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个人、一个思想,与 SDE 的解构
胡敏 著 · 德麦国际专著第 160 号 · ISBN 979-8-90690-193-4 · 约 23.3 万字
一八〇四年初,一个十六岁的德国少年跟着父母,走进了法国南部的土伦军港。
这是一趟长达一年多的欧洲大游历中的一站。出发之前,他的父亲——但泽出身、后来迁居汉堡的富商海因里希·弗洛里斯·叔本华——给儿子出了一道选择题:要么跟家里一起去游历欧洲,回来之后进商行当学徒;要么留下来进文科中学,走读书的路。十五岁的少年选了游历。他后来为这个选择后悔了很多年,可是这一趟路,把一样东西塞进了他的眼睛里,再也没有拿出来。
在土伦,他看见了苦役犯。这些人被锁在一起,干港口里最重的活,一年一年地干,看不到头。少年在旅行日记里记下了他们,大意是说:这些人的命运,在他看来比死刑还要可怕——死刑有一个尽头,他们的锁链没有。
很多年以后,他在手稿里回想自己的少年时代,写下这样一句话:十七岁那年,我被人生的苦攫住,就像佛陀年轻时,第一次看见了病、老、痛苦和死。
这个少年叫阿图尔·叔本华。十四年以后,他出版了一本书,书名叫《作为意志和表象的世界》。那本书的核心判断,一句话就能说完:世界的底下,是一股盲目的、永不满足的意志;活着,就是在痛苦和无聊之间来回摆动。
我读这段经历,没有先想到哲学,先想到的是那个少年的眼睛。一个商人家的孩子,本来应该学会看账本、看货价、看汇率。他却先学会了看苦。一个人先看见了什么,往往就决定了他后来的一生会去证明什么。
这本《胡敏讲叔本华:普通人都能懂》,就从土伦的那排锁链开始动笔。
有人问我:这个系列的康德卷里已经给叔本华留了一章,为什么还要单独写一本?
我的回答是:那一章只来得及给他下一句判词,没来得及把这句判词拆开。
康德卷第七十八章给过一句判词:叔本华从身体进去,这是对的,E 回来了;可他只是给物自体改名叫「意志」。
这句话我今天仍然认。可是写完那一章,我心里一直有一个疙瘩没解开:如果他只是改了一个名字,他为什么能影响瓦格纳、尼采、托尔斯泰、弗洛伊德、托马斯·曼、维特根斯坦、王国维,影响一百多年里几乎所有认真想过「人为什么会苦」的人?一个只会改名的人,做不到这件事。
所以这本书要把那句判词往前推一步。推到哪里?推到这里:
他改的不只是名字。他给门后那片土下了一道判决——它永远是它自己,不会被它长出来的任何东西改写。
这是全书的母题,后面五十三章都在给它找证据,也给它找反证。导读会把它拆成五条判决,这里先说它为什么要紧。
这里要交代一下我读叔本华所用的那套眼光是从哪里来的——它来自王德生的 SDE 本体论,而那套本体论本身,是一路磨出来的四站。
第一站是「三视角:知识的结构和体系」,从二〇一五年到二〇二一年初。那一站的本体仍然是人、事、物,做的是发现学的知识论:世界先在那儿,知识从三个视角把它看全。
第二站是「321 智慧系统」,从二〇二一年到二〇二五年。那一站的公式是:321 智慧=(存在,矛盾,视角)。一个主体从某个视角撞上一个客体,撞出矛盾,矛盾里长出对比、变化、分布三种看法。写成式子就是:现象的特征,也就是知识,等于主体、客体、互动三者的函数。
这个式子本身不假,亏空在变量上。第一个亏空:客体究竟是什么?康德走到这里,说有一个物自体,并且宣布它不可知——亏空被封住了,没有被补上。第二个亏空更深:式子把主体和客体写成自变量,就等于默认它们在互动之前已经各自存在了。可它们真的先于互动而在吗?
叔本华,恰恰是对这两道题都下过手的人,而且下手的方式,和黑格尔正好相反。
对「客体是什么」,他说:康德那扇门是能推开的,入口就在你自己身上。你从外面看自己的手,它是一个物体,服从因果;你从里面知道自己的手,它是「我要」。这个从里面知道的东西,就是物自体。他给它起名叫意志。
对「主体先在吗」,他说:认识的主体是世界的支柱,没有它,就没有表象;可它自己永远不能成为被认识的对象,就像眼睛看不见它自己。
两道题他都答了。可是两处的答法是同一种:客体那一头,把物自体换成一个更有劲、更阴沉的名字;主体那一头,把先验统觉换成一只看不见自己的眼睛。先在的东西没有被取消,只是换了座位。
第三站是 SIO 本体论,第四站是今天的 SDE 本体论。到这一站,问题被整个倒了过来:不再从主体、客体、互动这三样现成的东西出发,而是问它们本身是怎样一起发生出来的。S 是显露,D 是差异,E 是纠缠。一句话:在纠缠的土壤中,经过差异的路径,成为显露的形态。
我带着这一站的眼光回头读叔本华,吃了一惊。他几乎把这三样东西都摸到了:表象是显露,意志的永不停歇的追求是路,那个万物共有、藏在个体背后的「一」是土。他差的是最后一件事——他不承认这三样东西会互相改写。
还有一个比方,我要单独说一说,因为它帮我看清了这本书的母题。
做数值计算的人都见过一种让人头疼的情形:迭代不收敛,数值在两个值之间来回跳,跳一万次,还是那两个值。老一辈人管这叫「振荡」。
振荡的原因,常常不在算法笨,而在它每一步都在同一套条件下重算。网格没变,步长没变,初值的毛病没变,于是每一次计算都回到同一个地方。
做网格的人还知道另一种算法,叫自适应加密。先在一张粗网格上算一遍,看看哪里误差大,就在哪里把网格加密,再算一遍;新的解又告诉你哪里还不够细,再加密。算出来的东西,回过头去改了让它算出来的那张网。每一轮都不是回到原地,而是站在被改过的地上重新出发。
我第一次认真读《作为意志和表象的世界》正编 §57,读到那句「人生像钟摆一样,在痛苦和无聊之间来回摆动」,想到的就是振荡。他描写得一点没错:想要,得不到,是痛苦;得到了,没意思了,是无聊;然后又想要。可他把振荡当成了宿命,没有看见还有一种算法——解会回写网格。
钟摆和螺旋,从正面看是同一个来回;从侧面看,一个停在原地,一个在往上走。差别只在一件事:每摆一次,脚下的地有没有被改过。
这就是 SDE 叫作「回写」的东西。整本书,某种意义上就是一本关于回写的书——关于一个把回写看得最少的哲学家,和他在自己的日子里悄悄做过的回写。
还要回答一个问题:为什么是现在?
叔本华描写的那只钟摆,一百多年来都只挂在少数敏感的人心里。今天,它挂在每个人的手机上。
刷一条短视频,想看下一条;下一条看完,又想看下一条。购物车里的东西到了,拆开的那一刻最高兴,两天以后就忘了它在哪儿。心理学家在上世纪七十年代给这件事起了个名字,叫「享乐跑步机」:人跑得越来越快,脚下的带子也转得越来越快,人始终留在原地。叔本华比他们早一百五十年把这台跑步机画了出来。
更有意思的是另一件事。我们造出了一种机器,它读遍了人类写下的句子,能把世界描述得头头是道,可是它自己什么也不想要。它有表象,没有意志——叔本华那本书的两半,第一次被硬生生拆开,摆在了我们面前。有人要给它装上目标,让它自己去追、去试、去改;那一刻,「谁在想要」这个叔本华的老问题,就变成了一个工程问题。
一个说「意志永远是它自己」的哲学,解释得了一台被人写进目标、又被自己的结果改写目标的机器吗?这是我今天必须把他重读一遍的理由,也是第五十章要回答的问题。
为什么是通俗读物?
在所有德国哲学家里,叔本华是文章写得最好的一个。他恨透了行话,恨透了「用长句子掩盖空思想」的写法,骂得最狠的就是这一点。他的意思很朴素:先有东西可说,再动笔;动了笔,就要让人懂。托尔斯泰读他读得如痴如醉,爱因斯坦说他的一句话从年轻时起就一直安慰着自己,一个又一个不读哲学的人,是从他的《人生智慧箴言》开始读哲学的。
所以用大白话写叔本华,不是降格,是还他本来的样子。
这本书只用七个大白话词——和黑格尔卷、皮尔斯卷用的是同一套:
形状、路、土、回写;一锅粥、正在成形、定型
它们背后,是 SDE 的七个术语:显露、差异序列、特征纠缠、回写;混沌、介生、秩序。导论会把它们一个一个磨利,外加一张图纸和一台发动机。读者只要带着这几样东西,就能跟着我把叔本华拆开,再装回去。
最后说说这本书怎么写,也请读者知道怎么读。
全书十编五十三章。第一编讲他这个人,从但泽到法兰克福;第二编讲他接手的那扇门,也就是康德留下的难题;第三编到第七编,一卷一卷地走过他的主著:表象、意志、艺术、苦、伦理与寂灭;第八编讲他晚年那本让他出了名的《附录与补遗》;第九编请七位后来者和他对话,从瓦格纳一直到今天的大模型;第十编落到教育、健康和个人事业这三件每个人都绕不开的事上。
每一章的写法是固定的七节,导论末尾会交代。这里只说三条约定。
第一,引用他的原话,我只取很短的句子,其余一律用大白话转述,并标明出处:主著标卷和节,续编标章,《附录与补遗》标篇名。有兴趣的读者可以去对照原书。
第二,他的生平细节,我尽量采用学界公认的说法;凡是有争议的地方,比如他父亲的死是不是自杀,我会明说「据说」「多半」。他身上不体面的事——一八二一年把一个女裁缝推下楼梯,那篇刻薄的《论女人》——我一件也不回避。一个人怎样对待自己造成的伤害,本来就是他哲学的一部分。
第三,书里有一章讨论他对自杀的看法。那一章只讲他的论证和我的判断,不涉及任何具体的细节;如果你正在难处,请先放下书,去找身边的人,或者当地的求助热线。书中讲健康的章节,也只是日常生活的建议,不构成医疗意见。
这本书的执笔,是一个复合主体:我立题与裁定,Claude 执笔与统稿。哪一句错了,找我。
全书的判词,我先写在这里:
他从身体推开了物自体的门,看见门后的土在动,却判它永远不会被改写。
在一头扎进二十多万字之前,我先把全书的结论摆在桌上。下面五条,是这本书对叔本华下的五条判决。前两条讲他打开的门,后三条讲他关上的门。后面五十三章,都是这五条的证据——也是它们的考场。读者可以先带着它们去读,读完再回头看它们站不站得住。
每条判决下面,我标了它的类型。有的是文本重建:叔本华原书里写得清清楚楚,本书只是把它讲明白;有的是 SDE 解释:拿本书的工具去量他,量出来的读数;有的牵涉外部经验命题:要靠今天的研究来回答,哲学文本替它作不了主。类型不同,证明它的责任就落在不同的地方。
判决类型:文本重建(身体的双重给予、理智为仆)+SDE 解释(「从里面认识了物自体」)
康德把世界分成了两半:一半是现象,是我们用时间、空间和范畴组织起来的样子;另一半是物自体,是现象背后的那个「本来」,我们永远够不着。这扇门,康德亲手关上,又亲手贴了封条。
叔本华说:有一样东西,我们不只从外面看它,还从里面知道它——你自己的身体。
举起你的右手。从外面看,这是一件物体在空间里移动:肌肉收缩,骨骼转动,一串因果,医生可以一节一节讲清楚。可你从里面知道的,不是这串因果,是「我要举手」。这两样不是先后发生的两件事,是同一件事的两面。叔本华说:意志的一次动作,和身体的一次动作,是同一个东西,只是一次从里面被知道,一次从外面被看见(正编第二篇 §18)。
叔本华说,身体是世界上唯一一个同时从里外两面被给予我们的东西。于是,康德封死的那扇门,有了一道缝:门后面的东西,至少在一个地方,我们是从里面认识的。
从这道缝里,他推出了他哲学里最超前的一句话:理智不是主人,是仆人。人先想要,后想;想,是为了更好地要。他在续编第十九章打了一个比方:意志是一个强壮的瞎子,背着一个看得见路、却走不动的瘸子。瘸子指路,瞎子走路;可往哪里去,最后是瞎子说了算。
这句话比弗洛伊德的「无意识」早了将近八十年。它也不是凭空来的:一百年前,休谟已经写过,理性是、而且只应当是激情的奴隶。叔本华多走的一步,是把这个主仆关系从道德心理学推进到认识论和形而上学:不只是理性替欲望出主意,连「看见一个世界」这件事本身,都是从一具想要东西的身体里长出来的。
用 SDE 的话说:E 回来了。从柏拉图到康德,西方哲学的主流一直想从一个干干净净的起点——理念、实体、我思、先验统觉——出发去推出世界。不是没有人说过身体和欲望:斯宾诺莎讲过每样东西都在努力保存自己,休谟讲过激情,和他同时代的法国人曼恩·德·比朗讲过从里面感到的那一下用力。可是把「起点是一具想要东西的身体」放进一整套体系的正中央,让认识论和形而上学都从这里出发,叔本华是分量最重的一个。土,坐回了正座,而且是从离我们最近的地方——皮肤底下——回来的。
这是他的头一功。本书第十九章、第二十二章、第四十六章讲它。
判决类型:文本重建(三家碰撞)+SDE 解释(改写后压回)
叔本华一八一八年出版主著的时候,在第一版序言里给读者开了一张书单。他说,想读懂这本书,最好先读透康德的主要著作;如果还熟悉神圣的柏拉图,就更好;如果再能接触到《奥义书》,那就是读者所能有的最大便利。
这张书单,就是他自己的出生证明。
一八一三年到一八一四年,二十五六岁的叔本华手里正好握着三样东西:
康德的批判——现象是被我们的认识形式组织起来的。这是一条路:世界怎样一步一步被织成我们看到的样子。
柏拉图的理念——在变动的个体背后,有稳定的、可以被静观的「样子」。这是一个形状。
一部从波斯文转译成拉丁文的《奥义书》——那是东方学家迈耶尔在魏玛介绍给他的。万物为一,个体的分别是一层幻幕。这是一片土。
三样东西,彼此都不服。康德的物自体为什么是空的?因为他只从外面看,从来没有想过从里面进去。柏拉图的理念为什么悬在天上?因为它没有落到一片会动的土里。《奥义书》的「一」为什么落不了地?因为它没有找到一个每个人都摸得着的入口。三家互相拆台,拆出了一个三家都没有、却只能从三家材料里得出的东西:一个从身体里被认出来的、万物共有的、在不同台阶上显露为不同理念的意志。
这是一次三维碰撞,产物是一个典范。一百多年里,无数人不得不对它重新站队。
可是请注意碰撞之后发生了什么。他在同一篇序言里说,这本书要传达的,只是一个单一的思想。此后四十二年,他出了第二版、第三版,写了整整一卷五十章的续编,写了《论自然中的意志》,写了两篇获奖和落选的伦理学论文,写了《附录与补遗》。每一次,他都强调:主体系不改。
大多数时候,他说到做到:补充、证明、举例、反驳。可是有两处,他其实改写了。
一处在一八四四年的续编第十八章。他承认,从里面认识到的意志,仍然是在时间里一次一次出现的;我们从来没有一次看见过意志的整体。所以这种认识,只是把物自体身上的幕揭到了最薄的一层,并没有完全揭开。这等于给正编里那句「意志就是物自体」加上了一道限定。
另一处在一八五一年的《人生智慧箴言》。他在开头交代,这本书是从自己那个更高的立场上走下来、迁就普通人日常立场的一门「幸福学」。可这本书通篇都在教人改:改期望,改对别人看法的在意,改作息,改和人相处的距离。一个人如果真的什么都改不了,这本书就没有任何用处。
两处改写,他都亲手压了回去,用的是同一种手法:隔离。第一处,他把它留在续编的一章里,正编那些「意志就是物自体」的句子一字未动,他此后说话也照旧;第二处,他给它贴上「迁就」的标签,让它站在体系门外,不许回头碰正文。
黑格尔的盖子,盖在体系的顶上,盖在「绝对知识」那一页。叔本华的盖子,盖在他自己三十岁那一年;此后每一次有东西把它顶起来,他都亲手再按一次。他的封顶,不是一次做完的动作,是一次次重做的动作。
他是被一次碰撞生出来的;后来的日子也碰过他,碰出了改写;可他留下的,是一个不许改写回到正文的体系。本书第五章、第六章、第十三章、第十九章、第四十章和第一编小结讲它。
判决类型:SDE 解释
SDE 的图纸只有三行:形状是路和土一起长出来的,路是形状和土一起长出来的,土是形状和路一起长出来的。写成式子:
S=F(D,E) D=G(S,E) E=H(S,D)
三样东西谁也不是老大,在每一次发生里同时互相生出来、互相撑住。导论会细讲。这里只拿这三行去量叔本华,一式一式地量。
第一式,形状。在叔本华那里,我们看到的整个世界——山、树、别人、我自己的身体的外表——都是「表象」。表象是真的出现了,这一点他不否认;可它只是认识主体用时间、空间、因果织出来的,印度人叫它摩耶之幕,他说它和梦是同一本书,只是读法不同。显露被降了格:它不再是路和土一起长出来的东西,只是一层罩在意志上的纱。
第二式,路。意志是什么?是永不停止的追求,没有目标,没有终点,满足一次,立刻生出下一次。这正是路——一串永不收拢的差异。可叔本华说,意志本身「无根据」:充足理由律只管表象,管不到意志;意志不从任何东西里长出来,它自己推自己。路,被抬成了一个自驱动的第一因。
第三式,土。那个在个体背后、万物共有的「一」,在他那里就是同一个意志。石头的重、磁针的指北、向日葵的转头、狼的饥饿、人的爱恨,都是同一个意志在不同台阶上的显露。土是有了;可这片土,不被它长出来的任何东西改动。无论世界上发生了什么,意志还是那个意志。
三式量完,三条腿只剩一条:一个既是土、又是路的盲目意志,外面罩着一层叫表象的纱。
和黑格尔放在一起看,就更清楚。黑格尔卷的判词是:土被焊死了,而且土当了老大——那片土是理性的、自己认识自己的精神。叔本华把这张图翻了过来:当老大的换成了路,而且这条路一口吞下了土,没有眼睛,没有终点。一个说世界的底子是理性,一个说世界的底子是盲目;两个人在柏林大学里同一个钟点开课,吵了一辈子,站的却是同一面镜子的两边——都让一维当了老大。
本书第十七章、第二十章、第二十一章,以及第三、四编的判决讲它。
判决类型:SDE 解释+外部经验命题(满足会不会改写下一轮想要)
正编 §57 里有一句话,大概是整部西方哲学史里被抄得最多的句子之一:人生像钟摆一样,在痛苦和无聊之间来回摆动。
这句话说得一点没错。想要而得不到,是痛苦;得到了,那股劲没了着落,是无聊;无聊本身又逼出新的想要。SDE 有一条讲动力的原理,叫 123 原理:
① 路和土之间,张力在积累;② 张力逼出形状的改变;③ 形状的改变,回过头来改写路和土。
叔本华对前两步的描写,精确得少有人及。欲望和世界之间的张力,是①;满足,是②。他甚至看得比 SDE 的很多读者都深:他知道这台发动机永远不会自己熄火,任何一次满足都不是终点。SDE 的第一笔纪律说「矛盾是引擎,不是故障」——在哲学家里,叔本华是把「引擎永不熄火」看得最透的几个人之一。
然后他做了一个判断:既然永不熄火,那么引擎本身就是病。
为什么会得出这个判断?因为他漏掉了第③步。一次满足,不只是把张力放掉,它还回过头来改写了下一次想要的条件:你吃过了好的,口味就变了;你爱过一个人,你对「爱」的理解就变了;你摔过一次跤,你走路的方式就变了。第③步一漏,②就原样退回①,来回一万次,还是那两个点。于是只能摆,不能旋。
他的伦理学把这一点推到了极端。他在挪威皇家科学院的获奖论文里写:人能够做他所意欲的,却不能意欲他所意欲的。一个人的性格是天生的,一辈子不变;经验只是把这个性格一点一点摊开给你看。性格不变论,就是「回写被禁止」写成伦理学的样子。
可是,就在这里,他自己留下了一道裂缝。他说,除了天生的性格和经验的性格,还有第三种——「获得的性格」:一个人活久了,慢慢认清了自己是什么样的人,于是照着这份认清去活,不再做那些明知不合自己的事。认清自己,照着认清去活——这就是回写。第三十一章会把这道裂缝撬开。
本书第二十九章到第三十一章,以及第六编的判决讲它。
判决类型:SDE 解释(承重条;存在强反方)
既然活着就是摆,叔本华给人开了三条出路。
第一条是艺术。当你站在一幅画前、一段音乐里,忘了自己,也忘了想要,那一刻,你不再是意志的一个奴仆,而成了一只纯粹的、没有欲望的眼睛。可惜这只能持续一会儿。
第二条是同情。当你看见别人受苦,心里一疼,那一刻,你看穿了「我」和「他」之间那层幕:他的苦就是你的苦,印度人说「这就是你」。同情是他伦理学唯一的根,而且他把它一直伸到了动物身上。
第三条是寂灭。圣者、苦行僧看穿了一切,不再肯定意志,意志在他身上安静下来,转向了自己的反面。主著正文的最后一个词,就是「无」。
叔本华把这三条路都读成了「从发动机里逃出去」:艺术是暂时的逃,同情是半途的逃,寂灭是彻底的逃。
SDE 读出来的是另一回事。
审美的那十分钟,不是意志停了,是一种新的显露出现了:形状不再被路追着跑,第一次被安安静静地看清。这不是逃出发动机,是发动机换了一个挡。
同情的那一疼,不是个体消失了,是土被看见了:人和人、人和动物本来就缠在同一片土里,只是平时看不见。一旦看见,你对别人的做法就变了——这是回写。
圣者的平静,也不是引擎熄火,是一个人把自己的土整片改写了:同样的世界,在他身上长出了完全不同的路。
三条出口,都是回写。叔本华看见了三次回写,却三次把它们叫作逃离。只有最后那个「无」,是他真正想盖上的盖子——第三十八章会问:这个「无」,是发生的终点,还是一次还没有被看清的重新开始?
这一条也有两个分量很重的对手。美国学者桑德拉·沙普谢(Sandra Shapshay)把叔本华的同情伦理重构成一个「有希望的叔本华」:同情不必走向寂灭,它本身就是一条可以走下去的路。英国学者朱利安·扬(Julian Young)等人则把否定意志读成一次神秘的转变,而不是一次熄灭。它们都离本书很近。本书与它们的分界,在第七编的证据台上正面对照;这里先说一句:她保住了同情,却仍把寂灭留给了另一个叔本华;本书想把审美、同情、寂灭三条出口,统一到同一个第③步上。
本书第二十五章、第二十八章、第三十六章到第三十八章,以及第五、七编的判决讲它。这是全书最冒险的一条判决,也是承重的一条。
左边一列,是叔本华留给发生学的遗产;右边一列,是他留在发现学里的遗产。两列合起来,就是全书那一句话:
他从身体推开了物自体的门,看见门后的土在动,却判它永远不会被改写。
读这本书,不必同意这五条。但请带着它们去读,在每一章里问一问:这一步,他是在开门,还是在关门?他摆的这一下,脚下的地有没有被改过?
结语会逐条复核这五条判决。复核的结果不是一句「都站得住」,而是给每一条定一个级:原典充分支持的,作为 SDE 解释成立的,还需要外部证据的,仍有强反方的。每条判决还附一句话:出现什么情况,它就该撤回或降级。一本说「一切都能被改写」的书,它自己的判决也必须能被改写。
康德卷里有一张小图,这里借来再画一次,因为它标出了叔本华在整个系列里的位置:
康德说:门后面有一个物自体,这扇门永远打不开。
黑格尔说:门后面什么也没有,本质就在显现里——然后他在整座房子的顶上,放进了一个自己认识自己的大主体。
叔本华说:门能推开,入口在身体;门后面是一个盲目的意志,它永远是它自己。
尼采说:连门带墙一起拆掉,后面什么也没有,只有解释。
SDE 说:门后面不是一个东西,是一片还在长的土;你每推一次门,门后的土就被你推的这一下改写一次。
四个人,四个回答。叔本华是四个人里唯一一个真的把手伸进门里去的人。这本书想看清楚的,是他的手摸到了什么,又为什么在摸到之后,给它下了无期徒刑。
第一编(一个人):一次碰撞、一次封顶、三十年冷场、最后十年迟到的名声——判决二的传记证据。他自己的一生,恰好是一个被回写的人。
第二编(钥匙):他接手康德的门,批判康德的十二个抽屉,骂黑格尔,被三家撞出来——判决二的主场。
第三编(世界是我的表象):显露被判成梦——判决三第一式的现场;第十八章讲那只看不见自己的眼睛,是主体老题的现场。
第四编(世界是我的意志):身体、意志、台阶、瞎子与瘸子——判决一的主场,判决三第二、三式的现场。
第五编(艺术):审美、天才、音乐——判决五的第一条出口。
第六编(人生为什么是苦的):钟摆、自由、性格、爱情、死亡——判决四的主场。
第七编(伦理与寂灭):同情、「这就是你」、否定意志、「无」——判决五的第二、三条出口。
第八编(世俗智慧):一个悲观主义者晚年写的幸福论——他在日子里悄悄做了书里不许的回写,又把它称作「迁就」——判决二的第二次压回。
第九编(身后):瓦格纳、尼采、弗洛伊德、作家们、维特根斯坦、王国维、大模型——每个后来者,都从钟摆上拆走了一个零件。
第十编(用得上):教育、健康、个人事业——把钟摆拧成螺旋之后,他还能为一个普通人做什么。
五条判决之外,全书还有一条贯穿的线索。它不是一开始就定好的,是写到第五编时,从他身上读出来的;写到第六编,又从反面被印证了一次。
这条线索和导论里那张起手表有关。SDE 说,面对一个问题,总要从形状、路、土三者之中的某一个起手;起手要对得上这个问题最吃紧的那一维,起点错了,不会报错,只会让人忙得很充实,却摸不到门。
拿这张表去量叔本华,会看到一个很清楚的读数:
他离发生学最近的时候,都是他离开了「形状」这个起手的时候。
他的主著,大多从形状起手:从表象,从理念,从欲望、满足、无聊这些「状态」起手。每一次这样起手,他都把东西看得很清,也都把它看得很静,最后得出的,是梦、永恒的理念和钟摆。
可是有几次,他换了起手。
他从土起手,从「我扎根在世界里」这个处境出发,找到了身体——那是全书的头一功(第十九章)。他被康德、柏拉图、《奥义书》撞出来的那一刻,也是从土起手的,那一刻三大方程三式全活(第十三章)。他在悲剧的顶端,从人物之间的关系起手,看见了没有作者的毁灭(第二十七章)。他从旋律的走向起手,说出了哲学史上关于音乐最深的话之一(第二十八章)。第七编里,他从人与人之间的那片土起手,找到了同情。
每一次离开形状起手,他都离发生学近了一大步;每一次回到形状起手,他又退了回去。
这条线索,本书会在每一编的判决里记一次读数,在结语里收一次总账。读者读的时候,也可以替他记:这一章,他是从哪里起手的?
快走路线(约七万字,一个周末):导论 → 第十三章 → 第十九章 → 第二十二章 → 第二十九章 → 第三十一章 → 第三十六章 → 第三十八章 → 结语。走完这一趟,五条判决的主证据你就都见过了。
故事路线:先读第一编,把他的一生当一部传记看完;再读第八编和第九编,看一个坏脾气的老人怎样被一个世纪重新读出来。
用得上路线:直接读第十编的三章。遇到不懂的词,翻附录二;想知道某件事发生在他哪一年,翻附录一。
下一步,导论。我们先把那七个大白话词磨利,再给它们配一张图纸、一台发动机——还有叔本华自己带来的那只钟摆。
拆一台机器之前,先要有一套趁手的扳手。
叔本华的书,比黑格尔好读得多。他的句子短,比方多,骂人也骂得痛快。可是好读不等于读懂。他的难处不在词,在那几个词底下垫着的判断:「表象」为什么只是梦?「意志」为什么是瞎的?「性格」为什么改不了?「无」为什么是解脱?这几个判断,他说得像常识一样自然,读者一不留神,就跟着他点了头。
这本书的办法是:不跟着他点头。我们手里只拿七把扳手,每一把都是大白话;外加一张图纸,说三样东西怎样互相撑住;一台发动机,说它们怎样动起来;一张起手表,说从哪里下手。凡是他那些说得像常识的判断,我们都拿这几样东西去拆,拆完了告诉你:他在哪里看对了,在哪里少看了一笔。
在拿起扳手之前,先把 SDE 和叔本华共同面对的那个老问题摆出来:
一样东西,是本来就在那里、等着被找到的;还是后来长出来的?
第一种回答,叫发现学。它相信,世界上的东西早已以完整的样子摆在那里,知识的任务是去接近它、揭开它。发现学站在三块地基上:对象先在,方法中立,知识累积。
第二种回答,叫发生学。它相信,任何能被认出来、说出来、传下去的东西,都不是预先以完整的样子摆在那里的,而是在某片土里、沿着某条路,被长出来、稳下来、显露出来的;长出来之后,又回头改写那片土和那条路。
叔本华站在哪一边?
他比谁都更讨厌「揭开真相」式的乐观。他不相信历史在进步,不相信理性会带我们到达什么地方,不相信世界有一个等着我们去领取的意义。在这一点上,他比黑格尔离发现学更远。
可是他又在最深处,放了一个比任何发现学都更硬的东西:那个意志。它在一切表象之前,在一切时间之外,永远是它自己。一切发生,不过是它在不同台阶上的显露;一切改变,不过是同一个意志换了一身衣服。
所以我对叔本华的总体定位是:他用发生学的眼睛看见了世界永不停歇,又用发现学的手,把这份永不停歇钉成了一个不变的本质。他看见的是流水,他相信的是河床永远不会移动。
光讲定义容易空。拿一件每个人都经历过的事,把七把扳手全部用一遍:想要一双鞋。
先让叔本华来讲。
你在街上看见一个人穿着一双好看的鞋。那一下,心里动了。回家以后搜,比价,犹豫,舍不得,又忍不住去看——这是痛苦,想要而没有。下了单,等快递,拆开,穿上,在镜子前走两步——那是满足,短短的一阵。两周以后,这双鞋和鞋柜里别的鞋一样了,你不再想它——这是无聊。某一天,你又在街上看见一双......
钟摆,一次完整的来回。叔本华会说:你看,这就是人生的全部,只是鞋换成了房子、职位、爱人、名声。
他说得对吗?对了一大半。现在我们用七把扳手,把这一次来回重新拆一遍,看看他漏了哪一笔。
一锅粥。你还没看见那双鞋的时候,你对鞋有没有想法?有,可是说不清。旧鞋有点磨脚,天快冷了,最近心情不太好,同事上周换了新鞋——这些东西都在,缠在一起,还没有分出一个「我想要一双什么样的鞋」。这是一锅粥:什么都在,什么都还不是。
正在成形。街上那一眼,粥里冒出了一个泡:「我想要那样的」。可它还站不住。你搜了三个晚上,一会儿想要那双,一会儿觉得太贵,一会儿又看上另一双。形状在冒头,随时可能退回去——一个忙碌的星期过去,你可能就忘了。这是正在成形。
定型。下单了,鞋到了,穿上了。「我有一双新鞋」这件事稳住了,谁看你一眼都认得出来。这是定型。
形状。那双鞋是一个形状;「我想要那样的」那个念头,也是一个形状——一个正在成形的形状;两周以后那份「没意思了」,同样是一个形状。
路。从看见、到搜、到比、到犹豫、到下单、到穿上、到淡掉,这一串有先后、会拐弯、走错了会修的不同,就是路。
土。为什么偏偏是这双鞋、偏偏在这个秋天?因为这片土:你的脚型,你的收入,你的城市冬天有多冷,你的同事穿什么,你小时候家里给你买过什么样的鞋,你这几年对自己是什么样的人的判断。换一片土,同一个人在街上看见同一双鞋,心里可能一点也不动。
到这里为止,叔本华都会同意。他会把土叫作「意志」,把路叫作「意志的追求」,把形状叫作「表象」。
接下来是第七把扳手,也是他漏掉的那一笔。
回写。这双鞋穿了一个冬天,你的脚习惯了它的楦头;你知道了这个牌子的尺码偏大半码;你发现自己其实更在意走路舒服,而不是好看;你甚至发现,那个秋天想要新鞋,真正想要的是换一种心情。下一次你再在街上看见一双好看的鞋,心里动的那一下,已经不是上一次那一下了——土被上一双鞋改写过了。
钟摆从正面看,是同一个来回;从侧面看,第二次摆起来的地方,已经不是第一次那块地。
这就是叔本华和 SDE 在最小尺度上的全部分歧。他看见了想要、得到、厌倦、再想要,看得比谁都清楚;他没看见的,是每一次得到都改了下一次想要的土。所以他画出来的是一只钟摆,SDE 画出来的是一根螺旋。
把这双鞋记在心里。后面讲到意志、性格、爱情、同情这些大词的时候,我们会不时回到它。
七个词分两组。第一组四个,说一件事长出来靠什么;第二组三个,说它长到了哪一步。
一、形状。一件东西长出来的样子,叫形状。一棵树的样子,一门手艺的样子,一段旋律,一种脾气,一个国家的法律——只要它被显露出来、可以被认出来,就是形状。形状对应 SDE 的「显露」,记作 S。要特别提醒一句:S 是显露,不是「结构」。结构只是显露里最硬、最清楚的那一种;形状还有软的、糊的、半明半暗的,那些也是形状。
叔本华那里,形状是什么?是他的「表象」。整个看得见、摸得着、可以被说出来的世界,都是表象。他对表象的描写极细:直观怎样先于概念,知性怎样一眼看出因果,理性怎样把直观折成概念,概念和直观对不上的时候人为什么会笑。可是他给表象的地位很低:它是织出来的纱,是梦的另一种读法。形状被他看得很清,又被他看得很轻。
二、路。一串有先后、会修正、会收拢的不同,叫路。一棵树从种子到苗到树,每一步和上一步都不同,碰到石头会拐弯,碰到干旱会把根往深处扎,最后千万次的不同收拢成一棵树。路对应 SDE 的「差异序列」,记作 D。关键在「序列」二字:不是一堆摆在桌上的不同,而是一先一后走出来的不同。
叔本华那里,路是什么?是意志的追求——永远不停,满足一次,立刻生出下一次。他对路的描写,同样精彩:意志从石头里的重,到植物的向光,到动物的饥饿,到人的爱恨,一级一级往上走。可他给路下了两道限制:它没有终点,这没错;它也不收拢,这就错了。一条永远不收拢的路,只能在原地打转。
三、土。让路能走、让形状能长的那片缠在一起的地,叫土。一粒种子放在桌上永远长不成树,它需要水、阳光、温度、微生物、季节、别的树的遮挡——这些东西不是排着队来的,是缠在一起的。土对应 SDE 的「特征纠缠」,记作 E。
叔本华那里,土是什么?是那个万物共有、藏在一切个体背后的「一」——还是意志。这是他最深的一个洞见:你和我、人和狗、狗和树,在最底下是同一片土,个体的分别只是表面。可他又说,这片土只有一块,不分彼此,不被任何东西改变。土被他看得最深,也被他钉得最死。
四、回写。长出来的东西回过头来改土、改路,叫回写。一棵树长大以后,落叶改变了土壤,树荫改变了周围的湿度,根系改变了地下水的走向;下一粒落在它旁边的种子,面对的已经是一片被改写过的土。回写是 SDE 最关键的一个动作:只有回写,发生才不是一次性的,才会一轮一轮继续下去,而且每一轮都站在新的地上。
叔本华那里,回写是什么?这是全书要回答的问题。他的书里几乎没有回写:意志不被表象改变,性格不被经验改变,一次满足不改变下一次欲望。可他的日子里到处是回写:一个少年在土伦看见苦,改写了他一辈子读书的方向;一本书被冷落三十年,最后被一篇英国杂志上的文章回写成了一个世纪的必读书;一个骂了一辈子人的老头,晚年写出了一本教人怎样好好过日子的书。他的书不许回写,他的日子回写了他的书。
五、一锅粥。还没有分出彼此、什么都缠在一起的状态,叫一锅粥,对应 SDE 的「混沌」。一锅粥不等于什么都没有;它什么都有,只是还没有分开。叔本华的意志「本身」,那个在一切表象之前的东西,他说它没有时间、没有空间、没有个体、没有目的——这很像一锅粥。区别在于:SDE 的一锅粥会熬成粥,他的意志永远是那一锅。
六、正在成形。形状开始冒出来、但还没有稳住的状态,叫正在成形,对应 SDE 的「介生」。这是最有意思、也最危险的阶段:一切可能都还开着,也随时可能退回去,或者被硬压成一个不合适的样子。叔本华最动人的几页,写的恰恰是正在成形:一个人第一次看见别人的苦、心里一疼的那一刻;一段音乐把你托起来、你还来不及想自己是谁的那一刻。他把这些时刻叫作「逃离」,SDE 叫它们「新形状正在冒头」。
七、定型。形状稳住了、可以被反复认出来、可以被传下去的状态,叫定型,对应 SDE 的「秩序」。粥熬好了,手艺练成了,一门学问有了教科书。在 SDE 里,定型不是终点:定型的东西还会被回写松动,重新变回正在成形,甚至退回一锅粥。
叔本华那里有两个东西最像定型。一个是柏拉图式的「理念」:每一类东西的稳定样子,是意志在某一级台阶上的定型。另一个是人的「天生性格」:一个人一出生就定了型,经验只是把它展开。两处都一样——在他那里,定型就是永远。第二十四章和第三十一章会分别去碰这两块定型。
七把扳手有了,还需要一张图纸,说它们怎样配合。SDE 的图纸只有三行:
形状,是路和土一起长出来的。路,是形状和土一起长出来的。土,是形状和路一起长出来的。
写成式子,就是三大方程:
S=F(D,E) D=G(S,E) E=H(S,D)
三个式子用了三个不同的字母 F、G、H,是提醒你:这是三种不同的生成关系,不是同一个函数换了个写法。三样东西谁也不是老大,谁也不是先有的,就像一个三脚架:每一条腿都靠另外两条撑着。这不是循环论证——循环论证错在「先后」打架,而三大方程根本没有先后,它说的是三者在同一次发生里同时互相生出来。
拿这张图纸去对叔本华,一眼就能看出他动了哪几处:
第一式,他把 S 写成了「主体的形式织出的梦」——S 不再由 D 和 E 生出来,只由看的人的眼睛决定。
第二式,他把 D 写成了「无根据」——路不再由形状和土生出来,它自己推自己。
第三式,他把 E 写成了「永远是它自己」——土不再由形状和路生出来,也不被它们改动。
三个式子,被他压成了一个:意志=意志。其余一切,都是这个等式外面的纱。导读判决三讲的就是这件事,第三编和第四编会一式一式去核对。
图纸是一张静止的照片,看得出三条腿怎样互相撑,看不出它们怎样动起来。让这副骨架动起来的,是 123 原理:
① 路和土之间,张力在积累;② 张力逼出形状的改变;③ 形状的改变,回过头来改写路和土。然后,在被改写过的地上,新的张力又开始积累,回到①。
这里有三笔纪律,每一笔都要钉死。第一笔:矛盾是引擎,不是故障——想要一个没有任何张力的完美稳态,等于亲手把引擎熄火。第二笔:形状是矛盾的结算点,不是起点。第三笔:回写是最容易被漏掉的一笔——大多数人讲到「形状变了」就停了,漏掉「变了之后又重置了什么」。
现在把叔本华的钟摆放上去:
想要而没有,是路和土之间的张力,这是①;得到了,是形状改变,这是②;得到之后厌倦,又生出新的想要——在他那里,这一步直接回到了①,中间没有③。
所以钟摆,就是一台只走前两步的 123 原理。
这件事有一个很深的反讽。三笔纪律里,叔本华把第一笔看得比谁都透:他知道引擎永不熄火,知道任何满足都不是终点,知道想要一个没有痛苦的稳态是妄想。可他同时丢掉了第三笔。一个只看见「永不熄火」、看不见「每一轮都在新地上」的人,只能得出一个结论:这台引擎是一种病。
于是他开出的药,就是熄火:艺术让它暂停,同情让它松手,禁欲让它停转。SDE 说,引擎有三种死法——矛盾被压平,某一维被抬成自己会动的第一因,回写丢失。叔本华的意志,是第二种;他的钟摆,是第三种;他的药方,是第一种。三种死法,他一个人全占了。可他同时也是那个把引擎的声音听得最清楚的人。这就是这本书既要感谢他、又要拆他的原因。
这里要给「回写」立一道门槛,免得它变成一个什么都能装的词。一件事发生以后,世界多少总会有些不同;「有些不同」不叫回写。回写是第③步:形状的改变,回过头来重置了下一轮的路或者土——要么改了「什么算差异、往哪里走」,要么改了下一次发生所站的那片地。所以,本书每一次说「回写」,都要能回答一个问题:这个变化,又反过来重置了什么?答不出来的,本书就不叫它回写。
还有一点:发动机不预设方向。第③步可以把路越改越宽,也可以越改越窄——上瘾,就是一次又一次把路改窄的回写。本书说的螺旋,不是「越来越好」的意思,只是「有第③步」的意思。
三大方程说三者同时互生,没有先后;可一个活人面对具体的问题,注意力一次只能落在一处,必须从某一维下手。三维排一排,就有六条起手的路:从形状起,从路起,从土起,第二步再各分两岔。
六条路没有哪一条天生更高级,只看对不对得上这个问题最吃紧的那一维——SDE 管这叫「任务 DNA」。问「一门学问是什么」,最吃紧的是形状,适合从形状起;问「一个人的困扰是怎样一步步形成的」,最吃紧的是路,适合从路起;问「一个社会为什么会这样」,最吃紧的是土,适合从土起。起点错了,不会报错,你只会忙得很充实,却始终摸不到门。
注意,这张起手表只管一件事:面对一道题,从哪一维下手。一次发生最后走向哪里——原地来回,越走越窄,还是越走越宽——不归起手表管,归发动机管。
叔本华自己走的,是形状→土→路:从「世界是我的表象」起手,经身体这个入口进到土里,落到意志永不停歇的追求上。拿这条路去答「世界是什么」,是合适的,他答得也漂亮。
可他拿同一条路,去答了另一道题:人为什么会苦?这道题的任务 DNA 在路上——一个苦的状态,是怎样一步一步形成、又怎样一步一步被改写的。从形状起手去答一道路的题,他看到的就只能是一张张静止的照片:想要的照片,得到的照片,厌倦的照片。照片排成一排,当然只是来回。第六编会换一条起手的路,从路起,重新走一遍他的钟摆,看看同一段材料,会不会走出一根螺旋。
为了让读者进入正文时心里有底,这里先给一张预览表。它不是一张归类表——把某个词塞进 S、D、E 的哪一格,没有多大意思;要看的是,他把这个词放在哪里,这个词在图纸和发动机上出了什么事。每一行后面,都要用一章甚至几章去核对。
从第九章起,每一章都分七节,顺序是固定的。这个顺序不是教科书的顺序,是一件事长出来的顺序:
第一节,你一定有过这样的时刻。从你自己的日子进门:一次失眠,一次网购,一次吵完架的后半夜。先让你感觉到这一章要解的那个疙瘩。
第二节,他怎么说。叔本华的主张,原话最多引一两句,其余用大白话说清楚。
第三节,大白话。至少两个比方,一个取自生活,一个取自手艺或工程。
第四节,为什么是这样、不是那样。他的论证,他的边界,他自己留下的疙瘩。
第五节,SDE 量一量。拿图纸、发动机、起手表去量这一章的东西,给出本章的判决。
第六节,缺口谁接走了。这一章留下的缺口,后来被谁接走,或者在本书哪一章接上。
第七节,放回你的日子里。三条今天就能用的东西。
第一编的八章讲他的一生,七节的名字会随故事变化,顺序不变;每一章末尾,我会把那一段日子排成一小段序列:路是什么,土是什么,长出了什么形状,有没有回写。第一编小结,把这八段序列接成一条。
每一编末尾,有一次该编的 SDE 判决,对应导读里的五条之一或几条。结语,逐条复核。
导论到这里就结束了。七把扳手,一张图纸,一台发动机,一张起手表,一双鞋。
读的时候,你只需要带一个问题:
他摆的这一下,脚下的地有没有被改过?
叔本华会说:没有,永远没有。这本书想陪你一章一章地去看,他说的是不是真的——尤其是,在他自己的一生里,是不是真的。
下一步,第一编。我们回到一七八八年二月的但泽,一个商人正在给他刚出生的儿子挑一个名字,要求是:这个名字,在哪个国家都叫得出口。
你一定翻过自己小时候的照片,然后愣一下:原来那时候,我住在那样的房子里,穿着那样的衣服,身边站着那样的大人。照片里那个孩子什么也没选,可后来你成为的那个人,有一大半在照片里就已经摆好了。
一个人最早的土,从来不是他自己挑的。这一章讲的,就是叔本华最早的那片土。
一七八八年二月二十二日,阿图尔·叔本华生于但泽,今天波兰的格但斯克。那是一座靠波罗的海的汉萨城市,商人说了算,港口里停满了运粮、运木材的船。
他的父亲海因里希·弗洛里斯·叔本华,是城里数得着的大商人。这个人有三样东西很出名:钱多,脾气硬,爱自由。他崇拜伏尔泰,佩服英国的宪政,家里的印章上刻着一句法文,意思是「没有自由,就没有幸福」。据说普鲁士国王腓特烈大帝路过但泽时,曾想请他搬到普鲁士去,许了他种种好处,他拒绝了。
母亲约翰娜·特罗西纳,比丈夫小将近二十岁,出嫁时才十八岁。她聪明、爱热闹、会写东西,后来成了德国颇有名气的女作家。这桩婚姻,按她自己后来的说法,谈不上爱情。
父亲给儿子起名字,只有一个要求:这个名字在英文、法文、德文里写法都一样,好让孩子将来做生意时在哪个国家都叫得出口。于是叫「阿图尔」。一个婴儿的名字,是按照一张国际商路的地图起的。
还有一件事也常被人提起:阿图尔出生之前,父亲曾带着妻子去英国,想让孩子生在英国,将来好有英国的身份;妻子想家,两人又回了但泽。这件事的细节各家传记说法不一,但它说明了一件不会错的事:这个孩子还没出生,父亲就已经替他规划好了一条路——一个走遍欧洲的商人。
一七九三年,普鲁士吞并了但泽。父亲不肯做普鲁士的臣民,在普鲁士军队进城之前,带着全家迁往自由市汉堡,为此损失了一大笔财产。那一年阿图尔五岁。他后来的一生,搬家、逃离、换城市,从来没有停过:汉堡、魏玛、哥廷根、柏林、德累斯顿、柏林、法兰克福。第一次搬家,是为了一句「没有自由,就没有幸福」。
一七九七年,妹妹阿黛勒在汉堡出生。同一年,九岁的阿图尔被父亲送到了法国。那是下一章的事。
打个比方。一户人家盖房子,孩子还没出生,父亲就已经画好了他那间屋子:朝哪边开窗,摆什么家具,将来接谁的班。孩子长大了,住进去,发现窗子开错了方向。
这个比方的要紧处,不在「父亲专断」,而在「图纸先于人」。叔本华的一生,一开头就是这样:一个名字、一条商路、一种教育,都在他会说话之前画好了。
再打一个手艺上的比方。做木工的人都知道,一块木头的纹理,是它在树上长的那几十年决定的;你可以顺着纹理下刀,也可以逆着纹理硬劈,但你不能假装它没有纹理。一个人小时候的土,就是他的纹理。叔本华后来用了一辈子去逆着这份纹理下刀——不当商人,要当哲学家——可他的每一刀,都还是落在这块木头上。
这一片土里,有三样东西后来都长进了他的哲学。
第一样,是父亲的硬。父亲的「没有自由,就没有幸福」,到了儿子那里,变成了一个更阴沉的问题:人到底有没有自由?四十多年后,他在挪威获奖论文里的回答是:人能做他所意欲的,却不能意欲他所意欲的。父亲以为自由是可以争来的,儿子却说,自由在最底下那一层根本不存在。
第二样,是父母之间的冷。一个比妻子大近二十岁、脾气硬、晚年越来越沉默的父亲;一个年轻、活泼、要热闹的母亲。叔本华后来写男女之间的爱情,说那是物种在借两个人打算盘,个人的幸福根本不在考虑之内。这话当然不只是从他父母身上来的,可是一个孩子第一次看见「两个人在一起」是什么样子,就是在自己家里。
第三样,是一张国际商路的地图。他后来英文、法文、意大利文、西班牙文都读得很好,每天读英国《泰晤士报》,把欧洲当成一个整体来看。他瞧不起德国哲学的「民族气」和学院气,这份眼光,有一半是那张商路地图给的。
还有一样东西,常被传记略过,却和他后来的气质关系很大:但泽这座城本身。一七八八年的但泽,名义上受波兰王国保护,实际上由城里的商人自治,靠波罗的海的粮食和木材贸易吃饭。在这样的城里长大的人,很难相信「国家」有什么神圣:国家是一副保护贸易的装置,好的时候收税,坏的时候把你吞并。第十二章里他说国家只是一副「嘴套」,这句话的土,最早就在这里。
这里要先立一条规矩,整个第一编都守着它:生平只用来看他的思想在什么土里长出来,不用来证明他的思想是对是错。一个人的父亲脾气硬、母亲爱热闹,推不出「人没有自由」,也推不出「爱情是物种的算计」。本编写到这些联系时,只说「这片土里有这样东西」,不说「所以他才会那样想」。前一句是传记能承担的;后一句,传记承担不了。本编的事实,主要依据萨弗兰斯基和卡特赖特两部以档案、书信为底的传记;两家说法不一的地方,取保守的一边,并注明「据说」或「多半」。
按导论的扳手,把这九年排成一小段序列:
土:一座汉萨商城;一个富有、硬气、崇尚自由的父亲;一个年轻、外向、有文才的母亲;一桩并不热的婚姻;一场被普鲁士逼出来的迁居。
路:父亲替他规划的商人之路——名字、语言、将来的游历,一步一步都朝着账房。
形状:到九岁,他显露出来的,还只是一个被安排好的孩子。他自己的形状,还是一锅粥。
回写:这一段还谈不上回写。但有一件事要记下:父亲为了自由离开但泽,这个选择改写了全家的土——从一座被吞并的城,换到一座自由的城。这是叔本华人生里第一次,他亲眼看见一个人的决定回头改了一片土。他后来在哲学里不承认这件事,可他最早的记忆里就有它。
这一章留下一个缺口:一个被图纸安排的孩子,什么时候才开始长出自己的形状?答案在下一章:在一座法国港口,和一趟横穿欧洲的长路上。
第一,翻出你小时候的一张照片,找出里面三样「你没选、却长进了你」的东西。那是你的纹理,顺着它下刀,比假装它不存在省力得多。
第二,如果你正在给孩子画图纸——报什么班、学什么专业——记得叔本华的父亲:图纸画得再好,窗子也可能开错方向。给图纸留一块空白,让孩子自己改。
第三,父母之间是什么样子,孩子会当成「两个人在一起」的第一张样板。这不是让你去演,而是提醒你:你家里的冷与热,孩子都在记。
你一定有过一次出远门,回来以后发现,家里的一切都没变,可你看它们的眼光变了。饭桌还是那张饭桌,街道还是那条街道,可你心里多了一把尺子,量什么都和以前不一样。
一趟路,能把一个人的尺子换掉。这一章讲的是一个少年的尺子怎样被换掉,而且换上的那把,一用就是一辈子。
一七九七年夏天,九岁的阿图尔被父亲送到法国诺曼底的港口勒阿弗尔,寄住在父亲的一位生意伙伴格雷瓜尔家里。父亲的用意很清楚:一个商人要会说法语,而学语言最好的办法,是把孩子扔进一个只说这种语言的家。
这两年,后来被叔本华称作少年时代最快乐的日子。格雷瓜尔家有个和他同龄的儿子安蒂姆,两个孩子成了朋友。他的法语学得极好,好到回汉堡时,据说连德语都有些生疏了。
一七九九年回到汉堡,他进了一所专门培养商人的私立学校,学算术、地理、商业通信、外语。可这个孩子心里起了别的念头:他想读书,想进文科中学,学拉丁文和希腊文,将来上大学。
父亲不愿意。一八〇三年,他给十五岁的儿子出了一道选择题:要么进文科中学,走读书的路;要么跟父母一起去游历欧洲,回来以后进商行当学徒。
这道题出得很精明。一个十五岁的孩子,面前一边是枯燥的拉丁文法,一边是伦敦、巴黎、阿尔卑斯山。阿图尔选了游历。
一八〇三年五月出发,一八〇四年秋天结束,一年多的路:荷兰,英国,法国,瑞士,奥地利。在英国,父母把他放在伦敦郊外温布尔登的一所寄宿学校里住了三个月,他对那里的刻板和教会气厌恶透了,后来一辈子骂英国人的宗教虚伪,却又一辈子佩服英国人的常识。在法国,他们去了巴黎,又一路往南。
一八〇四年初,在土伦军港,他看见了苦役犯。
这些人被铁链锁着,干港口里最重的活。很多人被判了许多年,有的判了终身。少年在旅行日记里写下了他的感受,大意是:在他看来,这些不幸的人的命运,比死刑还要可怕。
在这趟路上,他还看了别的东西。他爬过山,看过冰川,在里昂听人讲大革命时期的屠杀,在各处看见穷人。一个商人的儿子,本该在这趟路上学会看港口、看货栈、看各国的行情;他的日记里记得最多的,却是人的苦。
四十多岁时,他在一段手稿里回想这段日子,写下了那句后来常被引用的话:十七岁那年,我还没受过什么学校教育,就被人生的苦攫住了,就像佛陀年轻时看见了病、老、痛苦和死。
游历结束,父亲兑现了那道选择题的另一半:一八〇四年秋天起,他进了商行当学徒。
打个比方。一个人戴上一副眼镜,看了一年风景,摘下来以后,发现自己已经习惯了镜片的颜色——没有它,世界反而看着不对。
叔本华在这趟路上戴上的那副眼镜,颜色是「苦」。从此以后,他看什么,先看见里面的苦。看见一对恋人,他看见物种的算计;看见一次满足,他看见随之而来的无聊;看见一个人的成功,他看见支撑这份成功的欲望永远不会歇。
再打一个手艺上的比方。做测量的人都知道「基准点」:你在地面上钉下第一个桩,之后所有的高程都从它量起。基准点钉歪了一点,后面量出来的每一个数都跟着歪,而且你自己看不出来。土伦那一排锁链,是叔本华人生里钉下的第一个基准点。他后来的哲学,所有的「高程」都从这里量起。
这个基准点歪了吗?不一定。苦是真的,他看见的都是真的。问题在于:一个人只有一个基准点的时候,他量出来的世界,就只有一个方向的起伏。
同一趟路,换一个少年走,未必看见同样的东西。
十五岁的孩子,大多会在这趟路上看见新奇:伦敦的街、巴黎的剧院、阿尔卑斯的雪。叔本华也看见了,可他记下来的最深的东西是锁链。为什么?
一种解释是天性。他从小敏感、多疑、容易焦虑,据说小时候曾因为父母出门未归而惊恐不已。这样的孩子,对苦的感受天然比别人快一步。
另一种解释是处境。这趟路是一场交易:用一年多的风景,换一辈子的账房。他一边看风景,一边知道路的尽头在等着什么。一个人在「被安排」的处境里,特别容易看见别人身上的锁链——因为他自己手上也挂着一副,只是看不见。
这两种解释都不排斥对方。SDE 会说:天性是他身上那片土的一部分,处境是另一部分,两部分缠在一起,才让那排锁链在他眼里显露得那么深。
还有一件事要说清楚,因为它关系到全书的判决二。他晚年说「十七岁被苦攫住」,把自己比作佛陀——这个比方,是他四十多岁、读过《奥义书》和佛经以后才会用的。也就是说,他在回想自己少年时代的时候,用的是后来才长出来的眼光。一个人的晚年,回写了他对自己少年的读法。这正是他的哲学里不承认的那种事。
那本旅行日记,是父母要他记的:一个商人的儿子出门一年,要学会把看到的东西记下来。日记里有很多寻常的东西:城市,剧院,饭菜,天气。土伦那一段之所以要紧,恰恰因为它是当时写下的,不是后来回忆的。本编用到的材料里,这是少数几条出自事发当时的一手记录。
温布尔登那三个月,他过得很不痛快。那所寄宿学校由一位牧师开办,规矩严,礼拜多。他在给家里的信里抱怨英国人的刻板和虔诚,母亲回信劝他收一收脾气,别把自己弄得和周围的人格格不入。这样的通信,后来在母子之间反复出现:他抱怨,她劝他别那么尖刻。他一辈子喜欢英国的文字、英国的报纸、英国人的务实,却讨厌英国的宗教气;这份分裂,最早就在这三个月里。
土:一个要他当商人的父亲;一趟精心设计的交易;一个敏感多疑的天性;一个正在打仗、闹革命、满街穷人的欧洲。
路:勒阿弗尔的两年(语言,友谊,最快乐的日子)→汉堡的商业学校(想读书的念头冒出来)→父亲的选择题(他选了风景)→一年多的游历(锁链、冰川、屠杀的传说、穷人)→商行的学徒(交易兑现)。
形状:一个把「苦」当成基准点的少年。这个形状这时还在正在成形:他还不知道该拿它怎么办,只是记在日记里。
回写:一次清楚的回写——这一趟路改写了他的土。他出发时是一个想读书、又被风景诱惑的孩子;回来时,他心里多了一把尺子,账房里的每一天都被这把尺子量着,量出来的全是不对劲。这份不对劲,三年后会变成他离开账房的力量。
他选了风景,交易兑现,进了账房。可是那把尺子已经换了。一个量什么都是苦的少年,在一间只量钱的屋子里,能待多久?下一章回答:待到他父亲去世以后又两年。
第一,想一想你人生里钉下的第一个基准点是什么:一次挨骂,一次被夸,一次看见别人受苦。你后来的很多判断,可能都是从那个桩量起的。知道它在哪儿,你才能偶尔换一个桩量一量。
第二,给孩子出选择题的时候,小心那种「一边是苦、一边是甜」的题。孩子多半会选甜,可他会记住:自己是被一块糖换走的。
第三,出远门回来,别急着恢复原样。你身上那把新尺子,有时候比风景本身更值钱。
你一定有过这样的时刻:一个你以为会一直在那里的人,忽然不在了。之后很长一段时间,你照常上班、吃饭、说话,可心里有一块地方塌了下去,你自己也说不清那是悲伤、是内疚,还是一种终于可以喘口气的轻松。
这一章讲的,是一个十七岁的学徒失去父亲的那两年。塌下去的那块地方,后来长出了一整套哲学。
一八〇四年秋天起,阿图尔在商行里当学徒,先在但泽,后来转到汉堡一位参议员的商行。他干得很糟。据说他常把书藏在账簿底下偷看,老板一走开就拿出来。他后来说,这几年是他一生中最浪费的日子。
父亲这时已经变了。他的听力越来越差,脾气越来越坏,生意也不如从前,常常焦虑、多疑、记不住事。
一八〇五年四月二十日,父亲从自家仓库的高处坠入屋后的运河,死了。
他是失足还是自己跳下去的?家里人从来没有公开说过。多数传记作者倾向于认为是自杀:他生前的状况,家人事后的沉默,都指向这个方向。叔本华本人后来也从来没有否认过。本书采用「多半是自杀」这个说法,但请读者记住,这是一个推断。
父亲死后,母亲约翰娜做了一件让儿子记恨了很多年的事:她很快结束了丈夫的生意,变卖了房产,一八〇六年秋天,带着九岁的女儿阿黛勒搬去了魏玛。
她到魏玛的时间,正好赶上一八〇六年十月的耶拿战役。法军进城,城里一片混乱,这个刚来的寡妇镇定地照顾伤员、接济邻居,一下子在魏玛的社交圈里站稳了脚。其中一件事,让她得到了歌德的好感:歌德那时刚刚和同居多年的克里斯蒂安娜正式结婚,魏玛的上流社会不肯接纳这个出身低微的女人,约翰娜却公开请她来喝茶。她说:既然歌德给了她名分,我们总可以给她一杯茶。
从此,约翰娜每周两次的茶会,成了魏玛最有名的沙龙之一。歌德、维兰德、施莱格尔兄弟,都是她家的常客。她开始写游记、写小说,几年以后成了德国最畅销的女作家之一。
而她的儿子,还坐在汉堡的账房里,对着账簿发呆。
他给母亲写了很多信,抱怨、诉苦、绝望。一八〇七年,母亲终于回信,说了一句改变他一生的话,大意是:你应该去做你想做的事。她还托了一位朋友、艺术史家费尔诺,写了一封长信给他分析利弊。叔本华后来说,读完那封信,他哭了。
一八〇七年五月,十九岁的阿图尔离开了账房,去哥达上文科中学。父亲规划了一辈子的那条商路,在他死后两年,被他的儿子走断了。
打个比方。一顶帐篷用四根桩钉在地上,你从小就在这顶帐篷里长大,从来没想过桩的事。有一天,最粗的那根桩被拔掉了。帐篷塌了一角,风灌进来,你冷,你怕——可你也第一次发现,原来帐篷是可以挪的。
父亲是叔本华人生里最粗的那根桩。他活着,账房就是他的命;他死了,账房一下子变成了一件可以放下的东西。
再打一个工程上的比方。结构工程里有一种说法叫「卸载」:一根梁上压着很重的东西,你一直以为它是靠自己撑住的;等重物一卸,你才发现它早就变了形,只是被压着看不出来。父亲死后,叔本华身上那根被压弯的梁,才一点一点显露出来:他不适合当商人,他恨账房,他要读书。这些东西一直都在,只是被压着。
这一章里有两个人,后来都进了他的哲学,一个是作为缺席者,一个是作为对立面。
父亲,是作为缺席者进去的。叔本华一辈子尊敬父亲,后来专门给父亲的亡灵写过一篇献词,说自己能够一辈子不为生计写作、只为真理写作,全靠父亲留下的钱。可是父亲的死,也在他心里留下了一个问题:一个意志那么硬的人,最后为什么会走到那一步?他后来写死亡、写自杀,写得那么多,那么冷静,也许有一半是在回答这个问题。
母亲,是作为对立面进去的。儿子觉得,父亲尸骨未寒,母亲就急着去过自己的好日子;母亲觉得,自己在一桩没有爱情的婚姻里熬了十九年,终于可以为自己活一次。两个人各自都有道理。可对十九岁的阿图尔来说,母亲在魏玛的欢声笑语,和他在账房里的绝望,构成了他对「女人」「享乐」「社交」这几个词最早的一层底色。多年以后那篇刻薄的《论女人》,第四十二章会拆它;这里只先记下:那篇文章的土,有一部分就在这两年里。
还有一件事要公平地说出来:最后把他从账房里救出来的,恰恰是母亲。她的那封信,那位朋友的那封信,才是他走上哲学之路的门票。一个人后来一辈子和母亲吵,吵到不再相见;可他人生最关键的一次转向,是母亲推的。
父亲的死因,本书写作「多半是自杀」,这是传记作者的推断,不是定论。这件事之所以要写清楚,是因为它太容易被拿来当一把万能钥匙:父亲自杀,所以儿子悲观。本书不这样用它。本书只用它说明一件更朴素的事:那根最粗的桩被拔掉以后,账房对他的约束松了,他才有可能离开。这个解释,不管父亲是失足还是自杀,都成立。
还有一样东西常被略过:钱。父亲留下的遗产,由母亲、妹妹和他三人分。他那一份,他后来管得极仔细,一辈子不肯冒险,靠利息过日子。一八一九年但泽一家银行倒闭,母亲和妹妹接受了和解方案,损失了大半;他拒绝和解,最后讨回了自己的那一份(第七章)。一个一辈子不必为饭碗写作的哲学家,是这笔钱和他对这笔钱的小心,一起造出来的。
土:父亲的衰弱与死亡;父亲留下的一笔遗产;母亲的迁居与新生活;魏玛这座德国文化的中心;一场打到家门口的战争。
路:账房(藏书于账簿之下)→父亲坠亡→母亲迁魏玛、开沙龙→儿子写信诉苦→母亲回信、朋友长信→离开账房。
形状:一个终于可以不当商人的年轻人。这是他第一次,在正在成形的阶段,被推着走出了一个自己的形状。
回写:这一段里有两次回写,而且方向相反。父亲的死回写了全家的土——没有了那根最粗的桩,账房不再是命。母亲的新生活回写了儿子的土——她在魏玛打开的那扇门,后来成了儿子认识歌德、认识迈耶尔、读到《奥义书》的那扇门。叔本华恨母亲,可他的整个哲学,是从母亲的客厅里长出来的。
他离开了账房,可是他已经十九岁了,拉丁文、希腊文一个字都不会。一个比同学大好几岁的学生,要怎样把这几年补回来?下一章回答。
第一,一个你依赖的人不在了以后,留意一下:有没有什么一直被压着的东西,开始慢慢显露出来?那不一定是坏事,可能是你真正的形状。
第二,和家里人吵得最凶的时候,试着问一句:把我推向我想去的地方的,是不是恰好也是这个人?
