在)成为我的一部分;想要被爱,是想让别人的自由把我当作一个完满的、有价值的存在;想要成名、想要不朽,是想让自己的一生凝固成一个完美的作品,同时自己还能欣赏它。

二、为什么注定失败

可是,这个综合是不可能的。

为什么?因为自在和自为的定义就是互相排斥的。自在之所以完满,是因为它没有距离、没有意识;一旦有了意识,就有了和自己的距离,就不再完满了。自为之所以自由,是因为它是一个洞,永远不是其所是;一旦它变得完满、是其所是,它就不再是自由的了。一个既完满又有意识的存在,就像一个“实心的洞”,是一个自相矛盾的概念。

所以,人追求的那个目标,是一个根本不可能实现的目标。人一辈子都在追求成为上帝,而上帝在逻辑上是不可能的。

萨特在《存在与虚无》第四部的末尾,写下了那句后来非常有名的话:人是一种无用的激情。

他接着说,人为了让上帝诞生而牺牲自己,就像基督为了拯救人而牺牲自己一样;可是上帝这个观念是自相矛盾的,所以人的牺牲是白费的。从这个意义上说,一个独自喝醉的人,和一个领导国家的人,在根本上是一样的——两者都在徒劳地追求那个不可能的综合。

三、存在的精神分析

在这个结论之前,萨特还提出了一种方法,叫“存在的精神分析”。

弗洛伊德的精神分析,是要从一个人的行为、梦、口误里,找出他被压抑的性欲望、他的童年创伤。萨特不接受弗洛伊德的无意识理论(第 16 章讲过),但他借用了精神分析的形式:从一个人的种种行为里,去找出一个统一的东西。

这个统一的东西,萨特叫作“原始筹划”或者“根本选择”。他说,一个人一生中所有的具体选择——他选择的职业、他爱的人、他的口味、他的习惯,甚至他喜欢吃什么、害怕什么——都不是零散的,它们都是同一个根本选择的不同表现。这个根本选择,就是这个人以他自己的方式,去追求那个不可能的“自在—自为”。

存在的精神分析,就是要从一个人一生的种种细节中,把这个根本选择读出来。

这种方法,萨特后来真的用在了几位作家身上:他写过波德莱尔、写过热内、晚年用近三千页写福楼拜。在这些书里,他试图回答同一个问题:这个人是怎样通过他的一生,做出他的根本选择的?

四、这个结论为什么让人不安

“人是一种无用的激情”,这句话让很多读者感到压抑。如果人一生追求的,只是一个逻辑上不可能的目标,那么人生岂不是一场注定失败的徒劳?

萨特自己在书的最后一页提出了一个可能的出路:也许,人可以不再把“成为上帝”当作目标,而把自由本身当作目标。他说,这个问题属于伦理学,他打算在以后的书里讨论。可是那本伦理学著作,他后来写了大量的笔记,却一直没有完成。

这件事本身值得记住:萨特在《存在与虚无》里,把自己逼进了一个死角,然后说出口在另一本书里;而那本书,他始终没有写成。

五、自在—自为,本来是一个发生学的词

现在,本书要在这一章指出一件很少被人注意的事。

“自在”和“自为”这两个词,不是萨特发明的。它们是从黑格尔那里借来的。

在黑格尔的哲学里,“自在”和“自为”不是两类存在,而是同一个东西在发展过程中的两个阶段。一颗种子是“自在”的树:树的一切都已经潜在地包含在种子里,但还没有展开,种子自己也不“知道”它是树。种子长成大树、开花结果,树就成了“自为”的:它把原来潜在的东西展开了、实现了。而“自在自为”,在黑格尔那里,正是这个发展过程完成后的状态:一个东西既实现了自己,又回到了自己,保持着和自己的统一。

也就是说,在黑格尔那里,自在—自为不是一个“不可能的综合”,而是一切发展都要走向的结果。一颗种子长成树,一个孩子长成大人,一个民族走向成熟,都是从自在走向自为、再走向自在自为的过程。

黑格尔的这套说法有它的问题:他把这个发展过程说成是必然的、有一个预定终点的圆圈,这又走向了另一种“设计图”。本书在《普通人都能懂的黑格尔》里已经讨论过这一点。但至少,在黑格尔那里,自在和自为是一条过程上的两个点,它们之间有一条路。

萨特借用了这两个词,却把那条路拆掉了。他把黑格尔的两个发展阶段,冻结成了两块永远对立的存在区域。 一块是实心的物,一块是空洞的意识,中间没有任何路能从一边走到另一边。于是,黑格尔那里作为发展结果的“自在自为”,到了萨特这里,就变成了一个逻辑上不可能的矛盾。

这就是为什么萨特会得出“人是无用的激情”这个结论。不是人本身注定失败,而是他那张地图注定了失败。 在一张只有两块冻结区域、中间没有路的地图上,任何想要把两块连起来的努力,当然都是徒劳的。

发生学会说:自在—自为,不但不是不可能的,而且每天都在发生。一个人学会了一门手艺,手艺就成了他身上稳定的东西(有了自在的完满),同时他仍然清醒地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还能继续改进(保持着自为的开放)。一个显露成形了,又保持着可以被回写——这正是发生学所说的“显露”本来的样子。萨特判它不可能,是因为他的地图里没有“回写”这一栏:在他那里,一旦成形,就只能是死的自在;一旦开放,就只能是空的自为;没有一种“成形了、又还活着”的状态。

那个“不可能的综合”,其实每天都在发生

萨特说,人想同时是完满的(自在)和自由的(自为),而这是逻辑上不可能的,所以人是一种无用的激情。

本书说,这个综合每天都在发生。这里举几个例子,把话说实。

一门手艺。 一个成熟的木匠,他的手艺是稳定的:交给他一件活,他做出来的东西质量可靠,这就是“完满”的一面。同时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在做什么,遇到新的材料、新的要求,他能调整、能改进,这就是“自由”的一面。稳定和开放,在他身上同时存在。

一门语言。 汉语有确定的语法和词汇(稳定),同时每天都有新词产生、旧词换义(开放)。一个语言如果只有稳定,就成了死语言;只有开放,就无法交流。

一段长久的关系。 一对相处多年的伴侣,有稳定的默契、固定的相处方式(稳定),同时还在因为对方的变化而调整(开放)。只有稳定的关系会僵掉,只有变动的关系立不住。

一个人的身份。 一个人说“我是个老师”,这是稳定;同时他今年的教法和去年不一样,这是开放。

这四个例子里,“完满”和“自由”都不是互相排斥的,它们是同一个东西的两面:一个显露成形了(所以稳定),又保持着可以被回写(所以开放)。 这就是发生学说的正常状态,也是萨特判为不可能的那个综合。

他为什么判它不可能?因为在他的定义里,“完满”意味着像石头那样没有任何缝隙,“自由”意味着像洞那样没有任何内容。两个极端当然凑不到一起。可是现实里的稳定,从来不是石头式的稳定;现实里的自由,也从来不是虚空式的自由。

萨特的绝望,来自他把两个极端当成了唯一的选项。 把极端换成真实的状态,“人是无用的激情”这个结论就不成立了。人不是在追求一个不可能的东西,人是在一次次地,把手上的事做到既稳又活。

第 23 章 一张两栏的表

一、把地图压成一张表

第三编讲到这里,可以把《存在与虚无》这张地图压成一张表了。

自在 自为
例子 石头、桌子、树;人的过去;死人 人的意识
萨特的描述 实心的、是其所是、不变 一个洞、是其所不是、永远在超出
和自己的关系 完全同一,没有距离 永远隔着一段距离
时间 没有时间,只是在那里 从过去挣脱,朝未来投射
价值 没有意义,偶然、多余 一切意义的来源
自由 没有 就是自由本身
他人的目光把我变成…… 我被变成这一栏 我原本在这一栏
人想要…… 两栏合一(自在—自为),但这不可能

这张表很干净。萨特的全部哲学,几乎都可以在这张表上找到位置:

二、表里少了什么

现在请看这张表少了什么。

第一,少了“过程”这一栏。 在这张表上,一个东西要么是自在,要么是自为,没有一个东西“正在从自在变成自为”或者“正在从自为沉淀为自在”。一颗种子怎样长成一棵树?一个婴儿怎样长出意识?一个人的手艺怎样从笨拙变得熟练、熟练到手自己“知道”怎么做?这些都不在表上。

第二,少了“回写”这一栏。 在这张表上,别人的目光只有一个作用:把我变成物。它不能让我长大,不能让我改变,不能参与我的下一步。一个老师的批改、一个朋友的忠告、一个母亲的注视,在这张表上都无处登记。

第三,少了“土”这一栏。 在这张表上,人的处境(身体、过去、社会、他人)都被放进了自在那一栏,成了没有意义、等着被自为赋予意义的东西。它们自己不参与生长,不和人缠在一起,不会反过来塑造人。第四编会详细说,这就是土被判成了“哑土”。

第四,少了“序列”这一栏。 在这张表上,时间只存在于自为之中,是意识从过去挣脱、向未来投射的一个动作。可是自在本身没有时间,于是石头的地质年代、树的年轮、胚胎在子宫里的十个月,都没有位置。只有意识有时间,世界本身没有历史。

四个“少了”,其实是同一件事:这张表只能登记截面,不能登记发生。

三、为什么是两栏

萨特为什么会画出这样一张两栏的表?

一个原因是哲学传统。从笛卡尔开始,西方近代哲学就习惯把世界分成两块:一块是思维(心灵),一块是广延(物质)。萨特的自为和自在,在很大程度上是笛卡尔的心物二分换了一身现象学的衣服。他借来了黑格尔发展论的词汇,却用笛卡尔的框架把它们重新摆放。

另一个原因,本书在前面几章已经反复提到:这是一张用眼睛画出来的表。 看的时候,看者在一边,被看者在另一边;看者是清醒的、自由的,被看者是静止的、摆在那里的。把“看”这个动作放大成整个世界的结构,就得到了自为和自在的两栏:自为就是那道目光,自在就是目光下的东西。而触摸那种双向的、在接触中生成边界的关系,在这张表上找不到位置——所以萨特不得不把“摸”和“被摸”拆开,分别放进两栏。

两栏表在今天的几个变形

萨特的自在与自为,是笛卡尔心物二分的一个现代版本。这套二分今天并没有消失,它以几种新的形式活着,而且影响着普通人的生活。

在医学里: 身体归医院,心理归心理咨询,两边常常互不通气。一个长期头痛的人,查不出器质性问题,就被告知“你没病,是心理作用”,仿佛“心理作用”就等于不真实。第 44 章说过,情绪和身体是同一片土;两栏表让这片土被从中间切开。

在教育里: 把“知识”和“素质”分成两块,把“学习”和“活动”分成两块。于是学知识的时候不动身体,做活动的时候不长知识。可是第 34 章说过,人最初的学习是触觉的;把动手和动脑切开,两边都受损。

在工作里: 把“人”和“流程”分成两块。流程被当成惰性的死东西,只管执行;人被当成自由的变量,只管负责。结果是:流程不改,人被要求“更努力”“更有责任心”。发生学会说:流程是土,人是在土里长的;改土常常比喊口号有效。

在人工智能的讨论里: 这是今天最明显的一次两栏表复活。一边是“机器只是工具,一切意义由人赋予”(机器=自在),一边是“人有自由意志,机器没有”(人=自为)。整个争论几乎是《存在与虚无》那张表的重演。

发生学会换一个问法:一种新工具进来,它改写了哪一段序列?它把什么变成了新的土?人在这片新土上,能长出什么新的能力,又可能失去什么旧的能力?这些问题,比“机器有没有意识”“人会不会被取代”要具体得多,也更有用。

为什么两栏表这么顽固

最后问一句:为什么这张表这么难被换掉?

因为它太好用了。两栏表给了人一个非常清爽的世界:这边是我,那边是东西;这边是自由和责任,那边是条件和借口。它让判断变得容易——一件事的责任,要么在人,要么在环境。

而发生学的看法麻烦得多:责任在人,也在土;土会限制人,也会托举人;人会被土塑造,也在改写土。这样看问题,得不到干脆的结论,只能得到“下一步”。

但这正是它的好处。干脆的结论多半只能让人认命或者自责,而“下一步”是可以走的。两栏表让人判断,发生学让人行动。 这大概是本书最想留给读者的一个区别。

四、第三编的收束

第三编到这里结束。

我们看到,萨特的《存在与虚无》画了一张很有力的地图。它的许多局部描写——咖啡馆里皮埃尔的缺席、钥匙孔前的羞耻、侍者的表演、身体的三个维度、爱抚让肉诞生——都极其精彩,说中了人的许多真实经验。

但是,这张地图的整体结构,是一张两栏的表。表上只能登记截面,不能登记发生。于是:

回到全书的总判断:在萨特那里,本质是发生的,存在是发现的。 这一编让我们看清了“存在是发现的”具体是什么意思:萨特用现象学的描述,发现了世界上有两类存在,把它们摆成两栏,然后在这张表上讨论一切问题。他没有问:这两栏本身是怎样来的?一个婴儿,是怎样从母亲子宫里那一团纠缠中,长出一个“自为”来的?

下一编,本书开始正面冲锋。第一个问题就是:如果“存在先于本质”是对的,那么在存在刚开始、还没有任何本质的时候,这个人站在什么土上?

第四编 无土:三界的部分缺失

本编提要 正面冲锋从这一编开始。先问一个最朴素的问题:一个还没有任何本质的存在,站在什么上面?接着按三界查账,逐条落到萨特自己的书上:理念界被取消,自我界被掏空,现实界在而哑。然后给他记一功——他拆掉了理念共相与实体性自我,方向是对的;再指出他的错处:拆先在者时连土一起拆了,并在拆完之后另立了第四个先在者,还把它的来历封了起来。

前三编,本书先讲萨特的一生,再讲他的名言,再讲他的地图,一路插了许多小旗,但一直没有正面冲锋。从这一编开始,冲锋。

这一编只问一个问题,然后把它问到底:萨特的人,站在什么土上?

第 24 章 无土之问

一、一个简单的推理

先把萨特的主张摆直。

“存在先于本质”的意思是:人先存在,然后才有本质。在存在开始的那一刻,人还没有任何本质——没有性格,没有能力,没有价值观,没有身份。萨特在演讲里说得很清楚:人一开始什么都不是,他只是后来才成为某种东西。

好,那么我们就站到那一刻去看一看:一个还没有任何本质的存在,他有什么?

按照萨特的说法,他什么“特征”都没有。没有特征,当然也谈不上特征之间的纠缠。用本书的话说:在存在开始的那一刻,E 等于零——没有土。

现在,用导读里讲过的三句大白话,来检查一下这一刻:

  1. 显露是在土里经过一条序列长出来的。——没有土,显露从哪里长?
  2. 序列走哪条路,取决于已经显露的东西和土。——没有显露,也没有土,序列从哪里起步?
  3. 土也会被长出来的东西和走过的路改变。——什么都还没有长出来,什么路都还没有走,土就无从被改。

三句话同时卡住了。一个零土的起点,什么也生不出来。

这就像一粒种子被放在一片真空里:没有土,没有水,没有空气,没有光。你可以说这粒种子“自由”了——没有任何东西限制它长成什么样的树。可是它什么也长不成。它的“自由”,是一种什么也做不了的自由。

二、萨特自己知道吗

萨特是一个极其聪明的哲学家,他会意识不到这个问题吗?

他意识到了。他在《存在与虚无》里专门讨论过这件事,给它打了一个补丁。这个补丁有两个名字:事实性和处境。

萨特说,人虽然没有事先定好的本质,但人并不是悬在半空中的。人总是有一个身体,有一段过去,生在某个地方、某个时代,周围有别的人,最后会死。这些东西不是人选的,是人一来到世上就“被给予”的,萨特把它们叫作人的事实性。自由从来不是在真空中的自由,而是在这些事实之中的自由,萨特把它叫作处境中的自由。

他甚至说:没有处境,就没有自由;自由只能在处境里存在。

这样看来,萨特似乎并不是“无土”的。他明明有土:身体、过去、地点、他人、死亡。

三、那块岩石

可是,要看萨特怎样处理这片土。

萨特在讲“处境中的自由”时,举了一个很有名的例子:一块岩石。

一块巨大的岩石挡在我面前。它是一个“障碍”吗?萨特说,这取决于我。如果我想爬过这座山,它就是一个障碍,而且可能是一个“不可逾越”的障碍;可是如果我只是一个来看风景的人,这块岩石就不是障碍,而是一道美景;如果我是一个地质学家,它就是一个研究对象。岩石本身,什么也不是。它是“障碍”还是“美景”,完全取决于我的筹划——我想干什么。

萨特的结论是:处境的一切意义,都来自自由的筹划。 岩石本身只是一个中性的、没有意义的自在,是我的自由把它“照亮”成了障碍或者美景。

这个例子非常关键。请注意它说了什么:萨特有土,但他判这片土为“哑”的。 土就在那里,但它自己不说话,不参与,不塑造人。它只是一块等着被人的自由赋予意义的原材料,一个背景,一种阻力。它的一切特征——“不可逾越”“美丽”“有研究价值”——都是人投射上去的。

怎样判断一片土是不是“哑”的

说萨特“有土而判土为哑”,这个判断需要一个可操作的标准,否则容易变成扣帽子。本书给三个问题,任何一种理论都可以拿这三个问题去查:

第一问:这片土有没有自己的特征? 也就是说,它的样子是不是只由人的看法决定?萨特的岩石,高度、硬度、裂缝都在,但在他的论证里,这些特征不起作用,起作用的只有“我的筹划”。凡是把土的特征说成“要等人来赋予意义”的,这片土就开始变哑。

第二问:这些特征参不参与生成? 一片真正的土,不只是限制人,还提供人生长所需要的东西:养分、支撑、方向。萨特承认处境会限制自由(岩石可以是障碍),但不承认处境会生成自由(岩石的裂缝让攀爬成为可能,攀爬又让身体长出新的能力)。只讲限制、不讲生成,土就只剩下一半。

第三问:土会不会被回写? 人走过之后,土有没有变?变了的土,会不会改变下一个人的路?1943 年的萨特这里是空的;1960 年的萨特这里补上了(被加工的物质、实践惰性)。

三个问题,可以看成一把尺子。用它量《存在与虚无》:第一问勉强及格(承认事实性存在),第二问不及格,第三问不及格。用它量《辩证理性批判》:第一问及格,第三问及格,第二问仍然只及格一半——土会咬人,却很少托人。

鲁滨逊的箱子

“一个人从零开始造出自己”,这个想象在西方有一个很古老的化身:鲁滨逊。一个人流落荒岛,白手起家,用自己的双手造出一个小世界。这个故事之所以迷人,是因为它看上去证明了:只要有意志,人可以无中生有。

可是,只要认真读一读小说就会发现:鲁滨逊不是从零开始的。他从沉船上一次次搬下来的东西,是斧头、锯子、钉子、火药、粮食、工具、《圣经》;他脑子里带着的,是一整套航海、木工、耕作、记账的知识,一门语言,一套时间观念(他刻木头记日子,记的是星期几和礼拜日)。他在荒岛上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这片随身带来的土上做的。

这正是“无土的自由”这个幻觉的典型结构:人们看到的是那个人的双手,看不到他随身带来的箱子。 今天的“白手起家”故事也一样:一个创业者的故事里,通常只讲他的决断和勤奋,很少讲他受过的教育、认识的人、家里能兜底多久、他所在的城市有什么产业。这些都是箱子。

不讲箱子,有两个后果:成功的人容易高估自己的自由,把好运读成能力;没成功的人容易低估自己的处境,把土的问题读成自己不够努力。发生学要做的,不是否认那双手的作用,而是把箱子放回画面里。

四、有土,但土是哑的

所以,精确地说,萨特的问题不是“完全没有土”,而是:他有土,但他判土为哑。

一片哑土,和没有土,在根本上是一样的。因为发生需要的,不是一块摆在那里等着被照亮的背景,而是一片参与生成的土:土里的水分进入根,土里的养分变成叶,土里的微生物和根缠在一起、一起决定这棵树长成什么样子。如果土只是一个中性的平台,种子站在上面,一切都靠种子自己,那么种子仍然是在“无中生有”。

萨特的岩石例子,恰好说明了这一点。岩石真的是“中性的”吗?一块岩石有它的高度、坡度、硬度、表面的纹理和裂缝。这些特征,不是我的筹划投射上去的;它们是岩石自己的,是千万年的地质序列留下的。一个攀岩者能不能爬上去,当然和他“想不想爬”有关,但也和岩石有没有可以抓的裂缝、有没有可以踩的台阶有关,和攀岩者的手指力量、他多年训练出来的身体有关,和那天的天气、有没有同伴保护有关。这些东西,全都缠在一起,一起决定了“能不能爬上去”。

“不可逾越”不是我的筹划给岩石的,而是我的筹划、我的身体、岩石的形状、天气、同伴,缠在一起时发生出来的。 萨特把这个纠缠拆开,把一切意义都归到“筹划”这一边,岩石就只剩下一块哑的石头了。

五、无中生有,就是坐上创世者的位子

土既然是哑的,那么人的一切——他的性格、他的价值、他的样子——就只能由他自己从零造出来。这正是萨特说的:人不过是他自己所造就的东西。

可是,“从零造出一切”,这是谁的能力?

在西方的传统里,只有一个存在有这种能力:上帝。神学里有一个说法,叫“从无中创造”:上帝不需要任何原料,凭他的意志,就从虚无中创造了世界。

萨特的自由,恰恰就是这样一种能力:没有任何可以依靠的东西,没有任何参与生成的土,凭自己的选择,从虚无中造出自己的本质。

于是出现了一个非常讽刺的局面:萨特拿掉了作为设计者的上帝,却让人坐上了创世者的位子。 他说没有上帝来设计人,所以人要自己设计自己;可是“从无中设计出一切”本来就是上帝的能力,人并没有这种能力。萨特把上帝从天上请了下来,却把上帝的工作交给了人。

这也就解释了第 22 章的那个结论。萨特说,人最根本的欲望是想成为上帝,而这是不可能的,所以人是一种无用的激情。现在我们看到,这场“无用的激情”,早在萨特的起点就已经写好了:一个站在哑土上、要从虚无中造出一切的自为,本来就只能是上帝;而人不是上帝,所以他必然失败。 萨特在书末宣布的那个绝望,是他在书的开头就埋下的。

一粒种子和一间无菌室

再做一个更干净的思想实验。

把一粒麦种放进一间无菌室:没有土壤,没有水,没有空气,恒温恒暗。这粒种子有没有“自由”?从某种意义上说,它比任何一粒麦种都自由:没有任何东西限制它长成什么样子。可是它什么也长不成,它只会慢慢失去活性。

现在给它一点水,它开始膨胀;再给它土和光,它长出根和芽;根在土里遇到石头,就绕开;遇到肥沃的地方,就多长一些;风从一个方向常年吹来,它的茎就往另一边斜。它的样子,一点一点地被这些东西写出来。它的“可能性”在减少(它不能再长成别的样子了),它的“现实”在增加(它真的成为了一棵麦子)。

萨特的人,是无菌室里的那粒种子:绝对自由,什么也长不成,所以只能靠一个神奇的能力——从虚无中创造——来解释他为什么居然长成了什么。发生学的人,是土里的那粒种子:可能性在减少,现实在增加,每一步都被土写了一笔,也在每一步里改写了土。

这里可以顺带回答一个常见的疑问:这样说,人岂不是没有自由了?

不。自由不是“可以长成任何样子”,而是“在这片土里,眼下确实有几条路可以走,而我能读清它们各自会牵动什么”。 无菌室里的种子有无限的可能性,却没有一条真实的路;土里的种子可能性有限,却每一步都真的可以走。哪一种更像自由?本书的回答是后一种。

六、一句话

本书把这一章压成一句话:

“存在先于本质”,是一粒没有土的种子,宣布自己可以长成任何一棵树。

它的“可以长成任何一棵树”,听起来是最大的自由;它的“没有土”,却意味着它什么也长不成。萨特的哲学里那种巨大的解放感,和那种深深的绝望感,就是从这同一个起点里来的。

下一章,我们不满足于说“土是哑的”。我们要按三界去一界一界地查账:萨特的土,到底缺了哪些部分?

第 25 章 三界查账

一、为什么要分三界

上一章说,萨特的土是“哑土”。这个说法还不够精确。一个人成长所依靠的土,有三个部分:

一个人是在这三界同时起作用、彼此缠绕的土里长出来的。缺了哪一界,都长不全。那么,萨特的土,这三界各是什么状态?

我们一界一界地查。而且,每一界的处理,都要在萨特自己的书里找到出处,不冤枉他。

二、查账结果

三界 应有的土 萨特的处理 出处 状态
理念界 概念、规则、价值、制度 没有先在的价值,没有人性;价值由选择创造 《存在主义是一种人道主义》,借陀思妥耶夫斯基“如果上帝不存在,一切都是允许的” 取消
自我界 记忆、身份、情绪、意志 自我不在意识之内,是意识的对象;过去是自在;情绪是一种“魔术式的”逃避 《自我的超越性》《情绪理论纲要》《存在与虚无》论过去 掏空
现实界 身体、器具、地理 保留为事实性与处境,但一切意义由筹划投射 岩石之例 在而哑

三行,三种状态:理念界被取消,自我界被掏空,现实界只剩一块哑土。

所以,上一章说的“无土”,精确地说,是“三界残缺”。萨特的人,站在一片三界都不完整的土上:理念界那一层没有了,自我界那一层被挖空了,现实界那一层还在,却不说话。

三、为什么说“取消”“掏空”“在而哑”

这三个词的差别,要说清楚。

理念界是“取消”。 萨特不是说理念界的东西不好,而是说它们根本不先于人存在。没有先在的善,没有先在的规则,没有先在的人性。那个学生来问他该去参军还是留下陪母亲,萨特说任何伦理学说都帮不了他。在萨特的起点上,理念界是一片空白,要等人的选择来一笔一笔地写。

自我界是“掏空”。 萨特并没有说人没有记忆、没有情绪。他承认这些东西存在,但是他把它们都从“意识”里赶了出去:自我是意识的对象,不是意识的主人;过去已经凝固成自在,是我身后的一块死东西;情绪是意识在面对困难时的一种“魔术式”的逃避,是一种降格。这样一来,自我界的东西都还在,但它们都成了“外面的”、“死的”、“低一等的”东西,不再是人生长的活的土。自我界剩下一个空壳。

现实界是“在而哑”。 身体、器具、地点,萨特都承认,而且把它们叫作事实性,说自由离不开它们。但是它们的意义全部来自自由的筹划,它们自己不参与生成。就像上一章的岩石:它在那里,但它不说话。

逐条看萨特自己怎么说

三界查账不能凭印象,要落到萨特自己的话上。这里把三条依据再摊开一点。

理念界那一条。 在 1945 年的演讲里,萨特说得非常明确:如果上帝不存在,就没有一个无限的、完美的意识来思考善;没有地方写着善是存在的、人必须诚实、人不可说谎。他还专门批评了那些想在没有上帝的情况下保留“先验价值”的世俗道德学家,说这是不彻底的。也就是说,他不是没想到理念界,而是主动地、有意识地把它清空了:价值只能由人的选择创造。

自我界那一条。 这一条有三处依据。《自我的超越性》说“我”不在意识之内,是意识的对象;《存在与虚无》说过去已经凝固为自在,是我“曾经是”的那一块;《情绪理论纲要》说情绪是意识在无路可走时采取的一种魔术式的降格。三处合起来,自我界的三样主要东西——身份、记忆、情绪——都被推到了意识之外,并且都被贴上了“不自由”的标签。

现实界那一条。 依据是岩石之例和疲劳之例。萨特承认事实性和处境,但坚持它们的意义、它们的“逆境系数”,都只有在筹划之光下才显现。第 28 章已经细看过这两个例子。

三条依据都来自萨特自己的书,不是推测。这就是本书敢用“取消”“掏空”“在而哑”这三个词的理由。

三界查账不只能用在萨特身上

这张查账表是一件通用的工具。它可以用来读任何一种关于人的理论,问三个问题:它给理念界、自我界、现实界,各自留了什么位置?

试着用它读几位哲学家:

理念界 自我界 现实界
柏拉图 满:理念是最高的真实 薄:灵魂主要是理念的容器 薄:可感世界是影子
笛卡尔 中:清楚明白的观念 满但硬:一个实体性的我 分裂:广延之物与心灵无关
康德 满:先天形式与道德律 中:先验自我作为统觉 封住:物自体不可知
黑格尔 满:精神的自我展开 中:意识在历史中成长 中:自然是精神的外化
萨特(1943) 取消 掏空 在而哑
萨特(1960 以后) 回来,但记为惰性 回来(《家庭白痴》) 回来,但记为惰性
发生学 活土 活土 活土

这张表不是要给哲学家打分,它的用处是提醒:任何一种关于人的说法,都可以查一查它把三界摆在什么位置。 少了哪一界,它的结论就会在哪里出问题。

这也不只适用于哲学。今天流行的许多说法,都可以这样查一查:

三界俱在、彼此纠缠,才是一个人真实的处境。

四、三行的共同之处

这三行,处理方式不同,但有一个共同之处:每一界都不参与生成。

理念界不参与,因为它根本不先于人存在;自我界不参与,因为它被推到了意识外面,成了死的;现实界不参与,因为它只是被照亮的背景。三界都在不同程度上“退出”了,剩下一个空洞的自为,独自面对一切。

这就是为什么萨特的自由会那么大、又那么空。大,是因为没有任何东西参与决定人,人要为一切负责;空,是因为没有任何东西参与生成人,人要从零开始。

五、接下来的五章

三行查账,接下来的五章要一行一行地展开:

第 26 章 理念界被取消:裁纸刀的暗前提

一、拔掉那面小旗

第 13 章讲裁纸刀的时候,本书在论证的第一步旁边插了一面小旗。现在回来拔它。

萨特的论证是:

  1. 如果有一个设计者,本质就先于存在。
  2. 人没有设计者。
  3. 所以,人的存在先于本质。

从 1 和 2 推出 3,需要一个没有说出来的前提:本质只能以“设计图”的方式先于存在。 也就是说,要让一个东西在存在之前就有某种“是什么”,唯一的办法是有人事先把它画好。没有画图的人,就没有先于存在的本质。

这个前提,萨特没有论证,因为在他看来它是不言自明的。可是它真的不言自明吗?

二、这个前提从哪里来

“本质就是设计图”,这个观念在西方有很长的来历。

亚里士多德说,一切东西都有四种原因,其中最重要的是“形式因”和“目的因”:一座雕像之所以是这座雕像,是因为雕刻家心里先有了它的形式,并且为了某个目的去雕它。自然的东西也是这样:一颗橡子之所以长成橡树,是因为橡树的形式已经潜在地在橡子里,橡子的目的就是长成橡树。

基督教把这个观念推到了顶点:整个世界都是上帝按照他心里的设计造出来的,每一样东西的本质,都是上帝心里的一个理念。

萨特的高明之处,是看穿了这张设计图背后必须有一个设计者;他的无神论,是把设计者拿掉。可是他没有追问:“本质”这个词,是不是只能有设计图这一种意思? 他拿掉了设计者,却完整地接收了设计者对“本质”的定义。所以本书说:他拿掉了上帝,却保留了上帝的定义。

三、第三种本质

如果本质不只有设计图这一种意思,那还能是什么?