第三,如果你身边有人正困在一份不合适的工作里,别只劝他忍。一封认真的信,有时候就是一个人一生的门票。
你一定有过这样的时刻:比别人晚起步,坐在一群比你小的人中间,一边拼命追,一边心里憋着一股气——我不比你们笨,我只是来晚了。
这股气,能把一个人推得很远,也能让一个人一辈子带着刺。这一章讲的,是一个迟到的学生怎样在六年里追上所有人,又怎样一路长满了刺。
一八〇七年,十九岁的阿图尔进了哥达的文科中学。他学得飞快,拉丁文进步惊人,老师们都很看重他。可是没过几个月,他写了几句讽刺诗,挖苦学校里的一位老师,被人传开了。事情闹大,他不得不离开哥达。
他去了魏玛,想住到母亲家里。母亲拒绝了。她在信里写得很直白,大意是:知道你过得好,是我幸福的必要条件;可是亲眼看着你过日子,就不是了。她给他在城里另租了房子,只许他在茶会的日子来。
在魏玛,他请了私人老师,一门心思补希腊文和拉丁文。一八〇九年二月,他满二十一岁,拿到了父亲遗产里属于他的那一份。这笔钱让他一辈子不必为饭碗工作。
一八〇九年秋天,他进了哥廷根大学,先读医学。他听解剖、听化学、听植物学,后来在哲学里大量用到生理学的东西,底子就是在这里打的。第二年,他转到了哲学。
哥廷根有一位哲学教授,叫戈特洛布·恩斯特·舒尔策,写过一本怀疑论的书,专门挑康德的毛病。他给了这个学生一个建议,大意是:先只读柏拉图和康德,把这两个人吃透了,再去读亚里士多德和斯宾诺莎。
这个建议,决定了叔本华的一辈子。导读判决二说他是被康德和柏拉图撞出来的——撞的两件材料,就是舒尔策递到他手上的。
一八一一年,他转到柏林大学,想去听当时名气最大的哲学家费希特讲课。他听了,笔记本上写满了讥讽。他觉得费希特在故弄玄虚。他也去听神学家施莱尔马赫讲课,施莱尔马赫说,一个人不信宗教,就不可能成为哲学家;叔本华在笔记里回了一句,大意是:一个信宗教的人,根本不需要哲学。
一八一三年春天,普鲁士对拿破仑的解放战争打响。柏林人人都在谈参军、谈祖国。叔本华不愿意参与。他后来说,他觉得自己生来是要用头脑为人类服务的,不是用拳头为一个国家服务的。一八一三年五月,他离开了柏林。
打个比方。一棵树已经在一块地里长了好几年,你把它挖出来,移到另一块地里。它要么死,要么长得比原来还猛——因为它带着前一块地里攒下的根,扎进了一块新的土。
叔本华就是一棵移栽的树。他十九岁才开始学拉丁文,可他带着别人没有的根:一口流利的法语和英语,一趟横穿欧洲的游历,两年账房里看透了的商业世界,一个父亲的死。他坐在比他小的同学中间,不是一张白纸,是一块已经长了很多东西的地。
再打一个工程上的比方。做材料的人都知道「预应力」:在混凝土浇筑之前,先把里面的钢筋拉紧,这样浇出来的梁,受压的时候反而更结实。叔本华那几年的「迟到」,就是一种预应力。他比同学晚,被这份晚拉得很紧;这份紧,让他后来读康德读得格外狠。
可是预应力也有代价。拉得太紧的钢筋,一旦某个地方出了裂缝,会猛地弹开。叔本华那一身刺——讽刺老师,讥笑费希特,挖苦施莱尔马赫——就是那股紧绷的劲,在找地方弹出来。
这一章里最要紧的一件事,不是他学得多快,而是舒尔策那一句建议。
为什么是柏拉图和康德,不是别人?舒尔策自己是个怀疑论者,他批康德批得很凶;可他知道,要批康德,先得懂康德。至于柏拉图,那是一切西方哲学的源头。把这两个人放在一起,一个讲「永恒的理念」,一个讲「我们只能认识现象」,这两样东西本身就在打架。舒尔策也许只是给学生开了一张好书单,可他实际上递出去的,是一场碰撞的前两件材料。
第三件材料,还要再等两年,在魏玛,在母亲的客厅里。
还有一件事,值得多看一眼:他拒绝参军。这件事在当时的德国很不光彩,后来也常被人拿来批评他。SDE 不替他辩护,只指出一件事:他在二十五岁时就已经把「个人」和「国家」看成了两片不同的土,不肯让后一片吞掉前一片。这份固执,在后来的伦理学里变成了一个判断:国家不是什么「地上的神」,只是一个防止人互相伤害的装置。第十二章讲他和黑格尔的分歧时,会回到这里。
他在哥廷根听的课,比一般哲学学生杂得多:化学、物理、植物学、解剖、生理学,还有博物学家布卢门巴赫讲的自然史。到了柏林,他除了听费希特,还去听古典学家沃尔夫讲希腊文学,也听动物学、实验物理和天文。这张课表很少有人注意,可它说明了一件事:他后来那些从心脏、植物的根、昆虫的本能里找意志证据的章节(第二十三章),底子不是在书房里读来的,是在课堂和实验室里听来的。
费希特对他的影响,也比他自己肯承认的要多。他在笔记里讥讽费希特,可费希特讲的「冲动」「努力」「自我在行动里设定自己」,和他后来的意志学说并不是毫无关系。研究者对这层关系有争论;本书只记下一点:一个人骂得最凶的老师,有时恰好递给过他一件材料。
土:父亲的遗产(一辈子不必谋生);母亲的拒绝(被推出家门);哥廷根的医学与生理学;舒尔策的书单;柏林的费希特与施莱尔马赫;一场解放战争。
路:哥达(进步神速,因讽刺诗离开)→魏玛(被母亲拒于门外,补古典语言)→哥廷根(医学转哲学,舒尔策一句话)→柏林(讥笑费希特,拒绝参军)→离开柏林。
形状:一个读过柏拉图和康德、看不起当世名流、准备自己动手的年轻人。
回写:舒尔策的书单回写了他的土:从此以后,他看一切哲学,都先拿柏拉图和康德去量。哥廷根的医学也回写了他的土:他的哲学里有身体,有神经,有生理学,这一点在德国唯心论的一群人里独一无二。判决一说他从身体进门——那扇门的钥匙,有一把是在哥廷根的解剖课上配的。
他离开了柏林,手里握着两件材料,还缺第三件,也还缺一个动手的地方。下一章:一座小城的客栈,和魏玛的一个冬天。
第一,如果你是那个「迟到的人」,别急着证明自己。你带着的那些别人没有的根,比你补上的那几门课更值钱。
第二,一个好老师最值钱的东西,有时候不是他讲的课,而是他递给你的那张书单。遇到这样的人,记下他的书单,照着读。
第三,一身的刺,是紧绷的劲找不到出口。与其拔刺,不如给那股劲找一个正经的出口——对叔本华来说,那个出口是写一本书。
你一定有过这样的时刻:在一段很短的日子里,好几样本来毫不相干的东西,一齐撞到了你面前——一本书,一个人,一次争吵。当时只觉得乱,多年以后回头看,才发现那几个月,是你一辈子的分水岭。
这一章讲的,就是叔本华的分水岭。不到一年,三件材料齐了,一个家散了。
一八一三年夏天,叔本华躲开战火,住进了图林根山区小城鲁道尔施塔特的一家客栈。他在那里待了几个月,写完了博士论文,题目很长,叫《论充足理由律的四重根》。
这篇论文要回答的问题是:我们问「为什么」的时候,到底在问什么?他的回答是,「为什么」有四种根,对应四种东西:变化有原因,认识有理由,数学和几何有存在的根据,行动有动机。第十一章会细讲。这里只要记住一件事:这篇论文已经把后来正编第一篇的地基打好了——表象的世界,处处服从充足理由律。
论文寄到耶拿大学,他没有到场,一八一三年十月拿到了博士学位。
十一月,他回到魏玛。有一个故事,从他身边的人那里流传下来,被写进了几乎所有传记:母亲拿起儿子的论文,看了看题目,说了一句话,大意是:「四重根」?这是给药剂师看的吧。儿子回答:等你的书连一本都在旧货摊上找不到的时候,还会有人读我的。母亲回了一句:到那时候,你的书一定还一整版堆在那里。
这场对话,两个人都说中了一半。约翰娜的小说在当时畅销得多,后来几乎被人忘光;阿图尔的书当时几乎没人买,后来成了经典——可他的第一版,确实有很大一部分被出版社当废纸处理了。
这个冬天,他在母亲的客厅里,遇到了两个人。
第一个是歌德。歌德读了这篇论文,很欣赏,主动来找这个年轻人。那时歌德正为自己的《颜色论》和牛顿打一场孤独的仗,他需要一个聪明的帮手。整个冬天,他们一起做颜色实验,讨论光和眼睛。一八一四年春天,歌德在叔本华的纪念册里写了两行诗,大意是:你若想为自己的价值高兴,就得先给世界带去价值。
第二个是东方学家弗里德里希·迈耶尔。他把印度的思想介绍给了这个年轻人。叔本华从魏玛公爵图书馆借出了一部书:法国学者安克蒂尔-杜佩龙根据波斯文译本转译成拉丁文的《奥义书》。这是一部辗转了三种语言的书,离梵文原本已经很远。可叔本华读得如痴如醉。他晚年说,这部书是他一生的安慰,也会是他临死时的安慰。
导读判决二说的那三件材料,到这时候齐了:舒尔策递来的康德和柏拉图,迈耶尔递来的《奥义书》。
同一个冬天,这个家散了。
母亲家里住着一位比她年轻的朋友,叫格斯滕贝格,是个小官员,也写点东西。儿子看不起他,怀疑他和母亲的关系,处处给他难堪。母子之间本来就积着多年的怨,一吵再吵。一八一四年五月,叔本华离开魏玛,从此再没见过母亲。
母亲又活了二十四年,一八三八年去世。这二十四年里,他们后来恢复过一些通信,客气,疏远。她没有再见过自己唯一的儿子。
打个比方。编绳子的人都知道,三股线各自放在桌上,谁也拉不动什么;可是三股线一旦拧在一起,就成了一根能吊起重物的绳。而且,拧成的那根绳,既不是这一股,也不是那一股。
康德、柏拉图、《奥义书》,是三股线。它们原本分属三个完全不同的世界:一个是柯尼斯堡的教授,一个是雅典学园的创始人,一个是古印度的森林修行者。把它们拧在一起的,是一个二十五岁的年轻人,在同一个冬天,在同一间客厅里。
再打一个化学上的比方。有些反应,三种原料单独放着一万年也不会起变化,一旦在同一个容器里、同一个温度下碰头,就会生出一样三者都没有的新东西。化学家管这叫「反应条件」。魏玛一八一三年到一八一四年的那个冬天,就是反应条件:歌德的赏识给了他信心,迈耶尔给了他第三种原料,母亲的客厅给了他一个容器——而他和母亲之间越来越高的温度,最后把容器也烧裂了。
这一章最值得停下来想的,是一个反讽。
叔本华哲学的第三件材料——《奥义书》——是在母亲的客厅里得到的。迈耶尔是母亲的朋友;歌德是母亲的座上客;公爵图书馆的书,是一个魏玛名流家的儿子才借得到的。他一辈子恨母亲的社交、母亲的热闹、母亲的「肤浅」,可是没有那份社交,他遇不到那两个人,读不到那部书。
另一个反讽在歌德身上。歌德欣赏他,是因为他站在自己这一边,反对牛顿。可是两个人合作了一个冬天之后,叔本华写出了自己的颜色理论,在一个关键的地方不同意歌德。歌德的热情一下子冷了。叔本华终身敬重歌德,歌德对他始终保持着礼貌的距离。
这两个反讽说的是同一件事:一个人的土,从来不只是他喜欢的那部分。他恨的、他不同意的、他后来一刀两断的,都缠在他的土里,都参与了长出他的形状。
还要说一句那场母子决裂。本书不判谁对谁错,也不急着拿它给一个人的性格下结论。
一个人后来一辈子孤身,最省事的讲法,是说「都是那个冬天闹的」。这个讲法太省事了。把第一编到这里的材料摆在一起看,这份孤独的线,早就在一根一根地拉了。
一根是父亲。硬气、多疑,晚年越来越阴郁,最后多半死于自己之手。叔本华后来在续编里有一套说法:人的性格,也就是意志,来自父亲;人的智力来自母亲。这个说法今天看来站不住,可它说明了一件事——他在自己身上看见了父亲,而且看见的正是那份阴沉和孤僻。
一根是童年的家。一桩冷婚姻,一个要热闹的母亲,一个沉默的父亲。九岁被送到法国寄住,十五岁在旅途中,十六岁进账房,十九岁被母亲拒在门外另租房子住——这个孩子从小到大,真正和家人朝夕相处的日子并不多。
一根是他自己一路走来的方式。在哥达,他用几句讽刺诗结束了一段好好的学业;在柏林,他用满纸讥讽对待当世最有名的老师;一八一三年,全城都在谈参军,他一个人走了。每一次,他都是那个站在人群外面的人。
还有一根,是那个时代。浪漫派正在崇拜孤独的天才;拿破仑战争把无数家庭打散又重组;而一个继承了遗产、不必谋生的年轻人,本来就可以选择不进入任何一个共同体——不进行会,不进教会,不进大学的圈子,也不进一个家。
一八一四年五月的决裂,是这些线打出的一个结,不是这些线的起点。它把多年积下的疏离,打成了一个再也解不开的死结;可是这个结,是不是就把一个人「定了型」?现在下这个判断太早。他后面还有柏林的十二年、法兰克福的二十七年,还有晚年那本教人好好过日子的书。
本书把这个判断留到第三十一章。在那里,我们会把整个第一编当作证据,去问他那套「性格天生不变」的说法,在他自己身上到底站不站得住。
土:鲁道尔施塔特的客栈;耶拿的学位;母亲的魏玛客厅;歌德的赏识与颜色实验;迈耶尔与公爵图书馆;一部辗转三种语言的拉丁文《奥义书》;一个比母亲年轻的「外人」;二十年积下的母子之怨。
路:写成博士论文→回魏玛→「给药剂师看的」→歌德来访,共做颜色实验→迈耶尔递来印度→借出《奥义书》→与母亲一吵再吵→离开魏玛。
形状:三件材料在一个人手里齐了;他和家之间的最后一根线断了。
回写:这是全书第一编里最重的一次回写。三件材料一旦齐了,他手里原有的康德和柏拉图都被改写了:康德的物自体不再是一堵墙,而有了一个「一」可以指望;柏拉图的理念不再悬在天上,而有了一片可以落下来的土。另一面,母子决裂切断了他和家的最后一根线。这是一次重要的回写,但不是唯一的一次:它叠在父亲之死、少年寄居、被母亲拒于门外这些旧的回写上面,后面还会被柏林和法兰克福的日子继续叠上去。他后来没有家,没有妻子,没有孩子,只有书、狗和长笛——这个结果,是很多层叠出来的。
材料齐了,人也孤了。下一步,是找一个地方,把这三股线真正拧成一根绳。他去了德累斯顿。
第一,回头看看你人生里那几个「好几样东西一齐撞过来」的时刻。那往往是你的反应条件。下一次再遇到,别急着理清,先让它们撞一会儿。
第二,你最烦的那个人、最不想去的那种场合,有时恰恰是你那件关键材料的来路。别因为讨厌那间客厅,就不去见客厅里的人。
第三,一个人的孤独,很少是一场争吵造成的,多半是很多年一层一层叠上去的。所以别指望一次和解就能解开;可也别放弃——给自己留一扇门,哪怕只是一封信。
你一定有过这样的时刻:一件你琢磨了很久的事,忽然在某一天全部接通了。你坐下来,写得停不下来,感觉不是你在写它,是它在借你的手往外长。
这种时刻,一个人一辈子未必有几次。叔本华有过一次,持续了四年。这一章讲那四年,也讲那四年结束时,他给自己做的一个决定。
一八一四年五月,二十六岁的叔本华离开魏玛,搬到了萨克森的首府德累斯顿。这座城有欧洲最好的画廊之一,有一座大图书馆,有剧院和音乐,而且离魏玛足够远。
他在这里住了四年多。每天读书、写笔记、去画廊看画——拉斐尔的《西斯廷圣母》就挂在那里,他去看过很多次。他出入图书馆,和几个文人来往。在德累斯顿认识他的人留下的回忆里,几乎都提到同一件事:这个年轻人学问极好,脾气极坏。
一八一六年,他出版了一本小书《论视觉和颜色》,那是魏玛冬天颜色实验的结果。歌德读了,客气地保持了距离。
真正的工作在笔记本里。从一八一三年起,他的手稿里有一段话常被人引用,大意是:在我的手下,或者不如说在我的头脑里,一部作品正在生长,一种哲学,它要把伦理学和形而上学合成一体。他又说,这部作品像一个胎儿在母体里一样,一点一点地长出了它的各个部分,他自己也说不清是哪一部分先长出来的。
请记住这个比方,它在第十三章还会出现:他自己说,这本书是「长」出来的。
一八一八年三月,书写完了。他和莱比锡的出版商布罗克豪斯签了合同。他在信里对出版商的态度极其傲慢,要求很高,对进度催得很紧,把布罗克豪斯弄得很不愉快。九月,他动身去意大利旅行,没有等书出版。
一八一八年十二月,《作为意志和表象的世界》出版,扉页上印的年份是一八一九年。四篇,外加一篇批判康德的附录。
他在第一版序言里说了两件事。第一件,是导读里那张书单:康德,柏拉图,《奥义书》。第二件,是一句更要紧的话:这本书要传达的,是一个单一的思想;为了把它传达清楚,他只好把书写成四篇,可读者应该把四篇看成同一个思想的四个侧面,最好读两遍。
那一年,他三十岁。
打个比方。盖房子的人都知道,混凝土有一个特点:浇的时候是流动的,你可以把它引到模子的任何一个角落;一旦凝固,就再也改不动了,要改,只能砸掉重来。
德累斯顿四年,就是一次浇筑。三股线在这里被拧成一根绳,一个思想在这里被倒进了一个模子。书一出版,混凝土就凝固了。
再打一个生活里的比方。一个人年轻的时候谈了一场刻骨铭心的恋爱,后来一辈子,他评价所有的感情,都拿那一场去比。那一场是真的,而且很美;可他后来的一辈子,都被那一场定了型。
叔本华和他三十岁那本书的关系,就是这样。
这一章要回答导读判决二的后一半:他为什么在三十岁给自己封了顶?
先说他自己的理由。他真心相信,自己找到了真理。一个找到了真理的人,为什么还要改?真理只需要被补充、被证明、被说得更清楚,不需要被改写。所以他后来四十二年的全部工作,都是在同一个模子外面加东西:一八四四年加了一整卷续编,五十章,每一章对应第一版的某一节;一八三六年写了《论自然中的意志》,给第二篇找科学证据;一八四一年写了两篇伦理学论文,给第四篇加注脚;一八五一年出了《附录与补遗》,讲人生智慧。每一次,他都强调:主体系不改。
再说 SDE 的看法。他用来描写这本书诞生的比方——胎儿在母体里生长,各部分同时长出,说不清谁先谁后——恰恰就是 SDE 三大方程说的「同时互生」。他比谁都清楚,这本书是长出来的,不是推出来的。可是书一长成,他就宣布它不会再长了。
这就是判决二的前一半:他自己是被撞出来的,却在三十岁给自己封了顶。黑格尔的盖子,盖在体系的顶上,是一个逻辑上的终点;叔本华的盖子,盖在自己的年纪上,是一个传记上的终点。
不过,这只是判决二的前一半。后一半要到第十九章和第四十章才看得清:他后来改写过两次,又两次亲手把改写按了回去。封顶不是一次做完的动作,是一次次重做的动作。
为什么会这样?有一个很人性的原因。他在魏玛失去了家,在柏林看不起所有的老师,在德累斯顿没有朋友。他唯一拥有的,就是这本书。一个人只剩一样东西的时候,他不会让任何人碰它,包括将来的自己。
他在第一版序言里还给读者提了一个要求:这本书要读两遍。理由是,一个单一的思想被分成四篇来讲,每一篇都要用到后面几篇才能完全说清;第一遍读,很多地方只能先存疑,第二遍才会连成一片。这个要求很傲慢,也很诚实:它说明,在他自己眼里,这本书不是一条从前提推到结论的链,而是一个各部分互相撑着的整体。三大方程说的「同时互生」,他在一本书的结构上做到了。
书交稿以后,他去了意大利:佛罗伦萨、罗马、那不勒斯、威尼斯。他在那里看画、看建筑、听歌剧,很满意。这趟旅行的影响,后来主要落在第五编:他关于建筑、绘画、音乐的很多判断,是在这一年里亲眼看出来的。可这趟旅行,也是他第一次尝到「交稿之后」的那种空:一个把全部的自己押在一本书上的人,书一印出来,剩下的就只有等。
土:德累斯顿的画廊与图书馆;孤身一人;父亲的遗产;魏玛冬天带来的三件材料;一个没有朋友、只有笔记本的四年。
路:离开魏玛→德累斯顿安顿→读书、看画、写笔记→《论视觉和颜色》→「一部作品正在生长」→写完→与布罗克豪斯签约→去意大利→出版。
形状:一个单一的思想,四篇一书。一个三十岁就「完成了」的哲学家。
回写:这一段有一次向外的大回写——康德、柏拉图、《奥义书》被他拧在一起之后,这三家在德国读者眼里的样子,后来都被这本书改了:康德的物自体从此有了一个名字,柏拉图的理念从此和艺术绑在一起,印度思想从此进了德国哲学的正堂。可是还有一次向内的回写被他拒绝了:这本书本来可以回过头来,改写他自己,让他在四十岁、五十岁时写出一个不同的体系。他不许。
这是全书第一次看见那个母题的完整样子:一个亲手经历过「长出来」的人,宣布长出来的东西从此不变。
书出版了。他在意大利旅行,满心以为回来时整个德国都会在谈论他。回来以后他发现了什么,下一章讲。
第一,如果你正处在「一件事全部接通」的日子里,好好珍惜,多写下来。这样的日子不多。
第二,写完以后,别急着宣布它完成了。给你最得意的那件作品留一个「第二版可以改」的口子。十年以后的你,也许比今天的你更懂它。
第三,一个人只剩一样东西的时候,最容易把它封死。多给自己留几样东西——几个朋友,一门手艺,一个爱好——这样你才舍得让最宝贵的那样东西继续长。
你一定有过这样的时刻:你拼尽全力做了一件事,满心以为会有回响,结果什么也没有。没有人骂,没有人夸,就像往井里扔了一块石头,等了很久,连水声都没听见。
这种安静,比批评更难熬。这一章讲的是叔本华人生里最长的一段安静,前后三十年。本章只讲前十二年。
一八一九年,他在意大利。罗马、那不勒斯、威尼斯,看画,看古迹,读书。他在旅途中听到消息:书出版了,没有什么动静。
同年夏天,更坏的消息从但泽传来:一家银行倒闭了,母亲和妹妹的大部分财产都存在那里,他自己也有一部分。银行提出一个和解方案,只还一部分钱。母亲和妹妹接受了。他拒绝了,而且写了一封又一封措辞强硬的信,最后把自己那一份几乎全部讨了回来。母亲和妹妹损失惨重。这件事让他和家人本来就冷的关系,又冷了一层。
一八二〇年,他到柏林大学申请当编外讲师。按规矩要做一次试讲。据说在试讲后的讨论中,坐在台下的黑格尔问了他一个关于动物行为的原因的问题,两个人在「原因」和「动机」上顶了几句。他通过了。
接下来,他做了一件后来人人都知道的事:把自己的课,排在和黑格尔的主课同一个钟点。
黑格尔那时是柏林大学最红的教授,教室里坐满了人。叔本华的教室里,据当时的记录,只来了寥寥几个学生。一个学期以后,他的课再也没有开成。他在课程表上又挂了好几个学期的名字,实际上一次也没讲。黑格尔卷第六章讲过这件事的另一面;这里只看这一面:一个三十二岁、自认为找到了真理的人,面对着一间空教室。
一八二一年八月,又出了一件事。他住的公寓门口,一个叫卡罗琳·马凯的女裁缝和几个女伴在前厅里说话,他嫌吵,让她们走,她不肯。他动了手,把她推了出去。她摔倒了,说自己受了伤,把他告上了法庭。官司打了好几年,最后法院判他按季度付给她一笔赡养费,只要她的伤一直不好,就一直付。她活了很久,他付了二十年。一八五二年她去世时,据说他在账本上用拉丁文写了一句双关的俏皮话,大意是:老妇死了,负担没了。
这件事,本书一个字也不替他辩护。一个把同情立为道德唯一之根的哲学家,自己动手把一个女人推倒在地,然后在她死后说俏皮话。第三十六章讲同情的时候,我们会回到这个楼梯口。
这十二年里,他还做过几件事。一八二二年再去意大利;回来途中在慕尼黑病了一场,一只耳朵从此几乎听不见;和一个叫卡罗琳·里希特的女歌手、女演员有过一段长达十年的关系,最后没有结婚;想把休谟译成德文、把康德译成英文,都没有成功;他还着手翻译西班牙作家格拉西安的一本处世格言,一八三二年译成,那本书后来对他的《人生智慧箴言》很有影响。
一八三一年八月,霍乱传到了柏林。他离开了。同年十一月,黑格尔死于这场霍乱。
打个比方。你在井边扔下一块石头,等着听那一声响。如果井很浅,一秒就有回声;如果井很深,要等很久;如果井底是厚厚的淤泥,你可能永远听不到声音——可石头还是落到了底。
叔本华的书,就是一块扔进深井的石头。它在一八一八年落下去,要到一八五三年,才从井底传上来第一声响。中间这三十五年,他只能站在井边等,一边等,一边骂那些站在旁边、往井里扔轻飘飘的纸片、却马上能听见掌声的人。
再打一个工程上的比方。做信号的人都知道「时延」:你从这头发出一个信号,那头要过一段时间才能收到;时延太长,发信的人会以为线路断了,一遍一遍地重发,甚至把线路拆了。叔本华面对的就是一条时延三十五年的线路。他没有拆线路,他做的是另一件事:他认定线路那头的人全是聋子。
这十二年,是判决二和判决四在传记里交汇的地方。
先看判决二:封顶。一个人的书没有回响,通常有两种反应。一种是回头去看自己的书:是不是有什么地方没写清楚?是不是有什么地方写错了?另一种是认定书没问题,是读的人有问题。叔本华几乎全部选了后一种。他在后来的序言里骂德国的哲学教授们,骂他们领着国家的薪水、讲着「宫廷哲学」,故意对真理保持沉默。他的一部分怨气是有道理的——黑格尔学派那些年确实把持着德国的讲台——可这份怨气也把他那本书封得更死了:既然错全在别人,书就一个字也不用改。
再看判决四:钟摆与性格。马凯事件,常被人拿来说明他的性格有多坏。SDE 想说的是另一件事:这件事,他后来付了二十年的钱,却没有留下一个字的反省。一个人伤了人,付了钱,换来的是一句俏皮话。这正是「性格不变论」的一个活样本——他没有让这件事回写他自己。他的哲学说性格不会被经验改变,他的人生在这件事上也照着做了。第三十一章讲「获得性格」时,会问:如果他在这件事上让经验回写了一次,他会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
还有一处要公平地说。拒绝银行的和解方案、把钱讨回来,这件事常被人说成他自私。可他的理由是:他一辈子不靠谋生写作,全靠这笔钱;钱没了,书也就没了。这件事可以批评,但要看清他在保什么。他保的不是日子,是那本书。
土:一本出版了却没有回响的书;一座被黑格尔学派占满了的柏林大学;一家倒闭的银行;一只听不见的耳朵;一段没有结果的感情;一场霍乱。
路:意大利旅行→书无回响→拒绝银行和解→柏林试讲,与黑格尔顶嘴→同一钟点开课,教室空了→马凯事件,付了二十年钱→再赴意大利、病、聋→翻译格拉西安→霍乱,出走。
形状:一个被冷落、被激怒、越来越封闭的人。
回写:这十二年里,外面的世界几乎没有被他回写一点点:书没人读,课没人听。反过来,外面的冷落回写了他:他变得更孤僻、更刻薄、更确信全世界都错了。有一样东西值得记下,它是这一段里唯一一条向外的细线:他翻译的格拉西安。那本教人怎样在一个险恶的世界里好好活下去的小书,二十年后会长成他的《人生智慧箴言》——一个悲观主义者写的幸福论。第四十三章会把这条细线接上。
他逃离了柏林,也逃离了霍乱。黑格尔死了,他没有死。下一站,法兰克福。在那里,他一住就是二十七年,终于等到了井底的那一声响。
第一,你扔出去的石头没有回声,先别急着骂井。也别急着怀疑自己。先分清楚:是井深,还是石头轻,还是井底是淤泥。三种情况,三种应对。
第二,你伤了一个人,付出代价以后,留一段话给自己:这件事让我看见了自己的什么?不写这段话,代价就白付了。
第三,最冷的那些年,给自己留一条细线:一本小书,一门小手艺,一件看起来不相干的小事。那条线,往往是后来接通的地方。
你一定听说过,或者亲眼见过,这样一个人:年轻时不得志,老了反而被人发现,晚年过得比年轻时热闹得多。你替他高兴,又替他可惜——要是早来三十年多好。
这一章讲的,就是这样一个晚年。可是它比「大器晚成」这四个字复杂:迟到的名声,回过头去改写了那本书,也改写了那个人。
一八三一年,叔本华躲开柏林的霍乱,到了法兰克福。中间在曼海姆住了一个冬天,一八三三年七月回到法兰克福,从此再没有搬走。他住在美因河边的一条街上,前后换过一次门牌,一住就是二十七年。
他的日子,规律得像一座钟。上午写作,大约三个小时,这是一天里头脑最清楚的时候。中午前吹一会儿长笛,据说常吹罗西尼。然后去一家叫「英国庄园」的饭店吃午饭,吃得很多,和同桌的人争论,也常常一个人坐着。下午带着他的卷毛狗散步,走两个小时,不管刮风下雨。傍晚去读书俱乐部看英国《泰晤士报》,晚上看戏或听音乐会。他一辈子养卷毛狗,一只死了再养一只,名字大多叫「阿特玛」,那是梵文里「世界灵魂」的意思。
这些年里,他没有停下来。
一八三六年,《论自然中的意志》出版,想从生理学、植物学、天文学里给正编第二篇找证据。几乎没人理会。
一八三九年,他以一篇论意志自由的论文,获得了挪威皇家科学院的征文奖。这是他一生中第一个正式的承认。他高兴坏了。
一八四〇年,他又以一篇论道德基础的论文,参加了丹麦皇家科学院的征文。他是唯一的参赛者,可评委会没有给他奖,理由之一是:这篇论文对「当代几位最杰出的哲学家」出言不逊。他们指的是费希特和黑格尔。一八四一年,他把两篇论文合在一起出版,书名叫《伦理学的两个基本问题》,封面上特意注明:一篇获奖,一篇未获奖。
一八四四年,主著出了第二版,加了整整一卷续编。依然卖得很差。
一八四八年,革命的风潮也吹到了法兰克福。他站在反对革命的一边。据说街垒战那天,他把自己的观剧望远镜借给了在他窗口布防的士兵。他后来在遗嘱里,把大部分遗产留给了一个救济一八四八年镇压革命时受伤的普鲁士士兵及其家属的基金。这件事,本书也不替他辩护,第三十五章讲他的国家观时会回来。
然后,在他六十多岁的时候,井底传上来了声音。
一八五一年,他出了一本杂文集,叫《附录与补遗》。出版商一分钱稿费也没给他。这本书讲人生智慧、讲读书、讲写作、讲噪音、讲女人、讲死亡、讲一群冬天里挤在一起取暖的刺猬——正是这本书,让普通读者第一次读起了叔本华。
一八五三年,英国《威斯敏斯特评论》登了一篇长文,题目大意是「德国哲学里的偶像破坏」,作者是约翰·奥克森福德。文章被译成德文,一下子,德国人发现了这个住在法兰克福的老头。
接下来几年,他成了名人。有人来拜访,有人给他画像,有人为他写传,大学里开始讲他的哲学。他有了几个忠实的追随者,他半开玩笑地管他们叫「使徒」「福音书作者」。一八五四年,瓦格纳把《尼伯龙根的指环》的剧本寄给了他,扉页上写着敬意。一八五六年,他买了一尊西藏的佛像,镀了金,放在书房里。一八五九年,主著出了第三版。
他在第三版序言里借用了歌德的一句话,大意是:年轻时想要的东西,到老了会得到很多。他还说过,他的名声是一出喜剧,他是那个在剧终时才被请上台的人。
一八六〇年九月二十一日早晨,他坐在沙发上,安静地去世了,享年七十二岁。他的墓碑上只刻了两个词:阿图尔·叔本华。他生前说过,人们会找到它的。
打个比方。法兰克福二十七年,从外面看像一座钟:同一个时间起床,同一个时间吹笛,同一条路散步。一年和一年,看不出区别。
可是一座钟的旁边,是一条河。美因河每天流过他的窗下,每一天的水都不是昨天的水。叔本华的日子像钟,他的书像钟——一个字不改的主体系;可是他的书在外面的世界里,像河一样流了起来:流到英国,流回德国,流进瓦格纳的歌剧,流进一个莱比锡大学生的手里(第四十五章会讲,那个大学生叫尼采)。
再打一个工程上的比方。建筑里有一种东西叫「沉降」:一栋楼盖好以后,头几十年地基会慢慢往下沉,沉到一定程度才稳。刚盖好的时候,你看不出这栋楼会怎样;几十年后,它和地面长在了一起。叔本华的书,在法兰克福的这二十七年里完成了它的沉降:它不再是一栋孤零零立在空地上的楼,它和十九世纪下半叶的欧洲,长在了一起。
为什么名声来得这么晚,又来得这么猛?
一个解释是时代的土换了。一八一八年,德国还沉浸在拿破仑战败后的理想主义里,人人相信理性、历史、进步、民族,黑格尔正当红。一八四八年革命失败以后,这份乐观塌了。人们开始怀疑历史到底有没有方向,理性到底能不能救人。一个说「世界的底子是盲目的意志,人生是苦的」的哲学家,忽然说中了很多人心里的话。
另一个解释是那本杂文集。主著是一部四篇的大书,要读两遍;《附录与补遗》是一篇篇短文,讲的是每个人都关心的事。普通人是从后门走进叔本华的。
这两个解释合在一起,就是 SDE 要说的:他的书没有变,是土变了。同一块石头,扔进一八一八年的井里没有回声,扔进一八五三年的井里,一下子溅起了水花。
可是,这里有一个比「土变了」更有意思的地方。名声来了以后,他那本「一个字不改」的书,真的没有被改写吗?
表面上没有。他在第三版序言里依然说主体系不改。可是读这本书的人变了:瓦格纳读出了音乐和爱情,尼采读出了一个敢说真话的教育者,托尔斯泰读出了人生的空虚,后来弗洛伊德读出了无意识。一本书的意思,不只在书页上,也在读它的人手里。他亲手封死的那本书,被一代一代的读者回写成了十几种不同的书。
这正是他的哲学不承认、而他的晚年亲眼看见的事:一个定了型的东西,被它自己长出来的后果改写了。
还有一处更细的。他晚年写的《附录与补遗》,尤其是其中的《人生智慧箴言》,教人怎样在一个苦的世界里尽量过得好一点:保重身体,少和人比,多读书,别在意名声。这是一个悲观主义者的幸福论。一个说「幸福只是痛苦的暂停」的人,晚年写出了一本教人幸福的书——他自己的日子,悄悄回写了他的哲学。第四十三章会专门讲这件事。
土:法兰克福的平静与规律;父亲的遗产;一八四八年以后欧洲的悲观空气;英国的一篇评论;一群追随者;一只接一只的卷毛狗。
路:定居法兰克福→《论自然中的意志》(无人理会)→挪威获奖→丹麦落选→《伦理学的两个基本问题》→正编第二版(依然冷)→一八四八年→《附录与补遗》→奥克森福德的文章→名声→瓦格纳来信→第三版→去世。
形状:一个晚年成名的老人;一本被十几种读法改写过的书。
回写:这一段的回写,是全书第一编里最大、也最反讽的一次。三十五年的时延之后,他的书回写了整个欧洲的土;而欧洲的土,又回写了他的书——它的意思,从此不再只由他一个人说了算。他本人在书里坚持「不改」,在日子里写出了幸福论。他的书说土永远不会被改写;他的一生,就是一片被改写了一次又一次的土。
第一编到这里讲完了他的一生。接下来的小结,把八章里的八段序列接成一条。之后,第二编回到一八一三年以前,回到他接手的那扇门:康德。
第一,如果你正在做一件没有回声的事,把日子过成一座钟:规律地写,规律地走,规律地吃。钟会帮你熬过时延。
第二,你的作品被别人读出了你没想到的意思,别急着纠正。那可能是它在长。
第三,晚年最好的事,不是终于被人承认,是终于能写一本比年轻时更温和的书。
八章讲完了一个人。现在把八段序列接成一条,看它长成了什么形状。
把五段连起来看,它不是一只钟摆,是一根螺旋。
他出发时是一个被父亲安排好的孩子,二十六岁时是一个手握三件材料的年轻人,三十岁时是一本书的作者,六十岁时是一个被冷落的怪人,七十岁时是欧洲的名人。每一段都站在前一段改写过的地上:没有游历,就没有那把苦的尺子;没有父亲的死,就没有离开账房;没有母亲的客厅,就没有《奥义书》;没有三十年的冷场,就没有那本写给普通人的杂文集;没有那本杂文集,就没有迟到的名声。
这是一条教科书一样的发生序列:在一片不断被改写的土里,沿着一条会拐弯、会走错、会修正的路,长出了一个又一个形状,每一个形状又回头改了土。
可是写出这条序列的主人公,在他的书里说:人的性格一出生就定了,经验只是把它展开;意志永远是它自己;人生是钟摆,不是螺旋。
这就是第一编要交给后面九编的那个问题:一个人的一生是螺旋,他的哲学为什么画成了钟摆?
黑格尔卷第一编末尾做过几个「换土实验」:换掉一处偶然,看看还会不会有那本书。这里也做三个。
第一个:如果一八〇三年他选了文科中学,而不是游历。他会早四年学拉丁文,也许早四年上大学,也许成为一个很好的古典学者。可他不会在十六岁看见土伦的锁链。那把「苦」的尺子,可能要晚很多年才会装上,也可能永远不会装上。
第二个:如果一八一三年冬天,迈耶尔不在魏玛。他手里只有康德和柏拉图。他也许会写出一本很好的康德批判,一本很好的柏拉图美学,但未必会有那个「万物为一、个体为幻」的意志。第三件材料缺了,碰撞就只是二维的。
第三个:如果一八五三年,奥克森福德没有写那篇文章。名声也许还会来,但会晚几年;他也许就看不到了。他死于一八六〇年,只差七年。
三个实验说明同一件事:这一生的每一个关节,都不是推出来的,是碰出来的。换一处土,就可能长出另一个人。至于他那条「性格天生不变」的定律,他自己的一生是不是它的反例,要看他身上哪些东西变了、哪些东西几十年没变——这笔账第一编只记了一半,第三十一章再结。
第一编只有一句话要带走:
叔本华的书说土永远不会被改写,他的一生却是一片被改写了一次又一次的土。
后面九编,我们要进到他的书里去,一卷一卷地看:他是怎样把自己亲身经历过的螺旋,写成了一只钟摆。
原典与来源。这一编的事实,主要依据两部以档案和书信为底的传记——萨弗兰斯基的《叔本华及哲学的狂野年代》(1987)和卡特赖特的《叔本华传》(2010),并对照叔本华本人的旅行日记、书信和晚年手稿。两家说法不一的地方,本编取保守的一边,并在正文里注明「据说」「多半」。有三处事实,证据的等级不一样,读者要分开看:土伦那一段出自他当年的旅行日记,是事发当时的一手记录;「十七岁被苦攫住,像佛陀一样」出自他四十多岁时的手稿,是回头看时的自我解释;父亲是失足还是自杀,家里从未公开说过,「多半是自杀」是传记作者的推断。
最强反方。对这一编最有力的反驳,不来自哲学,来自传记方法本身:拿一个人的生平去解释他的思想,很容易变成倒着讲故事——先知道他后来成了悲观主义者,再回头到他的童年里去找「悲观的种子」。照这个批评,土伦的锁链、父亲的死、母亲的沙龙,都可能只是被后来的结论挑出来的材料。
本编的回应。这个批评本编全盘接受,所以第一章就立了规矩:生平只用来看他的思想在什么土里长出来,不用来证明他的思想是对是错。判决二用到的,也只是他自己在书里、序言里、手稿里说过的话,而不是对他性格的推断。
暂定判词与定级。碰撞的事实为 A:第一版序言的书单,魏玛之冬,迈耶尔的引介,公爵图书馆的借书记录,都有文献可查。「生平参与塑造了他问题的选择」为 B:这是 SDE 的解释,不是因果证明。
失败条件。若出现新的档案,表明他在魏玛之冬以前已经独立形成了意志学说的核心,「被撞出来」应降为「被撞得更完整」。
反过来审 SDE。把一个人的一生排成「备料、碰撞、封顶、冷场、迟到的回写」,本身就是一次事后的排列。这五个名字是本书起的,不是他的日子自己带着的;用同样的材料,完全可以排出别的序列。本书只能说,这一种排法让判决二看得最清楚。
你一定有过这样的时刻:戴着一副有色眼镜久了,忘了自己戴着它。直到有一天摘下来,你才吓一跳——原来世界不是这个颜色。可马上又有一个更吓人的念头冒出来:那我摘下来以后看到的,是不是也只是另一副眼镜的颜色?
这一章要讲的,就是这个念头。两百多年前,一个叫康德的人把它想到了底,然后关上了一扇门。叔本华一辈子的工作,就从这扇门开始。
康德的全部哲学,本系列康德卷已经用五百多页讲过了。这里只取叔本华接手的那一块,三句话就够。
第一句:我们认识到的一切,都是「现象」——东西在我们的认识形式里显现出来的样子。时间和空间是我们直观的形式,因果等范畴是我们知性的形式;凡是被我们看见、想到的东西,都已经被这些形式整理过了。康德卷第十五章把这叫作「眼睛的形状」。
第二句:在现象背后,一定有一个让现象得以显现的东西,康德叫它「物自体」。
第三句:物自体,我们永远认识不到。因为一旦认识,它就被我们的形式整理了,就成了现象。
这三句话合在一起,就是一扇关着的门:门这边是我们能认识的一切,门那边是那个「本来」,门上贴着封条,写着「不可知」。
康德卷导论的标题,叫「一副摘不下来的眼镜」。这个比方最贴切:我们生来就戴着一副眼镜,时间、空间、因果是它的镜片;我们看到的一切都有镜片的颜色;而我们永远摘不下这副眼镜,所以永远不知道世界本来是什么颜色。
再打一个工程上的比方。做信号处理的人都知道,任何一台仪器测到的,都不是信号本身,而是信号经过仪器之后的样子——仪器有它的频响,有它的噪声,有它的量程。一个老练的工程师会说:我只能知道「这台仪器读到了什么」,不能知道「如果没有仪器,信号是什么」。康德就是这样一个老练的工程师,而他说,我们的整个心灵,就是一台摘不掉的仪器。
叔本华对这扇门的态度,有三层。
第一层,是敬佩。他在主著附录《康德哲学批判》的第一页就说,康德最大的功绩,是区分了现象和物自体。在他看来,这一刀,把西方哲学从一种天真的睡梦里叫醒了:以前的人以为自己看到的就是世界本身,康德告诉他们,你看到的只是你看到的样子。叔本华说,柏拉图的洞穴、印度人的摩耶之幕,说的都是这一件事,可只有康德把它讲成了严格的哲学。
第二层,是挑刺。他同意一个在康德生前就有人提出的批评:康德说物自体是现象的「原因」,可「原因」是一个范畴,范畴只能用在现象上;拿因果去连接现象和物自体,等于把镜片用到了镜片外面。叔本华说,康德这里自相矛盾了——他从后门偷偷把物自体推了出来。他要换一条路:不是从现象「推」出物自体,而是在某一个地方「直接」碰到它。
第三层,是一道缝。康德自己其实在门上留过一道缝:在道德里。他说,我们在感到道德律令的时候,意识到自己是自由的,而自由不属于现象世界——这是我们和物自体之间唯一的一点联系。叔本华很看重这道缝,他说康德在这里差一点就走到了正确的地方。可康德把这道缝开在了「理性」上,开在了一个人冷静地问「我应该做什么」的那一刻。叔本华要把这道缝挪个地方:挪到比理性更早、更深、更暗的地方去——挪到身体里,挪到「我要」上。
这一挪,就是第四编的全部内容,也是导读判决一说的「头一功」。这里先把路标插下:康德把门缝开在理性里,叔本华把它挪到了身体里。
叔本华挑康德的那一处毛病——拿因果去连接现象和物自体——并不是他第一个挑出来的。一七八七年,雅可比就说过一句后来很有名的话:没有物自体,我进不了康德的体系;有了物自体,我又在里面待不下去。一七九二年,一本匿名出版的怀疑论著作《埃奈西德穆》把这个批评说得更系统,作者正是后来在哥廷根给叔本华开书单的那位舒尔策。
这件事很有意思:叔本华从舒尔策那里接到的,不只是一张书单,还有一把现成的刀。他后来一辈子用这把刀去削康德,削到最后,削出了一个新的入口:既然不能用因果从外面连到物自体,那就不从外面连,从里面进。第四编的全部内容,是这把刀削出来的。
按本书的规矩,拿图纸、发动机、起手表同时量一量康德留给他的这份遗产。
图纸上,康德的现象,是 SDE 的形状,而且是一种很诚实的形状:它承认自己是被「路」——认识形式——整理出来的,不假装是世界本身。这是往 S=F(D,E)走了一大步。可是康德只给了一半:形状由路整理,那土呢?土被放到了门那边,贴上了封条。S=F(D,E)被写成了 S=F(D,?)。
发动机上,康德的认识形式是固定的:十二个范畴、时间、空间,人人一样,古今一样,不会被认识到的东西改写。这是一台没有第③步的发动机——路整理出形状,形状不回写路。
起手表上,康德是从形状起手的:先有一门已经做成了的科学(牛顿力学),再问它凭什么成立,然后往回找路,最后发现土够不着。这条路对他那道题是合适的,只是走到土的时候,他停了。
所以叔本华接手的,是一张缺了一条腿的图纸:形状有了,路有了,土被封在门外;而且路是死的。
接下来要看的是:他怎样补那条腿。先说结论——他补上了土,却让路和土长成了一样东西;他没有让路活过来,反而把路的一半也钉死了。这要到第十一章和第四编才看得清。
康德封住的那个缺口——物自体是什么——在他身后被好几个人接过:费希特说它是自我,谢林说它是绝对,黑格尔说它就在显现里。叔本华说,他们都没接对,只有他接对了。第十二章讲他为什么这么说;康德卷第七十八章,讲过他接到之后「摔」在哪里。
第一,你对一个人、一件事的判断,先问一句:这是它本来的样子,还是它经过我这台「仪器」之后的样子?光问这一句,很多争吵就吵不起来。
第二,承认有一扇门你打不开,不丢人;可别急着在门上贴封条。门缝往往开在你意想不到的地方——康德以为在理性里,叔本华找到了身体。
第三,一个人最可贵的老师,是那个给你留下一道好问题的人,而不是给你留下一堆好答案的人。
你一定有过这样的时刻:接手前任留下的一套文件柜,柜子分得整整齐齐,十二个抽屉,每个都贴着标签。可用了一阵你发现,有十一个抽屉几乎是空的,或者装的都是塞进去凑数的东西;真正每天要用的,只有一个。
你会把柜子换成一个抽屉吗?叔本华换了。这一章讲他怎样把康德的十二个抽屉拆掉十一个,拆对了什么,又拆掉了什么不该拆的。
正编第一篇后面,附着一篇很长的附录,叫《康德哲学批判》。这篇东西,是叔本华所有文字里最像学术论文的一篇,也是他对老师最不客气的一篇。
他的批评,大致有三条。
第一条,康德太爱对称。康德把判断分成四类,每类三种,共十二种,由此推出十二个范畴,排成一张整整齐齐的表。叔本华说,这张表是硬凑出来的:康德先有了一个「四乘三」的格子,再把东西往格子里塞,塞不下的就削足适履。他说康德有一种对「建筑学式对称」的偏爱,这种偏爱在他的整部《纯粹理性批判》里到处作怪。康德卷第十七章讲的「十二个抽屉」,叔本华只肯留下一个:因果。其余十一个,要么可以归到因果里,要么根本不是知性的东西,是理性事后加上去的概念。
第二条,康德把直观和概念搅混了。叔本华说,我们看见一棵树倒下,知道是风吹倒的——这个「知道」,不需要任何概念,是知性在直观里一下子完成的。狗也会这样知道。康德却以为,直观本身是一团杂乱的材料,要等概念来整理才有秩序。叔本华说这是颠倒:直观本身已经是有秩序的、是「智性的」,概念只是事后从直观里抽出来的二手货。第十五、十六章会展开这一点。
第三条,康德的伦理学是改装过的神学。康德说道德的核心是「你应当」,是一条无条件的命令。叔本华问:命令是谁下的?一个「你应当」,如果背后没有一个下命令的人,没有奖惩,就是空的;如果背后有,那它就是《摩西十诫》换了一身哲学的衣服。他说,康德把伦理学从上帝那里偷了回来,却忘了把上帝的口气一起还回去。第三十六章讲同情伦理时,会回到这条批评。
还有一件很少有人提的事:叔本华坚持认为,《纯粹理性批判》的第一版比第二版好。康德在第二版里改了一些地方,叔本华说那是康德老了、胆子小了,为了躲开「唯心论」的指责而退了一步。一八三〇年代,编康德全集的学者采纳了他的意见,把第一版的文本收了进去。一个在大学里讲不成课的人,改变了一部经典的印法。
打个比方。一把瑞士军刀有十二样功能:刀、锯、剪子、开瓶器、螺丝刀......样样都有,样样都不太好用。一把好厨刀只有一样功能,可是切什么都顺手。
康德的范畴表像瑞士军刀,叔本华要的是一把厨刀。他的那把刀,就叫因果;加上时间和空间两块砧板,就够了。
再打一个手艺上的比方。一个好木匠修一张老桌子,会先看哪几个榫头是真正吃力的,哪几个是后来为了好看加上去的装饰。吃力的留着,装饰的拆掉,桌子反而更稳。叔本华对康德做的,就是这样一次「去装饰」:他认定因果是唯一吃力的榫头。
这次拆除,有拆对的地方,也有拆过头的地方。
拆对的,是第二条。「直观先于概念」,这是一个非常深的洞见。一个婴儿还不会说话,就知道推一下球,球会滚;一只猫不懂任何概念,扑老鼠时却算得清距离和时机。今天的认知科学告诉我们,大量的因果判断确实是在语言和概念之前完成的。叔本华比他们早一百五十年说出了这件事。第十编讲教育时,这一条会变成一个非常实用的原则:先直观,后概念。
拆过头的,是第一条的后一半。他把十二个范畴砍到只剩因果,换来了一样好东西,也付出了一样代价。好东西是简洁:整个表象世界只服从一条法则——充足理由律,因果是它最主要的一种形态。代价是:这条法则被他牢牢地钉在了「主体」身上。时间、空间、因果,都是主体认识的形式,主体一撤走,它们就全没了。于是,表象世界的一切秩序,都只是主体投上去的秩序。
这就是导读判决三第一式的起点:形状,只由看的人的眼睛决定。康德至少还说现象背后有一个物自体「刺激」了我们;叔本华把那个「刺激」也当作康德的自相矛盾一刀砍了——表象的一切,从此都挂在主体一个人身上。第十四章的第一句话「世界是我的表象」,就是从这里来的。
他那个「第一版比第二版好」的判断,后来还起过一点实际的作用。一八三〇年代,罗森克兰茨和舒伯特编康德全集,他写信力劝他们以第一版为底本印《纯粹理性批判》;他们采纳了这个意见,一八三八年出版的那一卷,让第一版的文本重新回到了读者手里。一个被大学冷落的人,就这样在康德的版本史上留下了一笔。
公平起见,也要记下康德研究者的反驳:今天多数研究者认为,他把十二个范畴砍成一个,是把康德读窄了。康德要的不只是让我们看见东西,还要让判断具有客观的效力;实体、交互这些范畴,正是物理学离不开的。本编末尾的证据台会细讲这一条。
图纸上:叔本华把康德的「路」——认识形式——从十二条砍成了一条。路变得干净了,可它仍然是一条固定的、先天的、不从任何东西里长出来的路。更要紧的是,他把表象的整个秩序都交给了这一条路和那个看的人,S=F(D,E)在他这里开始变成 S=F(主体的形式)。土,在表象这一边彻底没有位置了。
发动机上:康德的范畴不会被经验回写,叔本华的因果也不会。一个孩子一次一次地推球、摔东西、看水往低处流,他对「原因」的理解是在长的——今天的发展心理学对此有大量的观察。叔本华说因果是先天的,这没错;可他说它不长,这就漏了第③步。
起手表上:他批判康德,是从形状起手的——拿康德已经写成的那张表,一格一格地去拆。这个起手,对「检查一套现成的理论」是对的。
这一章的判决:他拆对了一个装饰,也拆掉了一根本来可以让路活过来的线——康德那里还残留着的「物自体刺激感官」的那一点点土。
砍到只剩一条法则以后,一个新问题冒了出来:这条法则——充足理由律——到底有几种形态?「为什么下雨」和「为什么三角形内角和是一百八十度」和「你为什么打他」,是同一种「为什么」吗?下一章回答。
第一,接手任何一套现成的规章、流程、表格,先找出那个真正吃力的榫头。其余的,可以先放一放。
第二,教孩子的时候记住:他在会说「因为」之前,早就懂了因果。别急着给他概念,先让他多推几次球。
第三,一套分得太整齐的东西,要多一分怀疑。世界很少是四乘三的。
你一定被一个三四岁的孩子追着问过「为什么」。为什么下雨?因为云里的水太多了。为什么云里的水会太多?因为......问到第五个「为什么」,你就答不上来了,只好说:「没有为什么,就是这样。」
孩子那一串「为什么」,其实混着好几种完全不同的问法。叔本华二十五岁写的博士论文,就是要把它们分开。这一章讲他怎样分,以及分完以后,他在最底下划了一条线,那条线后来决定了他整个哲学的命运。
「充足理由律」这个名字是莱布尼茨定下的,意思很简单:凡是存在的东西,都有一个它为什么存在、为什么这样而不那样的理由。叔本华说,这条律是一切科学的根,可是两千年来,人们一直把它的几种不同形态混在一起用,闹出了无数的糊涂账。
他把它分成四种,对应主体面前的四类东西:
第一种,变化的根:原因。一样东西变了,一定是之前发生了别的变化。窗户碎了,因为一块石头飞过来。这是物理世界的「为什么」。他又细分了三种:无生命的东西受「原因」推动,植物受「刺激」推动,动物和人受「动机」推动。
第二种,认识的根:理由。一句话是真的,一定有它为什么真的理由——或是从别的话推出来的,或是有经验作证,或是从认识的形式本身来的。「凡人皆有死,苏格拉底是人,所以苏格拉底有死」,这是逻辑的「为什么」。
第三种,存在的根:时间和空间里的位置关系。三角形的内角和为什么是一百八十度?不是因为有什么东西「导致」了它,也不是因为有谁「推出」了它,而是空间本身就是这样排列的。一分钟为什么在另一分钟之后?时间本身就是这样接续的。这是数学和几何的「为什么」。
第四种,行动的根:动机。你为什么打他?因为他骂了你。这也是一种因果,可它和第一种不同:石头被推动,我们只能从外面看;人被动机推动,我们可以从里面知道。叔本华说,动机,就是「从里面看见的因果」。
请把第四种记牢。「从里面看」这四个字,就是第四编那扇门的门缝。
他还给出了一条纪律:四种「为什么」不能串着问。拿认识的理由去冒充变化的原因,就会闹出笑话。最有名的例子,是所谓上帝存在的「本体论证明」:从「上帝」这个概念里推出上帝一定存在——这是拿一个认识的理由,冒充了一个存在的原因。他说斯宾诺莎也犯了同样的错:斯宾诺莎把「原因」和「理由」当成一回事,写成「原因即理由」,于是一个逻辑推论,就被当成了世界的生成。
然后,他在最底下划了一条线。
充足理由律,只管主体面前的东西,也就是表象。它问的永远是「这一个表象,为什么和那一个表象连在一起」。它不能用来问「整个表象世界为什么存在」,因为那就等于问「镜片为什么是镜片」;更不能用来问物自体——问意志「为什么」。意志,没有「为什么」。
打个比方。一栋楼有四种门:大门、办公室门、保险柜门、心门。每一种门配一种钥匙:大门钥匙、房卡、密码、真心。你拿房卡去开保险柜,开不开;你拿密码去开别人的心,更开不开。人们在「为什么」上犯的大部分错,都是拿错了钥匙。
再打一个工程上的比方。一个好的故障排查员,面对一台出了毛病的机器,会先分清楚问题的种类:是机械的(哪个零件磨坏了),是逻辑的(程序里哪一行写错了),是几何的(装配的尺寸本身就对不上),还是人的(操作员为什么按了那个按钮)。四种问题,四种排查方法;混在一起查,查一个月也查不出来。叔本华的四重根,就是一张哲学的故障分类表。
这张分类表本身,是很好的一件手艺。它至今仍然是对「为什么」最清楚的分法之一,后来很多讨论「解释」「理由」「原因」之别的哲学家,走的都是他开的这条路。
要紧的是最后那条线。它有两个后果,一好一坏。
好的后果:它让叔本华可以理直气壮地说,意志不在因果链里。在表象的世界里,一切都被因果牢牢锁住,没有例外;可是整个表象世界本身,是意志的显露,而意志不被任何东西决定。这就为他后来讲「自由」留了一个位置——自由不在行动里,在存在里。第三十章会讲,这正是他在挪威获奖的那个论证。
坏的后果:它让意志变成了一个「无根据」的东西。用 SDE 的话说,路被判定为不从任何东西里长出来,它自己推自己。一个孩子问到第五个「为什么」,你说「没有为什么,就是这样」——那是你累了。叔本华在哲学的最底层,郑重其事地说了同一句话,而且说那不是累了,那是真理。
为什么他要这样划线?因为按他的四重根,「为什么」只有四种,每一种都是主体的形式;而主体的形式,只能用在主体面前的东西上。这个推论本身是严密的。问题出在前提上:他预先认定,「为什么」只有这四种,而且这四种是主体天生就有的、一成不变的形式。
可是,还有没有第五种「为什么」?比如:「这棵树为什么长成这样?」——不是哪一个原因推的,不是哪一个理由推出的,不是空间本来就这样,也不是树有什么动机;而是它的种子、它的土、它这些年遇到的风和雨缠在一起,一步一步长成了这样,长成之后又改了它脚下的土。这是一种「发生的为什么」。它不在四重根里。叔本华的表里,没有它的位置。
图纸上:四重根是四种路。叔本华把路分得极清楚,这是真功夫。可这四种路,都被他当作主体固定的形式,不是在土里、随着形状一起长出来的——D=G(S,E)被写成了 D=主体的形式。而对于表象之外的那个意志,他更进一步:它连这四种路都没有,它就是它自己推自己——D=D。
发动机上:四重根只管 123 原理的前两步里「谁推谁」的那一段,管不到第③步。那个「发生的为什么」——长出来的东西怎样回头改了让它长出来的条件——恰恰是第③步。四重根里没有第③步,所以它看不见回写。
起手表上:他写博士论文,是从路起手的:先把「为什么」的种类分清楚,再看每种各管什么东西。对一篇讨论「理由」的论文,这是对的起手。
这一章的判决:他给「为什么」做了一张最好的分类表,又在表的最底下写了一行字——「意志:无」。这一行字,就是导读判决三第二式的出生地。
那个不在四重根里的「发生的为什么」,后来有人接过:达尔文用它解释了物种,二十世纪的系统科学用它解释了自组织。SDE 把它写成了一句话:在纠缠中,经过差异,成为显露——然后回写。第二十一章讲「意志客体化的台阶」时,我们会看到叔本华离它有多近:他描写了一整条从石头到人的台阶,只是不肯承认台阶是一级一级长上去的。
第一,孩子问「为什么」问到你答不上来的时候,别说「没有为什么」。说「这是一种不一样的为什么,我们一起去找」。
第二,和人争论时,先分清楚对方问的是哪一种「为什么」:是原因,是理由,是规定,还是动机。一半的争论,是因为两个人问的根本不是同一种。
第三,你身上有很多「为什么」,是四重根答不了的:你为什么成了今天这个人?那是一种发生的为什么。它的答案不在任何一个原因里,在你这些年走过的路和踩过的土里。
你一定见过两个人吵架,吵得很凶,满嘴难听的话,旁人都以为他们是在争面子。可你要是静下心来听,会发现他们争的其实是一件很深的事,只是谁也没有把它说清楚。
叔本华骂了黑格尔一辈子。这一章把那些难听的话放到一边,看看底下争的到底是什么。
叔本华对黑格尔的骂,在哲学史上是出了名的。他说黑格尔是一个江湖骗子,一个平庸、愚钝、令人作呕的人;说黑格尔的书是一堆胡言乱语,是用来把年轻人的头脑搅成一锅糨糊的;说黑格尔的名声,是普鲁士政府为了自己的需要一手捧出来的。
他骂得最狠的地方,在一篇叫《论大学哲学》的长文里。他说,大学里的哲学教授们领着国家的薪水,讲的是政府和教会爱听的哲学;他们对真理不感兴趣,只对饭碗感兴趣;黑格尔就是这种「饭碗哲学」的最大成功者。
这些话,一半是真知灼见,一半是私怨。私怨的来历,第一编第七章讲过:一八二〇年,同一个钟点,满堂和空堂。
打个比方。两个钟表匠,面对同一只钟。
一个说:这只钟的里面,是一套精密的齿轮,每一个齿轮都在按一个设计好的图纸转动,转到最后,指针会指向一个早就定好的时刻。钟走得越久,这张图纸就显露得越清楚。
另一个说:这只钟的里面,是一根发条,一直在拧紧、松开、拧紧、松开,没有任何设计,也不指向任何时刻。你看到的齿轮和指针,只是发条的劲在不同的地方显出来的样子。
第一个是黑格尔,第二个是叔本华。
他们都同意:钟的表面不是全部,里面还有东西在动。他们吵的是:里面那个东西,是一张有眼睛的图纸,还是一根没有眼睛的发条?