请想一想一条河。

一条河有它的“本质”吗?当然有:长江有长江的样子,黄河有黄河的样子,它们的流向、宽窄、弯曲、泥沙多少,都是确定的、可以描述的。可是,没有任何一个设计者事先画好了长江的图纸;长江也不是自己“选择”了往东流。长江的样子,是水、地形、气候、岩石、泥沙,在几百万年里缠在一起、一点一点冲刷出来的。它既不是先在的设计图,也不是事后的自由选择。它是发生出来的。

再想一想一条路。鲁迅有一句大家都熟悉的话:其实地上本没有路,走的人多了,也便成了路。一条路有它确定的走向、宽窄,这是它的“本质”。可是没有人设计它,也没有哪一个人选择了它;它是许多人的脚、地面的软硬、要去的地方、避开的障碍,缠在一起,一次又一次踩出来的。

语言也是这样。汉语有它的语法、它的词汇、它的声调,这是汉语的“本质”。没有任何设计者给汉语画过图纸;也没有哪一个中国人选择了汉语的语法。汉语的样子,是几千年来无数人说话、听话、写字、误解、纠正,在代代相传中发生出来的。

这些例子说明:除了“设计图”和“自己选”,还有第三种本质:在纠缠中发生的本质。 它有确定的样子,却没有设计者;它会改变,却不是某一个人随意选择的。

一旦承认有这第三种本质,裁纸刀的论证就断了。“人没有设计者”是对的;但从这里推不出“人的存在先于本质”,只能推出“人的本质不是设计图”。人的本质可以是第三种:在土里、经过序列发生出来的,就像长江的河道、村口的小路、我们说的母语一样。

还有几样“没有设计者的本质”

河道、路、语言,这三个例子还可以再加几个,因为这个道理越具体越好懂。

方言。 一种方言有它确定的声调、词汇、说话的节奏,本地人一听就知道对不对。可是没有任何人设计过它,它是几百年里无数人说话、迁徙、通婚、做买卖,一点点磨出来的。它也在变:一个词的说法几十年就会变一次。

菜系。 川菜有川菜的样子,粤菜有粤菜的样子。这些“样子”不是哪位大师定的,而是气候、物产、水质、运输、口味、外来影响缠在一起,一代代厨师做出来的。它有确定的本质(你做错了,本地人会说“这不是这个味”),却没有设计图。

法律中的判例。 在判例法的传统里,一条规则往往不是立法者一次写成的,而是在一个个案子的判决里慢慢长出来的:这个案子这样判了,下一个类似的案子参照它,再下一个又修正一点。几十年后,一条清晰的规则出现了,而它没有单一的作者。

一个城市的街区。 哪条街热闹,哪一片安静,哪里聚集着什么行业,大多不是规划出来的,是几十年里人流、租金、口碑、偶然事件缠出来的。

一个物种。 生物的形态没有设计者,也不是自己选的,它是漫长的世代在环境中被筛选、被约束、被偶然改变的结果。

这些例子合起来说明一件事:“有确定的样子”和“有一个设计者”,本来就是两回事。 萨特把它们绑在了一起,于是当他拿掉设计者时,确定的样子也只能跟着消失,剩下一个必须从虚无中自造一切的人。

今天的“设计图思维”穿着新衣服

萨特反对的“本质先于存在”,今天并没有消失,只是换了衣服。

基因决定论。 “这是天生的,基因决定的。”基因确实重要,但第 33 章讲过,基因不是设计图;同样的基因在不同的土里会长出很不同的东西。把基因当设计图,是把上帝的图纸换成了分子的图纸。

算法画像。 平台根据一个人过去的点击,给他贴上标签,然后推送更多同类内容。于是这个人越来越像那个标签。这是一张由数据画出来的、不断自我实现的设计图。它的可怕之处在于:它把人过去的截面,变成了他未来的本质。

“人设”。 今天很多人在网上经营一个“人设”:某种性格、某种生活方式、某种形象。人设本来是一个展示的策略,久了却会反过来规定这个人能说什么、不能说什么。这是一张自己给自己画的设计图。

萨特对这三样东西的反抗,今天仍然有力:你不是一张图纸。 而发生学要补的那一句是:你也不是一个从虚无中自造的神;你是一条在土里长的序列,所以既不必认命,也不必硬撑,你要做的是读土、走下一步、让指针慢慢移动。

四、理念界不需要设计者,也先于个人

这就引出了本章最关键的一点。

萨特取消理念界,理由是:没有上帝来事先写下价值和人性。可是,理念界的东西先于一个具体的人存在,并不需要一个设计者。

一个婴儿出生的时候,汉语已经在那里了;他家里的规矩、他村子里的风俗、他国家的法律、他那个时代认为什么是好的什么是坏的,都已经在那里了。这些东西没有一样是上帝设计的,它们都是在历史中发生出来的;但它们确确实实先于这个婴儿存在,而且从他出生的第一天起,就参与了他的生长。他学会说“妈妈”,学会“谢谢”,学会哪些事不能做,这些都是理念界的土在他身上发生作用。

萨特把“没有设计者”和“没有先在的理念界”混为一谈了。拿掉设计者,这是对的;可是连同理念界这层土一起拿掉,就错了。

那个在母亲和参军之间犹豫的学生,萨特说任何伦理学说都帮不了他。这话一半对:没有一条现成的规则能直接告诉他答案。可是,那个学生之所以会觉得“应该照顾母亲”,又觉得“应该为国家作战”,之所以会感到这是一个两难,恰恰是因为他生长在一片理念界的土里:法国的家庭伦理、爱国传统、天主教的牺牲观念、抵抗运动的号召,这些东西早已缠进了他的心里。没有这片土,他连“两难”都不会有。萨特说理念界不给他答案,这是对的;但理念界给了他问题,这一点萨特没有看见。

五、一切都是允许的吗

萨特借陀思妥耶夫斯基的话说:如果上帝不存在,那么一切都是允许的。

从发生学看,这句话恰好说反了。没有土,一切都是不可能的。 在一片真空里,没有任何事情会发生,更谈不上“允许”。人之所以能做事、能选择、能创造,恰恰是因为他站在一片三界俱在的土上:理念界给他语言和问题,现实界给他身体和工具,自我界给他记忆和意志。拿掉设计者之后,这片土依然在;它不是上帝给的,是历史和生命一路发生出来的。

所以,萨特取消理念界的那一刀,砍错了地方。他应该砍掉的是“设计图”,结果连同“土”一起砍掉了。下一章我们看,他在自我界那一刀,砍得更深。

第 27 章 自我界被掏空:自我是对象,过去是自在

一、萨特拆“我”,拆得对

第 7 章讲过,萨特在柏林写了《自我的超越性》,主张意识里面并没有一个“我”住着。当我专心追一辆电车的时候,意识里只有“要追上的电车”,没有“我在追电车”;那个“我”,是后来在反省时才出现的,是意识的一个对象。

这一刀,本书要先给萨特记一功。

从笛卡尔开始,西方哲学一直认为,在一切思想、感觉、意愿的背后,有一个“我”——一个稳定的、实体性的、不变的主人。念头来来去去,这个“我”始终不变,它是一切经验的承担者。这就是所谓“实体性的自我”。

萨特说,没有这样一个主人。意识本身是透明的、向外的,“我”不是它的主人,而是它在反省中构造出来的一个东西。

这个判断和发生学的看法很接近。本书在导读里说过“名是指针”:一个名字只是一根指向某一团东西的指针,被指着的那团东西,是许多特征缠在一起的聚合体。“我”这个字也不例外。“我”也只是一根指针,它指向的,是一束记忆、身份、情绪、意愿持续缠在一起的聚合体。把这束纠缠抽掉,“我”就悬空了,找不到一个单独存在的主人。佛家讲“诸法无我”,说的也是这个意思:没有一个独立不变的我,只有因缘和合。

所以,萨特说没有一个实体性的自我,他说得对。

二、可是,他把“我”推到了外面,也推死了

问题在于萨特拆完之后,怎样安置这个“我”。

发生学的安置是:没有一个单独的主人,但那束纠缠是活的。记忆、身份、情绪、意愿,它们彼此缠在一起,不断地在经验中被添加、被修改、被重新组织;这束纠缠就是自我界的土,人就是在这片土里一天天长出来的。“我”虽然只是一根指针,指针指向的那团东西却一直在发生。

萨特的安置是:既然“我”不在意识里面,它就在意识外面,是意识的一个对象,就像桌子和椅子一样。对象属于哪一栏?在他的两栏表上,对象属于自在那一栏。于是,自我就和石头一起,被放到了“实心的、是其所是的、没有自由的”那一边。

这就是本书说的“掏空”:自我界的东西都还在,记忆在,身份在,情绪在,但它们都被推到了意识外面,成了意识看着的东西,而不是和意识一起生长的土。意识变成了一个空洞,它面对着一个已经成为物的自我。

三、过去是自在吗

萨特对“过去”的处理,最能说明这种掏空。

萨特说,过去已经发生了,已经定型了,它就是我“曾经是”的那个样子,像一块石头一样凝固在我身后。过去属于自在。

但萨特在这里其实比很多人想的要细致。他在书里还说了另一句话:过去的意义,要由我现在的筹划来决定。比如说,一个人少年时曾经有过一次宗教体验,这个体验的意义是什么?如果他后来成了一个虔诚的信徒,那次体验就是“信仰的开端”;如果他后来成了无神论者,那次体验就是“青春期的一次幻觉”。过去的事实不变,但它的意义,是被现在和将来的选择一次次改写的。

这个说法非常有价值,它已经触到了“回写”:后来走的路,会改变前面那段路的意义。

但是请注意这个回写的方向。在萨特那里,回写只有一个方向:自由改写过去的意义,过去却不参与生成自由。 过去是一块死的石头,自由站在它前面,随意地给它贴上标签。过去自己不说话,它只是被解释的材料。

发生学看到的是双向的回写。过去不只是被现在解释,它也在生成现在:一个人少年时的那次体验,不管他后来怎样解释它,它已经进入了他的记忆、他的情绪反应、他对某些事物的敏感,这些东西一直参与着他后来每一次选择。他后来成为信徒也好,成为无神论者也好,那次体验都在推着他、拉着他;甚至他“选择”怎样解释它的那种能力,也是被它和别的经历一起塑造出来的。

过去不是一块石头,而是一条还在往前流的河的上游。 上游的水,不会因为下游的人给它起了什么名字就停止流动;它一直在流进下游。

记忆不是仓库

萨特说过去是自在,像一块凝固的石头。这个说法背后,有一个更普遍的常识观念:记忆像一个仓库,事情发生了,就被原样存进去,以后再把它取出来看。

这个观念,近几十年的记忆研究已经改得差不多了。研究者一再发现,回忆不是取出一份存档,而是重新把它构造一遍;而且每一次回忆之后,这段记忆还会被重新安放,下一次想起时,它可能已经带上了这一次回忆时的心情、这一次听到的新信息、这一次讲给别人听时的说法。人对同一件往事的记忆,会随着一生的经历慢慢变形,有时变得和当时的记录差得很远。

(这方面的研究还在继续,具体机制专家仍有争论;这里只取一个大方向上的共识:记忆是重构的,不是回放的。)

这个大方向,恰好和萨特的“过去是自在”相反,而和发生学说的一致:过去不是一块石头,它是一条还在被改写的河。

这件事在生活里很常见。一对夫妻回忆二十年前的同一件事,说出来的版本常常对不上;一个人年轻时觉得屈辱的经历,到了中年可能变成他最常讲的一个笑话;一个曾经被当作“失败”的选择,几十年后可能被他讲成“幸好当初”。事情没变,事情在他生命序列里的位置变了。

萨特其实看到了这个现象的一半:他说过去的意义由现在的筹划决定。但他把这说成了自由对一块死材料的解释权。发生学要补的是:被重新解释的过去,会真的改变一个人接下来怎么做。 一个人把某段经历从“屈辱”改写成“我挺过来了”,他下一次遇到类似处境时的反应也会不同。这不是给石头贴标签,这是河道被改了一下。

情绪是在说什么

萨特说情绪是“魔术式”的逃避。第 27 章正文已经说了这个判断的偏向,这里补一点实用的。

从发生学看,情绪是自我界在报信。它报的信,常常比道理更快、更准:

把情绪当信息,而不是当敌人,有两个好处。一是不必和自己打仗——萨特那种“要清醒地超越情绪”的要求,常常变成一个人和自己没完没了的较劲。二是能找到下一步:一个信息是可以顺着查下去的,一个敌人只能被压住,而被压住的东西,通常会在别的地方冒出来。

习惯:沉淀下来的序列

自我界里还有一样东西,萨特几乎没有正面写过:习惯。

习惯是什么?是一条走过很多遍的序列,沉淀进了身体和情绪,以后遇到同样的情形,它自己就跑起来了。第 36 章讲的打字员的手指、盲人的手杖,都是好习惯的例子;每天晚上不由自主地刷手机,也是习惯。

萨特的表上装不下习惯:它既不是自由的选择(它自己就跑起来了),也不是死的物(它是活的,会用、会变、会长)。所以在《存在与虚无》里,习惯几乎是隐形的。可是对普通人来说,一天当中绝大部分行为,都是习惯在跑,真正需要“选择”的时刻很少。

这就带来一个实用的结论:改变一个人,多数时候不是改变他的选择,而是改变他的习惯;而改变习惯,靠的是改环境和改序列,不是靠下决心。 第 44 章那个把充电器从床头挪到客厅的例子,就是这个道理:与其每天晚上跟自己较劲,不如改一下土。

四、情绪是“魔术”吗

萨特还写过一本小书,叫《情绪理论纲要》,1939 年出版。他在书里提出了一个很特别的情绪理论。

他说,情绪是意识在遇到困难、找不到出路的时候,所采取的一种“魔术式”的行为。比如说,一个人在森林里突然遇到一头猛兽,他没有办法逃跑,也没有办法反抗,于是他晕倒了。萨特说,晕倒是一种逃避:既然我不能消除这头猛兽,我就消除我对它的意识,让它在我的世界里“消失”。又比如《伊索寓言》里那只够不着葡萄的狐狸,说“葡萄是酸的”:它没有办法得到葡萄,就用一种魔术般的方式改变葡萄在它眼里的性质。

萨特的意思是:情绪不是被动的,它是意识选择的一种策略,而且是一种降格的、逃避的策略。一个真正自由的、清醒的人,应该面对处境,而不是用情绪去魔术般地改变它。

这个理论有它敏锐的地方:情绪确实常常带有逃避的成分,“酸葡萄”式的自我安慰人人都有过。但它有一个很大的偏向:它把情绪看成了自由的一种失败形态。

从发生学看,情绪是自我界里最活跃的一部分,它是自我界自己的“逻辑”。一个念头激发另一个念头,一种感受牵出另一种感受,它有自己的速度,有自己的路径。人常说“道理我都懂,可就是做不到”,这正是理念界的逻辑和自我界的逻辑在打架:理念上的推理走一条路,情绪和习惯走另一条路。这不是意识的“魔术”,而是两界各有各的发生,还没有缠合到一起。

把情绪判为降格,萨特就把自我界最有力的一股土推到了“不自由”那一边。于是人要自由,就只能压住情绪、超越情绪,靠一个清醒的空洞意识去做决定。这样的自由,注定是干巴巴的、没有劲的。

五、日常里的掏空

自我界被掏空,在日常生活里会带来什么后果?

一个例子是教育。有一种教育观念,把孩子的过去看成无关紧要的:你以前成绩不好没关系,只要你从今天开始下决心,就可以从头来过。这听起来很鼓舞人,很有萨特的味道。可是一个孩子之前三年的学习习惯、他对某门课的恐惧、他对自己的看法(“我就是学不好数学”),这些都在他的自我界里,不会因为一次下决心就消失。好的老师不会叫孩子“忘掉过去、从头来过”,而是要从他现在的土出发:先让他在一道能做出来的题上成功一次,一点一点地改写他那片土里的恐惧和自我评价。

另一个例子是健康。一个人想戒烟、想减肥、想早睡早起,常常也被鼓励“下定决心”。可是多年的习惯早已沉淀在他的身体和自我界里:什么时候会想抽烟,什么情绪下会想吃东西,晚上几点会不想睡。这些不是他“选择”的,也不是一次选择能取消的。真正有效的改变,要承认这些东西是活的土,然后在土里走一条新的序列:先改一个小环节,让身体和情绪在新的节奏里重新缠合。

萨特把自我界掏空,给了人一种“随时可以从零开始”的豪情;可是这种豪情一碰到活的习惯、活的记忆、活的情绪,就会一次次撞墙。撞多了,人反而会觉得自己毫无自由。

第 28 章 现实界被判哑:那块岩石

一、再回到那块岩石

第 24 章讲了萨特的岩石:一块岩石是障碍还是美景,取决于我的筹划。萨特还有一个专门的说法,叫岩石的“逆境系数”:一个东西对我的阻力有多大,它有多“难对付”。萨特说,这个逆境系数本身,也只有在我的筹划之光下才会显现出来。一块岩石对一个想爬山的人来说逆境系数很高,对一个只想看风景的人来说几乎为零。

在这一点上,萨特说对了一半。确实,同一块岩石,对不同的人意义不同。

可是另一半呢?岩石有它的高度、坡度、硬度、裂缝,这些东西不是任何人的筹划给它的。一个攀岩高手面对一块垂直光滑、没有任何裂缝的岩壁,不管他多么想爬,他都爬不上去;而面对一块有很多裂缝的斜坡,一个新手也能爬个大概。逆境系数不是筹划单方面照亮出来的,而是筹划和岩石的特征缠在一起时生成的。 岩石不是哑的,它有它自己的话要说。

二、疲劳也是一种选择吗

《存在与虚无》里还有一个更极端、也更能说明问题的例子:疲劳。

萨特设想,几个朋友一起远足。走了几个小时之后,我觉得很累,腿很酸,背包很沉。我终于撑不住了,把背包往路边一扔,坐下来不走了。我的朋友们也很累,但他们还在继续走。

萨特问:为什么我放弃了,而他们没有?他的回答是:我本来可以继续走下去,问题在于要付出什么代价。我放弃,不是因为我的疲劳比他们更重,而是因为我对待疲劳的方式,是由我的根本选择决定的。也许我的根本筹划里,对自己的身体有一种不信任,对“吃苦”有一种排斥;而我的朋友们,可能把疲劳体验为一种征服自然的快感。疲劳本身不决定任何事,是我的自由决定了我向疲劳屈服。

这个分析的一部分是深刻的:人对待同一种身体状态的方式,确实差别很大;一个人放弃,往往不只是因为身体撑不住,还有心理和意义上的原因。

但是,萨特在这里把一件事推得太远了。他说“疲劳本身不决定任何事”,这就等于说,身体的状态在选择面前是哑的。

可是身体真的是哑的吗?一个人的心肺功能怎样,他的腿部肌肉有多少力量,他前一天晚上睡了几个小时,他有没有长期锻炼的习惯,他那天有没有吃早饭,这些东西会非常具体地决定他走到第几个小时会觉得撑不住。一个长期坐办公室的人和一个每周登山的人,面对同样的路程,他们的疲劳根本不是同一种疲劳。

更重要的是:一个人对待疲劳的“根本选择”——比如对吃苦的排斥——本身也不是凭空来的。它很可能是他的身体长期缺乏锻炼、小时候很少被允许吃苦、每次吃苦都没有得到回报,这些东西缠在一起沉淀下来的。萨特把“向疲劳屈服”归给了自由的根本选择,却没有问:这个根本选择本身,是在什么土里长出来的?

三、身体会说话

从发生学看,现实界的土,尤其是身体,一直在说话。

它说话的方式,就是它的特征:力量、耐力、敏感、节奏、疼痛、疲劳、疾病。这些特征不是等着被意识赋予意义的空白材料,它们自己就在参与生成人:一个从小体弱多病的孩子和一个从小在田里跑大的孩子,会长出很不一样的性格、很不一样的胆量、很不一样的对世界的感受。

身体说话,还表现在它会变化,而且会被人改写。那个在远足中放弃的人,如果他之后开始每周锻炼,几个月后再去远足,他就可能走完全程。这时候,并不是他的“根本选择”突然变了,而是他的身体变了,他的身体和他对吃苦的感受一起变了。这是现实界和自我界的一次回写:锻炼改写了身体,身体的改变又改写了他对自己的看法——“原来我也能行”。

萨特不承认这种双向的回写。在他那里,身体要么是“我活着的身体”(自为这一栏,没有自己的内容,只是一个观点),要么是“别人眼里的身体”(自在这一栏,一块被看的肉)。身体作为一片活的、有特征的、会变化的土,在他的表上没有位置。

四、器具和地方

除了身体,现实界还有器具和地方。

萨特受海德格尔影响,也谈到器具:世界向我显现为一个器具的网络,锤子指向钉子,钉子指向木板,木板指向要盖的房子,房子指向我要住在里面的筹划。这个分析很有价值,它说明物不是孤零零地摆着的,它们互相牵连。可是在萨特那里,这张网的中心和起点永远是“我的筹划”;网络本身,只是被筹划照亮的一片背景。

发生学会问:一个在铁匠铺里长大的孩子,和一个在书房里长大的孩子,他们的“筹划”会一样吗?器具不只是被筹划照亮,器具也在塑造筹划。一个人手边有什么工具,他就会想到做什么事;一个社会有什么样的技术,那个社会的人就会有什么样的梦想。今天的人手里拿着智能手机,他们的注意力方式、交往方式、甚至“想成为什么样的人”,都在被这个器具改写。器具不是哑的,它们一直在参与生成人。

地方也是这样。生在湘中山区的农家孩子,和生在巴黎左岸的知识分子家庭的孩子,面对的不是同一个世界。萨特自己就是最好的例子:没有外祖父那间巴黎的书房,就没有后来的萨特。

工具改写人:三个例子

“器具不是哑的,它们一直在参与生成人”,这句话可以用三个例子坐实。

文字和印刷。 一个社会有没有文字、书贵不贵、识字的人多不多,会深刻地改变这个社会的人怎么想问题。口传的时代,知识靠记忆,所以格律、押韵、故事特别发达;有了廉价的印刷品,人可以反复查对、比较、引用,长篇的论证和细密的注释才成为可能。萨特那种在书房里长大的思维方式,本身就是一种印刷时代的产物。

手表和钟。 在钟表普及之前,人的时间是跟着太阳和农事走的;有了钟,时间被切成可以计量、可以买卖的小块,“准时”“效率”“加班”这些观念才长出来。今天几乎所有人的生活节奏,都是被钟写过的。

手机。 这一件就在眼前。它改写了人的注意力(几分钟就要看一眼)、记忆方式(不记事实,只记在哪里查)、社交方式(随时可达,也随时被打扰)、甚至身体姿势(低头、拇指、久坐)。说它只是一个“被筹划照亮的工具”,是不真实的;它在塑造使用它的人。

三个例子说明同一件事:人造出工具,工具再造人。 这正是第 38 章讲的那种回写,只不过萨特要到 1960 年才把它写进理论。

辅具:土能改变能力

还有一类例子,特别能说明现实界不哑:辅具。

一个下肢不能行走的人,在一个只有台阶、没有坡道和电梯的城市里,几乎寸步难行;在一个有无障碍设施、有合适的轮椅的城市里,他可以上班、上学、旅行。他的身体没有变,他能做的事变了。

一个听力受损的人,戴上合适的助听设备,重新听得到会议里的讨论,他在同事眼里的“反应慢”“不合群”也会跟着变。一个视力很差的人,一副眼镜就改变了他能读什么、能学什么、能做什么工作。

这些例子把一件事说得很清楚:一个人的“能力”,从来不只是身体的属性,它是身体、器具、环境缠在一起的结果。 换一片土,能力就变了。

这一点对怎样看待残障、看待老年、看待“有些人就是不行”,都有直接的意义。萨特式的说法——“不论处境如何,人总是自由的”——在这里显得空洞;真正改变一个人处境的,往往是一道坡、一副眼镜、一个愿意调整工作方式的单位。

地方也在塑造人

最后说一说“地方”。

一个人生长的地方,会给他一整套现实界的土:气候,饮食,地形,方言的发音方式,能见到什么样的人,能看到什么样的行业。一个在海边长大的孩子和一个在山里长大的孩子,他们对空间、对危险、对时间的感觉都不一样。

今天一个更普遍的例子,是城乡和城市之间的差别:一个孩子能接触到什么样的学校、图书馆、博物馆、什么样的职业样本,会直接决定他“能想到”什么样的未来。这不是意志问题,这是土的问题。

萨特会说,这些都是“处境”,而处境的意义取决于筹划。发生学会说:处境不只是给意义染色,它在决定哪些筹划会出现在一个人的脑子里。一个人不可能去筹划他从来没见过的东西。

所以,改变一个人的处境,最有效的办法之一,就是让他见到更多的样子。这对教育、对扶助、对一个人自己的选择,都是同一条提醒。

五、那个学生,再看一次

第 14 章插下的那面小旗,现在来拔。

萨特说,那个在母亲和参军之间犹豫的学生,面前没有任何可以依靠的东西,他必须自己发明答案。

现在把他面前的现实界的土一样一样摆出来:一个痛苦的、需要照顾的母亲的身体;一条从法国经西班牙到英国的、充满危险的地理路线;一支在海外作战的军队;被德国人占领的城市;他自己年轻的、能打仗的身体。再加上理念界的土:家庭伦理、爱国传统、宗教的牺牲观念;自我界的土:对战死哥哥的思念和报仇心,对母亲的爱,对父亲的怨恨。

这三界的土缠在一起,把两条路同时推到了他面前,而且让两条路都沉重得无法轻易放下。他的选择很艰难,恰恰是因为他的土非常厚,厚到每一条路都连着他生命里最重要的东西。

萨特说“任何东西都帮不了你”,这是只看到了“没有一条现成规则”。发生学会说:你的土不会替你选择,但你的土会告诉你,每一条路会牵动什么、会改写什么。你可以问:如果我留下,我和母亲之间会发生什么?如果我走,我和哥哥的记忆、和我的国家之间会发生什么?这些问题不是在“发明”答案,而是在读自己的土,看清下一步从哪里长出来。选择仍然要自己做,但它不再是从虚无中跳出来的,而是在土里长出来的。

第 29 章 拆对了先在者,连土一起拆了

一、先记一功

第四编到这里,本书一直在说萨特的土缺了什么。现在必须停下来,公道地给萨特记一功。否则,这场解构就不公正了。

两千多年来,发现学在世界的每一个方向上,都留下了一个“先在者”——一个在一切发生之前就已经在那里、不需要来历、只能被找到的东西:

发生学的一条基本主张是:这三个先在者一个都不需要。三界都是平等的,每一界里被名字指着的,都是特征纠缠的聚合体;没有哪一个东西可以不经发生,就先在那里。

用这个标准来看萨特,他做了什么?

他用无神论和“没有人性”,拆掉了理念共相:没有先在的价值,没有上帝心中的设计图。他用《自我的超越性》,拆掉了实体性的自我:意识里没有一个主人。至于客体端的物自体,他在《存在与虚无》的导言里也明确反对“现象背后还藏着一个本质”的二元论,说现象就是它显现的那个样子,背后没有什么隐藏的东西。

三个先在者,萨特都举起了斧头。这在二十世纪上半叶,是非常大胆、非常彻底的一步。很多比他更“正统”的哲学家,至今仍然在这三个先在者之间打转。在“拆先在者”这件事上,萨特走在了很前面,方向是对的,离发生学很近。

二、拆的时候,连土一起拆了

可是,萨特拆的时候,犯了一个错误:他把先在者和土混为一谈,拆先在者的时候,把土也一起拆了。

这是两件完全不同的事。

拆掉“理念共相”,意思是:没有一个永恒的、不需要来历的“善”或者“人性”挂在天上。这是对的。但这不等于说,理念界不参与生成人。语言、风俗、制度、价值,它们不是永恒的共相,它们是在历史中发生出来的;但正因为它们是发生出来的,它们才是活的土,一直在参与生成每一个人。萨特把“没有永恒的共相”推成了“理念界不先于人、不参与人”,就把孩子和洗澡水一起倒掉了。

拆掉“实体性的自我”,意思是:没有一个不变的主人住在意识里。这也是对的。但这不等于说,记忆、身份、情绪这些东西是死的。它们没有一个主人,但它们彼此缠在一起,一直在活地发生、活地参与人的每一步。萨特把“没有主人”推成了“自我是一个物、过去是自在”,又把孩子和洗澡水一起倒掉了。

打个比方。一座庙里供着一尊泥塑的神像,村里人认为是这尊神保佑了庄稼。一个清醒的人说:没有这样的神,庄稼不是神保佑的。他把神像推倒了。这是对的。可是他接着说:既然没有神,庄稼就完全是我自己种出来的,和土地、雨水、节气、种子都没有关系。于是他连田也不耕了,坐在地上宣布自己是自由的。

推倒神像,是拆先在者;把田也荒了,是连土一起拆。萨特做的是前一件对的事,又顺手做了后一件错的事。

三个先在者的小史

三个先在者不是凭空出现的,它们各有一段历史。知道这段历史,就更能看清萨特那一斧头砍在了哪里。

理念共相。 柏拉图说,个别的桌子会坏,“桌子”这个理念不会;个别的好人会死,“善”不会。真正的知识,是关于理念的知识。中世纪把这套说法接了过去:理念成了上帝心中的意念,万物按它被造出来。这样一来,“本质”就有了一个稳固的住所——天上。文艺复兴以后,天塌了一半,但“人性”这个概念留了下来,成了共相的世俗版本:所有人都有一个共同的、不变的人性。萨特砍的就是这一段:没有上帝,也没有人性。

实体性的自我。 笛卡尔怀疑一切,最后发现有一件事不能怀疑:正在怀疑的那个我在。于是“我”成了知识的第一块基石。后来的哲学围着它转了三百年:洛克问它是不是就是记忆的连续,休谟干脆说找不到这个我、只有一束知觉,康德说必须假定一个“先验自我”来把经验统起来。萨特在《自我的超越性》里砍的,是这一段。

物自体。 康德说,我们认识的都是现象,现象总要有一个来源者,但那个来源者不可知。这一刀既是谦虚(承认认识有边界),也是封口(不许再问)。萨特在《存在与虚无》导言里宣布不要这种二元论:现象就是它显现的样子,背后没有藏着什么。

三刀下去,方向都对。问题出在砍完之后,那些原本挂在先在者名下的活东西,没有地方安放。

“破迷信”和“荒田地”

本书用过一个比方:推倒神像是拆先在者,把田也荒了是连土一起拆。这个比方值得再展开,因为它讲的是一种很常见的思维错误。

例一:风水。 说某块地“风水好,能旺三代”,这是把一个先在者(地气、龙脉)摆在那里。破除它是对的。可是如果因此说“地理环境和一个家族的兴衰毫无关系”,那就荒了田:交通、水源、土壤、离市场多远,实实在在地影响着一家人的生计。破除的是神秘的先在者,不是地理本身。

例二:天才论。 说某人“天生就是数学天才,别人学不来”,这是先在者。破除它是对的。可是如果因此说“所有人在任何方面的起点完全一样,差别只是努力”,那也荒了田:人的身体、气质、早年经历确实有差异,这些差异是真实的土,只是它们不构成命运。

例三:出身。 说“寒门再难出贵子,认命吧”,这是把出身当成先在者。反对它是对的。可是如果因此说“出身完全不重要,只要努力人人都一样”,那就又荒了田,而且这种说法最伤人:它把结构性的差距,全部算到了个人的努力账上。

三个例子里的正确做法都一样:拆掉那个“不需要来历、不可改变”的先在者,同时承认那片真实的、会起作用也会被改变的土。

这正是本书对萨特的判断在日常里的样子。萨特拆掉了“人性”这个先在者,同时也取消了理念界这片土;今天很多励志说法拆掉了“出身决定论”,同时也取消了结构这片土。两者是同一个错误的两个版本。

为什么“表”比“斧头”更要紧

第 29 章正文说:错不在他的斧头,而在他的表。这句话值得多说一句。

一个人手里的分类方式,决定了他能看见什么。如果你的表上只有“自由”和“惰性”两栏,那么一切既不是纯自由、也不是纯死物的东西——习惯、语言、制度、身体、关系、记忆——都会被你塞进“惰性”那一栏,然后被当成阻力处理。你不是故意忽略它们,你是没有地方放它们。

这对普通人也有用。我们每个人头脑里都有几张这样的表:

多一栏,就多看见一片世界。 本书给萨特的表加的那一栏,叫“发生”:既不是凭空的自由,也不是死的惰性,而是在土里一步步长出来、又反过来改土的那个过程。

三、为什么会混为一谈

萨特这样一个严谨的哲学家,为什么会把先在者和土混为一谈?

原因还是那张两栏的表。

在他的表上,只有两个位置:自为(自由的、空的意识)和自在(死的、实心的物)。一切不是自为的东西,都只能放进自在那一栏。

当他拆掉理念共相和实体性的自我之后,原来被这两个先在者“管着”的那些东西——价值、规则、记忆、情绪——要放到哪里去?它们显然不是那个空洞的自为本身;那就只能放进自在那一栏,成为死的、等着被照亮的东西。

也就是说,萨特不是故意拆掉土,而是他的表上没有“土”这个位置。 土既不是纯粹的意识,也不是纯粹的物;它是纠缠,是活的、会生长、会回写的东西。一张只能登记“空的意识”和“死的物”的表,装不下它。于是土只能被塞进“死的物”那一栏,看起来就像被拆掉了一样。

四、一个判断

本书把这一章压成一个判断:

萨特拆对了先在者,却连土一起拆了;原因不在他的斧头,而在他的表。

他的斧头是锋利的,方向也是对的。他错在拆完之后,没有地方安放那些真正活着的东西。如果他的表上有第三栏——过程、纠缠、回写——他就能把价值、记忆、情绪、身体都安放进去,承认它们没有先在的主人,却是活的土。

可惜他没有。而且,更糟糕的是,拆完三个先在者之后,他的表上还剩下一样东西,一样他从来没有拆过、也从来没有问过它来历的东西。那就是下一章的主角。

第 30 章 第四个先在者:虚无的自为

一、剩下的那一样

萨特拆掉了理念共相,拆掉了实体性的自我,也宣布了现象背后没有隐藏的物自体。那么,在他的哲学里,还有没有一个“不需要来历、先于一切发生、只能被找到”的东西?

有。就是自为本身——那个空洞的、虚无的、一出现就是自由的意识。

请回想“存在先于本质”这句话。它要求有一个在一切本质之前就已经存在的东西。这个东西是什么?萨特的回答是:人,也就是自为。在它存在的那一刻,它已经是一个会选择、会筹划、会虚无化的意识了。它不需要被生出来,不需要长大,不需要经过任何序列。它一出现,就是完整的自由。

这就是一个典型的先在者:它先于一切发生,它不需要来历,它只能被描述、被“发现”。萨特在《存在与虚无》里用了几百页去描述它的结构,却从来没有讲过它是怎样发生的。

所以本书说:萨特拆掉了三个先在者中的两个,又亲手立了第四个。

二、萨特自己把这个问题封起来了

萨特真的没有问过“自为从哪里来”吗?

问过。在《存在与虚无》的结论部分,萨特专门提到了这个问题:自为是怎样从自在里出现的?为什么会有意识这回事?

他的回答很值得注意。他说,自为的出现是一个“绝对的事件”,是存在里发生的一次“涌现”。至于它为什么会出现、怎样出现,这不是本体论能回答的问题。本体论只能描述自为出现之后的结构;而“为什么会有自为”这个问题,他把它交给了另一门学问,他称之为“形而上学”,并且说,形而上学在这里只能提出一些假设,比如说,也许可以设想,自在好像想要给自己找一个根据,于是产生了意识;但这只是一个“好像”,不能证明。

换句话说,萨特把“自为从哪里来”这个问题,封进了一个不回答的格子里。

这个动作,读者是不是觉得很眼熟?