把难听的话剥掉,底下至少有五处真分歧。
第一处,世界的底子。黑格尔说,世界的底子是理性,是一个会自己认识自己的精神;一切现实的,都是合理的。叔本华说,世界的底子是盲目的意志,理性只是它后来长出来的一个工具,一盏它为了更好地觅食而点起来的灯。
第二处,历史。黑格尔说,世界历史是自由意识的进展,有方向,有阶段,有一个终点。叔本华说,历史没有方向。他借用了一句拉丁文,大意是:还是那些事,只是换了个样子。一切历史,不过是同一个意志换一身衣服,一遍又一遍地演同一出戏。黑格尔卷第七编讲的那条「事先画好的路」,在叔本华看来根本不存在。
第三处,国家。黑格尔说,国家是「地上的神」,是伦理生活的最高实现。叔本华说,国家不过是一个装置,一副套在人与人之间的嘴套:人人都有伤害别人的意志,国家的用处,只是让大家都别咬到对方。它不神圣,也不高尚,只是必要。
第四处,方法。黑格尔用辩证法,让概念自己一步一步推出下一个概念。叔本华说,概念推不出任何新东西;一切真正的知识,都来自直观,概念只是把直观存起来的仓库。
第五处,调子。黑格尔是一个乐观的人:苦难有意义,历史有意义,一切终将和解。叔本华说,乐观主义不仅是错的,而且是一种没心肝的想法——它对世界上真实的苦是一种嘲笑。
他们之间还有一段常被讲成段子的交锋。一八二〇年,叔本华在柏林大学试讲,黑格尔是在场的教授之一,据说两人为动物的行动算不算「出于动机」争了几句。这件事的细节,各家传记说法不一,本书只取一点:两个人第一次面对面,争的就是意志和理性谁在先——后来吵了一辈子的那件事,第一天就摆上了桌。
还要说一句公道话:这场争吵几乎是单方面的。黑格尔活着的时候,大概从来没有把这个编外讲师当成对手;叔本华骂了黑格尔四十年,其中将近三十年,黑格尔已经不在人世。一个人长年对着一个不回应的对手开火,他的话里就难免有一部分,其实是说给自己听的。本章剥掉难听的话,剩下的五处分歧,是那一部分之外的东西。
黑格尔卷的判词是:他把发生写进了逻辑的第一页,又在最后一页把它关上。那一卷的判决二说:黑格尔的土被焊死了,土当了老大——那片土是理性的精神,它从一开始就规定了最后要长出什么。
把叔本华放到同一张图纸上:当老大的换了一维。不是土,是路——意志那永不停歇、没有终点的追求;而且这条路一口吞下了土:同一个意志,又是万物共有的底子。导读判决三说的「路吞了土」,就是这个意思。
于是,两个吵了一辈子的人,在图纸上其实犯的是同一类错:让一维当了老大。一个说那一维有眼睛,一个说那一维是瞎子;一个把它画成一个圆,一个把它画成一只钟摆。
可是在五处分歧里,有两处叔本华看得比黑格尔清楚,值得单独记下。
一处是国家。黑格尔卷第三十四章说,黑格尔把国家焊成了一片不可回写的土,「地上的神」;叔本华不肯给国家任何神性,只给它一个功能。这一刀是对的:国家是被人造出来、也能被人改写的装置,不是一片先在的圣土。
一处是苦。黑格尔卷第三十六章讲「理性的狡计」:激情做工,理念收账,个人的苦被当成历史进步的必要代价。叔本华说,这是一种没心肝的想法。SDE 站在叔本华这一边:一个人的苦,不应该被任何事先画好的终点「收账」。
也有一处,叔本华错得比黑格尔还远,那就是历史。黑格尔至少承认历史有一条路,只是路被事先铺好了。叔本华连路都不承认——「还是那些事,只是换了个样子」——在他眼里,历史只有差异,没有序列:不同的衣服,同一个身体。这是把 D 从「差异序列」降成了「差异」本身,只剩下变化,没有先后,没有积累,没有回写。一个说「钟摆」的人,在历史上画的也是钟摆。
这场争吵的真正继承人,是一个在叔本华死后五年才读到他的年轻人:尼采。尼采先是站在叔本华一边骂黑格尔,后来又转身骂叔本华,说他和黑格尔一样,都没敢面对一个没有底子的世界。第四十五章讲这件事。马克思那一边,黑格尔卷第四十四章讲过。
第一,下次看到两个人吵得很凶,别急着站队。先把难听的话剥掉,找找底下那处真分歧。
第二,骂人骂得最狠的时候,往往是最接近自己真正想说的那句话的时候。可惜一旦开骂,那句话就被骂声盖住了。叔本华的教训是:把那句话单独写下来。
第三,一个国家、一家公司、一个家,都是装置,不是圣物。装置可以修,可以改;圣物只能拜。
你一定有过这样的时刻:一个想法忽然冒出来,你觉得它是你自己的,是你独自想出来的。可过了很久,你回头一查,发现它的每一块零件,都能在你读过的书、见过的人、经历过的事里找到来路——只是这几块零件以前从来没有被放在一起。
这个想法到底算不算你的?算。可它不是从你一个人身上长出来的,是撞出来的。这一章讲叔本华的「单一的思想」是怎样被撞出来的,以及他自己为什么不肯承认它是撞出来的。
第一编第六章引过他第一版序言里的书单:想读懂这本书,最好先读透康德;熟悉柏拉图更好;能接触到《奥义书》,那就是读者最大的便利。
可就在同一篇序言里,他紧接着说了一句很耐人寻味的话,大意是:《奥义书》里的每一句话,都可以从我要传达的这个思想里推导出来;反过来,我的思想却不是从《奥义书》里推出来的。
这句话的意思很清楚:三样东西是读者的阶梯,不是他的来源。他的思想是他自己的,那三家只是恰好与它相合,是它的旁证。
他在正编第一篇里还说过另一件事:康德讲的现象,柏拉图洞穴里墙上的影子,印度人讲的摩耶之幕,说的是同一个真理——我们看见的世界,不是世界本来的样子。三家,一件事。
请注意这两句话放在一起的样子:一方面,他说三家说的是同一件事;另一方面,他说他的思想不是从三家来的。
第一编第五章用过「编绳子」的比方。这里把它拆细。
三股线,各有各的毛病。
康德这一股,最结实,可是它断在一头:它把门后面的东西封死了,只说「有」,不说「是什么」。
柏拉图这一股,最漂亮,可是它悬在半空:永恒的理念在天上,我们怎么看见它?柏拉图说靠回忆,靠辩证法,靠哲学家的灵魂上升——都是很远的路。
《奥义书》这一股,最深,可是它缺一个入口:万物为一,个体是幻,梵就是我——这些话说得极好,可是一个坐在德累斯顿的德国人,从哪里走进去?
拧绳子的手艺,是让每一股去补另外两股的毛病。
拿《奥义书》去补康德:康德说门后面的东西不可知,《奥义书》说门后面的东西是「一」,个体的分别只在门这边。于是,康德的现象和物自体之分,变成了「多」和「一」之分:时间和空间,正是把「一」切成「多」的那把刀——叔本华后来管它叫「个体化原理」。
拿康德去补柏拉图:柏拉图的理念为什么永恒?因为它不在时间和空间里。可在康德那里,时间和空间是主体的形式;那么,一个人只要在某一刻暂时不按时间和空间去看——不问「这是哪一棵树、在哪儿、什么时候」——他就能看见那棵树的「样子」本身。理念不用再靠灵魂上升,在一次忘我的观看里就能见到。第五编的艺术论,就是从这里长出来的。
拿柏拉图去补《奥义书》:「一」怎样变成「多」?不是一下子碎成无数个体,中间有台阶:先是一类一类的「样子」,再是一个一个的个体。柏拉图的理念,正好是《奥义书》的「一」和尘世的「多」之间的那一级台阶。第二十一章讲的「意志客体化的台阶」,就是这样架起来的。
三股线互相补完,还差最后一样东西:一个把绳子系到地上的桩。
那根桩,是身体。
三家里没有一家把入口放在身体上。康德的入口在理性,柏拉图的入口在灵魂的回忆,《奥义书》的入口在冥想中的自我。叔本华说:入口在你的身体上,在你「从里面」知道的那一次次「我要」上。
这个入口从哪里来?第一编第四章埋过一根线:哥廷根的医学。他在那里听解剖、听生理学,后来又读了很多法国生理学家的书,那些人专门研究神经、本能、生命力怎样在身体里运作。他对身体的兴趣,不是一个哲学家事后找来的比方,是一个学过医的人手上的老本钱。再加上他自己的天性:一个从小对苦、对焦虑、对欲望的压力格外敏感的人,格外「从里面」知道身体在想要什么。
所以严格说来,这不只是一次三维碰撞:三股线是三维,那根桩是撞击点。没有那根桩,三股线拧得再好,也只是悬在空中的另一套形而上学。有了它,那个「一」有了名字:意志;而且每个人都能在自己身上摸到它。
现在回到那两句话的矛盾。
他为什么一边说三家说的是同一件事,一边又不肯承认自己的思想是从三家来的?
一个原因很简单:他太骄傲了。一个三十岁的人,写出了自以为揭示了世界本质的书,他宁愿相信这是他独自看见的真理,而古人只是先看见了一角。
另一个原因更深。在他的哲学里,真理不是长出来的,是被看见的;理念是永恒的,意志是不变的,看见它的人只是揭开了一层幕。既然真理本来就在那里,那么康德、柏拉图、《奥义书》和他,都只是在不同的时间、从不同的角度看见了同一个东西——谁也不欠谁。这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发现学的解释。
可是他自己在手稿里描写这本书诞生的时候,用的是另一个比方:像胎儿在母体里生长,各部分同时长出,说不清谁先谁后。那是一个发生学的比方。
一个人亲手经历了一次发生,却用发现学的语言来讲它。这就是判决二的根:他把自己被撞出来的那一刻,讲成了一次揭幕;揭开了幕,就不需要再动了。
图纸上:这是一次三维全开的碰撞。康德给路(认识形式把「一」切成「多」),柏拉图给形状(理念作为台阶上稳定的「样子」),《奥义书》给土(万物为一),身体是三者相撞的那个点。三个方程在这一刻都是活的:形状(理念)由路(取消时空的观看)和土(意志)一起生出,路(个体化原理)由形状和土一起生出,土(意志)由形状和路一起显露出来。这是叔本华思想里三大方程最完整的一刻。
发动机上:碰撞本身是一次完整的 123 原理。康德和《奥义书》之间的张力——一个说不可知,一个说是一——积累了很久(①);一个学过医、刚被母亲推出家门的二十六岁的年轻人,被这份张力逼出了一个新形状:意志(②);这个新形状回头改写了三家——从此康德、柏拉图、《奥义书》在德国读者眼里都不再是原来的样子(③)。
然后,第③步在他自己身上停住了。那个新形状被他宣布为永恒的真理,不许再被它自己的后果改写。123 原理转了完整的一圈,就被他拔了电源。
起手表上:这次碰撞的起手,是从土开始的——他最先抓住的,是「门后面到底是什么」这道土的题;然后经过路(康德的形式),落到形状(理念与表象)。这正是 E→D→S。对「世界的底子是什么」这道题,这条路走得很深。请注意,这是他「想出来」的次序;导论里说的 S→E→D,是他「写出来」的次序——主著从「世界是我的表象」写起,第二篇才进土。一个人想的次序和写的次序不一样,很常见;可读者只看得见写的次序,于是常常以为他是从表象一步步推到意志的,其实他是先撞到了意志,再回头去铺那条路。
这一章的判决:他的诞生,是三大方程三式全活、123 原理一圈走满的一次典范性碰撞;他对自己诞生的解释,却是一次发现学的揭幕。前者是他留给发生学的,后者是他留在发现学里的。
这次碰撞留下了两个缺口。一个是:碰撞产生的「意志」,会不会继续被它自己的后果改写?这个问题他关上了,后面四编一编一编地去撬。另一个是:这次碰撞里最新的那样东西——身体——后来被谁接走了?被尼采接走了(「身体是一个大理性」),被弗洛伊德接走了,被二十世纪的现象学接走了。第九编讲他们。
第一,下一次你觉得自己想出了一个了不起的主意,列一张表:它的每一块零件,分别是从哪里来的?列完你不会觉得它不是你的,你会更清楚它为什么是你的——因为只有你把它们放在了一起。
第二,好的碰撞需要一个撞击点。三本好书放在一起,不一定能撞出东西;你得有一个自己亲身摸过的地方——一段经历,一门手艺,一具身体——让它们撞在那里。
第三,撞出来之后,别急着说它是永恒的真理。说它是「我这一次撞出来的」,下一次,你才还能再撞。
第二编 SDE 判决
合是碰出来的;盖子盖在了三十岁
五章讲完了他接手的那扇门。现在收一次账。
第九章:他接过康德关上的门,敬佩那一刀,挑出了康德拿因果连接物自体的毛病,看中了康德在道德里留下的那道缝,决定把缝挪到身体里去。
第十章:他拆掉了康德十二个抽屉里的十一个,只留因果。拆对了「直观先于概念」,也顺手把表象的整个秩序都挂到了主体一个人身上。
第十一章:他把「为什么」分成四种,做了一张最好的故障分类表,又在表的最底下写了一行:意志没有为什么。
第十二章:他骂黑格尔,骂得难听,底下却有五处真分歧。在国家和苦这两处,他比黑格尔看得清;在历史这一处,他比黑格尔走得更远——连路都不承认。两个人在图纸上犯的是同一类错:让一维当了老大。
第十三章:他自己是被撞出来的。三股线加一根桩,三大方程三式全活,123 原理一圈走满。然后他用发现学的语言,把这次碰撞讲成了一次揭幕。
三大方程:这一编里,三个方程各被他动了一刀的起手。第十章,形状开始只由主体的形式决定(第一式);第十一章,路在意志那里变成「无根据」(第二式);第十三章,碰撞产物被宣布为永恒,土不再被改写(第三式)。只有在第十三章碰撞发生的那一刻,三式同时是活的。
123 原理:康德留给他的是一台没有第③步的发动机(认识形式不被经验改写);他修好了前两步——在身体里找到了真正的张力;然后他在自己身上完整地走过了一次第③步——被撞出来;最后,他把第③步拔掉了。
六路径:这一编里他用了三种起手,每一种都对得上当时的任务:批判康德从形状起,分析「为什么」从路起,追问世界的底子从土起。起点都没有错。错不在起手,在收尾:每一次走到最后,他都把最后一步钉死了。
贯穿线索的读数(统稿补记):这一编里,他离发生学最近的一刻,是第十三章那次碰撞——那是从土起手的:先问「门后面是什么」,再经过康德的路,落到理念与表象的形状上。而他收尾时把碰撞讲成「揭幕」,用的是形状的语言:一个本来就在那里、等着被看见的真理。离开形状起手,他被撞了出来;回到形状收尾,他给自己封了顶。
合是碰出来的,不是推出来的;可他把碰出来的合,讲成了一次永恒真理的揭幕,于是盖子盖在了三十岁。
这一条,对应导读的判决二,证据是第五、六、十三章;它的后一半——改写过,又亲手压回——证据在第十九章和第四十章。它也为判决三埋下了三颗种子:第十章的「主体的形式」,第十一章的「无根据」,第十三章的「永恒」。第三编和第四编,会看着这三颗种子长成那句「世界是我的表象」和「世界是我的意志」。
康德把门缝开在理性里,叔本华把它挪到了身体里。这一挪是对的;可他挪完之后,把自己也钉在了门口。
原典。本编依据正编所附《康德哲学批判》、正编第一版序言、《论充足理由律的四重根》第一版(1813)与修订版(1847),以及《附录与补遗》第一篇里的《论大学哲学》。康德一方,对照《纯粹理性批判》第一版(1781)与第二版(1787)。
最强反方。康德研究者对叔本华的批评,主要有两条。第一,他把十二个范畴砍成一个因果,是把康德读窄了:在康德那里,范畴不只是让我们「看见」东西,更要让判断具有客观的效力;实体、交互这些范畴,恰恰是物理学离不开的。只留因果,经验就只剩一串事件,没有能持存的东西。第二,他说康德在第二版里「胆怯」地改掉了唯心论,今天多数研究者并不同意,认为第二版加入的「驳斥唯心论」是康德一贯立场的补足,而不是退缩。
本编的回应。这两条都成立,也都不动本编的判决。本编从来没有说叔本华对康德的读法是对的;本编说的是,他从康德那里接过了什么,又怎样把门缝挪到了身体里。把康德读窄,恰好是他挪得动的原因之一:一个只剩因果的表象世界,最方便让他宣布「意志没有为什么」。
暂定判词与定级。「合是碰出来的」为 A;「把碰撞讲成揭幕」为 B。
失败条件。若能证明他在序言里说「一个单一的思想」时,已经给体系的修改预留了余地,「把碰撞讲成揭幕」应撤回。
反过来审 SDE。本编说黑格尔和叔本华「都让一维当了老大」。这个读数很整齐——太整齐的读数要多一分怀疑:它可能说明图纸好用,也可能说明图纸在替读者把两人之间真实的差异抹平。第十二章列出五处分歧,就是为了不让一句判词吞掉它们。
你一定有过这样的时刻:深夜关了灯,躺在床上,忽然冒出一个怪念头——我睡着了以后,这个房间还在吗?当然在,你对自己说。可你马上又想:我怎么知道?我知道的每一样东西,都是我看见的、摸到的、想到的。我不在的时候,它们是什么样子,我从来没有见过。
小孩子常有这样的念头,大人把它压下去,说那是胡思乱想。叔本华没有压,他把它写成了一本大书的第一句话。
正编第一篇 §1,开头就是这一句:
世界是我的表象。
他接着说,这是一个对一切有生命、能认识的东西都成立的真理,只是只有人能够把它想明白。一个人一旦想明白了这一点,他就确定地知道:他并不认识什么太阳,什么大地;他只认识一只看见太阳的眼睛,一只触摸大地的手。围绕着他的世界,只是作为表象而存在的,也就是说,只是相对于另一个东西——那个表象着的人——而存在的。
这是第一层意思:凡是被认识的,都只是对一个认识者而言的。
这句话不是他第一个说的,他自己也不居功。他说,在西方,贝克莱是第一个把它说得斩钉截铁的人;在东方,印度的吠檀多派早就把它当成了根本的教义。他只是把它放到了一本书的第一行,并且郑重地加了一句提醒:这是一个真理,可它是片面的。凡是读完第一篇就以为懂了叔本华的人,只读了他的一半——另一半,要等第二篇,等他说出「世界是我的意志」。
所以这句话不是结论,是一个起点。他的意思是:先别急着说世界是什么,先看清楚我们手上拿着的是什么。我们手上拿着的,从来不是世界本身,而是被看见的世界。
第一节的结尾,他还说了一句很少有人注意的话。他说,人们接受「世界只是表象」这个看法时,心里总会有一种抗拒,觉得不甘心:难道我的手、我的身体、我爱的人,都只是我面前的一幅画?他说,这种抗拒是对的,它说明这个看法是片面的;这份不甘心,要等到第二篇才能得到回答。
这句话值得记住。它是整本书里第一处,让身体从门缝里探了一下头。你不甘心把自己的手只当成一幅画,是因为你从里面知道这只手——它会疼,会累,会想抓住什么。这份「从里面知道」,就是第四编那扇门。
第二层意思更要紧,常被人读漏。叔本华在第七节里强调:他的出发点,既不是客体,也不是主体,而是表象。表象是认识的第一个事实,它本身就已经包含着两半:一半是认识者,一半是被认识者。没有主体,就没有客体;没有客体,也就没有主体。这两半是同时出现的,谁也不在谁之先。
他由此同时反对两种哲学。一种从客体出发,说世界先由物质构成,物质一步一步发展出生命,生命发展出头脑,头脑发展出认识——这是唯物论。他说,唯物论者就像一个人想把自己从沼泽里拔出来,抓着的却是自己的头发:他讲了一整套物质怎样生出认识的故事,却忘了讲故事的那个认识者,从一开始就已经在场。另一种从主体出发,说一切都是自我设定出来的——这是费希特。他说,这是从另一头犯了同样的错。
然后,他在第七节里提出了一个他自己也承认让人头晕的难题:
地球上有生命以前,经过了漫长的地质年代;有动物以前,又经过了漫长的植物年代。这一切,都只是表象——可它们是谁的表象?表象需要一只眼睛。于是,整个世界的存在,似乎都依赖于第一只睁开的眼睛,哪怕那只是一只昆虫的眼睛。可另一方面,那第一只眼睛本身,又是一长串物质变化的结果,它是很晚才出现的。
世界依赖于眼睛,眼睛又依赖于世界。叔本华老老实实地把这个矛盾摆了出来,称之为认识能力里的一种「二律背反」。他的解法是:时间本身,也是表象的形式;所谓「眼睛出现之前的漫长年代」,是我们今天的眼睛往回投射出来的样子,并不是一段「真的」在眼睛之前流逝了的时间。
打个比方。一张合影里站着两个人,左边一个,右边一个。你不能说「先有左边那个人,再有这张合影」,因为「左边」这个位置,是这张合影给的;你也不能说「先有右边那个人」。两个人和这张照片,是一起出现的。叔本华说的表象,就是这样一张合影:认识者站一边,被认识者站另一边,照片本身才是第一个事实。
再打一个工程上的比方。做测量的人都知道,「测量结果」这东西,既不属于被测物,也不属于仪器,它属于「这一次测量」。换一台仪器,结果会变;换一个被测物,结果也会变。量子力学把这件事推到了极端:不经过测量,谈不上某些量「本来」是多少。叔本华比量子力学早一百年,站在了「测量这一次」上,而不是站在仪器或被测物任何一边。
这一章要放大的,是一个很容易被那句「世界是我的表象」遮住的闪光点。
一听「世界是我的表象」,人们多半以为他是一个唯我论者:世界只在我脑子里。可他的第七节说得清清楚楚,他反对的正是这个——他不从「我」出发,也不从「物」出发,他从「我」和「物」一起出现的那一刻出发。
这和本书前言里那道老题,碰了一个正着。前言说,321 智慧系统的毛病,是把主体和客体写成先于互动就各自存在的两个自变量;SDE 要问的,是它们本身怎样一起发生出来。叔本华在第七节里,几乎说出了同一件事:主体和客体都不是先在的,它们在表象里同时出现,互为条件。
这是他离 SDE 最近的一句话之一。
可他在这里停了两步。
第一步停在「表象」的形式上。表象里那两半虽然是同时出现的,可表象的整个样子——时间、空间、因果——却只由其中一半提供:由主体提供。主体带着这几副镜片来,客体只能照着镜片的样子出现。合影是一起出现的,可照相机只属于一个人。第十章讲过,这是他批判康德时就埋下的种子。
第二步停在「第一只眼睛」上。这个二律背反,是一个真正的好问题,他把它摆出来,是他的诚实。可他的解法——「眼睛之前的时间只是回投出来的」——是一刀切断了一半:他保住了「世界依赖眼睛」,把「眼睛依赖世界」降成了表象内部的一个故事。
SDE 会怎样解这道题?不砍任何一半。世界和眼睛,是一起长出来的,而且一直在互相改写。有光的地方,长出了感光的细胞;感光的细胞越来越精,被它「看见」的世界就越来越丰富;被看见的世界反过来又筛选了哪些眼睛能活下来。今天的生物学对眼睛的演化有大量的研究,讲的正是这样一个一轮又一轮的过程。「第一只眼睛」这个难题之所以是二律背反,是因为它假定了只有两种可能:要么先有世界,要么先有眼睛。三大方程说:还有第三种——它们同时互生,而且互相回写。
把这个互生的过程,说得再具体一点。
今天的生物学大致是这样描述眼睛的来历的:最早,只是一小片对光敏感的细胞,分得出亮和暗,分不出方向;后来这片细胞凹下去,成了一个浅杯,光从哪边来,杯壁上哪边亮,于是分得出方向了;杯口越收越小,像一个小孔,开始能成一个模糊的像;再后来,杯口长出了一层透明的东西,聚光,成像越来越清楚。每一步,都比上一步多看见一点世界;每多看见一点,活下来的机会就多一点,于是下一步就在这一步的基础上接着长。
这还只是一半。另一半是:眼睛也在改写世界。花的颜色,很大程度上是和传粉昆虫的眼睛一起演化出来的——蜜蜂看得见紫外线,很多花在紫外线下有人眼看不见的纹路,像一条条指向花心的跑道。那些纹路,是为了一双眼睛才长出来的。一个有眼睛的世界,和一个没有眼睛的世界,连花都长得不一样。
所以「第一只眼睛」这个难题,换成 SDE 的问法,就不是「世界和眼睛谁在先」,而是「世界和眼睛怎样一轮一轮地互相长出来」。前一个问法逼出二律背反,后一个问法逼出一部演化史。
叔本华把这个矛盾摆出来了,这是他比很多人强的地方;他用一刀砍掉一半来解它,这是他停下来的地方。
还有一处,值得拿到今天来看。
叔本华对唯物论的那个批评——抓着自己的头发把自己拔出沼泽——今天并没有过时。今天最流行的一种说法是:心灵不过是大脑的活动,意识是神经元放电的结果。这个说法讲了一个很好的故事:物质怎样组织成神经,神经怎样组织成大脑,大脑怎样产生出「我在看」。可是,讲这个故事的科学家,是用他的眼睛看显微镜,用他的头脑读数据,用他的语言写论文的——他讲的每一个物质,都已经是对他而言的物质。他从故事的开头就在场,却在故事里把自己写成了最后才出场的那一个。
叔本华会说:这就是从客体起手,然后忘了自己。
可反过来,从主体起手——说一切都只是我的构造——同样站不住。今天也有人这样说:世界只是大脑编出来的一个模型,一个「受控的幻觉」。这话有一半对:看见确实是造出来的,第十五章会讲;可它忘了另一半:造的材料从哪里来?造错了,为什么会撞墙?
两种说法,一个从客体起手,一个从主体起手,都各自抓住了一条腿。叔本华在第七节站在了两条腿中间,这是他的眼光。SDE 要做的,是把第三条腿也找回来,而且让三条腿互相撑着。
再用一个家常的例子,把「主客同起」落到地上。一个小孩第一次碰到烫的锅。在那一下之前,没有「烫的锅」这个东西,也没有「怕烫的我」这个东西;在那一下里,锅成了「烫的」,孩子成了「会被烫的」,两样东西同时出现。更要紧的是那一下之后:孩子从此看锅的眼光变了,锅在他的世界里的样子也变了——它成了一件要小心的东西。主客不只是同起,它们还互相改写。叔本华写到了前一半。
图纸上:第七节的「主客同起」,是往三大方程走的一大步——两样东西谁也不先在,同时出现。可他只让主体和客体「同起」,没有让它们「互生」:表象的形式全部由主体一方提供,客体一方只是被照成那个样子。S=F(D,E)在这里被写成了:S=F(主体的形式),E 被留在了门外,等第二篇再请进来。
发动机上:「第一只眼睛」的二律背反,本来是一台发动机的好材料:世界与眼睛之间的张力(①),逼出了眼睛这个新形状(②),眼睛又回写了世界——被看见的世界不再是没有被看见时的样子(③)。叔本华看见了①和②的影子,把③砍掉了。
起手表上:第一篇从形状起手——从「表象」这个最直接的事实起步。对「世界是什么」这道题,这个起手没有错,它是最诚实的一个起点:先说我们手上有什么,再往下挖。它的问题不在起手,在他把这个起手当成了只有一半的真理,又把另一半整个交给了第二篇,中间不留一座桥。
这一章的判决:他从「主客同起」出发,这是他离发生学最近的一步;他在第一只眼睛面前砍掉了一半,这是他退回发现学的第一步。
「表象的形式全部由主体提供」这个缺口,后来被很多人撬过。二十世纪的现象学说,主体和世界是在「意向性」里一起被构成的;皮亚杰说,孩子的认识形式是在和世界打交道里一步步长出来的。康德卷第八十章讲过皮亚杰:先天是长出来的。「第一只眼睛」的缺口,则被演化论接过去了。本书第二十一章讲意志客体化的台阶时,还会和这个缺口再碰一次。
第一,下次和人争「到底是谁的问题」——是你的问题还是我的问题——想想那张合影:很多问题既不是你的,也不是我的,是「我们这一次」的。
第二,你看到的任何东西,都是「对你而言」的。这不是说它是假的,是说你手里永远拿着一台仪器。记得偶尔问一句:我的仪器,是不是也被我看到的东西改过了?
第三,孩子深夜问「我睡着了房间还在吗」,别急着说「当然在」。陪他想一会儿。那是他第一次碰到哲学的门。
你一定有过这样的时刻:走在路上,眼角余光扫到一个东西在动,你还没想,身子已经往旁边一闪——那是一辆自行车。闪过去以后你才回过神来:刚才那一瞬间,我怎么就知道它会撞过来?
那一瞬间,你没有动用任何概念,没有说出一句话,可你已经完成了一次相当复杂的判断:这个动的东西是一个物体,它在空间里有一个位置,它在朝我移动,如果我不躲,它会碰到我。叔本华说,这种判断,就是「知性」,而且狗也有。
在博士论文和正编第一篇里,叔本华反复讲一件事:我们的感官本身,其实什么也「看」不见。
眼睛里发生的,只是视网膜上的一些刺激:这里亮一点,那里暗一点,这里红,那里绿。这些刺激是平的,是在身体表面上的,是乱的。它们本身还不是「一棵树」「一张桌子」「一辆自行车」。
把这些刺激变成一个「东西」的,是知性。知性做的事情只有一件:它一碰到一个感觉,就立刻去找这个感觉的原因,并把这个原因放到外面的空间里去。视网膜上的一块亮,被知性一下子「推」到了外面,成了一扇窗;手上的一阵凉,被推到了外面,成了一块冰。
他给了好几个例子来证明这一点。
视网膜上的像是倒着的,我们看到的世界却是正的——因为知性在找原因时,顺着光线的方向把它推回去了。
我们有两只眼睛,两张视网膜上各有一个像,我们看到的却只有一个东西——因为知性把两个刺激归到了同一个原因上。
还有一个他很爱用的例子,是英国医生切塞尔登在十八世纪做的一台手术:一个天生失明的少年,摘除了白内障以后,第一次睁开眼睛。他并没有一下子「看见」世界。他觉得所有的东西都贴在他的眼睛上,分不清远近,认不出形状,要靠手摸过、靠一段时间的练习,才慢慢学会「看」。叔本华说:这就证明了,看见,不是眼睛自己的事,是知性在感觉材料上做工的结果。
由此他得出了两个结论。
第一,直观是「智性」的。我们看见的世界,不是被动地印进来的,而是知性主动造出来的。这一点,他觉得是自己对康德最重要的一处纠正:康德以为直观只是一团杂乱的材料,要等概念来整理;他说不对,直观在概念之前,就已经被知性整理好了。
第二,动物也有知性。一只狗看见主人举起手,就知道要挨打;一只猫看见老鼠钻进洞,就守在洞口。它们没有概念,没有语言,可它们懂因果。人和动物的差别,不在知性,在后面要讲的理性。动物之间,知性也有高下:越聪明的动物,找原因找得越远、越快。人和人之间也一样——他说,所谓「机灵」「精明」,就是知性敏锐;所谓「笨」,就是知性迟钝,找原因总是找不到或者找错。
他还区分了两种出错。知性出的错,叫「假象」:一根直的筷子插在水里,看起来是弯的——知性按照光线的来路推原因,推错了。这种错,你明明知道是错的,还是会看见它。理性出的错,叫「错误」:你把一个概念用错了地方,推出一个错的结论。这种错,你一旦知道了,就能改。
他还把五种感官排了一个次序。触觉和视觉,给知性的材料最多、最精,所以它们是最「智性」的感官:一个人摸一摸,就知道东西的形状、软硬、大小;看一眼,就知道远近、方位、动静。听觉给的是时间里的材料,一个音接着一个音,所以它和音乐、语言连在一起。嗅觉和味觉最贴身,给知性的材料最少,却最能勾起欲望和回忆。这个排法有很多可以商量的地方,可它背后的意思很清楚:感官不是五个平等的窗口,它们各自给知性送来不同分量、不同质地的材料。
这里要特别说一句他和康德的分歧,因为它关系到后面几编的一切。康德有一句名言,大意是:没有概念的直观是瞎的,没有直观的概念是空的。叔本华只同意后一半。他说,没有概念的直观一点也不瞎——狗看得见,婴儿看得见,一个不识字的猎人比博学的教授看得更准。瞎的,是把直观交给概念去管的那种哲学。
他还说了一句很硬的话:知性是教不会的。概念可以教,可以背,可以考;知性不行。一个人看不出一件事的原因,你给他讲一百遍道理,他下一次还是看不出来。聪明和笨的差别,主要不在知道多少概念,在于知性快不快、准不准、远不远。他举过的例子里,有精明的商人,有好医生,有优秀的将军——这些人未必读过多少书,可他们一眼就看得出事情的来龙去脉。反过来,一个满腹学问的人,面对一件具体的事,常常手足无措。
这句话一半对,一半要打折扣。对的是:知性确实不是靠讲道理讲出来的。打折扣的是:它虽然教不会,却练得出——不是靠讲,是靠一次一次地看、做、错。这一点,后面第四节要接着说。
打个比方。一台老式胶片相机,只是被动地把光印在底片上,底片上有什么,就是什么。今天的手机相机不一样:它的传感器收到的,只是一堆乱七八糟的光电信号,真正把这些信号变成一张照片的,是后面那套计算——它要补光,要去噪,要判断哪里是人脸、哪里是天空,甚至要把几次曝光合成一张。你按下快门看到的那张照片,一大半是「算」出来的。
叔本华说,眼睛从来就是一台手机相机,不是胶片相机。知性,就是后面那套计算。
再打一个生活里的比方。一个老司机和一个新手,坐在同一个驾驶座上,看的是同一条路。新手看见的是一堆车、一堆人、一堆灯;老司机看见的是「那辆车要变道」「那个人要横穿」「前面那个灯快变了」。同样的视网膜刺激,老司机的知性一下子推出了原因和后果,新手的知性还在慢慢找。
这一章的闪光点很大,要先放足。
「知觉是一种建构」——这是二十世纪认知科学最重要的发现之一。今天的视觉研究告诉我们,大脑不是一台被动的接收器,它时时刻刻在根据很少的线索,「猜」外面是什么,再用新进来的信号去修正这个猜测。有些研究者甚至把整个知觉描述成一个不停「预测—纠错」的过程。叔本华在十九世纪初就说出了这件事的核心:看见,是知性在找原因;看错,是知性推错了原因。
用 SDE 的话说:一个看见的「东西」——一个形状——是由感官里的刺激和知性找原因的动作一起造出来的。刺激来自身体和世界缠在一起的那片土,找原因是一条路。形状,是路和土一起长出来的。这几乎就是 S=F(D,E)。
今天还有一件证据,是叔本华想不到的:会「看」的机器。
十几年前,工程师想让计算机认出一只猫,一开始的办法是写规则:猫有两只尖耳朵,有胡须,有什么样的轮廓。这条路走不通,规则永远写不完。后来换了一条路:给机器看几百万张图片,让它一次一次地猜,猜错了就调一调自己,再猜。结果它学会了,而且在很多任务上比写规则的办法好得多。
这台机器「看见」猫的本事,不是事先装进去的一条因果律,是在一次一次猜错、纠正里长出来的。每一次猜,都回过头去改了它下一次怎样猜。这正是切塞尔登的病人在手术后那几个星期里经历的事,只是换成了硅片。
叔本华说知性是先天的,这一点并没有被推翻:机器也要有一个能学的结构,孩子也要有一个能学的大脑。可是「先天」只说明有一块能长东西的地,不说明地里长什么、长成什么样。先天的是土的一部分,长出来的是路。
他对「假象」的那个观察,也值得多看一眼。一根插在水里的筷子,你明明知道它是直的,可你还是会看见它弯着。心理学课本里有很多这样的图:两条一样长的线,因为两头的箭头方向不同,看起来一长一短;你拿尺子量过,知道它们一样长,再看一眼,还是一长一短。
这说明什么?说明知性找原因的那条路,已经走得很熟、很硬了,硬到理性的纠正都改不动它。用本书的扳手说,它已经定型了。
可是定型不等于永远。做放射科的医生,看一张片子,一眼就看出新手看半天也看不出的阴影;品酒的人喝一口,分得出普通人根本分不出的味道;一个在山里长大的猎人,能从一片看上去一模一样的树林里,看出哪里有动物刚刚走过。这些人的知性,是在成千上万次的看、尝、追、错里,被一点一点重新铺过的。定型的路,是可以被长期的练习回写的——只是慢,而且要付代价。
可是,这里有一个很有意思的地方:他自己拿出了一件证据,却没有把它用完。
那件证据,就是切塞尔登的病人。一个刚睁开眼睛的少年,要靠练习才学会看。这说明什么?说明知性找原因的本事,是在一次一次看、一次一次摸、一次一次纠错里长出来的。今天的研究对这一点有更多的发现:婴儿怎样一步步学会判断远近,一个长期失明后复明的人怎样慢慢学会认脸。知性的路,不是一开始就铺好的,是被它自己走出来的形状一点一点回写出来的。
叔本华看见了这个证据,却只拿它来证明「知性在做工」,没有拿它来证明「知性在长」。在他那里,因果律是知性先天的形式,是一成不变的;练习只是让这个形式「用熟了」,不是让它「长出来」。
为什么他不肯往前走这一步?因为一旦承认知性在长,那么它长成什么样,就要看它在什么样的土里、走过什么样的路。那就等于承认,表象的形式不全是主体带来的,也有一部分是世界回写给主体的。这一步,会动摇第十章埋下的那颗种子——「表象的秩序只由主体提供」。
图纸上:知性论是第三编里离 S=F(D,E)最近的一处。形状由刺激(土)和找原因(路)一起生出——这一半他写对了。另一半没有写:路本身,也是被形状和土一起生出来的,D=G(S,E)。在他那里,找原因的那条路是天生的、固定的。
发动机上:切塞尔登的病人,是一次完整的 123 原理。刺激和尚未成形的知性之间有张力(①)——他看见了光,却看不出东西;张力逼出了新的形状(②)——他慢慢认出了一只猫、一张脸;新的形状回写了他的知性(③)——下一次,他认得更快、更准。叔本华记下了这个病例,却只读了前两步。
起手表上:知性论是从路起手的——从「找原因」这个动作出发,看它怎样造出东西。对「看见是怎样发生的」这道题,这是对的起手。
这一章的判决:他证明了看见是造出来的,却不肯承认造的本事是长出来的。他手里有回写的证据,只读了一半。
「知觉是建构」这一条,后来被赫尔姆霍茨接过去了——他把知觉说成一种「无意识的推理」,这和叔本华的说法非常接近。「知性是长出来的」这一条,被皮亚杰和今天的发展心理学接过去了。第五十一章讲教育的时候,这两条会合在一起:先让孩子的知性在直观里长,再给他概念。
第一,你「看见」的,永远是你的知性算出来的。和人为一件事看法不同时,先想一想:我们看的可能是同样的刺激,可我们的知性推出的原因不一样。
第二,要让一个人真正「看见」一件事,光给他讲道理没用,得让他多看、多摸、多错几次。老司机不是讲出来的,是开出来的。
第三,你的眼光是会长的。十年前你看不出的东西,今天一眼就看出来了——那不是你的眼睛变了,是你的知性被这十年回写了。
你一定有过这样的时刻:一个笑话,别人讲完,你愣了一秒,然后「扑哧」一声笑出来。笑完你想解释为什么好笑,一解释,就不好笑了。
笑是怎么回事?这个问题听起来很小,叔本华却认真地给了一个答案,而且这个答案,恰好能把他对「理性」的全部看法串起来。这一章就从笑讲起,讲到理性,再讲回笑。
上一章讲了知性:人和动物都有,它在直观里一下子找到原因。这一章讲人独有的东西:理性。
在叔本华那里,理性只做一件事:形成概念。概念是什么?是从许多直观里抽出来的共同的东西,是「表象的表象」。你见过一千棵不同的树,理性把它们共同的地方抽出来,存成一个词:「树」。从此你不用每次都看见一棵具体的树,也能想「树」、说「树」。
他打了一个比方:直观像一幅画,概念像一幅马赛克。马赛克由一块一块的小方块拼成,远看像那幅画,近看全是缝。概念永远比直观粗,永远只能接近它,不能等于它。
所以他说,理性是二手货。它自己什么也不产生,只能把知性已经在直观里得到的东西存起来、搬来搬去、组合一下。他有一句话说得很刻薄:理性的本性是阴性的,它只有先接受了,才能给出。这句话里对女性的偏见,本书第四十二章会一并清算;这里只取它的意思:理性不生产,只保存和转运。
二手货也有大用。
第一,有了概念,人就有了过去和将来。动物只活在眼前,饿了找吃的,痛了就叫;人却能把过去存起来,把将来想出来,于是能计划、能储备、能后悔、能担忧。
第二,有了概念,人就有了语言,有了科学,有了能传给后人的知识。一个人一辈子看见的东西是有限的,可是概念能把几千年、几百万人看见的东西存在一起。
第三,有了概念,人就能「考虑」:在几个动机之间比较、权衡,而不是像动物那样被眼前最强的那个刺激牵着走。
可是二手货也有它的毛病。叔本华说,凡是需要当场、直接、快的事情,概念都帮倒忙。一个打台球的高手,靠的是手上的感觉,不是力学公式;你要是让他一边打一边算角度,他准打不进。一个唱歌的人要是一边唱一边想乐理,嗓子就发紧。一个人跟人打交道,要是处处先想好规矩再开口,别人只会觉得他僵。
然后是笑。
他在第一篇 §13,续编里又专门写了一章,给笑下了一个定义:笑,是因为我们突然发现,一个概念和那个我们用它去想的真实东西,对不上。
举一个他那一类的例子。有人说:「他这个人,是我认识的最谦虚的人——他自己也经常这么说。」你一听,先用「谦虚」这个概念去想这个人;马上又被后半句撞了一下:一个经常说自己谦虚的人,恰恰对不上「谦虚」这个词。概念和它罩住的东西之间,露出了一道缝。你笑了。
他还说了一句很妙的话:笑之所以让人愉快,是因为在这一刻,直观赢了概念。平时是概念这个严厉的家庭教师管着我们,笑的那一下,是那个常常被教训的学生——直观——当场抓住了老师的错。
他还专门评了一种把理性推到极端的活法:斯多亚派。斯多亚的圣人,用理性管住一切情绪,不因得失而喜,不因痛苦而悲,任凭风浪,心如止水。叔本华对这种人既佩服又不以为然。佩服的是,理性确实能让人从眼前的刺激里退后一步,看清全局,少受一些无谓的苦;不以为然的是,他说斯多亚的圣人像一尊木头人,一尊僵硬的雕像,他把痛苦管住了,却没有把它化开——因为痛苦的根不在理性管得到的地方,在意志里。
这个评价很要紧。它说明叔本华从一开始就不相信「想通了就好了」。理性能帮人整理痛苦,不能取消痛苦。这为第六编埋下了伏笔:真正的解脱,在他看来,不在理性里,在别处。
他还指出了理性的一个副产品:只有有理性的东西,才会撒谎。一只狗不会假装高兴,一只猫不会装作不饿;它们活在眼前,眼前是什么,脸上就是什么。人不一样,人有概念,能在心里存一个「真实的情况」,再在嘴上说一个「想让你相信的情况」,两个并排放着,互不打架。能计划,能掩饰,能说谎——这三件事,是同一种本事的三张脸。
再说那条「过去和将来」。一只狗等主人回家,趴在门口,主人回来它就欢天喜地,主人不回来,它也许会难受一阵,然后睡着。一个人等一个迟迟不回消息的人,可以一整夜睡不着:他把过去的每一次冷淡都翻出来,又把将来的每一种坏结果都想一遍。狗的苦是一时一地的,人的苦是连成一片的。多出来的那一大片,是理性给的。
打个比方。一家工厂有两个地方:车间和仓库。车间里,工人直接对着材料干活,快,准,可是干完就完了;仓库里,东西被分类、编号、上架,可以存很多年,可以运到很远的地方,可是仓库里没有一样东西是新造出来的。知性是车间,理性是仓库。
笑,就是有人从仓库里拿出一张货单,照着单子去车间找货,发现单子上写的和架子上摆的完全是两样东西。那一下的荒唐,让人忍不住笑出来。
再打一个工程上的比方。做模型的人都知道,任何一个模型都比真实世界简单:地图不是地形,公式不是现象,仿真不是实物。好的工程师会时时记得这一点,随时拿现场去检查模型。一个只信模型、不看现场的工程师,迟早会出洋相——那一刻,别人会笑,而那笑声正是现场在纠正模型。
这一章里,有一件叔本华看见了、却没有看完的事,值得停下来。
他说,笑是概念和直观对不上的那一下,而且在那一下里,直观赢了。那么,笑完以后呢?
笑完以后,那个概念会怎样?它往往会被改。你听了那个「最谦虚的人」的笑话,下次再有人说自己谦虚,你会多留一个心眼;你对「谦虚」这个词的理解,被这个笑话悄悄修正了。一代人的笑话,常常就是一代人的概念在被修正的地方。
这正是回写:直观和概念之间的张力积累(①),在笑的那一下爆开(②),爆开以后,概念被改写了(③)。笑,是一台微型的 123 原理,而且第三步几乎总是会发生。
叔本华把前两步写得极好,却没有写第三步。为什么?因为在他那里,概念只是直观的仓库,仓库只存东西、不改东西;直观又只是知性按照先天的因果律造出来的,也不改。两头都不改,笑就只剩下「对不上」的那一声,没有「对上之后」的那一步。
另一处,也值得放大。他说,概念让人有了过去和将来,所以人能计划,也能担忧;动物只活在当下,所以动物的苦是一时的,人的苦是连成一片的。这是一个极深的观察,后来的心理学有很多研究讲的正是这件事:人的焦虑,一大半是被「想」出来的将来。第六编讲钟摆的时候,这一条会变得非常要紧:他的钟摆之所以那么沉,有一半的重量,是理性挂上去的。
可是同一个理性,也能做另一件事:它能把一次痛的经历存下来,让下一次少痛一点。概念既能让人担忧,也能让人学会。前者他写得很多,后者他写得很少。
还有一件事,他自己明明写到了,却没有把它和回写连起来。
他说,有了概念,人就有了语言、科学和能传给后人的知识;一代人的所见,能存下来,传给下一代,下一代站在上一代的肩上,看得更远。这是什么?这是一整个物种在做回写:一代人长出来的形状,存进概念的仓库,改写了下一代生长的土和路。一个十九世纪的中学生懂的天文学,比两千年前最伟大的天文学家还多——不是因为他更聪明,是因为他出生在一片被回写了两千年的土里。
叔本华承认这件事,而且把它当作理性最大的功用。可他只承认它发生在知识上,不承认它发生在一个人身上:知识会累积,性格不会;科学会进步,意志不会。一个物种能被回写,一个人却不能——这是他整个体系里最奇怪的一条分界线。第三十一章会回到这条线上。
最后一件证据,来自他自己晚年的一篇文章。
在《附录与补遗》里,他有一篇谈语言的短文。他说,学一门外语,最大的好处不在多会一种说法,而在于你会发现,外语里的很多词,在母语里根本找不到完全对应的词——两种语言把世界切成概念的方式不一样。一个人认真学会一门外语,就是学会了用一套新的概念去切世界;他的思想,因此被重新组织了一遍。
这段话,是他亲口承认了一次彻底的回写:一套新的概念,回过头去改写了这个人怎样看、怎样想。一个讲了一辈子「性格不变」的人,在谈语言的时候,却说一个人会因为学会一门语言而变成另一个人。这两句话放在一起,就是这本书在他身上反复看到的那道裂缝:他在体系里不许的事,在他具体谈事情的时候,常常被他自己亲口说了出来。
图纸上:概念是被存下来的形状。一个形状被存下来,就能回过头去影响下一次看见什么、下一次怎样走——存下来的形状,本来就是回写的仓库。叔本华只把它当成搬运货物的仓库,没有看见它同时是一台改写货物的机器。
发动机上:笑是本编里最清楚的一次微型 123 原理,他写足了①②,漏掉了③。担忧和计划,都是理性把②的结果带回①——这本身就是一种回写,只是他只写了它让人更苦的那一面。
起手表上:他讲理性,是从形状起手的:先看概念这个东西本身是什么——马赛克,二手货,仓库。这个起手,让他把概念看得很清楚,却也让他把它看得很静。如果从路起手——问「一个概念是怎样一次次被用、被撞、被改的」——他就会看见概念在长。
这一章的判决:他给笑下了一个极好的定义,却没有看见笑完以后的那一步;他把理性叫作仓库,却没有看见仓库也在改写货物。
「笑是概念和现实对不上」这条定义,后来被很多人接着用,二十世纪讨论幽默的心理学里,有一整派理论就叫「不协调论」,叔本华是它最重要的前辈之一。「概念会被使用改写」这一条,被维特根斯坦接过去了——「一个词的意义是它的用法」,维特根斯坦卷讲过。第四十八章讲他们两人的关系时,这一条还会出现。
第一,做需要手感的事——开车、打球、说话、炒菜——别在当场用太多概念。先让手和眼去做,事后再用概念去总结。
第二,你担忧的那些将来,多半是理性拼出来的马赛克。拿一件眼前真实的事去碰一碰它,常常就会发现:缝很大。
第三,多笑。每一次笑,都是你的一个概念在被现实修正。一个不会笑的人,概念就再也不长了。
你一定做过那种特别真的梦:梦里你在考试,题目一道也不会,手心全是汗;或者梦里一个早已不在的人又回来了,跟你说话,你一点也没觉得奇怪。醒来的那一瞬间,你躺在床上,有好几秒钟分不清刚才哪边是真的。
庄子说,他梦见自己是一只蝴蝶,醒来以后不知道是庄周梦见了蝴蝶,还是蝴蝶梦见了庄周。两千多年后,叔本华在德累斯顿,写下了几乎同样的问题。
正编第一篇 §5,他问:梦和醒,到底有什么区别?
他说,最容易想到的区别——醒着的东西更清楚、更生动——是靠不住的。有些梦比醒着还清楚。另一个常见的说法——醒来以后回头一看,梦就散了——也不能当作区别,因为醒来这件事本身,也可能是另一个梦里的一段。
他认为唯一站得住的区别,是连贯性。醒着的时候,一个一个的表象按照充足理由律连在一起:今天接着昨天,这件事有那件事做原因,我从这个房间走到那个房间要穿过走廊。梦里的表象,也各自有一点连贯,可梦和梦之间、梦和醒之间,没有这样的连接——一个梦不会接着上一个梦往下做,梦里的事也不会在醒来后留下它应有的原因和后果。
他打了一个很有名的比方:人生和梦,是同一本书里的书页。按顺序一页一页读下来,叫醒着的生活;随手翻开这一页、那一页,读一段又丢下,叫做梦。书是同一本,只是读法不同。
他引了一串古人的话来作证:品达说人是影子的梦;索福克勒斯说人只是幻影和轻烟;莎士比亚说我们是由造梦的材料做成的,我们短短的一生,前后都被睡眠环绕;西班牙剧作家卡尔德隆写过一部戏,名字就叫《人生如梦》。他又说,印度人把这层罩在一切上面的幻象叫作摩耶之幕:凡是有生有灭、有此有彼的,都在这层幕上。
先把他的比方接着用。
一本长篇小说,从第一页读到最后一页,人物有来历,事情有前因后果,你读完了会说:这是一个完整的故事。同一本小说,你每天随手翻开一页,看两段就放下,一个月下来,你脑子里是一堆碎片:一个人在哭,一场雨,一封信,一个名字。都是这本书里的,可连不起来。
叔本华说,醒和梦的区别,只是前一种读法和后一种读法的区别。
再打一个工程上的比方。一台计算机的内存和硬盘。内存里的东西,断电就没了;硬盘里的东西,断了电还在,下一次开机,接着上一次往下用。梦像内存:做的时候很真,一断电——一醒——就散了。醒着的生活像硬盘:每一件事都写进去了,下一次开机,它还在。
请记住这个比方。下面要用它去改叔本华的说法。
再做一个思想实验,把那本书的比方推到底。
假设有一本很奇怪的书:你每读一页,后面还没读的那些页上的字,就会跟着变一点。你在第三十页读到主人公撒了一个谎,翻到第八十页,那里原本写着他和朋友和好了,现在变成了朋友不再信他。你在第五十页读到他学会了游泳,到第一百二十页,原本淹死的那一场,现在他游上了岸。这本书的每一页,都不是事先印好的;它被你读过的那些页,一页一页地改写着。
还有另一本书:页码是乱的,你翻到哪一页,就读哪一页,读完了,后面的页一个字也不变。
叔本华说,人生和梦是同一本书的两种读法。这个思想实验想说:它们根本不是同一本书。一本会被读过的页改写,一本不会。
今天有一样东西,让这个比方变得格外具体:虚拟现实的头盔。戴上它,你站在一座悬崖边上,腿会发软;往前走一步,心会猛地一跳。可你知道自己其实站在客厅里。叔本华会说:你看,从表象内部,你分不出来;头盔里的悬崖和真的悬崖,对你的眼睛是同一种表象。
这话对了一半。另一半是:摘下头盔,客厅里什么也没有变。你在头盔里摔下去一百次,客厅的地板上没有一个坑,你的腿上也没有一块淤青。真的悬崖只要摔一次,一切都变了。区别就在这里。
这一章是判决三第一式的正式现场:显露,被判成了梦。
他的论证很精巧,也有一个非常真实的核心:我们看见的一切,都是表象;表象就是表象,不管它是醒着的表象还是梦里的表象。从表象内部,我们确实找不到一把绝对的尺子,把梦和醒一刀切开。在这一点上,他和庄子站在一起,而且说得比很多哲学家诚实。
可是他给的那把相对的尺子——连贯性——量得不够准。
回到那本书的比方。醒和梦的区别,真的只是「按顺序读」和「随手翻」的区别吗?