三、康德封住了客体端,萨特封住了主体端

康德做过一模一样的动作。

康德说,我们认识的一切都是现象,而现象必定有一个来源者,这个来源者就是物自体。物自体是什么?康德说,我们永远不能认识它。它在那里,但不可知。康德承认有一个来源的问题,然后把它封了起来:知识到此为止,不许再问。

萨特批评了康德的物自体,宣布现象背后没有隐藏的东西。可是当他走到自己哲学的源头时,他遇到了同样的问题:一切意义、一切价值、一切本质都来自自为,那么自为本身来自哪里?他也承认这是一个问题,然后也把它封了起来:本体论到此为止,这是形而上学的事,只能假设。

康德把不可知的东西封在客体一端,叫它物自体;萨特把不可知的东西封在主体一端,叫它虚无,并且宣布它是自由的。

这就是本书在全书开头的那个判断的精确含义:萨特没有补上康德留下的那个亏空,他只是把它挪了个位置,给它改了一个名字——“自由”。

在康德那里,那个亏空是“现象的来源者是什么”;在萨特那里,这个亏空变成了“自由的来源者是什么”。康德的回答是“不可知”,萨特的回答是“绝对事件”。两个回答,都是把发生的问题,换成了发现的姿态:那个东西在那里,我们只能找到它、描述它,不能追问它是怎样来的。

哲学史上的几次“封口”

把问题封起来,不是萨特一个人的做法。哲学史上有过好几次类似的动作,摆在一起看很有意思。

柏拉图:理念从哪里来? 理念是永恒的、不生不灭的,所以这个问题在他的体系里不允许被问。

康德:物自体是什么? 承认它必须有,同时宣布不可知。

萨特:自为从哪里来? 承认这是一个问题,把它交给“形而上学”,并说那里只能提假设。

结构主义:结构从哪里来? 列维-斯特劳斯描述了亲属结构和神话结构的规律,至于这些结构本身是怎样历史地发生的,他谈得很少。

四次封口,位置不同,动作一样:在一个体系的源头上,放一个不需要来历的东西,然后不许再问它的来历。

为什么会这样?因为任何一种“发现学”的体系,最后都必须有一个不被发现的东西来当起点——否则就要一直追问下去。发现学的宿命,就是必须在某个地方停下来,说“到此为止”。

发生学不需要这样停:因为它一开始就不是在找起点,而是在看过程。问一条河的源头在哪里,总会问到一个地方;问一条河是怎样一段段形成的,可以一直问下去,而每一步都有答案。

婴儿的“我”是怎样出现的

萨特把“自为从哪里来”封了起来。可是这个问题,并不是完全不能谈的。

发展心理学里有一些很朴素的观察。比如,很小的婴儿看到镜子里的自己,不会认为那是“我”;到了大约一岁半到两岁之间,多数孩子开始能认出镜子里的是自己(研究者常用的办法,是在孩子脸上悄悄点一个记号,看他会不会去摸自己的脸)。大约在同一时期,孩子开始在语言里使用“我”;再往后,他会开始说“我的”,会为自己的东西争执,会在做了不该做的事之后有羞愧的表情。

(具体的月龄因人而异,研究者对这些实验的解释也有争论。这里只取一个大方向:自我意识不是一开始就有的,它是在一段时间里逐渐出现的。)

如果把这些观察放回本书的框架:“我”这个显露,是在一条序列里、在三界的纠缠中出现的。 身体的成熟(现实界),大人不断地叫他的名字、对他说“你”“我”(理念界),以及他一次次被回应、被拒绝、被表扬的经历(自我界),缠在一起,慢慢长出了一个能说“我”的人。

这就是萨特封起来的那个格子里的东西。它不神秘,只是需要用发生的眼光去看,而不是用“某一刻绝对事件式的涌现”去打发。

自由也有来历

顺着这一点,可以把本书对自由的看法说得更完整。

一个两岁的孩子,有没有自由?有一点:他会说“不”,会挑一个苹果不要另一个。可是他的自由很窄,因为他的土很薄:他能想到的路很少,他不知道每条路会带来什么。

一个十五岁的人,自由多一些:他能想到更多的路,能大致预见后果,但他的很多选择还被情绪和眼前的东西牵着走。

一个四十岁的人,如果他这些年一直在长,他的自由会更大:他见过更多的样子,知道自己在什么情况下会失控,知道一件事大致要多久才有结果,也知道自己承受得起什么。

这三个人的差别,不是“小小的运动”大小不同,而是土的厚薄和读土的能力不同。

所以本书对自由的定义是:自由是一种发生出来的状态——土够厚,眼下确实有几条路可以走,而人能读清这几条路各自会牵动什么。 它有来历,它可以增长,也可以萎缩。一个长期不接触新东西、不做事、不和人来往的人,他的自由会一点点变小,哪怕没有任何人限制他。

这个看法,和萨特那种“人被判定为自由、自由是人的本性”的说法很不一样,但它有一个好处:它告诉人怎样才能更自由。 萨特的自由是天生的、不可增减的,你只能承认它;发生学的自由是长出来的,你可以去养它——多接触,多做事,多认识不同的人,多读自己的土。

四、先在主体:一个更老的亏空

这里还可以再往深处说一步。

在知识论里,有一个长期没有被说清楚的问题:我们总是说,知识是主体和客体互动的结果——我看这张桌子,我的眼睛和桌子互动,产生了“这是一张棕色的桌子”这个认识。可是,这个说法默认了一件事:主体和客体在互动之前,就已经各自在那里了。 先有一个看的人,先有一张桌子,然后他们相遇。

这个默认从来没有被证明过。主体真的先于互动而在吗?客体真的先于互动而在吗?

康德的物自体,是客体端的这个问题没有解决的标志:他承认有一个先于互动的客体,却说它不可知。二十世纪下半叶以来,许多哲学家开始把主体“打碎”:说主体是语言的效果,是权力的产物,是结构的节点。客体端本来就悬着,主体端又散了架,两个“先于互动”的东西同时失去了依托。

萨特站在这个过程的中间。他比康德走得远:他拆掉了实体性的自我,拒绝了客体端的物自体。可是他没有走到底:他留下了一个“虚无的自为”,一个先于一切互动、一出现就完整的选择者。他拆掉了“我”这个主人,却留下了“选择”这个主人。

发生学的回答是:主体和客体都不先于互动。在先的是发生。一个婴儿并不是先作为一个完整的“意识”存在,然后去和世界互动;他的意识,正是在和母亲、和身体、和世界的无数次接触中,一点一点发生出来的。“主体”和“客体”,都是这场发生在某个时刻被截下来、起了名字的两端。

五、那个被冻住的黑格尔

第 22 章讲过,萨特从黑格尔那里借来了“自在”和“自为”两个词,却把黑格尔那里作为一条发展过程上两个阶段的东西,冻结成了两块对立的区域。

现在可以把那一章和这一章连起来看了。

在黑格尔那里,自为是从自在里发展出来的:种子里潜在地包含着树,树是种子展开的结果。自为有它的来历,那就是自在一步一步的展开。

萨特拆掉了这条发展的路,于是自为就失去了来历。它不再是从自在里长出来的,而是在自在上“涌现”出来的一个绝对事件,一个洞。它不能被解释,只能被描述。它成了一个先在者。

所以,第四个先在者之所以出现,正是因为萨特冻住了黑格尔。路一拆,自为就只能从天而降。

六、第四编的收束

第四编到这里结束。回头看,这一编一步一步地回答了开头那个问题:萨特的人,站在什么土上?

整编可以压成一句话:

萨特拆掉了三个先在者中的两个,又亲手立了第四个;他拆对了神像,却荒了田地;他的人站在一片三界残缺的哑土上,只能从虚无中造出自己,所以既无比自由,又注定失败。

可是,这一切,都还停在论证上。有没有一个事实,能让人一眼看出“存在从一开始就是发生的”?

有。每一个人都经历过,却没有人记得:母亲子宫里的十个月。

第五编 被砍掉的十个月:胚胎、触觉与发生

本编提要 第四编是论证,本编是事实。回到每个人都经历过却没有记忆的那十个月:分化是差异序列,诱导是纠缠,器官一步步显露,存在与本质同时增厚;母体是一片三界俱全的土,而胎儿也在回写母亲。再看沃丁顿的山谷:发育既不是按图施工,也不是随意选择,而是在约束中发生。最后是本编的中心判断——人先被触摸,后来才观看;视觉产生发现学,触觉产生发生学。

第四编是论证,这一编是事实。

萨特说:人先存在,然后造出自己的本质。他的“人”,是从出生开始、准确地说是从有意识开始的。在那之前的十个月,他一笔带过,或者根本不提。本书认为,恰恰是这被砍掉的十个月,最清楚地说明了一个人是怎样来到世上的。

第 31 章 子宫里的 SDE 序列

一、从一个细胞开始

每一个人,都是从一个细胞开始的:父亲的一个精子和母亲的一个卵子结合,成为一个受精卵。这个细胞,比一粒沙子还小。

接下来发生的事,是生命科学里最令人惊叹的过程之一。我们用最简单的话,把它大致走一遍(具体的时间,不同的书略有出入,这里只取一个大概):

二、差异序列

现在,用 SDE 的眼光,把这个过程再读一遍。

第一个要注意的,是差异。一个受精卵分裂成两个细胞,这两个细胞几乎一模一样;可是分裂几次之后,细胞之间就开始有了差别:外面的和里面的不一样了,上面的和下面的不一样了。再往后,同样带着完全相同的一套基因,有的细胞成了神经细胞,有的成了肌肉细胞,有的成了血细胞。这就是生物学说的“分化”。

分化是一步一步的:先分成大类,再在大类里面分出小类,每一步都以前一步为基础。这就是一条差异序列:一个差异接着另一个差异,一层分化接着另一层分化。没有哪一步是凭空跳出来的,每一步都要等前一步完成。

第二个要注意的,是纠缠。一个细胞会变成什么,不只取决于它自己,还取决于它在哪里、它的邻居是谁、它收到了什么信号。生物学家很早就发现,胚胎里一群细胞会“诱导”旁边的另一群细胞,让它们变成某种样子;如果把一小块组织移到别的位置,它可能会长成完全不同的东西。细胞的命运,是在细胞和细胞、细胞和环境的纠缠中决定的。

第三个要注意的,是显露。心脏、眼睛、手指,这些器官一个一个地“出现”了。它们不是事先藏在受精卵里、等着被放大的小模型——几百年前确实有人这样想过,以为精子里藏着一个缩小的小人,这个说法早就被推翻了。器官是在差异序列和纠缠中一点一点显露出来的。手指的出现,甚至是靠一部分细胞的“死去”:五个手指之间的细胞按照程序消失,手指才显露出来。显露有时候不是加上去,而是减出来的。

同一套基因,为什么长出不同的细胞

胚胎里最让人费解的一件事是:身体里几乎每一个细胞,都带着同一套基因,可是它们长成了完全不同的东西——神经细胞会传电信号,肌肉细胞会收缩,红细胞连细胞核都没有了。

如果基因是设计图,这件事就很难解释:同一张图纸,怎么会造出这么多不同的零件?

生物学给出的答案,恰好是发生学的答案:细胞的命运,不是由那套基因单独决定的,而是由“这套基因 + 这个细胞所处的位置和环境”一起决定的。 同样的基因,在不同的位置上,被打开的部分不一样;哪些被打开,取决于周围的细胞送来什么信号、它在胚胎的哪一层、附近有什么物质。

这正是“S 由 D 和 E 决定”的一个教科书级例子:显露(这个细胞成为什么)是在纠缠(位置、信号、环境)中,经过一条分化的序列长出来的。

而且这条序列有一个重要的性质:它是一步步锁定的。 早期的细胞可能性很多,每经过一次分化,可能性就少一些,最后锁定在一种命运上。第 33 章的沃丁顿山谷讲的就是这个锁定过程。

一个人的成长,和这件事惊人地相似:小时候可能性很多,每走一步,有些路变得更容易,有些路变得更难;到了某个阶段,有些方向基本上关上了,而另一些方向已经走得很深。这不是悲观,这是任何发生都有的形状——可能性在减少,现实在增加。

三、存在和本质,哪一个在先

现在,请回到萨特的问题:在这十个月里,存在和本质,哪一个在先?

先问:这个人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存在”的?是受精的那一刻?着床的那一刻?心脏开始跳动的那一刻?脑子开始工作的那一刻?还是出生的那一刻?

这个问题,医学、法律、伦理学、宗教,争论了很多年,至今没有一个大家都同意的答案。为什么找不到?因为没有一个“存在突然出现”的时刻。存在是一点一点地增厚的,就像天是一点一点地亮起来的,你说不出哪一秒钟天“亮了”。

再问:这个人的“本质”——他的身体结构、他的器官、他的某些气质的底子——是什么时候出现的?也是在这十个月里一点一点出现的,而且和“存在”的增厚完全同步:心脏出现的那一刻,既是这个人“更存在”了一些,也是他“有了”一颗心脏这个特征。

在子宫里的十个月,存在和本质是同时发生的,找不到任何一个时刻可以说“先有存在,后有本质”。 它们不是一先一后的两样东西,而是同一条序列的两个名字:人们把这条序列“已经在那里”的一面叫作存在,把它“已经是某种样子”的一面叫作本质。

四、意识也是发生的

萨特也许会反驳说:我说的“人”,不是一团细胞,而是有意识的人,是自为。胚胎还没有意识,它只是自在;只有在意识出现以后,才有“存在先于本质”这回事。

这个反驳,恰好暴露了萨特的那张表。

意识是什么时候出现的?它也不是在某一个瞬间“插进来”的。神经系统在第三周开始形成,此后几个月里,神经细胞一层一层地长出来、连起来;到了孕中晚期,胎儿开始对触碰、声音、光线有反应,有了睡和醒的节律;出生以后,婴儿要再经过几个月、几年,才慢慢能认出妈妈、能意识到“这是我的手”、能说出“我”。意识,是在一条很长的序列里一点一点亮起来的。

可是在萨特的表上,只有两栏:自在和自为,物和意识。一个“正在从自在变成自为”的东西,放在哪一栏?胎儿,放在哪一栏?一个三个月大、会对妈妈笑、却还说不出“我”的婴儿,放在哪一栏?

萨特的表上没有这一栏。 胚胎恰恰就活在这条从自在到自为的、没有被写出来的过渡里。萨特不讨论胚胎,不是因为胚胎不重要,而是因为他的表装不下胚胎。

所以本书说:萨特的理论,从发生结束的地方开始。 他站在出生之后,站在一个已经有了意识的人身上,把之前的一切当作前史略过,于是只能“发现”一个现成的自为,再让它去发生本质。只要把这十个月放回来,“存在先于本质”这句话,就不再是一个对不对的问题——它从一开始就问错了。

“人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这个问题为什么吵不完

关于生命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同的传统有不同的答案:受精、着床、心跳、可以感觉到疼、能在体外存活、出生、甚至更晚。法律、医学、宗教各有各的划线,而且争论了很多年。

本书不介入这个伦理和法律的争论,只想指出一件哲学上的事:这个问题之所以吵不完,恰恰是因为发生是连续的,而划线要求一个不连续的点。

如果存在真的像萨特说的那样“先”出现,那么应该有一个清楚的时刻:此前不在,此后在。可是从受精卵到婴儿,找不到这样一个时刻,只有一条一点点增厚的序列。所有的划线,都是人出于某种目的(法律的、医学的、伦理的)在这条连续的序列上,人为地切了一刀。

认识到这一点,至少有两个好处。一是对不同的划线多一点理解:它们都是在一条连续的东西上切,切在哪里都可以争论。二是把“存在先于本质”这句话的地基看得更清楚:它需要一个“存在开始”的点,而生命本身不提供这个点。

第 32 章 母体是土

一、种子和土

上一章讲的,主要是胚胎自己的序列。可是这条序列不是在真空里走的。它有一片土,那就是母亲。

用三界来看,这片土非常完整。

现实界:子宫壁、羊水、胎盘、脐带。母亲的血液通过胎盘,把氧气和营养送给胎儿,把废物带走。母亲吃什么、睡得怎样、有没有生病、有没有抽烟喝酒,都会通过这条通道进入胎儿的发育。母亲的心跳,是胎儿在子宫里一直能感觉到的节律;母亲走路、弯腰、翻身,胎儿都跟着一起晃动。

理念界:这一界听起来和胎儿离得很远,其实不然。孕晚期的胎儿已经能听到声音,母亲说话的声音会通过身体传进子宫。有研究发现,新生儿对母亲的声音有偏好;还有研究让孕妇在孕晚期反复朗读同一个故事,婴儿出生后,对这个故事的节奏表现出更多的注意。更有意思的是,有研究比较了法国和德国新生儿的哭声,发现他们哭声的音调起伏,各自带有母语语调的特点。也就是说,一个人还没出生,他母亲所说的那种语言的节奏,已经开始进入他的身体了。 语言是理念界最重要的土,它不是出生后才“教”给孩子的,而是在子宫里就已经开始缠进来了。

自我界:母亲的情绪、压力、作息,会通过激素影响胎儿的环境。一个在孕期长期处于紧张状态的母亲,和一个过得比较安稳的母亲,她们的胎儿所处的化学环境是不一样的。这方面的研究还在进行中,不宜夸大,但至少说明:母亲的自我界,也是胎儿的土的一部分。

所以,一个人在出生之前,已经在一片三界俱在的土里生长了十个月。他的“存在”不是光秃秃地开始的,而是从一开始就长在一片浓密的土里。

二、胎儿也在回写母亲

发生学还有一个要点:土不只是生长的条件,它也会被长出来的东西改写。这叫回写。

在子宫里,回写是非常明显的。胎儿不是被动地待在母亲身体里,它一直在改变母亲:

还有一个令人惊奇的事实:研究发现,胎儿的少量细胞会通过胎盘进入母亲的血液,而且可以在母亲身体里存在很多年,甚至几十年。也就是说,孩子在母亲身体里留下的痕迹,不只是记忆和感情,而是真实的细胞。 母亲和孩子在身体层面上,确实曾经“分不清你我”,并且这种纠缠的痕迹,长久地留了下来。

这就是一个完整的发生:母亲是胎儿的土,胎儿在这片土里长出来;同时,胎儿也在不断地改写这片土,让母亲成为一个新的人。两者谁也不先于谁,它们在纠缠中一起生成。

出生后的头三年:土还在换,但没有断

第 32 章正文说,出生不是离开土,而是换一片土。这一点在出生后的头两三年里表现得最清楚。

喂养,是一次接一次的接触序列。 吃奶不只是摄入营养,它同时是皮肤的接触、气味的熟悉、节律的建立(饿—哭—被抱起—吃饱—睡着),以及最初的“我发出的信号有人回应”的经验。

语言,是从声音的海里长出来的。 婴儿最初听到的不是词,而是一片有节奏、有起伏的声音。大人一遍遍地叫他的名字,一遍遍地说“这是灯”“要不要喝水”,几个月后,他开始能从这片声音里分出词;再过一段时间,他开始说出第一个词。这条序列走了一两年,没有哪一天是“他开始有语言”的那一天。

走路,是一条身体的序列。 翻身、坐、爬、扶站、扶走、放手、摔、再走。第 3 章用它做过例子:那个“会走”不是一直藏在某处、某天被找到的,是几百次站起和摔倒里长出来的。

三条序列,分别在现实界、理念界、自我界里推进,又彼此缠着:会走路了,他能去够更多的东西,于是接触更多,词汇也长得更快;被回应得多的孩子,更敢尝试,摔了也更快爬起来。

这三年里没有任何一个时刻,能找到一个“先存在、还没有任何本质”的人。 从受精卵到会说“我”的孩子,是一条从未断过的序列。

收养、早产、重症监护室里的土

还有几种处境,更能说明“土”的意思。

收养。 一个被收养的孩子,血缘上的父母和养育他的父母是两拨人。他的第一片土(子宫和出生)来自一方,此后几十年的土来自另一方。大量的事实说明,后一片土在塑造这个人上起着决定性的作用。这本身就是对“本质先于存在”的一个有力反驳:一个人的样子,主要不是由血缘那张“图纸”决定的,而是由他长在什么土里决定的。

早产。 早产的婴儿要在保温箱里度过本该在子宫里的那段时间。医护人员要做的事,某种意义上就是“替子宫做土”:控制温度、湿度、光线、声音,模拟子宫的环境,并且尽量让父母的皮肤接触不中断(第 34 章提到的袋鼠式护理,就是在这个背景下发展起来的)。这说明,土不是一个抽象的说法,它是具体到温度和触碰的东西。

重症监护。 一个成年人在重症监护室里,常常会出现意识和情绪的紊乱。近年来的临床实践越来越重视环境:白天开灯、晚上熄灯以维持昼夜节律,减少噪音,尽早让病人坐起来、动起来,让家人来说话。这些做法背后的道理,和照顾早产儿是一样的:人在任何年龄,都需要一片合适的土才能恢复。

三、萨特害怕的,正是这个

读到这里,请回想第 21 章讲过的萨特对“黏糊糊的东西”的厌恶。萨特说,黏糊糊的东西让人害怕,因为在它那里分不清哪里是它、哪里是我,物要把意识粘住,让它失去自由。

可是,母亲和胎儿的关系,恰恰就是“分不清你我”的关系。每一个人,都是在这样一种关系里来到世上的。在子宫里,没有一个站在远处、保持距离的意识;只有一个在纠缠中一点一点长出来的生命。

萨特把“分不清你我”感受为威胁,把“保持距离”当作自由。可是,人的第一片土,就是一片分不清你我的土。 没有这片土,就没有人。萨特的哲学,从一开始就站在了这片土的对面。

四、出生:第一次离开土吗

也许有人会说:好,胎儿在母亲的土里生长,这没有问题;可是出生之后,孩子离开了母体,成了一个独立的人,这时候萨特的说法不就对了吗?

不对。出生不是离开土,而是换一片土。

出生的那一刻,婴儿从羊水里来到空气里,第一次用肺呼吸,第一次感到冷,第一次被一双手托住。接下来,他被擦干,被放到母亲胸口,贴着母亲的皮肤,听着和子宫里一样的心跳,第一次吃奶。他的现实界从子宫扩大到了母亲的怀抱、摇篮、房间;他的理念界从隔着肚皮听到的语言,变成了直接对着他说的话;他的自我界,开始有了“饿了会有人喂”“哭了会有人抱”这样最初的记忆。

土从来没有断过。从受精卵到胎儿,从胎儿到婴儿,从婴儿到孩子,从孩子到大人,一个人一直是在土里生长的,只是土的范围在不断扩大:子宫、怀抱、家庭、学校、社会、时代。萨特的“存在先于本质”,需要在某个地方找到一个“土断了、光秃秃的存在开始了”的时刻。这样的时刻,在一个人的一生中,找不到。

第 33 章 沃丁顿的山谷

一、基因是设计图吗

讲到胚胎,很多人会想到基因。有人会说:你说一个人不是按设计图造出来的,可是基因不就是一张设计图吗?一个人的样子,不是早在受精卵的那套基因里就写好了吗?

如果基因真是一张设计图,那么萨特的对手——“本质先于存在”——就在生物学里复活了:上帝的设计图没有了,基因的设计图又来了。

可是,现代生物学早就不把基因看成一张设计图了。一张设计图,是图上画什么,造出来就是什么,一一对应。基因不是这样的。同一套基因,在不同的细胞里,会造出神经细胞、肌肉细胞、血细胞;同一套基因,在不同的环境里,会长出不同的样子。

一个很好的例子是蜜蜂。一个蜂巢里的蜂王和工蜂,都是雌蜂,可以来自同样的遗传背景。蜂王体型大,能活好几年,一辈子产卵;工蜂体型小,只活几个星期,不能正常繁殖。是什么让它们如此不同?主要是幼虫时期吃的东西不一样:被选中当蜂王的幼虫,一直吃一种特殊的食物,也就是人们说的蜂王浆。同样的基因,不同的土,长出了两种完全不同的“本质”。

二、沃丁顿的山谷

二十世纪中叶,英国生物学家沃丁顿提出了一个很有名的图像,来说明细胞和生物是怎样发育的。这个图像后来被叫作“表观遗传景观”,我们这里叫它“沃丁顿的山谷”。

请想象一片起伏的山地。山顶上放着一个小球。小球往下滚,山坡上有许多沟和谷,小球会顺着其中一条滚下去;一路上又会遇到分叉,滚进这条或那条更小的谷;最后停在某一个谷底。

沃丁顿说,一个细胞的发育,就像这个小球:最开始,它可以滚向很多方向(一个早期胚胎细胞,可以变成很多种细胞);每经过一个分叉,它的可能性就少一些;最后它停在某个谷底,成了某一种确定的细胞,比如肌肉细胞。

那么,这片山地的形状是谁决定的?沃丁顿画了另一张图:山地的下面,有许多桩子,桩子上拉着绳子,绳子牵着山地的表面,让它这里凸起、那里凹下。桩子代表基因,绳子代表基因之间、基因和环境之间复杂的相互作用。山谷的形状,不是由某一个基因画出来的,而是许多基因和环境缠在一起,一起牵拉出来的。

三、第三条路

沃丁顿的山谷,恰好给出了萨特二选一之外的第三条路。

萨特认为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本质先于存在(有一张设计图),要么存在先于本质(自由地从零造出自己)。

沃丁顿的山谷告诉我们:发育既不是按图施工,也不是随意选择,而是在约束中发生。

沃丁顿还提出了一个很有用的概念,叫“渠化”:有些山谷特别深,小球即使受到一些干扰,也会被引回谷底。这说明发育有一种稳健性:土和序列会把小球“护送”到某个结果。这恰好解释了为什么人和人之间有那么多共同点:不是因为有一张共同的设计图,而是因为大家走在一片形状相似、有些地方特别深的山地上。

同卵双生:同一张“图纸”的两个人

如果基因是设计图,那么同卵双胞胎应该是两个一模一样的人。

事实是:同卵双胞胎非常相似——相貌、身高、很多身体指标、某些疾病的倾向,相似度都远高于普通兄弟姐妹。这说明基因确实是很重的土。

但他们也确实不同:性格有差异,兴趣有差异,健康状况会分叉,人生道路常常很不一样;即使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双胞胎,父母也能分得出谁是谁。研究者还发现,随着年龄增长,两个人在很多方面的差异会慢慢变大。

这正好说明了沃丁顿山谷的意思:同样的地形,两个小球滚下去,路径也不会完全一样;而每一次微小的分叉,都会在后面被放大。

对普通人来说,这件事有一个很实用的含义:不要用“这是遗传的”来关掉一件事。遗传给的是地形,不是终点。地形确实有陡有缓——有些事对某些人来说天生更容易——但在地形之上,还有很长的路要走,而路是可以选、可以改的。

蜂王浆之外:土决定命运的几个例子

第 33 章正文用了蜜蜂的例子:同样的遗传背景,吃的东西不同,长成蜂王或工蜂。自然界里这类例子不少,它们都在说同一件事:很多“本质”,是土决定的。

有些爬行动物的卵,孵化时的温度会影响后代的性别;同一种植物长在肥土和瘦土里,株型、叶片、开花的时间都不一样;同一种鱼在不同的水体里能长到完全不同的体型。

这些例子和人当然不能简单类比,但它们提醒我们一个基本的道理:生物学本身早就不是“图纸决定一切”的学问了。今天还在用“这是基因决定的”来一锤定音的说法,往往比科学本身要僵硬得多。

四、这对普通人意味着什么

沃丁顿的山谷不只是一个生物学的图像。它其实是理解一个人一生成长的很好的比喻。

一个孩子的成长,也像一个小球在山谷里滚。它不是按父母的设计图长的——父母想让孩子成为医生,孩子不一定成为医生;它也不是孩子想长成什么就长成什么——一个孩子想当钢琴家,但他家里没有琴、没有老师、手指也不够长,想也没有用。孩子的成长,是在一片由家庭、学校、身体、时代共同牵拉出来的山地上,一步一步滚出来的。

这对教育有一个很直接的启示:好的教育,不是画一张图纸让孩子照着长,也不是撒手让孩子“自由选择”,而是去改变山地的形状。 给孩子多一些好书,就是在他的山地上挖出一条读书的沟;让他多接触一些手艺,就是在另一个方向上挖出一条沟;在他走进一条不好的谷之前,及时在分叉处给他一个推力。父母和老师真正能做的,是塑造土,而不是替孩子选择终点。

对一个成年人来说,这个图像也有用。一个人如果觉得自己“陷在谷底出不来”——一份不喜欢的工作,一种改不掉的习惯——萨特会告诉他:你是自由的,你随时可以选择离开。这话听起来鼓舞人,但往往没有用,因为谷太深了,光靠一次决心爬不出去。沃丁顿的山谷会告诉他:不要只想着一步跳出去,先看清你所在的这片地形:哪里坡比较缓,哪里有一条小路可以慢慢走出去;再想一想,能不能改变一点地形——换一个环境,学一门新的本事,找几个一起走的人。改变一个人,要先改变他的土,而不是只要求他做一个选择。

萨特看到了“人不是按设计图造的”,这是对的;但他以为剩下的只有“自由选择”,这就漏掉了沃丁顿的山谷,漏掉了那片真实存在、会约束人也会托举人的土。

第 34 章 人先被触摸,后来才观看

一、感觉的出生顺序

一个人的几种感觉,不是同时出现的。它们在子宫里有一个大致的出生顺序(同样,具体的周数不同的研究略有出入,这里只取大概)。

最早的是触觉。 大约在孕七八周的时候,胚胎只有两三厘米长,如果轻轻碰一碰它嘴巴周围的皮肤,它就会有反应。此后几个星期,对触碰敏感的区域一点一点扩大:手掌、脚底、身体的其他部分。到孕中期,胎儿全身的皮肤都能感觉到触碰了。胎儿在羊水里漂浮,会碰到子宫壁,会碰到脐带,会把手放到嘴边,会吸吮自己的手指。

然后是味觉、嗅觉和听觉。 胎儿吞咽羊水,而羊水的味道会随着母亲吃的东西有所变化。孕中晚期,胎儿开始对声音有反应,母亲的心跳、肠胃的声音、说话的声音,成了它每天都在听的“背景”。

最晚的是视觉。 子宫里几乎是黑的,胎儿的眼睑直到孕晚期才睁开。即使出生了,新生儿的视力也非常差,只能看清眼前二三十厘米的东西,大概正好是被抱在怀里时看到母亲脸的距离。看清远处的东西、分辨颜色、判断远近,要再经过好几个月才慢慢发展起来。

把这个顺序摆出来,结论很简单:人先被触摸,后来才去观看。

一个人来到世上,首先认识世界的方式,不是隔着距离看,而是贴着身体摸:在羊水里被包裹,在产道里被挤压,出生后被托住、被擦干、被抱紧、被贴在母亲的皮肤上。在他能看清任何一张脸之前,他已经被触摸了几个月。

二、摸和看,是两种不同的关系

第 5 章说过,看和摸是两种很不一样的关系。这里再说得具体一点。

看,是有距离的。 我要看一样东西,必须和它隔开一段距离;贴得太近,反而什么也看不清。看的时候,我在这边,东西在那边,中间隔着空间。我可以看它,它却不一定“看”我;我可以躲在暗处看,不被看见。看,给人一种“东西早就摆在那里,我只是把它找到”的感觉。这正是发现的姿态。

摸,是没有距离的。 我要摸一样东西,必须碰到它。而一碰到它,它也就碰到了我:我摸桌子,桌子也在“顶着”我的手;我握住一只手,那只手也在握着我。摸不能单方面进行,它天生是双向的。摸的时候,“我”和“它”的边界,不是事先划好的,而是在接触中才清楚起来的:多用力是我在按,多硬是它在顶;温度从我传给它,也从它传给我。摸,给人一种“我和它是在接触里一起出现的”感觉。这正是发生的姿态。

所以本书说:视觉产生发现学,触觉产生发生学。

三、萨特是一个用眼睛立论的人

回头看萨特的哲学,它是从哪一种感觉出发的?

从“看”。

他的自为,是一道目光:意识是一个洞,让东西在它面前显现出来。他的自在,是目光下的东西:实心的、摆在那里的、等着被照亮的。他最有力的篇章,写的是“注视”:钥匙孔前的羞耻,公园里被别人看的不安,《禁闭》里三个人互相用目光折磨。他分析人与人的关系,核心的问题始终是“谁看谁”“谁被看成了物”。

甚至在谈到触觉的时候,萨特也是用“看”的方式去处理它:他坚持摸和被摸是两种不同的现象,要分别放进两栏。一个天然是双向的感觉,被他拆成了一个“看的一方”和一个“被看的一方”。

从“看”出发,就一定会画出一张两栏的表:一边是看者,一边是被看者;一边是自由的目光,一边是静止的物。然后,在这张表上,就一定会得出“存在先于本质”:看者先在那里,然后去照亮世界、造出意义。

四、如果只有触觉

现在做一个思想实验:如果一个人只有触觉,没有视觉,他会得出“存在先于本质”这样的结论吗?