想一想醒着的时候发生的事:你碰了一下热锅,手上起了一个泡,第二天泡还在,你炒菜时就离锅远一点。你种了一棵树,第二年它长高了,树荫落在你家的窗台上。你说了一句伤人的话,那个人从此跟你疏远了。醒着的事,不只是按顺序连在一起;它们会留下东西,而且留下的东西,会改变后面的事怎样发生。
再想一想梦里:你在梦里被烫了,醒来手上没有泡;你在梦里种了一棵树,下一个梦里没有它;你在梦里说了一句伤人的话,醒来那个人还是照常和你打招呼。梦里的事,不留痕,不改土。
所以醒和梦的真正区别,不在「按不按顺序读」,而在「读过的页,会不会改写还没有读的页」。醒着的生活,是一本一边读、一边被读者改写的书:你读过的每一页,都在改写后面那些页上写着什么。梦,是一本读了也不留痕的书。
换成上面那个硬盘的比方:醒着的生活不只是能存档,它存下的每一样东西,都会改变下一次开机时系统怎样运行。
这就是 SDE 要说的:显露有两种。一种显露了,就过去了,不回写任何东西——那更像梦。一种显露了,会回过头去改写让它显露出来的那片土和那条路——那就是真实。区分真实和梦的,不是清晰,不是连贯,是回写。
叔本华没有走到这一步,因为在他的体系里,表象根本不回写任何东西:它只是意志外面的一层纱,醒着的纱和梦里的纱,本质上一样。于是,整个显露的世界,被他放到了和梦同一个等级上。
这一判,后果很重。一个把显露判成梦的人,自然不会认真看待显露能做的事——它能改写土,能改写路,能改写那个看它的人。第五编讲艺术时,这件事会以另一种方式回来:他把审美的那一刻叫作「逃出意志」,因为在他看来,一个显露出来的形状,除了让人暂时忘记意志,什么也改变不了。
把庄子和笛卡尔也请来,看看三个人从同一个梦里走向了哪里。
庄子梦蝶那一段,最后一句是:「此之谓物化。」这个「物化」,不是「一切都是幻象」,而是「物与物之间在转化」:庄周可以化为蝴蝶,蝴蝶可以化为庄周。庄子从「分不清梦和醒」出发,走向了变化。
笛卡尔也问过梦和醒的区别。他的办法是先怀疑一切,连醒着的世界也可能是梦,然后找一个怀疑不了的点——「我思」。他想从梦里找出一块硬地。
叔本华走的是第三条路。他说,从表象内部找不到一块绝对的硬地,这件事本身就是表象的本性;与其找一个点,不如承认整个表象世界都是梦一样的东西——然后,到表象的背后去,找那个不变的意志。
三个人,三个去处:一个走向转化,一个走向我思,一个走向幻幕背后的不变者。同一只蝴蝶,飞进了三种世界观。SDE 站在庄子那一边,只多加一句:物化不只是这一物化为那一物,化过之后,还会回头改写化它的那片土。
还要补一句公道话,免得把「梦不回写」说死了。
今天关于睡眠的研究发现,睡眠——包括做梦的那些阶段——在巩固白天学到的东西上起着很大的作用:一个人白天练了一段钢琴,睡一觉起来,往往弹得比睡前还顺。也就是说,睡着了的那几个小时,并不是一页读完就作废的书;它在悄悄整理白天那些页,把它们写进下一天。
这不是在给叔本华帮腔,恰恰相反:它说明梦和醒的边界,不是一刀切开的两个世界,而是回写多一点和回写少一点的一条光谱。越是会留痕、会改写后面的,越真;越是读完就散、什么也不改的,越像梦。真实,是有深浅的。
图纸上:S=F(D,E)在这一章被写成了:S=梦。形状被从路和土那里切开,挂到了摩耶之幕上,而摩耶之幕的背后,是一个不受它影响的意志。
发动机上:醒着的生活之所以不是梦,正是因为它有第③步。叔本华用来区分梦和醒的连贯性,只是①和②的连贯——一件事接着一件事;他漏掉的,是③的连贯——一件事改写了后面的事。把第③步放回去,梦和醒的区别就不再只是「读法」的区别,而是「书会不会被读者改写」的区别。
起手表上:这一章从形状起手,问的是「显露出来的东西是什么性质」。这个起手是对的,只是他只看显露本身,不看显露之后发生了什么。如果从路起手——问「一次显露之后,路怎样变了」——梦和醒的区别,一眼就看出来了。
这一章的判决,也是判决三第一式的判词:
他把显露判成了梦,因为他只看见书页连在一起,没有看见读过的书页在改写没读的书页。
「人生如梦」这个判断,经过叔本华,深深影响了十九世纪末的欧洲文学:从托尔斯泰笔下临死的伊凡·伊里奇,到博尔赫斯那些梦中之梦的小说,第四十七章会讲。「显露能回写」这一条,则要等到第二十五章:审美的那一刻,他认为只是暂停,SDE 要证明那是一次新的显露——而且是会回写的那一种。
第一,觉得日子像一场梦的时候,找一件你做过的、留下了痕迹的事——一棵种下的树,一个教会的学生,一道好了的伤疤。那就是你的日子不是梦的证据。
第二,想让一段日子不像梦,就在里面做一件会留痕的事。哪怕很小:写一页字,修好一件东西,说一句真话。
第三,做了一个特别真的梦,醒来以后,不妨问问它:你想改写我的什么?有时候,一个梦也会留痕——那时它就不只是梦了。
你一定试过这样一件事:想「看一看」正在看的那个自己。闭上眼睛,往里看——你看见了念头,看见了情绪,看见了记忆里的画面;可那个正在看这一切的「我」,你一回头去找,它就退到了后面。你抓到的,永远是被看的东西,不是在看的那个。
这是一个非常古老、也非常顽固的体验。叔本华把它放在了表象世界的正中心,又放在了表象世界的外面。这一章讲这只眼睛,也讲前言里那道老题的另一半:主体,真的先于互动而在吗?
正编第一篇 §2,他给主体下了定义:主体,就是那个认识一切、却不被任何东西认识的东西。
它是世界的支柱。一切被认识的东西,都只对它而言才存在。它不在时间里,也不在空间里,因为时间和空间是它带来的形式;它也就不能被分开,不能被数:在每一个能表象的生物身上,它都是完整的、不可分的。他甚至说:只要有一个主体和一个客体,世界作为表象就已经完整了,就像有了几百万个主体一样完整。
主体和客体的界线在哪里?客体开始的地方,就是主体结束的地方。它们之间没有中间地带,就像一张纸的两面。
所以主体永远不能成为认识的对象。它像眼睛:眼睛能看见一切,就是看不见它自己。
然后,在博士论文的一个角落里,他写下了另一段非常要紧的话。
他说,我们对自己,其实也有一点认识,但我们认识到的,不是那个「认识的主体」,而是那个「意欲的主体」——我在想要、在害怕、在爱、在恨。我们从里面知道自己在意欲。那么,那个认识着的我,和那个意欲着的我,是什么关系?
他说,它们是同一个我。而这件事——认识者和意欲者竟然是同一个东西——是无法解释的。他给它起了一个名字,叫「世界之结」。他说,这是一个真正的奇迹。
打个比方。一幅画挂在墙上,画里有山、有水、有人。画框不在画里——你在画里找不到画框;可是没有画框,这幅画就没有边,就不成其为一幅画。叔本华的主体,就是画框:它不在世界里,是世界的边。
维特根斯坦后来几乎原样接过了这个说法。他在《逻辑哲学论》里写:主体不属于世界,它是世界的界限;就像眼睛和视野,你在视野里找不到眼睛。本系列维特根斯坦卷的前言讲过这一段,也讲过这个少年在林茨时读的正是叔本华。
再打一个工程上的比方。一台测量仪器,可以测一切放到它面前的东西,却测不了它自己——要测它,必须拿另一台仪器来;而那另一台,又测不了它自己。一台仪器在测量的那一刻,永远是「不被测量的那一个」。
这一章要做两件事:先把他的闪光点放足,再把前言里那道老题摆上来。
闪光点有两个。
第一个,是「主体不是世界里的一样东西」。这句话接过了休谟和康德对「灵魂是一样东西」的拆解,又拆得更干净:人们常以为「我」是一个藏在身体里的小东西,一个小人,一个灵魂,坐在头脑里看世界。叔本华说,没有这个小人;「我」不是世界里的一样东西,是世界能够被看见的条件。这一刀,比笛卡尔的「我思」干净得多。
第二个,是「世界之结」。他发现了一件别人都没认真对待的事:那个认识的我,和那个想要的我,是同一个我。他把它叫作奇迹,这说明他感到了这件事的分量——这是他整个哲学的枢纽,第一篇的表象和第二篇的意志,在这里拧在一起。
这里有一个小地方,常被忽略,却很能看出他的眼光。他说,主体在每一个能表象的生物身上都是「完整」的——一个人和一只狗,作为认识者,都一样是世界的支柱,只是他们的世界大小不同。这句话把认识的地位,从人类一直放到了动物身上。在一个普遍认为动物只是机器的时代,这是一个很大胆、也很温厚的看法。第三十六章讲同情延伸到动物,根子有一半在这里。
不过,这句话也露出了他主体论的另一面:既然主体在每个生物身上都完整,那么主体就没有「多少」「深浅」「早晚」的分别。一个刚出生的婴儿和一个八十岁的老人,作为认识的主体,是同一个完整的东西。可我们都知道,那个婴儿是一点一点学会说「我」的:先是哭,然后认出妈妈的脸,然后在镜子里认出自己,然后学会说自己的名字,最后学会说「我」。心理学家对这个过程有很多细致的观察。如果主体真是完整的、不长的,那这一整段路,又是什么在长?
现在摆老题。
前言说,321 智慧系统的第二个亏空是:主体和客体被写成了先于互动而存在的自变量;可主体真的先于互动而在吗?
叔本华在第十四章里说过「主客同起」——表象里两半同时出现,这是他离发生学最近的一步。可这一章,他对主体说的话,又退了回去:主体不在时间里,不可分,不被认识,每个生物身上都是完整的一个。一个不在时间里的东西,就不会「长出来」;一个每个生物身上都完整的东西,就不会有「长到哪一步」;一个永远不被认识的东西,就永远不会被它认识到的东西改写。
所以,他并没有回答「主体是不是先在的」。他换了一个座位:把康德那里的「先验统觉」——一个伴随一切认识的「我思」——换成了一只看不见自己的眼睛。先在的主体没有被取消,只是被挪到了画框的位置上。
黑格尔卷的判决五说,黑格尔拆掉了一个先在的小主体(在主奴一节里,自我是在承认中长出来的),又装回了一个更大的主体。叔本华走的是另一条路:他根本没有去拆那个主体,只是把它从画里请到了画框上。前一个是拆了又装,后一个是没拆,换了个挂法。
那么,「世界之结」呢?这个他称为奇迹的结,SDE 怎么看?
SDE 会说:那不是奇迹,那恰恰是回写发生的地方。认识者和意欲者是同一个,意味着:我看见了什么,会改变我想要什么;我想要什么,又会改变我去看什么。一个想吃东西的人,满眼都是饭馆;一个刚看见别人受苦的人,心里会生出一个本来没有的愿望。认识回写意欲,意欲回写认识。这个结之所以打得那么紧,是因为两股绳一直在互相拉。
可是在叔本华那里,这个结只能是奇迹。因为他一边说认识的主体在一切时间之外、永不被改写,一边说意欲的主体是那个永远不变的意志;两个都不变的东西,偏偏是同一个,这当然解释不了。只要让其中任何一个会被另一个改写,结就不再神秘,它就是发动机本身。
最后,拿他自己的比方,再推一步。
他说主体像眼睛,眼睛看不见它自己。这话对。可是眼睛有一个办法看见自己:照镜子。更早、更常见的一面镜子,是别人的眼睛。一个孩子是在母亲的注视里,第一次知道自己是一个被看见的人;一个人是在朋友的评价、对手的反驳、爱人的失望里,一次一次知道自己是什么样的人。
黑格尔卷讲过:自我意识是在承认里长出来的。叔本华不喜欢黑格尔,也不喜欢这条路——在他看来,别人眼里的我,只是「我在别人眼里是什么」,是虚荣和名声的来源,第四十章讲《人生智慧箴言》时,他会把它列为三种幸福来源里最不可靠的一种。他说得有道理:活在别人眼里的人,最容易被别人的眼光牵着走。
可是,不可靠,不等于不存在。一只永远看不见自己的眼睛,在别人的眼睛里看见了自己,而且被那一眼改变了——这就是主体长出来的那条路。
把他和另外两种看法放在一起,他的位置会更清楚。
休谟也试过往里看那个「我」。他说,他每次往里看,碰到的都是某一个知觉——冷、热、爱、恨、光、影——从来碰不到一个没有知觉的「我」。所以他说,「我」不过是一束不断流动的知觉。
佛教说得更早:无我。所谓「我」,是五蕴——色、受、想、行、识——因缘和合而成的,没有一个常住不变的主宰。
叔本华读过休谟,晚年极推崇佛教。可是在主体这件事上,他既不同意休谟,也和佛教不同。他不说「没有我」,他说「有一个我,只是它不在世界里」。休谟把「我」拆成了一束,佛教把「我」拆成了因缘,叔本华把「我」挪到了画框上。
有意思的是,拆的那两家,都给「我」留下了一条生长的路:一束知觉会变,因缘会聚会散。挪的这一家,给「我」留下的,是一个不变的位置。
「世界之结」听起来很玄,其实天天都在我们身上打。
你决定抬手去拿桌上的杯子,手就抬起来了。那个「决定」,是意欲的我;那只「看见杯子、看见手在动」的眼睛,是认识的我。你从来不会觉得奇怪:我一想,手就动了,我还看得见它动。可是叔本华停在这里,问了一句:凭什么?一个在一切时间之外、只负责看的东西,和一个在时间里不停地想要的东西,怎么会是同一个?
他问得好。这确实是整个哲学里最难的一个结。他把它叫作奇迹,说它无法解释,等于把问题郑重地放下了。SDE 不打算说自己已经把它解开了,只打算换一个问法:不问「两个不变的东西怎么会是同一个」,而问「看和要,是怎样在一次一次的来回里,长成了同一个人」。换了问法,这个结就不再是一块石头,而是一根一直在拧紧、也一直在松动的绳子。
图纸上:主体在叔本华这里,处在三大方程之外。它不是形状,不是路,也不是土,它是整张图纸的边框。一张图纸如果有一个不在图纸上的边框,那三大方程就只在边框里面成立,边框本身是先在的。这就是前言说的「亏空搬了家」:主体没有被放进三大方程里去生成,只是被放到了方程外面。
发动机上:「世界之结」是本编里离 123 原理最近的一个地方——认识和意欲之间有张力,有互相改写。可他把这个结叫作奇迹,也就是说,他看见了发动机,却把它当成了一个不能打开的黑箱。
起手表上:他讲主体,是从形状起手的:从「一切被认识的东西都是对一个认识者而言」这个事实出发,往回推出一个认识者。这条路推得出「必须有一个认识者」,推不出「这个认识者是怎样来的」——后一道题的任务 DNA 在路上,要问的是一个「我」怎样一步步长成。
这一章的判决:
他把主体从画里请到了画框上,没有回答它是不是先在的;他找到了世界之结,却把回写叫作奇迹。
「主体不在世界里」这一条,被维特根斯坦原样接走,第四十八章讲。「主体是长出来的」这一条,叔本华没有接,却在他自己的书里埋了一颗种子:第四编第十九章,他会说,我们从里面认识的那个自己,首先是一具身体。身体可不是一只看不见自己的眼睛——身体会生病,会长大,会老,会留疤。主体的老题,将在那里换一个入口,再被问一次。
第一,找不到「在看的那个我」,不必着急。那个我不是藏起来了,是它本来就不是一样东西。
第二,留意你的「世界之结」:你今天看见的东西,怎样改了你想要的;你今天想要的东西,又怎样改了你去看什么。这个结,就是你一天一天在变的地方。
第三,一个人觉得自己「一辈子就是这样了」的时候,多半是把那个在看的我,当成了一个不会被改写的东西。它会。
第三编 SDE 判决
显露被判成了梦
先按规矩,把这一编里他看对的东西摆出来。它们不少,而且都很重。
第十四章:主客同起。表象是第一个事实,主体和客体在其中同时出现,谁也不在谁之先。这是他离发生学最近的一步,比很多二十世纪的哲学家还早。
第十五章:知觉是建构。看见,是知性在感官的刺激上找原因、造东西;看错,是它推错了原因。这是认知科学的一个核心发现,他早了一百五十年。
第十六章:笑是概念和直观对不上的那一下,而且在那一下里,直观赢了。这是幽默理论里最好的定义之一。
第十七章:从表象内部,找不到一把绝对的尺子把梦和醒切开。这是一个诚实的判断,和庄子站在一起。
第十八章:主体不是世界里的一样东西;认识的我和意欲的我是同一个。前一条把休谟、康德对「灵魂小人」的拆解又推进了一步,后一条是他整个哲学的枢纽。
每一个闪光点旁边,都有一处他停下来的地方。
第十四章:主客同起,可表象的形式全部由主体提供;第一只眼睛的二律背反,他砍掉了一半。
第十五章:知性在造东西,可造的本事是天生的、不长的;切塞尔登的病人,他只读了一半。
第十六章:笑是概念被现实撞了一下,可撞完以后概念会被改——这一步他没写。
第十七章:醒和梦只差连贯性——他没看见真正的差别在回写。
第十八章:主体被挪到画框上,没有回答它是不是先在的;世界之结被叫作奇迹。
三大方程:这一编量的是第一式,S=F(D,E)。他在第十五章几乎写对了它——形状由刺激(土)和找原因(路)一起生出。可是整编走下来,这一式被一步一步改写:先是 S=F(主体的形式)(第十四章),然后路被钉死成天生的(第十五章),存下来的形状不改写任何东西(第十六章),最后,S=梦(第十七章)。而主体本身,被放在了方程外面(第十八章)。
123 原理:这一编里,有四次清清楚楚的第③步,都被他写到了纸上,又都被他绕了过去:第一只眼睛回写世界,切塞尔登的病人回写知性,笑回写概念,醒着的事回写后面的事。还有一次,他把整台发动机都看见了——世界之结——却把它叫作奇迹。这一编的发动机,不是没有第③步,是第③步一直在他手边,他一次也没有去接。
六路径:第一篇整体是从形状起手的——从「世界是我的表象」这个最直接的事实开始。对「世界是什么」这道题,这是一个诚实的起点。它的问题是,每一次问题转向「这东西是怎样长成的」(眼睛怎样长成,知性怎样长成,概念怎样被改,主体怎样长成),任务 DNA 都换到了路上,他却一直站在形状的起手上没有挪步。所以他看到的,总是一张张静止的照片。
贯穿线索的读数(统稿补记):第一篇整体从形状起手,这一编的五处停步,都停在形状上。唯一接近路的一处,是第十五章的知性论——从「找原因」这个动作起手——那也正是这一编里他离 S=F(D,E)最近的一处。
显露被判成了梦:不是因为他没看见显露在做工,而是因为他每一次看见显露在回写,都把那一步留在了纸上,没有收进体系里。
这一条,对应导读判决三的第一式。它还给前言那道老题的主体一半,下了本书的第一个判词:主体没有被拆,只是被挪到了画框上。
区分真实和梦的,不是清晰,不是连贯,是回写:读过的书页,会不会改写没读的书页。
下一编,我们跟着他走进门后面。他会说:表象只是世界的一面;另一面,你从里面就知道。
原典。正编第一篇 §1—§16,尤其是 §1(世界是我的表象)、§5(梦与醒)、§7(第一只眼睛)、§13(笑);续编论直观、知性与理性的各章;《四重根》论知性的一章。
最强反方。实在论的回答很朴素:「没有眼睛,就没有太阳」混淆了「作为被看见的对象的太阳」和「太阳本身」。在任何眼睛出现之前,太阳已经烧了几十亿年。叔本华对此早有准备——§7 的「第一只眼睛」二律背反——可今天的科学实在论者会说,这个二律背反只是把问题搬了家,没有解决它。另一条反驳来自认知科学:知觉确实是建构,可建构的材料来自世界,建构错了会撞墙;这一点,本书第十五章自己也用过。
本编的回应。本编的判词不站在唯心论一边,也不站在实在论一边。「显露被判成梦」的意思是:他把显露和它的土、它的路切开了,只挂在主体的形式上。实在论说显露背后有一个不依赖我们的世界;SDE 说显露和它的土、路一起生出。在「显露不能只挂在主体身上」这一点上,实在论和本书是站在一起的。
暂定判词与定级。B。这是拿三大方程量出来的读数。
失败条件。若能在正编里找到一处明文,说表象反过来改动了意志,「显露被判成梦」应降为「显露被压低」。
反过来审 SDE。本编拿「互生」去批评「同起」。可「互生」这个词如果说不出比「同起」多出来的那一样可以检验的东西,它就只是换了个说法。本书给出的那一样东西是回写:主客同起之后,客体会不会改写主体看的方式?第十五章切塞尔登的病人,是一个正面的例子;更多的例子,要到发展心理学里去找。
你一定有过这样的时刻:牙疼了一整夜。那一夜,你对「牙」这个东西的认识,和牙医完全不一样。牙医知道它的结构、神经走向、龋坏的位置,他可以画一张图给你看;可他不疼。你画不出那张图,可你从里面知道它——知道得那么确切,比知道世界上任何别的东西都确切。
同一颗牙,两种知道。一种从外面,一种从里面。叔本华说:整个哲学最大的秘密,就藏在这两种知道的差别里。
正编第二篇 §17,他先描写了一个处境。
他说,科学能告诉我们很多东西:形态学告诉我们东西长成什么样,因果的科学告诉我们一个变化怎样引起另一个变化。可是这些知识,全都是表象和表象之间的关系;它们告诉我们一种力「怎样」起作用,从来不告诉我们那种力「是什么」。物理学家可以把重力的规律算到小数点后很多位,可「重力到底是什么」,他和一个农夫一样不知道。
然后他打了一个很有名的比方:我们像一个人,绕着一座城堡一圈一圈地走,找不到入口,只好把城堡的外墙一面一面地画下来。整个科学,就是一本越画越厚的外墙图册。
接着,第十八节,他找到了入口。
他说:那个认识者,也就是我们自己,并不是一个飘在世界外面、只会看的小天使。他扎根在世界里,是一具身体。而这具身体,是以两种完全不同的方式被给予他的:
一种,是作为表象——一个物体,和别的物体一样,在空间里,服从因果。你照镜子看见的自己,医生在片子上看见的你,都是这一种。
另一种,是他直接知道的、用一个词来称呼的东西:意志。你想举手,手就举起来了。你从里面知道的,不是肌肉收缩的因果链,是那个「要」。
他接着说了全书最关键的一句话,大意是:意志的动作和身体的动作,不是两件由因果连起来的事,而是同一件事,只是以两种完全不同的方式被给予——一次是直接地,一次是在直观里给知性的。身体的动作,不过是意志的动作被客体化了,变成了看得见的样子。
他还加了一条证据:疼和快乐。一切作用在身体上的东西,同时也直接作用在意志上。作用违背意志,就叫疼;作用顺着意志,就叫快乐。疼和快乐,不是表象,是意志的直接感受。你看见一根针扎进手指,那是表象;那一下的疼,不是。
由此,第十九节,他把这件事推了出去:既然在我自己身上,表象和意志是同一个东西的两面,那么,我看见的其他一切东西——别人、动物、植物、石头——也应该是这样。它们从外面看是表象,从里面,也是意志。这是他所说的,打开一切现象的钥匙。
他也知道这一步有人会反对:你凭什么说别的东西也有「里面」?也许只有你有,别人都只是表象——这就是理论上的利己主义,也就是唯我论。他说,这种看法在逻辑上驳不倒,它像一座边境上的堡垒,坚不可摧;可是它守不住任何东西,因为除了疯人院,没有人真的住在里面。所以不必去攻打它,绕过去就是了。
还有一处细节,他在续编第十八章补上了,很多读者都没留意,却非常要紧。
他说,从里面认识意志,也并不是把物自体完完整整地看见了。因为我们从里面知道的意志,仍然是在时间里一个一个出现的:这一次想要,下一次害怕,再下一次犹豫。我们从来没有一次看见过「意志的整体」,只看见它一个接一个的动作。所以,他说,这种从里面的认识,只是把物自体身上的幕揭到了最薄的一层,还没有完全揭开。
这是一句很诚实的话。它等于承认:他从门缝里看见的,不是一个站着不动的东西,而是一串一个接一个的动作——一串差异,一个序列。用本书的扳手说,他从门缝里看见的,首先是路。
这句话,他没有让它回到正编:正编里那些「意志就是物自体」的句子一字未动,他此后说话也照旧。改写写在了续编的一章里,被隔离在那里。这就是判决二的后一半:他改写过,又亲手把改写压了回去。可是他亲口留下的这句「最薄的一层幕」,是本书要记住的一个证据:他在门缝里真正摸到的,是一条正在走的路,而那个「不变的意志」,是他从这条路上推出去的。
打个比方。一栋房子,前门锁得死死的,你在外面绕了一辈子,只能看见它的墙、窗、屋顶,画了一本又一本的图。有一天你忽然发现:你自己就住在这栋房子的一个房间里。你不用找门,你本来就在里面。
康德说,门是锁的,永远进不去。叔本华说:你本来就在里面,只是你一直在外面找门。
再打一个工程上的比方。做系统的人都知道「黑箱」和「白箱」。黑箱,你只能看它的输入和输出,猜它里面是什么;白箱,你能打开它,看见它的每一根线。在叔本华看来,整个世界对我们几乎都是黑箱——只有一个例外,那就是我们自己的身体:它是世界上唯一一个我们既能从外面测,又能从里面知道的系统。叔本华的全部哲学,就是拿这唯一一个白箱,去猜所有的黑箱。
这一章是判决一「头一功」的现场,先把功劳说足。
第一,他动摇了西方认识论主线上一个很老的前提:认识者是一个纯粹的旁观者。笛卡尔的我思、康德的先验统觉,都被写成只看不动、只知不要的东西。叔本华说,认识者首先是一具身体,这具身体饿、冷、疼、想要。认识,是从一个想要东西的身体里长出来的。二十世纪的现象学讲「身体主体」,今天的认知科学讲「具身认知」,讲的都是这件事,他是最早把它放到哲学正中心的人之一。
第二,他找到了一个真正的门缝:「从里面知道」。这种知道,不是推出来的,是直接的;不是表象,是感受。疼就是疼,你不需要证明它,也不可能怀疑它。在一个一切都可能是表象、一切都可能是梦的世界里,他找到了一块不是表象的地方。第十七章说他把显露判成了梦;这一章说,他在梦的边上,摸到了一块会疼的地方。
第三,他把疼和快乐放到了意志上,而不是放到表象上。这看起来是个小地方,其实是整个第四编、第六编的根:苦不是一种看法,是一种直接的感受。你可以跟一个人争论世界是不是表象,可你没法跟一个牙疼的人争论他疼不疼。
这三条,用 SDE 的话说,合起来就是一句:E 回来了。土,不再被封在门外;它就在你皮肤底下,饿着,疼着,要着。
现在说他停在哪里。
他说,身体是意志的客体化——意志变成了看得见的样子。在续编里,他说得更具体:牙齿、食道、肠胃,是客体化了的饥饿;生殖器,是客体化了的性欲;抓东西的手、奔跑的腿,对应着意志更间接的追求。身体的每一个部分,都是意志的某一种「要」长成了肉。
这个说法很有力,可它只有一个方向:意志→身体。意志在先,身体是它的显露。
可是你想想自己的身体,事情真的只有这一个方向吗?
一个人每天跑步,跑了半年,他的「想要」变了:以前一到晚上就想吃甜的,现在想出门跑一跑。一个人断了一条腿,躺了三个月,他再站起来的时候,想要的东西和以前不一样了——他更想要慢一点、稳一点的生活。一个人老了,荷尔蒙变了,睡眠变了,年轻时让他彻夜不眠的那些欲望,自己就淡了。一个人累到极点的时候,意志也会跟着塌下去——他什么都不想要了,只想睡。
身体不只是意志的显露,身体也在改写意志。饥饿长成了胃,胃又改写了饥饿;欲望长成了腿,腿走过的路又改写了欲望。
叔本华其实也知道一部分:他说疼和快乐是身体上的东西直接作用于意志。这已经是身体在「作用」意志了。可他只把它当作意志的「感受」,不当作意志的「改写」:意志被疼了一下,意志还是那个意志。
这一章的全部分歧,就在这里:他打开了身体这扇门,看见门后是意志;可他只让意志往外走,不让身体往回写。
这个方向的问题,放到一个今天人人熟悉的场景里,看得更清楚。
一个人决定减肥。他从里面知道的,是那股「想吃」的劲;他从外面看到的,是秤上的数字和镜子里的肚子。按叔本华的图,这股劲是主人,肚子是它长出来的样子。可是减过肥的人都知道事情没这么简单:他坚持了几个月,饮食换了,作息换了,身体的反应也换了——胃口变小了,对甜食的渴望淡了,一段时间不运动反而浑身难受。那股「想吃」的劲,被一具被改过的身体,一点一点改写了。
反过来也一样。一个人长期睡不好,他的「想要」会越来越偏向那些来得快、给得多的东西:高糖的食物,刺激的画面,一时的放纵。不是他的意志变坏了,是他的身体改写了他的意志。
叔本华看见了前一半——意志长成身体;这两个场景里的后一半——身体改写意志——每天都发生在我们身上。
图纸上:身体,是本书到这里为止,三大方程三式同时都在场的第一个地方。从外面看的身体是形状;从里面知道的「要」是路;身体扎根在世界里、和别的身体缠在一起,是土。三样东西,在一具身体上合了一次。可是他马上给它们排了一个先后:意志(路与土)在先,身体(形状)在后,身体只是意志的样子。S=F(D,E)他写了;D=G(S,E)——身体和世界一起改写意志——他没写。
发动机上:身体是一台 123 原理的样板机器。身体和世界之间的张力(饿,冷,疼),逼出身体的改变(找吃的,添衣服,躲开),而这次改变,回过头来改写了身体和它的「要」(吃过的东西改了口味,受过的伤改了步态)。叔本华把①②写得极透——疼和快乐就是①的读数,行动就是②——③留给了一个永远不变的意志。
起手表上:这一章是从土起手的——从「我扎根在世界里」这个处境出发,找到身体,再从身体读出意志的路,最后才回到形状(身体的外表是意志的客体化)。E→D→S。对「门后面是什么」这道题,这是全书最漂亮的一次起手。他走对了路,只是走到终点时,没有回头看一眼走过的路是不是改了起点。
这一章的判决:
他从身体推开了物自体的门,这是头一功;可他只让意志长成身体,不让身体改写意志。
「身体改写意志」这一半,后来被很多人接走了。尼采说,身体是一个大理性,你的精神只是它的一个小工具。二十世纪的梅洛-庞蒂把身体放到了知觉的中心。今天的医学对「身体改写欲望」有大量的证据:激素、睡眠、肠道、运动,都在改变一个人想要什么。第五十二章讲健康时,这一半会变成最实用的一章:想改一个人的「想要」,常常要从身体下手。
第一,你从里面知道的东西,比你从外面知道的任何东西都确切。别让任何人——包括你自己——用一堆从外面看来的理由,否认你从里面知道的疼。
第二,想改掉一个「想要」——戒烟、戒糖、戒熬夜——别只跟意志较劲。先改身体:换一个作息,换一种运动,换一张床。身体会回头改写意志。
第三,下次身体给你一个信号——累,疼,闷——把它当成一份来自门里面的报告,而不是一个要尽快压下去的噪音。
你一定有过这样的时刻:凌晨三点,饿醒了。你没有「决定」要饿,你甚至不想饿——明天一早还要上班,你只想接着睡。可那股劲就在那里,从胃里往上顶,顶得你睡不着。
我们平常说「意志」,想到的是「意志坚强」「下定决心」「拿主意」——一个人清醒地想好了,决定要做一件事。叔本华说的「意志」,不是这个。他说的,是凌晨三点顶着你的那股劲。而且,他说,这股劲不只在你的胃里,在整个世界里。
第十九节,他已经说了:别的东西从里面看,也应该是意志。第二十一节到第二十三节,他把这个判断推到了底。
他说,自然界里的一切力——重力、磁力、化学亲和力、植物的生长力、动物的本能——从里面看,都和我们身上那股「要」是同一个东西。石头往下落,磁针指向北方,铁屑扑向磁铁,种子顶开泥土,都是意志。
这听起来很怪:石头也有意志?
他预见到了这个质疑,给了一个很聪明的回答。他说,我不是把石头说成了人,我是在给一个我们不认识的东西起名字。以前的人习惯于把意志归到「力」这个概念底下,说意志不过是一种力;我要把它反过来,把一切力都归到意志这个概念底下。为什么?因为「力」这个概念,是从外面、从表象里抽出来的,我们其实不知道它是什么;而意志,是我们唯一从里面直接知道的东西。拿我们唯一认识的东西,去命名我们不认识的东西,而不是反过来——这是用那个最清楚的例子来称呼整个家族。
所以,他强调,他说的意志,是一个被扩大了的词。它的本义,是那股「要」、那股「顶」、那股「往前推」的劲;那种被理性照亮、被动机引导、我们称之为「决定」的东西,只是这股劲在人身上最高、最亮的一种样子。
然后,他给这个意志本身——不是它在某处的样子,而是它自己——下了几条规定。
第一,它没有根据。第十一章讲过,充足理由律只管表象;意志本身不在表象里,所以它没有「为什么」。一块石头为什么往下落?物理学可以说:因为引力。可引力本身为什么存在?没有为什么。
第二,它是一。时间和空间把东西分成一个一个,这是第十三章讲的「个体化原理」;可时间和空间只是表象的形式,意志本身不在其中,所以它不能被分成许多。你身上的意志、我身上的意志、一块石头里的意志,不是三份意志,是同一个意志在三处显露。
第三,它没有目标。它永远在追求,永远不会满足。一个目标达到了,立刻冒出下一个;一切追求都只是在追求本身。他说,意志的每一个具体的「要」都有一个对象,可意志作为整体,没有任何终点。
第四,它是盲目的。认识,是它在很高的台阶上才点起来的一盏灯;在它自己那里,它不看,只推。
这里还要补一句他对「自由」的安排,因为它和这四条规定连在一起。
他说,意志本身是自由的:它不受充足理由律管,没有任何东西决定它。可是意志的每一个显露——每一块石头、每一棵树、每一个人的每一个行动——都是被严格决定的:被原因、刺激、动机决定。自由在「是」里,不在「做」里。一个人在世界上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他那个性格遇到这些动机之后,必然会做的事;可他之所以有这样一个性格,是他的意志在时间之外「选」的。
这个安排很精巧:它同时保住了科学(一切现象都有原因)和责任(一个人要为他是什么样的人负责)。第三十章会细讲它。这里只先记下:自由被他放到了时间外面,放到了一个永远不会被经验碰到的地方。
打个比方。一座城市底下有一张巨大的水管网,水压从水厂一直推到每一户人家。你拧开厨房的水龙头,水哗地流出来;楼上拧开浴室的喷头,水也流出来;街上的消防栓一开,水冲得老高。同样的水压,在每一个出口都显露为不同的样子:一细股,一片雾,一根水柱。你从来看不见水压本身,只看见它在每个出口的样子。
叔本华的意志,就是这张网里的水压。每一个东西都是一个出口,重力是一个,磁力是一个,你的饥饿是一个,你的爱恨也是一个。出口有千千万,水压只有一个。
再打一个生活里的比方。一个小孩子学会了说「我要」。这两个字,比他会说的任何别的词都早、都响、都硬。他还不会说「为什么」,不会说「因为」,可他会说「我要」,而且说的时候全身都在使劲。叔本华说:世界最底下的那个词,就是这两个字;我们后来学会的一切道理、一切语言,都只是在给这两个字找理由。
先说他为什么要这样扩大「意志」这个词。
这一步,其实是他思想里最大胆、也最诚实的一步。说它大胆,是因为他把人身上最私密的一种体验,推到了整个宇宙;说它诚实,是因为他承认,我们对外面的世界只有外墙图,只有在自己身上才有「里面」,要谈世界的里面,除了拿自己身上这一份去类推,别无他法。
这一步也有它的道理。它让世界不再是一堆冷冰冰的、只会按规律运转的零件,而是一个处处在「顶」、在「推」、在「要」的东西。一粒种子顶开泥土的那股劲,你看久了,确实会觉得它和你凌晨三点的饥饿有点像。
把他和两位前人放在一起,他的「意志」会显得更清楚。
一位是斯宾诺莎。斯宾诺莎说,每一样东西都在努力保持自己的存在,他用一个拉丁词称呼这股努力,常被译作「努力」或「自存的冲动」。这和叔本华的意志很像:都是一股在一切东西里的劲。可是斯宾诺莎的这股劲有一个方向——它要保存自己,而且它的力量增强时,人就感到快乐,减弱时,人就感到悲伤。在斯宾诺莎那里,这股劲是可以被理解、被引导、被增强的,人越理解它,就越自由。叔本华的意志没有这个方向:它不为保存什么,也不因为被理解而变得更好。
另一位,远在东方。《周易》讲「天行健」,讲「生生之谓易」。天地之间也有一股永不停止的劲,可这股劲的名字叫「生生」——生了又生,每一次都生出新的东西。同样是永不停止,一个叫生生,一个叫盲目的追求;一个是一条不断长出新枝的藤,一个是一只永远回到原点的钟摆。
三家都看见了世界底下那股劲。区别在于这股劲会不会长出新东西。斯宾诺莎说它能被引导,《周易》说它生生不已,叔本华说它永远是它自己。
现在说他停在哪里。停在那四条规定上。
第一条,「无根据」。在所有的「为什么」之下,有一个没有为什么的东西——这个判断,一个孩子问到第五个「为什么」的时候,谁都会碰到。问题不在于承认有一个地方答不下去,而在于把那个答不下去的地方,判成了一个自己推自己、不从任何东西里长出来的第一因。SDE 的引擎有三种死法,第二种就是这个:某一维被抬成了自己会动的起点。
第二条,「一」。万物共有一个底子,这个直觉很深,第十三章说过,它来自《奥义书》,也和 SDE 的「土」有几分像:土是缠在一起的,不能被切成一块一块互不相干的东西。可是 SDE 的土,缠在一起,却不是「一个」:它有厚有薄,有这里的和那里的,有今年的和去年的。叔本华的「一」,是一个没有厚薄、没有此彼、没有早晚的「一」。这样的一,连「被改写」都无从谈起——它没有任何部分可以被改。
第三条,「没有目标」。这一条他说得对了一半。意志作为整体,确实没有一个终点,任何一次满足都不会是最后一次——这就是 SDE 说的「矛盾是引擎,不是故障」,引擎永不熄火。可是「没有终点」不等于「不收拢」。一条河没有终点,它一直在流;可它流过的地方会冲出河床,河床又改变了它下一段往哪里流。叔本华的意志没有河床:它每一次都从同一个地方出发,推向同一种不满足。这就是第六编那只钟摆的来源。
第四条,「盲目」。认识是意志后来点起来的一盏灯——这一条是真知灼见,第二十二章要专门放大它。可「灯是后来点的」,不等于「灯点起来以后什么也不改变」。灯一亮,路就不一样了。
这一章是判决三第二式、第三式的正式现场。
图纸上:意志「没有目标、永远追求」,这是路;意志「是一、是万物的底子」,这是土。叔本华把这两样东西说成了同一个东西。于是:
第二式 D=G(S,E),被他改成了:D 无根据。路不由形状和土生出,它自己推自己。
第三式 E=H(S,D),被他改成了:E 是一,不被任何东西改动。土不由形状和路生出,也不被它们改写。
两式合起来,就是导读里那句:路吞了土。一个既是土、又是路、既不被生出、也不被改写的意志。
发动机上:他的意志,是一台被拆掉了第③步、同时又被焊死了起点的发动机。它永远在转(没有目标,永远追求),可它每一圈都回到同一个地方(它是一,不被改写)。转,而不前进——这就是钟摆。
起手表上:这一章从路起手——从「那股劲」出发,把它推到一切东西上,再用它去说明万物的底子和万物的样子。D→E→S。对「门后面是什么东西在动」这道题,从路起手是自然的。可是一旦从路起手,又不许路被别的东西生出来,就只能得出一个「自己推自己」的结论。起点本身没有错,错在把起点当成了终点。
这一章的判决:
他把「那股劲」推到了整个世界,这一步大胆而诚实;可他同时判定这股劲无根据、是一、不被改写——路吞了土,而且从此不许被任何东西生出来。
「世界最底下是一股劲,不是一个理性」——这个判断,后来被尼采改造成了「权力意志」:同样是劲,却是一股要扩张、要超越、要给自己立法的劲。尼采保留了劲,扔掉了叔本华的「一」和「盲目」。第四十五章讲。另一方面,「意志是一」这个说法,后来被很多人读成了一种泛神论,或者一种神秘主义;第三十九章讲他和佛教的关系时,会问:佛教的「空」和他的「一」,是一回事吗?
第一,下次你凌晨三点被一股劲顶醒——饿,想念,焦虑——别先骂自己意志薄弱。那股劲比你的「主意」深。和它讲道理没用,先给它一个出口:一杯温水,一页字,一次深呼吸。
第二,你身上的「我要」,和一粒种子顶开泥土的那股劲,确实是一类东西。承认这一点,你会对自己温和一点,也会对别人的「我要」温和一点。
第三,那股劲没有终点,这是真的;可它有河床。你每一次怎样回应它,都在冲一条河床。今天多冲一点,明天它就往那里多流一点。
你一定在春天的路边见过这样的景象:一块水泥地裂了一道缝,缝里钻出一棵草。那么硬的水泥,那么软的一根草,它是怎么钻出来的?你蹲下来看,会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这根草在「使劲」。
如果你再多看一会儿,你会看见更多:蚂蚁排着队从草根边上经过,一只麻雀落下来啄走了一只蚂蚁,一只猫在不远处盯着那只麻雀。一块水泥地上,石头、草、蚂蚁、麻雀、猫,一级一级,每一级都在使劲,每一级都在吃下一级。叔本华说,这不是一幅偶然的画面,这就是世界的结构。
正编第二篇 §23—§28,他搭了一架梯子。
他说,同一个意志,在世界上显露为无数的东西;可这无数的东西不是乱七八糟摊在那里的,它们排成一级一级的台阶,从最低到最高,意志显露得越来越清楚、越来越复杂。
最低的一级,是那些最普遍的自然力:重力,固体的坚硬,液体的流动,物体的不可入,电,磁,化学亲和力。这些力无处不在,没有个性,一块石头和另一块石头,在这些力面前完全一样。
往上一级,是植物。植物的意志,不再只是被原因推动,而是被刺激推动:阳光一照,叶子就转过去;根碰到水,就往那边长。每一种植物都有自己的样子,一棵橡树和一棵松树,已经很不一样。
再往上,是动物。动物的意志,被动机推动——它看见了、闻到了、听到了,才去追、去逃、去吃。为了看见动机,动物长出了感官和大脑,意志在这里点起了第一盏灯:认识。越往上,动物之间的个性越强:一只狗和另一只狗,脾气已经不同。
最高一级,是人。人的意志,不只被眼前的动机推动,还被抽象的动机推动——被概念、被理由、被将来。人和人之间的差别最大,大到几乎每一个人都自成一类。
他说,每一级台阶,就是柏拉图说的一个「理念」:一类东西稳定的、永恒的样子。重力是一个理念,橡树是一个理念,狮子是一个理念,人是一个理念。个体生生灭灭,理念不生不灭。一头狮子死了,「狮子」这个理念还在。第五编讲艺术时,这些理念会成为主角。
然后,他说了一件更阴沉的事:台阶之间在打仗。
每一个高一级的理念,都是靠压住低一级的理念才站起来的。一个活着的身体里,化学的力、物理的力一直在起作用,身体靠着生命的力把它们压住、管住、用起来;一旦生命的力弱了,那些低一级的力就翻身,身体就腐烂了。植物吃掉土里的矿物,动物吃掉植物,动物吃掉动物。他说,意志只能以它自己为食,因为除了它,什么也没有;所以这个世界处处是撕咬。
他举了一个让人毛骨悚然的例子:澳洲有一种大蚂蚁,把它从中间切成两段,头和尾会互相厮杀——头咬住尾,尾刺向头,一直打到两段都死了,或者被别的蚂蚁拖走。他说,这就是意志和它自己的斗争,被放大到一只虫子身上。
他也注意到了另一件事:自然里到处是「合目的」的样子,却没有一个有目的的设计者。一只一岁的小鸟,从来没见过蛋,却会筑一个正好装得下蛋的窝;一只蜘蛛,从来没见过苍蝇,却会织一张正好能粘住苍蝇的网。他说,这说明意志在那里「预先」就要着那样东西——在它还不知道那样东西之前。
打个比方。一栋老楼,一楼是水泥和钢筋,二楼是水电管线,三楼是住人的屋子,四楼是屋顶花园。每一层都压在下面那一层上,每一层都要下面那一层撑着,又都在「管着」下面那一层:住人的屋子决定了管线怎样走,管线决定了钢筋在哪里打洞。一旦上面的人搬走了,没人修管线,管线烂了,钢筋锈了,楼就从上往下塌。
叔本华的台阶,就是这样一栋楼。高一层压住低一层,用着低一层,也随时可能被低一层反扑。
再打一个生活里的比方。一个人跑马拉松,跑到第三十公里,身体里的化学物质在堆积,肌肉在酸,心脏在拼命。他靠着一股「要跑完」的意志,压住身体里那些要停下来的力。一旦意志一松,身体里那些低一级的力就翻身,他就瘫倒在路边。一场马拉松,就是一次台阶之间的仗。
这一章的闪光点很大,先放足。
第一,这架梯子,是十九世纪最完整的「自然的层级」图景之一;比他更早,谢林的自然哲学已经画过相近的梯子。从物理、化学到植物、动物、人,一级一级,每一级有新的东西出现——刺激、动机、认识、抽象——而且高一级不能被还原成低一级:生命用着化学,却不等于化学。二十世纪讲「涌现」的科学家和哲学家,讲的正是这件事。
第二,他看见了自然里的冲突,而且看得很冷。在一个浪漫派歌颂大自然和谐的年代,他说自然处处是撕咬;在一个神学家用「设计」来证明上帝的年代,他说那些合目的的样子不需要一个设计者,只需要一股在认识之前就在「要」的劲。这两条,都和几十年后达尔文的图景很接近——物种之间的竞争,没有设计者的适应。达尔文的《物种起源》出版于一八五九年,叔本华死于一八六〇年,他没有来得及认真对待这本书。
这架梯子,在本系列里并不陌生。亚里士多德卷讲过,亚里士多德把灵魂也分成了台阶:植物只有营养的灵魂,动物多了感觉的灵魂,人又多了理性的灵魂。高一级包含低一级,低一级撑着高一级。叔本华的梯子和亚里士多德的很像,只是换了一个主角:亚里士多德的梯子往上走,是走向「实现」,走向更完满;叔本华的梯子往上走,是意志显露得更清楚,也因此痛得更清楚——一块石头不痛,一棵树几乎不痛,一只狗会痛,一个人痛得最深,因为他有过去和将来。
在他的梯子上,越往上,苦越多。这一条,是他整个悲观主义的地质构造:意识越高,受苦的能力越强。第二十九章讲钟摆时,这一级一级加重的苦,会被放到每一个人身上。
现在说他停在哪里。
这架梯子,是一架没有历史的梯子。
在他那里,每一级台阶都是一个永恒的理念,不生不灭。重力的理念、橡树的理念、狮子的理念、人的理念,都是本来就在那里的;具体的石头、橡树、狮子、人,只是这些理念在时间里一次一次地显露。台阶是一起立好的,不是一级一级盖上去的。
可是今天我们知道,这架梯子恰恰是一级一级盖上去的。先有化学,很久以后才有最早的生命;最早的生命很简单,很久以后才有复杂的细胞;复杂的细胞很久以后才有了植物和动物;动物很久以后才长出了大脑,大脑很久以后才长出了人的语言。每一级,都是在下面那一级已经站稳了以后,才长出来的。
更要紧的是:每一级长出来以后,都回过头去改写了下面那一级的土。
举一个最大的例子。地球最早的大气里,几乎没有氧气。后来,有一类会进行光合作用的微生物出现了,它们吸进二氧化碳,放出氧气,放了很久很久,把整个地球的大气改写了——氧气多了起来。这件事对当时很多不耐氧的生命来说是一场灾难;可正是这一层被改写过的大气,才让后来那些要靠氧气呼吸的大型动物有可能出现,包括我们。一级台阶上的生命,改写了整个星球的土,于是下一级台阶才能长出来。
不用去看那么远的地球史,路边就有一个小例子:地衣。
一块光秃秃的岩石上,最先落脚的往往是地衣——一种由真菌和藻类合在一起长成的东西。它贴着岩石长,分泌出的物质一点一点地侵蚀岩石表面,它自己死了,残体又混进碎石里。很多年以后,岩石表面有了一薄层最原始的土。有了这层土,苔藓才能长;苔藓又让土变厚,草才能长;草让土再厚一些,灌木才能长。一级台阶上的生命,把一块石头改写成了一片土,下一级才有地方扎根。
叔本华会把这个过程读成「地衣压住了岩石的化学力」。这没错,可它漏掉了更重要的一半:地衣死了以后留下的,不是一块被压住的岩石,是一块被改写成土的岩石。
叔本华的梯子里,台阶之间只有「压住」和「反扑」,没有「改写」。高一级用着低一级、管着低一级、吃着低一级,可从来没有把低一级那片土变成另一个样子。所以他的梯子只能站着,不能长高;只能打仗,不能演化。
还有一处。他说台阶之间的撕咬,是「意志以自己为食」——这是他整个悲观主义的一块基石。SDE 同意他看见的那个事实:台阶之间确实有张力,而且这张力永远不会消失。可是他把这张力只读成了撕咬,没有读成发动机。一片被氧气改写过的大气,是张力的结果,也是下一轮生命的土壤。张力在这里不只是苦,也是长。
图纸上:每一级台阶上,形状(理念)、路(刺激、动机、抽象)、土(下面那一级已经站稳的东西)都在场,这是一幅很好的三大方程分层图。可他把每一级的形状都判成了永恒的理念,于是 S 不由 D 和 E 生出,D 和 E 也不被 S 改写。一架本来会长的梯子,被他画成了一架铸好的铁梯。
发动机上:台阶之间的撕咬,是 123 原理第①步最清楚的一次描写——低一级和高一级之间,张力永远在积累。高一级压住低一级,是第②步。可第③步——高一级回过头来改写了低一级的土,改写到让再高一级有可能长出来——他没有写。这一章里的第③步,不在他的纸上,在地球的大气里。
起手表上:这一章从土起手——从「同一个意志」这片土出发,看它怎样一级一级显露为不同的路(原因、刺激、动机),最后落到不同的形状(理念)。E→D→S。对「万物之间是什么关系」这道题,这是一个合适的起手。可是这道题的另一半——「这些台阶是怎样来的」——任务 DNA 在路上,要从路起手,一级一级往上走。他没有换起手,所以只看见了一架立好的梯子。
这一章的判决:
他画出了一架从石头到人的梯子,看见了台阶之间永不停止的张力;可这是一架没有历史的梯子——台阶只会互相压住,不会互相改写。
「没有历史的梯子」这个缺口,被达尔文接走了,而且接得非常彻底。二十世纪的演化论又往前走了一步:不只是物种在适应环境,物种也在改造环境,改造过的环境又反过来筛选物种——生物学家管这叫「生态位构建」。这几乎就是 SDE 回写的一个生物学版本。第五十章讲进化心理学时,我们会回到这条线上。
第一,下次看见水泥缝里钻出来的草,停一下。那股劲是真的。叔本华说它是世界最底下的东西,这个判断你可以不同意,可那股劲,值得你看一眼。
第二,你身上也有好几级台阶在打仗:身体想休息,情绪想发泄,理智想做完这件事。别指望让它们和平共处,它们不会。可你可以让高一级的那一个,慢慢改写低一级的土——比如,用一个好习惯,慢慢改掉身体的一个坏脾气。
第三,你做的每一件事,都在改写你身边那一小片土。一个人养成读书的习惯,家里就会多出书架;家里多了书架,孩子就更可能拿起一本书。这就是一级台阶,为下一级台阶改写土。
你一定有过这样的时刻:心里早就想买一样东西,然后花了一整个晚上,找各种理由说服自己它「确实很需要」。你看评测,看参数,比价格,最后得出结论:买它是理性的选择。付了款,你才隐约意识到:结论早在你开始找理由之前,就已经定了。
理由,是给一个早就定好的「要」找的。叔本华两百年前就把这件事说穿了,而且说得比今天任何一本畅销的心理学书都狠。
续编第十九章,题目叫《论意志在自我意识中的首要地位》。这是他整部书里最长、证据最密的章节之一。他要证明一件事:在人身上,意志是主人,理智是仆人。
他列了一长串证据,这里挑几条。
第一,理智会累,意志不会。想一整天事情,脑子就转不动了,必须睡觉;可是「想要」从来不累,你睡着了它也在——你会在梦里想吃、想逃、想爱。他说,睡眠是理智的休息,不是意志的休息。
第二,意志会扭曲理智。一个人希望一件事发生,就会觉得它很可能发生;害怕一件事,就会觉得它随时要来。父母看自己的孩子,恋人看自己的爱人,总是看不清。一个人越是有利害在里面,他的判断就越不可靠。
第三,理智替意志记事。我们对和自己利害有关的事记得格外牢,对无关的事转眼就忘。他说,一个人的记忆,是被他的意志挑过的。
第四,也是最惊人的一条:我们往往要到行动的那一刻,才知道自己真正决定了什么。一个人在两件事之间犹豫了很久,理智把两边的理由摆来摆去;可等到真正要做的时候,他做了其中一件,然后他才知道:原来我要的是这个。他说,我们对自己的决定,是事后才知道的,就像我们对别人的决定一样。
第五,他从生理学上找证据:理智是大脑的功能,大脑是身体的一部分,是意志为了更好地找到动机而长出来的器官。他甚至说,大脑像一个寄生在身体上的东西,靠身体供养,为身体服务。
他还举过一个很微妙的例子。一个人心里其实已经下了决心,比如决定和一个朋友断交,可他的理智并不知道这个决定;理智还在那里认认真真地权衡利弊,列出一条条理由。直到有一天,某件小事一碰,他忽然做了——然后理智才恍然大悟:原来我早就决定了。他说,理智常常被意志蒙在鼓里,就像一个家里的秘书,主人做了什么决定,他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他又说,意志最深的那些愿望,常常连理智都不让知道。一个人自己也不承认的嫉妒,一个人自己也不愿面对的恐惧,都藏在理智的背后,却在暗处指挥着理智替它找理由。一个人最难认识的,恰恰是他自己想要什么。
然后是那个比方:意志像一个强壮的瞎子,理智像一个看得见路、却走不动的瘸子。瞎子把瘸子背在肩上,瘸子指路,瞎子走路。
打个比方。一个律师,接了一个案子。当事人早就告诉他:我要赢。律师的工作,不是判断当事人该不该赢,而是替他找出所有能赢的理由,把不利的证据解释掉,把有利的证据放大。律师可以很聪明、很雄辩,可他从来不决定站在哪一边——那是当事人定的。
叔本华说,理智就是意志的律师。
再打一个工程上的比方。一辆车,有发动机,有导航。导航看得见路,知道哪里堵、哪里近,可它自己一步也走不了;发动机能跑,可它不知道往哪里跑。导航说「左转」,发动机就往左。可是,目的地是谁输入的?不是导航,也不是发动机,是坐在车里的那个人——在叔本华那里,那个「人」,就是意志本身。导航只能在意志给定的目的地里,替它挑一条路。
这一章是判决一的另一半,先把它的分量说足。
今天的心理学里,有一整片研究,讲的正是叔本华这一章的内容。研究者发现,人在做判断的时候,常常是先有了一个想要的结论,再去找支持它的证据——他们管这叫「动机性推理」。还有研究发现,人很多时候并不清楚自己为什么做了一个选择,事后却能流利地给出一套理由,而且自己深信不疑。一百多年后,心理学家在实验室里一次一次证实的,正是那个瘸子在瞎子肩上指路的样子。
他的另一条洞见——「理智会累,意志不会」——也和今天对睡眠、注意力、疲劳的研究很接近:人在累的时候,理性的判断先垮,冲动和欲望反而更强。
还有一条,他在续编第三十二章里讲过,第四十六章会专门讲:他说,有些疯狂是这样来的——一个人经历了一件痛苦到无法承受的事,理智为了保护意志,就不让这件事进入记忆,在记忆里留下一个空洞,用别的东西去填。这几乎就是弗洛伊德后来说的「压抑」。
把这些放在一起:他是西方第一个系统地、成体系地说「理性不是主人」的哲学家。在他之前,休谟说过一句很有名的话,理性是、也应该是激情的奴隶;可休谟说的是一句话,叔本华写的是一整座大厦。
这一章还有一层后果,很少被人说起,却关系到每一个人:责任。
如果理智只是意志的仆人,意志又是天生不变的,那么一个人做错了事,该怪谁?叔本华的回答很硬:怪他自己——不是怪他那一刻想错了,而是怪他是这样一个人。他说,一个人做了坏事,事后真正让他痛苦的,不是「我那一刻不该那样做」,而是「原来我是这样一个人」。悔恨,悔的不是行为,是自己。
这个说法很深,它说中了悔恨最痛的那个地方。可它也把人逼到了一个死角:既然我就是这样一个人,那我还能怎么办?这个死角,第三十一章讲「获得性格」时会去碰它。这里只先说 SDE 的看法:一个人发现「原来我是这样一个人」的那一刻,他已经不完全是那样一个人了——看见,本身就是一次回写。
现在说他停在哪里。
回到那个比方。瘸子在瞎子肩上指路,瞎子照着走。瘸子说左,瞎子就往左;走过的这条路,到了晚上,瞎子累了,躺在路边睡觉。第二天醒来,他们已经在一个和昨天完全不同的地方了。
瞎子还是那个瞎子吗?
在叔本华那里,是的。意志是主人,理智只是给它「提供动机」:告诉它哪里有吃的、哪里有危险、哪里有它可能想要的东西。意志在这些动机面前,按照它自己不变的性格去选。理智改变的,只是意志的「路线」,不是意志本身。瘸子可以让瞎子走不同的路,却不能让瞎子变成另一个人。
可是,你想想你自己身上的事。
一个人读了一本书,从此对一件事的想法变了——不只是路线变了,是他「想要」的东西变了。以前他想要出人头地,读完以后他想要一个安静的生活。一个人第一次看见一个孩子饿死的照片,他的「要」里多了一样以前没有的东西。一个人学了十年医,他看见一个病人时心里升起的那股劲,和他十年前完全不一样。
瘸子指的路,瞎子走过了,走过的路会改写瞎子的腿。一个人被理智领着走了足够多、足够远的路之后,他的「要」本身也会变。这就是回写:理智不只替意志找路,理智找到的路,回头改写了意志。
叔本华其实摸到了这道缝。他在伦理学里说,人除了天生的性格,还有一种「获得的性格」:一个人对自己越来越了解,就越来越知道该怎样照着自己的样子活。这是理智回写意志的一小步。可是他马上加了一句:获得的性格,只是让人更清楚地认识自己不变的性格,不是改变它。第三十一章会把这道缝撬开。
这个缝隙,放到一个很普通的人身上,会看得更清楚。
一个年轻人刚参加工作的时候,想要的是钱和面子,这是他的「瞎子」。他的「瘸子」替他挑了一份工资高、名声好的工作。他在这份工作里干了十年,每天面对的人、处理的事、承担的责任,一点一点地改变了他。十年以后,他想要的东西变了:他更想要一件自己做得好的事,更想要几个信得过的同事,更想要晚上能早点回家。没有哪一天他「决定」改变自己想要的东西;是这十年走过的路,把他的「要」一点一点改写了。
叔本华会说:这只是他天生的性格在十年里慢慢展开了,他本来就是一个会想要这些的人。这个说法没法被驳倒——任何变化都可以被说成是「本来就有的东西展开了」。可正因为它没法被驳倒,它也什么都没有解释。一个说「一切变化都是本来就有的」的理论,和一个说「一切都是命中注定」的理论,在面对具体的人生时,是一样无力的。
图纸上:理智是意志长出来的一个形状——一盏为了找动机而点起来的灯。这一步他写得很准:S 是从 D 和 E 里长出来的,理智不是先在的。可他只写了一个方向:意志生出理智,理智服务意志;没有写另一个方向:理智照亮的路,回头改写意志。D=G(S,E)——路由形状和土一起生出——他只写了一半:理智(S)为意志(D)提供路线,却不许它改变意志本身。
起手表上:这一章从形状起手——从理智这个显露出来的东西出发,追问它是谁的仆人,最后落到意志这片土上。S→E→D。对「理智到底是什么」这道题,这个起手很好,它一下子就戳穿了「理智是主人」的幻觉。可如果从路起手,问「一个人的『要』,是怎样在一次次被理智领着走的路上变化的」,他就会看见瘸子也在改瞎子。
这一章的判决:
他第一个成体系地说穿了「理智是意志的仆人」,这是头一功的另一半;可他只让仆人替主人找路,不让走过的路改写主人。
「理智是意志的仆人」,被弗洛伊德接走了,变成了「自我是本我的骑手」——弗洛伊德的比方是一个骑马的人,马比人有力,人常常只能跟着马走;第四十六章讲。被今天的心理学接走了,变成了一整门关于偏差、动机性推理和自我解释的研究。而「理智回写意志」的那一半,被很多教育家、治疗师接走了:他们都相信,一个人可以通过看清自己,慢慢改变自己想要什么——不是一夜之间,是一条路一条路地走。
第一,下次你花了一个晚上找理由的时候,先问一句:结论是不是早就定了?如果是,那就诚实一点:我就是想要。承认了,反而好做决定。
第二,重要的决定,别在累的时候做。理智累了,瞎子就不听瘸子的了。
第三,想改变自己想要什么,别指望一次想通。带着瘸子多走几条不同的路:读不同的书,见不同的人,去不同的地方。走得够多,瞎子的腿自己会变。
你一定有过这样的时刻:你心里有一个判断,很确信,可没人信你。于是你开始到处找证据:翻报纸,翻书,问专家,每找到一条能支持你的,你就高兴得不得了,把它剪下来、存起来。过了很多年,你攒了一大本剪报。你拿给别人看的时候,别人会问你一个问题:那些不支持你的,你剪了吗?
一八三六年,叔本华出了一本小书,就是这样一本剪报。这一章讲他剪了什么,也讲他没剪什么。
主著出版十八年,几乎无人理会。叔本华不甘心,他决定换一条路:既然哲学教授们不理我,我就到科学里去找证据,让自然科学家们替我作证。
一八三六年,他出版了《论自然中的意志》,副标题大意是:对作者哲学自问世以来从经验科学中获得的印证的讨论。书不厚,分成几章,每一章对着一门学科。
生理学和病理学一章:他收集了当时医生们的论述,说明身体的很多活动——心跳、消化、生长、疾病的发作和痊愈——都不是由大脑的意识控制的,而是由一种「无意识的生命力」在推动。他说:这就是意志,在认识之前、在认识之外起作用。
比较解剖学一章:他说,动物的身体构造,处处和它的生活方式相合——吃草的有吃草的牙和胃,捕猎的有捕猎的爪和眼。不是先有了身体,动物才去适应;而是动物「要」这样活,才长出了这样的身体。他在这里提到了拉马克:拉马克说,动物因为「想要」和「使用」,慢慢长出了相应的器官。叔本华说,拉马克看见了一半真理——意志在身体之前——可拉马克把这件事放到了时间里,说成了一个慢慢演变的过程;而在他看来,每一种动物的样子,是意志在时间之外一下子定好的理念。
植物生理学一章:他收集了植物学家对植物的向光、向水、攀援、寻找支撑的描写,说明植物也在「要」。
物理天文学一章:他说,重力、磁力这些最普遍的力,也可以被看作意志最低一级的显露。
语言学一章:他注意到,很多语言在描写无生命的东西时,会不自觉地用上「要」「想」这样的词——水「要」开了,石头「想」往下掉。他说,这是语言本身在替他作证:人本能地知道万物里有一股劲。
然后是两章在今天看来很奇怪的内容。一章讲「动物磁性和魔法」:当时欧洲很流行一种所谓的「磁气疗法」,说人可以用意志直接影响别人的身体。叔本华很认真地对待这些报道,认为它们证明了意志可以不经过身体、直接起作用。这一章,本书一句也不替他辩护:他收进剪报的,有一部分是当时就有人怀疑、后来被证明站不住的东西。
另一章,叫《汉学》。
他读了一些西方传教士和学者关于中国思想的报告。他特别注意到一段关于朱熹的记载:书里说,朱熹讲「天心」,而天心在人心里显露,所谓天意,就是民意。他说,这说明中国人也有一种看法:世界的底子是一种类似意志的东西,而不是一个有人格的神。他还讲到佛教在中国的传播,讲到中国人对「天」的理解。以他能读到的那点材料,他读得很用心,也读出了很多他想读出的东西。
最后一章,他把这一切指回伦理学:既然万物底下是同一个意志,那么同情——在别人身上认出自己——就有了形而上学的根据。第三十六章讲。
那一章《汉学》,还有一个值得多说几句的地方。
他在那里特别强调:中国的思想里,没有一个像西方那样有人格的、创造世界的上帝,世界的底子被理解为一种自然运行的东西,而天的「心」在人的心里显露。他很高兴,因为这正好印证了他的判断:世界的底子不是一个有理性的造物主,而是一股在万物里起作用的劲。
今天的学者会说,他对朱熹、对「天心」的理解,隔着好几层转述,有很多误读:朱熹讲的「天地之心」,重在「生物」,重在天地生生不息地生养万物,离「盲目的意志」其实很远。可这个误读本身很有意思:一个德国人在一段遥远的中文转述里,读出了一股劲;可他没有读出那股劲的名字——「生」。第二十章讲过,《周易》把天地之间那股永不停止的劲叫作「生生」。他离这个字只差一步。
打个比方。一个人坚信某种食物对身体好,每次看到一条说它好的新闻,就剪下来贴进本子里。贴了二十年,本子很厚,里面都是真的新闻。可是这个本子能证明那种食物对身体好吗?不一定。因为他从来没有贴过那些说它不好的新闻,也从来没有贴过那些说别的食物同样好的新闻。
《论自然中的意志》,就是这样一本很厚、很认真、里面大多是真东西的剪报。
再打一个工程上的比方。做实验的人都知道,一个好的实验,要事先想好:什么样的结果,能证明我错了?如果任何结果都能被解释成支持我的,那这个实验就什么也没有检验。叔本华这本书里,几乎每一条科学发现,都被他解释成了意志的证据:心跳是意志,向光是意志,重力是意志,连语言里的一个动词也是意志。他没有说过:如果看到什么,我就承认我错了。
先说这本书的好。
第一,它说明他的哲学不是关在书房里想出来的。他真的去读了当时的生理学、解剖学、植物学,读得很细,读得很多。在一个德国哲学普遍瞧不起经验科学的年代——黑格尔的自然哲学,黑格尔卷第二十七章说过,是他最弱的一环——叔本华是少数认真对待科学、而且想让自己的哲学和科学对得上的人。
第二,他在这本书里摸到了一些后来真的被证实的东西。身体里大量的活动确实不经过意识;动物的构造确实和它的生活方式深深地缠在一起;植物确实在以它自己的方式「寻找」光和水。这些都不是他编的。
第三,那一章《汉学》,是一个十九世纪的德国哲学家主动到东方去找对话者。材料很少,读法有很多一厢情愿的地方,可他愿意去找,这件事本身就值得记下。第四十九章讲王国维的时候,我们会看到这场对话的另一头:六十多年后,一个中国人拿着他的书,回过头来读《红楼梦》。
现在说他停在哪里。
这本书的姿态,是一个发现学的姿态:真理已经在我这里了,科学的任务是替它作证。科学在这本书里,只能「印证」他,不能「修改」他。
可是科学恰恰是一门会自己改写自己的学问。就在他写这本书的时候,生物学正在发生一场大变化:物种会变,而且变的方式,不是意志在时间之外定好的理念,是一代一代在环境里筛出来的。拉马克那一半「放到时间里」的看法,叔本华嫌它不对,后来的生物学恰恰沿着「放到时间里」这个方向一直走了下去——走的不是拉马克的路,是达尔文的路,可方向是同一个:身体的样子,是在时间里一步一步长出来的,长出来之后又改变了它们所处的环境。
他从科学里借证据,却不肯让科学借走他的任何一个结论。于是,当科学往前走的时候,他的剪报就一页一页地旧了:不是因为剪下来的新闻是假的,而是因为同一份报纸后来又登了很多他不肯剪的新闻。
还有「磁气疗法」那一章。这一章说明了一件很要紧的事:一个只找印证、不找反证的人,分不清哪些证据是真的,哪些是时髦的。他把当时最好的生理学,和当时最流行的伪科学,放进了同一本剪报。
还有一个很能说明问题的小细节:这本书在一八五四年出了第二版,那时他已经开始出名了。他在新版序言里,依然在骂大学里的哲学教授,说他们对他保持了几十年的沉默。可是这十八年里,他收进剪报的科学,已经变了很多:细胞学说确立了,生理学越来越走向实验和测量,物种的问题越来越多地被放到时间里讨论。他在新版里补了一些新的印证;那些正在改变整个生物学方向的新问题,他却几乎没有回应。
一本书出了第二版,剪报多了几页,报纸本身却已经换了一份——这就是一个只收印证的人,面对一门会改写自己的科学时的处境。
把这件事放回 SDE 的起手表上,还能多看出一层。SDE 说,综述几乎总是走「从土起、经过路、到形状」这一条:先看别人都说了什么,再梳理各家的差异,最后归纳出一个图景。这条路本身没有问题,问题是它常常被用成唯一的一条,而且终点常常在出发前就定了——你去看别人说了什么,是为了找到支持你的那一部分。《论自然中的意志》,是这种综述病在十九世纪的一个标本:路是认真走的,终点是事先放好的。
图纸上:这本书是他离「土」最近的一本书。他到各门科学里去看意志在具体的自然里怎样起作用:在心脏里,在植物的根里,在动物的爪子里。每一处都是土和路缠在一起,长出了一个形状。这是三大方程在自然里的一次田野调查。可是每一次调查的结论都被他事先定好了:形状是意志的显露,意志是一,不被改写。田野里明明到处都是回写——动物的构造改变了它们的生活方式,生活方式又改变了下一代的构造——他只收了「意志→构造」这一个方向。
发动机上:这本书是一台只收第①②步读数的仪器。心跳、向光、生长、疾病——都是张力逼出的改变。第③步的读数,那些改变之后改写了土的证据——比如拉马克那一半——被他拿出来,又放了回去。
起手表上:这本书从土起手——从各门科学的田野出发,经过各种力、各种刺激、各种动机的路,落到「这些都是意志的显露」这个形状上。E→D→S,正是 SDE 说的「学术综述」式的起手。起手本身没错,问题在于这条路被他用成了唯一的一条,而且终点事先就定好了。一篇综述,只收支持结论的文献,这是综述最常见的病。
这一章的判决:
他到科学里去做了一次认真的田野调查,这一点比同时代的哲学家都强;可他只收印证,不收改写——科学在他这里只能作证,不能作答。
「身体里大量的活动不经过意识」,被二十世纪的神经科学和心理学接走了,今天几乎是常识。「物种的样子是在时间里长出来的」,被达尔文接走了,而且把叔本华的「理念」整个推翻了。「万物底下有一股劲」这个直觉,没有被科学接走——科学不回答「里面是什么」这种问题——它被文学和音乐接走了:瓦格纳、托马斯·曼、托尔斯泰,第九编讲。
第一,你心里有一个坚信的判断,给它配一本剪报没关系;可是请在剪报的最后一页,写上一行:「看到什么,我就承认我错了。」
第二,找证据的时候,最好的办法不是去找支持你的人,而是去找最有可能反对你的人,听听他们怎么说。叔本华去了科学里,却没有去找那些会反驳他的科学家。
第三,一本剪报旧了,不丢人。丢人的是不肯换一本新的。
第四编 SDE 判决
土和路被焊成了一个意志
第十九章:身体是唯一从里外两面同时被给予的东西。从这道门缝里,他走进了康德封死的门。认识者首先是一具想要东西的身体。头一功,在这里。
第二十章:他把「意志」这个词扩大到整个世界,用我们唯一从里面知道的东西,去命名我们不知道的东西。这一步大胆,也诚实。
第二十一章:他画出了一架从石头到人的梯子,看见了台阶之间永不停止的张力,看见了没有设计者的「合目的」。这和几十年后达尔文的图景很接近。
第二十二章:他第一个成体系地说穿了「理智是意志的仆人」。今天心理学里一整片关于动机性推理、自我解释、疲劳与冲动的研究,他是最早的先驱之一。
第二十三章:他到科学里做了一次认真的田野调查,在一个德国哲学普遍瞧不起经验科学的年代。
第十九章:他只让意志长成身体,不让身体改写意志。
第二十章:他判定意志无根据、是一、不被改写。路吞了土,而且从此不许被任何东西生出来。
第二十一章:他的梯子没有历史。台阶只会互相压住,不会互相改写。
第二十二章:他只让仆人替主人找路,不让走过的路改写主人。
第二十三章:他只收印证,不收改写。科学在他这里只能作证,不能作答。
五处停步,是同一个动作:箭头只准朝一个方向——从意志往外。意志长成身体,意志显露为台阶,意志点起理智,意志在科学里留下证据。没有一支箭头朝回:身体改写意志,台阶改写土,理智改写意志,科学改写哲学。
三大方程:这一编量的是第二式和第三式。
第二式 D=G(S,E):路,由形状和土一起生出。在叔本华那里,意志那永不停止的追求——路——被判定为「无根据」,不从任何形状、任何土里长出来,它自己推自己(第二十章)。理智这个形状能给路提供路线,却不能改变路本身(第二十二章)。
第三式 E=H(S,D):土,由形状和路一起生出。在叔本华那里,万物共有的那个底子——土——被判定为「一」,不被任何形状、任何路改写(第二十章)。身体不改写它(第十九章),台阶不改写它(第二十一章)。
两式合在一起,就是导读判决三的那句话:土和路被焊成了一个意志。而这个意志,同时站在两个方程的外面:它生出一切,自己却不被任何东西生出。
和黑格尔卷对照:黑格尔让土当了老大,那片土是理性的精神;叔本华让路当了老大,这条路吞下了土,没有眼睛。两个人都给三脚架找了一个不靠别的腿撑着的「主腿」——一个说那是一只有眼睛的腿,一个说那是一只瞎腿。
123 原理:这一编里,①写得最足。身体和世界之间的张力(饿、冷、疼),台阶之间的撕咬,理智和意志之间的拉扯——他比任何哲学家都更清楚地听见了发动机的声音。②也写得很足:身体的行动,高一级压住低一级,理智替意志挑路。③——改变之后回写土和路——在每一章里都有证据摆在他手边:跑步改写欲望,氧气改写大气,读书改写想要,拉马克那一半。他一次也没有接。
这一编让本书第一次能把导读判决四的来历说清楚:钟摆之所以只能摆,是因为发动机的第③步,在意志这一层就被拆掉了。不是到了人生那一层才没有回写;是在世界的最底下,就已经被规定为不回写。第六编的钟摆,在这里就已经挂好了。
六路径:这一编他用了三种起手——身体从土起(第十九章),意志从路起(第二十章),理智从形状起(第二十二章)——每一种都对得上当时要答的那道题。问题照样不在起手,在收尾:无论从哪一维起手,他走到最后,都把终点落在同一个地方——一个不被改写的意志。起手换了三次,终点一次也没有换。这本身就是一个读数:当一个人的每一条路都通向同一个终点的时候,那个终点多半是他事先放在那里的。
贯穿线索的读数(统稿补记):这一编是那条线索的第一个强证据。第十九章从土起手——从「我扎根在世界里」出发——他找到了身体,那是全书的头一功;第二十章从路起手,他说出了「那股劲」。可每一次,走到终点,他都把终点落回同一个形状:一个不变的意志。起手离开了形状,收尾又回到了形状——这正是他离发生学最近、又退回去的那一步的样子。
他从身体推开了物自体的门,这是头一功;门后面,他看见了一股永不停止的劲和一片万物共有的土,却把这两样东西焊成了一个意志——它生出一切,自己不被任何东西生出,也不被任何东西改写。
这一条,对应导读的判决一和判决三的后两式。它也补上了全书判词的前半句和后半句之间那个关节:「他从身体推开了物自体的门,看见门后的土在动」——这是第十九、二十、二十一章;「却判它永远不会被改写」——这是整编五处停步的同一个动作。
箭头只准朝一个方向,是这一编所有停步的共同名字。把朝回的那支箭头画上——身体改写意志,路改写走路的人——钟摆就开始变成螺旋。
下一编,他会给这个永不停止的意志,开第一条出口:艺术。他说,在艺术里,人可以暂时从意志里逃出来。SDE 要问的是:那真的是逃出来,还是一次新的显露?
原典。正编第二篇 §17—§29(身体与意志 §18—§20,客体化的台阶 §21—§28),续编第十八章(从里面认识的意志仍在时间形式里)、第十九章(意志在自我意识中的首要地位)、第二十章,以及《论自然中的意志》(1836)。
把身体论拆成三个强度递增的命题。命题 A:我对自己的身体,有外部观察之外的内部经验。这一条几乎没有争议。命题 B:这种内部经验里最核心的一层,可以叫作「意志」。这一条可以讨论;作为命名,有相当的合理性。命题 C:由此,我认识到了物自体。这一步强得多。很多介绍把 A、B、C 一口气说完,读者便觉得「身体=意志=物自体」是一个定义;其实每往前一步,都多了一份承诺。本编的判决接受 A,有条件地接受 B,不接受 C。
把意志的扩张拆成四座桥。人到动物,动物到植物,生命到自然力,自然力到世界整体。第一座桥靠行为的相似,证据最厚;第二座靠「趋向」的相似,已经薄了;第三座到了重力、磁力、结晶,剩下的几乎只有类比;第四座,没有任何一条证据能单独承担,只能靠体系的统一性撑着。四座桥不能按同一个强度过。第二十一章写的,是他怎样一口气走完这四座桥;这里要补上的,是每一座桥各自的承重。
最强反方。扬(Julian Young)、贾纳韦(Christopher Janaway)等研究者都讨论过一种读法:叔本华自己在续编第十八章已经承认,意志只是「相对的物自体」——物自体在向我们显现时最直接的那一层。照这个读法,批评他「把意志当成物自体本身」,是打错了靶子。
本编的回应。这个读法有文本根据,本书第十九章用的正是同一处材料。分歧在后面那一步:本书认为,他写下这层限定以后,没有让它回到正编——这是判决二的第一次压回;正编 §21—§29 里那个从石头一路显露到人的统一意志,仍然是按物自体本身来写的。
暂定判词与定级。身体入口为 A;「意志」这个名字为 B;「由此认识了物自体」不成立,本书判为「通行证未成立」。
失败条件。若能证明正编各节对意志的用法,都可以一致地读成「相对的物自体」,本书「压回」一说应撤回,判决三的第二、三式要重新量过。
反过来审 SDE。SDE 说,身体是「三式同时在场的第一处」。这句话也有它自己的第四座桥:从一个人的身体,推到一切发生。本书在第十九章以外,只把它当一把尺子用,不当关于世界的结论用。
你一定有过这样的时刻:一个很平常的东西,忽然让你愣住了。也许是窗外一棵你每天都看见的树,某个傍晚的光斜斜地照过来;也许是桌上一只旧茶杯,你端起来的时候,第一次注意到它的弧线。那一刻,你看的不是「我家楼下那棵树」「我用了五年的杯子」,你看的好像是「树」本身、「杯子」本身。
那一刻很短,一转眼,你又想起了明天要交的报告。可那一眼,让你觉得自己看见了一点平时看不见的东西。叔本华说,你看见的,是柏拉图说的「理念」。
第二十一章讲过,意志从石头到人,一级一级地显露;每一级台阶,都有一个稳定的「样子」,叔本华借了柏拉图的词,叫它「理念」。重力是一个理念,橡树是一个理念,狮子是一个理念,人是一个理念。
第三篇开头,他给理念下了几条规定。
第一,理念是意志在某一级台阶上「最恰当的」客体化。意志本身看不见;个体的东西,又被时间、空间、因果切得七零八碎;理念站在两者之间:它已经是一个可以被看见的对象,却还没有被切碎成一个一个的个体。
第二,理念不在充足理由律里。它没有「在哪里」「什么时候」「因为什么」。一头具体的狮子生在某年某地,因为吃了什么而长大,因为什么而死;「狮子」这个理念,不生不死,不在任何地方,也不因为任何东西。
第三,要看见理念,看的人也必须变。一个人只要还作为一个「个体」在看——这棵树对我有什么用,那个人对我有什么威胁——他看见的就只能是个体的东西。只有当他暂时不再是个体,成为一个没有意志、没有痛苦、没有时间的「纯粹的认识主体」时,理念才会出现在他面前。这是下一章的内容。
第四,理念和概念不同,这一条最要紧。
他在第四十九节里写了一段很漂亮的话。大意是:概念像一个死的容器,你往里面放了什么,就只能拿出什么;你可以把它分析开,可分析出来的,只是你当初放进去的东西。理念则像一个活的有机体,它会自己生长,能生出当初没有放进去的东西。
他说,这就是为什么艺术不能用概念来做。一个画家要是先有了一个概念——「我要画一幅表现勇敢的画」——他画出来的多半是一幅死板的图解;一个真正的画家看见的是理念,理念在他手里生长,长出了他自己事先也没想到的东西。
这里有一处很少被人注意的反转,值得停一下。
理念这个词是柏拉图的,可叔本华用它的方式,和柏拉图几乎相反。本系列柏拉图卷讲过:在柏拉图那里,要看见理念,靠的是哲学家的辩证法,是一步一步地从影子走向实物、从实物走向理念的艰难上升;而艺术家呢,柏拉图把他们放得很低——他们模仿的是影子,是「影子的影子」,所以在他的理想国里,诗人是要被请出去的。
叔本华把这件事整个翻了过来。在他那里,看见理念最直接的人,恰恰是艺术家;哲学家反而要靠概念,绕一个大弯。柏拉图要赶走的人,被叔本华请上了最高的座位。
同一个词,换了一个主人,就换了一种命运。这本身就是一个小小的证据:理念不是一块刻好的石碑,它在不同的人手里,长成了不同的样子。
他还说过一句关于理念和物自体的话:康德的物自体和柏拉图的理念,不是同一个东西,却非常近——理念是意志最直接的客体化,它只保留了表象最一般的形式,也就是「对一个主体而言是一个对象」;除此之外,时间、空间、因果,它全都没有。站在理念面前,你离门后面的东西,只隔着最后一层纸。
打个比方。罐头和种子。罐头里装的是什么,打开就是什么,一粒豆子也不会多;你可以把罐头里的东西倒出来,一样一样数清楚。种子不一样:你把它埋进土里,它会长出根、茎、叶、花,长出的东西比种子本身多得多,而且你数不清它将来会长成什么样。
概念是罐头,理念是种子。
再打一个手艺上的比方。一个老木匠做了几十年椅子。他手里有一堆图纸——那是概念,每一张画着一把椅子的尺寸。可他心里还有一样图纸上没有的东西:「椅子」应该是什么样子——稳,托得住人,坐下去身子是舒服的。有一天他遇到一块形状古怪的木头,图纸上没有一把椅子能用它,可他心里那个「椅子」的样子,在这块木头上长出了一把新的椅子。图纸是概念,心里那个样子是理念。
还有一个每个人都见过的例子。小孩子画房子,几乎都画成同一个样子:一个方块,上面一个三角形的屋顶,中间一扇门,两边两扇窗,有时再加一个冒烟的烟囱。可是今天城市里的很多孩子,一辈子没住过这样的房子,他们住在高楼里。他们画的,不是他们看见的房子,是「房子」这个概念。
等到有一天,一个孩子真的坐下来,对着窗外那栋楼,一笔一笔地看、一笔一笔地画,他画出来的东西,会让他自己吃一惊:原来楼是这样的。那一刻,他从概念走到了「样子」。而这个样子,会留在他的眼睛里,下一次他再看一栋楼,就不会只看见一个方块了。
这一章里,叔本华说了一句本书要牢牢记住的话:理念是活的,会生长,能生出没有放进去的东西。
这句话,放在他整个体系里,是很奇怪的一句。
因为在他的体系里,理念是永恒的,不生不灭,不在时间里。一个不在时间里的东西,怎么会「生长」?一个永远不变的东西,怎么会「生出当初没有放进去的东西」?
他大概会回答:理念本身不长,是理念在一个又一个看它的人面前,显出了取之不尽的样子——每一个时代、每一个画家看同一个理念,都能看出新的东西。这个回答很好,可它恰恰承认了一件事:理念的「样子」,是在一次又一次被看的过程里长出来的。
用 SDE 的话说:一个形状,在不同的路和不同的土里,被一次又一次地显露;每一次显露,都长出了一点以前没有的东西;长出来的东西,又改变了下一个人去看它的方式。这不是永恒的理念,这是一个一直在长的形状。
他用「活的有机体」来形容理念,他用「死的容器」来形容概念——他自己的比方,站在了发生学这一边。
再说另一处。他把理念和物种几乎等同起来:狮子的理念、橡树的理念。在十九世纪初,这很自然:物种被看作固定的。今天我们知道,物种也在长。狮子不是一直都是这个样子的,它有祖先,它的祖先和今天的狮子不一样;今天的狮子,也会在很长的时间里变成别的样子。一个物种的「样子」,本身就是一条路走出来的,走出来之后,又改写了它所生活的那片土——草原上的食草动物被狮子追了几百万年,跑得越来越快,狮子也就跟着越来越快。
他看见了理念是一个比个体更稳定的「样子」,这一点是对的:一头狮子会死,狮子这个物种会活很久。可「更稳定」不等于「永恒」;「比个体活得久」不等于「不在时间里」。
今天还有一样东西,把这件事摆到了每个人眼前:会画画的机器。
你让它画一只猫,它就画出一只猫,而且每一次都不一样。它心里有没有一个「猫」的样子?在某种意义上有:它从几百万张猫的图片里,长出了一个关于「猫」的样子,这个样子不是任何一张具体的图片,却能生出无数张新的图片——正像叔本华说的,一个活的、能生出没有放进去的东西的理念。
可是这个「样子」,恰恰是长出来的:它从数据里长出来,换一批数据,它就长成另一个样子;人们用它画出来的图,又被放回网上,成了下一批机器学习的材料。它的「理念」,一边在生,一边在被自己生出来的东西改写。如果叔本华看到这台机器,他大概会说:这不是理念,是概念的一种聪明的拼凑。也许是。可它至少证明了一件事:一个能生出新东西的「样子」,不需要是永恒的。
图纸上:理念是形状,而且是一种很好的形状——比个体稳,比概念活。他在这里给了 S 一个很高的地位:它不再是第一篇里那层梦一样的纱,而是意志「最恰当的」显露。这是 S 在他体系里的一次翻身。可是他又把这个形状判成了永恒,于是 S 又一次被从 D 和 E 那里切开:理念不由路和土一起生出,它本来就在。
发动机上:他那句「理念是活的,会生出没有放进去的东西」,本身就是一台 123 原理:一个形状和一个看它的人、一块木头、一个时代之间有张力(①),逼出一个新的显露(②),这个新的显露改变了后来的人怎样看这个形状(③)。他亲口描写了第③步,却把它说成是理念「取之不尽」,而不是理念「在长」。
起手表上:第三篇整体是从形状起手的——从理念这个「样子」出发,再问怎样的人能看见它(第二十五、二十六章),怎样的艺术能让人看见它(第二十七、二十八章)。对「艺术给我们看的是什么」这道题,从形状起手是最自然的。
这一章的判决:
他让形状在理念里翻了身,还亲口说理念是活的、会生长;可他又把它判成永恒——一颗会长的种子,被他说成了一块不生不灭的石头。
「理念是活的,概念是死的」这一句,被很多艺术家接走了,成了反对「图解式创作」的一句老话。「理念在一次次被看里长出新样子」,被伽达默尔接走了——本系列伽达默尔卷讲过「效果历史」:一部作品的意义,是在一代一代的理解里长出来的,而不是一开始就完整地摆在那里。第四十七章讲作家们的时候,还会看到这一点。
第一,做任何一件需要创造的事——写东西、画画、做菜、带孩子——别从一个概念开始。从你心里那个「样子」开始,让它在材料上长。
第二,每天找一个你天天看见、却从来没有真正看过的东西,看它一分钟:楼下的树,桌上的杯子,家人的手。你会发现,它的「样子」比你以为的多。
第三,你心里那个「好的样子」——好的工作、好的家、好的人——不是一块刻好的石碑,是一颗种子。它会在你的日子里长,也应该长。
你一定有过这样的时刻:站在海边,或者山顶,或者一幅画前,或者一段音乐里,忽然有那么一会儿,你忘了自己。忘了下个月的房租,忘了刚才那场争吵,忘了你是谁、多大、在哪里。你只是在看,在听。那一会儿过去以后,你才发现:刚才那几分钟,心里一点也不累。
叔本华说,那几分钟,是人一生中最接近解脱的时刻之一。这一章讲那几分钟。
正编第三篇 §34,他描写了这种状态。大意是:
一个人平时看东西,总是顺着充足理由律在看——这东西在哪里、什么时候、因为什么、对我有什么用。可是有时候,他被某种力量托起来,不再这样看了。他不再问「在哪里」「什么时候」「为什么」「有什么用」,只是看「是什么」。他不再用抽象的思想去想它,而是把整个心都交给了直观,沉浸在眼前的对象里——一片风景,一棵树,一块岩石,一座建筑,随便什么。他在这个对象里完全忘了自己,忘了自己是个体,忘了自己的意志,只剩下一个纯粹的主体,像一面清澈的镜子,映着这个对象。这时候,看的人和被看的东西,好像分不开了。
他说,在这个时候,被看的不再是一个个别的东西,而是它的理念;看的人也不再是一个个别的人,而是一个「纯粹的、没有意志、没有痛苦、没有时间的认识主体」。
然后,在第三十八节,他写了全书最有名的段落之一。大意是:当这种状态来临,那种我们平时怎么追也追不到的平静,一下子自己来了。我们从意志那种可恶的逼迫里挣脱出来,庆祝一个意志的苦役的休息日;伊克西翁的轮子,停转了。
伊克西翁是希腊神话里一个受罚的人,被绑在一个永远转动的火轮上。叔本华说,人平时就绑在这个轮子上——意志的轮子;审美的那一刻,轮子停了。
他还举了几个很动人的例子。
他说,荷兰的那些画家,画的是最不起眼的东西:一张桌子,一块面包,几只水果,一只死鸟,一间安静的屋子。他们能把这样的东西画得让人久久不愿离开,是因为他们自己先用一种没有欲望的眼光看过这些东西;看画的人,也被这种眼光带进了那份宁静。
他说,一个坐牢的人,从小窗口里看见一片风景,那一刻他会觉得自由。
他说,过去的日子,在回忆里总是显得比当时美——因为回忆里的那个场景,已经没有了当时那个在其中挣扎、想要、害怕的我;只剩下场景本身,于是它亮了起来。
他还区分了美和崇高。美,是对象本身让人容易进入这种状态——一朵花,一片宁静的湖。崇高,是对象本身对人的意志是一种威胁——暴风雨,无边的沙漠,头顶的星空,大到让人觉得自己渺小得像一粒灰尘——可人偏偏在这个威胁面前,有意识地转开了自己的意志,平静地看它。崇高是一场小小的胜利:在一个可能吞掉你的东西面前,你只是看着它。
打个比方。一部手机,屏幕上开着一个应用,可后台还有几十个程序在跑:消息在推送,定位在刷新,下载在进行。它发热,耗电,卡。某一刻,你把后台全关了,只留下眼前这一个。手机一下子凉了,屏幕上的东西一下子清楚了。
叔本华说的审美静观,就是关掉后台。平时,意志在后台跑着几十个程序:这个要,那个怕,这个比,那个算。审美的那一刻,后台全关了,只剩下眼前这一样东西。
再打一个工程上的比方。做精密测量的人都知道,要测一个很微弱的信号,得先把噪声降下来:关掉空调,关掉电机,把仪器放在减振台上,等到夜深人静。噪声一降,那个平时被淹没的信号就显出来了。审美的那一刻,就是意志的噪声降下来了,理念这个平时被淹没的信号,显出来了。
这一章的闪光点,先说足。
第一,他对审美经验的描写,是哲学史上最精确的描写之一。「忘我」「沉浸」「时间停了」「看的人和被看的东西分不开」——任何一个真正被一幅画、一段音乐、一片风景打动过的人,读到这里都会点头。今天心理学里有一个研究很多的概念,叫「心流」:人在全神贯注于一件事的时候,会忘了时间、忘了自我,而且感到一种深深的满足。叔本华描写的,是它在审美里的样子。
第二,他接着康德往前走了一步。康德说,美的愉悦是「无利害的」——你喜欢一朵花,不是因为它对你有用。叔本华同意,并且问了下一个问题:为什么无利害会让人愉悦?他的回答是:因为利害本身,就是苦。一个人不再有利害的那一刻,苦就停了。这个回答,把美学和人生的苦连在了一起,这是康德没有做的。
第三,他对荷兰静物画的那段话,是对「平凡之物」最早、最深的一次辩护之一。在他之前,人们多半认为艺术应该画英雄、神话、帝王;他说,一块面包、一张桌子,只要被一双没有欲望的眼睛看过,就和神话一样深。
他还说过一样和美正好相反的东西,今天读来格外刺耳。他叫它「诱人的」。
他说,有一种艺术,不是让人从意志里出来,而是故意去撩拨意志:画一盘菜,画得让人流口水;画一个人体,画得让人起欲念。他说,这种艺术是低等的,甚至不配叫艺术,因为它做的事和美正好相反——美让伊克西翁的轮子停下来,诱人的东西让轮子转得更快。他特别点了荷兰画派里那些画得太逼真的食物:一盘牡蛎、一只火腿,画得让人想伸手去拿,这就坏了。
把这段话放到今天,几乎就是一段对广告、短视频和整个注意力生意的批评。一条精心剪辑的短视频,一张调过色的美食照片,一个推送弹窗,它们做的事情,正是让轮子转得更快:让你想要,让你再点一下,让你停不下来。它们也「好看」,可那种好看,和一幅让你久久不愿离开的静物画,是方向相反的两种东西。
这一条,本书要记下来,第五十章讲大模型和享乐跑步机的时候要用:同样是显露,有的显露让人停下来看,有的显露让人更快地去要。SDE 会说,区别不在「好不好看」,在它回写了什么——前一种回写了你的眼睛,后一种回写了你的饥饿。
现在,说判决五的第一条出口。
叔本华说:审美是暂时的逃离。轮子停了,可一会儿它又会转起来;你看完画走出美术馆,房租还在那里,争吵还在那里,意志又把你绑回了轮子上。所以,艺术只是一次休息,不是解脱。
SDE 要问的是:走出美术馆的那个人,和走进去的那个人,是同一个人吗?
想一想荷兰画家那个例子。一个人看过了那些把一块面包画得那么安静的画,下一次他在自己家的餐桌上看见一块面包,他会不会多看一眼?很多人的经验是:会。那些画没有改变面包,可它们改变了他看面包的眼睛。第十五章讲过,知性的路是会被长期的看回写的;一幅好画,就是一次对眼睛的回写。
想一想那个从小窗口看风景的囚犯。他那一刻的自由是短的,可他会记住那个窗口。很多从苦难里走出来的人都说过,让他们撑下来的,往往就是这样的一小块风景、一段音乐、一首诗。那一刻不只是休息,它进了他的土里,成了他后来活下去的一部分。
想一想叔本华自己说的回忆:过去的场景在回忆里亮起来。为什么会亮?因为回忆的时候,那个当时在挣扎的我已经不在了。可反过来想:一个人常常用这样的眼光回忆过去,他对自己的过去就会慢慢多一分宽容;对过去多一分宽容,他对现在的挣扎也会松一点。审美的眼光,回写了他和自己过去的关系。
所以,SDE 的读法是:审美的那十分钟,不是轮子停了,是轮子换了一个挡。意志没有被关掉,它被一个新的显露带着,改了一点点方向——下一次,它想要的东西里,多了一样叫「看」的东西。
说到崇高,中国读者手边有一篇再好不过的文章:苏轼的《赤壁赋》。
那一夜,苏轼和朋友泛舟赤壁之下,清风明月,江水无边。朋友忽然悲从中来:人生在天地之间,不过像一只蜉蝣,像大海里的一粒米;曹操那样的英雄,今天又在哪里?这正是叔本华说的崇高:面对一个大到足以把人吞没的东西,人感到了自己的渺小。
可苏轼没有停在这里。他说:你看这江水,一直在流,却从来没有流走;你看这月亮,有圆有缺,却从来没有少过一点。从变的一面看,天地一眨眼都不停;从不变的一面看,万物和我都没有尽头。然后他说:江上的清风,山间的明月,耳朵听到的是声音,眼睛看到的是颜色,取用它没有人禁止,用它也用不完。于是两个人笑了,洗了杯子重新喝酒,一直喝到天亮。
一千年前的这一夜,是崇高的另一种走法。叔本华在崇高里,让人有意识地转开意志,平静地看;苏轼在崇高里,看完以后,把清风明月重新收回到了日子里——他没有放弃生活,他带着一双被江月改写过的眼睛,回到了酒杯里。
图纸上:审美静观,是形状第一次不被路追着跑的时刻。平时,每一个形状都被意志的路拖着——它有什么用、对我有什么威胁;审美的那一刻,形状被安安静静地看清了。这是 S 在他体系里的第二次翻身。可是他把这一刻判成了「S 从 D 和 E 那里暂时逃了出来」,而不是「S 在一种新的 D 和 E 里被重新生出来」。
发动机上:审美经验本身,是一台完整的 123 原理。看的人和对象之间有张力——日常的眼光和对象的「样子」对不上(①);这张力逼出一种新的看(②);这种新的看,回过头来改写了看的人的眼睛和欲望(③)。叔本华写了①和②,把③读成了「一会儿就结束了」。结束的是那一刻,不是那一刻留下的东西。
起手表上:这一章从形状起手——从一个被看的对象出发,问它怎样把人从意志里带出来。对「美是什么」这道题,这是对的。可对「美对人做了什么」这道题,任务 DNA 在路上:要问的是一个人看过美之后,他的路怎样变了。他没有换起手,所以只看见了那一刻,没看见那一刻之后。
这一章的判决,也是判决五第一条出口的判词:
审美的那十分钟,不是伊克西翁的轮子停了,是轮子换了挡——它不是逃出发动机,是发动机上一次新的显露。
「审美改写眼睛」这一半,被很多艺术家和批评家接走了。有一句话流传很广:不是艺术模仿自然,而是自然模仿艺术——人们在看过某一派画家的画以后,才开始「看见」伦敦的雾。第四十七章讲作家们的时候,我们会看到,叔本华自己的书,也改写了一整代欧洲人的眼睛。
第一,每天给自己留十分钟「关掉后台」的时间。不看手机,不想事情,只看一样东西——一棵树,一片天,一幅画。这十分钟不是浪费,是给眼睛上油。
第二,心里苦的时候,别只想着解决问题。先去看一样美的东西。它不会解决你的问题,可它会让你换一个挡再去面对它。
第三,记住那些撑过你的「小窗口」:一首歌,一片风景,一句诗。把它们收好,它们是你的土的一部分。
你一定认识这样一个人,或者在书里读到过:他在某一件事上聪明得吓人,一眼就能看见别人看一辈子也看不见的东西;可是在过日子上,他笨得让人着急——记不住账,处不好人,出门忘带钥匙,说话不看场合。周围的人一边佩服他,一边替他发愁,有人背地里说:这个人,离疯只有一步。
叔本华说,这样的人叫天才;而天才和疯子,确实只隔着一道很薄的墙。这一章讲那道墙。
正编第三篇 §36,续编第三十一章,他讲天才。
他的定义很简单:天才,就是智力超出了意志需要的那一部分。
回到第二十二章那个比方:理智是意志的仆人,是意志为了找到吃的、躲开危险、得到想要的东西而点起来的一盏灯。普通人的这盏灯,亮度刚刚够用——够他过日子、做事、打算。天才的这盏灯,亮得远远超出了意志的需要。多出来的那一部分光,意志用不着,于是它可以照在那些对意志毫无用处的东西上:一棵树的「样子」,一个人的命运,一段旋律的走向。
所以,天才就是一种能长时间地、比别人更彻底地进入审美静观的能力。普通人偶尔有那么十分钟忘了自己;天才能长时间地忘了自己,而且能把那一刻看见的东西,做成作品,留给别人。
由此他推出了天才的一串特点:
天才是客观的。他能从自己的利害里走出来,看见事物本来的样子。
天才像孩子。他有一句话说得很可爱:每一个孩子在某种程度上都是天才,每一个天才在某种程度上都是孩子。孩子对世界充满好奇,看什么都新鲜,因为他的意志还没有完全长起来,智力却已经在四处张望。天才一辈子都保留着这种张望。
天才在过日子上常常很笨。他的智力都用在了意志用不着的地方,意志真正需要的地方——算计、提防、经营——他反而照顾不到。
天才常常忧郁。他看得太清楚了,看见了别人看不见的苦。
天才离疯狂很近。续编第三十二章,他提出了一个关于疯狂的理论:疯狂是记忆的病。一个疯子的问题,不在于他看不清眼前的东西——他常常看得很清——而在于他的记忆断了线,过去和现在接不上,于是他把一些虚构的东西填进了空洞。他说,有些疯狂是这样来的:一个人经历了一件痛苦到无法承受的事,他的理智为了让意志不去碰它,就把这段记忆撕掉了,在那里留下一个窟窿,用别的东西去填。第四十六章会讲,这几乎就是后来弗洛伊德说的「压抑」。
天才和疯子为什么近?因为两者都跳出了充足理由律那条平常的链子:疯子是记忆的链子断了,天才是有意地松开了那条链子,去看链子外面的东西。
他还留下一句很有名的话,大意是:人才像一个射手,能射中别人射不中的靶子;天才像一个射手,能射中别人看不见的靶子。
打个比方。一栋楼配了一台发电机,功率刚好够楼里的灯、电梯、空调用。另一栋楼配的发电机,功率大了三倍。多出来的电,楼里用不完,于是可以拿去做别的事:点亮楼顶的一盏探照灯,照向很远的夜空。那盏探照灯对这栋楼毫无用处,可是远处的船,借着它的光,看见了礁石。
天才就是那台多出来的发电机,作品就是那盏探照灯。
再打一个工程上的比方。做系统设计的人都知道「冗余」:一个系统如果每一个部件都刚刚好够用,它会很省,可它也很脆——任何一点意外,它都应付不了;更要紧的是,它没有任何余力去尝试新的东西。一个留了余量的系统,平时看起来浪费,可正是那点余量,让它能在意外面前撑住,也能在平时去探索那些「现在用不着」的可能。叔本华的天才论,说穿了是一种余量论:多出来的那一份智力,是整个人类的冗余。
这一章的闪光点,是那个「余量」。
在他之前,人们谈天才,多半说它是神赐的灵感,或者是异常的聪明。叔本华换了一个问法:不问天才多了什么,问天才的智力和他的意志之间是什么比例。天才的秘密,不在于智力的绝对量,而在于它超出意志需要的那一部分。这是一个非常深的看法:它把天才和「不为了什么」连在了一起。一个人只有在不为了什么的时候,才能看见那些对他没用的东西;而人类最重要的那些发现,常常一开始都是「没用的」。
他关于疯狂和记忆的那个理论,也比同时代的精神病学走得远:把疯狂和一个人承受不了的痛苦连在一起,把遗忘看成一种保护,这是一个很现代的想法。
现在说他停在哪里。
他的天才,是天生的。那一份多出来的智力,是一个人生下来就有的比例;天才不能培养,只能遇到。续编里他甚至说,天才的智力大多来自母亲,意志来自父亲——第一编第五章讲过这个说法,今天看来站不住。
可是天才真的只是天生的吗?
一个人要能长时间地「忘我」,他得先有一个能让他忘我的对象,而这个对象,常常是他练了很多年的一门手艺。一个画家能在一片风景里忘了自己,是因为他画了几千张画,他的眼睛和手已经被这几千张画回写成了一双会看的眼睛、一只会画的手。一个音乐家能在一段旋律里看见别人听不见的东西,是因为他在琴上坐了几万个小时。今天对专家的研究,有很多发现都指向同一件事:那种「一眼看穿」的本事,大部分是在长期的、专注的练习里长出来的。
天生的比例也许有,可那份「余量」,不是一个固定的数字。一个人每一次忘我地看,都在把他的智力往意志用不着的地方多推一点;推得多了,余量就大了。天才不是一台出厂就装好的大发电机,更像一台在一次次满负荷运转里被慢慢扩容的发电机。
还有一处。他说天才的作品是留给后人的,是「照向后世的光」。这句话他说得很动情——他自己就是一个等了三十年才被人看见的人。可这句话恰恰承认了一件事:天才的作品,会改写后来的人。一个天才画了一种新的看法,后来的人就学会了这样看;一个天才写了一种新的句子,后来的人就学会了这样写。天才的余量,最后变成了整个文化的土。这是一次很大的回写,他看见了,却只把它当作天才的命运,没有当作天才的本质。
最后,要说一说他自己。
叔本华毫不怀疑,自己就是一个天才。他在《附录与补遗》里写过很多关于天才孤独的段落:天才注定孤独,因为他和同时代的人之间,隔着一个时代;他说的话,同时代的人听不懂,只能留给后人;他在人群里,就像一个站在一群矮子中间的高个子,看见的风景别人都看不见,于是他只好一个人看。这些话,一半是对天才的描写,一半是对他自己那三十年冷场的辩护。
这层私人的底色,本书不嘲笑。一个人被冷落了三十年,需要一种说法来撑住自己,这可以理解。可是也要看清它的代价:一个把自己的孤独解释成「天才的必然命运」的人,就不会再去问,这份孤独里有没有一部分,是他自己一次一次推开别人造成的。第一编讲过的那几根线——哥达的讽刺诗,柏林的讥笑,与母亲的决裂——在他的天才论里,都被读成了天才和庸众的对立。
今天也有很多家长和老师,对「天才」这个词又爱又怕:一个孩子被早早地叫作天才,他就可能被免掉很多本该学会的事——和人相处,照顾自己,承认自己错了。叔本华的天才论,读的时候要记得他自己的一生:一份很大的余量,和一份没有被照顾好的日子,常常是同时存在的。
还有一个很容易被忽略的事实,对「天才是天生的」这个说法很不利:天才会扎堆。
公元前五世纪的雅典,十五世纪的佛罗伦萨,十九世纪末的维也纳——在很短的时间、很小的地方,忽然冒出了一大批天才。如果天才只是一份天生的比例,它应该均匀地撒在各个时代、各个地方;可它偏偏扎堆。为什么?因为天才需要土:需要一群能互相刺激的同行,需要有人肯为「没用的东西」出钱,需要一个允许人去看别人看不见的东西的时代。本系列苏格拉底卷写过雅典那一群人,他们是一起长出来的。
叔本华自己,也是在一片土里长出来的:魏玛的客厅,歌德的实验,一部从波斯文转成拉丁文的《奥义书》。第一编第五章讲过。一个人的天才,一半是他的,一半是那片土的。
图纸上:天才是一个形状,这个形状是「智力超出意志」这个比例显露出来的样子。叔本华把这个比例判成了天生的,于是天才这个 S 不由路和土生出。可他自己描写天才时,处处都在说路和土:天才像孩子(一种保留下来的张望),天才被时代冷落(一片不接纳他的土),天才的作品照向后世(回写未来的土)。
发动机上:天才的一生,是一台很清楚的 123 原理。他那份多出来的智力和他所处的土之间,有张力——他看见的东西,别人看不见,甚至不愿意看(①);这份张力逼出一件作品(②);这件作品回过头来,改写了后来的人怎样看(③)。他写了①②,把③说成了「命运」。
起手表上:这一章从形状起手——从天才这种人显露出来的样子出发,问他为什么是这样。对「天才是什么」这道题,这是对的。可对「一个人怎样成为天才」这道题,任务 DNA 在路上,要从他怎样一步一步练出来起手。他没有问后一道题,因为在他那里,这道题的答案只有两个字:天生。
这一章的判决:
他把天才读成了一份多出来的余量,这是一个很深的看法;可他把余量判成了天生的,没有看见它是在一次次忘我里被扩出来的,也没有把天才对后世的改写,当成天才本身的一部分。
「天才与疯狂相近」,被十九世纪末的一大批作家和精神病学家接走了,有时被推到了很危险的地步——把疯狂浪漫化,把天才病态化。本书对这一条保持距离:它是一个观察,不是一个配方。「疯狂是记忆的病、是对痛苦的保护」,被弗洛伊德接走了,第四十六章讲。「天才是长出来的」,被今天关于练习和专长的研究接走了,第五十三章讲个人事业时会用到。
第一,如果你身边有一个在过日子上很笨、在某件事上却很灵的孩子,别急着把他的「笨」修掉。那也许是他的余量在往别处用。
第二,给自己留一点余量:一段不为了任何目的的时间,一件对你的工作毫无用处的爱好。人最重要的东西,常常是从那里长出来的。
第三,别等天赋。你每一次全神贯注地做一件事,都在扩你的发电机。扩到一定程度,你也会看见别人看不见的靶子。
你一定有过这样的时刻:走进一座很老、很高的教堂或者寺庙,站在大殿中间,抬头看那些柱子和梁。什么也没发生,没人跟你说话,没有音乐,可你心里忽然安静了,又有一点说不出的震动。
然后,也许是同一个月里的某一个晚上,你看了一部悲剧,看到最后,眼泪止不住。哭完以后,你心里反而比看之前轻了。
一座建筑,一部悲剧,一个在梯子的最低一级,一个在梯子的最高一级。叔本华说,它们是同一把梯子。
正编第三篇 §43—§51,他把各门艺术排成了一架梯子,和第二十一章那架「意志客体化的台阶」一一对应:每一门艺术,负责让人看见某一级台阶上的理念。
最低一级,是建筑。建筑让人看见的,是意志最低一级的理念:重力和坚固之间的斗争。一根柱子,一道梁,一座拱门——重力要把它往下压,石头的坚固要把它撑住。一座好建筑,就是把这场斗争展示得最清楚、最完整的建筑:每一块石头都在承重,没有一处是多余的,也没有一处是被掩盖的。他顺带提到了水:喷泉和瀑布,让人看见流动的理念,是建筑的姊妹。
往上,是园林和风景画,让人看见植物的理念;再往上,是画动物、雕动物,让人看见动物的理念。
再往上,是人。雕塑和人物画,让人看见人的身体的美和优雅。他在这里讨论过一件有名的古代雕塑:《拉奥孔》——一个父亲和两个儿子被巨蛇缠住,痛苦万分,可雕像里的父亲并没有张大嘴喊叫。为什么不喊?前人有很多解释。叔本华的解释很干脆:喊叫的本质在声音里,雕塑是哑的;一个张大嘴、却发不出声的人,只会显得可笑。每一门艺术,只能做它的材料让它做的事。
再往上,是诗。诗用概念做材料,却要让人看见直观的理念——这是它的难处,也是它的高处。诗里又分几级:抒情诗,写一个人自己的情感;史诗,写许多人的行动;戏剧,把人放到冲突里。
梯子的顶端,是悲剧。
他说,悲剧是诗的最高峰,因为它把人生可怕的一面摆在我们眼前:说不出的痛苦,人类的哀号,恶的胜利,偶然的嘲弄,正直和无辜者无可挽回的毁灭。悲剧告诉我们的,不是「善有善报」——他很瞧不起那种在结尾让好人得救、坏人受罚的「诗的正义」,说那是一种庸俗的乐观——而是:人生本身就是这样的。
他还把悲剧里的不幸分成了三种。第一种,来自一个极恶的人,比如莎士比亚笔下的理查三世、伊阿古。第二种,来自盲目的命运,比如俄狄浦斯。第三种,他认为是最好、也最可怕的一种:不幸既不来自一个恶人,也不来自什么离奇的命运,而是来自一群普通人,在普通的处境里,各自按照自己的性格、各自站在自己的位置上,谁也没有大错,可他们之间的关系,偏偏把彼此推向了毁灭。
他说,这第三种最可怕,因为它让我们看见:这样的不幸,随时可能落到我们自己头上。不需要恶人,不需要命运,只需要我们这些普通人,照着我们平常的样子,站在我们平常的位置上。
悲剧的结局,是什么?他说,是放弃。悲剧的主人公在最后,看穿了生命意志的虚妄,放弃了它;看悲剧的人,也被带着走了一步:在那一刻,我们不再想要这样的生活。他认为,这才是悲剧给人的那种奇特的「轻」的来源。
关于小说,他在别处还说过一句很有意思的话。大意是:一部小说越高级,它写的内在生活就越多,外在事件就越少。好的小说家,能用一件很小的事,写出人心里极大的波澜;差的小说家,要靠一连串惊险的情节,才能让读者不打瞌睡。他举过的例子里,有一部几乎没有情节的英国小说,也有塞万提斯的《堂吉诃德》:外在的事都是些滑稽的小事,里面的东西却极深。
这句话和他的悲剧论是一回事:最可怕的悲剧不需要恶人和离奇的命运,最好的小说也不需要惊险的情节。深,不在事件的大小,在事件底下缠着的那片东西有多厚。
打个比方。一个结构工程师,看一座好房子,和普通人看的不一样。普通人看外观,工程师看力:哪里在压,哪里在撑,力是怎样一路从屋顶走到地基的。一座好建筑,就是一张力的走向图被做成了石头。叔本华说,建筑之美,就在于它让所有人都能像工程师一样,看见力。
再打一个生活里的比方,说那第三种悲剧。一个家里,婆婆、儿子、儿媳,谁也不是坏人:婆婆爱儿子,儿子孝顺母亲,儿媳想要一个自己的小家。每一个人都站在自己的位置上,照自己的性格,做自己认为对的事。几年下来,这个家散了。你找不到一个可以怪的人,也找不到一件离奇的事。这就是第三种悲剧:毁灭从关系里长出来,而关系里的每一个人都是普通人。
这一章有两个闪光点,一个在梯子,一个在第三种悲剧。
梯子的好处,是它让每一门艺术都有了自己的「任务」:建筑不必去学音乐,雕塑不必去学诗,每一门艺术只做它的材料最擅长做的事。拉奥孔那一段,是这种眼光最漂亮的一次运用。
第三种悲剧,是这一章里最深的东西,要多说几句。
它说的是:不幸可以没有作者。一个结局,可以不是任何一个人的意图,也不是任何一种外力的安排,而是从一群人之间的关系里长出来的。这正是 SDE 说的「土」:缠在一起的东西。每一个人都是一个形状,每一个人都走着自己的路,可是这些形状和路缠在一起,缠出了一片谁也没有设计过、谁也控制不了的土,而毁灭,就从这片土里长了出来。
他看见了这件事,而且说它是悲剧的最高形式。这是他对「纠缠」最深的一次描写。第四十九章会讲,王国维读《红楼梦》,正是拿这第三种悲剧去读的:宝玉、黛玉、宝钗、贾母,谁也不是坏人,毁灭从他们的位置和关系里长出来。
现在说他停在哪里。停在两处。
一处是梯子本身。这架艺术的梯子,和第二十一章那架意志的梯子一样,是一架没有历史的梯子。建筑永远在最低一级,悲剧永远在最高一级,每一门艺术都被固定在一个台阶上。可是艺术本身是有历史的,而且它的历史是一部不断改写自己的历史:一种新的建筑出现,人们对「力」的理解就变了;电影出现了,戏剧和绘画都被迫重新想自己是什么。一门艺术站在哪一级,不是事先定好的,是被它和别的艺术、和它的时代一起改写出来的。
另一处,是悲剧的结局。他说悲剧的结局是放弃。可是想一想你看完一部好悲剧以后的那种「轻」:那真的是「我不再想要这样的生活」吗?
亚里士多德说,悲剧通过引起怜悯和恐惧,使这些情感得到「净化」。本系列亚里士多德卷讲过这个词。看完一部悲剧,人往往并不是放弃了生活,而是对生活多了一分理解:理解了人会怎样一步步走向毁灭,理解了自己也可能那样,于是回到生活里的时候,多了一分小心,也多了一分对别人的宽容。尤其是那第三种悲剧:你看懂了「毁灭可以从普通人的关系里长出来」,你回到自己的家里,看你的婆婆、你的丈夫、你自己的时候,会不会不一样?
这就是回写。悲剧不是让人放弃意志,是让人带着一双看懂了纠缠的眼睛,回到纠缠里去。
他对「诗的正义」的那份不屑,放到中国的戏台上,会引出一段很有意思的对话。
中国的传统戏曲,很多都有一个「大团圆」的结尾:受冤的昭雪,离散的重逢,恶人遭了报应。一百多年前,王国维在《红楼梦评论》里,正是借着叔本华,批评了这种大团圆:他说,中国人的精神是乐天的,所以戏曲小说大多「始于悲者终于欢,始于离者终于合」,这恰恰让它们缺少了真正的悲剧;而《红楼梦》之所以伟大,正在于它不肯大团圆。
这一段对话,第四十九章会细讲。这里只先记下一件事:叔本华对悲剧的那几句话,在他死后四十多年,漂洋过海,成了一个中国学者重新读自己的文学传统的一把刀。一个理论被另一片土接过去,在那里长出了它的作者想不到的东西——这本身,就是一次回写。
图纸上:第三种悲剧,是本书到这里为止,叔本华离「土」最近的一次。形状(一个个普通人)、路(各自按性格做事)、土(他们之间的关系)三样都在,而毁灭是这三者缠在一起长出来的结果——S=F(D,E)在一出戏里,被他写得清清楚楚。可是他马上把这出戏的意义,收到了「放弃意志」上:看懂了纠缠,就应该从纠缠里退出去。
发动机上:悲剧本身,是一台 123 原理的舞台版。人物之间的张力积累(①),逼出毁灭(②);毁灭之后,看戏的人回写了自己——多了一分理解(③)。叔本华把第③步读成了「放弃」,亚里士多德读成了「净化」,SDE 读成「回写」:一个人带着看懂了的东西,回到他的土里,改一点他的路。
起手表上:艺术的梯子从形状起手——从每一门艺术显露出来的样子,排出它们的高低。对「各门艺术各管什么」这道题,这是对的。第三种悲剧,却是从土起手的:它不从任何一个人物出发,而从人物之间的关系出发。叔本华在这里不自觉地换了一次起手,于是他看见了一样他在别处都没有看见的东西:没有作者的毁灭。
这一章的判决:
他的艺术梯子和他的意志梯子一样,没有历史;可在梯子的顶端,他看见了第三种悲剧——毁灭从普通人的关系里长出来。那是他对纠缠最深的一次描写,只可惜,他让看懂了纠缠的人,从纠缠里退了出去。
第三种悲剧,被王国维接走了,写成了中国第一篇用西方哲学读古典小说的长文,第四十九章讲。「艺术的等级是有历史的」,被二十世纪的艺术理论和艺术本身接走了——整个现代艺术,几乎就是一部把这架梯子拆了又重搭的历史。
第一,下次走进一座好建筑,试着像工程师那样看它:哪里在压,哪里在撑。你会发现,安静的背后,是一场一直没有停的仗。
第二,家里、单位里出了一件谁都不想要的坏事,先别急着找坏人。问一问:这是不是第三种悲剧?如果是,要改的不是某一个人,是关系。
第三,看完一部让你哭的戏,别急着擦干眼泪就走。坐一会儿,问问自己:它让我看懂了什么?明天我回到家里,要改一点什么?