大概不会。

一个只有触觉的人,他对世界的每一次认识,都是在接触中发生的。他不会觉得世界是“早就摆在那里、等着他去看的”,因为不去碰,它们就不在他的世界里;一碰,它们就和他一起出现。他也不会觉得自己是一个“站在远处的、空洞的目光”,因为他每一次认识世界,都是用自己的身体去碰,他的身体就在世界里面。

更重要的是,他会记得——或者说,他的身体会记得——他是怎样来到世上的:从子宫里的包裹,到产道里的挤压,到母亲怀里的贴近,是一条从未中断的触觉序列。在这条序列里,找不到一个“先存在、再去认识世界”的时刻。 他从一开始就是在接触中被生出来的。

所以,如果人只有触觉,“存在先于本质”这句话,根本就不会被说出来。

这不是说视觉不重要,也不是说盲人的哲学一定更好。这是说:一种哲学从哪一种感觉出发,会深深地影响它画出什么样的地图。萨特从眼睛出发,画出了两栏的表;如果从手出发,画出来的就会是一张纠缠的网。

手上的知识为什么说不出来

有一类知识,只能用手学,几乎说不清楚。

一个老中医搭脉,说这个脉“弦”、那个脉“滑”,徒弟怎么也摸不出区别,只能在师傅指导下一个一个病人地摸,几年之后忽然有一天就分得出了。一个老师傅炒菜,说“火候到了”,说不出到底是第几秒;一个瓦工砌墙,手一摸就知道砂浆的稠度对不对;一个熟练的护士扎针,手上的感觉比眼睛更早知道进没进血管。

这类知识有一个共同点:它是在接触的序列里长出来的,不能通过看和听传递。 你可以把步骤写成一本书,一个从没上过手的人照着做,还是做不出来。

这件事对今天特别重要。我们越来越多地通过屏幕学东西:看视频、看教程、看别人怎么做。看得多了,人容易产生一种错觉:我懂了。可是一上手就发现完全不是那么回事。看会了不等于摸会了,因为手上的那条序列,还一步没走。

这也从反面说明了第 35 章的判断:视觉容易产生“我已经掌握了”的错觉,因为看的时候,对象是摆在那里的,看清楚就算完成;而摸的时候,只有一次次接触,才有一点点长进。

人和人之间的触觉

最后说一件更朴素的事:人和人之间的身体接触。

婴儿需要被抱,这一点第 34 章正文已经说了。成年人同样需要。一个握手,一个拍肩,一个拥抱,在很多场合里比话管用;一个久病的人被握住手,一个悲伤的人被轻轻抱一下,常常比“你要坚强”有效得多。

今天的生活里,这类接触在减少:远程工作,线上社交,人和人之间隔着屏幕。屏幕能传视觉和听觉,传不了触觉。这大概是当代人普遍感到某种孤独的原因之一——不是没有人联系,而是很久没有人碰过。

这不是一个能靠哲学解决的问题,但它值得被说出来:人是在触摸中被生出来的,也需要在触摸中被维持。 抱一抱孩子,拍一拍朋友的肩膀,握住老人的手,这些动作不只是表达感情,它们本身就是土的一部分。

五、身体记得的东西

关于触觉对一个人有多重要,二十世纪的心理学有过一些很有名的研究。

有一组经典的动物实验,研究者给刚出生的小猴子提供两个“代理母亲”:一个是用铁丝做的,身上挂着奶瓶,能喂奶;另一个是用软布包着的,不能喂奶,但摸起来很舒服。结果发现,小猴子大部分时间都抱着那个布做的“母亲”,只在饿的时候才跑到铁丝“母亲”那里吃几口奶;受到惊吓时,它们冲向的也是布“母亲”。这个实验在伦理上后来受到很多批评,但它让人们认识到:对幼小的生命来说,温暖、柔软的接触,重要性不亚于食物。

在医院里,人们也越来越重视新生儿和父母之间的皮肤接触。许多医院提倡让新生儿,尤其是早产儿,赤裸着贴在父母的胸口,这种做法常被称为“袋鼠式护理”。大量研究发现,这种接触对婴儿的体温、呼吸、睡眠和生长都有好处。

这些研究说明的是同一件事:人不只是通过触觉认识世界,人也是通过触觉被生成的。 一个在温暖的接触中长大的婴儿,和一个缺少接触的婴儿,会长出不一样的身体反应、不一样的情绪、不一样的对世界的信任。触觉,是人的第一片土。

六、给普通人的一点提醒

这一章讲的道理,对每个人都有用。

对于父母:婴儿最初的世界是触觉的世界。抱他、摸他、让他贴着你的皮肤,这不是溺爱,而是在给他最基础的土。孩子大一点以后,多让他用手去做、去摸、去搭、去拆,不要只让他看屏幕、看书、看别人做。一个只会“看”的孩子,容易成为一个站在一边评判世界的人;一个会“做”的孩子,更容易感到自己在事情里面,和事情一起长大。

对于成年人:当你在一件事情上卡住了,想不通、做不成的时候,可以问问自己:我是不是一直在“看”这件事,站在远处分析它、评判它,而没有真正去“碰”它?很多时候,一件事情要做成,不是靠想清楚了再做,而是靠一边做一边在接触中让它清楚起来。写作是这样,手艺是这样,经营一段关系也是这样。

对于老人和病人:当身体衰弱、眼睛不好的时候,触觉常常会重新变得重要。握住一只手,拍一拍肩膀,这些简单的接触,对一个衰老或病中的人来说,可能比很多话都有力量。第 5 章讲过,萨特在生命的最后七年几乎失明,他和世界的联系越来越多地要靠声音和触碰。人最初是在触摸中来到世上的,最后也常常是在触摸中离开的。

第 35 章 视觉产生发现学,触觉产生发生学

一、西方哲学是一种眼睛的哲学

上一章说,萨特是一个用眼睛立论的哲学家。其实,这不只是萨特一个人的特点,而是整个西方哲学传统的一个老习惯。

只要看一看西方哲学最基本的几个词,就能看出这一点。

“理论”这个词,在古希腊文里原来的意思是“观看”,指的是去看一场节日庆典、一场表演的那种看。一个“理论家”,原来就是一个旁观者。

“理念”这个词,柏拉图用来指永恒的真实,它在希腊文里原来的意思是“看到的样子”“外形”。柏拉图说,真正的知识,是用“灵魂的眼睛”看到理念。他最有名的比喻——洞穴之喻——讲的也是一个关于看的故事:囚徒们只能看到墙上的影子,一个人挣脱出去,先是被阳光刺得睁不开眼,慢慢地才看清了真实的世界,最后看到了太阳。太阳,就是最高的“善”。

到了近代,笛卡尔说,真正的知识必须“清楚明白”,这也是一个视觉的标准:看得清、分得明。启蒙运动的“启蒙”,在很多欧洲语言里,字面意思都是“照亮”。

二十世纪有一位哲学家汉斯·约纳斯,专门写过一篇文章讨论视觉在西方思想中的特殊地位。他指出,视觉有几个特点:它可以同时看到很多东西,它和对象之间隔着距离,看的人可以不改变被看的东西。正是这些特点,让西方哲学特别喜欢用视觉来理解认识:认识就是一个站在远处的主体,不动声色地“看”清一个摆在那里的对象。

请注意:这正是发现学的姿态。 对象早就在那里,认识就是把它看清楚。整个西方哲学传统,在很大程度上就是在这个视觉模型上建立起来的。萨特只是这个传统里最新的一位,他把“看”推到了极端:意识就是一道纯粹的目光,除了看,它什么也不是。

二、也有人重视触觉

当然,西方传统里也不是完全没有人重视触觉。

亚里士多德在《论灵魂》里说过,触觉是最基本的感觉:所有动物都有触觉,没有触觉,动物就不能活;而别的感觉,不是所有动物都有的。在他看来,触觉是生命本身的条件。

二十世纪的梅洛-庞蒂,则是西方哲学中最认真对待触觉的人之一。他用“右手摸左手”的例子,说明摸和被摸可以互换,触者和被触者在同一个身体里交织。这一点,下一章会专门讨论。

三、中文里的“体认”

说到这里,不妨看一看中文。

中文里有许多表示“理解”“认识”的词,是从身体来的:体会、体认、体悟、体验、领会、把握、掌握。“体会”是用身体去会;“把握”“掌握”是用手去握住。我们说一个人对一件事“有体会”,意思是他亲身经历过、在身体里沉淀下来了,不只是看过、听过。

中国传统的学问,也很重视“做”和“练”。孔子讲“学而时习之”,“习”的本义是鸟反复地练习飞翔;王阳明讲“知行合一”,说真正的知,一定是在行中的知,没有行过的知不算真知。手艺人的师徒传承,更是靠一遍一遍地手把手教,徒弟的手在做的过程中慢慢“知道”了怎么做。

这些词和这些传统,都带着一种触觉的、发生的味道:知识不是站在远处看清楚的,而是在接触、在练习中,一点一点长进身体里的。

本书不是说中国传统就比西方传统高明,每种传统都有它的长处和盲点。本书只是想指出:认识世界,还有另一种姿态,不是站在远处看,而是贴着身体摸、在接触里练。 这种姿态,正是发生学的姿态。

四、两种哲学

把这一章压成一张小表:

视觉 触觉
和对象的关系 有距离,在对面 没有距离,在接触中
方向 单向:我看它 双向:摸即被摸
边界 事先划好 在接触中生成
对象 早就摆在那里 和我一起出现
认识 把它看清楚 在接触中让它清楚起来
产生的哲学 发现学 发生学
萨特的对应 自为(目光)与自在(被看的物) 在他的表上没有位置

萨特的“存在先于本质”,是这张表左边那一栏的产物:一个自由的目光先在那里,然后去照亮世界、造出意义。如果从右边那一栏出发,一个人从一开始就是在接触中被生出来的,存在和本质在接触中一起发生,根本不会有“谁先谁后”的问题。

下一章,我们看一个真正从右边那一栏出发的哲学家,他就是萨特的老朋友梅洛-庞蒂。他走了多远,又停在了哪里?

第 36 章 梅洛-庞蒂走了一半

一、萨特身边的另一条路

本书已经好几次提到梅洛-庞蒂:第 10 章讲两人的决裂,第 21 章讲他用“右手摸左手”得出了和萨特相反的结论,第 35 章说他是西方哲学中最认真对待触觉的人之一。这一章,专门讲他。

讲他的理由很简单:在萨特身边,本来就有一条从触觉、从身体出发的路,而且有人走过。看看这个人走了多远、停在了哪里,就能更清楚地看到发生学要补上的是哪一步。

二、“我能”,而不是“我思”

梅洛-庞蒂 1945 年出版的《知觉现象学》,一开始就和萨特走了不同的方向。

萨特的出发点,是意识:一道纯粹的目光,一个洞。梅洛-庞蒂的出发点,是身体:一个活生生的、会动的、有习惯的身体。

他说,笛卡尔讲“我思”,可是我们和世界最原始的关系,不是“我思”,而是“我能”:我能伸手拿到杯子,我能走上台阶,我能在黑暗里摸到电灯开关。这种“能”,不是先在脑子里想好、再指挥身体去做的,而是身体自己就“知道”。

他举了很多例子。

一个熟练的打字员,你问他“字母 Q 在键盘的什么位置”,他可能要想一下才说得出来;可是他打字的时候,手指从来不会找错。字母的位置不在他的“意识”里,而在他的手指里。

一个管风琴演奏家,第一次去一座陌生的教堂,那里的管风琴和他熟悉的那架不一样,键盘和踏板的位置都不同。梅洛-庞蒂说,这样的演奏家只要花不长的时间熟悉一下,就能在这架新琴上演奏。他不是在脑子里背下了新的位置,而是他的身体和这架新琴“调到了一起”。

一个盲人用手杖走路。起初,手杖是他手里的一个东西,他感觉到的是手杖在手掌里的压力。用久了,他就不再感觉手杖了,他直接“感觉到”了地面:这里是台阶,那里是石子路。手杖成了他身体的延伸,它的末端成了他新的“指尖”。

这些例子说明了什么?说明身体不是一个被意识照亮的物,也不是一个空洞的观点,而是一个会学习、会沉淀、会和世界“调到一起”的东西。 打字员的手指、演奏家的身体、盲人的手杖,都是在长期的接触和练习中,一点一点长出来的“能”。

这已经非常接近发生学了:现实界的土(身体、器具),在一条练习的序列中,和人的自我界(习惯、熟练)缠在一起,长出了新的能力;而这种能力又回写了人和世界的关系。

练习是怎样把土变成能力的

梅洛-庞蒂举的例子——打字员、管风琴演奏家、盲人的手杖——都停在了“已经练成”的状态。发生学关心的是中间那一段:从笨拙到熟练,中间发生了什么?

任何一门手上的功夫,大致都要走过这样几步:

第一步,全靠意识。 初学开车的人,每一个动作都要想:先踩离合,再挂挡,看后视镜,打转向灯。脑子不够用,动作僵硬,容易顾此失彼。

第二步,出现小块的自动。 练了一段时间,换挡不用想了,但遇到复杂路况还是手忙脚乱。一些小动作沉进了身体,注意力被释放出来一部分。

第三步,整块的协调。 又过一段时间,开车时可以聊天、可以想别的事,身体自己在处理路况。这时候,梅洛-庞蒂说的“我能”才真正出现。

第四步,能感觉到细微的差别。 老司机能从方向盘的手感里知道轮胎气不足,能从声音里听出不对劲。这时候,工具已经变成了身体的延伸——像盲人的手杖一样。

这四步,是一条典型的差异序列:每一步都建在前一步之上,而且每一步都在改写身体(现实界)、改写对这件事的理解(理念界)、改写“我是不是会开车的人”这个自我认同(自我界)。

梅洛-庞蒂描述了第三、四步的样子;发生学要补的是这条从第一步到第四步的路,以及它在三界中同时进行的事实。这也是本书说他“走了一半”的具体意思。

对普通人,这四步有一个直接的用处:当你学一样新东西、觉得笨拙难受的时候,你多半只是在第一步。 很多人在第一步就放弃了,然后说“我没这个天分”。其实第一步的难受,是每个人都要经过的;能不能走到第三步,靠的不是天分,而是有没有一片让你反复练习、又能得到反馈的土。

三、肉与交织

梅洛-庞蒂晚年在写一部新书,没有写完。他 1961 年突然去世以后,朋友们把手稿整理出版,书名叫《可见的与不可见的》。

在这部未完成的书里,他提出了一个新的概念:肉。

他说的“肉”,不是生物学意义上的肌肉,而是一种比“意识”和“物”更原始的东西。他又回到了“右手摸左手”的例子:我的右手摸左手的时候,左手是被摸的;可是一转念,左手也可以变成摸的一方,感觉到右手。摸者和被摸者,在同一个身体里可以互相转换。看也是这样:我能看见东西,是因为我自己也是可以被看见的;我和我看见的世界,是同一种“质料”做的。梅洛-庞蒂把这种看者和被看者、摸者和被摸者共有的“质料”,叫作“肉”;把它们之间来回转换、互相缠绕的关系,叫作“交织”。

这个想法,正好是萨特那张两栏表的反面。萨特把摸和被摸拆开,放进两栏;梅洛-庞蒂说,它们本来就是缠在一起的,是同一块“肉”的两面。萨特害怕“分不清你我”的黏糊糊的东西;梅洛-庞蒂恰恰把“分不清你我”的交织,当作人和世界最原始的关系。

在萨特身边,梅洛-庞蒂是走得离发生学最近的人。

四、他停在了哪里

可是,本书说他“走了一半”。另一半是什么?

第一,他描述了交织,却没有写出交织的序列。 梅洛-庞蒂最擅长的是描述:打字员的手指是怎样的,盲人的手杖是怎样的,右手摸左手是怎样的。可是,打字员的手指是怎样从笨拙变成熟练的?一个婴儿是怎样一步步长出“我能”的?肉的交织是怎样在一条差异序列里发生、变厚、改变的?这些问题,他提到过,但没有把它们写成一条有步骤、有阶段的过程。他看到了交织的“样子”,没有写出交织的“来历”。

第二,他留下了一道缝。 有意思的是,梅洛-庞蒂自己也说,右手摸左手时的这种互换,总是“即将发生、却从未完全实现”的:当左手变成摸的一方时,右手就不再完全是被摸的了;两者永远不会在同一时刻完全重合。他承认这里有一道缝,却把这道缝留在了那里。从发生学看,这道缝不是缺陷,恰恰是发生的动力:正因为摸和被摸不完全重合,才有下一次接触、下一次调整、下一步序列。缝不是要被填平的,而是序列往前走的地方。梅洛-庞蒂看到了缝,却没有把它读成序列的发动机。

第三,“肉”又有变成一个新的先在者的危险。 梅洛-庞蒂说,肉不是物质,不是精神,也不是实体,他用古希腊哲学里“元素”这个词来形容它,就像水、火、土、气一样,是一种最原始的存在。这个说法很有启发性,但也有一个危险:它又把一样东西放到了“最原始”的位置上,好像一切都是从这个“肉”里来的,而“肉”自己不需要来历。发生学会问:肉本身是怎样发生的?一个受精卵,是怎样长出“可以被摸、也可以去摸”的身体的?

第四,他的三界主要停在了现实界。 梅洛-庞蒂写身体、写知觉、写器具,写得极好;他也写过语言、写过绘画、写过历史和政治,但他最核心、最有力的分析,始终围绕着身体和知觉,也就是现实界那一层。理念界和自我界怎样和身体缠在一起、互相回写,他没有写成一个完整的结构。

五、一个公道的结论

所以,本书对梅洛-庞蒂的判断是:他从触觉出发,看到了交织,走到了发生学的门口;但他停在了描述上,没有把交织写成一条有序列、有三界、能回写的发生。

他去世的时候只有五十三岁,最重要的一部书没有写完。如果他活得更久,也许会走得更远。这是二十世纪哲学的一个遗憾。

对萨特来说,梅洛-庞蒂是一面镜子。两人同年进高师,读同样的书,从同样的胡塞尔和海德格尔出发;一个从眼睛出发,画出了两栏的表,一个从手出发,看到了交织的肉。两人最后分道扬镳,而萨特在晚年,又悄悄地走上了梅洛-庞蒂指过的那条路,这就是第六编要讲的事。

第 37 章 萨特的理论从发生结束的地方开始

一、第五编走过的路

第五编到这里要收尾了。回头看这一编走过的路:

这一切,可以压成一句话:萨特的理论,从发生结束的地方开始。

二、“被抛”

萨特和他的前辈海德格尔都喜欢用一个词来描述人的处境:被抛。人是被抛到这个世界上来的:他没有选择出生在哪里、哪个时代、哪个家庭,他一睁开眼,就已经在这个世界里了。

这个词很形象,也很有力量。可是请仔细想一想它的意思:说一个人“被抛”到世界上,就是说他在某个时刻“落地”了,此前他不在这里,此后他在这里。在“被抛”这个图像里,人一落地就已经是一个完整的人,一个会睁眼、会发现自己“已经在世界里”的人。他落地之前的那一段——被怎样孕育、在什么土里长出来——在这个图像里是没有的。

“被抛”,是一个从发生结束的地方开始讲的故事。 它把一个人的来历截掉,只从他“发现自己已经在这里”讲起。于是,那个“发现自己”的人,就成了一个现成的起点,一个先在者。

这就是本书一再说的:存在是发现的。 萨特的人,是一个在某一刻“发现自己已经存在”的人;他的一切本质,从这一刻才开始发生。可是在这一刻之前,已经有一整条序列走过了,只是萨特把它截掉了。

三、两种讲一个人一生的方式

为了让这个判断更具体,我们试着用两种方式,讲同一个人的一生。

萨特式的讲法: 他出生了。他发现自己在一个农村,家里很穷,父亲是个农民。这些都是他的事实性,是他不能选择的处境。可是处境本身不决定任何事。他选择了读书,选择了离开农村,选择了一门学问,选择了一种人生。他是他自己造就的。

发生式的讲法: 在他出生之前,他已经在一片土里长了十个月:母亲在田里劳动时的身体节律,家里说的方言的声调,那个年代农村的饮食和空气。出生以后,他的土扩大了:父亲扛锄头的肩膀,村里的小学,一位看出他有点聪明的老师,一本偶然借到的书,一次考试失利的挫折。这些东西缠在一起,一步一步地推着他往某个方向走;他的每一次“选择”,都是这片土走到那一刻,最有可能长出来的下一步;而每一次选择又改写了他的土:考上大学,他的现实界从村庄变成了城市,他的理念界多了一整门学问,他的自我界多了“我能走出来”这份记忆。他不是从虚无中选择了自己,他是在土里、经过序列,一步一步长成了今天的他;而他今天的样子,也还在继续长。

两种讲法,事实都一样。区别在于:第一种讲法里,有一个“光秃秃的他”站在一切之前,面对处境做选择;第二种讲法里,找不到这样一个他,只有一条从未中断的、层层回写的序列。

第一种讲法很鼓舞人,因为它把一切功劳归给了人的选择。第二种讲法更真实,因为它没有漏掉那些托着他、推着他、限制着他的东西:老师、书、失利的那一次、父亲的肩膀。而且第二种讲法对他的下一步更有用:他知道自己是怎样走到今天的,也就知道下一步该在哪片土上用力。

简历与序列

现代生活里有一个东西,最能代表“截面”的思维方式:简历。

一份简历是什么?是一个人一生中几个可以被格式化的截面:学校、学位、职位、年限、几个量化的成绩。它不包含这个人是怎样走到每一步的,不包含他中间的失败、转弯、照顾家人的那两年、把一件事从头做到尾的那次经历。

于是就有了很多人熟悉的困境:一个人真实的能力和他的简历对不上。有人简历漂亮,做事不行;有人做事很行,简历上什么也写不出来(因为他做的事不在格式里)。

这不是简历这个东西坏,而是它只能装截面。问题出在使用者身上:如果一个招聘者只看简历,他就是在用截面判断序列。好的面试,本质上就是在还原序列:这件事你当时是怎么接手的?中间遇到的最大的麻烦是什么?你是怎么处理的?后来呢?

同样的道理,一个人给自己做总结的时候,也不要只盘点截面(今年赚了多少、升没升职),也盘点一下序列:今年我学会了什么以前不会的?哪些事我现在做得比去年从容?我身边的土厚了还是薄了?

截面用来交差,序列用来活。

一个人的“来历”值多少

最后回到第 37 章那两种讲法。

把一个人的一生讲成“他自由地选择了自己”,听起来很励志;把它讲成“他在土里一步步长出来”,听起来好像削弱了他的功劳。很多人不喜欢第二种讲法,原因就在这里。

可是仔细想,第二种讲法并没有削弱他,它只是把功劳的范围说全了:他自己的努力和判断,加上他父母给的、老师给的、时代给的、运气给的。一个人承认自己的来历,不是贬低自己,而是知道自己站在什么上面。

而且,承认来历有一个很实际的好处:它让人知道该感谢谁,也知道该为谁做点什么。 一个认为自己完全是自己造就的人,很容易觉得别人的困难都是他们自己的问题;一个知道自己一路被托举过的人,更愿意去做别人的土。

这也是本书最后想说的一层意思。发生学不只是一种关于人怎样形成的说法,它还带着一个朴素的态度:我们都是在别人的土里长出来的,也都在做着别人的土。

四、全书总判断的又一次确认

导读里,本书给出了一个总判断:萨特的结论是发生学的,他的前提是发现学的,所以结论悬空。

第一编用他的一生,第二编用他的名言,第三编用他的地图,第四编用三界查账,第五编用胚胎和触觉,从五个方向确认了这个判断:

前提一旦被放回发生里,结论就不再悬空了——但它也就不再是“存在先于本质”了。它变成了:存在和本质都不在先,在先的是发生。

有意思的是,萨特自己在晚年,似乎也隐约感觉到了这一点。他开始写一些和早年很不一样的书,把被他砍掉的土,一块一块地找了回来。这就是第六编要讲的故事。

第六编 三界的回补:萨特的自救

本编提要 本编讲一个出人意料的故事:萨特在后半生,一界一界地把自己砍掉的土补了回来。《辩证理性批判》里的稀缺、被加工的物质与反目的性补回现实界,群集、融合团体与制度补回理念界,《家庭白痴》里被构成的童年补回自我界。可是他把补回来的土仍然登记在原来那张表的“惰性”一栏,也始终没有回头改那句名言。本编最后追问:为什么没改?三本停在发生门口的未完成之书,给出了答案。

第四编说,萨特的土是三界残缺的:理念界被取消,自我界被掏空,现实界在而哑。这一编要讲一个有点出人意料的故事:萨特自己在后半生,一界一界地,把这些残缺补了回来。

他没有宣布“我错了”,也没有回头改那句名言。他只是写了几部很厚、很难读、远不如《存在与虚无》出名的书。可是在这些书里,土回来了。

第 38 章 《辩证理性批判》:稀缺与实践惰性

一、一本没人读完的书

1960 年,萨特出版了《辩证理性批判》第一卷。这本书法文原版有七百多页,比《存在与虚无》还难读。萨特写它的时候,据说靠大量服用兴奋剂维持,每天写十几个小时,句子一个接一个,很少分段。即使在法国,真正读完它的人也不多。

书前面有一篇长文,叫《方法问题》,1957 年就单独发表过。萨特在里面说了一句让许多老读者吃惊的话,大意是:马克思主义是我们这个时代不可超越的哲学,存在主义只是在马克思主义旁边的一块“飞地”,一种寄生的思想体系。

那个宣布“人是绝对自由的”萨特,为什么要这样说?

因为十几年的政治经历——战俘营、抵抗运动、冷战、阿尔及利亚战争——让他越来越清楚地看到:人不是在真空里选择的,人是在历史里、在社会里、在物质条件里行动的。一个在工厂里一天干十二个小时的工人,他的“自由”和一个在咖啡馆里写作的知识分子的“自由”,不是一回事。《存在与虚无》没有办法讲清楚这种差别。他需要一套新的工具,于是转向了马克思。

但萨特不是简单地接受马克思主义。他认为当时流行的马克思主义已经僵化了,只会用“阶级”“经济基础”这些大概念往具体的人身上套,把活生生的人变成了抽象的例子。他想做的,是把存在主义对个人的关注,和马克思主义对历史的关注结合起来,写出一套能说明“个人怎样在历史中行动、历史又怎样通过个人的行动形成”的理论。

二、稀缺

《辩证理性批判》的一个基本出发点,是稀缺。

萨特说,人类历史之所以是现在这个样子,最根本的条件是:东西不够。粮食不够,土地不够,水不够,时间不够。在一个什么都不够的世界里,每一个人都可能成为别人的威胁:你多吃一口,我就少吃一口。稀缺,让人和人之间有了一种潜在的对立。

请注意,这个出发点和《存在与虚无》很不一样。在《存在与虚无》里,人与人的冲突,来自“目光”:两个自由的意识互相注视,都想把对方变成物。那是一种纯粹意识层面的冲突。而在《辩证理性批判》里,冲突的根源变成了一个物质的条件:东西不够。

这是一个非常重要的转变:冲突的来源,从意识挪到了土。 现实界不再是一块等着被筹划照亮的哑土,它有它自己的特征——稀缺——而这个特征直接参与塑造了人和人的关系。

今天的稀缺是什么

萨特说,人类历史最根本的条件是稀缺:东西不够,所以人可能成为别人的威胁。

在他写作的年代,稀缺主要是物质的:粮食、住房、工作岗位。今天,在很多地方,最尖锐的稀缺已经换了对象:

时间的稀缺。 大多数城市里的上班族,缺的不是东西,而是时间:陪孩子的时间,睡觉的时间,学一样新本事的时间。很多冲突——夫妻之间的、同事之间的——根子上是时间不够。

注意力的稀缺。 信息是过剩的,能用来看它的注意力是稀缺的。于是整个行业都在争夺注意力,用越来越强的刺激去抢。一个人的注意力被切得越碎,他能走的序列就越短——因为任何一件有意思的事,都需要连续的注意力才能走下去。

关系的稀缺。 认识的人很多,能在半夜打电话的人很少;能一起吃饭的人很多,愿意花几年陪你走一段的人很少。第 46 章说过,回写的关系需要时间,而时间正好是最稀缺的。

萨特的洞见在今天仍然成立:稀缺的是什么,决定了人和人之间会怎样相处。 物质稀缺的年代,人抢东西;注意力稀缺的年代,人抢眼球;时间稀缺的年代,人把关系压缩成最省事的形式。

这也给了每个人一个很实际的提醒:如果你觉得生活里哪里不对劲,不妨先问一句——我现在最稀缺的是什么? 答案常常不是钱。

三、实践

萨特把人的有目的的活动,叫作实践。一个农民耕地、一个工人做工、一个学生读书,都是实践。实践有目标,有筹划,这一点和《存在与虚无》里的“筹划”是连续的。

但接下来,萨特说了一件《存在与虚无》里没有的事。

人的实践作用在物质上,会在物质上留下痕迹。农民开垦了一片地,这片地就被改变了;工人造了一台机器,这台机器就立在那里;一代人修了一条路、建了一座城,这些东西在他们死后还留着。这些被人的实践改造过的物质,萨特叫作“被加工的物质”。

被加工的物质,有一个很奇怪的性质:它们凝固了过去的人的实践,然后又反过来约束、塑造后来的人的实践。一条修好的路,规定了后来的人往哪里走;一台机器,规定了操作它的工人要怎样动作;一座城市的布局,规定了住在里面的人每天的生活节奏。人造出了这些东西,这些东西又反过来“造”人。

四、实践惰性

萨特给这种“凝固了的实践、反过来约束人”的东西,起了一个名字:实践惰性。

“实践”,是因为它原来是人的活动;“惰性”,是因为它凝固了,不再是活的实践,而成了一种沉重的、被动的、会自己起作用的东西。萨特用了一个很有意思的说法:它是一种“被动的活动”——它自己不想什么,却在不停地起作用,推着人往某个方向走。

萨特最有名的一个例子,是关于中国农民的。他说,历史上中国的农民为了开垦耕地,砍伐了大片森林。每一个农民的目的都很简单:多开一块地,多种一点粮食。可是千千万万个农民的实践加在一起,森林没了,水土流失了,河流里的泥沙多了,结果导致了严重的洪水。洪水冲毁了农民们辛辛苦苦开垦的土地。萨特把这种现象叫作“反目的性”:人的实践,通过被加工的物质,产生了一个与他们的目的正好相反的结果,而且这个结果不是任何一个人想要的。

这个例子的历史细节是否准确,可以讨论;但它说明的道理非常清楚:土会说话,而且说的话,常常不是人想听的。

身边的实践惰性

“实践惰性”这个词听起来很哲学,其实身边到处都是。

一段没人敢动的老代码。 当年某个人写的,他早就离职了,没有文档,但整个系统都靠它跑。所有人都知道它有问题,所有人都绕着它走。这就是凝固了的实践,反过来规定了后来所有人的动作。

一套走了很多年的流程。 最初是为了解决某个具体问题定下来的,那个问题早就不存在了,流程还在,每个人每天都要花时间伺候它。

一座城市的路网。 几十年前的规划,决定了今天几百万人每天怎样上下班、堵在哪里。

一个家里的相处方式。 二十年前形成的说话方式、分工、忌讳,到现在还在起作用,尽管当初的原因早就变了。

这些东西有一个共同点:它们都是人造出来的,却没有人能单独改掉它们;它们在按自己的惯性运行,塑造着每一个进来的人。

萨特看到这一点时,语气是悲观的:人被自己造出来的东西压住,这是异化。发生学会补一句:这些东西也是可以被改的,只是改它们不能靠一个人的决心,要靠三件事——让它的代价被看见(谁在为它每天付出时间),找到一个可以动的小环节(先改一处,而不是推倒重来),让改动被记下来(否则下一任又回到老路)。

这三件事,和本书讲教育、讲健康、讲事业时说的,是同一套:读土、铺小步、留回写。

五、这不就是回写吗

读到这里,熟悉本书的读者应该已经认出来了:萨特在这里描述的,正是发生学说的回写。

人的实践(一条序列)作用在物质上(土),改变了土;被改变的土,又反过来约束、塑造人的下一步实践。农民砍树,是序列;森林消失、水土流失,是土被改写;洪水冲毁土地,是被改写的土回写了人的生活。这是一个完整的发生循环。

在《存在与虚无》里,这种循环是不可能的。那时候,物只是自在,是哑的,它的一切意义都来自人的筹划;物自己不能“反过来”对人做什么。而在《辩证理性批判》里,物被人加工之后,获得了一种自己的力量,能够反过来塑造人。

萨特在 1960 年,把 1943 年那块哑的岩石,换成了会发洪水的土地。 这是他后半生最重要的一次转变。

接下来三章,我们按三界,一界一界地看萨特补回了什么,以及他补回的方式里,还留着什么问题。

第 39 章 现实界回来了:被加工的物质

一、从岩石到机器

在《存在与虚无》里,现实界的代表是那块岩石:它本身没有意义,是障碍还是美景,全看我的筹划。

在《辩证理性批判》里,现实界的代表变成了机器、工具、土地、城市。它们不再是中性的背景,而是有自己力量的东西。

萨特写到工业革命时期的工人。一台机器被造出来以后,它就规定了一种工作方式:什么节奏,什么动作,要多少人,要什么技能。一个工人走进工厂,他不是自由地选择怎样工作,而是被机器“要求”着工作。萨特甚至说,机器在某种意义上“选择”了它需要的工人:它需要什么样的人来操作它,就会有什么样的人被召唤到它面前。

这和 1943 年那个说“疲劳本身不决定任何事”的萨特,已经很不一样了。那时候,身体和物都是哑的;现在,机器在“要求”,土地在“报复”,城市在“规定”。

二、为什么说是“回来了”

本书说“现实界回来了”,意思是:萨特终于承认,现实界不是一块只等着被照亮的哑土,而是一片会参与生成人的活土。

这一点,从他使用的几个概念可以看得很清楚:

三个概念合在一起,现实界就不再是哑的了。它有特征,它会沉淀,它会回写。

三、可是他给它起了一个什么名字

但是,请注意萨特给这片“回来了的土”起的名字:实践惰性。

“惰性”这个词,在萨特那里是什么意思?就是被动、凝固、沉重、没有自由。这是什么?这正是他在《存在与虚无》里给“自在”的那些特征:实心的、是其所是的、不自由的。

也就是说,萨特虽然承认了土会说话、会回写,但他仍然把这片土登记在了他那张两栏表的自在那一栏里。土回来了,但它是作为“惰性”回来的:它会起作用,但它起的作用,在萨特眼里基本上是负面的——约束、异化、反目的。人造出的东西反过来压迫人,这是萨特描写实践惰性时最常用的调子。

发生学会说:土确实会约束人,但土也会托举人。一条修好的路,规定了人往哪里走,但也让人走得更远、更快;一台机器,规定了工人的动作,但也让人做到了以前做不到的事;一门语言,规定了人怎样说话,但也让人能说出以前说不出的东西。土不只是惰性的,它也是孕育性的。

萨特只看到了土的一面:它把人压住的那一面。他没有看到土的另一面:它把人托起来、让人长出新东西的那一面。他把回来的土,仍然登记成了“死的”——只是这一次,这个“死的东西”会反过来咬人。

今天最厉害的“被加工的物质”

萨特讲被加工的物质,举的是机器、土地、城市。今天有一种新的被加工的物质,力量比这些都大:平台和算法。

一个推荐系统是什么?它是无数人过去的点击、停留、购买、点赞,被加工、被沉淀下来的东西。它凝固了千百万人的“实践”,然后反过来规定后来每一个人看到什么、买到什么、认识谁、相信什么。

这几乎是萨特那套说法的完美例证:

不同之处在于:萨特时代的被加工的物质是死的,它按物理的惯性起作用;今天这一种会学习,它按人的反馈不断调整自己,而且调整的速度比任何个人都快。

这让萨特的悲观显得更有道理,也让发生学那句补充更要紧:土会压人,土也能托人,关键在于回写的通道在谁手里。 一个人能不能看到算法给他的画像?能不能改?平台的规则是谁定的、能不能被质疑?这些不是技术问题,而是回写通道的问题。

对个人来说,能做的很朴素:给自己留几片算法管不到的土。 纸质书,线下的朋友,不推荐流的学习方式,一段不带手机的时间。这不是复古,这是给自己的序列留出不被别人写的一段。

四、为什么只看到一面

为什么会这样?还是因为那张表。

在萨特的表上,只有自由(自为)和惰性(自在)两栏。一个东西如果不是人的自由实践本身,它就只能是惰性的;而惰性的东西,对自由来说只能是阻碍。表上没有“孕育”这一栏:一种既不是纯粹的自由、也不是纯粹的惰性,而是能让自由长出来的东西。

回想第五编讲的子宫。子宫是什么?它是土,是约束(胎儿只能在里面长),也是孕育(没有它,胎儿根本长不出来)。在萨特的表上,子宫放在哪一栏?它不是胎儿的自由,那它就只能是“惰性”了。可是把子宫叫作“惰性”,显然是荒谬的。

萨特在《辩证理性批判》里补回了现实界,这是他了不起的地方;可是他补回的方式,仍然受着那张两栏表的限制。现实界回来了,但它是作为“会咬人的死物”回来的,不是作为“孕育人的活土”回来的。

第 40 章 理念界回来了:制度、群集与团体

一、公共汽车站的队伍

《辩证理性批判》里还有一个很有名的例子,说的是一群在公共汽车站排队的人。

在巴黎圣日耳曼大街的一个公共汽车站,一群人在等车。他们互不认识,各想各的事,有人看报纸,有人看表。他们之间唯一的联系,就是他们都在等同一路车;而这路车的座位有限,不是每个人都能上去。于是,他们拿号、排队,每个人都是一个号码,谁先谁后,由号码决定。

萨特把这种人与人的关系叫作“群集”。在群集里,每个人都是可以互相替换的:你是第七个,他是第八个,谁是谁无所谓。每个人都是孤立的,却又被同一个外在的东西(那路车、那个号码系统)连在一起。

萨特说,现代社会里大部分的人际关系,都是群集式的:在市场上,买家和卖家互不相识,只通过价格连在一起;听广播的听众,互不相识,只通过同一个节目连在一起。人们被一些他们没有创造、也控制不了的东西——市场、制度、媒体、规则——组织起来。

二、融合团体

但群集不是唯一的可能。萨特还描写了另一种人群:融合团体。

他最有名的例子是 1789 年攻占巴士底狱。巴黎的市民们原本也是一个个孤立的个人,可是在某一刻,面对共同的威胁(国王调来了军队),他们突然“融合”了:每个人都在为所有人行动,所有人都在为每个人行动;没有人指挥,却好像每个人都知道该做什么。一群散沙,在一瞬间变成了一个整体。

萨特接着描写了这个团体后来的命运:为了防止它再次散掉,成员们互相“宣誓”,于是有了誓约团体;为了有效地行动,团体开始分工,有了组织;组织慢慢固定下来,有了规章、有了领导、有了等级,最后变成了制度。而一旦变成制度,它就又开始僵化,又开始像实践惰性一样压着人,人又重新变回群集里一个个可以替换的号码。

今天还有融合团体吗

萨特用攻占巴士底狱来讲融合团体:一群互不相识的人,在某一刻突然像一个整体那样行动。

这种时刻,今天仍然有,而且未必要在历史大事件里找。

一场突发的灾害之后,邻里之间常常会出现短暂的融合:有人开车去接人,有人腾出房子,有人做饭,没有谁指挥,事情却运转起来。一次事故现场,陌生人一起抬车、拦车、按住伤口。一个单位在一次真正的危机里,平时互相推诿的部门忽然拧成了一股绳。

这些时刻有几个共同点:有一个明确而紧迫的共同处境;每个人都看得见自己那一份事;反馈几乎是即时的。 这三条,正是萨特说的“融合”的条件。

同样真实的是萨特接下来的观察:这种状态不会持久。灾害过去,邻里又变回点头之交;危机过去,部门墙又立起来。萨特把这看成必然的下坡。

发生学会说:下坡不是必然的,关键在于那段融合有没有被沉淀下来。如果那次救灾之后,邻里建了一个还在用的联络方式,留下了一份“谁家有什么工具、谁家有老人”的名单,那么下一次就不必从头融合。融合是序列的一个高点,制度化是把这个高点写进土里;写得好,是托举;写得死,是僵化。 区别不在于要不要制度化,而在于制度里有没有留回写的余地。

三、理念界回来了

这些分析,说明了什么?