你一定有过这样的时刻:一段音乐响起来,没有歌词,没有画面,你却忽然被它抓住了——心里一下子涌上来一样东西,说不出是悲伤、是渴望、还是一种很大的安慰。你想用话把它说出来,一开口,就发现说出来的每一个词都比它小。
叔本华说,你说不出来,是对的。因为音乐说的,不是任何一样东西。它说的,是一切东西底下的那个东西。
正编第三篇 §52,整个第三篇的最后一节,他给了音乐一个独一无二的位置。
前面所有的艺术——建筑、雕塑、绘画、诗、悲剧——都是让人看见理念,而理念是意志的客体化;所以,这些艺术都是「影子的影子」:它们描绘的是理念,理念又是意志的显露。
音乐不一样。他说,音乐不是理念的摹本,而是意志本身的摹本。它不经过理念,直接说出了意志。所以音乐的力量,比其他一切艺术都更强、更深:其他艺术讲的是影子,音乐讲的是本质。
他甚至说,我们可以把世界叫作「具体化了的意志」,也同样可以把它叫作「具体化了的音乐」。
然后,他做了一个很大胆的对应:
低音,对应着意志最低一级的客体化:无机的自然,那些最普遍、最沉重的力。低音缓慢、深沉,是一切的基础。
中间的声部,对应着植物和动物的世界。
最高的声部,也就是旋律,对应着人:人的有意识的生活和追求。旋律是连贯的、有意义的、从头到尾一气呵成的——就像人的一生。
他又说,旋律的本质,就是意志的本质:它不停地离开主音,走向别的音,游移、徘徊、渴望,最后回到主音——这就是欲望和满足。旋律一离开主音,就是一个愿望;回到主音,就是满足;可满足了立刻又离开,这就是新的愿望。快的旋律,没有太多偏离,很快回来,是幸福;慢的旋律,长久地徘徊,迟迟不回,是痛苦。小调的忧伤,大调的明亮,都在这里。
他把莱布尼茨的一句话改了一下。莱布尼茨说,音乐是心灵在不自觉地做算术。叔本华说:音乐是心灵在不自觉地做形而上学——它不知道自己在讲哲学,可它讲的,正是最深的哲学。
他自己一辈子每天吹长笛,最爱罗西尼和莫扎特。一八五四年,瓦格纳把《尼伯龙根的指环》的剧本寄给他,满怀敬意;据说叔本华读后的反应是:瓦格纳是一个诗人,不是一个音乐家,他应该放弃音乐。他仍然更喜欢罗西尼。
他还有一个很少被引用、今天却人人都能验证的观察。他说,音乐配上任何一个场景、任何一段情节、任何一个动作,都会让这个场景好像一下子显出了它最深的意义;音乐像是在给画面作注解,而且是比画面本身更深的注解。
今天,每一个看过电影的人都知道这件事。同一个镜头——一个人走在雨里——配上一段低沉的大提琴,是悲伤;配上一段轻快的钢琴,就成了释然;什么音乐也不配,它只是一个人走在雨里。电影配乐这一行,几乎就是建立在叔本华这句话上的。
他还说,歌剧里的歌词,只是音乐的仆人;歌词要是太讲究,反而会分散音乐的力量。他喜欢罗西尼,一部分原因就在这里:罗西尼的歌剧,歌词常常很简单,音乐却极其饱满。这个看法很偏,却很能说明他对音乐的尊重:在他那里,是音乐在说话,词只是给音乐搭的一个台子。
打个比方。一栋房子里有很多房间,每个房间里摆着不同的东西,有画,有雕像,有书。你一间一间地看,看见的都是「东西」。可是这栋房子本身,是建在一根一直在震动的弦上的:每一面墙、每一块地板,都在跟着这根弦微微地颤。你平时感觉不到,只有某些时候——比如夜里很静的时候——你会感到脚下有一种若有若无的震动。
叔本华说,其他艺术带你看房间里的东西,音乐带你感觉那根弦。
再打一个工程上的比方。做振动分析的人都知道,一台机器,从外面看,是一堆零件;可是如果你在它上面装一个传感器,把它的振动记录下来,画成一条波形,你就能从那条波形里,听出这台机器的「心脏」在怎样跳动——哪里在磨损,哪里在共振,哪里马上要出问题。那条波形,不是任何一个零件,可它比任何一个零件都更直接地告诉你这台机器的状态。叔本华的音乐,就是世界的那条振动波形。
这一章的闪光点,是哲学史上对音乐最高的礼赞之一。
在他之前,很多哲学家把音乐放得很低:它没有概念,没有内容,只是好听的声音而已。黑格尔卷第四十章讲过,黑格尔把音乐放在比诗低的位置。叔本华把它放到了一切艺术之上,而且理由很深:音乐之所以说不出来,不是因为它空,是因为它太深——它不描绘任何一样东西,它描绘的是一切东西底下的那股劲。
这一条,后来深深影响了整个十九世纪下半叶的欧洲音乐。瓦格纳读了他以后,写出了《特里斯坦与伊索尔德》;很多作曲家都说,读了叔本华,他们才明白自己在做什么。第四十四章讲。
现在,要说判决五第一条出口最有力的那一个证据。它就藏在他自己关于旋律的那段话里。
他说,旋律离开主音,徘徊,然后回到主音——这是欲望和满足;回来以后又离开——这是新的欲望。这是一个很美的描写,可它描写的,恰恰是一只钟摆:离开,回来;离开,回来。
可是音乐真是这样的吗?
想一想一首稍微长一点的乐曲。它开头先奏出一个主题,然后,这个主题被拆开、变形、转调,被放到各种不同的声部和和声里,走得很远,经过了很多紧张和冲突。最后,在曲子接近结尾的时候,那个主题又回来了——在音乐里,这常常叫作「再现」。
再现的时候,主题的音符也许和开头几乎一样。可是你听到的,和开头完全不一样。开头你第一次听见它,它只是一个主题;结尾你再听见它的时候,你心里装着它这一路走过的所有地方:它被拆开的样子,它在远处的样子,它和别的主题冲突的样子。同样的几个音符,因为走过了那一段路,听起来有了一种开头没有的分量——有时是一种回到家的安慰,有时是一种物是人非的伤感。
这就是回写:走过的路,改写了回来的那个点。同一个主音,同一个主题,回来的时候已经不是出发时的那一个了。
音乐,是所有艺术里最能说明「回来不是原地」的一门艺术。叔本华说旋律像欲望,离开又回来;SDE 说,好的旋律从来不是钟摆,是螺旋——每一次回到主音,都因为走过的路而更深了一层。一个人第一次听一首曲子,和听了一辈子以后再听它,是两种完全不同的经验;那首曲子没有变,是他的耳朵被一辈子的聆听回写了。
他自己,每天吹长笛,吹了几十年。他吹的罗西尼,五十岁时听起来,和二十岁时一样吗?他没有写这件事。可每一个练过一件乐器的人都知道答案。
最后,要说一个很动人的矛盾。
一个说人生是苦、世界的底子是盲目意志的人,每天吹长笛,吹了几十年,吹的是罗西尼那些明亮、轻快、几乎没有一丝阴影的旋律。他为什么不吹一些更沉重的曲子?也许是因为,在他那里,音乐恰恰是让他撑下去的东西:在旋律里,意志的挣扎被说了出来,而说出来的那一刻,挣扎就不再那么压人了。
中国古人对音乐有另一种说法。《乐记》说:乐,是天地之和。音乐让人和人、人和天地和谐起来。叔本华说音乐是意志的挣扎,《乐记》说音乐是天地的和谐——两种说法看起来正好相反,可放到一个每天吹长笛的老人身上,它们也许是同一件事的两面:他吹的是挣扎,得到的是和。挣扎被吹成了旋律,旋律又回过头来,把吹它的人安顿了一点。这就是回写。
图纸上:他说音乐是意志本身的摹本,不经过理念。在 SDE 的图纸上,这等于说:音乐直接描绘的,是路——那股不停地走、不停地离开、不停地渴望的劲。这一点他说得很准:音乐是时间里的艺术,是一串有先后的差异,它最像的,确实是 D。可是他把这条路判成了钟摆——离开,回来——而好的音乐恰恰证明了,这条路会被它自己走过的地方改写,回来的那个点,已经被路改写成了一个新的形状。
发动机上:音乐理论里有一对最基本的词:紧张和解决。不协和的和弦制造紧张,协和的和弦把它解决。这几乎就是 123 原理的第①步和第②步。第③步在哪里?在「再现」里,在一个解决了的和弦,因为前面的紧张而有了新的分量里。叔本华看见了紧张和解决,没有看见解决之后,那个被解决了的地方已经不一样了。
起手表上:这一章从路起手——从旋律的走向、从离开和回来出发,推到意志本身。对「音乐说的是什么」这道题,从路起手最对得上它的任务 DNA,因为音乐本身就是一条路。他起手起对了,而且因此说出了哲学史上关于音乐最深的话之一。只是走到最后,他把这条路的形状判成了钟摆,而不是螺旋。
这一章的判决:
他把音乐放到了一切艺术之上,说它是意志自己在唱;可他听出的旋律是一只钟摆,而好的音乐恰恰是一根螺旋——每一次回到主音,都因为走过的路而更深了一层。
「音乐是意志本身」,被瓦格纳接走了,也被尼采接走了——尼采的第一本书《悲剧的诞生》,说悲剧是从音乐的精神里诞生的,这个想法的根,就在叔本华这一节里。第四十四、四十五章讲。「回来不是原地」这一半,一直在音乐家自己手里:每一代演奏家重新诠释同一部作品,都是在证明它。
第一,心里有一样说不出来的东西的时候,别急着找词。去听一段没有歌词的音乐。它说的,也许正是你说不出来的那个。
第二,找一首你年轻时听过、很久没听的曲子,今天再听一遍。你听到的不同,就是这些年回写在你身上的东西。
第三,你的日子,也有离开和回来:离开家,回到家;离开一件事,又回到这件事。别怕回来的时候觉得「又是这里」。你走过的路,已经让这里不一样了。
第五编 SDE 判决
那十分钟不是逃出去,是一次新的显露
第二十四章:理念是活的,会生长,能生出没有放进去的东西;概念是死的,放进去什么就只能拿出什么。这是他自己说的,也是本书在他身上找到的最漂亮的一个发生学比方。
第二十五章:他对审美经验的描写,是哲学史上最精确的描写之一。忘我,沉浸,时间停了,伊克西翁的轮子不转了。他把康德的「无利害」往前推了一步:无利害之所以让人愉悦,是因为利害本身就是苦。
第二十六章:天才是智力超出意志需要的那一份余量。这是一个非常深的看法,它把最重要的发现和「不为了什么」连在了一起。
第二十七章:第三种悲剧——毁灭从普通人的关系里长出来,没有恶人,没有命运。这是他对纠缠最深的一次描写。
第二十八章:音乐是意志自己在唱,是心灵在不自觉地做形而上学。哲学史上关于音乐最高的礼赞之一。
第二十四章:会长的理念,被他判成了永恒。
第二十五章:审美的那十分钟,被他判成了一次暂停,而不是一次改写。
第二十六章:天才的余量,被他判成了天生的。
第二十七章:艺术的梯子没有历史;看懂了纠缠的人,被他劝着从纠缠里退出去。
第二十八章:旋律被他听成了钟摆,而不是螺旋。
这五处停步,和第四编的五处停步不太一样。第四编是箭头只准朝一个方向;这一编,箭头其实朝回了——理念在被看里长,眼睛在审美里被改写,天才在后世里回写文化,悲剧让人带着一双新的眼睛回家,再现的主题因为走过的路而更深——每一处,回写都被他自己写到了纸上。他只是每一次都给它换了一个名字:取之不尽,暂时的休息,天才的命运,放弃,欲望的来回。
三大方程:这一编是形状在他体系里翻身的一编。第三编里,S 被判成了梦;这一编里,S 成了意志「最恰当的」显露(理念),成了一种能把人从意志里带出来的力量(审美),成了一种比一切概念都活的东西。三大方程的第一式 S=F(D,E),在这一编里被他写得最好的一处,是第三种悲剧——形状、路、土缠在一起,长出一个谁也没有设计过的结局。可是整编走下来,他仍然把 S 从 D 和 E 那里切开:理念是永恒的,审美是逃离,天才是天生的。
123 原理:这一编是第③步出现得最多的一编,也是第③步被改名最多的一编。审美改写眼睛,天才改写后世,悲剧改写看戏的人,再现改写主题——每一次,他都写到了,却都把它说成了别的东西。
六路径:这一编他大多从形状起手——从理念、从美的对象、从天才这种人、从各门艺术的样子起手。这对「艺术给我们看什么」这道题是对的。有两处他换了起手,而且每一次换,都看见了一样在别处看不见的东西:第三种悲剧从土起手,他看见了没有作者的毁灭;音乐从路起手,他说出了关于音乐最深的话。这是一个很有意思的读数:他离发生学最近的两次,都是在他离开了形状这个起手的时候。
审美的那十分钟,不是逃出发动机,是发动机换了挡;艺术不是暂时的逃离,是一次新的显露——而且是会回写的那一种:它回写眼睛,回写文化,回写看戏的人,回写回到主音的那一刻。
这一条,对应导读判决五的第一条出口。它也给全书的判词补上了一个细节:「他看见门后的土在动,却判它永远不会被改写」——在这一编,他其实看见了改写,而且看见了五次;他只是每一次都换了一个名字。
概念是罐头,理念是种子——这是他自己说的。本书只多加一句:种子长出来的东西,会改写种下它的那片土。
下一编,我们离开美术馆和音乐厅,回到日子里。他会说:艺术只是片刻,人生的常态,是钟摆。
原典。正编第三篇 §30—§52;续编第二十九至第三十九章,其中第三十一章论天才,第三十二章论疯狂,第三十七章论诗,第三十九章论音乐的形而上学。
最强反方。今天的美学对「审美静观」有两种主要的保留。一种来自分析美学:「无利害」说得太满,很多审美经验恰恰带着利害——看一幅画时的嫉妒,看一场戏时的恐惧,本身就是审美的一部分;二十世纪中叶,迪基(George Dickie)一篇题为《审美态度的神话》的文章(1964),就把这类「特殊审美态度」的说法整个质疑了一遍。另一种来自心理学:所谓「忘我」,可以用注意的切换、心流一类的概念来描写,不需要「意志停下」这个形而上学的说法。
本编的回应。第二种保留,本书是同意的——「换挡」一说,本来就站在注意切换这一边。本书多走的一步,是追问换挡之后:那十分钟,改写了什么?眼睛,口味,看下一样东西的方式。心流研究描写的是那十分钟本身,本书关心的是第③步。第一种保留,则提醒本书别把审美说得太纯:带着利害的审美,同样可以回写。
暂定判词与定级。「审美是一次新的显露、一次换挡」为 B;「它改写了下一次的看」为 B/C,要靠关于审美经验长期效应的研究来补。
失败条件。见结语判决五。
反过来审 SDE。「换挡」是一个好比方,可比方不是证据。如果说不出换了挡以后什么变了,它和叔本华的「暂停」就只是两个名字。第二十五章给了几个例子;它们是线索,还不是证明。
你一定有过这样的时刻:为一件事盼了很久——一次升职,一趟旅行,一个假期,一样东西。盼的时候,觉得只要得到了,日子就会完全不一样。然后你得到了。高兴了几天,也许几个星期。然后,有一个周日的下午,你坐在沙发上,什么都有了,却忽然觉得空,觉得闷,觉得不知道该干什么。
你心里冒出一个念头:原来就这样。然后,过了几天,你开始盼下一件事。
叔本华说,这就是人生的全部节奏。他把它画成了一只钟摆。
正编第四篇 §56—§59,他从第四编那股永不停止的意志,一步一步推到了人生。
他说:一切生命都是追求,追求来自缺乏,缺乏就是痛苦。一个东西只要还在追求,它就还在痛苦里。那么,追求得到了满足呢?满足只是缺乏被暂时填上了,填上的那一刻,痛苦停了;可是意志不会因此停下来,它马上会生出新的缺乏。如果一时没有新的缺乏,意志没有了对象,就会落进一种可怕的空虚里——那就是无聊。
然后是那句话:人生像一只钟摆,在痛苦和无聊之间来回摆动;这两样,其实就是人生的两个组成部分。
他举了一个很刻薄、却很难反驳的例子:在普通人的世界里,贫穷由一周的六天代表,无聊由星期日代表。平日里为生计奔忙,是苦;好不容易到了休息日,又不知道干什么好。
第五十八节,他又说了一件更要紧的事:幸福是消极的。
什么意思?他说,我们只能直接感到痛苦,感不到「没有痛苦」。你牙疼的时候,满心都是疼;牙不疼的时候,你并不会觉得「啊,我的牙真舒服」。你担心一件事的时候,满心都是担心;不担心的时候,你并不会觉得「啊,我真没什么可担心的」。我们感到的,永远是不舒服的那个东西;舒服,只是它不在了。
所以他说,人生最大的三样好东西——健康、青春、自由——我们拥有它们的时候,几乎感觉不到;要等到失去了,才知道它们有多珍贵。
他还有一个比方,在续编里:人生是一桩生意,它的收益远远抵不上它的成本。
他在《附录与补遗》里,还有一个更狠的检验。他说:谁要是认为世界上的快乐多于痛苦,至少两者相当,那就请他比一比这两种感受——一只正在吃掉另一只动物的动物,和那只正在被吃掉的动物。
这个检验很难反驳,也很难忘记。它说出了他整个悲观主义的底色:他不是在比较快乐和痛苦的数量,他是在说,痛苦的分量,和快乐根本不在一个等级上。
两千多年前,佛陀也说过「苦」。他说,生是苦,老是苦,病是苦,死是苦,求不得是苦,爱别离是苦。叔本华晚年读到这些话,觉得遇到了知音。第三十九章会细讲两者的异同。这里只先记下一处:佛陀说完「苦」,紧接着说的是「苦有集,苦可灭,灭苦有道」——苦是有来由的,是可以止息的,而且有一条路可以走。叔本华说完苦,接着说的是钟摆。一个指向一条路,一个指向一个来回。
打个比方。一台跑步机,带子在转,你在上面跑。你跑得越快,带子转得越快;你跑得满头大汗,低头一看,自己还在原地。叔本华的人生,就是一台跑步机:每一个愿望都是往前迈一步,每一次满足都被带子送回原地。
本书前言里说过,心理学家布里克曼与坎贝尔在上世纪七十年代给这件事起了一个名字,就叫「享乐跑步机」。他们发现,一个人中了彩票,或者遭遇了一场事故,过了一段时间,他的幸福感往往会回到和原来差不多的水平。好事和坏事,都会被慢慢「适应」掉。叔本华比他们早了一百五十年。
再打一个工程上的比方。控制系统里有一种很常见的毛病:一个系统被设定了一个目标值,比如一间屋子的温度。温度低了,加热;到了目标,停止加热;可是屋子一直在散热,温度又掉下来,又加热......如果控制做得不好,温度就会在目标值附近来回振荡,永远稳不下来。叔本华的钟摆,就是一个永远在振荡的控制系统。
这一章的闪光点很大,也是他最被后人感激的地方,先说足。
第一,「幸福是消极的」这个观察,是一个极其深刻、也极其实用的观察。它解释了为什么人总是不满足:不是因为我们贪心,是因为我们的感受结构本身就是这样——不舒服是一个信号,舒服只是信号没了。今天的心理学对「负面偏向」有很多研究:坏事对人的影响,往往比同等程度的好事更强、更久。叔本华说的,就是这件事。
第二,他把「无聊」当成了一个严肃的哲学问题。在他之前,很少有哲学家认真对待无聊;在他之后,从克尔凯郭尔到海德格尔,无聊成了现代哲学里的一个重要主题。他看见了一件很多人不愿承认的事:一个人什么都不缺的时候,并不会自动幸福,他常常会陷入另一种苦。富人的空虚、退休后的失落、长假里的烦躁,他都说中了。
第三,健康、青春、自由「失去了才知道珍贵」——这句话几乎人人都说过,可他把它放在了一个解释里:因为它们是「没有痛苦」,而「没有痛苦」是感觉不到的。
现在说判决四:钟摆为什么只能摆。
回到本章开头那个周日下午。你得到了盼了很久的东西,觉得空;过几天,又开始盼下一件事。叔本华说:你看,又回到了原地。
可是真的回到原地了吗?
你盼的第一件事,比如一次升职。升了以后,你高兴了一阵,又觉得空。可是升职这件事,改变了你:你的工作变了,你每天打交道的人变了,你看自己的方式也变了。你下一次盼的,不会再是「升职」这件事本身——你已经知道它给不了你那种你以为它会给的东西。你下一次盼的,可能是一件完全不同的事:一个能让你真正投入的项目,一段更好的关系,一些你以前没想过要的东西。
钟摆摆回来的时候,它挂着的那个钉子,已经被上一次摆动挪了一点位置。
享乐跑步机的研究,其实也有它的另一半。研究者后来发现(迪纳、卢卡斯与斯科伦,2006),人的幸福感并不是在所有事情上都会完全回到原点:有些改变——比如长期的失业、失去亲人——会让人的幸福感长久地往下沉;而另一些改变——比如一段稳定、支持性的关系,一件有意义的工作——有可能让它长久地往上走一点。跑步机并不是一台对一切都「归零」的机器;有些步子,是真的走到了别处。
还有一处。他说幸福是消极的,只能在失去时感到。这是对的,可是人也能学会另一件事:在拥有的时候,就去感到它。很多人在一场大病以后,第一次在早上醒来时感到「今天不疼」是一件好事;很多人在失去亲人以后,第一次在和家人吃饭时感到「他们还在」是一件好事。这不是感受结构变了,是那一场病、那一次失去,回过头来改写了他怎样感受。「没有痛苦」本来是感觉不到的;被痛苦回写过的人,能感觉到。
关于无聊,今天的心理学还有一个发现,恰好可以拿来接叔本华的话。
研究者发现,无聊并不只是一种空,它更像一个信号:它告诉人,眼前这件事已经不能再让你投入了,该去找一件新的、更有意义的事了。很多人在无聊里,恰恰开始了一件后来改变他们一生的事——学一门手艺,读一本从没想读的书,出发去一个从没去过的地方。
叔本华说,无聊是钟摆的另一端,是意志没有了对象时的那种可怕的空虚。这一半他说对了,无聊确实难熬。可无聊也可以是另一样东西:一个空档。就像一台机器在两个工序之间停下来,工人正好借这个空档换一把刀。钟摆摆到无聊这一头的时候,挂钟摆的那颗钉子,最容易被挪动。第五十二章讲健康的时候,这一条会变成一个很实用的建议:别急着用刺激把无聊填满。
他那句「人生是一桩收益抵不上成本的生意」,也值得多想一下。一桩生意划不划算,要看你怎么记账。如果只记每一次得到的快乐和每一次付出的痛苦,账面上也许真的是亏的。可是一个人一生里还有一样东西,很难记进这本账:他在这些得失里,变成了一个什么样的人,给别人留下了什么。这一项,叔本华的账本上没有栏目。
图纸上:钟摆,是一个只有形状、没有土的描写。欲望(一个形状)→满足(另一个形状)→无聊(又一个形状)→欲望。他排出来的,是一串形状的照片。每一张照片之间,那个人的土——他的工作、他的关系、他的身体、他对自己的看法——被当成了不变的。所以照片排成一排,只能是来回。
发动机上:这就是导论说的那台「只走前两步的 123 原理」。欲望和世界之间的张力(①),逼出满足(②);满足之后,他直接回到了①,没有③——没有让这次满足改写下一次欲望的条件。
起手表上:他讲钟摆,是从形状起手的:先看「欲望」「满足」「无聊」这几个状态是什么,再把它们排起来。这道题的任务 DNA,却在路上:一个人的欲望,是怎样一次一次地变的?从形状起手,看到的只能是几张静止的照片;从路起手,才看得见这些照片之间,那个人在变。编末判决会换一条路重走。
这一章的判决:
他把「欲望—满足—无聊」这三个状态看得比谁都清楚,可他只排出了三张照片,没有看见照片之间的那个人在变;钟摆之所以只能摆,是因为他把挂钟摆的那颗钉子,当成了不会动的。
「幸福是消极的」,被今天的心理学接走了,变成了关于负面偏向、享乐适应的大量研究;也被一些心理治疗的方法接走了,变成了一门实用的功课:练习在拥有的时候感到拥有。「无聊」被存在主义哲学接走了。第五十章讲享乐跑步机和今天的注意力生意时,会回到这一章。
第一,得到了盼了很久的东西以后觉得空,别慌,也别急着去盼下一件。先问问自己:这件事改变了我什么?我下一次,还想要同样的东西吗?
第二,每天找一样你拥有却感觉不到的东西——不疼的牙,能走路的腿,还在身边的人——停下来感到它一次。这不是自欺,是一种练习:让拥有,也被感觉到。
第三,周日下午觉得空,不一定是坏事。那也许是你的钟摆在找新的钉子。
你一定有过这样的时刻:站在一个路口,犹豫了很久——换不换工作,分不分手,回不回老家。你觉得两条路都可以走,全看你自己选。你选了一条。很多年以后回头看,你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当时那个我,好像只能那样选。换一个人,也许会选另一条;可那个人不是我。
你到底自由吗?
这个问题,挪威皇家科学院在一八三七年拿来征文:能不能从自我意识中证明人的意志自由?一八三九年,叔本华的论文得了奖。这是他一生得到的第一个正式承认。
这篇论文的论证,其实很清楚,分几步走。
第一步,分清三种自由。一种是身体的自由:没有东西拦着你——你没被绑着,没被关着,你想走就能走。一种是理智的自由:你的头脑正常,能看清楚你面前的各种动机,没被醉酒、疯狂、剧烈的情绪蒙住。第三种,才是哲学家真正争论的那一种:道德的自由,或者说意志的自由——在同样的处境、同样的动机面前,你能不能想要另一样东西?
第二步,问自我意识能不能回答这个问题。他说:自我意识能告诉你的,只有一句话:「我能做我想做的。」我想举手,就能举手;我想出门,就能出门。可是自我意识不能告诉你:「我能想我想想的」——在这一刻,我能不能想要和我实际上想要的不同的东西?对这个问题,自我意识沉默。
他在这里举了一个很有名的例子。一个人傍晚六点钟,站在街上,心里想:我现在可以去散步,可以去俱乐部,可以登上塔楼看日落,可以去剧院,可以去拜访某个朋友,甚至可以跑出城门,走进大千世界,再也不回来。这一切都取决于我,我有完全的自由。可是我一样也不做,我同样自由地回家,回到我妻子身边。
他说,这个人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这些事,只要他想,他都做得到。可问题是,他想不想,并不取决于他。在这一刻,在这些动机面前,以他这样一个人的性格,他只会想回家。
然后他打了一个比方:这就好像一池水说,我可以掀起大浪——是的,在海里,在风暴里;我可以奔腾而下——是的,在河床里;我可以冒着泡沫飞溅——是的,在瀑布里;我可以像一道光一样射向空中——是的,在喷泉里;我甚至可以沸腾消失——是的,在一定的温度下。可是我现在什么也不做,心甘情愿地安安静静待在这个池塘里。水能做这一切,可只有在相应的条件下;这个人也一样。
第三步,他给出了自己的结论:人的一切行动,都是由他的性格和他面前的动机,严格地、必然地决定的。同一个人,在同样的动机面前,只会做同样的事。
第四步,自由在哪里?他说,在「是」里,不在「做」里。他引了一句拉丁格言:行动跟随存在。你做什么,由你是什么决定;而你是什么,是你的意志在时间之外的一次「自由的行动」。自由,不在你的每一个选择里,而在你为什么是这样一个人。
他说,正因为如此,人才会有那种奇怪的责任感:一个人做了错事,他事后痛苦的,不是「我那一刻本可以选别的」,而是「原来我是这样一个人」。
爱因斯坦后来很爱引这篇论文里的那句话:人能做他所意欲的,却不能意欲他所意欲的。他说这句话从年轻时起就一直安慰着他,让他对别人、也对自己宽容一些。
打个比方。一台自动售货机,你投进一枚硬币,按下一个按钮,它就掉出一瓶水。它能掉出可乐吗?能,只要你按另一个按钮。可你按哪个按钮,不是售货机决定的。叔本华说,人比售货机复杂得多,可结构一样:动机是按钮,性格是机器里面的线路;按了什么按钮,线路决定了掉出什么。机器能做很多事,可它不能决定自己被按了哪个按钮之后掉出什么。
再打一个生活里的比方。一个人很清楚自己不该再给前任发消息,他也完全「能」不发——手在他自己身上。可是深夜十一点,一杯酒,一首老歌,他发了。他当然能不发;可在那一刻,以他那样一个人,面对那样一些动机,他发了。第二天他后悔的,不是「我昨晚的手指动错了」,而是「我怎么还是这样」。
这篇论文,是叔本华写得最清楚、最有说服力的文字之一,先说它的好。
第一,三种自由的区分,是非常有用的。很多关于自由的争论,其实是把三种自由混在了一起:有人说「我当然自由,没人拦我」——那是身体的自由;有人说「喝醉了的人不自由」——那是理智的自由;真正难的,是第三种。把它们分开,争论才能开始。
第二,「我能做我想做的,却不能想我想想的」,这句话抓住了一个人人都有、却说不出来的体验:我们感到自己在选,可选的那个「我」本身,并不是选出来的。
第三,「行动跟随存在」,把责任从行为挪到了人身上。这很深:一个人真正的悔恨,不是后悔某个动作,而是认出了自己。
现在说他停在哪里。
回到那个傍晚六点钟、站在街上的人。叔本华说,以他这样一个人,他只会回家。好。
可是,他是怎样成为「这样一个人」的?
也许他年轻时也会在傍晚六点跑去剧院,跑去俱乐部;也许他是在结了婚、有了孩子、经历了一些事之后,才渐渐成了一个傍晚六点只想回家的人。每一个傍晚他回了家,这个「回家」就在他身上加深了一点:他和妻子的关系更深了一点,他对俱乐部的兴趣更淡了一点,他下一个傍晚想回家的那股劲,又强了一点。
他今天之所以只会回家,恰恰是因为过去几千个傍晚,他都回了家。
叔本华说,行动跟随存在。SDE 补一句:存在也跟随行动。你做什么,由你是什么决定;可你是什么,也被你做过的一切,一次一次地改写着。
那池水的比方也一样。水在池塘里是平静的,在瀑布里是飞溅的——叔本华说,水的本性不变,变的只是条件。可是水流过的地方,会冲出河床;河床一旦冲出来,下一次的水就会顺着它流。水改变了条件,条件又改变了水往哪里去。
还有爱因斯坦那句话。他说这句话让他对别人、对自己宽容。这份宽容是好的:一个人做了坏事,他不是故意要成为一个坏人。可是如果只停在这里,宽容就会变成另一种东西:反正我就是这样的人,改不了。那一步,叔本华自己没有走,下一章我们会看到,他在「获得性格」那里给自己留了一道缝。
中国读者对这件事,其实有一句更早、也更短的话:性相近,习相远。
孔子说,人生下来,本性彼此差不多;后来之所以差得很远,是因为各自习染不同。这句话没有否认「性」,它承认每个人都有一个底子;可它把人和人之间的大部分差别,放到了「习」上——放到了一个人一天一天做的事、待的地方、跟的人上。
叔本华说行动跟随存在,孔子说存在也被习惯改写。两千多年前的这句话,站在 SDE 这一边。
还要补一句:叔本华这个「自由在是里、不在做里」的安排,并不是他凭空想的,而是接着康德来的。康德说,人作为现象,一切行为都被因果决定;人作为物自体,却可以是自由的。叔本华接过这个两层的安排,把康德那个「理性的自由」换成了「意志的自由」,又把它放得更远:放到了一次在时间之外、一劳永逸的选择里。在康德那里,人每一次面对道德律令,都还有一次自由的机会;在叔本华那里,那次机会早就用掉了。
图纸上:「行动跟随存在」,是一个单向的式子:存在(性格,意志)→行动(形状)。他写的是 S=F(性格,动机),而且把性格当成了一个在时间之外定好的东西,不被任何行动改写。三大方程要求的是双向:S=F(D,E),也要 E=H(S,D)——一个人做过的事(S)和他走过的路(D),会一起改写他是什么(E)。
发动机上:那个傍晚六点的人,每天都在转一圈完整的 123 原理:动机和性格之间有张力——想去剧院的那一点点念头,和想回家的那股劲(①);张力逼出一个行动——回家(②);这个行动回写了他的性格——让下一次回家的那股劲更强一点(③)。叔本华把①②写成了一篇获奖论文,把③放到了时间外面,说那是意志一次永恒的「自由行动」。
起手表上:这篇论文是从形状起手的:从一个具体的行动出发,问它是不是自由的,然后往回追到性格。这个起手,对「一个行动是怎样被决定的」这道题,是对的。可是对「一个人怎样成为这样一个人」,任务 DNA 在路上:要从他过去几千个傍晚,一个一个走过来。
这一章的判决:
他说行动跟随存在,这是一句很深的话;SDE 只补一句:存在也跟随行动。他那个傍晚六点只会回家的人,是被过去几千个回家的傍晚写成的。
「行动跟随存在」这一半,被很多决定论者接走了,今天关于神经科学与自由意志的争论里,还能听见它的回声。「存在跟随行动」这一半,被亚里士多德早就说过——本系列亚里士多德卷讲过:美德是一种习惯,一个人做了很多次勇敢的事,才成为一个勇敢的人。叔本华读过亚里士多德,却没有接过这一半。二十世纪的萨特把它推到了极端:人先存在,然后由他的行动决定他是什么。第三十一章会在两者之间找一个位置。
第一,下次你又做了一件「明知不该做」的事,别只骂自己意志薄弱。承认叔本华说的那一半:在那一刻,以那时的你,你大概只会那样做。
第二,然后,记住 SDE 补的那一半:明天的你,是今天的你做的事写成的。你改不了那一刻的你,可你能改下一个傍晚。
第三,对别人也一样。一个人做了错事,他在那一刻大概只能那样做;可他不是只能一直那样。给他一个下一次,也给你自己一个。
你一定听过这样一句话:「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也许是长辈说的,也许是你在某一次失望之后,自己对自己说的——一个朋友又一次失约,一个亲人又一次发了同样的脾气,一个你以为已经变了的人,又做了一件和十年前一模一样的事。
你也一定见过相反的事:一个人,经过了一场大病、一次失败、一段婚姻,或者只是十年的时间,变得几乎认不出来了。
叔本华站在「本性难移」这一边,而且站得比谁都坚定。可他在自己的书里,也给另一边留了一道缝。这一章讲这道缝,也结一笔第一编留下来的账。
正编第四篇 §55,他讲性格。他说,人的性格有三种。
第一种,叫「天生的性格」,他也叫它「理知的性格」。这是一个人在时间之外、一次性的意志行为:你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是在那里一下子定下来的。它不在时间里,所以它不变。
第二种,叫「经验的性格」。这是天生的性格在时间里一点一点显露出来的样子:你在一生中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它的一次显露。你只能通过你做过的事,慢慢知道你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就像你只能通过别人做过的事,知道别人是什么样的人。他说,经验的性格也是不变的,因为它只是天生性格的展开。
他为此引了一句古罗马塞涅卡的话:意愿是学不来的。道德说教能改变一个人的行为吗?他说能,但只能改变行为,不能改变意志。比如你告诉一个自私的人,给教会捐钱可以让他死后上天堂,他可能真的会去捐钱——可他捐钱,恰恰是出于自私,他的意志一点没变,变的只是他对「怎样才能得到好处」的认识。教育、法律、宗教,都只能在这一层上起作用:改变人对手段的认识,不能改变人想要的目的。
所以他在《附录与补遗》里给人出了一条很冷的忠告:一个曾经背叛过你的朋友,和你和好以后,一有机会,还会再背叛你;因为他还是他。
然后,是第三种。
他叫它「获得的性格」。他说,一个人活到一定的年纪,经历了足够多的事,就会慢慢认识到自己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自己真正想要什么,自己真正能做什么,自己的长处和短处在哪里。有了这份认识,他就不会再去追那些不适合自己的东西,不会再在各种愿望之间摇来摆去,不会再做那些「明知不像自己」的事。他会像一个演员那样,稳稳地演好自己那个角色,不再去抢别人的戏。
他说,很多人一辈子都没有获得性格:他们今天想当艺术家,明天想当商人,后天想当政治家,东抓一把,西抓一把,最后一事无成,还觉得命运对他不公。而一个获得了性格的人,知道自己要什么,也知道自己要不到什么,于是他能安于自己的样子,把自己的长处用足。
可是,他特别强调:获得的性格,不是改变了性格,只是更清楚地认识了那个本来就不变的性格。
打个比方。一块玉石,有它天生的纹理和颜色,这是它改不了的。一个笨的玉匠,不看纹理,想雕什么就硬雕什么,雕出来的东西处处是裂。一个好玉匠,先花很长时间看这块玉:它的纹理往哪边走,哪里有一块绿,哪里有一道绺;然后顺着它,雕出一件只有这块玉才能雕出来的东西。
叔本华说,获得的性格,就是一个人终于成了自己这块玉的好玉匠。玉没变,可雕出来的东西,完全不一样了。
再打一个工程上的比方。一种材料,有它固有的性能:强度多少,耐热多少,脆不脆。你改不了这些,可你可以选择把它用在哪里:脆的材料不去做弹簧,耐热的材料拿去做炉膛。一个好的工程师,不是去改材料,而是去认识材料,然后把它放在它最合适的位置。获得的性格,就是一个人成了自己的工程师。
第一编第五章说过,母子决裂那一年,是不是把他「定了型」,要到这一章才下判断。现在,把他自己的一生当作证据,摆上来。
先看七十二年里,几乎没有变的东西。
他的敏感和多疑,从小到老都在。据说他小时候,父母出门晚归,他就惊恐不已;到了晚年,他睡觉时枕边放着上了膛的手枪,据说不肯让理发师给他刮脖子。他的骄傲和刻薄,从哥达的讽刺诗,到柏林的讥讽,到晚年骂哲学教授的长文,一以贯之。他的孤独,从少年起就是他的常态,到老也没有改。他对规律生活的依赖,他对噪音的厌恶,他对名声的渴望,几乎终生未变。
这些东西,今天的心理学会叫它们「气质」或者「人格特质」。研究发现,一个人的这类特质,从成年早期开始,确实相当稳定:一个二十岁时容易焦虑的人,到六十岁多半还是比别人更容易焦虑。在这一点上,叔本华的「本性难移」,是有经验根据的。第一编第五章说的那几根线——父亲的阴郁,冷的家,一路站在人群外面的方式——也有一部分,是这种很早就定下来的底子。
再看变了的东西。
他晚年变得温和了一些。名声来了以后,他开始接待来访的人,和年轻的追随者通信,据说谈话时常常很风趣。他和妹妹阿黛勒晚年恢复了通信,信里有真的关心。他和母亲虽然再没见面,可也恢复过一些通信。更要紧的是,这个年轻时说人生只是痛苦的人,在六十多岁写出了《人生智慧箴言》,一本教人怎样在一个苦的世界里尽量过得好一点的书:保重身体,少和人比,别在意名声,经营好自己内心的财富。
这本书,正是「获得的性格」写成的书:一个人终于认识了自己——一个孤独、敏感、需要规律和安静的人——然后顺着这块玉的纹理,给自己雕出了一种能过得下去的日子。法兰克福那二十七年的钟一样的日子,就是这件作品。
今天的心理学对「人格会不会变」也有另一半发现:特质相当稳定,可是人在成年以后,整体上会慢慢变得更沉稳、更随和、更有条理,尤其是在经历了工作、婚姻、为人父母这些角色之后;而一个人怎样对待他的特质、在什么样的环境里安放它们,是可以大幅改变的。
所以,这笔账可以这样结:
他身上有一个很早就定下来、几十年几乎没变的底子,这一点,他说对了——这个底子,是他的土的一部分,而且是很硬的一部分。
可是他怎样和这个底子相处,他成了一个怎样的人,是变了的:从一个在柏林对着空教室发怒的人,变成了一个在法兰克福写幸福论的人。这个变化,不是底子变了,是他在底子上走了几十年的路,这些路回过头来,改写了他整个人的样子。
他自己说,获得的性格「只是认识了不变的性格,不是改变了它」。本书的判断是:认识,本身就是一次改写。一个知道自己容易焦虑的人,和一个不知道的人,面对同样的焦虑,会走出完全不同的路;走得够久,他们就成了两个不同的人。玉的纹理没变,可一块被好玉匠雕过的玉,和一块没被雕过的玉,已经不是同一个东西了。
母子决裂那一年,有没有把他「定了型」?答案是:它把一些本来就在的线打成了一个死结;这个结,他一辈子没有解开——他没有再见母亲。可它没有把他整个人定死:三十多年后,同一个人,写出了一本教人好好过日子的书。
图纸上:天生的性格,是土——一片很早就沉下来、很硬的土。经验的性格,是这片土上走出来的一条条路。获得的性格,是这些路走久了以后,显露出来的一个新的形状:一个认识了自己、顺着自己活的人。叔本华三样都写到了。他只是不许第三样回过头去改写第一样:形状(获得的性格)只能认识土(天生的性格),不能改写它。E=H(S,D)——土由形状和路一起生出——他写成了:E 不变。
发动机上:获得性格,是叔本华整个伦理学里唯一一处,他亲手写下了 123 原理第③步的地方。一个人的愿望和他的底子之间一次次冲突(①),逼出一次次失败和摇摆(②),这些失败和摇摆,回过头来让他认识了自己,改写了他以后怎样活(③)。他写了③,只是给它加了一个限定:改写的只是认识,不是人。本书的判断是:这个限定站不住,因为认识改写了路,路走久了,会改写人。
起手表上:他讲性格,是从土起手的:先定下一个天生不变的底子,再看它怎样显露为行动。对「一个人有没有一个稳定的底子」这道题,这个起手没错,答案也对了一大半。可对「一个人怎样成为他后来的样子」,要从路起手:一次一次的失败、摇摆、认识,一步一步走过来。他自己的一生,就是这条路。
这一章的判决:
性格有一个很硬的底子,这一点他说对了;可「获得的性格」不只是认识了不变的性格,认识本身就是一次改写。他自己,就是从柏林的空教室,走到了法兰克福的幸福论。
「顺着自己的纹理活」,被很多心理学家和生涯指导者接走了——先认识自己的特质,再选择适合的环境和道路,而不是硬改自己。「认识本身就是改写」,被很多心理治疗的传统接走了:一个人看清了自己反复陷入的模式,这个模式就开始松动。第四十三章讲他的幸福论时,这一章的账还会再核一次。
第一,别指望自己或别人彻底换一个底子。一个急脾气的人,大概一辈子都会比别人急一点。接受这一点,省很多力气。
第二,可是,别因此就说「我就是这样的人」。去认识你的纹理:你在哪里总是摔跤?你在什么时候最像自己?认识了,就是一次改写。
第三,给自己时间。叔本华从三十岁的愤怒,走到六十多岁的幸福论,走了三十多年。慢,不等于没有变。
你一定有过这样的时刻,或者听朋友讲过:在一群人里,一眼看见了一个人,心里「咯噔」一下。说不出为什么,这个人未必最好看,未必最聪明,未必最合适,可你就是被抓住了。之后很长一段时间,你满脑子都是这个人,吃不下,睡不着,做什么都走神。朋友劝你,你不听;理智提醒你,你也知道,可是没用。
你以为这是你的事,是你的心、你的感情、你的选择。叔本华说:不,这是另一个东西借着你在做选择。那个东西,叫物种。
续编第四十四章,题目叫《性爱的形而上学》。这是他最有名、也最受争议的章节之一。
他开头就说:诗人们写了几千年的爱情,哲学家们却几乎从来没有认真对待过它,好像这是一件不值得研究的小事。可是看看这件「小事」在人生里占了多大的分量:多少人为它发疯、为它犯罪、为它送命,多少家庭为它破碎,多少国家大事被它左右。这样一件事,不可能只是两个人之间的一点感情。
他的回答是:爱情的真正目的,不是两个人的幸福,而是下一代的组成。两个人之间那股强烈的吸引,是「物种的意志」在借着这两个人,挑选能生出最合适的下一代的组合。一对恋人第一次交换目光的那一刻,他说,就是一个新的生命意志在开始萌动。
由此他解释了爱情的很多特点。
为什么爱情那么强烈,强烈到压倒一个人的理智和利益?因为它背后不是个人的意志,是物种的意志;个人的利益,在物种面前不值一提。
为什么偏偏是这个人?他说,因为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长处和短处,而物种要的是互补:一方的某种不足,要由另一方的某种有余来弥补,这样生出来的孩子才更接近物种的「正常样子」。越是在这个意义上「正好配得上」的两个人,彼此之间的吸引就越强烈、越是非对方不可。
为什么恋人常常被骗?他说,这是物种给个人设的一个圈套:它让你以为,得到这个人,你就会幸福;可一旦目的达到了,物种不再需要你了,那层幻觉就会消失,你会发现,这个人和你想象的不一样。所以他引了一句西班牙谚语,大意是:为爱情结婚的人,要在痛苦里过日子。他说,为爱情结的婚,是为了物种的利益,不是为了个人的利益。
他甚至说,恋人之间那种神秘的、仿佛命中注定的感觉,那种「我们是为彼此而生」的感觉,其实是物种的精灵在他们心里低语。
打个比方。过去有一种婚姻,是父母和媒人做主的:他们看门第,看八字,看家底,看对方的身体,然后把两个年轻人配在一起。年轻人自己也许只见过一面。叔本华说,今天的「自由恋爱」,其实也有一个媒人,只是这个媒人藏在你自己身体里:它看的不是门第和八字,是另一套东西——对方的身体、气味、神情、声音,这些东西暗中告诉它,这两个人合在一起,会生出什么样的孩子。你以为是你在挑,其实是它在挑。
再打一个工程上的比方。做系统优化的人都知道,一个局部的零件,常常要为整体的目标牺牲自己的最优:一根梁也许可以做得更轻,可为了整座桥的稳定,它必须做重一点。叔本华说,恋爱中的个人,就是一个被整体目标征用了的零件:物种要的是下一代的最优,个人的幸福,是可以被牺牲的那个局部。
这一章的闪光点,先说足。
第一,他是第一批把爱情当作一个严肃的哲学问题来对待的人之一,而且他不把它美化。在一个浪漫主义把爱情捧上天的时代,他说爱情背后有一只看不见的手,这需要胆量。
第二,他的很多判断,和一百多年后的进化心理学惊人地接近。进化心理学家研究人的择偶偏好,发现人在挑选伴侣的时候,确实会受到很多自己意识不到的因素的影响:对方的健康信号,对方的年龄,对方的某些身体特征,甚至气味。叔本华那句「物种在替你挑人」,在今天的实验室里,有一部分真的被测量到了。第五十章会回到这里。
第三,他看见了爱情里的那种「幻觉的破灭」:热恋的那一层光,确实会褪;很多婚姻的失望,确实来自这层光褪去之后,两个人发现对方和自己想象的不一样。这是很多人的真实经历。
现在说他停在哪里。
他讲的爱情,几乎全是开头:一见钟情,热恋,那一层光。光褪去之后呢?他只说了一句:幻觉破灭,个人被骗。
可是很多两个人的故事,恰恰是在光褪去之后才开始的。
两个人在一起过了十年、二十年。热恋的那股劲早就没了,可他们之间长出了另一样东西:一起吃过的几千顿饭,一起熬过的几次难关,一起养大的孩子,一起送走的老人。他们彼此都变了:一个急脾气的人被一个慢性子的人磨得慢了一点,一个不会照顾人的人被一次次的生病学会了照顾人。这不是物种在骗他们,这是两个人在一片共同的土里,互相改写了几十年。
叔本华把爱情读成了物种和个人之间的一场交易:物种拿走了它要的,个人被留在原地。可是两个人在一起的日子,是一条很长的路,这条路回过头来,把两个人都改写成了另一个样子,也在他们之间长出了一片新的土——一个家。那片土,不是物种给的,是他们两个人一天一天走出来的。
还要说一句公道话:他自己一辈子没有结婚。他年轻时有过几段感情,和一个女演员有过将近十年的关系,最后都没有走下去。他讲的爱情,很可能也带着他自己的底色:一个从小在冷婚姻里长大、一辈子站在人群外面的人,看得最清楚的,是爱情的开头和破灭;他没有机会看见的,是爱情的中间——那几十年的日子。
把他和另外两种说法放在一起,他的位置更清楚。
柏拉图卷讲过《会饮篇》里阿里斯托芬讲的那个故事:人原本是两个人合在一起的圆球,被宙斯劈成了两半,从此每个人都在找自己的另一半,爱情,就是想重新合成一个整体的渴望。叔本华的「互补」说,和这个故事有几分像:一方的不足,要由另一方的有余来补。可两者的目的完全不同:阿里斯托芬说,补的是两个人自己;叔本华说,补的是下一代。
今天研究长期关系的心理学家,还有一个发现,恰好接住了叔本华没写的那一半:热恋时那种强烈的、让人吃不下睡不着的爱,多半会在几年里慢慢降温;可在很多长期的伴侣之间,另一种爱会慢慢长起来——一种以信任、熟悉、彼此照顾为底子的爱。研究者有时把前一种叫作「激情之爱」,后一种叫作「伴侣之爱」。叔本华只看见了第一种的开始和结束;第二种,是两个人自己一天一天长出来的。
中国最早的诗集里,写爱情的开头,有「关关雎鸠,在河之洲」,辗转反侧,求之不得;写爱情的中间,也有「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两句诗,一个是开头,一个是中间。叔本华只读了第一句。
把他那个「藏在身体里的媒人」放到今天,还会看到一件他想不到的事。
今天很多人是在手机上认识另一半的。一个软件,根据你的照片、你的喜好、你滑动的方向,替你挑出一串人。这是一个新的媒人,它不在你身体里,在一台服务器上。而这个媒人,会被你的每一次滑动改写:你多看了谁一眼,它下一次就多推给你一些像他的人;你的口味,也在被它推给你的人慢慢塑造。人挑媒人,媒人也挑人,两者互相改写。
叔本华说,物种借着个人做选择,个人被蒙在鼓里。今天的情形更复杂:物种的那只手还在,平台的那只手也来了,而个人的每一个选择,又在回头改写这两只手。「谁在挑人」这个问题,已经不再只有一个答案。
图纸上:爱情,是两个人之间的一片土。叔本华把这片土读成了「物种的意志」——一个在两个人背后、比两个人都大的东西。这个读法抓住了一半:两个人之间的吸引,确实不只是两个人的事,它背后缠着身体、本能、代际、种种自己意识不到的东西。可是他只写了「物种的意志→两个人」这一个方向,没有写「两个人的日子→改写这片土」这个方向。
起手表上:他讲爱情,是从土起手的:从物种这片最大的土出发,看它怎样借着个人显露。这个起手,让他看见了很多别人看不见的东西。可是一段关系怎样变成它后来的样子,任务 DNA 在路上:要从两个人一天一天的日子起手。
这一章的判决:
他看穿了爱情开头那一层光背后的那只手,这一半他说对了;可他只看见了爱情的开头和破灭,没有看见爱情的中间——两个人在一片共同的土里,互相改写了几十年。
「物种在替你挑人」,被进化心理学接走了,第五十章讲。「爱情的中间」,被很多作家接走了:托尔斯泰写《安娜·卡列尼娜》的时候,一边写安娜的激情和毁灭,一边写列文和吉娣一天一天的婚姻——那是一部同时写了爱情的开头和中间的书。第四十七章讲托尔斯泰和叔本华的关系。
第一,一见钟情的时候,记得叔本华:那股劲很强,可它不一定是为了你的幸福。别在那股劲最强的时候,做一辈子的决定。
第二,热恋的光褪了,别以为是被骗了。那可能只是开头结束了,中间才刚开始。
第三,一段长的关系里,别只盯着对方变没变。问问自己:这些年,我被这段关系改写成了一个什么样的人?
你一定有过这样的时刻:一个你认识的人去世了。也许是一位老人,也许是一个同龄人。在葬礼上,或者在听到消息的那个晚上,你第一次认真地想:有一天,我也会这样。
这个念头通常很快就被压下去了。第二天你照常上班、吃饭、说笑。可它不会真的消失,它会在某些夜里回来。
叔本华说,正是这个念头,让人成了哲学家。
续编第四十一章,题目很长,叫《论死亡及其与我们本质的不可毁灭性的关系》。
他开头就说:死亡是哲学真正的灵感之神。没有死亡,恐怕很难有哲学。动物也会死,可动物不知道自己会死;人知道。人一旦知道了,就不得不去问:活着是为了什么?死了以后是什么?
然后,他讨论人为什么怕死。
他说,怕死不是来自理智,是来自意志。理智其实给不出多少怕死的理由。他引了古希腊伊壁鸠鲁的那个老论证:死亡和我们没有关系——我们在的时候,死亡不在;死亡来的时候,我们已经不在了。他又补了一个论证:我们出生之前,有无穷久的时间,我们都不存在,我们并不为此难过;那么死后的无穷久的不存在,为什么就那么可怕呢?
他说,理智的这些论证都对,可都不管用,因为怕死不是理智的事。怕死,是生命意志本身的反应:意志就是要活,它对一切威胁到活的东西,都本能地恐惧。
接着,他给出了他自己的安慰。
他说,死亡毁掉的,只是个体——一个在时间和空间里的现象。而个体背后的那个东西,那个意志,不在时间里,所以不会被死亡碰到。一个人死了,就像一盏灯被关掉了;可让这盏灯亮起来的那股电,并没有消失。
他举了一个动物的例子,很多人读了都难忘。他说,此刻在我院子里玩耍的这只猫,和三百年前跳着玩耍的那只猫,是同一只猫。你会说这太荒谬了,它们明明是两只不同的猫。他说:不,作为个体,它们不同;可作为「猫」,作为那个在猫身上显露出来的意志,它们是同一个。大自然毫不在乎个体,它在乎的是物种;它让个体一代一代地死去,就像一棵树让叶子一年一年地落下,而树还在。
所以,他说,死亡对个体来说是真正的终结,可对我们的真正的本质来说,死亡什么也没有碰到。
先用他自己的比方。一棵树,每年秋天落一次叶子。每一片叶子,都只活一个夏天,秋天就黄了、落了、烂在土里。如果一片叶子会思考,它大概会很怕秋天。可是树不怕,因为明年春天还会长出新的叶子。叔本华说,我们每一个人都是一片叶子,我们真正的本质,是那棵树。
再打一个工程上的比方。一个大型系统里的服务器,一台一台地坏掉、换掉。每一台都有它的编号、它的运行时间、它的日志;它坏了,就被拔下来,再也不会回来。可系统一直在运行,用户完全感觉不到。叔本华说,个体是服务器,意志是系统。
这一章的闪光点,是他对「怕死」的诊断。
怕死不是理智的事,是意志的事——这句话,解释了为什么那么多哲学家的安慰都不管用。伊壁鸠鲁的论证很漂亮,可一个躺在病床上的人,不会因为听懂了这个论证就不怕了。叔本华说,因为你在跟理智讲道理,而怕的那个东西,根本不听理智的。这个诊断很准。
他那个「出生之前」的论证,也值得记下:我们从来不为出生之前的那段不存在难过,为什么要为死后的那段不存在难过?这个对称,很多人第一次听到时,确实会松一口气。
现在说他停在哪里。这一章要说得格外小心,因为它碰到的是每个人心里最软的地方。
他的安慰,是这样的:你死了,可你的本质——意志——不死;就像叶子落了,树还在;就像这只猫死了,「猫」还在。
这个安慰,很多人读了觉得冷。为什么冷?因为它安慰的是那棵树,不是那片叶子。一个人失去了母亲,你告诉他「人类还在」「意志还在」,他不会觉得被安慰;他想念的,恰恰是那一个人,那一片叶子,那只在他家院子里玩过的猫,而不是三百年前的那一只。
SDE 想说的,是第三种东西。它既不是「个体完全消失了」,也不是「个体背后的那个不变的本质还在」。
一片叶子落了,烂在土里,成了下一年的养分。明年长出来的叶子,不是这一片,可是它长在一片被这一片改写过的土上。
一个人去世了。他不会回来,这是真的,谁也不应该假装不是。可他在世的时候,他说过的话,做过的事,爱过的人,教过的学生,种过的树,写过的字,都进了他身边那片土里。他的孩子说话的样子里,有他的一点影子;他的学生做事的方式里,有他的一点影子;他那些朋友,因为和他相处过,成了和原来不一样的人。这些不是「那个不变的意志」,这是他这一个人,这一片叶子,留在土里的东西。
叔本华说,死亡毁掉个体,碰不到本质。SDE 说:死亡结束了一个形状,可那个形状在它存在的时候,已经回写了它身边的土;这些回写,死亡带不走。延续下去的,不是一个永远不变的底子,是一个人改写过的那些东西。
他在同一章里,还做了一个很细的区分,常被人忽略。
他说,很多宗教讲「轮回」,讲一个人的灵魂死后转到另一个身体里,带着它的记忆和人格。他不同意这种说法:在他看来,死后延续下去的,不是一个人的理智、记忆、人格——这些都属于个体,都随着大脑一起消失了;延续下去的,只是那个意志,而它会在一个新的个体身上,配上一个全新的理智,重新开始。他更愿意用「再生」而不是「轮回」来说这件事。
这个区分很冷,却很诚实:他没有许诺任何人,死后还能以自己的样子继续存在。
庄子失去妻子的时候,朋友来吊唁,看见他蹲在地上敲着瓦盆唱歌。朋友责怪他,庄子说:她刚死的时候,我怎么会不难过?可是我想了想,她本来没有生命,没有形体,没有气;在恍恍惚惚之间,变出了气,气变出了形体,形体变出了生命,现在又变回去了,这就像春夏秋冬四季运行一样。庄子的安慰,是「变化」;叔本华的安慰,是「那个不变的东西还在」。庄子承认了自己的难过,然后在变化里安顿了它;叔本华跳过了难过,直接指向了那个不变的底子。
还有一个关于他自己的小细节,不是为了嘲笑他,而是恰好能印证他的诊断。
一八三一年,霍乱传到柏林,他走了——第一编第七章讲过。一个写下「死亡碰不到我们真正的本质」的人,在一场瘟疫面前,和所有人一样,选择了逃开。晚年,他很在意自己的健康,希望自己能活到九十岁。
这恰恰说明他那个诊断是对的:怕死是意志的事,不是理智的事。他的理智写出了关于不可毁灭的长文,他的意志照样想活,照样怕死。他没有因此说谎,也没有在书里假装自己不怕。一个把「怕死不听道理」写进书里的人,自己的身体,就是这句话的一个证据。
图纸上:一个人,是一个形状。死亡,是这个形状的结束。叔本华把这个形状的全部意义,都挂到了它背后那片不变的土上:形状死了,土还在。可三大方程说,土本身也是由形状和路一起生出的,E=H(S,D)。一个人活过,他就参与生出了他身边的那片土;他死了,那片土里仍然有他生出的那一部分。
发动机上:一个人的一生,是一圈一圈的 123 原理,每一圈的第③步,都把他的一点东西写进了别人的土里。死亡停止的,是他这台发动机;他写进别人那里的东西,还在别人的发动机里转。
起手表上:他讲死亡,是从土起手的:从那个不死的意志出发,看个体的死。这个起手,给了他一种很大的、很冷的平静。可对一个失去亲人的人来说,任务 DNA 在形状上:他失去的,是一个具体的人。要从这个具体的人起手,问:他留下了什么?