说明萨特终于承认:理念界的东西——规则、制度、组织、社会关系的形式——不是一片空白,而是先于个人存在、并且塑造个人的东西。

在《存在与虚无》里,理念界是被取消的:没有先在的价值,没有先在的规则,一切都要由个人的选择来创造。那个在母亲和参军之间犹豫的学生,萨特说任何伦理学说都帮不了他。

而在《辩证理性批判》里,一个人走进社会,他面对的是一整套已经存在的制度、规则、群集形式:号码系统、市场、法律、组织。这些东西不是他选的,是前人的实践凝固下来的;它们规定了他能怎样行动、怎样和别人来往。理念界回来了,而且是作为一片有结构、有历史的土回来的。

更重要的是,萨特还写出了理念界的发生:制度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而是从融合团体一步一步演变出来的——融合、宣誓、组织、制度化。这是一条序列。在这条序列里,人的实践创造了制度,制度又反过来塑造人。这又是一个回写的循环。

四、仍然是“惰性”的调子

可是,和上一章一样,萨特给这片回来了的理念界,也涂上了一层灰色。

在他的描写里,只有融合团体那一刻是真正活的、自由的:人们在共同的行动中融为一体,每个人都是自由的,又都和所有人在一起。可是这一刻是短暂的。此后的每一步——宣誓、组织、制度化——都是在往下走,都是在一点点地失去活力,最后重新落回惰性和群集。

这是一幅下坡的图景:人类的集体生活,在萨特笔下,是一次又一次的短暂融合,然后一次又一次地凝固、僵化、异化。制度是凝固的团体,规则是死去的誓约,社会关系是惰性的群集。

发生学不否认制度会僵化,这是真实的。但发生学会说:制度也会孕育。语言是一种最古老的“制度”,它规定了人怎样说话,但也让每一个孩子能说出前人没说过的话;学校是一种制度,它常常僵化,但它也让一代又一代的孩子长出了单凭自己长不出来的能力;科学的规则是一种制度,它约束科学家怎样做研究,但也正是这些规则,让新的发现能被检验、被积累。

理念界的土,不只是往下凝固的,它也是往上托举的。 萨特只看到了融合那一瞬间的活,和其后漫长的死;他没有看到,那些“死”的制度,恰恰是下一代人得以长出来的土。

五、为什么还是两栏

原因,还是那张表。

在萨特的表上,活的只有自由的实践(自为);一切凝固下来的东西,都只能是惰性(自在)。融合团体那一刻,是众人的自由实践在一起涌动,所以是活的;一旦凝固成规则、制度,就只能落进惰性那一栏。

表上没有“活的沉淀”这一栏:一种凝固下来、却仍然能孕育新东西的土。所以萨特补回了理念界,却只能把它补成一个不断下坡的过程。

第 41 章 自我界回来了:《家庭白痴》

一、三千页写一个人

萨特一生最后一部大书,是关于福楼拜的,题目叫《家庭白痴》,1971 到 1972 年出版了三卷,总共将近三千页。他本来还计划写第四卷,因为失明没有写成。

福楼拜是十九世纪法国最伟大的小说家之一,《包法利夫人》的作者。萨特为什么要用三千页去写他?萨特在序言里说,他要回答一个问题:我们今天能够认识一个人到什么程度?

这个问题听起来平常,其实非常野心勃勃。萨特想做的,是把一个人的一生,从他出生的家庭、他所处的阶级和时代,到他童年最细微的经历,到他后来写出的每一部作品,全部串起来,看清楚这个人是怎样一步一步成为“福楼拜”的。

二、家庭白痴

书名来自福楼拜童年的一个事实。

福楼拜的父亲是鲁昂市立医院的外科主任,一位受人尊敬的医生,理性、务实、有权威。福楼拜有一个比他大很多岁的哥哥,从小聪明,后来也当了医生,继承了父亲的事业,是家里被看好的那个孩子。而小古斯塔夫识字很晚,到了七八岁还不太会读书。据说家里人都觉得他有点迟钝,他在家里成了那个“傻孩子”——“家庭白痴”。

萨特花了大量篇幅,去分析这个孩子最早的几年。他认为,福楼拜的母亲照料他的方式,是尽职尽责、却缺少温情的:她按时喂他、给他穿衣、照顾他的一切需要,但没有给他那种让孩子感到“我被爱、我是重要的”的温暖。萨特说,一个在这种环境里被照料的婴儿,会长出一种很特别的性格:被动性。他习惯了一切都是被别人安排好的,他不觉得自己的行动能改变什么;他对世界的基本感受,是“事情会发生在我身上”,而不是“我让事情发生”。

萨特认为,这种在婴儿期就被“构成”的被动性,贯穿了福楼拜的一生:他后来的神经发作、他躲进写作的方式、他的风格和世界观,都和这个早年形成的底子有关。

书里对福楼拜母亲的这些分析,很多学者认为带有很强的推测性,史料不足以支撑萨特那么细致的结论。这个批评是公道的。本书不讨论萨特对福楼拜的具体判断对不对,只看他的方法说明了什么。

三、自我界回来了

这方法说明了什么?说明萨特终于承认:一个人在能够做出任何“选择”之前,他的自我界已经在土里被构成了。

请把这一点和《存在与虚无》对比一下。

在《存在与虚无》里,自我是意识的对象,过去是凝固的自在,情绪是降格的魔术。一个人随时可以从虚无中重新选择自己,不被过去决定。

在《家庭白痴》里,萨特花了几百页,去写一个婴儿是怎样在母亲的手里、在家庭的气氛里、在“傻孩子”这个名字里,被塑造出一种性格的。这种性格不是他选的,它在他还不会说话的时候就已经形成了;而他后来的一切选择,都是从这个底子上长出来的。

这正是本书所说的自我界的土:记忆、身份、情绪、性格的底子,在一条很早就开始的序列里沉淀下来,参与生成一个人后来的每一步。萨特在生命的最后阶段,把它补回来了。

萨特的方法,普通人怎么用

《家庭白痴》有三千页,普通人不会去读。但萨特在里面用的那套方法,值得借过来用在一个具体的地方:理解一个你很难理解的人。

每个人身边都有这样的人:一个让你头疼的同事,一个总是把事情搞砸的亲戚,一个你怎么也说不通的长辈,或者一个你很爱却常常让你崩溃的家人。

通常的做法是给他下判断:“他就是自私”“他就是懦弱”“他就是控制欲强”。这是截面。

萨特的做法是往回走:这个人是怎样成为这样的?他在什么样的家里长大?在家里排第几?被期待做什么?他早年最重要的那几件事是什么?他现在的这些反应,最初是在解决什么问题?

这套方法有两个作用。

第一,它常常能把判断变成理解。 一个“控制欲强”的长辈,可能一辈子都在一个动荡的环境里,只有把一切抓在手里才不至于崩溃;一个“总是把事搞砸”的亲戚,可能从小就被反复告知他做什么都不行,于是养成了在事情快成功时自己退出的习惯。

第二,它常常能找到可以动的地方。 理解了来历,就能看出哪些反应是被什么触发的,也就能试着不去踩那个开关,或者换一种方式提出要求。

要注意的是它的限度,而这个限度在萨特身上表现得很明显:理解一个人的来历,不等于有权替他解释一切。 萨特用几百页去推断福楼拜母亲的照料方式,很多学者认为这已经超出了材料能支持的范围。在生活里,这种推断同样危险:把别人的一生讲成一个由你构造的故事,本身就是一种傲慢。

所以本书的建议是:用这套方法去理解,不要用它去定论。 问他的来历,是为了更好地和他相处、为自己找到下一步;不是为了给他出一份诊断书。

四、萨特自己的话

萨特在这个时期,对自己早年的哲学也做过一些很坦率的反省。

1969 年,他接受过一次很长的访谈,谈他自己思想的变化。据这次访谈,他谈到战后给自己的几部剧本写过一段前言,大意是说:不论在什么处境下,人总是自由的,可以选择当或者不当叛徒。他说,多年以后重读这段话,他对自己说:“真是难以置信,我当时竟然真的相信这个!”

在同一次访谈里,他给了自由一个新的说法。大意是:自由,是一个人身上那个小小的运动,它让一个完全被社会条件决定了的人,不把他的条件给他的东西原封不动地还回去。他还说,人总能对别人把他造成的样子,再做点什么。

这个新说法,比“人被判定为自由”谦虚多了。自由不再是一个从虚无中创造一切的巨大能力,而是一个“小小的运动”,是在厚厚的条件之上多出来的那一点点。

这是萨特对自己最诚实的一次修正。 他承认,人是被条件“完全”塑造了的;他承认,自由只是在这之上的一点余地。土回来了,而且回来得很厚。

五、“独特的普遍”

萨特在这个时期还有一个很好的说法。他说,一个人既是他的时代、阶级、家庭的产物,又不能被还原为这些东西;他是一个“独特的普遍”:他身上集中了一个时代的普遍的东西,却又以一种独一无二的方式把它们组合了起来。

他在《方法问题》里举过一个很有名的例子,大意是:说诗人瓦雷里是一个小资产阶级知识分子,这没有错;但并不是每一个小资产阶级知识分子都是瓦雷里。

这个说法,离发生学非常近。一个人确实是在他的土里长出来的,土里有时代、阶级、家庭这些“普遍”的东西;但是土和序列的每一次纠缠都是独特的,同样的土,走出不同的序列,就长出不同的人。一个人的“独特”,不是来自一个先于土的虚无的自由,而是来自他在土里走过的那条独一无二的序列。

萨特在 1943 年说:人是他自己造就的。在 1969 年,他说:人是被造就的,而他能对被造就的自己再做点什么。这中间走过的二十六年,就是萨特把三界一界一界补回来的二十六年。

第 42 章 他为什么没回头改那句名言

一、三本没写完的书

在讲萨特为什么没有回头改“存在先于本质”之前,先看一个很少被人注意的现象。

萨特一生写书极多,大部分都写完了。可是有三本最重要的书,他没有写完:

把这三本书放在一起,会发现一个有意思的规律:每一本没写完的书,都停在了“发生”的门口。

伦理学要回答的是:一个人怎样从“无用的激情”走向一种能活下去的自由?这是一个关于“人怎样长出新的活法”的问题。《批判》第二卷要回答的是:无数个人的实践怎样合成一段历史?这是一个关于“历史怎样发生”的问题。《家庭白痴》第四卷要回答的是:一个被构成的人,怎样写出一部伟大的作品?这是一个关于“创造怎样发生”的问题。

三个问题,都是发生学的问题。萨特每一次走到这里,书就写不下去了。

本书认为,这不是偶然的。他的工具——那张两栏的表——装不下这些问题。 在一张只有自由和惰性的表上,你可以描述自由怎样选择,描述惰性怎样压人,描述融合怎样凝固;但你没有办法描述一个活的东西怎样从土里长出来、又怎样变成新的土。每一次问题逼到这一步,表就不够用了。

二、那个“小小的运动”

上一章讲了萨特 1969 年给自由的新说法:自由是一个“小小的运动”,让一个被完全决定了的人,不把他的条件给他的东西原封不动地还回去。

这个说法谦虚了很多。但请仔细看它的结构:

一边是“被完全决定了的人”——这是土,是条件,是厚厚的实践惰性和被构成的自我。

另一边是“一个小小的运动”——这是自由,是在一切条件之上多出来的那一点。

这仍然是两栏:一边是条件(惰性),一边是自由(虚无化的能力)。只不过,1943 年的自由是一大块,1969 年的自由缩成了一小块。第四个先在者没有被拆掉,它只是变小了。 那个“小小的运动”是从哪里来的?它有没有来历?它是不是也是在土里、经过序列长出来的?萨特没有问。

发生学会说:不存在一个在一切条件之上“多出来的”自由。所谓自由,是土和序列走到某一刻,出现了几条都可以走的路,而且人能读清这几条路各自会牵动什么。它不是一个先在的能力,而是一种发生出来的状态:土越厚、序列走得越长、人对自己的土读得越清,这种状态就越常出现。一个孩子的自由比一个大人少,不是因为他的“小小的运动”比较小,而是因为他的土还薄、他的序列还短、他还不太会读自己的土。

三、他为什么没有改

那么,萨特为什么始终没有回头,把“存在先于本质”这句话改掉?

本书试着给出几个理由。

第一,表没有换。 萨特后半生做的事,是把被他砍掉的土一块一块地补回来:稀缺、被加工的物质、制度、群集、被构成的童年。可是他补回来的土,都被放进了原来那张表的“惰性”一栏。表本身没有换,表的两栏结构没有变。在这张表上,“存在先于本质”仍然是成立的:自由(存在)仍然是一个起点,只不过它面对的惰性(处境)比以前厚多了。要推翻这句话,需要的不是在表上加更多的内容,而是换一张表。

第二,那句话已经不是他一个人的了。 1945 年以后,“存在先于本质”成了萨特的标志,成了存在主义的招牌,成了几代年轻人心中的一面旗帜。第 9 章说过,名字会成为一根粗大的指针。这句话,就是萨特身上最粗的一根指针。一个人要回头改自己最有名的一句话,不只是改一个理论,而是改他在全世界眼里的样子。萨特拒绝了诺贝尔奖这根指针,却没有拒绝,也许也拒绝不了,这一根。

第三,他始终是一个用眼睛立论的人。 即使在《家庭白痴》里,他写福楼拜的婴儿期,写母亲的照料,他用的方法仍然是“看”:站在一百多年后,从书信和作品里,回头去看、去推断、去重构一个婴儿的内心。他写的是一个被看清楚的发生,而不是一个从接触中长出来的发生。只要还站在“看”的位置上,看者就总在画面之外,那个“先在的自由”就总有一个藏身之处。

第四,他从来没有写过自为的发生。 第 30 章说过,萨特在《存在与虚无》里把“自为从哪里来”封进了一个不回答的格子。此后三十多年,他写历史的发生、写团体的发生、写一个作家的发生,却从来没有回来打开这个格子。自为的来历问题不解决,“存在先于本质”就永远有一个立足点:总有一个“存在”,是不需要来历的。

四、如果他改了

我们不妨设想一下:如果萨特在晚年真的回头改了这句话,他会怎样改?

根据他后半生走过的路,他也许会说出类似这样的话:

人是在一片先于他的土里——物质的、制度的、家庭的——经过一条漫长的过程长出来的;他长出来的样子,又会改变那片土。在这个过程里,没有一个先于一切的“存在”,也没有一个事先定好的“本质”。

这句话,几乎就是本书一直在说的:存在与本质都不在先,在先的是发生。

萨特走到了离这句话很近的地方。他补回了三界,写出了回写,承认了自由只是“小小的运动”。他只差最后一步:换掉那张表,承认那个“小小的运动”也有来历。

一个人为什么很难改自己最有名的那句话

萨特的这件事,其实不只是哲学史上的掌故。每个人到了一定年纪,都会有“自己最有名的那句话”——不一定是写下来的,可能是一个说法、一个立场、一套做事的方法,是自己赖以成名、赖以立足的东西。

要改它,非常难,难在三处,而这三处和萨特身上的三处几乎一样。

第一,工具没换。 一个人多年用同一套办法看问题,这套办法本身就规定了他能看见什么。萨特补回了土,却没换掉那张表;很多人在工作里也一样:接受了新的信息,却还在用旧的框架处理,于是新信息只能被塞进旧格子。要真正改,往往不是补充知识,而是换一套分类。

第二,名字已经不是自己的了。 一个人靠某个说法被人认识,这个说法就成了别人手里的指针。改它,意味着让所有认识你的人重新认识你,还可能被说成“你变了”“你晚节不保”。萨特拒绝了诺贝尔奖这根指针,却没能拒绝“存在主义之父”这一根。

第三,那句话和一段人生绑在一起。 承认那句话不够对,等于承认自己有很长一段路是凭着一个不够牢的地基走过来的。这对任何人都不容易。

说这些,不是为了替萨特开脱,而是为了提醒读者:这三处困难,我们每个人都会遇到。 而应对的办法,和本书一直在说的一样——不是宣布“我要改变”,而是给自己留一条回写的通道:定期和真正懂行又愿意说真话的人聊一聊;每隔几年,认真地问自己一次“我这套办法,还装得下我现在看到的东西吗”;在一件小事上,试着换一套框架去做一遍。

萨特没有这样做,他一直在用旧的表装新的内容,直到写不下去。我们不必重复这一段。

五、第六编的收束

第六编到这里结束。

这一编讲的,是一个哲学家的自救。萨特在前半生砍掉了土,在后半生一界一界地把它补了回来:

可是,他补回的每一界,都被放进了原来那张表的“惰性”一栏:土回来了,却是作为压人的、凝固的、下坡的东西回来的,不是作为托举人、孕育人的活土回来的。表没有换,那句名言就没有改。

本书对萨特后半生的判断是:他补回了土,却没有换掉表;他走到了发生学的门前,却没有推开门。 这是萨特的遗憾,也是他留给后人的一份遗产:他替我们把路走到了这里,剩下的一步,需要我们自己迈过去。

接下来的第七编,本书要从哲学史里走出来,回到普通人的日子里:如果“在先的是发生”,那么我们该怎样教孩子、怎样照顾身体、怎样做事业、怎样和别人相处?

第七编 普通人怎么用:教育、健康、事业

本编提要 哲学要落到日子里才算数。本编把全书的判断换成可以动手的做法:教育不是按图施工,也不是把孩子丢给空洞的自由,而是搭土、铺路、留回写的余地;身体不是待修的机器,也不是意志的工具,而是一条要读土、铺小步、留回写的序列;事业上的“做自己”与“被定型”,是同一张表的两头;他人不是地狱,他人是土;自欺的解法,是三个能问出下一步的问题。编末给出三张清单。

第 43 章 教育:孩子不是先存在再选本质

一、三种教育观

一个孩子该怎样教?这个问题,每个父母、每个老师都在回答,哪怕他们从来没有想过哲学。

仔细看,常见的回答大致有三种,恰好对应本书讲过的三种立场。

第一种,设计图式的教育。 父母心里早就有一张图纸:孩子要考上好学校,要当医生、律师、工程师,要出人头地。孩子从小的一切安排,都是为了实现这张图纸:上什么兴趣班,读什么学校,交什么朋友,都要服务于那个既定的终点。这就是“本质先于存在”:孩子的样子在他长大之前就已经被设计好了,教育只是按图施工。

第二种,萨特式的教育。 这种观念反对第一种:孩子不是父母的作品,孩子有他自己的自由,应该让他自己选择想成为什么样的人。父母要做的,是尊重、放手、不干涉。“你想学什么?”“你将来想干什么?”“这是你自己的人生,你自己决定。”这就是“存在先于本质”:孩子先是一个自由的人,然后自己选择他的本质。

第三种,发生式的教育。 这是本书要提出的。它既不给孩子画图纸,也不把孩子丢给一个空洞的“自由选择”。它的核心是:孩子是在土里、经过序列长出来的,教育就是搭土、铺路、留回写的余地。

一个被反复问到的问题:那要不要管?

讲到这里,父母最常问的一句是:照你这么说,到底要不要管孩子?管,像第一种;不管,像第二种。

发生式的回答是:管土,不管终点。

“管终点”,是替孩子决定他将来要成为什么人:这个专业、这条路、这份工作。这是设计图。

“管土”,是决定他每天生活在什么环境里、接触什么、有什么可用的资源、被怎样对待。这些恰恰是父母真正能控制、也最该负责的:

这五条,每一条都是土,都不是终点。把这五条做好,孩子长成什么样,父母不必也不能完全决定;但他会长得比在一片薄土里厚实得多。

“不管终点”还有一层意思:允许他长成你没有预料的样子。 这一点最难,因为它要求父母放弃一部分对未来的控制感。可是第 32 章讲过,孩子从在子宫里开始,就一直在回写父母;一个真正的孩子,注定会长出父母没有设计过的东西。这不是失败,这正是发生。

二、设计图为什么常常失败

第一种教育的问题,大家已经谈得很多了。

图纸是父母画的,不是孩子长出来的。一个孩子被按图施工,常常会出现两种结果:一种是他真的长成了图纸上的样子,却感到这不是他自己的人生,中年以后空虚、迷茫;另一种是他长不成图纸上的样子,一次次让父母失望,自己也觉得自己是个失败者。

更深的问题是:图纸假设孩子的本质可以事先规定。可是第五编讲过,一个人连在子宫里的样子都不是按图纸长的,而是在土和序列里发生的;出生以后,他要面对的土只会更复杂。任何一张图纸,都不可能预料到这些。

三、“自由选择”为什么常常落空

第二种教育,是对第一种的反抗,它看起来更开明、更尊重孩子。可是它有它自己的问题,而这个问题恰恰就是萨特的问题。

一个十几岁的孩子,被问“你将来想干什么”,他往往答不上来,或者随口说一个他听说过的职业。为什么?因为他的土还很薄:他接触过的行业很少,他对自己的了解很浅,他不知道每一条路走下去是什么样子。这时候让他“自由选择”,就像让一个从没下过水的人选择游泳的姿势。他的“选择”不是从土里长出来的,而是悬在空中的。

中国的高考志愿填报,就是一个典型的场景。一个十七八岁的学生,要在几天之内,从几百个专业里选一个,而这个选择可能决定他未来几十年的方向。父母说“你自己选”,学生面对一张密密麻麻的专业目录,完全不知道每个专业学什么、将来做什么。最后,他往往是按分数、按热门、按别人的建议,糊里糊涂地填了一个。这不是自由,这是在一片哑土上被迫做选择。

萨特式的教育,给了孩子一个选择的“权利”,却没有给他选择的“土”。它说“你是自由的”,却没有告诉他怎样才能让自由有内容。

三个家庭的同一件事

先看三个家庭怎样处理同一件事:孩子数学考砸了。

第一个家庭是设计图式的。父亲看了分数,说:“照这样下去你连重点高中都考不上,将来能干什么?”周末给孩子报了两个数学补习班,每天加一套卷子。孩子做题做到深夜,分数勉强上去一点,可是他对数学的感觉是:这是一件压在我身上、随时会让我丢脸的事。

第二个家庭是萨特式的。母亲说:“妈妈不逼你,学习是你自己的事,你要对自己负责。”她尊重孩子的自由,也确实不再过问。三个月后,孩子的数学更差了。他不是不想学好,而是不知道从哪里下手:上课听不懂,作业抄同学的,一看到数学书就想躲开。他的“自由”,是在一片他读不懂的土上悬着的。

第三个家庭是发生式的。父母先不谈分数,而是把卷子拿来看:错的题集中在哪里?发现三分之二的错题都和分数运算有关,再往前查,是三年级学分数那段时间他生过一场病,落下了两个星期,从此就一直含糊着。这时候问题就清楚了:不是“他数学不行”,而是他的序列在某一步断了,后面的一切都建在这个断口上。

接下来他们做了三件事:一是把断口补上,用分蛋糕、分苹果这种摸得着的东西,把分数重新讲一遍;二是每天只做三道题,难度刚好在他能做出来的边缘;三是每做对一次,就明确地说一句“你看,这一类你已经会了”。两个月后,分数还没有大变,但孩子开始愿意打开数学书了。

三个家庭,三种哲学。第一种把孩子当作要按图施工的工件,第二种把孩子当作一个空洞的自由,第三种把孩子当作一条走在土里的序列。

站在讲台上的人

前面是从父母的角度讲,这里换成老师。

一个班四五十个学生,老师不可能给每个人找断口、铺小路。在这种条件下,发生式的教育还能做什么?

第一,把“讲完了”换成“走到了哪一步”。 很多课堂的默认逻辑是:我讲完了,剩下的是你学不学。发生式的逻辑是:这节课下来,学生的序列往前走了几步?一个很小的办法是,每节课留三五分钟,让学生做一道最能体现这节课要点的题,当场收上来看几份。不是为了打分,而是为了知道全班卡在哪里。

第二,把作业当成读土的工具,而不只是练习量。 同样是批改,写“错”和写“你这一步用的是上节课的方法,这类题要换一个思路”,效果完全不同。前者给了一个判决,后者给了一段路。老师的批语,是学生自我界里最常被写入的东西之一。

第三,管住自己的标签。 一个班里,最容易被贴标签的是两类学生:特别好的和特别差的。一个被贴上“差生”的孩子,会在几十双眼睛的注视下慢慢变成那个样子;而老师的目光,是其中最有分量的一双。第 46 章的那句话在这里同样成立:看序列,不看截面。

六岁以前:土最要紧的一段

本书第五编讲了子宫里的十个月。出生以后的头几年,同样是土最要紧的一段。

这几年里,孩子的三界几乎全是从家里来的:现实界是他能摸到、爬到、看到的那一小块世界;理念界是家里人说的话、定的规矩、讲的故事;自我界是他在哭的时候有没有人来、他做的事有没有人回应。

这几年里,最重要的不是教他多少字、多少英文单词,而是三件事:

一是多接触真实的东西。 沙、水、泥、面团、积木、树叶、锅碗瓢盆。第 34 章说过,人先被触摸、后来才观看;手上的经验,是后来一切抽象理解的底子。一个揉过面、玩过水的孩子,将来理解体积、比例、力,会有身体上的根。

二是稳定的回应。 孩子发出的信号有没有被接住,是他的自我界里最早沉淀下来的东西。这不是溺爱,是给他一片可以依靠的土。

三是语言的浸泡。 和孩子说话、给他讲故事、回答他没完没了的“为什么”。语言是理念界最重要的土,一个在语言里被泡大的孩子,将来学什么都快一截。

至于认字、算术、外语,早一点晚一点,长远看差别有限;而这三件事缺了,后面很难补。

隔代与分离

在中国,还有一个很普遍的处境:孩子由祖辈带,或者父母在外地打工,几个月甚至一年才见一次。

从发生学看,这里最要紧的问题不是“谁带”,而是土的连续性。一个孩子如果长期在一个稳定的、有回应的环境里长大,即使带他的是祖辈,他的土也是完整的;相反,如果他被反复地从一片土挪到另一片土——今年跟奶奶,明年跟父母,后年又送回老家——每一次挪动,他的三界都要重新长一遍,这才是最伤的。

对不得不分开的家庭,能做的也有:保持固定的联系节奏(哪怕每天几分钟),让孩子知道什么时候能见到父母;每次团聚时,做一些共同的事,而不只是买东西;把生活里的事讲给孩子听,让他知道父母在过什么样的日子。这些都是在维持土的连续性。

“落下的两个星期”

第三个家庭做的那件事,值得单独说一说:找断口。

一个孩子某门课突然跟不上,背后往往有一个很具体的断口:生过一场病,换过一次老师,某个概念当时没听懂又不敢问,或者某一次被当众批评,从此见到这门课就紧张。断口不补上,后面无论加多少课时,都是在断口上砌砖。

萨特式的鼓励——“你要对自己负责”“你只要下决心就能学好”——对断口无能为力,因为它假设人可以从任何一点重新开始。设计图式的加码——多报班、多做卷子——同样无能为力,因为它假设问题只是“练得不够”。只有发生式的做法会回头去找:序列是在哪一步断的?

这件事对父母有一个很实际的提醒:孩子的问题,常常不在他现在站的地方,而在他几年前走过的某一步。 找到那一步,往往比加十倍的努力更有用。

四、发生式的教育:搭土

发生式的教育,首先要做的是搭土。

孩子的土有三界,教育要在三界都下功夫。

现实界的土:让孩子多接触真实的东西,多用手、用身体去做。第 34 章讲过,人先被触摸,后来才观看。一个孩子如果只是在书本上、屏幕上“看”世界,他对世界的理解就会少一半。带他去田里、去工厂、去医院、去博物馆、去山里;让他做饭、修东西、种花、养动物、搭积木、拆玩具。每一次接触,都是在他的现实界里挖一条新的沟。

理念界的土:让孩子接触丰富的语言、知识、观念。多读书,读各种各样的书;多听不同的人讲话;多接触不同的学科。这不是为了让他记住多少知识,而是为了让他的理念界有足够多的“线头”,将来有一天,某一根线头会和他的经验缠在一起,长出他自己的兴趣和能力。

自我界的土:让孩子积累“我能行”的记忆。一个孩子的自我界里,如果全是“我不行”“我做不到”“我总是被批评”,他就很难长出勇气和兴趣。好的教育,会有意识地让孩子在能力范围内反复体验成功:一道能做出来的题,一件能完成的手工,一次能讲完的发言。这些小小的成功,会沉淀成他的自我界的土。

五、发生式的教育:铺路

土搭好了,还要铺路。

铺路的意思是:不要指望孩子一步跳到某个结果,而是设计一条一步一步能走的序列。

一个孩子数学不好,萨特式的鼓励是“你只要下决心就能学好”,设计图式的要求是“你必须考到九十分”。发生式的做法是:先找到他现在卡在哪一步——也许是分数没懂,也许是应用题读不懂题意,也许只是一看见数学就紧张;然后从那一步往前铺一小段路:先让他把分数弄懂,用切蛋糕、分苹果这样摸得着的东西去讲;懂了一步,再往前一步。每一步都比上一步难一点点,又不至于难到走不过去。

第 33 章讲的沃丁顿的山谷,在这里特别有用:好的老师和父母,不是替孩子选终点,而是去改变山地的形状:在孩子可能滚进坏谷的地方,垫高一点;在孩子可能走通的路上,挖深一点;在分叉口,适时地推一下。

六、发生式的教育:留回写的余地

最后,还要留回写的余地。

回写的意思是:孩子长出来的东西,要能反过来改变他的土,包括改变父母和老师。

第 20 章讲过,萨特的哲学里,别人的目光只能把我变成物,“他人即地狱”。在教育里,这种目光确实存在:一个老师给学生贴上“差生”的标签,一个家长整天说“你就是懒”,这种目光确实会把孩子钉在某个样子上。

但教育里也有另一种目光:回写的目光。 一个好老师看学生的作业,不是为了给他定性,而是为了看清他走到了哪一步、下一步该往哪里走;一个好家长看孩子,不是为了判断他“是个什么样的孩子”,而是为了看他在长什么、需要什么。这种目光不会把孩子变成物,而会成为孩子的土的一部分,让他长得更好。

留回写的余地,还意味着父母和老师要愿意被孩子改变。一个孩子忽然对某件事表现出强烈的兴趣,父母原来的计划就应该调整;一个学生提出了一个老师没想到的问题,老师的教法就应该改一改。教育不是单向的塑造,而是双向的发生。 就像第 32 章讲的,胎儿在母亲的土里长大,也在改写母亲;孩子在父母和老师的土里长大,也应该改写父母和老师。

手机和屏幕:土变了

今天几乎每个家庭都在为同一件事头疼:孩子沉迷手机。

常见的两种做法,又是那两栏。一种是没收:把手机锁起来,规定时间,装监控软件。另一种是讲道理加自由:“你要自己控制自己,妈妈相信你。”前一种常常演变成猫捉老鼠,孩子学会了各种躲避的办法;后一种往往几天就破功。

发生式的看法是:手机不是一个孩子要不要“选择”的对象,它是一片新的土,而且是一片非常强势的土。 短视频的节奏、游戏的奖励设计、社交软件里同学的动态,都在持续地改写孩子的注意力方式、他对“有趣”的标准、他对自己的看法(有多少人给我点赞)。指望一个十二岁的孩子,用“自由意志”去对抗一片专门为吸引注意力而设计的土,是不现实的。

那么怎么办?还是搭土、铺路、留回写。

搭土:家里要有别的东西能和手机竞争。一个有球场、有乐器、有朋友、有书、有一起做饭的家庭,孩子的注意力有别的地方可去;一个除了手机什么也没有的家,孩子只能待在手机里。父母自己的行为也是土的一部分:一个自己整晚刷手机的父亲,说的话是没有力量的。

铺路:与其规定“每天只能玩半小时”,不如从改一个具体的环节开始:比如吃饭时全家都不带手机,比如睡前把手机放在客厅充电。一次改一环,坚持下来,比一次定十条规矩更有效。

留回写:和孩子一起看他的使用时间记录,不是为了指责,而是一起看:“这个星期你在这个上面花了多少时间,你自己觉得怎么样?”让数据成为他自己的土,而不是父母手里的判决书。这是把父母的目光,从凝固的目光改成回写的目光。

表扬和批评,都是在往土里加东西

第 20 章讲过两种目光:凝固的目光和回写的目光。在教育里,这一点落到最具体的地方,就是怎样表扬和批评。

凝固的表扬是:“你真聪明。”这句话指向一个固定的本质。一个总被夸“聪明”的孩子,会慢慢变得不敢冒险:难题他不愿意试,因为一旦做不出来,“聪明”这个身份就有危险。

回写的表扬是:“你刚才那道题卡住了,你换了一个办法试,试出来了。”这句话指向序列上的一步动作。孩子听到的信息是:有用的是我刚才做的那件事,那我下次还可以那样做。

批评也是一样。凝固的批评是:“你怎么这么粗心,你就是毛躁。”回写的批评是:“这三道题错的都是最后一步的计算,你看是不是抄下来的时候看错了行?下次做完,把最后一步再看一眼。”前一种给孩子的自我界里加了一块石头,后一种给他铺了一小段路。

日积月累,这些话会沉淀成孩子的自我界。一个孩子对自己是什么样的人的看法,很大程度上是父母和老师一句一句说出来的。

高考填志愿:怎样把选择还原成序列

第 43 章正文提到,让一个十七八岁的学生从几百个专业里“自由选择”,是在一片哑土上做选择。这里给一个更具体的做法。

第一步,把“想干什么”换成“接触过什么”。 先和孩子一起把他这些年真正接触过、做过、喜欢过的事列出来:喜欢拆东西、爱写东西、帮人讲题很有成就感、对动物有耐心。这些是他土里已经长出来的线头,比“你的兴趣是什么”这个空问题可靠得多。

第二步,把专业名称换成真实的一天。 一个专业的名字什么也说明不了。要去找人问:学这个专业的人,大学四年每天在干什么?毕业后第一份工作的一天是怎么过的?三十五岁的时候,这一行的人通常在做什么?有条件的话,去实地看一看,找一两位在这行做事的人聊半小时。这是把哑土变成会说话的土。

第三步,看这条路的分叉。 有的专业往后路很窄,几乎只能做一件事;有的专业往后路很宽,可以走向好几个方向。对一个十八岁、还不清楚自己要什么的人来说,先选一条分叉多的路,通常比赌一条窄路安全。

第四步,接受这只是序列的一步,不是终点。 很多人到四十岁做的事,和当年的专业没有多大关系。一个专业给的,主要是一片土:一套思维方式、一些技能、一批同学。土会一直用下去,路却可以换。

这样一来,填志愿就不再是一次悬空的“自由选择”,而是一次在土里读路的动作。

七、一句话

把这一章压成一句话:

不要问孩子“你想成为什么人”,要问“他正在长成什么、他的土够不够、下一步路在哪里”。

孩子不是先存在、再去选择本质的;他是在土里、经过序列,一点一点长出来的。教育的全部工作,就是让这片土更厚、这条路更顺、这个回写更活。

第 44 章 健康:身体不是自在之物

一、两种看身体的错误

人们对待自己的身体,常常在两种态度之间摇摆。

一种态度,把身体当成一台机器,一块“自在之物”:它有它的构造,有它的零件,坏了就去修。生病了,就是某个零件坏了,吃药、打针、开刀,把它修好。身体和“我”是两回事,我只是它的使用者。这种态度,有点像萨特说的“别人眼里的身体”:一个被检查、被测量、被处理的对象。

另一种态度,把身体当成意志的工具:只要我下定决心,身体就会听话。想减肥,饿几顿就行;想戒烟,咬咬牙就戒了;想早起,定个闹钟、逼自己起来。身体是哑的,意志说了算。这种态度,有点像萨特那个远足者的例子:疲劳本身不决定什么,是我的选择决定了我向不向疲劳屈服。

这两种态度都有一定的道理,也都常常失败。把身体当机器的人,病治好了又犯,因为引起毛病的生活方式没变;把身体当工具的人,决心下了一次又一次,每次都坚持不了几天,最后反而觉得自己意志薄弱,更加沮丧。

它们失败的原因是同一个:它们都没有把身体看成一条正在发生的序列。

二、身体是一条序列

一个人的身体,从受精卵开始,就是一条从未中断的序列。

第五编讲过,在子宫里的十个月,身体是在差异序列里一点一点长出来的。出生以后,这条序列继续往前走:婴儿长牙、学走路,少年长个子、变声,青年身体最强壮,中年开始慢慢出现各种变化,老年逐渐衰退。在这条序列上,每一段都以前一段为基础,每一段又在为下一段做准备。

这条序列不是只按基因的程序走的,它一直在和土缠在一起。一个人吃什么、睡得怎样、动得多少、住在什么环境、做什么工作、心情怎样,都在每天改写他的身体。一个人四十岁时的身体,是他四十年来吃过的每一顿饭、睡过的每一个觉、走过的每一段路、受过的每一次累、生过的每一次气,一起沉淀出来的。

这就是说:身体不是一个自在的、现成的东西,而是一条在三界纠缠中不断发生的序列。

三、健康的三界

用三界来看健康,会看得更清楚。

现实界:饮食、睡眠、运动、居住环境、工作条件。这是最直接的一层。一个长期熬夜、久坐不动、饮食不规律的人,他的身体在现实界这一层上,每天都在被往某个方向推。

理念界:一个人关于健康的知识和观念,他所处的医疗制度,他所在的社会对健康的看法。一个人相信“有病扛一扛就过去了”,和一个人知道哪些信号需要及时看医生,他们的身体会走上不同的路。一个社会有没有方便的基层医疗、有没有健康教育,也在塑造每个人的身体。

自我界:情绪、习惯、对自己的看法。一个人长期焦虑、压抑,他的身体会受到影响;一个人有某些根深蒂固的习惯——紧张就吃东西、烦了就抽烟——这些习惯就沉淀在他的自我界里,一遇到相应的情绪就被触发。还有一个常被忽视的东西:一个人对自己身体的“身份认同”。一个人一旦觉得“我就是一个体弱的人”“我就是一个病人”,这个名字本身就会成为一根指针,影响他怎样对待自己的身体。

三界缠在一起,才是一个人的健康。只修现实界的“零件”,不管自我界的习惯和情绪,病会反复;只在自我界里“下决心”,不改现实界的环境和节奏,决心会落空。

四、发生式的健康:读土、铺小步、留回写

那么,发生式地对待身体,具体该怎样做?和第 43 章讲的教育一样,可以分三步。

第一步,读土。 在想改变之前,先看清自己的土。我每天是怎样吃、怎样睡、怎样动的?我在什么情况下最容易熬夜、最容易吃多、最容易想抽烟?我对自己的身体有什么看法?这一步不是为了批判自己,而是为了看清楚:我的身体现在走在一条什么样的序列上,是什么东西在推着它走。

第二步,铺小步。 改变不要指望一步到位,而要设计一条能走下去的序列。与其说“我从明天开始每天跑一小时”,不如说“我这个星期每天饭后走一走”;走习惯了,再往前加一点。与其说“我从今天起一口甜的都不吃”,不如先把某一个最容易改的环节改掉。每一小步都要小到“不太费劲就能做到”,这样它才能真正沉淀进身体和习惯里。第 15 章说过,懦夫不能靠一次选择变成勇士;同样,一个不运动的人,也不能靠一次决心变成一个爱运动的人。他需要一条序列。

第三步,留回写。 身体的改变,要能被看见,这样它才能反过来改写自我界。可以简单地记录一下:走了几天、睡得怎样、精神如何、在医生那里做的检查有什么变化。当一个人看到“我真的能坚持”“我的身体真的在变”,他对自己的看法就会被改写:从“我就是一个没毅力的人”变成“原来我能行”。这种自我界的改写,又会反过来推动他继续走下去。这就是回写的力量。

(需要说明的是,本书讲的是对待身体的一种思路,不是医学建议。具体的疾病和治疗,一定要听专业医生的意见。)

一个四十五岁的人,体检报告上多了几个箭头

一个四十五岁的人,单位体检,报告上多了几个向上的箭头。医生说,先从生活方式上调整,三个月后复查。

回家以后,他可能有三种反应。

第一种是机器式的。 “这是身体某个零件出了问题,医生开药我就吃,别的照旧。”该应酬还是应酬,该熬夜还是熬夜。三个月后复查,箭头还在,甚至多了一个。

第二种是意志式的。 他被吓了一跳,当晚就下了大决心:明天开始每天跑五公里,戒酒,十点睡觉,不吃肉。头三天执行得很好,第四天加班到十一点,跑不成;第五天有个饭局,酒没躲过去;第七天他破罐破摔,觉得自己就是个没有毅力的人,一切照旧。

第三种是发生式的。 他先花一个星期,什么也不改,只是记录:每天几点睡、几点起,一天坐多久、走多少路,三餐吃了什么,什么时候最想吃东西、最想喝酒。一个星期下来,土的样子就清楚了:他不是“整体上不健康”,而是有三个很具体的环节——晚上十一点以后刷手机刷到一点,一天里除了上下班几乎不走路,每周有三四次饭局。

然后他挑一个最容易改的环节开始:把手机充电器从床头挪到客厅。就这一件事,不定别的规矩。两个星期后,入睡时间提前了一小时左右,白天精神好一些;精神好一些,中午愿意下楼走一走;走了一段时间,晚上更容易困。一环改动,带动了整条序列。

这三种反应,对应的正是本书讲过的三种哲学:把身体当自在之物,把身体当意志的工具,把身体当一条在土里走的序列。

为什么“下决心”常常失败

第二种反应之所以常常失败,不是因为这个人意志薄弱,而是因为他要求自己在一天之内,同时改写三界的土。

他的现实界(工作节奏、饭局、家里的环境)没有变;他的理念界(对“健康”的理解只有“跑步戒酒”这几条)没有变;他的自我界(多年的情绪反应和习惯)更不可能一夜之间变。他只是给这三界之上,加了一个孤零零的决心。一旦有一天撑不住,决心就断了,而且断了以后,自我界里还多了一条“我果然坚持不了”的记忆。

这就是第 15 章说的那件事:萨特说懦夫随时可以不当懦夫,这话点燃人,却容易让人一次次落空;落空多了,人反而从“我可以选择一切”跌到“我什么也改变不了”。

发生式的做法,是让每一步都小到不需要意志力。小到什么程度?小到你累了一天、心情很差的时候也能做到。比如“饭后下楼走十分钟”,而不是“每天跑五公里”。一步站稳了,身体和情绪就会在新的节奏里重新缠合,下一步才有地方长。

情绪和身体是同一片土

很多人把“心里的事”和“身上的事”分开看:心情不好是心理问题,胃疼是生理问题。可是几乎每个人都有过这样的经验:一段时间压力很大,胃就开始不舒服;心里有事,晚上就睡不着;长期紧张,肩颈就僵硬。

这不奇怪。用三界来说,自我界和现实界本来就缠在一起:情绪会改变呼吸、心跳、肌肉的紧张程度、消化的节奏;反过来,睡不好、饿着、累极了的时候,人的情绪也会变差、判断也会变糟。

所以,当一个人身上长期有些说不清的不舒服(当然,先要去医院查清楚有没有器质性的问题),除了看指标,也值得回头看一看自我界这片土:这段时间在担心什么?有没有一件一直悬着的事?

同样,当一个人情绪长期低落、烦躁,也值得回头看现实界:最近睡得怎么样?有没有动过?吃饭是不是常常对付?有时候,改变情绪最快的一条路,不在情绪里,而在睡眠和走路里。

(如果情绪上的困扰持续得比较久、影响到了日常生活,这本身就是应该找专业人士帮忙的事,不必硬扛。)

运动是怎样长出来的

“要多运动”这句话人人都知道,可是真正长期运动的人不多。原因还是第 15 章那件事:人们把它当成一次决心,而不是一条序列。

一个长期运动的习惯,通常是这样长出来的:先有一个低到不可能失败的起点(每天出门走十分钟);然后有一个固定的位置,让它嵌进日常(下班回家先不上楼,绕小区走一圈);接着有一点点正反馈(睡得好一些,裤子松一点,走起来不喘了);再然后,有一个人或者一群人一起(同事、邻居、家人);最后,它成了自我界的一部分——不做反而难受。

这五步里,最容易被忽略的是第四步。运动能不能坚持下去,很大程度上取决于它有没有被嵌进一片社会的土里。一个人硬撑,很难;三个人约好每周一起走两次,就容易得多。这也是“他人是土”的一个具体用法。

五、病也是一条序列

最后说一说生病。

一个人被诊断出一种慢性病,比如高血压、糖尿病,他常常会有两种反应。一种是把它当成“坏了的零件”,吃药就行,别的照旧;另一种是把它当成一个判决,“我完了,我是个病人了”。

从发生学看,这两种反应都把病看成了一个截面。可是病本身也是一条序列:它不是某一天突然“出现”的,而是在很多年的生活里一点一点发生的;诊断出来以后,它也不是一个固定的判决,而是一条还会继续往前走的序列。它往哪里走,取决于接下来的土:治疗、饮食、运动、情绪、家人的支持。

康复也是这样。一个中风后需要重新学走路的人,一个骨折后要恢复手部功能的人,他们的康复都不是一次决心能完成的,而是一条很长的序列:先动一个手指,再动一只手;先扶着站,再扶着走。身体在一次次练习中,一点一点地重新“学会”。这和婴儿学走路是一样的道理:能力是在接触和练习的序列中重新发生的。

萨特说,疲劳本身不决定任何事,是自由决定了我向疲劳屈服。发生学会说:疲劳也好,疾病也好,都不是哑的;它们是身体在说话,说它走到了哪一步、它的土是什么样的。好好听身体说话,然后在它的土里,一步一步铺出一条新的路。 这比任何“下定决心”都更有用。

看病:把医生变成土的一部分

很多人看病,是这样的:忍很久,实在不行了才去;到了诊室,几句话说不清楚;医生开了药,回家吃了几天,好一点就停;下次再犯,换一家医院重新来过。

这种模式的问题在于:每一次看病都是一个孤立的截面,没有序列。医生看到的,只是这一刻的症状,不知道它是怎么长出来的。

发生式的做法,是把自己的序列带到医生面前。比如:这个不舒服是什么时候开始的,是持续的还是一阵一阵的,什么情况下加重、什么情况下缓解,这段时间的睡眠、压力、饮食有什么变化,以前查过什么、吃过什么药、效果怎样。这些信息,是医生最需要、也最不容易从几分钟的问诊里得到的。

同时,把医生的话带回自己的序列里:这次开的药要吃多久,什么情况下要回来复查,哪些信号必须马上就医。把这些记下来,而不是凭记忆。

医生是一个人健康这片土里最重要的理念界资源之一。 用好他,需要的是把自己的序列讲清楚,而不是把自己交给他修一修。

长期病:和它一起走

对一个患上长期慢性病的人来说,最难的往往不是身体,而是自我界的改写:我从一个“健康的人”变成了一个“病人”。这个新名字是一根很重的指针,它会影响一个人怎样看自己、怎样和家人相处、还敢不敢做原来做的事。

第 46 章讲过,名字是指针,指针指的是一片土,不是一个固定的物。一个人患了慢性病,他的土确实变了:多了服药的时间表,多了一些不能做的事,多了定期复查。但这片土仍然可以长出很多东西:很多长期与慢性病共处的人,照样工作、旅行、带孙辈、写东西。

发生式的态度是:不否认这片新土(不硬撑、不讳疾忌医),也不把它当成判决(不提前把自己的人生关掉)。而是问:在这片新土上,下一步能走什么?

睡眠:被现代生活改写的那一段序列

最后说一件几乎人人都有的事:睡不好。

睡眠是一条很典型的序列。人在天黑以后,身体会逐渐进入准备睡觉的状态,这个过程受光线、体温、活动、情绪的影响。现代生活把这条序列改得面目全非:晚上亮如白昼,睡前还在看明亮的屏幕,脑子被短视频和消息不断唤醒,白天又几乎不动。

这时候,“今晚我一定要早睡”这个决心,往往没有用,因为身体还没有走到能睡着的那一步。有用的,是往前推一两步:睡前一小时把大灯换成小灯,把手机放到另一个房间,白天让身体累一点。不是在终点上用力,而是在序列的前几步上用力。

这也是本书想给普通人的一个通用办法:当你在某一点上怎么使劲都没用的时候,往前看一两步——问题常常不在这里,在前面。

对身体说话的两种方式

最后说一件小事,关于我们平时怎样对自己的身体说话。

有一种说法是命令式的:这个身体不听话,我要管住它;我太胖了,我讨厌这个样子;这条腿怎么这么没用。这种说法把身体当成一个要被征服的对象,也就是萨特意义上的“自在”。长期这样说话的人,和自己的身体是对立的,而对立常常带来两种结果:要么过度压榨(硬撑、节食、带病上班),要么彻底放弃。

另一种说法是倾听式的:今天怎么这么累,是不是这几天睡得太少;走到这里就喘,说明这段时间确实缺练;这个地方疼了一个星期,该去查一查了。这种说法把身体当成一条正在走的序列,它在说话,而我在听。

第二种说话方式,不只是态度上更温和,它实际上更有效:因为它收集到的是真实的信息,而不是对自己的评判。而信息,正是下一步能走对的前提。

六、衰老:序列的后半段

最后,说一说每个人都要面对的衰老。

很多人害怕衰老,是因为他们用“截面”的眼光看它:年轻时的身体是一个样子,老了的身体是另一个样子,衰老就是从一个好截面掉到了一个坏截面。于是,人要么拼命抓住年轻的截面,要么在老了以后觉得自己“已经不行了”,什么也不再尝试。

从发生学看,衰老不是从一个截面掉到另一个截面,而是一条序列的后半段。在这后半段里,身体的某些能力在减弱,这是真实的,不必否认;但另一些东西在增厚:几十年沉淀下来的经验、对自己身体的了解、处理事情的分寸、和家人朋友之间的纠缠。一个六十岁的人,跑得不如二十岁时快,但他知道自己的身体什么时候该休息、什么时候可以多用一点力;他在自我界和理念界里积累的土,比年轻时厚得多。

而且,序列的后半段仍然是可以塑造的。一个老人开始每天散步、学一样新的手艺、加入一个合唱团、和孙辈一起做点事,他的身体和心情都会随之变化。研究者早已发现,人的大脑在老年仍然保留着一定的可塑性,新的学习和练习仍然能在身体里留下痕迹。衰老不是序列的终点,而是序列在换一种方式往前走。

萨特在生命最后的七年里失明,不能再读和写。这对他是巨大的打击。可是他没有停下来,他改用口述,改用对谈,和年轻人一起继续思考,而且在思想上发生了相当大的转变。不论人们怎样评价他晚年的那些谈话,有一点是清楚的:一个七十岁的、几乎看不见的老人,他的序列仍然在走,他仍然在发生。

这也许是萨特的一生留给普通人的最朴素的一课:身体会衰退,土会变化,但只要序列还在走,人就还在发生。

照顾一个生病的人

一本讲发生的书,不能不谈照顾人。因为一个人一生中,多半要照顾别人一段时间,也多半要被别人照顾一段时间。

照顾一个长期生病或者年老的人,最容易滑进两种极端。

一种是全面接管。 什么都替他做:喂饭、穿衣、拿主意、安排日程。出发点是心疼,效果却常常是:他能做的事越来越少,身体和精神都退得更快。用本书的话说,这是把一个人从序列里抬了出来,放进一个“被照顾者”的固定角色。

另一种是硬要他自立。 “你自己能做,就自己做。”在某些时候这是对的,但如果不看他现在真实的能力,只是用原则要求他,就会造成一次次的挫败,反而加速他对自己的放弃。

发生式的照顾,还是那三件事。

读土: 他现在实际上能做什么、做不了什么?哪些是暂时的,哪些是长期的?他最在意的是什么——是尊严,是怕麻烦别人,还是怕疼?

铺小步: 把事情拆开,让他保留能保留的那一部分。不能自己做饭,可以摘菜;走不远,可以在屋里走两趟;记不住事,可以一起把要做的事写在一张纸上。保住他还能做的那一份,比替他做完更重要。

留回写: 让他仍然是一个能影响别人的人。问他的意见,让他教点什么,让他知道自己做的事对别人有用。第 46 章说过,一个不再被需要的人,三界都会萎缩。

照顾者自己也要被照顾。长期照顾一个人,是一条很耗人的序列:时间、体力、情绪、收入都在被抽走。照顾者需要有人接手一段时间,需要能说话的人,需要偶尔离开一会儿。这不是自私,这是让这条序列能走得更久。

照顾的目的,不是让一个人停在原地不出事,而是让他的序列尽可能地继续走。

第 45 章 事业:“做自己”与“被定型”是同一张表的两头

一、两种焦虑

在工作和事业上,现代人常常有两种看起来相反的焦虑。

一种焦虑是“我被定型了”。一个人在一个岗位上干了十年,大家都知道他是“做财务的”“做技术的”“搞销售的”。他自己也觉得,这辈子大概就这样了。想换一条路,又觉得来不及、换不了:别人不会相信一个财务能去做产品,他自己也不相信。

另一种焦虑是“我还没找到自己”。一个年轻人工作了几年,换了好几份工作,每一份都觉得“不是我想要的”。他听到很多声音告诉他:要“做自己”,要找到“真正热爱的事”,要“听从内心”。可是他不知道自己的内心想要什么,越找越迷茫,越换越焦虑。

这两种焦虑,一个是觉得自己太“固定”,一个是觉得自己太“空”。看起来相反,其实是同一张表的两头。

二、还是那张两栏表

回想一下萨特的两栏表:一边是自在(固定的、是其所是的物),一边是自为(空的、永远在超出的自由)。

“我被定型了”,是觉得自己落进了自在那一栏:别人的目光、十年的履历、“做财务的”这个名字,把自己钉成了一个物。这正是萨特描写的“被看成物”的处境。

“我还没找到自己”,是觉得自己悬在自为那一栏:一个空洞的自由,面对无数可能,却不知道该成为什么。这正是萨特说的“人一开始什么都不是”的处境。

萨特给前一种焦虑的药方是:意识到你永远是自由的,你随时可以超出别人给你的那个样子。给后一种焦虑的药方是:不要等着“找到”自己,去选择、去行动,你做了什么,你就是什么。

这两个药方都有一定的用处,也都有一个共同的缺陷:它们都没有土。 被定型的人被告知“你是自由的”,可是他不知道自由往哪里用;迷茫的人被告知“去选择吧”,可是他不知道凭什么选。

三、“做自己”是一种发现学

先说后一种焦虑。“找到真正的自己”“找到真正热爱的事”,这些说法背后,其实藏着一个发现学的假设:好像有一个现成的“真正的我”、一件现成的“真正热爱的事”,藏在某个地方,等着我去找到。 找到了,就对了;没找到,就要继续找。

这个假设,和萨特的“存在先于本质”恰好相反,它更像是“本质先于存在”:我的本质(真正的我)早就在那里了,只是我还没发现它。

可是,一个人的热爱,真的是事先藏在那里的吗?

大多数在自己的事业里真正投入、真正热爱的人,如果你仔细问他们,他们的热爱几乎都不是“找到”的,而是“长出来”的。一个木匠说,他一开始只是因为家里穷,跟着师傅学手艺混口饭吃,可是做了几年,手上有了功夫,开始能做出让人称赞的东西,他就慢慢爱上了这门手艺。一个医生说,他当年学医是父母的意思,并不喜欢,可是第一次亲手把一个病人从危险里救回来,他就再也离不开这一行了。

热爱不是被发现的,而是在做的序列里发生的。 一个人在某件事上投入时间,慢慢有了能力;有了能力,就有了成就;有了成就,就有了别人的认可和自己的满足;这些东西缠在一起,热爱才长了出来。一个什么都没做过、只是在脑子里“找”热爱的人,是找不到的,因为热爱根本不在脑子里等着他。

所以,对一个“还没找到自己”的年轻人,发生学的建议是:别找了,去做;但不是随便做,而是选一片土厚一点的地方,扎下去做一段时间,让序列走起来。 不要每遇到一点不喜欢就换,因为热爱常常要在序列走过最初那段不舒服之后,才开始长出来。

三个人的转行

第一个人,三十五岁,做了十年财务,想转做产品。

萨特式的做法:辞职,然后“重新选择自己”。很多人真的这样做了,结果是:积蓄在几个月里消耗掉,新行业不认他的履历,投出去的简历没有回音,半年后不得不回去做财务,而且是比原来更差的位置。他的选择是自由的,却是在一片没有准备的土上做的。

发生式的做法:先在现在的位置上,把土往新方向改。主动要求参加公司的产品评审会;用自己懂财务的长处,做一份关于某条产品线成本和定价的分析,给产品部门看;在公司内部找机会参与一个跨部门项目。半年到一年之后,两件事发生了:他手里有了几件“产品相关”的作品,别人对他的指针开始移动——“他是个懂钱的产品人”。这时候再转,无论是内部转岗还是跳槽,都不是从零开始,而是从一片已经变厚的土上走出下一步。

第二个人,四十岁,被裁员。

这是最容易掉进两栏表的处境。一种反应是掉进“自在”:我完了,我这个年纪没人要了,我就是个被淘汰的人。另一种反应是硬撑着“自为”:我是自由的,我要重新开始,我要创业。两种都危险。

发生式的第一步,还是读土:我这十几年真正沉淀下来的是什么?不是职位名称,而是能力和关系——我能把一件复杂的事拆清楚,我熟悉某个行业的供应链,我认识一批愿意接我电话的人。第二步是铺小步:先做一件小事把序列重新启动起来,哪怕是一个小项目、一份兼职、一次帮朋友解决问题。序列一旦重新走起来,自我界里的“我完了”就会开始松动。第三步是留回写:把每一件做成的小事记下来,它们会重新变成简历、口碑和信心。

第三个人,二十六岁,换了四份工作,每一份都干不满一年。

他每次的理由都是“这不是我真正想要的”。他在用萨特式的语言,做的却是一件发现学的事:以为某个地方有一份“真正适合我的工作”,等着他找到。

发生式的建议很朴素:找一份还算过得去的工作,扎下去干满三年。不是为了忍耐,而是因为在任何一行里,头一两年都是最苦、最看不出意思的阶段——手还生,做不出好东西,得不到认可,自然不可能热爱。热爱是在有了一点功夫、做出了一点成绩、被人认可之后才开始长出来的。一次次在序列的最初一段就换掉,他永远走不到热爱开始生长的那一段。

四、“被定型”也是一种截面

再说前一种焦虑。“我被定型了”,是把自己十年的经历,看成了一个截面:我是“做财务的”,这就是我的本质。

可是从发生学看,一个人十年的财务工作,留下的不是一个“财务”的标签,而是一片很厚的土:对数字的敏感,对流程的理解,对一个企业怎样运转的了解,和各部门打交道的经验,处理压力的办法。这片土,不只能长出“财务”这一种东西。它可以长出一个懂财务的管理者,一个懂经营的创业者,一个能把复杂的事讲清楚的老师,一个做成本控制特别在行的产品经理。

“被定型”的感觉,来自把“财务”这个名字当成了本质。名字是一根指针,它指向的是一片土,而不是一个固定的物。换一条路,不是从零开始,而是在已有的土上,走一条新的序列。

这当然不容易。别人的目光确实会把人钉住:公司不一定愿意给一个财务机会去做产品,朋友可能会说“你一个做财务的,懂什么产品”。但发生学的办法,不是在心里宣布“我是自由的”,而是一步一步地在土里走出新的序列:先在现在的岗位上,多接触一些产品相关的工作;再参与一两个跨部门的项目;慢慢地,别人的指针就开始移动了——“他不只是做财务的,他对产品也有想法”。

五、岗位是土,不是牢笼

这一章还想说一点:一个岗位,本身就是一片土。

萨特在《存在与虚无》里写的那个咖啡馆侍者,他演“侍者”演得太卖力,萨特说这是自欺:他想让自己像墨水瓶是墨水瓶一样“是”一个侍者。萨特对这种过度认同的批评,有他的道理。

可是换一个角度看,一个侍者的工作,也是一片土:他每天和几百个顾客打交道,练出了察言观色的本事,练出了手上的平衡,练出了在忙乱中保持秩序的能力。一个好的侍者,完全可能在这片土上长出一个优秀的餐厅经理、一个懂得服务的创业者、甚至一个观察人性的作家。

问题不在于“当侍者”,而在于把“侍者”当成了终点。把岗位当牢笼的人,会在里面窒息;把岗位当土的人,会在里面生长。 同样的岗位,看法不同,长出来的人就不同。

手艺人的土

中国有一句老话:师傅领进门,修行在个人。这句话前半句常被忽略,其实很重要。

一个学木工、学厨艺、学修车的年轻人,最初学的是什么?不是“选择成为一个木匠”,而是一整套沉淀在师傅身上的土:怎样拿工具,怎样看材料,怎样判断火候,出了问题怎样补救。这些东西大部分说不清楚,只能在一次次的示范、模仿、纠正里传过去。第 34 章讲过,人先被触摸、后来才观看;手艺的传承,正是触觉式的传承:手把手,一遍一遍,直到徒弟的手自己“知道”。

这一点在今天仍然有用。一个年轻人进入任何一行,最值钱的不是他一开始的“选择”,而是他能不能进入一片好的土:有没有一个愿意带他的人,有没有一个能让他反复练习的环境,有没有一个能给他真实反馈的圈子。选工作的时候,与其只看薪水和名头,不如多看一眼:这个地方的土厚不厚?我在这里能不能长本事?

一家小店的十年

再看一个更普通的例子:一对夫妻开了一家小面馆。

开店那天,他们的“选择”只是一个起点。真正让这家店活下来的,是接下来几年的序列:第一年摸清了附近人的口味,把面汤调了七八次;第二年发现中午写字楼的人赶时间,加了一个快取窗口;第三年一位老顾客随口说了一句“要是有小份就好了”,他们就加了小份;疫情那几年被迫学会了外卖和线上下单;后来又请了两个帮手,学着怎样管人。

十年下来,这家店的“本质”——它是一家什么样的店、有什么招牌、靠什么留住客人——完全是长出来的,没有一条是开店那天定下的。夫妻俩也在这片土里长成了另一个样子:从两个只会做面的人,变成了懂成本、懂顾客、懂管理的人。

一家店、一份事业的本质,不在开业那天的决定里,而在后来每一次被顾客、被市场、被时代回写的过程中。 这就是“在先的是发生”在生意上的意思。

被指标追着跑的人

现代单位里,几乎人人头上都有指标:业绩、工时、完成率、评分。指标本身不是坏东西,它让工作可以被衡量、被比较。可是指标有一个很危险的性质:它是截面。

一个季度的数字,是一个人这三个月工作的一个切片。它不包含他带出来的新人,不包含他替同事补的那几个窟窿,不包含他为了长期的事情做的铺垫。久而久之,如果一个组织只看指标,那么所有人都会学会只做能进指标的事:那些重要但不进指标的事——培养人、修补关系、打基础——就没有人做了。

用本书的话说,这是用截面代替了序列,而且是用制度的力量把这种代替固定下来。萨特在《辩证理性批判》里讲的“实践惰性”,正是这种东西:人造出来的制度,反过来规定了人只能怎样行动。

对一个普通的上班族,能做的有两件事。一是清醒地知道:指标衡量的是我工作的一个切面,不是我这个人;不要让一个季度的数字,改写我对自己的全部看法。二是在指标之外,有意识地给自己留一点“长期的事”:学一样新本事,带一个新人,做一件三年后才见效的事。这些是在给自己攒土,而土是指标算不出来的。

如果你是管人的人,那么责任更大一些:你怎样看你的下属,就是在决定他们能长成什么。只看季度数字的领导,会得到一群只做季度数字的下属。

副业与试错:先摸再跳

这些年很多人在做副业,或者想做。发生学对这件事的看法,和它对转行的看法一样:先摸,再跳。

所谓“摸”,就是在不押上全部身家的前提下,让新方向的序列先走起来:想开店,先在周末摆两个月摊,或者去别人的店里帮几天忙;想做自媒体,先持续发三个月,看自己能不能坚持、有没有人看;想做咨询,先给一两个朋友的公司免费做一次,看自己是不是真的做得了。

这样做的好处,不只是降低风险,更重要的是:只有摸过,你才知道这件事的土是什么样的。 一个想开咖啡馆的人,脑子里的画面通常是香气、音乐和闲适;真去做过才知道,大部分时间是进货、清洗、排班、应付投诉。摸过之后,有人退了,这是好事,他省下了几年时间和一笔钱;有人更想做了,那么他此后的每一步都踩在真实的土上。

这和萨特式的“辞职吧,你是自由的”正好相反,也和“太危险了,别想了”不同。它是一条中间的路:让序列先小规模地走起来,用真实的接触替代想象。

六、AI 时代的“被定型”

这一章还要补一段,因为今天的人在事业上多了一种新的焦虑:人工智能来了,我的工作会不会被替代?

这种焦虑,也常常用两栏表的方式出现。一种说法是:“我的岗位就是一组固定的任务,AI 能做这些任务,我就没用了。”这是把自己看成一个截面,一个“是其所是”的物:岗位等于任务,任务被替代,人就被替代。另一种说法是:“别怕,人是自由的,永远可以重新选择。”这是萨特式的安慰:一个空洞的自由,面对一片陌生的新世界,却不知道从哪里下手。

发生学会换一个问法:AI 改变的是土。 当一种新的工具进入一个行业,它改写的是这个行业的现实界(用什么工具做事)、理念界(什么算是好的工作、什么能力值钱)、自我界(从业者怎样看待自己)。一个人如果只把自己看成一组任务,他就会觉得自己被连根拔起;如果把自己看成一条在土里走的序列,他就会问:土变了,我已有的那些沉淀——对行业的理解、和人打交道的经验、判断什么重要什么不重要的能力——在新的土里能长出什么?下一步该往哪里铺路?