这一章的判决:
他对「怕死」的诊断很准,那是意志的事,不是理智的事;可他的安慰只安慰了那棵树,没有安慰那片叶子。SDE 的安慰是:一片叶子落了,它回写过的土还在。
「死亡是哲学的灵感之神」,被很多人接走了,最有名的是二十世纪的海德格尔:人是「向死而在」的,只有直面死亡,人才能真正地活。「一个人留在别人身上的东西」,被很多宗教和很多普通人的智慧接走了:中国人讲「三不朽」——立德、立功、立言——说的就是一个人在他那片土里留下的东西。
第一,怕死的时候,别只跟自己讲道理。那个怕,不听道理。做一件具体的事:给一个人打电话,写一页字,出门走一走。
第二,失去一个人的时候,别急着用任何大道理安慰自己,也别让别人用大道理安慰你。先允许自己想念那一个具体的人。
第三,然后,慢慢地,去找那个人留在你身上的东西:一句话,一个习惯,一种看事情的方式。那是死亡带不走的。
先说一句放在最前面的话:这一章讨论的是叔本华的一个哲学论证。如果你此刻正在很难的日子里,心里有过不想活下去的念头,请先放下这本书,去找一个你信得过的人说一说,或者联系你所在地区的心理援助热线、急救电话。你不需要先把一切想清楚,才可以去求助。书会一直在这里。
很多人以为,叔本华既然说人生是苦的,他一定是赞成人结束自己生命的。这是对他最常见、也最危险的误读之一。事实正好相反:他在主著里专门论证了,自杀是一个误会——它根本达不到它想达到的东西。
这一章要把他的论证讲清楚,因为这个误读,在一百多年里伤害过一些人;也因为他的论证里,有一样东西,值得每一个在苦里的人听一听。
第一编第三章讲过,他的父亲在他十七岁那年去世,家人多半认为是自己走的。他一生写死亡、写这个话题,写得那么多、那么冷静,或许有一部分,是在回答那一年留给他的问题。这一点,本书只提一句,不作更多的猜测。
正编第四篇 §69,他讨论了这个问题。他的论证,大致是这样的。
第一步,他说,结束自己生命的人,并不是不想活,恰恰相反,他非常想活——他想要的是另一种活法:没有这些痛苦的活法。他否定的,不是生命本身,而是他此刻所处的这些条件。他是因为想活却活不成他想要的样子,才走到了那一步。所以,这个行为,不是对生命意志的否定,而是对它的一种强烈的肯定。
第二步,他说,这个行为毁掉的,只是一个个别的现象——这一个人,这一具身体——而那个作为根本的意志,一点也没有被碰到。就像一个人打碎了镜子里的影子,镜子外面的东西,完好无损。所以,这个行为达不到它想要的解脱;它只是一个徒劳的、误会了的动作。
第三步,他说,真正的解脱,如果有的话,不在这里,而在第七编要讲的「否定意志」:一个人从心里看穿了、平静了,不再被那股劲驱使——那是一种安静的、从内部发生的转变,和一个在极度痛苦中的人猛然的决定,是完全相反的两件事。
他在《附录与补遗》里还有一篇短文,谈同一个话题。在那里,他批评了当时的一些宗教说教和法律,认为它们对走了这条路的人、对他们的家人,太冷酷、太没有同情心。所以他的立场是两面的:他在哲学上认为这条路是一个误会,在人情上,反对对走了这条路的人再加以羞辱。
先用他自己的意思打个比方:一个人对镜子里的自己的样子极其痛苦,于是打碎了镜子。镜子碎了,影子不见了,可是那个让他痛苦的东西——他以为在镜子里的东西——并没有被打碎。叔本华说,这就是那个行为的徒劳之处。
再说一个今天的比方,是很多从最黑的时候走出来的人讲过的:那种时候,人会觉得眼前这一段路就是全部的路,觉得这种痛苦会永远这样下去。可是那只是站在一个很深的谷底,看不见谷外面的路。很多后来走出来的人都说,当时他们确信不会有任何改变;后来,改变发生了——有时是因为时间,有时是因为一个人,有时是因为一次治疗,有时是一件很小的事。
先说他论证里值得听的那一样东西。
「他不是不想活,他是想活成另一个样子」——这句话,比他的整个形而上学都更接近一个处在苦里的人的真实。一个人在最痛的时候,他要结束的,往往不是生命,是痛苦;他看不见的,是痛苦之外还有别的路。今天在危机干预这一行里工作的人,常常说的也是类似的话:很多人在最黑的时候,其实同时有两种心情,一种想结束,一种想活下去;去帮他的人,要找到并站在想活下去的那一边。叔本华看见了那一边。
现在说他停在哪里。
他的论证,最后落在「意志不会被碰到」上:你毁掉的只是现象,意志还在,所以这是徒劳的。这个论证,在他的体系里是严密的;可它对一个真实的、在苦里的人,说的其实是一句很冷的话:你走不走,都不会有什么不同。
SDE 想说的,是另一件事,而且它比叔本华的论证更贴着一个人的日子。
第六编讲了这么多章,反复说一件事:钟摆之所以只能摆,是因为叔本华不承认回写——他认为一个人的底子不会被改写,一个人的苦只会一次一次地回到原点。在最黑的时候,一个人心里往往也正是这样一幅图:一切都会这样下去,不会变。
可是这幅图,恰恰是不对的。一个人的痛苦,不是他那片土的全部;而那片土,是会被改写的。一次求助,一次被人接住,一段治疗,一个新的环境,甚至只是一段时间——都会回过头来改写他所处的那片土。今天觉得不可能的事,一年以后,可能已经是另一个样子。
叔本华说:你毁掉的只是现象,意志还在,所以没有用。SDE 说:你还在,你那片土就还能被改写;而改写,常常从一次开口开始。
这里还有一件事要说清楚:想要活下去,不需要先证明人生是好的。叔本华证明了人生是苦的,同时也论证了结束它是一个误会。一个人完全可以在承认很多苦的同时,选择再等一等,再找一找,再让别人帮一帮。
还有一件实际的事,值得写在这一章里:怎样陪一个在苦里的人。
很多人面对身边人的痛苦,第一反应是讲道理:想开点,你还有很多值得活的东西,别人比你更难。这些话往往出于好意,可常常让对方更孤单——因为他感到自己的痛苦没有被听见。叔本华那句「他其实是想活成另一个样子」,给了陪伴的人一个方向:先听见他想结束的是什么样的痛苦,再和他一起,去找那个「另一个样子」可能从哪里开始。
这件事,最好不要一个人扛。陪伴的人自己也需要支持,也需要知道什么时候该请专业的人来。
图纸上:一个处在最深的苦里的人,他看见的,往往只有一个形状——眼前这个痛苦的样子——而那片土,那条路,都被这个形状挡住了。求助,是把土和路重新请回来:有别人,有时间,有别的可能。
发动机上:最黑的时候,是 123 原理的①被推到了极限——张力大到一个人以为只有一个出口。可 123 原理的要紧处恰恰在于,②的出口不止一个,而③会改写下一轮的一切。一个人撑过了这一轮,下一轮的土就已经不一样了。
起手表上:叔本华讨论这件事,是从土起手的:从那个不死的意志出发,判断这个行为徒劳。对一个真实的人,起手要在他身上:从他此刻的苦出发,从他身边有谁出发,从他今天能走的一小步出发。
这一章的判决:
他看见了「想结束的人其实想活」,这是他论证里最有人情的一句;可他的理由太冷。SDE 的理由是:你还在,你的土就还能被改写——而改写,常常从一次开口开始。
这一章的缺口,不交给任何哲学家,交给你身边的人,交给医生、心理咨询师、危机干预热线的工作者。他们做的事,就是这一章说的那件事:接住一个人,陪他等到土被改写。
第一,如果你自己正在很难的日子里:请去找一个人说。家人,朋友,老师,医生,心理援助热线,任何一个。不需要先想清楚要说什么。
第二,如果你身边有人似乎在很难的日子里:别怕问,也别急着讲道理。问一句「你还好吗」,然后听。陪他去找专业的帮助。
第三,如果你读这一章时心里有些波动,这很正常。合上书,做一件让身体安稳下来的小事,也可以找人聊一聊。
第六编 SDE 判决
钟摆为什么没有变成螺旋
第二十九章:幸福是消极的——我们只能感到痛苦,感不到没有痛苦;无聊是一种严肃的苦。这两条,被今天的心理学反复证实。
第三十章:三种自由的区分;「我能做我想做的,却不能想我想想的」;「行动跟随存在」。一篇极其清楚、极有说服力的论文。
第三十一章:性格有一个很硬的底子;「获得的性格」——认识自己,顺着自己的纹理活。
第三十二章:爱情背后有一只看不见的手,爱情开头的那一层光会褪。一百多年后的进化心理学,证实了其中一部分。
第三十三章:怕死不是理智的事,是意志的事。所以理智的安慰不管用。
第三十四章:想结束生命的人,其实是想活成另一个样子。
第二十九章:他只排出了欲望、满足、无聊三张照片,没有看见照片之间的那个人在变。
第三十章:行动跟随存在,他没有写存在也跟随行动。
第三十一章:获得的性格,被他限定为「只是认识,不是改变」。
第三十二章:他只看见了爱情的开头和破灭,没有看见爱情的中间。
第三十三章:他的安慰只安慰了树,没有安慰叶子。
第三十四章:他的理由落在「意志不会被碰到」上,太冷。
六处停步,是同一个动作:第③步被拿走了。欲望的满足不改写下一次欲望,行动不改写存在,认识不改写性格,两个人的日子不改写他们,一个人不在他的土里留下东西,苦不会被改写。
导论里许过一个愿:到第六编,换一条起手的路,把他的钟摆重新走一遍。现在兑现。
叔本华走的,是从形状起手:先看「欲望」「满足」「无聊」这几个形状,再把它们排起来。这里改成从路起手——从一个人的一串「想要」出发,一步一步走,看它们怎样改写了土,最后长成了什么形状。D→E→S。
还是导论里那双鞋。
第一步,路。一个人十九岁,想要一双别人都在穿的鞋。他攒了两个月钱,买到了。高兴了一周,然后厌倦了。
第二步,这一步改写了土。他发现,别人都在穿的东西,穿在自己身上,并没有让他变成别人;他记住了这件事。
第一步,路。二十五岁,他想要一双真正合脚、走一整天也不累的鞋。他试了很多双,找到了。这一次,他没有很快厌倦:他每天穿着它走很多路。
第二步,土。走的路多了,他的身体变了,他的脚变了,他开始喜欢走路本身。他的「想要」里,多了一样十九岁时没有的东西:走路。
第一步,路。三十五岁,他不太想要鞋了。他想要的,是周末能去山里走一天。
第二步,土。山里走得多了,他认识了一群一起走路的人,他的朋友圈变了;他开始留意天气、植物、路线;他的日子,有了一个新的重心。
第三步,形状。四十五岁的这个人,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他是一个爱走路、有几个一起走路的朋友、知道自己要什么的人。他的「想要」还在,一辈子都会在——叔本华说对了,引擎永不熄火。可是这个人,已经不是十九岁时那个只想要别人都在穿的鞋的人了。
把这二十六年排成照片,每一张照片上都是同一件事:想要,得到,平静下来,又想要。从正面看,是钟摆。
可是从侧面看——从路起手看——每一次「又想要」,都站在上一次改写过的地上。十九岁的鞋,改写出了二十五岁的鞋;二十五岁的鞋,改写出了三十五岁的山路;三十五岁的山路,改写出了四十五岁的这个人。
这就是钟摆和螺旋的全部差别:同一个来回,脚下的地有没有被改过。
叔本华从形状起手,看见了钟摆。从路起手,同一堆材料,走出了一根螺旋。起点错了,不报错;它只是让你忙得很充实,却一直摸不到那扇门——那扇门,就是回写。
三大方程:这一编,三个方程都在人生这一层被他压扁了。第一式,一个人显露出来的样子(S),被写成天生性格加眼前动机的函数,没有他走过的路;第二式,一个人的欲望(D),被写成永远同样的追求;第三式,一个人的底子(E),被写成天生、不变。三式合起来:一个人从生到死,只是一个定好的底子在一个定好的节奏里来回摆。
123 原理:这一编,是第③步被拿走得最彻底的一编。第四编说过,第③步在意志那一层就被拆掉了,第六编的钟摆在那里就已经挂好了。这一编,是那只挂好的钟摆,在一个人的一生里摆出来的样子。唯一的一道缝,是「获得的性格」:那是他整个伦理学里,唯一一处亲手写下了第③步的地方。
六路径:这一编的每一章,他都从形状或者土起手——从欲望、满足、行动、性格、爱情、死亡这些「状态」出发,或者从物种、意志这些「底子」出发。而这一编要答的每一道题——人为什么苦,人怎样成为他自己,一段关系怎样变,一个人留下了什么——任务 DNA 都在路上。起点错配,是这一编最大的读数。编末换了一次起手,钟摆就走成了螺旋。
第五编判决里,记下过一个读数:他离发生学最近的两次,都是在他离开了形状这个起手的时候。这一编从反面印证了它:他一直没有离开形状和土的起手,所以一直没有走到路上去。
钟摆之所以只能摆,是因为他把挂钟摆的那颗钉子,当成了不会动的;换一条路,从一个人的一串「想要」起手走一遍,每一次来回都站在上一次改写过的地上——钟摆就是螺旋。
这一条,对应导读的判决四。第一编留下的那笔账——他的「性格天生不变」在他自己身上站不站得住——在第三十一章结了:底子是硬的,这一半他说对了;可认识本身就是改写,他自己就是从柏林的空教室,走到了法兰克福的幸福论。
他说行动跟随存在。本书补一句:存在也跟随行动。
下一编,他会开出另外两条出口:同情,和寂灭。他说,同情让人看穿了「我」和「你」之间的幕,寂灭让人彻底放下了意志。本书要问的是:那两条,是熄火,还是回写?
同一段「想要—得到—厌倦」,放到三个人身上,可以走出三种完全不同的结果。区别只在第③步:这一次满足,有没有回过头来改写下一次想要的条件,又改写成了什么样。
第一种,回写丢失:钟摆。一个人换了一部新手机,高兴了两个星期,然后厌倦,然后盯上下一部。每一次得到,都没有改变他想要的方式:他想要的一直是「新」,而「新」这样东西,在得到的那一刻就用完了。这是叔本华描写的那只钟摆,他描写得一点没错。
第二种,向下的回写:短路。一个人第一次在深夜刷短视频,是为了放松;刷了几个月,每一次满足都在改写下一次:需要的刺激越来越强,能让他满足的东西越来越少,别的放松方式——散步、读书、和人说话——越来越提不起劲。这不是钟摆。钟摆至少回到原来的地方;这是一次又一次的回写,把路越改越窄。SDE 管这叫 D 的短路:差异序列被压成了一条最短的回路。上瘾,是第③步最危险的样子。
第三种,向上的回写:换挡。一个人学琴,一开始想要的是「弹得像视频里那个人」;弹了两年,达到了,也厌倦了。可这两年改写了他的手、他的耳朵、他对音乐的理解,他下一次想要的,已经是「弹出一个别人没弹过的处理」。每一次满足,都让下一次想要站在新的地上,而且那片地更宽。叔本华自己给这一种留下了一道缝:获得的性格(第三十一章)。
三种结局,都在叔本华自己的材料里。第一种,他看见了,写得最透;第二种,他把它和第一种混在一起,都叫作意志的本性;第三种,他看见了,却加了一道限定——改写的只是认识,不是人。
所以本书说的「螺旋」,并不是说人生总会越来越好。螺旋的意思只是:有第③步。有了第③步,路可能越走越宽,也可能越走越窄;也正因为第③步存在,人才有事可做——挪那颗钉子,往宽的那一边挪。
原典。正编第四篇 §55(性格与获得的性格)、§56—§59(钟摆,幸福是消极的);续编第四十一章(论死亡)、第四十四章(性爱的形而上学)、第四十六章(论生命的空虚与痛苦);《论意志自由》(1839 年获奖论文)。
最强反方之一:经验研究。1971 年,布里克曼与坎贝尔提出「享乐跑步机」一说;1978 年,布里克曼、科茨与雅诺夫-布尔曼比较了彩票中奖者和事故致残者,发现一段时间以后,两组人的幸福感差别远小于人们的预期。这一半,站在叔本华那边。可 2006 年,迪纳、卢卡斯与斯科伦重新检讨这条研究线,指出所谓设定点并不是对一切都回归:有些变化——长期失业、丧偶、严重的残疾——会让幸福感长期下移,人与人之间的差异也很大。另一条线来自神经科学:贝里奇与罗宾逊等人的研究显示,「想要」和「喜欢」在大脑里是两套可以分开的系统,一样东西可以越来越想要,却并不越来越喜欢。这一条同时支持叔本华(想要永不满足)和本书(满足并不只是回到原点,它会改写「想要」本身——而且常常是向下的改写,见上一节的第二种结局)。
最强反方之二:体系内部。叔本华的维护者会说:你说的那些改变,都发生在经验性格的层面;他说不变的,是智性性格。拿经验里的变化去驳一个不在经验里的东西,是打错了靶子。
本编的回应。这个反驳在叔本华体系内部是自洽的,它也正好说明判决四为什么只能定为 B:本书的「第③步」是一个在经验里可以查的主张,叔本华的「不变」是一个在经验里查不到的主张。两者不在同一个平面上。本书能做的,是指出在经验能查到的那一层,第③步是存在的,有时向上,有时向下。
暂定判词与定级。判决四为 B/C。
失败条件。若研究显示,满足之后的设定点在所有欲望类别里都完全回归,「漏掉第③步」应降为「第③步在经验上很弱」。
反过来审 SDE。「螺旋」这个比方有一个危险:它听起来总是向上。上一节已经写明,第③步也可以把路改窄。SDE 如果只拿向上的例子去驳叔本华,它自己就成了另一种乐观主义的钟摆。
你一定有过这样的时刻:排了很久的队,眼看就要轮到你,一个人从旁边插了进来。你心里一下子冒出一股火,不只是因为你要多等几分钟,而是因为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他把他的「要」,伸到了我的地盘上。
叔本华说,这股火里,藏着一切正义和不义的秘密。
正编第四篇 §61—§64,他从第四编那个永不停止的意志出发,推出了他的正义论。
先说不义从哪里来。他说,每一个个体都是同一个意志的显露,可每一个个体都觉得自己是世界的中心。在他自己眼里,他就是一切;别人,只是他的表象。所以,每一个人都本能地愿意为了保住自己,而让整个世界毁灭。他在后来的伦理学论文里,用过一个极端到让人发笑、又让人发冷的例子,大意是:有些人为了用别人的油脂来擦亮自己的靴子,可能都会动手杀人。他说这是夸张,可这夸张说中了利己心的尺度。
由此,他给「不义」下了一个非常精确的定义:一个人肯定自己的意志,肯定到了去否定在别人身体上显露出来的那个意志的地步——这就是不义。杀人、伤人、奴役人、偷人的东西、骗人,都是这一种:把我的意志,伸进了别人的身体,伸进了别人用自己的力气换来的东西。
那么,正义是什么?他说,正义是一个消极的概念:不做不义的事。一个正义的人,只是守住一条线:我的意志,不越过我自己的身体,不伸进别人的身体。正义不要求你去帮谁,只要求你别伤害谁。
然后是国家。他说,国家不是什么神圣的东西——第十二章讲过他和黑格尔在这一点上的分歧——国家是一群人的集体利己心算过账之后的产物:大家都发现,与其互相伤害,不如都守住一条线;于是造出一个装置,来保证每个人都不越线。他在《附录与补遗》里有一个比方:国家,是给一群猛兽戴上的嘴套。它的目的,只是让人免受不义,不是让人变好。
关于惩罚,他的看法也很清楚:惩罚只能是面向将来的。国家惩罚一个罪犯,不是为了「报复」他过去做的事——报复没有任何意义,已经发生的事无法撤销——而是为了让所有人在将来有一个动机:不去做这样的事。法律,是给人的意志摆上一个反方向的动机。
最后,他讲了一种更深的正义,他叫它「永恒的正义」。这要等到第三十七章才能讲清楚:在他看来,施加痛苦的人和承受痛苦的人,在最底下是同一个意志;所以一个人伤害别人,其实是咬住了自己的肉。
从「不义」这个概念里,他还推出了「权利」。他说,权利是一个比不义更晚的概念:先有不义,才有权利;所谓我的权利,就是我在不做不义之事的前提下,能做的一切。换句话说,权利是用不义的反面画出来的一块地。
由此,他推出了一个很少被人提起、却很有意思的结论:面对一个正在对你行不义的人,你用强力去抵抗他,不算不义;甚至面对一个无理地打听你私事、想借此伤害你的人,你对他说谎,也不算不义——因为是他先越了线。他说,一个人有权对强盗撒谎,就像有权对强盗关门。这个说法很硬,也很实用:它把「说谎」这件事,放回了那条线里去看——看是谁先越了线。
打个比方。一栋公寓楼里,每一户都有自己的门。你在自己家里想怎么样都行,可你不能把东西堆到别人门口,不能把音响开到别人家里去,不能拿别人家的东西。正义,就是守住每一户的门。它不要求你去给邻居送饭,只要求你不越过那道门。
再打一个工程上的比方。一个共享的系统,比如一条马路,一个电网,一个网络,每一个用户都想多用一点。如果没有规则,每个人都会拼命多占,最后系统崩溃,谁也用不成。所以系统要有协议:每个人能用多少,怎样排队,越界了怎么办。叔本华的国家,就是这样一套协议。它不在乎你是不是一个好人,只在乎你有没有越界。
这一章有几个闪光点。
第一,他对不义的定义,是伦理学史上最清楚的定义之一:不义,就是把自己的意志伸进别人的身体。这个定义把一切伤害——暴力的、经济的、欺骗的——都放在了同一个结构里,而且直接落在身体上。第十九章说他从身体进门;这一章,他从身体出门:伦理的第一条线,画在别人的身体上。
第二,他对国家的看法,冷静而清醒。国家是一个装置,不是一尊神。第十二章讲过,在这一点上,他比黑格尔看得清。
第三,惩罚面向将来,不面向过去。这一条在今天的法学里,是一个很重要的立场:刑罚的正当性在于预防,而不在于报复。
现在,要回到两件他自己的事。第一编答应过,讲到正义和国家的时候要回来。
一件是一八二一年的马凯事件:他把一个女裁缝推出门外,她摔倒受伤。按他自己的定义,这正是一次不义:他把他的意志——要安静,要她离开——伸进了她的身体。法院判他赔偿,他付了二十年。按他自己的国家论,法院做的正是国家该做的事:给他的意志摆上一个反方向的动机。他付了钱,却在她死后写了一句俏皮话。
另一件,是一八四八年。第一编第八章讲过,革命的风潮到了法兰克福,他站在了反对革命的一边,据说还把自己的望远镜借给了在他窗口布防的士兵;他在遗嘱里,把大部分遗产留给了一个救济镇压革命时受伤的士兵及其家属的基金。按他的国家论,国家只是一副嘴套,谁戴着它都一样;可他在一八四八年的选择,并不只是在守护「秩序」这副嘴套,也是在守护他自己的利益:他的全部财产,都来自父亲留下的钱,一场革命,很可能让它化为乌有。从他当时的书信看,他对这一点并不讳言。
本书不替他辩护,也不借此把他的正义论一笔勾销。只指出一点:一个人把正义定义得很清楚,并不等于他自己就能站在线的这一边;一个人把国家看成一副嘴套,并不等于他自己能超出利害去看待这副嘴套。这不是叔本华一个人的问题,是每一个讲道理的人都要面对的问题。
现在说他在理论上停在哪里。
他说,国家和法律只能改变人的动机,不能改变人的意志:人还是那么自私,只是怕受罚,所以不越线。这和第三十一章「教育只能改变手段的认识,不能改变目的」是同一个判断。
可是法律和制度,真的只能改变动机吗?
想一想很多社会里发生过的事。一条禁止在公共场所吸烟的法律,刚出来的时候,人们遵守它,是因为怕罚款。过了十几年,在很多地方,人们不在别人面前吸烟,已经不是因为怕罚款,而是因为觉得「在别人面前吸烟是不礼貌的」——法律改变了人们的动机,动机改变了人们的习惯,习惯改变了人们觉得什么是「正常的」。一代人长大以后,那条线已经不在法律上,而在他们心里了。
这就是回写:一个装置,本来只是给意志摆上一个反方向的动机;可这个动机摆久了,会回过头去,改写一个社会的土,改写生活在这片土里的人觉得什么是自然的、什么是可耻的。叔本华说国家是嘴套。嘴套戴久了,有些猛兽,会慢慢变得不那么想咬人。
图纸上:正义,是一条画在身体之间的线——画在土上的线。叔本华说,这条线只是消极的:不越过去。这一半对。可一条线画久了,线两边的土会变:习惯、礼貌、「正常」的感觉,都会沿着这条线长出来。E=H(S,D)——一个社会的土,由它的制度(形状)和人们一次次守线、越线的路一起生出。他只写了制度约束动机,没写制度改写土。
起手表上:他讲正义,是从土起手的:从一个个个体之间的关系出发,看不义怎样发生,国家怎样被造出来。这正是那条贯穿线索说的「离开形状起手」,所以他在这一章看得很清:不义的结构、国家的本质、惩罚的方向,都说对了。他没有走到的,只是最后一步:让制度回写土。
这一章的判决:
他对不义的定义——把自己的意志伸进别人的身体——是伦理学史上最清楚的定义之一;他把国家看成一副嘴套,也比黑格尔清醒。可他只让嘴套约束动机,没有看见嘴套戴久了,会改写戴它的人。
「国家是集体利己心的产物」,被很多社会契约论的后继者和今天的博弈论接走了:一群自私的人,怎样通过规则走向合作。「制度改写人」,被很多社会学家接走了:一个社会的规范,是怎样从法律一步步变成人们心里的「理所当然」的。
第一,先守住那条最低的线:别把你的意志伸进别人的身体。别打人,别骗人,别占别人用力气换来的东西。这条线,比任何高尚的理想都更要紧。
第二,家里、单位里定一条规矩的时候,别只想着「罚」。想一想:这条规矩守上三年,会让这里的人变成什么样?
第三,发现自己越了线——哪怕只是在排队时插了一次队——别找理由。叔本华自己的例子说明:把正义讲清楚的人,也会越线。
你一定有过这样的时刻:在街上看见一个陌生人摔倒了,还没来得及想,你已经往前迈了一步。或者在新闻里看到一张照片——一个被困在废墟里的孩子,一个在寒风里发抖的老人——你心里一紧,像是那份疼落到了你自己身上。
那一刻,你没有想「这是我的义务」,没有想「做好事会有好报」,没有想任何道理。你只是疼了一下,然后想去做点什么。
叔本华说,那一疼,是世界上最神秘的一件事,也是一切道德唯一的根。
一八四〇年,他为丹麦皇家科学院的征文写了一篇论文,题目叫《论道德的基础》。他是唯一的参赛者,却没有得奖。第一编第八章讲过:评委会说,他对当代几位最杰出的哲学家出言不逊。一年后,他把这篇论文和挪威那篇获奖论文合在一起出版,封面上特意注明:一篇获奖,一篇未获奖。
这篇论文分两半。前一半,拆康德;后一半,立自己。
拆康德那一半,第十章已经提过。康德说,道德的基础是理性的命令:一个行为是否道德,要看它能否成为普遍的法则;一个人出于对这条命令的尊重去做事,才是道德的。叔本华说,这是一个空架子。第一,「命令」必须有一个下命令的人,否则它就没有分量;康德的「你应当」,是把神学的口气偷偷搬进了哲学。第二,更要紧的是:一个人真的会因为「这条准则能成为普遍法则」而去救一个溺水的孩子吗?没有人是这样做好事的。
立自己那一半,他先问:人做事,到底有哪些动机?他说,归根到底,只有三种。
第一种,利己:想要自己好。
第二种,恶意:想要别人不好。
第三种,同情:想要别人好——或者更准确地说,不想要别人受苦。
他说,一切出于利己的行为,都没有道德价值,哪怕它看起来是做好事——比如为了名声去捐款。一切出于恶意的行为,是恶的。只有出于同情的行为,才有真正的道德价值。
那么,同情是什么?他说,同情就是:我直接地、不经过任何推理地,感到了别人的痛苦,就像感到我自己的一样;于是,别人的痛苦,成了我行动的动机。在那一刻,我和他之间的那道界线,暂时消失了。
他说,这是伦理学真正的大秘密:一个人怎么可能直接感到另一个人的痛苦?这件事每天都在发生,可它本身是一个谜。这个谜的答案,要到下一章讲的形而上学里去找。
从同情里,他推出了两种德性。一种是正义,上一章讲过,它来自最低程度的同情:我不忍心伤害你。另一种是仁爱,它来自更强的同情:我不忍心看你受苦,所以要去帮你。他把整个伦理学,压缩成了一句拉丁文,大意是:不伤害任何人;尽你所能地帮助所有人。
还有一处,是他伦理学里最动人的地方:他把同情,一直伸到了动物身上。
他批评康德,也批评当时的基督教伦理:它们说,人对动物没有直接的义务,虐待动物之所以不好,只是因为它会让人变得残忍、进而去伤害人。他说,这是一种令人愤慨的看法:动物本身就能受苦,它们的受苦,本身就应该让我们动心。他说,对动物的同情,和一个人的善良,是紧紧连在一起的;一个对动物残忍的人,不可能是一个好人。他晚年对当时新兴的动物保护团体,表示过赞赏。
他在论文里还讲了一个故事。十四世纪瑞士人和奥地利军队打仗,一个叫温克尔里德的瑞士士兵,看见敌人的长矛排成一道墙,谁也冲不进去,他张开双臂,扑向那一排矛尖,把好几根长矛抱进了自己的胸膛,给同伴们撞开了一个缺口。叔本华问:这个人是出于什么动机?不是为了名声——他马上就死了;不是为了一条普遍法则——他没有时间去想。他是在那一刻,把同伴们的命,看得比自己的更重。
他也承认,三种动机在一个人身上,常常是混着的:一个人捐款,一半出于同情,一半出于好名声;一个人帮了你,也许同时在心里算着以后你怎样回报他。所以他说,一个行为的道德价值,要看它里面那一份同情有多少。这个说法很宽容:它不要求一个人纯洁得像圣人,只要求他在做事的时候,诚实地看一看自己心里的那几份。
打个比方。两个人的手,本来是两只手,各有各的神经。你打我的手,你的手不疼。可是有些时候,好像有一根看不见的神经,从我的手连到了你的手:我看见你的手被烫了,我的手也一缩。同情,就是那根看不见的神经。
再打一个工程上的比方。一个网络里的两台机器,平时各跑各的,互不相干。可如果它们之间有一条专门的线路,一台出了故障,另一台立刻就能收到信号,甚至自动做出反应。同情,就是人和人之间的这条线路:它不经过中央处理器,不需要算,信号一来,就起作用。
这一章的闪光点很多,先放足。
第一,他对康德的批评,抓住了一个真问题:道德不是从一条推理出来的法则开始的,道德是从一种直接的感受开始的。一个人去救落水的孩子,不是因为他算过;他是先动了,然后才想。今天的道德心理学,有大量的研究讲的正是这件事:人的道德判断,很多时候是先有一种直觉的感受,然后理性再去替它找理由。第二十二章讲过的「瘸子替瞎子找理由」,在道德上也一样。
第二,三种动机的区分,简单、清楚、好用。一个行为好不好,不看它的结果,看它出于哪一种动机。这个区分,每个人都可以拿来检查自己。
第三,他把动物放进了道德。在十九世纪上半叶,这是非常超前的。今天,动物能感受痛苦、因此应当被善待,已经是很多国家法律里的一部分;叔本华是这条路上最早、也最坚定的哲学家之一。
现在,回到第一编答应过的那个楼梯口。
一八二一年,他把一个女裁缝推出门外,她摔倒了。二十年后,他写出了一篇论文,说同情是道德唯一的根,说一个人应该直接感到别人的痛苦。
这不是在揭他的短,而是这件事本身,对他的同情论提出了一个很要紧的问题:同情,是一个人天生就有、或者天生就没有的东西吗?
叔本华的回答是:是的。他说,一个人同情心的多少,取决于他天生的性格。有的人天生善良,有的人天生冷酷;你没法教一个冷酷的人去同情,就像你没法教一个瞎子去看颜色。这和第三十一章的「性格不变」,是同一个判断。
可是,他自己就是一个反例的材料——不是说他冷酷,而是说他的同情是不均匀的:他对动物有极深的同情,对一个在他门口说话的女裁缝,却没有。同一个人,同情心在这里很强,在那里几乎没有。这说明什么?说明同情不是一个固定的量,它会被很多东西影响:你和对方之间的距离,你当时的情绪,你对对方的看法,你身处的处境。
更要紧的是,同情是会长的。一个孩子一开始并不会同情别人,他要一次一次地看见别人哭、被人问「你看他疼不疼」、自己疼过、被人安慰过,才慢慢学会。一个人照顾过一个病人,他对病人的同情,会比从没照顾过病人的人深得多。一个社会有了动物保护的法律,几代人以后,人们对动物的同情,普遍比以前深了——叔本华晚年赞赏的那些动物保护团体,就是在做这件事:把同情,一点一点地写进一个社会的土里。
图纸上:同情,是「看见土」。平时,每个人都只看见自己这个形状;同情的那一刻,他看见了自己和别人缠在一起的那片土。这是叔本华整个体系里,最接近 SDE 的「特征纠缠」的一个地方。可他马上把这片土,读成了「一」:我之所以感到你的疼,是因为你和我在最底下是同一个意志。下一章会讲,「一」和「缠」,是两回事。
发动机上:同情是一台完整的 123 原理。看见别人的痛苦,和我自己的处境之间,有一个张力(①);这个张力逼出一个行动——伸出手(②);这个行动,回过头来改写了我:下一次,我对这样的痛苦,会更敏感一点,更快一点伸出手(③)。叔本华写了①②,把③交给了天生的性格:你同情多少,一出生就定了。
起手表上:这一章,他是从土起手的:不从一条法则(康德的形状)出发,而从人与人之间那种直接的连接出发。这正是那条贯穿线索的又一次读数:他一离开形状起手,就找到了伦理学里最接近发生学的东西。康德从形状起手,得到了一条空的命令;叔本华从土起手,得到了一根连在一起的神经。
这一章的判决:
他从土起手,找到了同情——那是道德最真实的根,也是他离「纠缠」最近的地方;可他把同情判成了天生的定量,没有看见它是会长的,而且会被一次次伸出去的手,写进一个人、一个社会的土里。
「道德始于感受,不始于推理」,被今天的道德心理学接走了。「对动物的同情」,被动物保护运动和后来的动物伦理学接走了。「同情是会长的」,其实在中国,两千多年前就有人说过了——下一章会讲孟子。
第一,拿他那三种动机,每天检查自己一件事:我今天做的那件「好事」,是出于利己、恶意,还是同情?答案不需要告诉任何人。
第二,同情不均匀,是正常的。你可能对动物很温柔,对家人很急躁。别因此否定自己,也别停在那里:试着把你对一处的同情,往另一处挪一点。
第三,想让孩子学会同情,别光讲道理。带他去照顾一个人、一只小动物、一株植物。同情是在伸出手的时候长出来的。
你一定有过这样的时刻,也许很少:在一个很深的夜里,或者在一个很大的场合——一场葬礼,一场灾难之后的救援,一次万人合唱——你忽然觉得,自己和身边的这些人,和远处那些不认识的人,并不是一个一个分开的。那种感觉很奇怪,也很短:好像那层把「我」和「他们」隔开的膜,忽然变薄了。
叔本华说,那一刻,你看见了真相。平时那层膜,才是幻觉。
正编第四篇 §63、第六十六节,他给上一章留下的那个谜——一个人怎么可能直接感到另一个人的痛苦——给出了形而上学的回答。
他说,把一个个个体分开的,是时间和空间。第十三章讲过,他管这叫「个体化原理」:意志本来是一,时间和空间这把刀,把它切成了无数个个体。可时间和空间只是表象的形式,不是事物本身;所以,这种「分开」,只在表象里是真的,在最底下,不是。印度人管这层把人分开的表象,叫作摩耶之幕。
一个普通人,完全被这层幕罩着:他觉得自己是自己,别人是别人,自己的痛苦是真的,别人的痛苦只是他看见的一个画面。
他打了一个很有名的比方:就像在一片咆哮的大海上,四面是望不到头的巨浪,一个船夫坐在一条小船上,信赖着这条单薄的船;一个个体,也就是这样,安安稳稳地坐在一个充满苦难的世界中间,信赖着那条个体化原理的小船。
一个坏人,把这层幕看得最厚:在他眼里,他和别人之间的差别是天大的,别人的痛苦和他毫无关系,所以他可以为了自己一点点的好处,让别人受很大的苦。
一个好人,这层幕在他那里要薄一些:他在别人身上,认出了和自己一样的东西,所以他不忍心伤害别人,愿意帮助别人。
而同情的那一刻,就是这层幕被看穿了一下:你忽然认出了,那个受苦的人,就是你自己。印度的《奥义书》里有一句话,他极为推崇,常常引用:「这就是你。」
由此,他讲了一种「永恒的正义」。他说,施加痛苦的人和承受痛苦的人,在最底下是同一个意志;一个折磨别人的人,其实是在咬自己的肉,只是他被摩耶之幕蒙着,看不见。所以,世界上的一切罪和一切苦,本来就在同一个账本上,用不着等到来世去算:它们是同一个意志,在自己伤害自己。
打个比方。一棵大树上有成千上万片叶子。每一片叶子,都觉得自己是自己:它有自己的形状,自己的位置,自己晒到的阳光。如果一片叶子被虫咬了,旁边的叶子会觉得「那是它的事」。可是从树的角度看,每一片叶子都是这棵树的一部分,它们喝的是同一条根送上来的水。一片叶子被咬,是这棵树被咬。
叔本华的「这就是你」,就是让一片叶子,忽然认出了那棵树。
再打一个生活里的比方。一个大家庭,兄弟姐妹平时各过各的日子,有时还为了一点小事闹别扭。可是当其中一个人出了大事——生了重病,遭了难——其余的人会忽然发现,原来那个人的事,就是自己的事。平时觉得「分家了」,出了事才知道「一家人」。
这一章的闪光点,是给同情找了一个根。
上一章说,同情是一个谜:我怎么可能感到你的疼?如果每个人真的是一座孤岛,这件事确实解释不了。叔本华说:因为我们不是孤岛,在最底下,我们连在一起。这个回答,比很多哲学家说的「同情是一种想象」「同情是一种推理」都更深:它不把同情当成一种技巧,而把它当成一种看见——看见了本来就在的东西。
可是,这一章要做一个很要紧的区分。它关系到本书和叔本华在伦理上最根本的分歧。
叔本华说:我们在最底下是「一」。你的疼之所以是我的疼,是因为你就是我。
SDE 说:我们在最底下是「缠」。你的疼之所以牵动我,是因为我们缠在同一片土里;可你还是你,我还是我。
「一」和「缠」,差别在哪里?
在「一」里,没有你我之分,你我之分是幻觉。在「缠」里,你我之分是真的,可你我之间的连接也是真的——就像一张网,每一个结都是一个真的结,结和结之间的线,也是真的线。
这个差别,看起来很细,后果很大。
如果我们在最底下是「一」,那么同情的最高境界,就是取消你我之分,让「我」消失在那个「一」里。这正是叔本华下一章要讲的:否定意志,走向寂灭。
如果我们在最底下是「缠」,那么同情的最高境界,就不是取消你我,而是:我还是我,我带着我的力气、我的处境、我的长处,去接住你;你也还是你,你被接住以后,用你的方式活下去。两个人都还在,而且都因为这一次相遇,被改写了。
中国读者对这个区分,其实很熟悉。两千多年前,孟子说过一件事:一个人忽然看见一个小孩子要掉进井里,心里一定会一惊、一痛——不是因为想和孩子的父母攀交情,不是因为想在乡里得个好名声,也不是因为讨厌孩子的哭声,而是人心本来就有这一疼。孟子管它叫「恻隐之心」。这几乎就是叔本华的同情:直接的、不经推理的、先于一切利害的。
可是孟子接着说了两句叔本华没有说的话。他说,恻隐之心,是「仁之端」——只是仁的一个开头,一个苗头。然后他说:凡是有这四个苗头的人,要懂得把它们「扩而充之」——像火刚刚烧起来,像泉水刚刚流出来;能把它扩充开来,就足以保住天下;不扩充它,连侍奉父母都做不到。
在孟子那里,同情不是「看穿了幻幕、认出了一」,而是一个会长的苗头:它要被一次一次地扩充,从身边的人,扩到远处的人,扩到天下。它不取消你我,它是在你我之间,一圈一圈地往外长。
叔本华从同情走向了「一」,再从「一」走向了寂灭。孟子从同情走向了「端」,再从「端」走向了扩充。一个是回到那个不分彼此的底子,一个是在彼此之间长出一片越来越大的土。这是两种完全不同的伦理学。
「永恒的正义」这个说法,还有一个很危险的地方,必须说清楚。
叔本华说,施害者和受害者是同一个意志,所以世界上的一切苦,都在同一本账上结算;他甚至说,世界本身就是世界的法庭,世界上有多少苦,就说明它配得上多少苦。
这句话,一不小心就会被读成:受苦的人,是活该的。一个被伤害的孩子,一个遭了灾的村子——难道他们的苦,是「意志」在自己结算自己的账?
本书对这一点,要明确地说不。叔本华的本意,也许是想说:在最底下,没有人是一座孤岛,伤害别人就是伤害自己。这一半可以接受。可是「一切苦都是配得的」这一半,不能接受。在 SDE 的「缠」里,施害者是施害者,受害者是受害者,他们缠在同一片土里,可他们不是同一个人;受害者的苦,不是他应得的,是施害者越过了那条线的结果。正是因为「缠」保留了每一个结,它才能保留正义——保留谁伤害了谁、谁要承担什么。「一」一旦把所有的结都化掉,也就把正义一起化掉了。
图纸上:叔本华把 E——特征纠缠——读成了「一」。纠缠,是不同的东西缠在一起;「一」,是没有不同。两者看起来都在说「连在一起」,可一个保留了每一个结,一个取消了所有的结。E=H(S,D)说,土是由一个个形状和一条条路一起生出的;在「一」里,形状和路都是幻觉,土就只能是它自己。
发动机上:「这就是你」这一句,是一次真实的 123 原理的起点:一个人看见了别人的苦(①),被逼出一次认出(②)。可在叔本华那里,认出的结果是「我和他没有分别」,于是第③步走向了「我」的消失;在孟子那里,认出的结果是一个苗头,于是第③步走向了扩充——这个苗头回过头来,改写了这个人,让他下一次能认出更远的人。
起手表上:这一章,他从土起手,看见了人与人之间的连接——这又一次印证了那条贯穿线索。只是走到土里以后,他把土看成了一整块没有纹理的东西,于是他从土里走出来的路,只剩下一条:回到那一整块里去。
这一章的判决:
他给同情找到了一个根:我们在最底下是连在一起的。可他把「连在一起」读成了「一」,而不是「缠」;于是同情的尽头,在他那里是「我」的消失,在孟子那里是「仁」的扩充。
「永恒的正义」——施害者咬的是自己的肉——被很多宗教的和伦理的传统接走了,也被一些今天讲「修复性正义」的人接走了:伤害别人的人,也在伤害自己所在的那片土。「一」与「缠」的分歧,下一章会走到它的尽头:否定意志。
第一,下次你看到别人的苦心里一疼,别急着压下去。那一疼,是你的一个苗头。
第二,然后,试着把它扩一点:从这一个人,扩到和他处境相似的人。捐一次款,做一次志愿者,或者只是记住,下次不再对这样的人冷眼。
第三,同情别人的时候,不必把自己弄丢。你还是你,你带着你的力气去接住他,才接得住。
你一定在什么地方见过这样一张脸:也许是一幅古画里的圣徒,也许是一座寺庙里的僧人,也许是一位经历过大苦大难、晚年却异常平静的老人。那张脸上没有欲望,没有焦虑,也没有我们以为的那种「幸福」——没有兴奋,没有得意——只有一种很深的安静,像一片没有风的湖。
叔本华说,那张脸,是整个世界上最值得看的东西。他写了一整本书,最后就停在那张脸前面。
正编第四篇 §68—§71,是全书的结尾。
他说,同情走到最深处,会发生一件很奇怪的事。一个人把摩耶之幕看得越来越透,他在每一个受苦的东西身上都认出了自己;于是整个世界的苦,都成了他自己的苦。当他这样看清了整个世界的本质——一个永不满足、以自己为食、处处是撕咬和痛苦的意志——他就不可能再像以前那样,肯定这个意志了。
这时,认识对他来说,不再是意志的仆人,而成了意志的「镇静剂」。他对一切想要,都失去了兴趣。他的意志,转过身来,否定了它自己。
这种人,就是圣者。他说,这种转变,在各种宗教里都能找到:基督教的圣徒,印度的苦行者,佛教的比丘。他们的教义各不相同,可他们的生活,惊人地相似:自愿的贞洁,因为性欲是生命意志最强的肯定;自愿的贫穷,因为财产是意志的延伸;自愿的受苦——斋戒、苦修——因为他们要一点一点地压灭身体里那股劲。
他说,这种转变,不能靠决心,不能靠学习。它像是突然降临的,从外面来的;基督教管它叫「恩典」,他说这个名字很恰当。
他还说,除了看透世界的本质,还有一条通往这种转变的路,他叫它「第二条路」:巨大的痛苦。一个人被痛苦碾碎到了极点,有时会在最后,忽然放下一切,平静下来。他举了歌德《浮士德》里的甘泪卿:一个在罪与苦里被碾碎的女孩,在最后一幕,拒绝了逃生,平静地接受了一切。
然后,是全书的最后几段。
他说,对于我们这些仍然充满意志的人来说,意志被完全否定以后剩下的东西,当然就是「无」。可是反过来,对于那些意志已经转过身来、否定了自己的人来说,我们这个如此真实的世界,连同它的一切太阳和银河,也就是——无。
这是主著正文的最后一个词。
在这几段之前,他还特意说明了:这里的「无」,不是绝对的「无」,而是一种「相对的无」——它是相对于某个东西来说的无。我们站在意志这一边,看那一边,那一边是无;站在那一边的人,看我们这一边,我们这一边是无。
他还说了另一句话,常被引用:一个圣者,不必是哲学家;一个哲学家,也不必是圣者——就像一个雕出了极美雕像的雕塑家,自己不必是一个美人。他一辈子没有过禁欲的生活:他吃得很多,爱看戏,爱听音乐,爱他的卷毛狗,很在意自己的健康和名声。他描写了圣者,却没有想成为圣者。
打个比方。一间屋子,所有的窗户都朝着一条热闹的大街:车来车往,叫卖声,争吵声,灯红酒绿。住在屋里的人,一辈子都趴在这些窗户上往外看。有一天,有一个人在屋子的另一头,发现了一扇门,门那边是一片安静的院子。他推开门,走了过去。
住在屋里的人问:院子那边有什么?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条大街,说:从这边看,你们那里什么也没有。
叔本华的「无」,就是这扇门两边互相看见的样子:从这边看那边,是无;从那边看这边,也是无。
再打一个工程上的比方。一台发动机,一直在高速运转,噪音很大,温度很高。有两种办法让它安静下来:一种是把它关掉——熄火;另一种,是换一个挡,让它在一个完全不同的工况下运转,转速低了,噪音小了,力气却用在了别的地方。叔本华描写的圣者,是第一种;这一章要问的是:他描写的那些真实的圣者,是不是其实是第二种?
这一章的闪光点,先说足。
第一,他对那种安静的描写,是极其真实的。很多经历过大苦大难的人,很多长期修行的人,确实会在某个时候,进入一种很深的平静:不是因为得到了什么,而是因为不再那么想要什么。他说,这种平静,比一切快乐都更深。这一点,任何在那样一张脸面前站过的人,都会同意。
第二,他在各种宗教里,看见了同一种生活的形状。在一个宗教之间互相排斥的年代,他说,基督教的圣徒和印度的苦行者,在教义上天差地别,在生活上是一回事。这个眼光,很宽,也很早。
第三,他的诚实:他不假装自己是圣者。「雕塑家不必是美人」,这句话替他辩护,也替每一个写了自己做不到的东西的人辩护。
第四,「相对的无」。这一点极其要紧,却最常被人读漏。很多人读到「无」,以为叔本华最后宣布了一切都是虚无,于是把他当成一个虚无主义者。可他自己说得很清楚:这个「无」,是站在意志这一边看过去的「无」;站到另一边的人,看见的不是无,而是某种我们说不出来的东西。
现在,说判决五的最后一条出口,也回答这一编开头的那个问题:「无」,是盖子,还是一次重新开始?
先看他描写的圣者。他说,他们的生活,是自愿的贞洁、贫穷和受苦,是一点一点地压灭身体里那股劲。这是熄火:123 原理的第一种死法——把矛盾压平。
可是,真实的圣者,是这样活的吗?
想一想那些在各种传统里被人记住的人。他们放下了财产、名声、很多普通人追求的东西,这是真的。可他们很多人的一生,并不是一潭死水:有人一辈子在照顾麻风病人,有人走遍各地去教人、去调解纷争,有人办了收留穷人和孤儿的地方,有人在一座山里种了几十年的树。他们不再为自己想要什么,可他们在为别人做很多事,而且做得很有力气。
他们的发动机,没有熄火;它换了一个挡。那股劲还在,只是不再往「我要」那个方向推,而是往「他们需要」那个方向推。第三十七章说过:同情的尽头,可以是「我」的消失,也可以是「仁」的扩充。真实的圣者,多半走的是后一条路。
再看那个「无」。他自己说,那是一个「相对的无」:从这边看是无,从那边看,这边是无。这句话,恰恰说明它不是一个终点,而是一次站位的转换。一个人从「我要」那一边,走到了「他们需要」那一边;从那一边回头看,他以前拼命追求的东西,确实成了「无」——它们不再有分量了。可他站在那一边,并不是站在一片虚空里;他站在一片被他整个改写过的土上:他的身体、他的时间、他和别人的关系、他觉得什么重要,全都换了一遍。
所以,SDE 的读法是:那个「无」,不是一只盖子,而是一次最彻底的回写从旧的一边看过去的样子。一个人把自己的土整片改写了,从旧的土上看他,他就是走进了「无」;从新的土上看,他是走进了另一种有。
叔本华把这一次最彻底的回写,写到了全书的最后一页,而且亲口说明了它是相对的。他只是没有说出它的另一半:那一边,也是一种发生。
图纸上:圣者的转变,是一个人的三样东西同时换了:形状(他的样子,那张安静的脸),路(他怎样过每一天),土(他的身体、时间、关系、价值)。这是三大方程在一个人身上最彻底的一次重组。叔本华把它描写成了意志的熄灭;SDE 说,那是三条腿同时被换成了另一副三脚架。
发动机上:他给这件事安排的,是第一种死法——矛盾被压平,引擎熄火。可他举的例子,和那些真实的圣者,更像是第③步的极致:一次回写,改写了整片土,于是下一轮的①——新的张力——在一个完全不同的地方开始了:不再是「我要」和世界之间的张力,而是「他们需要」和「我能做的」之间的张力。
起手表上:这一章,他是从形状起手的:从圣者那张安静的脸出发,往回推出意志的否定。从一张脸起手,看见的只能是一个静止的结果;看不见的,是那个人走到那张脸之前、和之后的路。这又一次印证了那条贯穿线索:他回到形状起手,就看见了一只盖子。
这一章的判决,也是判决五第三条出口的判词:
他把圣者的平静读成了引擎熄火,把「无」写成了全书的最后一个词;可他自己说那是一个相对的无。本书的读法是:那不是盖子,是一次最彻底的回写,从旧的那一边看过去的样子。
「相对的无」,被很多人读漏了,也被很多人接对了。尼采读漏了,他说叔本华最后走向了否定生命,于是他要反过来肯定生命——第四十五章讲。另一些人读对了:他们在叔本华的「无」里,听出了东方思想里那种「空」的回声。下一章讲他和佛教。
第一,如果你遇到过一张那样安静的脸,记住它。它不一定是在告诉你要放弃一切,它可能在告诉你:一个人可以换一个方向用力。
第二,痛苦碾过你以后,如果你发现自己不再那么想要以前拼命要的东西,别急着说自己「心死了」。那可能是你的土被整片改写了,你站到了另一边。
第三,叔本华说,哲学家不必是圣者。你也不必。可你可以在某一件小事上,试一试从「我要」换到「他需要」——看看那一边,是不是真的是无。
你一定有过这样的时刻:读一本很远的书——很远的时代,很远的地方——忽然读到一句话,觉得像是自己写的。你一下子觉得,那个隔着千年、隔着万里的人,是你的知音。
可过了一阵,你再读,发现他说的,和你以为他说的,并不完全一样。
叔本华和佛教,就是这样一段关系。
一八一八年正编第一版出版的时候,叔本华对佛教知道得还很少。他那时读的,主要是《奥义书》,那是印度婆罗门教的经典,不是佛经。
此后四十年,欧洲关于佛教的研究和翻译越来越多,他几乎是一有新书就读。他越读越惊讶,也越读越高兴:他发现,佛教讲的东西,和他自己在书里写的,处处相合。人生是苦;苦来自贪爱,来自那股永不满足的「渴」;世界是一层幻象;解脱,在于熄灭那股渴。
他在续编里说,如果要他拿自己哲学的结论去衡量各种宗教的真假,他就不得不承认,佛教比其他任何宗教都更优越。他晚年说,佛教是世界上最好的宗教。
一八五六年,他买了一尊西藏的佛像,镀了金,摆在书房里。有人来访,他会很得意地指给人看。他有时半开玩笑地称自己是一个佛教徒。
可他一直强调一件事:他的哲学,不是从佛教里来的。他是自己想出来的,后来才发现佛教早已说过。佛教是他的旁证,不是他的来源。第十三章讲过,他对《奥义书》也是这么说的。
他读的佛教书,今天看来并不多,也不算好:一些英国人在锡兰写的南传佛教报告,一位在俄国研究蒙古和藏传佛教的学者的译述,一位法国学者一八四四年出版的佛教史导论。这些书,已经是当时欧洲能读到的最好的材料了,可它们对佛教的理解,还很粗,很多地方隔着好几层翻译和转述。
他特别喜欢一个词:涅槃。他把它读成了他自己的「否定意志」:意志熄灭以后的那种状态,从我们这一边看过去,就是「无」。他说,佛教徒不肯正面描写涅槃,只说它不是什么,正说明涅槃就是他那个「相对的无」。这个读法,有它的道理,佛教确实常常用否定的方式讲涅槃;可它也把涅槃读得太像熄灭了。在很多佛教传统里,涅槃不只是熄灭,也是一种清凉、一种自在、一种从束缚里走出来之后的活法。
打个比方。两条河,一条从东边的山里流出来,一条从西边的山里流出来,谁也不知道谁。流了很远以后,它们在下游汇到了一起。站在汇合处的人会觉得:这两条河的水,怎么这么像?
可如果你沿着两条河往上游走,你会发现它们的水源、它们流过的土、它们沿途汇进来的支流,都不一样。水在汇合处看起来一样,可它们带着的东西,不完全一样。
叔本华和佛教,就是在「苦」这个下游汇合的两条河。
再打一个生活里的比方。两个人都说「我头疼」。一个是因为熬夜,一个是因为发烧。同样一句话,同样的疼,病根不同,药也不同。叔本华和佛教都说「人生是苦」,可他们对苦的病根和药,说得并不一样。
先说相合的地方,这是他的真知灼见。
第一,都说苦。佛陀说,生老病死是苦,求不得是苦,爱别离是苦。叔本华说,一切生命都是追求,追求就是苦。两者都把苦放在了看世界的第一眼。
第二,都说苦从「要」里来。佛教讲「渴爱」,一种永不满足的渴;叔本华讲意志,一种永不满足的追求。两者都认为,人的苦,不是因为外面的世界太坏,而是因为里面那股劲永远填不满。
第三,都说个体的分别是一层幻象。佛教讲「无我」,叔本华讲个体化原理是摩耶之幕。两者都认为,把人分成一个一个孤立的「我」,是苦的一个来源。
这三处,他没有读错。在十九世纪上半叶,他是欧洲最早认真对待佛教、并且说出了它的深处的哲学家之一。
现在说不合的地方。这三处,他多半没有看清,或者看清了也没有说。
第一处,也是最要紧的一处:缘起。
佛教里有一个最根本的说法,叫「缘起」:一切东西,都不是自己独立存在的,都是由种种条件合在一起才生起的;条件变了,它就变了;条件散了,它就灭了。「此有故彼有,此生故彼生;此无故彼无,此灭故彼灭。」没有任何一样东西,是自己推自己、不依赖任何条件的。
把这个说法放到叔本华身上,问题就出来了。他说,世界最底下,是一个「无根据」的意志:它不从任何东西里生出来,它自己推自己,它是一。可在缘起的眼光里,这样一个「不依赖任何条件、自己推自己的东西」,恰恰是不存在的。叔本华拿掉了表象世界里的「我」,却在表象背后,安放了一个更大的、不依赖任何条件的东西——意志。佛教拿掉的,恰恰也包括这样的东西。
用本书的话说:缘起,几乎就是三大方程的一个古老版本——每一样东西,都由别的东西一起生出,没有一样是先在的第一因。叔本华在佛教里看见了苦和无我,却没有看见缘起;而缘起,正是佛教和他最不同、也和 SDE 最近的地方。
第二处:道路。
佛陀说完「苦」,紧接着说了三句:苦有来由,苦可以止息,止息苦有一条路——八正道:正见、正思维、正语、正业、正命、正精进、正念、正定。这是一条可以一步一步走的路,是一套在日常生活里修的功夫。
叔本华的解脱,是另一回事。上一章讲过:否定意志不能靠决心,不能靠学习,它像恩典一样,突然降临。在他那里,解脱没有一条可以走的路;你要么被它碰上,要么没有。
一个有路,一个没有路。佛教的解脱,是一次一次修出来的——每一次修,都改写一点你的土;叔本华的解脱,是一次性降临的。
第三处:慈悲。
第三十六章讲过,叔本华认为同情的多少,取决于天生的性格。佛教不这么看。佛教有一整套修慈悲心的方法:从对自己生起善意开始,到对亲近的人,到对不相干的人,到对自己讨厌的人,一圈一圈地扩出去。这和孟子的「扩而充之」,是同一个方向:慈悲是可以练的,是会长的。
还要补一句中国的佛教。佛教传到中国以后,走出了一条很有意思的路。禅宗有一句话,叫「平常心是道」:修行不在别处,就在吃饭、睡觉、砍柴、挑水里。这和叔本华那个「自愿的贫穷、贞洁、受苦」的圣者,气质很不一样:前者是在日子里修,后者是从日子里退。
图纸上:佛教的缘起,说的是一切由条件一起生出,没有一样是先在的——这几乎就是三大方程的核心:S、D、E 同时互生,没有哪一维是老大。叔本华从佛教里拿走了「苦」和「无我」,却把缘起留在了原地;于是他的体系里,仍然站着一个不依赖任何东西的意志——一个「老大」。
发动机上:佛教的八正道,是一套把第③步变成日常功夫的方法:每一天的正语、正业、正念,都在一点一点地改写一个人的土。叔本华的解脱没有路,于是也就没有这一次一次的第③步,只有一次性的熄火。
起手表上:佛教讲苦,是从路起手的:苦有来由(集),苦怎样一步一步生起,又怎样一步一步止息(道)。叔本华讲苦,是从形状起手的:人生的样子,是钟摆。同样看见了苦,一个从路起手,走出了一条可以修的路;一个从形状起手,画出了一只挂好的钟摆。这是那条贯穿线索,在东西方之间的一次对照。
这一章的判决:
他在佛教里认出了苦和无我,那是他真正的知音;可他没有看见缘起——那个说一切都由条件一起生出、没有一样是先在的说法,恰恰是佛教和他最不同、也和发生学最近的地方。
叔本华是欧洲佛教接受史上的一个关键人物:十九世纪下半叶很多欧洲人,是通过他,第一次对佛教产生了兴趣。可他的读法,也让很多人长期把佛教误解为一种悲观的、消极的、只讲「空」和「灭」的宗教。二十世纪以后,随着更好的翻译和研究,缘起、中道、慈悲的修习,才慢慢被更完整地介绍到西方。第四十九章会讲另一个方向:王国维怎样借着叔本华,回头去读中国自己的东西。
第一,读到一句很远的话,觉得是知音的时候,高兴一下,然后再往深处读一读:他说的,和我以为他说的,一样吗?
第二,如果你被「苦」困住了,别只停在「人生是苦」这一句上。问问下一句:它从哪里来?它能不能止息?有没有一条可以一步一步走的路?
第三,试一试「平常心是道」:修行不在别处。今天吃饭的时候,好好吃;今天和人说话的时候,好好说。那也是一次改写。
第七编 SDE 判决
三条出口是三种回写;「无」不是盖子
第三十五章:不义,就是把自己的意志伸进别人的身体。伦理的第一条线,画在别人的身体上。国家是一副嘴套,不是一尊神;惩罚面向将来,不面向过去。
第三十六章:道德的根,不是一条推理出来的命令,是一种直接的感受——同情。三种动机:利己、恶意、同情。他把同情一直伸到了动物身上。
第三十七章:同情之所以可能,是因为人与人在最底下是连在一起的。「这就是你。」施害者咬的是自己的肉。
第三十八章:他对圣者那种深不见底的平静的描写,极其真实;他亲口说明,最后那个「无」,是一个相对的无。
第三十九章:他在十九世纪上半叶,就认出了佛教的苦和无我,是欧洲最早认真对待佛教的哲学家之一。
第三十五章:他只让制度约束动机,没有看见制度戴久了,会改写戴它的人。
第三十六章:他把同情判成了天生的定量,没有看见它会长。
第三十七章:他把人与人之间的连接读成了「一」,而不是「缠」;于是同情的尽头,成了「我」的消失。
第三十八章:他把圣者读成了引擎熄火。
第三十九章:他在佛教里没有看见缘起,也没有看见道路。
导读判决五说:他给人开了三条出口——艺术、同情、寂灭——他把三条都读成了「从发动机里逃出去」;本书要证明,三条其实都是回写。第五编讲了第一条,这一编讲完了后两条。现在把三条放在一起。
艺术(第五编):审美的那十分钟,不是轮子停了,是轮子换了挡。它回写眼睛——看过荷兰静物画的人,再看自家桌上的面包,会多看一眼;它回写文化——天才的作品改写了后来的人怎样看;它回写看戏的人——看懂了第三种悲剧的人,回到自己的家里,眼光变了。
同情(第三十六、三十七章):同情的那一疼,不是看穿了幻幕、回到了那个不分彼此的「一」,而是看见了土——看见了人与人缠在一起的那片土。看见了,你伸出手;伸出手,你被改写了一点;被改写了,下一次你伸得更快、更远。这是孟子说的「扩而充之」,也是佛教的慈悲修习:同情是一个会长的苗头,它一圈一圈地,把一个人、一个社会的土改写成更宽的样子。
寂灭(第三十八章):圣者的平静,不是引擎熄了火,是一个人把自己的土整片改写了:从「我要」那一边,走到了「他们需要」那一边。那些被人记住的圣者,很多一辈子都在为别人做事,做得很有力气。发动机没有停,它换了一个方向用力。
三条出口,三种回写:一种回写眼睛,一种回写人与人之间的土,一种回写一个人的整片土。叔本华三次都把它们写到了纸上,三次都给它们换了名字:暂时的休息,看穿幻幕,意志的否定。
这一编开头问过:主著的最后一个词「无」,是一只盖子,还是一次重新开始?