历史上每一次新工具出现,都有人被截面困住,也都有人在新的土里长出了新的样子。区别往往不在于谁更“自由”,而在于谁更早地读懂了土的变化,更早地迈出了第一小步。

和新工具一起长

再具体说一说,一个人面对一种正在改变自己行业的新工具,可以怎么做。

第一,先用起来,而不是先判断。 很多人对新工具的第一反应,是站在远处评价它:“不过如此”“没什么用”“会毁掉这一行”。这是典型的“看”的姿态。发生式的做法是“摸”:找一件自己手上真实的工作,用这个工具做一遍,看它在哪一步真的帮上了忙、在哪一步帮倒忙。只有摸过,才知道土变到了什么程度。

第二,看清它改写的是序列的哪一段。 任何工具,改写的都不是整条工作序列,而是其中的某几段。看清哪一段被改写了、哪一段没有,就知道自己的力气该往哪里用:被改写的那一段,尽快把新方式学会;没有被改写的那一段——通常是判断、取舍、与人打交道、对结果负责——正是接下来更值钱的地方。

第三,把省下来的时间变成新的土。 工具最大的好处,是把一些重复的活儿变快了。这省下来的时间,如果只是用来接更多同样的活儿,人就只是变成了一台转得更快的机器;如果用来学新东西、做以前没时间做的事、和更多的人打交道,它就变成了新的土。

这三步,其实就是第 43 章讲教育时说的那三件事换了一个场景:读土、铺路、留回写。

七、一句话

把这一章压成一句话:

事业上的“做自己”和“被定型”,都是截面的焦虑;解药不是自由的宣言,而是看清自己的土,在土里走出下一段序列。

第 46 章 他人不是地狱:把凝固改写为回写

一、我们都活在别人的目光里

萨特说“他人即地狱”,这句话之所以流传那么广,是因为几乎每个人都体验过:被别人看成某个样子,而自己无力改变。

在家里,父母总说“你从小就这样”,不管你现在变成了什么样。在单位,一次失误让领导记住了你,此后你做什么都被放在那次失误的阴影下看。在婚姻里,伴侣总是说“你就是这种人”,你越解释,对方越觉得你在狡辩。在网上,一条评论可以让一个陌生人被千万双眼睛钉在某个标签上。

这些体验都是真实的。萨特对它们的描写,也极其准确。

可是本书第 20 章说过:萨特的地图上,别人的目光只有一种结果——把我变成物;因为他的表上只有两栏,没有“回写”这一栏。生活中还有另一种目光:老师的批改、朋友的忠告、伴侣多年的注视,它们没有把人变成物,而是让人改变、让人长大。

这一章要讲的,是怎样在日常生活里,把“凝固的目光”改写为“回写的目光”——既包括别人看我,也包括我看别人。

二、目光为什么会凝固

先看一看,别人的目光为什么常常会变成一根把人钉住的钉子。

原因不在目光本身,而在于目光截取了一个截面,然后把它当成了本质。

一个领导记住了你的一次失误,他看到的是你在某一天、某一件事上的一个截面。他把这个截面贴上标签——“不可靠”——然后用这个标签去看你以后的一切。标签是一根指针,一旦贴上,他就不再看你的序列,只看指针指着的那个截面。

同样,父母说“你从小就这样”,是用你小时候的一个截面,去解释你现在的一切;伴侣说“你就是这种人”,是用几次争吵的截面,去概括你的全部。

目光本身不是地狱,把截面当本质才是。

“你从小就这样”

在中国家庭里,最常见的一种凝固的目光,是父母对成年子女说的一句话:“你从小就这样。”

一个四十岁的人,在单位管着几十个人,回到家,因为一件小事被母亲说“你从小就毛手毛脚”,立刻就变回了那个八岁的孩子,火气上来,说话变冲;母亲看他这样,更加确认“你看,还是这个脾气”。两个人都被钉住了。

这里有两层凝固。第一层是母亲用三十年前的截面,看今天的儿子。第二层更隐蔽:儿子一进家门,也自动退回了三十年前那条序列上——他用八岁时的方式对母亲说话,于是他真的表现得像八岁。别人的凝固目光之所以有力量,是因为我们常常在那道目光里,自动回到旧的序列上。

怎样打破?发生学的做法不是争辩“我早就不是那样了”,那等于在旧序列上再走一步。可以试的是:换一个具体的动作,让序列走出新的一段。比如,被说了一句以后,不接那句话,而是去做一件今天的、成年人的事:帮她把橱柜修好,问一问她最近体检的结果,带她去做一件她想做的事。一次两次没有用,十次八次之后,母亲眼里的那根指针,会慢慢从“毛手毛脚的孩子”移到“可以靠得住的儿子”上。

反过来,做父母的也要提醒自己:孩子的序列一直在走,我们的指针常常停在十年前。 一个总被用旧眼光看的成年子女,回家会越来越少。

被贴标签的同事

在单位里,凝固的目光往往更冷。一次重要的汇报出了错,从此领导记住了;此后所有的机会,先给别人。

被贴标签的人,常见的反应有三种:解释(一遍遍说那次其实是怎么回事),赌气(既然你这么看我,我就这样吧),或者逃走(马上跳槽)。

前两种都是在旧序列上打转。第三种有时候是对的——第 46 章正文说过,有些土确实只会把人钉住,换一片土是合理的选择。但在换之前,有一件事值得做:用一段新的序列去试一试指针能不能移动。 具体办法是:找一件能被看见、又在自己能力范围内的事,把它做扎实,而且要做得让人看见。三件这样的事之后,如果指针一点没动,那说明这片土确实不给人生长的机会,再走不迟;如果动了,那么你在这里的土就厚了一层。

还有一点很重要:不要只和同一个人较劲。 一个单位里,看你的目光不止一双。一个被直接领导钉住的人,如果在跨部门的合作里赢得了另外几个人的认可,他的处境就会慢慢不同。指针是很多双眼睛一起写的,不是一个人。

三、被看的一方可以做什么

如果我是被看的一方,被别人的目光钉住了,我能做什么?

萨特的办法是:意识到自己永远是自由的,永远超出别人给我的那个样子,哪怕别人看不见。这个办法能给人一点内心的力量,但它有一个问题:它是孤独的。别人的目光没有变,我只是在心里不承认它。

发生学的办法有三步。

第一,把别人的目光当作信息,而不是判决。 别人说我“不可靠”,这个标签当然不公平,但它也带着信息:在他看到的那个截面里,我确实出过错。那一次是怎么回事?是我的能力不够,是情况太复杂,还是我们之间的沟通有问题?把目光读成信息,它就从一根钉子变成了我的土的一部分。

第二,用序列去移动指针,而不是用解释去拔钉子。 一个人被贴上标签以后,最常见的反应是解释、辩白。可是解释往往没用,因为别人的指针不会因为几句话就移动。真正能移动指针的,是一段新的序列:接下来的几件事,我都做得扎实可靠。一次、两次、三次,别人的指针就会慢慢从“不可靠”移开。这需要时间,但这是最有效的办法。

第三,选择更好的土。 有些目光确实很难改变,有些环境确实只会把人钉住。这时候,换一片土也是一种办法:换一个团队,换一个圈子,去一个人们还会看你的序列、而不只看你的截面的地方。这不是逃避,而是选择一片能让自己继续生长的土。

四、看人的一方可以做什么

更重要的,是我们每个人也都是“看人的一方”。我们怎样看孩子、看学生、看伴侣、看同事、看网上的陌生人?

发生学对“看人”的建议很简单:看序列,不看截面。

看一个孩子,不要只看他这次考了多少分,要看他这一学期是在往上走还是往下走,他在哪一步卡住了。看一个同事,不要只看他这次出了什么错,要看他平时是怎样工作的,他这次出错背后是什么原因。看一个伴侣,不要只看这一次争吵中他说了什么难听的话,要看你们这些年是怎样一起走过来的,这次争吵是在什么样的土里发生的。

看网上的陌生人,更要小心。网上的一条视频、一段文字,几乎总是一个截面,而且常常是被剪辑过、被挑出来的截面。千万双眼睛同时盯着一个截面,给一个人贴上标签,这是现代社会里最接近“地狱”的东西。在转发、评论之前,不妨先提醒自己:我看到的只是一个截面,我不知道这个人的序列。

网络上的那一秒钟

今天最接近《禁闭》的场景,是网络。

一个人被拍到的一秒钟,一句被剪掉上下文的话,一条几年前的旧帖,可以在几个小时内传遍全国,被几百万人看见、评判、定性。评判者互不相识,也不认识当事人,他们看到的,是一个被切下来的截面。而对当事人来说,那一秒钟成了他此后很长时间的全部身份。

萨特的《禁闭》里,三个人至少还互相认识、互相说话;网络上的这种审判,是几百万双眼睛盯着一个陌生人,而且没有任何回写的通道——当事人说什么都会被读成狡辩。这是一种被放大了千万倍的凝固。

发生学在这里能提供的,不是一套万能的应对办法,而是两个提醒。

对可能围观的人: 在转发和评论之前,先想一想,我看到的是一个截面,我不知道这个人的序列。这一句提醒,不能阻止洪水,但能少加一瓢水。一个人一辈子会看到无数个这样的截面,他怎样对待这些截面,也在塑造他自己的自我界:习惯了用一秒钟给人定性的人,也会用一秒钟给身边的人定性,最后也会这样给自己定性。

对被围观的人: 一秒钟的截面确实可能改变一个人的生活,这是真实的痛苦,不必轻描淡写。但从序列的角度看,这一秒钟并不是终点。很多经历过这种事的人,几年之后仍然在正常地生活、工作,因为他们身边的土——家人、朋友、同事、真正认识他们的人——仍然在看他们的序列。远处的目光是凝固的,近处的目光才是土。 在这种时候,守住近处的土,比和远处的目光争辩重要得多。

夫妻之间:把“你总是”换成“这一次”

第 46 章正文讲过一对夫妻的例子。这里再给一个很小、但很管用的做法。

争吵的时候,最容易出口的是两个词:“你总是……”“你从来不……”。这两个词,是把一次具体的事,升级成了对方的本质。一旦升级,这场争吵就不可能有结果了,因为没有人能反驳“你就是这种人”,只能反击。

把“你总是”换成“这一次”,把对本质的判断换成对一件事的描述:不是“你从来不管这个家”,而是“这个星期孩子的家长会你没去,我一个人去的,我很累”。前一句是给对方贴标签,后一句是给对方一个可以回应的具体动作。

这不是话术,而是一个哲学动作:把截面还给序列。 一件事是一件事,它可以被改;一个本质是一个本质,它只能被辩护或者被忍受。

朋友:互相回写的关系

一个人一生中真正长久的友谊,通常有一个共同的特点:它们是互相回写的。

一个多年的朋友,见过你最落魄的样子,也见过你风光的时候;他知道你是怎么一步步走到今天的。所以他说的话,哪怕很难听,你也听得进去——因为他看的是你的序列,不是一个截面。

这种朋友很难得,因为回写需要时间,需要在场,需要经历过一些真实的事。今天的社交方式,让人很容易认识很多人,却很难有这样的朋友:微信里几千个联系人,多数只看得到彼此发出来的截面——旅行的照片,升职的消息,孩子的成绩。

所以,对成年人来说,值得花力气做的一件事是:给几段关系留出时间,让它们有机会变成回写的关系。 定期见面,一起做点事,在对方难的时候在场。这比认识更多的人有用得多。

师徒:一种被低估的关系

现代社会里有一种关系被严重低估了:师徒。

第 45 章讲过手艺人的土。其实不只是手艺,任何一行里,一个愿意带你的人,都是你最重要的土之一。他给你的不只是知识,更是那些说不清楚的东西:分寸、判断、遇到麻烦时的处理方式。而这些东西,只能在一起做事的过程中,一点一点地传过去。

对年轻人:值得主动去找这样的人,并且用行动赢得他愿意带你——多做一点,问得具体一点,给出反馈。对年长的人:带一个人,也是在给自己的土加厚。很多人到了中年会觉得空,一个很有效的解法,就是让自己成为别人的土。

这也是本书对“他人即地狱”最直接的回答:人不只是互相注视的两道目光,人可以互为土壤。

谁在看老人

最后说一个容易被忽略的场景:我们怎样看家里的老人。

一个人上了年纪,周围的目光常常会悄悄改变:他的话被当成“老糊涂了”,他的意见被跳过,他想做的事被劝住——“您就歇着吧”。这些目光大多出于好意,可是它们合起来,会把一个老人推进一个固定的角色里:被照顾者,不再参与的人。

很多老人的衰退,是从这一刻开始加速的。一个不再被需要、不再被征求意见、不再做事的人,他的三界都在萎缩:现实界(活动变少)、理念界(不再接触新东西)、自我界(我没用了)。

第 44 章说过,衰老不是序列的终点,而是序列在换一种方式往前走。这一点,家人的目光起很大作用。把“您歇着”换成“这件事您来定”“这个您教教我们”,把老人从被照顾者,放回参与者的位置上,是在给他保留一片能继续生长的土。

这也是“他人是土”这句话最朴素的用法:我们怎样看一个人,就在参与决定他还能长成什么样。

五、一个婚姻里的例子

举一个很普通的例子。

一对结婚十几年的夫妻,丈夫总觉得妻子“爱唠叨”,妻子总觉得丈夫“不关心家里”。每次争吵,这两个标签都会被拿出来:一个说“你又开始唠叨了”,一个说“你什么时候关心过这个家”。两个人都觉得被对方的目光钉住了,都觉得对方不理解自己。这正是萨特写的《禁闭》:两个人互相用目光折磨。

用发生学去看,这两个标签都是截面,而且都有来历。妻子的“唠叨”,可能是因为很多家务和孩子的事长期落在她一个人身上,她说一遍没人理,只好说两遍、三遍;丈夫的“不关心”,可能是因为他工作压力大、回家就累,而且一开口就被批评,慢慢就不想开口了。两个人的样子,是在同一片土里一起长出来的,互相推着对方往某个方向走:她越唠叨,他越不想说话;他越不说话,她越唠叨。

要打破这个循环,靠在心里宣布“我不是你说的那样”是没用的,靠吵赢一次也是没用的。要做的,是一起去读这片土:哪些事让她不得不一遍遍地说?哪些时候他真的撑不住?然后改一环:比如把某几件家务明确地交给丈夫,让妻子不必再“提醒”;比如约好某个时间,两个人不谈孩子和家务,只聊聊各自这一天。改一环,序列就会跟着变;序列变了,两个标签就会慢慢松动。

两个人的目光,本来就可以是彼此最好的土。

六、回写的目光

最好的目光,是回写的目光:它看见一个人的序列,并且愿意参与这个序列的下一步。

一个好老师看学生,就是这样的目光:他看到学生走到了哪一步,然后在学生面前铺下一小段路。一个好朋友看你,也是这样的目光:他知道你是怎样走过来的,在你走偏的时候提醒你,在你走对的时候鼓励你。一个好的伴侣,也是这样:五十年里,他一直在看你、改写你,你也一直在看他、改写他,两个人在彼此的目光里一起长成了现在的样子。

第 6 章讲过,萨特自己的生活里,就有这样一道目光:波伏娃五十年来最严厉地看他的每一份手稿,这种看让他写得更好。他的理论里没有这道目光,他的生活里却一直有。

他人不是地狱。他人是土。 别人的目光可以把我们钉住,也可以托起我们;区别在于,它看的是截面,还是序列;它是一次性的判决,还是持续的回写。我们无法完全控制别人怎样看我们,但我们可以选择自己怎样看别人,也可以选择走进什么样的目光里。

第 47 章 自欺的发生学解法

一、回到侍者和那只手

第 16 章讲了萨特对自欺的分析:约会中的女人把手当成一个物,假装没注意到;咖啡馆的侍者拼命演“侍者”,想让自己像墨水瓶是墨水瓶一样是一个侍者。萨特说,自欺就是在“事实”和“超越”两面之间滑来滑去:需要的时候把自己说成物(“我就是这样”),需要的时候又把自己说成纯粹的自由(“那不是真正的我”)。

第 16 章末尾,本书插了一面小旗:两种自欺,其实是同一个错误——不承认自己是一条序列。前一种把序列冻结成一个截面,后一种把序列里的一段剪掉。现在回来拔这面小旗,并给出一个具体的解法。

二、萨特的解法为什么不够

萨特对自欺的解法是什么?简单地说,就是“本真”:一个人应该清醒地承认自己的处境,同时承认自己永远是自由的,为自己的选择负责,不躲进“我就是这样”,也不躲进“那不是我”。

这个解法在原则上没错,但它有一个实际的问题:它要求人时时刻刻保持一种清醒的、高度紧张的自由意识。这种要求太高了,大多数人做不到;做不到的人,又会因此责怪自己“不够本真”,陷入另一种焦虑。

更根本的问题是:萨特的“本真”,仍然是在两栏表上找平衡——既承认事实(自在),又承认自由(自为)。它没有提供第三种东西:看清自己是一条序列,并且在序列上找到下一步。

三、发生学的解法:三个问题

发生学的解法,可以落成三个问题。当一个人发现自己在说“我就是这样”或者“那不是真正的我”的时候,可以停下来问自己:

第一个问题:这是怎么长出来的?

“我就是这个脾气”——这个脾气是怎么长出来的?是从小家里的气氛?是某一段经历?是多年来遇事的习惯?把“本质”还原成“序列”,它就不再是一块石头,而是一条有来历的河。

“那天发火不是真正的我”——那天发火,是在什么样的土里发生的?是太累了?是积压了很久?是那个人正好碰到了某个痛处?把“剪掉的那一段”放回序列里,它就不再是一个外来的、不属于我的东西,而是我的序列在某种土里的一个真实的显露。

第二个问题:它在什么情况下被触发?

大多数“性格”和“习惯”,都不是时时刻刻都在的,而是在某些特定的土里被触发的。一个“脾气急”的人,可能只在疲劳的时候、被催促的时候、觉得不被尊重的时候才发火。看清楚触发的土,就看清楚了序列在哪里转弯。

第三个问题:下一步能改哪一环?

序列不能一下子全部改写,但可以改其中的一环。如果疲劳时最容易发火,那么先改的也许不是“脾气”,而是作息;如果被催促时最容易发火,那么先改的也许是和别人的沟通方式;如果觉得不被尊重时最容易发火,那么先改的也许是对“尊重”的理解。改一环,序列就会跟着变;序列变了,“脾气”这个名字指着的东西,就慢慢不一样了。

拖延:最常见的一种自欺

几乎每个人都拖延过。一件重要的事摆在那里,明知道该做,就是不动;一边不动,一边刷手机、收拾房间、做一切别的事;到了最后期限,通宵赶完,然后对自己说:“我就是这样,不到最后一刻做不出来。”

这句“我就是这样”,正是萨特说的第一种自欺:把自己说成一个物,用“本质”做借口。

而另一种说法也很常见:“那不是真正的我,我其实是个很自律的人,只是这段时间状态不好。”这是第二种自欺:把序列里不喜欢的那一段剪掉。

用第 47 章的三个问题去看:

这是怎么长出来的? 拖延的背后,常常不是懒,而是怕。怕做不好,怕被评价,怕一旦认真做了还是不行——那就证明了“我真的不行”。而拖到最后一刻再做,等于给自己留了一个退路:“我不是不行,我只是没时间。”这个策略往往是在很早的时候学会的:某一次认真准备却没考好,某一次被当众批评。

它在什么情况下被触发? 多半不是所有的事都拖,而是特定的事:需要被评价的事,没有明确第一步的事,牵扯到和人打交道的事。看清是哪一类,比笼统地说“我拖延”有用得多。

下一步能改哪一环? 不是“我以后再也不拖延了”,而是:给那件事定一个小到不可能失败的第一步——不是“写完报告”,而是“打开文档,把标题和三个小标题写出来”;不是“给客户打电话”,而是“把要说的三句话写在纸上”。很多时候,拖延卡在的不是整件事,而是那个模糊的第一步。

“我不擅长社交”

另一个常见的“我就是……”,是“我不擅长和人打交道”。

怎么长出来的? 也许是小时候搬过家,插班生的那一年很难熬;也许是某一次在众人面前出丑;也许只是家里人都不太说话,从小没练过。不管是哪一种,它都是一条序列的结果,不是天生的本质。

什么时候被触发? 仔细看,大部分说自己不擅长社交的人,并不是在所有场合都不行。和熟人一对一聊天可能很好,和陌生人一大群人在一起就很难;谈自己懂的事可以说很久,寒暄就不行。

下一步改哪一环? 如果一对一没问题、多人场合不行,那就先不要逼自己去参加大聚会,而是从多约一对一见面开始;如果谈专业没问题、寒暄不行,那就准备两三个自己真的想问的问题,把寒暄变成提问。一环一环地改,“不擅长社交”这个名字指着的那团东西,就会慢慢变样。

这里要说一句重要的话:发生学不要求每个人都变成外向的人。 一个人的性格底子确实有差异,这是三界里真实的土。发生学要拆掉的,不是差异,而是把差异说成不可改变的本质、并且用它来关掉自己所有可能的那种说法。

职场里的“演”

第 47 章正文重新看了萨特那个咖啡馆侍者,说“演不一定是自欺,它常常只是序列还没走完”。这一点在职场里特别有用。

一个刚当上主管的人,常常会“演”主管:说话刻意端着,不敢承认不懂,开会时假装一切尽在掌握。萨特会说这是自欺——他想让自己像墨水瓶是墨水瓶那样“是”一个主管。

发生学会问:他为什么要演?因为他还没有长出主管的本事,可是位置已经在那里了,他必须先撑住。这种“演”,其实是序列的一个阶段:新的身份先到,能力后到,中间这段空白,人只能靠模仿和硬撑。

问题不在“演”,而在演了三年还是在演——那说明他一直没有在这个位置上真正长出东西来。所以有用的问题不是“我是不是在自欺”,而是:“我现在演的这些动作里,哪些已经变成了我真的会的?哪些还是空的?空的那几项,下一步怎么补?”

这个看法,对很多刚进入新角色的人是一种解脱:刚开始不像,很正常;一直不像,才要警觉。

四、侍者和那只手,再看一次

用这三个问题,再看一看萨特的两个例子。

那个咖啡馆侍者,他拼命演“侍者”,是在自欺吗?发生学会问:他为什么要这样演?也许他刚入行,还没熟练,只能靠夸张的动作来提醒自己;也许老板对他要求很严,他怕丢了工作;也许他真的喜欢这份工作,只是还没找到自然的方式。他的“演”,是他在这片土里、在这段序列上的一个阶段。一个干了十年的老侍者,往往不会那么夸张,他的动作已经沉淀进身体里,变得自然了。“演”不一定是自欺,它常常只是序列还没走完。

那个约会中的女人,她把手留在男人手里、假装没注意,是在自欺吗?发生学会问:她为什么不能直接做决定?也许她对这个人还不够了解,需要更多时间;也许她过去有过不好的经历,让她在亲密关系里总是犹豫;也许她所处的社会对女性在这种事上的主动有很多约束。她的“悬而不决”,是在一片复杂的土里、在一条还没走到决定点的序列上。发生学不会简单地说她“不本真”,而会说:她需要的是更多的序列——更多的了解、更多的交往——让决定从土里长出来,而不是被逼着在一瞬间做出。

五、真诚的发生学

最后说一说真诚。萨特说,真诚也可能是自欺:一个人承认“我就是自私的”,好像这个坦白就替他负了责,他从此可以心安理得地自私下去。

发生学对真诚有一个不同的理解:真诚不是承认自己“是”什么,而是承认自己“正在长成”什么。

“我就是自私的”——这是把自己钉成一个截面,确实可能是另一种自欺。

“我发现我在某些事情上很自私,这可能和我从小的经历有关,我想试着在某件具体的事上改一改”——这是承认自己是一条序列,看清它的来历,并且找到下一步。这才是真正的真诚。

把标签翻译成序列:一张小对照表

日常生活里,我们说自己和别人,用的大多是标签。把这些标签翻译成序列,是一个可以随时练习的动作。

标签式说法 序列式说法
我就是没耐心 我在被催、又做不好的时候最容易急;上一次是因为……
他就是不负责任 这三件事他都没跟到底,前两次是因为没有人交接给他
我不是学数学的料 我在三年级分数那一段断了,后面一直在断口上砌砖
这孩子就是懒 他一写作业就拖,但打球和拼装能专注两小时
我们两个不合适 这三年我们在钱和老人这两件事上一直没谈拢
我年纪大了,学不动了 我已经三年没有认真学过新东西,手生了

左边一列都是截面,右边一列都是序列。左边一列只能让人认命或者反击,右边一列后面都跟得上一个“那下一步呢”。

一个人的语言,会慢慢塑造他的世界。 习惯用左边说话的人,会活在一个由本质和判决组成的世界里;习惯用右边说话的人,会活在一个还在长、还能改的世界里。

对自己不必太狠

最后要说一句,这是本书对萨特最不同的一点。

萨特的“本真”,要求人时时刻刻清醒地承担自己的自由,任何躲闪都是自欺。这种要求很崇高,也很严厉,严厉到大多数人做不到;做不到的人,又会因此责备自己。

发生学的态度要宽一些:人是一条序列,序列有快有慢,有顺有堵,有走偏的时候,也有停下来休息的时候。 一个人偶尔用“我就是这样”来喘口气,不是什么罪过;要紧的是别让这句话变成终点。

所以,本书给读者的最后一句实用的话是:当你说“我就是这样”的时候,不必责备自己;只要在后面加半句——“到现在为止”。

“我就是没耐心,到现在为止。” “我不擅长和人打交道,到现在为止。” “我改不了这个习惯,到现在为止。”

加上这半句,一个本质就变回了一条序列,而序列,总还有下一步。

六、一个小练习

读到这里,读者不妨做一个小练习。

拿一张纸,写下一句你常对自己说、或者别人常对你说的“我就是……”的话。比如“我就是没有耐心”“我就是不会说话”“我就是怕和领导打交道”。

然后在这句话下面,写三行:

写完以后,再读一遍最上面那句“我就是……”。多半你会发现,它已经不太像一块石头了,而更像一条河的一段:有上游,有弯道,也有下一段可以挖的渠。

这个练习很简单,但它做的,正是本书一直在说的那件事:把一个截面,还原成一条序列。

第二个练习:给一件卡住的事做读数

前面那个练习是针对“我就是……”的。这里再给一个针对具体事情的。

找一件你已经卡了很久、一直想做却没有做成的事(学一样东西、改一个习惯、处理一段关系、推动一件工作)。写四行:

  1. 这件事现在卡在哪一步? 不要写“我没有毅力”,要写具体的那一步:每次打开书就想睡;每次想找他谈就找不到合适的场合;每次做到一半就被别的事打断。
  2. 这一步被什么挡住?分三界写。 现实界(时间、体力、场地、工具),理念界(我不知道该怎么做、规则不允许、周围的人不这样做),自我界(一想到就烦、怕失败、觉得自己不配)。
  3. 三界里,哪一界最容易动一点点? 通常是现实界:换个时间,换个地方,把工具准备好放在手边。
  4. 这个星期动哪一处? 只写一件。

这个练习的用处在于:它把“我为什么做不到”这个指向自己的问题,换成了“是什么挡在那一步”这个指向土的问题。前一个问题只会带来自责,后一个问题常常能找到一处具体的、可以动的地方。

很多时候,卡住一件事的不是意志,而是一件很小的实物:书不在手边,鞋放在柜子深处,想谈的那个人永远在别人面前。把这件小事动一动,序列就重新走起来了。

七、一句话

自欺的根,是不承认自己是一条序列;解法,是问三个问题:它怎么长出来的,它在什么情况下被触发,下一步能改哪一环。

萨特看透了人在逃避选择时的种种小动作,这是他了不起的地方。发生学在他的基础上多走了一步:不只是看透,还要看清来历、找到下一步。一个人不需要时时刻刻保持高度紧张的自由意识,他只需要知道:自己是一条还在走的序列,而下一步,总是可以走的。

第八编 谱系与收束

本编提要 最后把萨特放回他的近邻之间:海德格尔看出“颠倒无效”,波伏娃写出一个女孩怎样在三界中“变成”女人,列维-斯特劳斯看到先于个人的结构,福柯打碎了先在的主体,梅洛-庞蒂从触觉走到了发生学的门口。每一位都冲到了萨特没到的地方,也都在某处停下了。然后清点萨特留下什么、该放下什么,并在结语里把全书压成一句可以带走的话。

第 48 章 近邻一览:海德格尔、波伏娃、列维-斯特劳斯、福柯

全书快要结束了。在最后的三章里,本书要把萨特放回他的近邻之间,看看同一个时代、同一个问题,别人走到了哪里;然后回答萨特留下了什么;最后给全书一个结语。

这一章讲萨特的几位近邻。每一位,只问两个问题:他冲到了哪里?他差在哪里?

一、克尔凯郭尔与尼采:两位远祖

在讲近邻之前,先简单提两位远祖。

十九世纪的丹麦哲学家克尔凯郭尔,常被看作存在主义的鼻祖。他反对黑格尔那种把一切都纳入一个大体系的哲学,坚持说:真正重要的是那个具体的、孤独的、要在信仰面前做决断的个人。他讲“焦虑”,讲“或此或彼”的选择,讲“信仰的跳跃”。萨特的焦虑、选择、个人,都有克尔凯郭尔的影子。只不过克尔凯郭尔的个人面对的是上帝,萨特的个人面对的是没有上帝的虚空。

尼采宣布“上帝死了”,并且追问:上帝死了之后,人怎样重新创造价值?萨特借陀思妥耶夫斯基说“如果上帝不存在,一切都是允许的”,走的是和尼采同一个方向。尼采还讲“成为你自己”,讲人要像艺术家一样塑造自己的一生。这些都和萨特的“人是他自己造就的”很接近。

两位远祖,都走在“本质不是先在的”这条路上;也都和萨特一样,把重心放在了个人的决断和创造上,很少讲那个个人是在什么土里长出来的。尼采的“视角主义”说,没有唯一的真理,只有各种视角;可是那个带着视角的主体是从哪里来的,他没有说清楚。

尼采的那道题

尼采在这份谱系里的位置,值得多说几句,因为他提的那道题,离本书的主题最近。

尼采有一个著名的主张,通常被叫作“视角主义”:没有唯一的、从任何角度看都一样的真理;一切认识都是从某个视角出发的,不同的视角看到不同的东西。

这个主张要回答的是一个很实在的问题:面对同一个东西,为什么不同的人会得出不同的说法? 一件事,几个当事人的说法常常完全不同;同一段历史,不同的时代有完全不同的写法。尼采的回答是:因为他们是从不同的视角、带着不同的需要去看的。

这个回答有力,也很解放,它打破了“只有一种正确说法”的垄断。可是它留下了一个没有解决的问题:那个带着视角的人,是从哪里来的?

如果说,认识是主体与客体互动的产物,那么这个说法默认了:主体和客体,在互动之前就各自在那里了。这个默认,康德在客体那一端用“物自体不可知”封了口;尼采让视角承担了差异,却把“客体”和“主体”原封不动地留在了原处。

这正是本书第 30 章讲的那个亏空:先有主体、先有客体、然后互动——这套图景从来没有被证成过。二十世纪以后,哲学开始把主体打碎(福柯、阿尔都塞、德里达),客体那一端本来就悬着,于是两端同时失去依托。

发生学的回答是:主体和客体都不先于互动;在先的是发生。 所谓“主体”和“客体”,是这场发生在某个时刻被截下来、起了名字的两端。视角的不同,不只是因为人站的角度不同,更是因为每个人是在不同的土里、经过不同的序列长出来的——他的眼睛本身就是那条序列的产物。

萨特在这条线上,是尼采的继承者:他也让“主体”承担一切,也没有问这个主体从哪里来。所以第 30 章说他立了第四个先在者,这个判断放在这条谱系里看,就更清楚了。

加缪:不在这份名单上的那一位

第 48 章的名单里没有加缪,因为他自己拒绝被算作存在主义者,也因为他不是在“存在与本质”这个问题上和萨特交手的。

但如果非要给他一个位置,可以这样说:

他冲到了哪里: 加缪坚持“限度”——有些东西不能为了未来的目标被牺牲。第 10 章说过,他守的是现实界的土:活着的人、他们的身体和痛苦。在一个人人都在谈历史必然性的年代,这是很难得的清醒。

他差在哪里: 加缪主要是用文学和道德的语言说话,他没有(也没有打算)给出一套关于人怎样发生的理论。他的“荒诞”和萨特的“偶然”,其实共享同一个前提:世界本身没有意义,意义是人加上去的。这仍然是把意义放在人这一端,把世界那一端留成哑的。

二、海德格尔:颠倒无效

第 2 章已经讲过,海德格尔 1946 年在《关于人道主义的书信》里说:把“本质先于存在”颠倒成“存在先于本质”,仍然是一个形而上学命题。

他冲到了哪里: 海德格尔看到了萨特的问题不在于“谁在前”答错了,而在于“谁在前”这个问法本身还在旧哲学里面。这一点,本书完全同意。本书的全部工作,某种意义上就是在把海德格尔这一句批评展开成一整套论证。

更早,海德格尔在《存在与时间》里讲人的“在世界之中存在”:人不是一个先存在、然后再进入世界的主体,人从一开始就在世界之中,和周围的东西、别的人缠在一起。这比萨特的两栏表离发生学更近。

他差在哪里: 海德格尔说完“颠倒无效”,没有给出另一种可以被普通人使用的说法。他后期转向了“存在的真理”“语言是存在之家”“诗意地栖居”,越来越玄远。他看到了人在世界之中,却把这个“在之中”主要写成了一种理解和筹划的结构,没有写成一条有序列、有三界、能回写的发生。他也没有问:一个婴儿是怎样“进入”世界之中的?《存在与时间》里的人,和萨特的人一样,也是一个已经长大了的人。

三、波伏娃:“成为”女人

波伏娃是萨特一生的伴侣,也是一位独立的、重要的哲学家。她 1949 年出版的《第二性》,开头有一句后来传遍世界的话,大意是:女人不是生成的,而是变成的。

她冲到了哪里: 这句话表面上是把萨特的“存在先于本质”用在女性身上:没有一个先在的“女性本质”,女人是后来变成的。但仔细读《第二性》,会发现波伏娃比萨特走得更远。她花了大量篇幅,去写一个女孩是怎样在具体的土里“变成”女人的:她的身体怎样发育,她在家庭里受到怎样的对待,她从小玩什么玩具、听什么故事、被期待成为什么样子,社会的制度和神话怎样一步步把她塑造成“第二性”。

这是一种真正的发生学描写:身体(现实界)、社会的神话和制度(理念界)、女孩自己的经验和自我认同(自我界),三界缠在一起,一步一步把一个女孩“变成”女人。在“成为”这件事上,波伏娃比萨特更懂土。

她差在哪里: 波伏娃仍然用的是萨特的哲学框架:超越与内在、自为与自在。在她的分析里,女人被社会“变成”女人的过程,常常被描述为一种被迫的、从超越跌落到内在的过程——被关进家庭、被变成客体。这和萨特把土登记为“惰性”是同一个问题:土主要被看成压迫的力量,而不是孕育的力量。她看到了女人是怎样被土塑造的,却很少写土也可以怎样托举女人长出新的样子。

四、列维-斯特劳斯:结构先于个人

第 2 章讲过,人类学家列维-斯特劳斯 1962 年在《野性的思维》最后一章,公开批评萨特。

他冲到了哪里: 列维-斯特劳斯研究了大量所谓“原始”民族的亲属制度和神话,发现在这些看起来五花八门的现象下面,有一些稳定的结构:婚姻交换的规则、神话里的对立和转换。这些结构不是任何个人有意识地选择的,却在组织着每一个人的生活。他批评萨特把个人的意识和选择看得太重,忽视了这些无意识的结构。

用本书的话说:列维-斯特劳斯看到了理念界的土——而且看到它是先于个人、塑造个人的。这正是萨特在《存在与虚无》里取消掉的那一界。

他差在哪里: 列维-斯特劳斯把重心从“个人”挪到了“结构”,可是他在很大程度上是把顺序又翻了过来:结构在先,个人在后。这仍然是“谁在前”的语法。而且他的结构往往是静态的、共时的,像一张摊开的图谱;它们是怎样发生的、怎样被个人的实践改写的,他讲得不多。他看到了土,却把土看成了一张不太会动的图纸。

五、福柯:人之死

1966 年,福柯出版了《词与物》。书的结尾说,“人”是一个晚近的发明,就像画在海边沙滩上的一张脸,可能很快就会被潮水抹去。

他冲到了哪里: 福柯的意思是:我们今天所说的“人”——一个有意识、有自由、作为知识的主体和对象的人——是在十八、十九世纪的一套特定的知识结构里产生的。它不是永恒的,而是有历史的,是在某种条件下“发生”的。福柯后来又研究了监狱、疯癫、性,说明人的身体和自我是怎样被各种制度、话语、权力一点一点塑造出来的。

这在方向上非常接近发生学:主体不是先在的,而是在历史的土里发生的。福柯把萨特的“先在的自为”打碎了。

他差在哪里: 福柯打碎了主体,却很难说清楚,在一切都被权力和话语塑造之后,人还能怎样主动地长出新的东西。他晚年开始讨论“自我的技术”,讨论古希腊人怎样通过练习来塑造自己,这是在往回找主体的生长。但总体上,他笔下的土,更多是一种规训的、塑造的力量;土怎样托举人、人怎样回写土,他写得不如写“规训”那样有力。

福柯、阿尔都塞,还有后来的德里达,一起让“主体已死”成了一个时代的口号。二十世纪下半叶,哲学一边在客体端早就悬着(康德的物自体不可知),一边在主体端又把主体打碎了。两端同时失去依托,这正是本书在第 30 章说的知识论的大危机。

六、阿尔都塞与德里达:两位“拆人”的人

还有两位近邻,也常被和萨特放在一起谈。

阿尔都塞是法国共产党内的哲学家。1965 年,他出版了《保卫马克思》,并与学生合写了《读〈资本论〉》,提出了一个很刺耳的口号:理论上的反人道主义。他认为,马克思成熟时期的理论,恰恰是抛弃了“人”“人的本质”“异化”这些人道主义的概念,转而研究生产方式、社会结构这些“没有主体”的东西。他有一句很有名的话,大意是:历史是一个没有主体的过程。

他冲到了哪里: 阿尔都塞看到了个人是被社会结构和意识形态“召唤”成主体的,主体不是先在的。这和本书说的“存在也是发生的”方向一致。

他差在哪里: 他把主体说成结构的效果,结构本身却几乎成了新的“先在者”:它在那里,运作着,召唤着人。人怎样回写结构,结构怎样在人的实践里发生、改变,他讲得很少。

德里达比萨特年轻二十多岁。1968 年,他在一次题为《人的终结》的演讲里,批评了战后法国哲学对海德格尔的理解。他指出,法国人当年读海德格尔的时候,把海德格尔说的“此在”翻译成了“人的实在”,萨特也沿用了这个译法;这一译,就把海德格尔读成了一种以“人”为中心的哲学,而这正是海德格尔想要摆脱的。

他冲到了哪里: 德里达看到了萨特的“人”,其实仍然是一个被默认为中心、被默认为先在的东西,他要把这个中心“解构”掉。

他差在哪里: 德里达擅长拆解,拆掉中心,拆掉先在,拆掉一切看起来稳定的对立;可是拆完之后,东西是怎样在土里重新长出来的,他很少正面去写。本书在《普通人都能懂的德里达》里已经讨论过这一点:解构是必要的一步,但它不是发生本身。

七、一张小表

把这几位近邻压成一张小表:

人物 冲到了哪里 差在哪里
海德格尔 看出“颠倒无效”;人在世界之中 没有给出另一种可用的说法;人仍是长大了的人
波伏娃 写出女孩怎样在三界中“变成”女人 仍用萨特框架,土多被写成压迫
列维-斯特劳斯 看到先于个人的理念界结构 把顺序翻回“结构在先”,结构偏静态
福柯 打碎先在的主体,写出主体的历史发生 土多被写成规训,托举与回写写得少
阿尔都塞 主体是被结构“召唤”出来的 结构本身成了新的先在者
德里达 看出萨特的“人”仍是默认的中心 长于拆解,少写重新生长
梅洛-庞蒂(第 36 章) 从触觉出发,看到交织的肉 停在描述,没写出序列

每一位都冲到了萨特没到的地方,每一位也都在某处停下了。把他们放在一起,本书要补上的那一步就很清楚了:不是再找一个东西放到“前面”,而是承认三界俱在、彼此缠绕的土,承认序列,承认回写,承认土既约束也托举——在先的是发生。

第 49 章 萨特留下什么

一、不要把孩子和洗澡水一起倒掉

全书花了很多篇幅批评萨特。可是在快结束的时候,本书要郑重地说:萨特留给我们的东西,远比他的错误多。本书批评他,恰恰是因为他值得被认真对待;如果把他的错误和他的贡献一起扔掉,那就是犯了和他同样的错——拆先在者的时候,连土一起拆了。

那么,萨特留下了什么?

二、五件值得留下的东西

第一,反对“天生如此”。 萨特用一句话,向一切把人说成“天生如此”的理论宣战:不管是说某个种族天生低劣,某个阶级天生是敌人,女人天生只适合待在家里,还是说一个孩子“天生不是读书的料”。这句话在二十世纪解放了无数人。本书的全部批评,都不是要回到“天生如此”,而是要在萨特反对对了的地方,把替换的东西换得更对。

第二,责任。 萨特说,人要为自己的样子负责,不能推给上帝、推给环境、推给激情。本书补充说,人不是从虚无中选择自己的,人是在土里长出来的;但这不意味着人可以不负责。恰恰相反:一个知道自己是一条序列的人,更清楚自己的每一步会怎样改写自己的土和别人的土,他的责任不是更轻,而是更具体了。

第三,那些精确的描写。 咖啡馆里皮埃尔的缺席,钥匙孔前的羞耻,侍者的表演,约会中的那只手,远足中扔下的背包,栗树根前的恶心,爵士歌带来的安慰。萨特对人的处境的描写,精准得令人不舒服。这些描写不会因为他的理论框架有问题而失去价值,它们是任何一个想理解人的人都应该读的材料。本书在很多地方,正是用发生学重新读了这些描写。

第四,介入。 萨特说,知识分子不能躲在象牙塔里,要对时代发言、要行动。他自己一生也是这样做的,对过,也错过。本书在第 9 章说过,“介入”这个主张本身,已经承认了土的力量:知识分子要介入,是因为他写出来的东西会回写时代。这份遗产,今天仍然重要。

第五,自救的诚实。 萨特没有固守他年轻时的理论。他在后半生,一界一界地把被自己砍掉的土补了回来;在 1969 年,他坦率地说自己当年的话“难以置信”。一个名满天下的哲学家,愿意在六十多岁时承认自己早年太天真,这需要真正的勇气。他没有换掉那张表,但他走到了离门很近的地方。这份诚实,本身就是一种值得留下的东西。

三、三件应该放下的东西

同样,萨特也有三件东西,本书认为应该放下。

第一,那张两栏表。 自在和自为,物和意识,惰性和自由。这张表只能登记截面,不能登记发生;它让土只能是哑的或者是压人的,让回写没有位置,让触摸被劈成两半,让纠缠显得黏糊糊、令人恶心。放下这张表,萨特的许多精彩描写反而能被读得更好。

第二,先在的自为。 一个不需要来历、一出现就完整的选择者。它是萨特留下的第四个先在者,也是他把康德的亏空从客体端挪到主体端的地方。放下它,承认意识也是在序列中发生的,自由也有来历。

第三,哑土。 那块岩石,那份疲劳,那些“只在筹划之光下才有意义”的处境。放下哑土,承认现实界、理念界、自我界都在说话、都在参与生成人,既约束人,也托举人。

五件遗产怎样用在今天

前面说的五件值得留下的东西,落到具体的日子里,大致是这样用的。

反对“天生如此”: 当你听到任何一句“某某人天生就……”“这种人就是……”的时候,先在心里加一句:“到现在为止,在这样的土里。”这一句,能挡住很多偏见,也能挡住对自己的判决。

责任: 当你想把一件事推给性格、原生家庭或环境的时候,承认它们的作用,然后把问题挪到下一步:“那么接下来,我还能做什么?”

那些精确的描写: 当你在一个场合里忽然很不舒服——被人盯着、被贴标签、不得不演一个角色——可以想起萨特写过的那些场景。知道自己经历的东西有人如此准确地写过,本身就是一种安慰。

介入: 你手里的活,做出来会写进别人的土。写得好一点,就是一次介入,不必等到有什么大舞台。

自救的诚实: 每隔几年,认真问自己一次:“我这套办法,还装得下我现在看到的东西吗?”萨特在六十多岁时回答了这个问题,虽然没有走到最后一步。

这五件事,一件也不需要读懂《存在与虚无》才能用。

四、今天为什么还要读萨特

最后说一句:今天的人,为什么还要读萨特?

因为今天的世界,在某种意义上比 1945 年的巴黎更需要他。一方面,各种“天生如此”的说法又回来了:基因决定论、出身决定论、算法给每个人贴上的标签。萨特对“天生如此”的反抗,仍然是一剂必要的药。另一方面,各种“你可以成为任何人”“只要你想”的励志口号也到处都是,它们是萨特式自由的通俗版本,给人豪情,也给人一次次落空后的沮丧。

读萨特,同时读出他对的一半和漏掉的一半,恰好能帮我们在这两种说法之间站稳:不信“天生如此”,也不信“凭空选择”;相信人是在土里、经过序列长出来的,因而既要为自己的下一步负责,也要为身边人的土出一份力。

五、萨特的位置

把留下的和放下的合起来,萨特在思想史上的位置就清楚了。

他站在“发现”和“发生”之间。他的结论已经是发生学的:人的本质不是先在的,是后来长出来的。他的前提还是发现学的:那个去长的人,是一个现成的、先在的、被找到的存在。他一只脚已经迈进了发生学,另一只脚还留在发现学里。

本书的书名叫“普通人都能懂的萨特”,副标题是“一个人、一句话,与 SDE 的解构”。一个人:萨特的一生,本身就是一条完整的发生序列,是反驳他那句名言最好的材料。一句话:“存在先于本质”,说中了一半,漏掉了一半。解构:不是把萨特推倒,而是把他那只还留在发现学里的脚,也拉进发生学里来。

第 50 章 结语:在先的是发生

一、回到那个晚上

1945 年 10 月 29 日晚上,巴黎“现在俱乐部”挤满了人,一个戴厚眼镜的哲学家说:存在先于本质。

八十年过去了,这句话仍然在打动人。本书开头就承认:它看起来非常对。它说中了一个真实的东西——人的样子不是一出生就定好的。

本书用了五十章,想说明的只是一件事:这句话说中了一半,漏掉了一半。

它说中的一半是:本质不是先在的,本质是发生的。

它漏掉的一半是:存在也不是先在的,存在也是发生的。

二、全书的总判断

把全书压成几句话:

萨特的结论是发生学的,他的前提是发现学的,所以结论悬空。 在他那里,本质是发生的,存在是发现的。

他的土是三界残缺的: 理念界被取消,自我界被掏空,现实界在而哑。一个站在哑土上的人,只能从虚无中造出自己,坐上创世者的位子,于是既无比自由,又注定失败。

他拆对了先在者,却连土一起拆了; 拆完之后,他又立了一个新的先在者——虚无的自为,并把它的来历封了起来。康德把亏空封在客体端,萨特把它挪到主体端,改名叫自由。

他是一个用眼睛立论的哲学家。 视觉产生发现学,触觉产生发生学。人先被触摸,后来才观看;如果从子宫里的十个月、从触觉出发,“存在先于本质”这句话根本不会被说出来。

他的理论从发生结束的地方开始,而他的一生是一条完整的发生序列。 他的生活比他的理论更懂发生。

他在后半生一界一界地补回了土,却没有换掉那张两栏的表。 他走到了发生学的门前,没有推开门。

三、替换的那句话

那么,替换“存在先于本质”的,是什么?

本书的回答是:

存在与本质都不在先,在先的是发生。

展开来说:一个人是在一片先于他的、三界俱在的土里——物质的、制度的、家庭的、语言的、情感的——经过一条从子宫开始、从未中断的差异序列,一点一点长出来的;他长出来的样子,又会回写那片土,改变他自己,也改变别人。“存在”,是人们给这场发生的起点起的名字;“本质”,是人们给这场发生在某个时刻的暂停点起的名字。在这两个名字之前、之间、之后,一直在进行的,是发生。

四、给普通人的最后一句话

这句话对普通人有什么用?

它告诉你:你不是天生如此的。 这一点,萨特已经告诉过你。

它还告诉你:你也不是凭空选择自己的。 你是在一片土里、经过一条序列长出来的;你的父母、你的老师、你读过的书、你走过的路、你受过的伤、你爱过的人,都在你身上。这不是限制你的牢笼,而是托着你的土。

所以,当你想改变自己的时候,不要只是在心里宣布“我是自由的”,也不要因为改变太难就觉得“我就是这样了”。去读你的土,看清你是怎样走到今天的;然后在土里,找到下一步能走的路,走一步,再走一步。你走过的每一步,都会变成你的新的土。

你不是先存在、再选择本质的。你一直在发生。

这就是本书想留给读者的全部。

三句可以随身带的话

全书五十章,如果只带走三句,本书希望是这三句。

第一句:把截面还给序列。

看别人是这样,看自己也是这样。一次失误不是一个人的本质,一次成功也不是;一个标签只是一个截面,它下面是一条还在走的序列。遇到判决式的话,就把它翻译成序列式的话(第 47 章那张对照表)。

第二句:先读土,再走下一步。

想改变什么,先看清楚现在这片土:现实界(身体、时间、工具、环境),理念界(你知道什么、周围的人信什么、规则是什么),自我界(你的记忆、习惯、情绪、对自己的看法)。看清了,再选一件小到不会失败的事去做。

第三句:做别人的土。

我们都是在别人的土里长出来的,也都在做着别人的土。你怎样看一个人、怎样对他说话、在他难的时候在不在场,都会写进他的序列里。这是一个人能给这个世界的最朴素、也最实在的东西。

这三句话,没有一句是宣言。它们都指向同一件事:在先的是发生。 而发生,总是要在某一片具体的土里,从某一个具体的下一步开始。

结语 从萨特到发生学

一、回到那个晚上

1945 年 10 月 29 日晚上,巴黎”现在俱乐部”挤满了人,一个戴厚眼镜的哲学家说:存在先于本质。

八十年过去了,这句话仍然在打动人。本书从一开始就承认:它看起来非常对。它说中了一个真实的东西——人的样子不是一出生就定好的。

本书用了五十章,想说明的只是一件事:这句话说中了一半,漏掉了一半。

它说中的一半是:本质不是先在的,本质是发生的。

它漏掉的一半是:存在也不是先在的,存在也是发生的。

二、把全书压成七句

第一句:他的结论是发生学的,前提是发现学的,所以结论悬空。 在萨特那里,本质是发生的,存在是发现的。他说人要自己造出自己,却让那个去造的人现成地站在一切之前。

第二句:他有土,但他判土为哑。 那块岩石、那份疲劳、那些”只有在筹划之光下才有意义”的处境,都在那里,却都不说话、不参与生成。一片哑土和没有土是一样的:人只能从虚无中造出一切,也就是坐上了创世者的位子。而人不是上帝,所以他注定失败——《存在与虚无》末尾那句”人是一种无用的激情”,在书的开头就已经写好了。

第三句:按三界查账,他的土是残缺的。 理念界被取消,自我界被掏空,现实界在而哑。三条都落在他自己的书上,不是推断。

第四句:他拆对了先在者,却连土一起拆了。 拆掉理念共相与实体性自我,方向是对的;把价值、记忆、情绪、身体一并判成死的,是错的。原因不在他的斧头,在他那张只有两栏的表——表上没有地方安放”活的沉淀”。

第五句:他拆完之后,又立了第四个先在者。 虚无的自为,一出现就完整,不需要来历。而他自己把”自为从哪里来”交给了”形而上学”,说那里只能提假设。康德把亏空封在客体端叫物自体,萨特把它挪到主体端改名叫自由。

第六句:他是一个用眼睛立论的哲学家。 视觉产生发现学,触觉产生发生学。人先被触摸,后来才观看;把子宫里的十个月放回来,“存在先于本质”这句话根本不会被说出来——它从一开始就问错了。

第七句:他补回了土,却没有换掉表。 后半生的实践惰性、群集与团体、《家庭白痴》里被构成的童年,是一界一界把土补回来;可这些土都被登记成”惰性”,于是那句名言不必改,也就没有改。他走到了发生学的门前,没有推开门。

三、替换的那句话

存在与本质都不在先,在先的是发生。

展开来说:一个人是在一片先于他的、三界俱在的土里——物质的、制度的、家庭的、语言的、情感的——经过一条从子宫开始、从未中断的差异序列,一点一点长出来的;而他长出来的样子,又会回写那片土,改变他自己,也改变别人。

“存在”,是人们给这场发生的起点起的名字。“本质”,是人们给它在某个时刻的暂停点起的名字。在这两个名字之前、之间、之后,一直在进行的,是发生。

这句话带着它自己的作废条件:如果有人能指出一个存在者,它在任何土之外、任何序列之前就已经完整,本书的中心判断就倒了。这条件写在前言里,也写在这里。

四、这对一个人意味着什么

一句哲学判断如果不能改变一个人明天怎么做事,它就还没有落地。所以这本书的最后,要把它翻译成三件可以动手的事。

第一件:把截面还给序列。

我们判断人,几乎总是用截面:一次考试、一次失误、一段履历、一个标签。截面是真实的,但它不是人。一个人是一条还在走的序列,截面只是序列在某一刻被切下来的一片。

所以,遇到判决式的说法,就把它翻译成序列式的说法:“他就是不负责任”换成”这三件事他都没跟到底,前两次是因为没人交接给他”;“我不是学数学的料”换成”我在三年级分数那一段断了,后面一直在断口上砌砖”。左边一句只能让人认命或者反击,右边一句后面跟得上一个”那下一步呢”。

这不是话术,是把发现学的眼光换成发生学的眼光。习惯用左边说话的人,会活在一个由本质和判决组成的世界里;习惯用右边说话的人,会活在一个还在长、还能改的世界里。

第二件:先读土,再走下一步。

想改变什么,不要先下决心,先看清这片土:现实界有什么(身体、时间、工具、环境),理念界有什么(你知道什么、周围的人信什么、规矩是什么),自我界有什么(你的记忆、习惯、情绪、对自己的看法)。看清了,再选一件小到不会失败的事去做。

萨特说懦夫随时可以不当懦夫。这句话点燃了很多人,也让很多人一次次落空——因为它把改变说成了一次选择。发生学补上的是后半句:这不是一次选择的事,而是一条序列的事;而序列需要土。 一个多年不敢说”不”的人,不会在明天早上变成勇敢的人;但他可以在这个星期的一件小事上说一次”不”,看到天没有塌下来。一次之后有第二次,身体的反应会变,别人的看法会变,“勇敢”才会在他身上真的长出来。

第三件:做别人的土。

我们都是在别人的土里长出来的,也都在做着别人的土。你怎样看一个人、怎样对他说话、在他难的时候在不在场,都会写进他的序列里。

萨特写过:他人即地狱。他晚年解释说,他的意思是——如果一个人和别人的关系被扭曲了,别人才只能是地狱。本书更愿意把这句话反过来说完整:目光可以是凝固的,也可以是回写的。 凝固的目光看截面、下判决;回写的目光看序列、参与下一步。一个老师的批改、一个朋友的忠告、一个伴侣五十年的注视,都属于后者。

萨特自己的生活里就有这样一道目光。波伏娃五十年里最严厉地看他的每一份手稿,那种看没有把他变成物,而是让他写得更好。他的生活比他的理论更懂发生。 这是本书在他身上看到的最深的一处裂缝,也是最动人的一处。

五、一个提醒:别让发生学变成新的先在者

写到这里,必须自己防一手。

本书花了五十章说:不要在任何地方放一个”不需要来历、只能被找到”的东西。这条要求首先适用于本书自己。如果有人把”发生”当成一个新的最高词——世界的本原是发生,一切都由发生决定——那么发生学就变成了又一种发现学,只是把”理念”“物自体”“自为”换成了”发生”这个名字。

所以要说清楚:发生不是一样东西,它是一件事的样子。 它没有资格坐在任何东西的前面,因为它本来就不是一个可以坐在前面的东西。S、D、E 也不是三种实体,它们是看同一场过程的三个角度:长出了什么、怎样一步步长的、在什么缠绕里长的。三界不是三个世界,是土的三层。把它们当成新的家具搬进旧房子,就全错了。

同样,本书的判断也不是免检的。它带着作废条件,也带着未完成的部分(见上一节)。它最好的用法不是被信,而是被用:拿去量一量你手边的说法——这句话是把东西当成早就在那里的,还是当成长出来的?量得出松动,它就有用;量不出,就该换更好的尺子。

六、一条还要走的路

把这套书排开来看,会看到哲学史上一件反复发生的事:一次又一次有人走到发生的门口,又一次又一次退回去。

柏拉图把生成说成回忆,亚里士多德把生成说成实现,笛卡尔把地基安在一个不动的”我”上,康德承认现象是做出来的却把那台机器焊死,黑格尔把过程写进逻辑的第一页又在最后一页关上,胡塞尔亲手给”发生”和”土”起了名字却让一个不许被改写的观看者坐在正中间,梅洛-庞蒂从触觉看到了交织却停在描述上,福柯打碎了主体却很难说清楚人还能怎样主动长出新的东西。

萨特在这条线上的位置很特别:他是离门最近的一个,也是推错了方向的一个。他用尽全力推的是”本质”那一侧,而门闩在”存在”那一侧。

门推开之后是什么?本书只给了一个起点:三界俱在的土、可以一步步走的序列、会改写土的回写。接下来的活很多——把它写成教育里可检验的做法,写成健康与康复里可跟踪的路径,写成理解一个人、一个组织、一门学科怎样长成今天这样的工具。这些活,一本书做不完,也不该由一个人做完。

七、未完成的部分

一本书应当交代它没做到的事。

本书对萨特的处理,重在《存在与虚无》与 1945 年的演讲,对《辩证理性批判》第二卷、《道德笔记》与《家庭白痴》的讨论都很简略——那三本都是没写完的书,而它们恰恰停在发生的门口,值得单独再写一本。

本书也没有正面处理萨特的文学:《恶心》之外的小说、《苍蝇》《禁闭》之外的剧本、《什么是文学?》里的介入论。一个哲学家用文学在做的事,往往比他在哲学书里承认的更多。

还有一件更大的事没有做:把发生学写成一套可以被检验的东西。 本书给出的判断是可以被推翻的,但推翻它需要的材料——发育生物学的、认知科学的、教育学的——还散在各处。这是接下来的工作。

八、最后一句

这本书从一句名言开始,也用一句话结束。

你不是天生如此的——这一点,萨特已经告诉过你。

你也不是凭空选择自己的——这是本书要补的那一半。你是在一片土里、经过一条序列长出来的;你的父母、老师、读过的书、走过的路、受过的伤、爱过的人,都在你身上。这不是限制你的牢笼,而是托着你的土。

所以,当你想改变自己的时候,不要只在心里宣布”我是自由的”,也不要因为难就认定”我就是这样了”。去读你的土,看清自己是怎样走到今天的;然后在土里找到下一步能走的路,走一步,再走一步。你走过的每一步,都会变成你新的土。

你不是先存在、再选择本质的。你一直在发生。

后记

萨特非常难懂,解构他非常挑战。

难懂,不只是因为他的书厚、句子长、术语多,更因为他的那句“存在先于本质”看起来太对了。八十年来,反驳他的人不少,可是大多在“谁在前”的语法里打转:说本质在前的,回到了“天生如此”;说结构在前的,把人变成了零件。只要还在这个语法里,萨特的版本在感情上就总是占上风,因为它给人留下了自由。

所以这本书没有再找一个东西放到“前面”去,而是想正面打这个语法本身。打的办法,是三件很朴素的事:一个婴儿在子宫里的十个月;人先被触摸、后来才观看;一个人的土分三界,缺了哪一界都长不全。这三件事,每个人都经历过,只是很少有人把它们和哲学联系起来。

写作过程中,最让笔者感慨的,是萨特的一生和他的理论之间的反差。他在书房里长大,在战俘营里写戏,在波伏娃五十年的目光里改稿,在晚年失明后靠对谈继续思考;他的一生处处是土、是序列、是回写。可是他的理论里,土是哑的,序列是断的,回写只能是凝固。他活在发生里,却用发现的方式理解自己。

更让人敬佩的,是他在后半生一界一界地把土补了回来,并且坦率地承认自己早年的话“难以置信”。他没有推开那扇门,但他替我们把路走到了门前。这本书,只是试着替他推开那扇门。

希望普通读者读完这本书,能带走一句话:你不是天生如此的,你也不是凭空选择自己的;你一直在发生。

王德生


参考书目

说明:本书正文中的引述一律为转述大意,不是逐字引文;下列书目按”本书实际据以立论的作品”开列,年份取初版年或首次发表年,中译本众多,读者可自行选择版本。附录三给出了主要转述与出处的对照表。

一、萨特的著作

二、同时代人与近邻

三、更早的来源

四、科学与其他学科的材料

五、作者的相关著作

德麦国际出版社”普通人都能懂的”系列,以及与本书判断直接相关的几种:《普通人都能懂的康德》《普通人都能懂的黑格尔》《普通人都能懂的胡塞尔》《普通人都能懂的叔本华》《苏格拉底和之前的那些人》《发现与发生》《SDE 本体论入门:世界是如何发生的》。

附录一 萨特年表

附录二 萨特主要著作一览

年份 书名 类别 本书相关章
1936 《自我的超越性》 哲学论文 7、27
1936 《想象》 哲学 —
1938 《恶心》 小说 7
1939 《墙》 短篇小说集 —
1939 《情绪理论纲要》 哲学 27
1940 《想象物》 哲学 —
1943 《苍蝇》 剧本 8
1943 《存在与虚无》 哲学主著 第三编、第四编
1944 《禁闭》 剧本 5、20
1945—1949 《自由之路》(三卷) 长篇小说 9
1946 《存在主义是一种人道主义》 演讲稿 1、第二编
1947 《什么是文学?》 文论 9
1948 《脏手》 剧本 —
1957/1960 《方法问题》 哲学 38、41
1960 《辩证理性批判》第一卷 哲学 第六编
1964 《词语》 自传 4、12
1971—1972 《家庭白痴》(三卷) 评传 41
1983(身后) 《道德笔记》 未完成的伦理学 42
1985(身后) 《辩证理性批判》第二卷 未完成稿 42

附录三 萨特原话与本书判断对照表

说明:萨特的话均为本书的转述大意,不是逐字引文。

萨特的话(大意) 出处 本书的判断 所在章
存在先于本质 1945 年演讲 本质是发生的,存在是发现的;在先的是发生 1、13、29、50
人不过是他自己所造就的东西 同上 站在哑土上从虚无造出一切,是坐上创世者的位子 24
人是被判定为自由的 同上 有土而判土为哑;自由不是无土的能力 14、28
你是自由的,所以你选择吧——去发明吧 同上(那个学生) 是土把两条路同时推到他面前;选择是在土里长出来的 14、28
如果上帝不存在,一切都是允许的 同上(借陀思妥耶夫斯基) 没有土,一切都是不可能的 26
懦夫是自己把自己造成懦夫的 同上 改变不是一次选择,而是一条序列 15
我们从来没有像在占领时期那样自由过 1944 年短文 那是在紧土里走序列的强烈体验 8
存在是其所是 《存在与虚无》导言 把世界的截面当成了世界的本性 18
虚无通过人来到世界上 《存在与虚无》(皮埃尔之例) 不在场来自一片有内容的纠缠之土 19
自为是其所不是,而不是其所是 《存在与虚无》 没有内容的洞,是第四个先在者 19、30
他人即地狱 《禁闭》 两栏表上没有回写这一栏的必然结果 20、46
摸和被摸是两种不同的现象 《存在与虚无》论身体 连触觉也被劈成两栏 21、34
疲劳本身不决定任何事 《存在与虚无》(远足之例) 身体一直在说话;根本选择也有来历 28、44
人是一种无用的激情 《存在与虚无》第四部 黑格尔的发展阶段被冻成两块区域的结果 22
自为的出现是一个绝对事件 《存在与虚无》结论 康德封客体端,萨特封主体端,改名为自由 30
作家不应让自己变成一个机构 1964 年拒奖声明 对一根指针的抵抗 11
实践惰性,反目的性 《辩证理性批判》 写出了回写,却把土登记为“惰性” 38—40
自由是那个小小的运动 1969 年访谈 第四个先在者缩小了,没有被拆掉 41、42
人是独特的普遍 《方法问题》等 同一片土,不同的序列,长出不同的人 41

附录四 术语对照

萨特的词

萨特原词 通俗说法 本书的 SDE 读法
自在 物、石头、过去 一条序列被截下来的截面,被误当成了本性
自为 意识 在序列中发生出来的显露;萨特把它当成了先在者
为他 被别人看 本应是回写,萨特只登记为“被变成物”
事实性、处境 不能选择的条件 三界之土;萨特判它为哑
筹划 打算、朝未来投射 差异序列的一段路径
虚无化 否定、推开 差异的一面,但不能凭空发生
焦虑 责任的沉重 在序列分叉处读土的压力
自欺 对自己撒谎 不承认自己是一条序列
根本选择 一个人一生的主调 长期稳定下来的纠缠之土
实践惰性 凝固了的实践 回写沉淀下来的土;萨特只看到它压人的一面
群集、融合团体、制度 人群的几种形态 理念界之土的发生序列
独特的普遍 时代在一个人身上的独特组合 同一片土,走出独一无二的序列

本书的词

词 大白话
S,显露 一样东西、一个人以某种样子出现在世界上
D,差异序列 一个差异接着一个差异,连成一条过程
E,特征纠缠 许多特征缠在一起的状态,也就是“土”
三界 土的三个部分:现实界(身体、器具、地理)、理念界(概念、规则、价值、制度)、自我界(记忆、身份、情绪、意志)
回写 长出来的东西,反过来改变土
名是指针 一个名字只是指向一团纠缠的指针,不是本质
先在者 不需要来历、先于一切发生、只能被找到的东西
发现学 以为东西先在那里、人只是把它找到的想法
发生学 看东西怎样在土里、经过序列成为现在样子的想法
哑土 被当成不参与生成、只等着被赋予意义的土

附录五 延伸阅读建议

给想进一步了解萨特的普通读者,按由浅入深的顺序,推荐几本书:

  1. 《存在主义是一种人道主义》:萨特 1945 年的演讲稿,篇幅很短,是了解“存在先于本质”最好的入门。读的时候,可以留意那个学生的故事和懦夫的例子,对照本书第二编。
  2. 《恶心》:萨特的第一部小说。栗树根和爵士歌两段,建议对照本书第 7 章去读。
  3. 《禁闭》:一部很短的剧本,一个晚上就能读完,“他人即地狱”出自这里。可以对照本书第 20 章和第 46 章。
  4. 《词语》:萨特的自传,写他十岁以前的童年,文字极好。可以对照本书第 4 章和第 12 章,看一个人怎样站在序列的末端回看开端。
  5. 《存在与虚无》:萨特的哲学主著,很难读。建议不要从头硬读,可以先读导言末尾关于自在的几页、第一部关于虚无的一章(皮埃尔之例)、关于自欺的一章、关于注视的一节,再读第四部关于自由和“原始筹划”的部分。本书第三编可以当作这本书的地图。
  6. 波伏娃《第二性》:可以只读第二卷开头关于女孩成长的几章,对照本书第 48 章,看“成为”女人是怎样在三界中发生的。
  7. 梅洛-庞蒂《知觉现象学》:比《存在与虚无》更难读,但关于身体、习惯、打字员和盲人手杖的段落,普通读者也能读懂。对照本书第 36 章。
  8. 萨特《方法问题》与《辩证理性批判》:只推荐给真正想深入的读者。可以重点读公共汽车站、攻占巴士底狱、中国农民砍林这几个例子,对照本书第六编。

读这些书的时候,可以随身带着本书的一个问题:这里说的这个人,是在什么土里、经过什么序列,长成这个样子的? 带着这个问题去读,萨特许多看起来很玄的话,会变得具体起来;他漏掉的那一半,也会自己浮出来。

附录六 五十章一句话索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