黑格尔卷的判决四说:黑格尔给回写加了盖——绝对知识,绝对理念,回写到顶就停。叔本华有没有也盖一只盖子?
他想盖。他把否定意志安排为全书的终点,把「无」安排为最后一个词;在他的体系里,这就是一切挣扎的尽头,此后再没有什么可说的了。这是他想要的那只盖子。
可他自己亲手在盖子上开了一个洞:他说,那是一个相对的无——从这一边看过去是无,从那一边看过来,这一边是无。一个相对的无,不是终点,是一次站位的转换。一只自己说明了「我只是从这一边看过去才是盖子」的盖子,就不再是一只真正的盖子。
所以本书的判决是:「无」,是叔本华想盖的一只盖子,却被他自己的诚实,打开了一道缝。从这道缝里看过去,那一边不是虚空,是一片被整个改写过的土。
黑格尔的盖子,盖在体系的顶上,而且他没有留缝:绝对就是绝对。叔本华的盖子,盖在一个「无」上,可他亲手写下了「相对」两个字。在这一点上,这个一辈子骂黑格尔的人,比黑格尔多诚实了一步。
三大方程:这一编,三式里最要紧的是第三式,E=H(S,D)——土由形状和路一起生出。同情,是叔本华离「土」最近的一次:他看见了人与人之间那片缠在一起的东西。可他把它读成了「一」:一片没有纹理、不由任何形状和路生出、也不被它们改写的土。「一」和「缠」的差别,是这一编最根本的分歧,也是他的伦理学和 SDE 的伦理学最根本的分歧:一个的尽头是「我」的消失,一个的尽头是「仁」的扩充。
123 原理:这一编,第③步出现了三次:制度改写人(第三十五章),同情会长(第三十六、三十七章),圣者整片改写了自己的土(第三十八章)。叔本华每一次都写到了边上:他说惩罚面向将来,他说同情让人伸出手,他描写了圣者全新的生活。他只是每一次都把第③步限定住:制度只改动机,同情是天生的,圣者是熄火。
六路径,也就是那条贯穿线索:这一编的读数,是全书到这里为止最清楚的一次。第三十五章讲正义、第三十六章讲同情、第三十七章讲「这就是你」,他都是从土起手的——从人与人之间的关系、连接出发;这三章,是他伦理学里最有光的三章:不义的精确定义,同情作为道德之根,施害者咬的是自己的肉。第三十八章讲圣者,他回到了形状起手——从一张安静的脸出发;于是他看见了一只盖子。第三十九章,一边是从路起手的佛教(苦、集、灭、道),一边是从形状起手的叔本华(钟摆),同样看见了苦,一个走出了一条可以修的路,一个挂好了一只钟摆。
这条线索,到这一编已经被验证了很多次:他离开形状起手,就离发生学近一步;回到形状起手,就退一步。
三条出口,是三种回写:艺术回写眼睛,同情回写人与人之间的土,寂灭回写一个人的整片土。那个「无」,是他想盖的一只盖子,却被他亲手写下的「相对」两个字,打开了一道缝。
这一条,是导读判决五的完整判词。
「一」和「缠」,只差一点:一个说我们本来没有分别,一个说我们各自是真的,连接也是真的。同情走向「一」,尽头是我的消失;同情走向「缠」,尽头是仁的扩充。
叔本华的书,到这里就结束了。接下来一编,我们离开他的主著,去看一个坏脾气的老人,在他晚年那本让他出了名的杂文集里,悄悄做了些什么——他在书里说人生是钟摆,却在那本杂文集里,教人怎样过日子。
原典。正编第四篇 §61—§71:§61—§62 论正义与不义,§63—§64 论永恒的正义,§66—§67 论同情与爱,§68 论否定意志,§71 论相对的无;《论道德的基础》(1840 年未获奖论文);续编第四十八章。
最强反方。有两家,离本书都很近。
沙普谢(Sandra Shapshay)在《重构叔本华的伦理学》(2019)里区分了两个叔本华:一个是悲观的、以寂灭为最高出路的叔本华;一个是「有希望的」叔本华——他的同情伦理本身就是一种完整的、可以在世上践行的伦理,而且一直延伸到对动物的关怀。照她的读法,同情不必是半途的逃,它自己就是一条路。
扬(Julian Young)等人则抓住 §71 的「相对的无」,认为否定意志不是熄灭,而是一种神秘的转变:从我们这边看是无,从那边看,是另一种充实。
本编的回应。和沙普谢比,本书多走的一步是:她保住了同情,却仍把寂灭留给了另一个叔本华;本书想把审美、同情、寂灭三条出口放到同一个第③步上——三者不是三种逃,也不是「一种伦理加两种神秘」,而是三种回写,只是改写的对象不同:审美改写看的方式,同情改写人与人之间的土,寂灭改写一个人整片的土。和扬比,本书多走的一步是:扬把「那一边」留给了不可说;本书说,站到那一边的那个人,他的日子是可以被看见的——他的身体、时间、关系,全都换了一遍(第三十八章)。
这两步是不是真的多出来了,要靠一个问题来检验:三条出口之后,人的下一轮欲望有没有可观察的改变。审美和同情,已有一些心理学研究可以对照;寂灭,只有传记和宗教文献,证据最薄。
暂定判词与定级。判决五为 B/D。D 的来源,就是这两家。
失败条件。若审美、同情、寂灭结束之后,当事人下一轮欲望的内容与强度都没有可观察的改变,「三种回写」应撤回为「三种暂停」。
反过来审 SDE。「一」和「缠」的区分,是本书伦理上最看重的一处,也最容易被用成一句漂亮话。它要站得住,得说清楚在一个具体的处境里,两者要求一个人做的事有哪里不同。第三十七章的回答是:「一」的尽头是我的消失,它取消差别;「缠」的尽头是「仁」的扩充,它在差别里承担。这个回答还需要更多的案例去撞。
你一定有过这样的时刻:在一个聚会上,或者在一个群里,听别人说谁买了房,谁升了职,谁的孩子考上了好学校,谁去了哪里度假。你回到家,心里有一点沉。你没有什么不好,可你忽然觉得自己的日子,比别人的少了点什么。
第二天早上醒来,那种沉还在。你想:到底什么东西,才能让一个人真的过得好?
一百七十多年前,一个脾气很坏的老人,在法兰克福的书房里,给这个问题写了一本书。
《人生智慧箴言》的开头,他先做了一个很诚实的交代。
他说,这本书讲的「人生智慧」,是教人怎样尽可能愉快、尽可能顺利地度过一生——也就是一门「幸福学」。可是,按照他的主著,人生本质上是苦的,幸福只是痛苦的暂停,最好的事其实是否定意志。所以,写这本书,他必须从自己那个更高的立场上走下来,站到普通人日常的立场上去;这本书,是一种迁就,一种妥协。
然后,他借着亚里士多德的一个分法,把人能拥有的好东西,分成了三类:
第一类,你是什么:你的人格——健康、力气、相貌、脾气、品德、头脑,以及这些东西经过培养以后的样子。
第二类,你有什么:你的财产,你拥有的一切东西。
第三类,你在别人眼里是什么:别人怎么看你——名誉、地位、名声。
他的核心判断,就一句话:第一类,远远比后两类重要。一个人是什么,对他的幸福的影响,比他有什么、他在别人眼里是什么,要大得多。同样一件事,落在一个心里丰富的人身上,和落在一个心里空虚的人身上,是两件完全不同的事。同样一个世界,一个人看它是明亮的,另一个人看它是灰暗的,取决于他自己的脑子和心。
在第一类里,他把两样东西放在最前面。
一样是健康。他说,我们的幸福,十之八九取决于健康;一个健康的乞丐,比一个生病的国王更幸福。所以最大的愚蠢,就是为了任何别的东西——财富、名声、升迁、享乐——牺牲自己的健康。
另一样是开朗的心情。他说,开朗,是幸福的现钱:别的好东西都只是支票,要兑换以后才有用;开朗,是当场就能花的钱。所以,什么时候开朗的心情来了,就给它敞开门,别问它来得是不是时候——没有一个时候,是不适合开朗的。
关于第二类,财产,他说得很冷静:钱确实能挡住很多苦,一个人有一点够用的财产,是一件很大的好事——他自己一辈子能不为饭碗写作,全靠父亲留下的钱。可是,财富就像海水:喝得越多,越渴。一个人需要的钱,其实不多;超出那个数以后,钱给他带来的,更多是担心和欲望。
关于第三类,别人的看法,他说得最狠。他说,人最普遍的一种愚蠢,就是太在乎别人怎么看自己。别人的看法,存在于别人的脑子里,不在我们自己身上;可我们为了它,焦虑、攀比、说谎、耗尽一生。他说,一个人要是能把别人的看法看得轻一点,他的日子会轻松一大半。
书的后半部分,是一串很具体的忠告。他引了亚里士多德的一句话,大意是:明智的人追求的,是没有痛苦,而不是快乐。所以,别去追那些大起大落的快乐,先把能避免的痛苦避开;别把期望放得太高;学会一个人待着——他说,一个人只有独处的时候,才能完全是他自己;不爱独处的人,也不爱自由。
在「别人的看法」这一类里,他花了很多篇幅,去拆一样当时欧洲上层社会极看重的东西:骑士式的荣誉。一个贵族或军官,被人当众说了一句难听的话,就觉得荣誉受了污损,非要用一场决斗来洗刷不可——哪怕丢掉性命。叔本华说,这种荣誉,完全建立在别人嘴里的一句话上:一个人的价值,竟然可以被任何一个无赖的一句粗话夺走,又要靠拿枪互相射击来夺回来,这是荒唐透顶的。他说,一个人真正的荣誉,只能建立在他自己做了什么、是什么样的人上,别人的一句话,碰不到它。
这一段放到今天,几乎就是在说网络上的那些骂战:一句评论,一条差评,就能让一个人几天睡不着,非要回骂回去不可。叔本华的建议很朴素:那句话在别人嘴里,不在你身上。
中国人对「你是什么」比「你有什么」更要紧,也有一个很有名的例子。孔子夸他的学生颜回:一竹筐饭,一瓢水,住在破巷子里,别人都受不了那份苦,颜回却不改他的快乐。颜回有的很少,别人眼里的他也不起眼;可他是什么,让他在那样的日子里,照样快乐。
打个比方。一部手机,有两样东西决定它好不好用:一样是它自己的内存和处理器,一样是你给它装了多少应用、买了多少会员。很多人拼命往手机里装东西、充会员,可如果手机本身内存很小、处理器很慢,装得越多,它越卡。叔本华说,一个人也一样:你是什么,是你的内存和处理器;你有什么、别人怎么看你,是装在上面的应用。先把内存扩大,比装一百个应用都有用。
再打一个生活里的比方。两个人去同一个地方度假。一个人一路拍照,发给朋友看,数点赞,比较谁住的酒店更好;另一个人坐在海边,看了一下午的浪,晚上读了几页书。回来以后,前一个人很快就忘了这次度假,后一个人很多年后还记得那片海。同一个地方,同一笔钱,给两个人的,完全不是一样东西。
这本书的好,很多人一读就知道,这里只点三处。
第一,「你是什么」比「你有什么」「你在别人眼里是什么」更重要——这句话,是对一个正在被攀比和展示吞没的时代,最直接的一剂药。一百多年后,心理学家研究什么东西真正影响人的长期幸福感,得出的很多结论,都和这句话同一个方向:收入超过一定水平以后,对幸福的影响越来越小;和别人的比较,是幸福感的一个大敌;而健康、人际关系、有意义的投入,影响更大。
第二,「开朗是幸福的现钱」——这句话非常实用。很多人总想着等某一天,等条件都齐了,再好好高兴;叔本华说,别等,开朗来了就接着。
第三,「追求没有痛苦,而不是快乐」——这是一种很朴素、也很有效的活法。它不许诺你大喜,只帮你避开大悲。
现在,说本书最关心的那件事。
他在开头说:这本书是一种迁就,一种妥协,是从更高的立场上走下来。可是,仔细读这本书,会发现一件很有意思的事:这本书的整个前提,和他的主著,是矛盾的。
主著说:性格天生不变,经验只是展开它;意志永远是它自己;人生是钟摆,每一次满足都回到原点。
可《人生智慧箴言》通篇都在教人去「改」:改你看待财富的方式,改你对别人看法的在意程度,改你的期望,改你的作息,改你和人相处的距离,学会独处,学会接住开朗。如果一个人真的什么都改不了,这本书就没有任何用处。
他当然会说:这些「改」,都只是改手段,不改目的;都只是「获得的性格」,更清楚地认识了自己,然后照着活。第三十一章讨论过这个说法:认识本身,就是一次改写。一个人照着这本书,把期望放低一点,把别人的看法看轻一点,每天散步两个小时,过上十年,他会是一个和十年前不一样的人。
而且,他在这本书里,还把「你是什么」这一类,写成了「你的人格,以及它经过培养以后的样子」。培养——这个词本身,就是回写:一个人的底子,经过一天一天的培养,长成了一个新的样子。
图纸上:「你是什么、你有什么、你在别人眼里是什么」,几乎可以用三大方程重新读一遍。你有什么——你的财产、你的处境——是你的土的一部分;你在别人眼里是什么,是你的形状在别人那里显露出来的样子;你是什么,是你这个人这些年走过的路和踩过的土,一起长成的形状。叔本华说第一类最重要,SDE 同意,并补一句:第一类不是天生就摆在那里的,是被你一天一天的路写出来的。
发动机上:这本书,是一本关于第③步的书。它教你的每一件事——把期望放低、把别人的看法看轻、学会独处——都是在改写你自己的土,让下一次的欲望和痛苦,在一个不一样的地方开始。叔本华说,这是迁就;SDE 说,这是他整个体系里,唯一一处把第③步写成了一套日常功夫的地方。
起手表上:这本书,是从路起手的:不从「人生是什么」起手,而从「一个人怎样过日子」起手。这又一次印证了那条贯穿线索:他一离开形状起手,一从路上走,就写出了他最像发生学的东西。
这一章的判决:
他说这本书是一种迁就;本书说,这是他唯一一本从路起手写成的书,也是他唯一一处把回写写成了日常功夫的地方。
称它为「迁就」,就是把它关在体系门外。这是判决二说的第二次压回:改写发生了,却不许它回头碰正文。
这本书在十九世纪下半叶的欧洲,成了一本畅销书,很多人是从它开始读叔本华的。今天书店里那些讲「幸福」「极简」「独处」「少比较」的书,很多都能在这本书里找到它们的一个老祖宗。第五十二章讲健康的时候,会把这本书里关于健康的忠告,拿出来细用。
第一,下次从一个让你心里发沉的聚会回来,拿出一张纸,分成三栏:我是什么,我有什么,我在别人眼里是什么。看看你这些天的力气,都花在了哪一栏。
第二,开朗来的时候,接着它,别问它来得是不是时候。
第三,每天给自己留一段独处的时间。不看手机,不回消息,只和自己待着。那是你「是什么」长出来的地方。
你一定有过这样的时刻:一个人待久了,觉得孤单,很想见人;于是约了朋友,热热闹闹地聚了几天。几天以后,你又开始觉得累:话说多了,人见多了,别人的一些习惯开始让你烦,你自己的一些毛病也开始让别人烦。你又想一个人待着了。
然后,一个人待久了,又开始想见人。
你大概没想过,这件事,被一个一辈子几乎没有朋友的人,写成了一则全世界都在引用的寓言。
《附录与补遗》第二卷,靠近最后的地方,有一则很短的寓言。
一个寒冷的冬日,一群刺猬挤在一起,想靠彼此的体温取暖,免得冻死。可是它们一挤近,就被彼此身上的刺扎疼了,于是又分开。冷得受不了,又挤近;被扎疼了,又分开。它们就这样在两种痛苦之间来回,直到最后,它们找到了一个恰当的距离:在这个距离上,它们既能得到一点彼此的温暖,又不会被扎得太疼。
他接着解释这则寓言。他说,人内心的空虚和单调,驱使人去找别人作伴;可是人身上那么多讨人嫌的毛病和让人受不了的地方,又让人彼此排斥。人们最后找到的那个适中的距离,那个让大家能待在一起的距离,就叫作礼貌和规矩。在英国,人们会对靠得太近的人说:保持距离!
他还加了一句,很像是说他自己:一个人自己心里的温暖要是足够多,他就宁愿离群远一点,既不给别人添麻烦,也不受别人的麻烦。
他自己,就是那只「心里的温暖足够多、宁愿离群远一点」的刺猬——至少他愿意这样看自己。
在法兰克福的二十七年里,他给自己的日子定了一个很清楚的距离:上午一个人写作,中午去饭店吃饭,和同桌的人说几句话,下午一个人带着卷毛狗散步,晚上一个人读书或者看戏。他有几个通信的朋友、几个晚年的追随者,却很少让任何人真正走近。据说他在饭店吃饭时,有一阵子会在桌上放一枚金币,说如果同桌那些英国军官能谈一点马、狗和女人以外的事,他就把这枚金币捐给穷人——金币一直没有捐出去。这个故事的真假很难考,可它传神:他和人群之间,始终隔着一段他自己挑好的距离。
这段距离,让他得以写作,也让他终生孤独。刺猬们找到的,是一个既暖又不扎的距离;他给自己挑的,是一个不扎、却也不太暖的距离。本书不替他说这样好还是不好,只指出一点:每一只刺猬的恰当距离,是不一样的;他的那段距离,也是他几十年被扎、被冷之后,一次一次挪出来的。
打个比方。一个房间里有两台空调,各有各的恒温器。一台想要冷一点,一台想要暖一点。开始的时候,它们互相打架:这台一吹冷风,那台就猛吹热风,屋里的温度忽冷忽热。可是如果这两台空调能「学习」——每一次打完架,都记住对方大概想要多少度,下一次稍微让一点——过一阵子,它们会找到一个两边都能接受的温度,屋里就稳了。
刺猬的冬天,就是这样一个会学习的恒温器。
再打一个生活里的比方。一对新婚夫妻,刚住到一起的时候,什么都挤在一起:一起起床,一起吃饭,一起看电视,一起出门,很快就吵起来——一个嫌对方打呼噜,一个嫌对方东西乱放。吵了几年,他们慢慢找到了一个距离:各有各的书桌,周末一个人去钓鱼,一个人去逛街,晚上再一起吃饭。这不是感情淡了,是两只刺猬找到了那个既暖和、又不扎人的距离。
这则寓言,是叔本华所有文字里被引用得最多的之一。它说中了人和人之间一个最普遍、也最难说清的东西:我们既需要别人,又受不了别人太近。后来,弗洛伊德在一本讨论群体心理的书里,专门引了这则寓言,用它来说明人与人之间那种又爱又厌的矛盾情感。
可是,本书要指出的,是这则寓言里一件更有意思的事——一件恐怕连叔本华自己都没有注意到的事。
你仔细看这则寓言的结构:刺猬们在两种痛苦之间来回——冷,扎;扎,冷。这不就是那只钟摆吗?第二十九章说,人生像钟摆,在痛苦和无聊之间来回摆动。刺猬也在两种痛苦之间来回摆。
可是,刺猬的钟摆,和人生的钟摆,有一个根本的不同:刺猬的钟摆,停在了一个地方。它们「找到了」一个恰当的距离。
它们是怎么找到的?不是天生就知道,也不是一下子想出来的,而是一次一次地挤近、被扎、分开、冻、再挤近——每一次来回,都让它们多知道了一点:大概多远会被扎,大概多远会冷。这些知道,一次一次地积累起来,改写了它们下一次挤近的距离。最后,来回的幅度越来越小,停在了一个稳定的地方。
这就是回写。每一次摆动,都改写了下一次摆动的起点。一只会回写的钟摆,不会永远在两头之间撞来撞去,它会慢慢收拢,找到一个它自己的位置。
叔本华在主著里说,钟摆永远在摆;在这则寓言里,他却写下了一只停下来的钟摆。他写的是人和人之间的距离,可他顺手写下的,是一只会学习的钟摆——一个完整的 123 原理:①冷和扎之间的张力,②来回摆动,③每一次摆动都改写了下一次的距离,最后收拢成一种新的样子:礼貌和规矩。
他还说,人们找到的那个距离,叫作礼貌。这也值得多想一下。礼貌是什么?是一代又一代的人,在无数次的挤近和扎疼里,慢慢积累下来的一套距离感。一个孩子学礼貌,就是在学前人们用无数次疼换来的那个距离。礼貌,是一个社会的回写,存进了它的习惯里。
中国人对这件事,有一句更短的话:君子之交淡如水。好的交情,不是黏在一起,而是隔着一段淡淡的距离,却长长久久。那段「淡」,就是刺猬们找到的那段距离。
今天的刺猬,面对的是一个叔本华想不到的冬天。
社交软件让所有人都一直「挤在一起」:你随时能看到别人在做什么,别人也随时能找到你;工作群半夜也会响,朋友圈里每个人的生活都贴在你眼前。刺猬们原本靠一次一次的来回,慢慢找到那个恰当的距离;可在一个随时随地都挤在一起的地方,这个来回被取消了:你没法退后一步,于是只能一直被扎。很多人感到的那种说不清的疲惫——明明没有和谁吵架,却觉得被人群压得喘不过气——也许就是这个原因。
这时候,重新学会「退后一步」,就成了一种很要紧的本事:关掉一些群,把手机放远一点,给自己留一段别人找不到你的时间。这不是冷漠,是在一个没有冬夜来回的地方,人为地把那个来回找回来。
不同的文化,对这个距离也有不同的答案。有的地方的人,见面就拥抱;有的地方的人,一辈子都隔着一段客气的距离。这些距离,都是一个社会在很长的时间里,一次次挤近又分开之后,慢慢积下来的。没有哪一种是天生的,每一种,都是一群刺猬自己找出来的。
图纸上:刺猬们之间的那段距离,是一个形状;它是由它们的需要(暖)和它们的刺(扎)——两种路——在那个冬天——那片土——里,一起长出来的。它不是事先定好的,是被一次一次的来回生出来的。S=F(D,E),在一群刺猬身上,写得清清楚楚。
发动机上:这是本书在叔本华自己的文字里,找到的最完整的一台 123 原理:张力(冷和扎),改变(挤近、分开),回写(每一次都改了下一次的距离),收拢(礼貌)。一只会回写的钟摆。
起手表上:这则寓言,是从路起手的:不从刺猬「是什么」起手,而从它们一次一次的来回起手。又一次,他一从路起手,写出来的就不再是一只永远在两头之间撞来撞去的钟摆,而是一只慢慢收拢、停在了恰当位置上的钟摆。
这一章的判决:
他在主著里说,钟摆永远在两头之间摆;在这则寓言里,他顺手写下了一只会学习、最后停在了恰当距离上的钟摆。刺猬的冬天,是他亲手写下的、关于回写的最好的一则寓言。
弗洛伊德接走了这则寓言里「又爱又厌」的那一半。今天研究人际关系的心理学,接走了「距离」的那一半:人和人之间,确实各有一个让自己舒服的距离,有人需要近一点,有人需要远一点,好的关系,是两个人慢慢找到一个彼此都能接受的距离。
第一,和人相处,被扎疼了,别急着断交;冷了,也别急着黏上去。记住那群刺猬:每一次来回,都在帮你找那个距离。
第二,你需要的距离,可能和别人不一样。有人一天不见人就难受,有人一周不见人也很舒服。知道自己是哪一种,告诉你身边的人。
第三,教孩子礼貌的时候,可以给他讲这则寓言。礼貌不是虚伪,是前人用无数次疼,替我们找好的那个距离。
你一定遇到过这样一个人:一位长辈,或者一位老师,他说的很多话,一针见血,让你佩服得不得了;可他说着说着,突然冒出一句让你目瞪口呆的偏见——关于某一类人,某一个地方,某一种生活——说得和前面那些真知灼见一样笃定。
你不知道该怎么办:是因为那句偏见,把他前面说的都扔掉?还是因为前面那些真知灼见,替那句偏见打个马虎眼?
叔本华的《附录与补遗》里,有好几篇这样的文章。这一章挑三篇:论阅读,论噪音,论女人。前两篇,他说对了很多;第三篇,他错得离谱。本书不替他打马虎眼,也不因此扔掉他。
《附录与补遗》里有两篇谈读书的短文。他的说法,很多人第一次读都会被刺一下。
他说,读书,就是用别人的脑子去想。你读的时候,别人在替你思考,你只是跟着他的思路走了一遍。所以,一个整天读书、读个不停的人,会慢慢丧失自己思考的能力,就像一个人一直骑马,会忘了怎么走路。他说,很多饱学之士,正是因为读得太多,才变得愚蠢。
他还说,买书是一件好事,要是能顺便把读书的时间也买下来就更好了;可人们常常把买了书,当成了读了书。
那么该怎么读?他说,读书要节制;读完一本书,要花时间去想,让它变成你自己的;要读那些真正伟大的书,那些经过了时间淘洗的经典,而不是一出版就人人都在谈、过两年就没人记得的书。他说,有一门很重要的艺术,叫「不读的艺术」:人人都在读的那些时兴的书,你偏偏不读。因为,读坏书的时间,就是从读好书的时间里偷来的。
这些话,说得很刻薄,也说得很准。在一个每天都有看不完的文章、刷不完的消息的时代,「不读的艺术」,比任何时候都更要紧。
他还有一篇短文,专门谈噪音。
他说,一个人头脑越好,对噪音越敏感。伟大的思想家,差不多都受不了噪音;因为思考需要把注意力长时间地集中在一件事上,而噪音,正是打断注意力最粗暴的东西。他说,一个伟大的头脑被噪音打断,就像一颗大钻石被切成了许多小块,每一块都还是钻石,可那颗大钻石的价值,再也回不来了。
他最恨的,是当时街上马车夫的甩鞭声:啪的一声,毫无必要,却能在一瞬间把一整条街上所有正在想事情的人的思路打断。他说,一个社会能容忍这种毫无意义的噪音,说明它根本不尊重思想。
今天读这篇短文,很难不想到手机:一声提示音,一个弹窗,一条推送,和他那个时代的甩鞭声,干的是同一件事,只是更频繁,更贴身,而且是我们自己把它放进口袋里的。心理学对「注意力被打断」有很多研究:人被打断一次,要花一段不短的时间,才能重新回到原来的专注里去。他说的,是对的。
和读书连在一起的,还有一篇谈写作和文体的长文。本书前言引过他的意思:先有东西可说,再动笔。他在这篇文章里说得更具体。
他说,很多人写得晦涩,不是因为他们想得深,而是因为他们根本没想清楚,只好用长句子、生僻词和绕来绕去的结构,把自己的空虚遮起来。他说,一个真正有思想的人,总是想尽办法说得清楚;一个没有思想的人,总是想尽办法显得深刻。他有一句很有名的话,大意是:要用普通的词,说不普通的事。可大多数人正好相反:用不普通的词,说普通的事。
他骂黑格尔,一半就骂在这里。第十二章讲过,那一半是私怨,另一半,是他真心相信:晦涩是一种不诚实。
这本书,从前言开始就只用七个大白话词,一半是本系列的规矩,一半,也是在照他这句话做:用普通的词,说不普通的事。
现在,说那一篇。
《附录与补遗》第二卷里,有一篇短文,叫《论女人》。这是他所有文字里最刻薄、也最被人诟病的一篇。
他在这篇文章里说了很多话,今天读来,几乎每一句都让人不舒服。他说,女人天生就不适合做需要深刻思考的工作;她们的理性很弱,只看得见眼前,看不见远处;她们本质上像大孩子,一辈子都停留在孩子和成年男人之间;她们对艺术没有真正的感受,只是装作有;她们天生会掩饰和说谎。第十六章还提过,他在主著里说理性的本性是「阴性的」,只能先接受才能给出——那也是同一种偏见。
这篇文章,本书要说得明明白白:它是错的。
错在事实。他说女人天生不适合深刻的思考、对艺术没有真正的感受——一百多年来,无数女性科学家、哲学家、作家、艺术家,已经用她们的工作,把这些话一句一句地驳倒了。他那个时代,女人不能上大学,不能进学院,不能自己支配财产;他看见的「女人的样子」,很大一部分,是那个时代不许她们长成别的样子的结果。他把一片土压出来的形状,当成了天生的本性。
错在伦理。他自己的伦理学说,道德的根是同情——直接感到别人的痛苦。一个人对一半的人类说出这样的话,对她们被那个时代压着的处境,没有一丝同情,这恰恰是他自己的伦理学最不能容忍的事。
错在他自己的体系。他说,性格有一部分是「获得的」:一个人在经验里慢慢认识自己,成为自己。可他写这篇文章的时候,对女人,他没有给出任何「获得」的余地:她们是什么,一出生就定了。这篇文章,是他的「性格天生不变」最极端、也最伤人的一次运用。
为什么他会写出这样的文章?第一编讲过的那几根线,在这里都能看见:一个和母亲决裂、二十四年不再相见的儿子;一个在柏林把一个女裁缝推出门外、付了二十年赔偿的房客;一个一辈子没有结婚、和几个女人的关系都没有走下去的人;再加上那个时代普遍的偏见。这些东西,不能替这篇文章开脱,可它们能让我们看清:一篇自称「揭示女人本性」的文章,其实是一个人自己的土,被他当成了世界的本性。
还有一件事,很值得记下来。
他晚年,一位年轻的女雕塑家到法兰克福,给他做了一尊胸像。那几个星期,她每天在他屋里工作,他和她相处得很好,对人说起她时,语气里满是欣赏。据说,就在那段时间前后,他对一位来访的女士说过这样的意思:关于女人,我还没有说出我最后的话;我相信,一个女人如果能从人群里走出来,或者说,能超出人群之上,她会不断地成长,而且比男人长得更多。
这段话是转述,不是他写下的文字,本书只能说「据说」。可如果它是真的,它就说明了一件事:一个写了一辈子「性格不变」、写了那篇刻薄的《论女人》的老人,在生命的最后一两年里,因为和一个具体的人相处了几个星期,开始改口了。他说的,恰恰是「成长」,是「长得比男人更多」——一个会长的形状。
一个具体的人,回写了一个老人的偏见。他没有来得及把这份改变写进书里;可它发生了。
图纸上:《论女人》这篇文章,是把一个形状(他那个时代女人被允许显露出来的样子),当成了天生的本性,却完全没有看见让这个形状长成这样的那片土(不许上学,不许独立,不许出现在公共生活里)。S=F(D,E)被他写成了 S=本性。这是全书最伤人的一次「只看形状、不看土」。
发动机上:他晚年和那位女雕塑家的相处,是一次小小的 123 原理:他的偏见和一个具体的人之间有张力(①),这张力逼出了一次改口(②),这次改口——如果那段转述是真的——回写了他对「女人」的看法(③)。他的书里没有第③步,他的日子里有。
起手表上:《论阅读》《论噪音》,是从路起手的:从一个人怎样读书、怎样思考、怎样被打断起手,所以说得很准。《论女人》,是从形状起手的:从「女人是什么」这个静止的样子起手,于是一路走进了偏见。又一次,那条贯穿线索给出了读数。
这一章的判决:
论阅读、论噪音,他从路起手,说得很准,今天读来更准;论女人,他从形状起手,把一片土压出来的样子当成了天性,错在事实,错在伦理,也错在他自己的体系。而他晚年那一句据说的改口,是他的日子,回写了他的偏见。
《论女人》这篇文章的错,被一百多年来的女性自己接走了:她们用自己的工作和生活,把它驳倒了。十九世纪末,一些女性作家和思想家专门写文章反驳过叔本华。「不读的艺术」和「噪音打断思想」,被今天所有关心注意力的人接走了;第五十章会回到它们。
第一,试一试「不读的艺术」:这个月,放下一本人人都在谈的新书,去读一本读过它的人都说好的老书。
第二,给自己的思考留一段没有甩鞭声的时间:把手机的提示音关掉一个小时,看看你能想多深。
第三,遇到一个你佩服的人,说出了一句偏见,别因此扔掉他,也别替他打马虎眼。把那句话单独拎出来,看清楚它是从哪一片土里长出来的。
你一定有过这样的时刻:翻出自己很多年前写的一段日记,或者一封信,或者一篇文章。读着读着,你既认出了自己,又觉得陌生:那时候的我,怎么会这样想?你并没有否定当时的自己——那时候的想法,放在那时候,自有它的道理——可是今天的你,读它的方式,已经和写它时完全不同了。
今天的你,在给过去的你做注解。
叔本华在他晚年的那本书里,写过一句几乎一模一样的话。这一章,就从那句话讲起,把这一编收起来。
《人生智慧箴言》的最后一章,叫《论人生的不同阶段》。他在那里,把一个人的一生,从少年讲到老年。
他说,少年时代,人对世界充满了期待,觉得幸福就在前面某个地方等着自己,只要去找,就能找到;所以少年人常常焦躁、不满足,因为眼前的一切都不是他想要的那个。老年时代,人已经知道了,那个幸福并不在前面等着;于是期待少了,失望也少了;激情退了,那股推着人跑的劲也退了;剩下的,是一种少年人没有的平静。
他说,年轻时,我们从生命的开头看生命,看见的是一片望不到头的前方;年老时,我们从生命的结尾看生命,看见的是一条已经走过的路。
然后,他写下了那句话,大意是:
人生的前四十年,提供正文;后三十年,提供对正文的注释。
他解释说:前四十年,一个人经历事情,却往往不懂这些事情的意义;后三十年,他回过头来,才慢慢看懂了前面那些事的真正意思,看懂了它们之间的联系,看懂了它们给他留下了什么。注释,教人读懂正文。
打个比方。一本古书,正文是两千年前写的,短短几句话。后来的人一代一代地给它做注:这个字是什么意思,这句话在说什么,这段和那段有什么关系。注释越积越厚,比正文厚了几十倍。一个今天读这本书的人,已经没法只读正文了:他读的每一句正文,都带着两千年的注释的眼光。注释没有改正文的一个字,可它改变了正文的意思。
再打一个工程上的比方。一套软件系统,最早的代码是几个人在几个月里写出来的。后来几十年,一代一代的工程师给它加注释、打补丁、写文档、修 bug。最早的代码还在,一行没删;可今天的人去读它,是带着几十年的文档去读的:哪一行当年埋了一个坑,哪一个函数后来被用在了完全没想到的地方。原来的代码没变,它在这个系统里的意思,已经变了。
这一章要结两笔账。
第一笔,是第一编第七章埋下的那条细线:格拉西安。
一八三二年前后,叔本华在柏林的冷场里,着手翻译了一位十七世纪西班牙耶稣会士写的一本处世格言集。那本书教人怎样在一个险恶、虚伪、处处是陷阱的世界里,保护好自己,活得体面而清醒。第七章说,这是他冷场那十二年里,唯一一条向外的细线。
二十年后,这条细线长成了《人生智慧箴言》。两本书的气质很像:都不相信世界是好的,都不指望别人是好的,都在教人怎样在一个不好的世界里,尽量把自己的日子过好。一个在三十多岁时翻译别人的处世格言的人,在六十多岁时,写出了自己的处世格言。这条线,是他的一生里一次很清楚的回写:一件年轻时做的、看起来不相干的小事,改写了他晚年的书。
那本书,叫《智慧书》,由三百条短短的格言组成,每一条都是一句忠告,后面跟着几行解释:知道什么时候该退,别把自己的底牌全亮出来,别和傻瓜争吵,让人需要你,而不是让人感激你......很多条都冷得像刀,可也实用得像刀。
叔本华的译稿,他生前没有出版,直到他死后两年才印出来。可它显然一直在他心里:《人生智慧箴言》后半部分那一串一条一条的忠告,从体例到口气,都能看见这本西班牙小书的影子。一个人在最冷的那几年,替别人翻译了一本教人在冷的世界里活下去的书;二十年后,他用自己的话,把它重新写了一遍。
第二笔,是这一编要回答的问题:他晚年是不是悄悄承认了回写?
先看他的那句话:前四十年提供正文,后三十年提供注释。
这句话,恰恰是回写的一个最好的比方。正文没有被改写一个字,可是注释改变了正文的意思;而改变了的意思,又回过头来,改变了这个人后三十年怎样活。一个在六十岁读懂了自己二十岁的人,他过六十一岁的方式,就和一个没有读懂的人不一样了。
这句话,放到他自己身上,更是一个惊人的自画像。
他三十岁写出了主著——那是他的正文。此后四十二年,他写的一切——一八四四年的续编五十章,一八三六年的《论自然中的意志》,一八四一年的两篇伦理学论文,一八五一年的《附录与补遗》——他自己都说,是补充,是注释,是附录,主体系一个字不改。第二编判决说,他的盖子,盖在了三十岁那一年;第十九章和第四十章又补了一句:盖子后来被顶起过两次,都是他亲手按回去的。
可是他在晚年亲口说了:注释,教人读懂正文。一本被四十二年的注释包围着的书,已经不是那本三十岁时的书了。续编里的身体比主著里更具体,《附录与补遗》里的人生比主著里更温和,获得的性格在他的日子里比在他的书里更有分量。正文没改一个字,正文的意思被他自己一层一层地注成了另一个样子。
所以,本书的判断是:他没有在书里承认回写——主著的每一版序言,都在说「不改」;可他在晚年,用一句关于人生阶段的话,承认了一种回写:注释改写正文的意思,老年改写少年的意义。他用这句话描写每一个人的一生,也在不知不觉中,描写了他自己的书。
还有第一编留下的那个问题:他的书说土永远不会被改写,他的一生却是一片被改写了一次又一次的土。到这一编,可以再补一句:他的晚年,把这件事写成了一句话,写进了一本教人过日子的书里。
他对老年,还说过一件很少有人愿意说出口的事。
他引了柏拉图《理想国》开头的一段:有人问年老的索福克勒斯,你现在还能享受爱情吗?索福克勒斯说:别提了,我很高兴自己终于逃脱了它,就像逃脱了一个野蛮而疯狂的主人。叔本华说,老年的平静,很大一部分正来自这里:那股推着人跑了几十年的劲,退了;人第一次可以不被它拖着走,安安静静地看一看这个世界。
这段话,和第三十八章讲的圣者的平静,有一点相像,可又很不一样。圣者的平静,在他的主著里,是意志的否定,是一次突然降临的恩典;老年的平静,在他的杂文集里,是一个普通人走到了人生的后半段,自然而然地来的,是被几十年的日子一点一点磨出来的。一个是熄火,一个是换挡;一个从天上来,一个从路上来。
他晚年自己的日子,也正是这样的换挡。名声来了,他开始接待来访的人,让人给他画像、做胸像,和年轻的追随者通信,读报纸上关于他的评论,看自己的书被一个又一个的读者读成各种样子。他半开玩笑地说,自己的名声是一出喜剧的结尾。一个在柏林对着空教室发怒的中年人,变成了一个在法兰克福笑看自己名声的老人。这是他的注释,写在他自己的一生上。
还要说清楚一点:拿他晚年的日子,并不能证明他的形而上学错了。他完全可以一边在日子里改写自己,一边在书里坚持智性性格不变——这两件事在逻辑上并不矛盾。本书把它们放在一起,只是当作一份理论与实践之间的张力证据:它说明他的体系有一道关不上的门,不说明他的体系因此就倒了。
图纸上:「正文与注释」,是 SDE 回写的一个很好的日常说法。正文是一个形状;注释是后来的路;一代一代的注释,积成了读这个正文的土;在这片土里,正文的意思被重新生出来。S=F(D,E)——正文的意思,由后来的注释和读者所处的土一起生出。
发动机上:一个人的一生,前四十年是①②——张力和改变,一件事接一件事地发生;后三十年,是③——回过头来,看懂了,这些看懂又改写了他怎样过余下的日子。叔本华把这台完整的发动机,写进了他的人生阶段论里。
起手表上:《论人生的不同阶段》,是从路起手的:从少年一路走到老年。又一次,他从路起手,写出了他全部著作里最接近回写的一句话。
这一章的判决:
他在书里一个字不改,在晚年却写下了「前四十年是正文,后三十年是注释」——这是一句关于回写的最好的话。他没有在体系里承认回写,他在人生里承认了它。
「注释改写正文」,被伽达默尔的诠释学接走了:本系列伽达默尔卷讲过,一部作品的意义,在一代一代的理解里不断生成。「老年重读少年」,被很多写回忆录的人接走了——一本好的回忆录,从来不只是记录,而是一个老人在给自己的少年做注。
第一,找一段你很多年前写下的文字,今天读一遍,给它写一段注释。你会发现,你已经不是写它的那个人了。
第二,如果你还年轻,别急着看懂你正在经历的事。它们是你的正文,注释要以后才写得出来。
第三,如果你已经不年轻了,别只忙着回忆。给你的正文做注,是后半生最有意思的一件事——它会改变你怎样过接下来的日子。
第八编 SDE 判决
他的日子比他的书更像发生学
第四十章:《人生智慧箴言》——你是什么,比你有什么、你在别人眼里是什么更重要;健康是幸福的十之八九;开朗是幸福的现钱。他说这本书是一种迁就;本书说,这是他唯一一处把回写写成了日常功夫的地方。
第四十一章:刺猬的冬天——他在主著里说钟摆永远在摆,在这则寓言里却写下了一只会学习、最后停在恰当距离上的钟摆。
第四十二章:论阅读、论噪音,他说得很准;论女人,他错得离谱——错在事实,错在伦理,错在他自己的体系。而他晚年据说的那句改口,是一个具体的人,回写了一个老人的偏见。
第四十三章:前四十年是正文,后三十年是注释。他在正文里一个字不改,在注释和人生里承认了回写——又把这份承认叫作「迁就」。
三大方程:这一编里,三大方程被写得最多的,不在他的形而上学里,在他的日常忠告里。「你是什么」由你走过的路和你所处的土一起长成;刺猬之间的距离由需要和刺一起生出;正文的意思由注释和读者的土一起生出。唯一的例外是《论女人》:在那里,他把一片土压出来的形状当成了本性——全书最伤人的一次「只看形状、不看土」。
123 原理:这一编,是第③步第一次成为主角的一编。《人生智慧箴言》通篇在教人改写自己的土;刺猬的寓言是一台完整的发动机,连「收拢」都写到了;「正文与注释」是第③步最好的日常说法。在主著里,第③步被他一次一次地改了名字;在这本杂文集里,它被他用大白话写了出来——他知道这本书和主著不一样,所以叫它「迁就」;他不肯承认的是,这个「不一样」,正是主著里不许出现的第③步。
六路径,也就是那条贯穿线索:这一编的读数,是全书最醒目的一次。《人生智慧箴言》、刺猬寓言、论阅读、论噪音、论人生阶段——他都是从路起手的:从一个人怎样过一天、怎样和人相处、怎样读书、怎样从少年走到老年起手。结果,这是他所有书里最像发生学的一本。唯一一篇从形状起手的——《论女人》,从「女人是什么」起手——一路走进了偏见。
第五编判决记下这条线索时,它只是一个读数;到这一编,它几乎成了一条规律:他从形状起手,看见钟摆、梦、永恒的理念、天生的本性;他从路起手,看见刺猬找到的距离、改写正文的注释、一门可以练的幸福。
这一编,也给后面两编留下了两样东西。
一样是给第十编的:《人生智慧箴言》里关于健康、独处、期望、别人的看法的忠告,是叔本华留给普通人的一只最好用的工具箱。第十编讲教育、健康、个人事业,会把这只工具箱打开,一件一件地用;只是会按本书的读法,给每一件工具加上它在主著里没有的那一笔:回写。
另一样是给结语的:全书判词说「他判土永远不会被改写」,这一编补上了判词的另一面——他的日子没有听他的书的。结语收总账时,这两面要放在一起:一个人的书和他的日子,谁更真?
他的日子比他的书更像发生学:他在主著里不许回写,却在晚年的杂文集里,用大白话把回写写成了日常功夫——一门可以练的幸福,一只会停下来的钟摆,一句「后三十年是注释」。
这一条,对应全书判词的另一面。全书判词说:他从身体推开了物自体的门,看见门后的土在动,却判它永远不会被改写。这一编补上:他的书这样判了;他的日子,没有听他的书的。
人生的前四十年提供正文,后三十年提供注释。——叔本华
注释,会改写正文的意思。——本书补
叔本华本人的故事,到这里讲完了。下一编,我们去看他身后:一代又一代的人,怎样给他的书做注;每一个后来者,都从他的钟摆上,拆走了一个零件。
原典。《附录与补遗》(1851)第一篇的《人生智慧箴言》,包括导言里那段「迁就」的自述和第六章《论人生的不同阶段》;第二篇第三十一章的刺猬寓言,以及论阅读、论噪音和《论女人》诸篇;格拉西安《智慧书》的德译(身后 1862 年出版)。
最强反方。最强的反方,就是叔本华自己:他在《箴言》的开头已经说明,这本书是从更高的立场上「走下来」的迁就,是对一个本不该这样问的问题所给的次好回答。所以,拿这本书去说明他「在日子里承认了回写」,等于拿他明说不算数的东西,去反驳他算数的东西。
本编的回应。这个反驳的前一半,本书接受:《箴言》不能拿来证明他的形而上学错了。本书的主张在后一半:他需要一个「迁就」的标签,恰恰说明这本书和主著之间有一道他不能不处理的裂缝;他处理的方式,是隔离。这是判决二的第二次压回,也是理论与实践之间的一份张力证据,而不是人格证据。至于《论女人》,本书的判断不依赖他晚年是否改过口——那一则只是「据说」——它错在事实,错在伦理,也错在他自己的体系。
暂定判词与定级。「《箴言》是一本关于第③步的书」为 B;「迁就即隔离」为 B。
失败条件。若能证明《箴言》里的每一条忠告,都可以不借助「改写自己」、只用「认清自己不变的性格」来解释,「关于第③步的书」应降为「关于认识的书」。
反过来审 SDE。说一个人的日子「比他的书更像发生学」,很容易变成用生活去审判思想。本编只把它当作张力证据:它说明他的体系有一道关不上的门,不说明他的体系因此就倒了。
你一定有过这样的时刻:读到一本书,觉得它把你心里一直想说、却说不出来的话,全说出来了。你激动得不得了,想告诉作者:你救了我。你给他写了一封信,寄了一本自己的作品过去,然后等。
他没有回信。
一八五四年,一个四十一岁、正流亡在瑞士的德国作曲家,就这样等过一封信。
一八五四年秋天,理查德·瓦格纳在苏黎世,经一位诗人朋友的推荐,读到了《作为意志和表象的世界》。那一年,他在革命失败后流亡国外,债务缠身,婚姻不顺,手里压着一部写了一半的巨型歌剧《尼伯龙根的指环》。他后来在自传里说,这本书像一件从天上掉下来的礼物,他在一年里读了四遍。
他在给好友李斯特的信里写道,大意是:叔本华的核心思想——最终否定生命意志——严肃得可怕,却是唯一能带来救赎的思想。他说,这个思想对他来说并不陌生,他以前就隐约感到过,只是叔本华把它说清楚了。
那年十二月,他把私人印刷的《指环》剧本寄给了法兰克福的叔本华,扉页上写着一行字:出于敬仰和感激。
叔本华收到了,读了,在页边写了很多批注,不少是挖苦。他没有给瓦格纳回信。据说他让一位共同的熟人转告瓦格纳:瓦格纳是一个诗人,比起音乐,他在诗上更有天赋,他应该放弃音乐。他还说,自己仍然忠于罗西尼和莫扎特。
瓦格纳没有放弃音乐。三年后,他开始写《特里斯坦与伊索尔德》。
《特里斯坦与伊索尔德》的第一页,有一个后来被写进每一本和声学教科书的和弦,就叫「特里斯坦和弦」。它是一个不协和的和弦,按照当时的规矩,不协和的和弦必须很快「解决」到一个协和的和弦上,就像一个问题要有一个回答。可瓦格纳不给回答:这个和弦滑向另一个不协和的和弦,再滑向另一个,一直悬着,一直渴望,一直不落地。整部歌剧四个多小时,那种悬而未决的渴望,一直拖到最后一幕的最后几分钟,才终于落到一个安静的和弦上——而那一刻,伊索尔德倒在了特里斯坦的尸体上。
打个比方。一个人一直饿着,面前有一桌菜,他每次伸手,菜就往后退一点,退了四个小时。最后他终于吃到了——在他死的那一刻。
这就是瓦格纳从叔本华那里读出来的东西:意志是永不满足的渴望;音乐是意志本身的声音(第二十八章);爱情是那股渴望最强的形式(第三十二章);而真正的安宁,只在否定意志、只在「夜」里、只在死里。《特里斯坦》的第二幕,两个恋人唱了很长的一段,歌颂黑夜、诅咒白天:白天是个体、是分离、是摩耶之幕;黑夜是融合、是一、是遗忘。
再打一个工程上的比方。一个控制系统,平常的做法是:出现偏差,马上纠正,把系统拉回到设定值。瓦格纳做的,是故意不纠正,让偏差一直积累、一直放大,把整个系统的张力推到极限,最后才一次性释放。这是一种极其冒险的设计,它让音乐的张力,达到了以前从没有过的程度。
瓦格纳从叔本华那里拿走了什么?
他拿走了发条:那股永不满足的渴望,那种悬着不落地的张力。在他之前,没有一部音乐把这股劲写得这么长、这么强、这么让人坐立不安。叔本华说音乐是意志自己在唱;瓦格纳让意志唱了四个小时,而且一直唱在最饥渴的那个音上。
他还拿走了同情。他最后一部歌剧《帕西法尔》,主人公是一个天真的傻子,他不是靠聪明,而是靠同情,才懂得了一切,治好了受伤的国王。剧里有一句反复出现的话,大意是:因同情而知晓。这几乎就是第三十六章的一句题词。
可是,他也留下了一样东西没有拿,而且,他用自己的音乐,悄悄反驳了叔本华。
第二十八章讲过:叔本华说旋律像欲望,离开主音,又回到主音,来来回回——一只钟摆。可是瓦格纳发展出了一种写法,后来叫作「主导动机」:每一个人物、每一样东西、每一种情感,都有一小段自己的旋律;这段旋律在整部歌剧里一次又一次地出现,可每一次出现,都不一样——它被变形,被转调,被和别的动机缠在一起,被剧情一路改写。《指环》里有些动机,在第一部里是一个样子,到了第四部,经过了十几个小时的剧情,同样几个音,听起来已经完全是另一种意思。
这不是钟摆,这是一根螺旋:每一次回来,都带着走过的路。瓦格纳读的是叔本华的钟摆,写出来的却是一根螺旋。
还有一处:瓦格纳后来把爱情,写成了一种救赎。《特里斯坦》里,是爱让两个人走向了那片「夜」;《指环》的结尾,他写过好几稿,其中一稿是布伦希尔德放弃一切,走向寂灭,很「叔本华」;可最后,他让她在自我牺牲里,用爱给整个世界一个新的开始。叔本华说爱情是物种的圈套,瓦格纳说爱情是救赎——他把叔本华最冷的那一章,改成了最热的一章。
一八七〇年,贝多芬诞辰一百周年,瓦格纳写了一篇长文,题目就叫《贝多芬》。文章的骨架,几乎全是叔本华的音乐论:音乐不描绘现象,音乐直接说出世界的本质;作曲家在创作的那一刻,是在一种近乎梦游的状态里,直接触到了意志本身。可是写到后面,瓦格纳做了一件叔本华不会同意的事:他说,音乐的最高形式,不是单独的器乐,而是音乐和戏剧合在一起——也就是他自己的那种「乐剧」。
叔本华把音乐放在一切艺术之上,把歌词当成音乐的仆人;瓦格纳接过了「音乐之上」,却把诗、舞台、动作、灯光都拉了回来,要造一种把一切艺术合在一起的「总体艺术」。一个理论被一个实践者接过去,在实践者手里长出了理论家反对的样子。这件事,叔本华生前没有看到,他死于一八六〇年;可他那句「瓦格纳应该放弃音乐」,今天回头看,像是对这次改写的一个预感。
从瓦格纳往后,这条线还在往下长:马勒,勋伯格,二十世纪的一大批作曲家,都从特里斯坦和弦那种悬而未决里走出了自己的路。一个没有回信的哲学家,通过一个他看不上的作曲家,改写了之后一百年的音乐。
至于叔本华为什么不回信,为什么劝他放弃音乐:一方面是趣味,他爱罗西尼那种明亮的旋律,受不了瓦格纳那种没完没了的悬置;另一方面,也许是一个老人对一个过于热情的追随者本能的戒备。无论如何,这是音乐史上很有名的一次「没有回信」。
图纸上:主导动机,是一个形状(一小段旋律),在一条路(剧情)上,在一片土(整部歌剧里所有别的动机、别的人物)里,一次一次地被重新生出。S=F(D,E),在一部歌剧里写得清清楚楚。
发动机上:特里斯坦和弦,是 123 原理的第①步被推到了极限——张力积累了四个小时;最后的那一个和弦,是第②步。第③步在哪里?在那之后的一百多年里:这个和弦回写了整个西方音乐——后来的作曲家们一步一步地走向了越来越不需要「解决」的音乐。一个和弦,改写了一门艺术的土。
起手表上:瓦格纳读叔本华,是从路起手的——从那股渴望、那条悬着的路起手。所以他拿走的,正是叔本华最接近发生学的那一部分:音乐是一条路(第二十八章)。又一次,那条贯穿线索在一个后来者身上起了作用。
这一章的判决:
瓦格纳从钟摆上拆走了发条——那股永不满足的渴望,让它唱了四个小时;可他用主导动机写出了一根螺旋,又把爱情从圈套改写成了救赎。他读的是钟摆,写的是螺旋。
瓦格纳,被下一章的那个人接走了。一八六八年,一个二十四岁的古典学学生在莱比锡见到了瓦格纳,两人谈的第一个话题,就是叔本华。那个学生叫尼采。
第一,被一本书、一个人深深打动的时候,写一封信,寄出去。回不回信,不要紧;写下来的那一刻,你已经在给他做注了。
第二,心里有一股悬着的渴望,别急着让它落地。有时候,它悬得够久,会长出一样你想不到的东西——瓦格纳的四个小时,就是这样来的。
第三,读一个人的书,别只学他说的,也看看他没说对的地方,用你自己的方式补上。瓦格纳就是这样读叔本华的。
你一定有过这样一位老师,或者一本书:年轻时,它就是你的全部,你把它的每一句话都当成真理,你觉得它为你一个人而写。很多年以后,你成了它最凶的批评者;你批评它的时候,用的恰恰是当年它教给你的东西。
这不是背叛,这是一个学生长大的样子。尼采和叔本华,就是这样一对师生——虽然他们从来没有见过面。
一八六五年秋天,二十一岁的尼采在莱比锡读古典语文学。一天,他在一家旧书店里,随手翻开了一本他从没听说过的书:《作为意志和表象的世界》。他后来回忆说,一个声音对他说:把这本书带回家。他把书买回家,两个星期里几乎没有睡觉,从头读到尾。他说,这本书像一面镜子,他在里面看见了世界、人生和他自己那颗心的可怕的样子。
那一年,叔本华已经去世五年了。
此后十年,尼采是一个热烈的叔本华主义者。一八七二年,他出版了第一本书《悲剧的诞生》,说希腊悲剧是从音乐的精神里诞生的——这个想法的根,就在第二十八章叔本华关于音乐的那一节里。一八七四年,他写了一篇长文,题目就叫《作为教育者的叔本华》。
可是在这篇文章里,他赞美的,已经不太是叔本华的学说了。他赞美的,是叔本华这个人:他的诚实,他敢说真话、不讨好任何人;他的开朗——尼采说,叔本华的书里有一种真正的开朗,一种经历了最深的思考之后仍然让人振奋的东西;他的坚定,一个人几十年不被承认,照样写下去。尼采说,一个人真正需要的老师,不是教给他一套学说的人,而是让他看见「一个人可以这样活」的人。
然后,从一八七八年起,尼采转身了。
他开始说:叔本华的悲观主义,是一种病的症状;「否定生命意志」,是一个疲惫的、衰弱的生命,给自己的衰弱找的一套漂亮说法。他在《论道德的谱系》里,甚至很刻薄地分析了叔本华的美学:叔本华那么赞美审美静观,说它让人从意志里解脱,其实只是因为他需要从某种压力里暂时解脱——那不是超越,是逃避。
他提出了自己的东西:「权力意志」——第二十章说过,这是从叔本华的「意志」改造来的,同样是一股劲,却不是盲目地追求、永远回到原点,而是一股要扩张、要超越、要给自己立法的劲。他说,生命的本质不是逃离痛苦,而是在痛苦里变得更强。他最后写下了一个很有名的问题,今天被叫作「永恒轮回」:
假如有一天,一个魔鬼在你最孤独的时刻对你说:你现在过的这种生活,你过去过的生活,你将来还要再过一次,再过无数次,一模一样,每一个痛苦、每一个快乐、每一个念头,都按同样的顺序回来——你会怎样?你会咬牙切齿地诅咒这个魔鬼,还是会说:你是一个神,我从来没有听过比这更神圣的话?
打个比方。一只钟摆,永远在两头之间摆来摆去。叔本华看着它说:这太可怕了,最好让它停下来。尼采看着同一只钟摆说:我要爱它,我愿意它永远这样摆下去,每一下都一样。
叔本华想拆掉钟摆,尼采想拥抱钟摆。两人看见的,是同一只钟摆;两人给的,是相反的判决。
再打一个生活里的比方。两个人都知道,自己每天的工作要重复很多年:同样的车间,同样的机器,同样的活。一个人每天早上醒来就想:还要这样多少年,熬到退休就好了。另一个人每天早上醒来就想:好,今天再把这件活干好一点。两个人的日子一模一样,可他们过的,是两种完全不同的人生。
尼采从叔本华的钟摆上,拆走了什么?
他拆走的,是那个判决:钟摆是一种病。他保留了叔本华的大部分图景——世界的底子是一股劲,不是一个理性;人生充满痛苦;没有一个事先定好的目标——可他把最后那一笔「所以应当否定」改成了「所以应当肯定」。这是一次彻底的翻转:同一套材料,换了一个判决。
他还拆走了叔本华的「一」和「盲目」:权力意志不是一个不分彼此的底子,而是无数股彼此争斗、各自要扩张的力;它不是盲目地回到原点,而是一次次地超越自己。
有一件事,常被人忽略:尼采转身批评叔本华以后,并没有停止尊敬他。晚年,尼采在《偶像的黄昏》里说,叔本华是最后一个值得认真对待的德国人——像歌德、黑格尔一样,是一件属于整个欧洲的大事。他批评的,是叔本华的结论;他尊敬的,始终是叔本华的诚实和勇气。
尼采自己的一生,是这场翻转最好的注脚。他从年轻时起就病痛缠身,头痛、眼疾、胃病,常常几天几夜不能工作;他一辈子没有稳定的教职,书卖得极少,比叔本华当年还冷清。按叔本华的判决,这样的一生,最有理由说「不」。可尼采偏偏在这样的日子里,写下了他最肯定生命的那些书。他说,凡是杀不死我的,都使我更强大。这句话后来被用滥了,可放回他自己的病榻上,它是一个在痛苦里的人,给自己的钟摆换了一个判决。
他还和瓦格纳决裂了。上一章讲过,他们初见时谈的就是叔本华;十年后,尼采写书批评瓦格纳,说他的音乐是一种病,一种让人沉醉又让人衰弱的东西。尼采和叔本华,尼采和瓦格纳,两段关系,是同一个样子:先是全心崇拜,后是彻底翻转;翻转的时候,用的正是当年从对方那里学来的东西。
那么,从 SDE 的眼光看,尼采走到了哪里?
他走对了一大步:把「矛盾是引擎」当成了好事,而不是病。SDE 那三笔纪律的第一笔——矛盾是引擎,不是故障——尼采比叔本华更接近它。叔本华看见发动机永不熄火,判它为病;尼采看见同样的事,说:好,那就让它烧得更旺。
可是,永恒轮回这个问题,本身又很有意思。它问的是:如果一切都一模一样地重来无数次,你还愿意吗?这里的「一模一样」,恰恰是一只没有回写的钟摆——每一次都回到完全相同的地方。尼采要人去爱的,正是这样一只钟摆。
可是请注意尼采自己在这段话后面加的那一句。他说,如果这个念头真的占据了你,它会改变你,也许会把你压碎;你在每一件事上都会问自己:你愿意这件事再发生一次、再发生无数次吗?这个问题,会像最重的分量一样,压在你的每一个行动上。
这句话,恰恰是回写。永恒轮回里的那个世界,也许是一只一模一样的钟摆;可是「想到永恒轮回」这件事本身,会回过头来,改写你现在怎样行动。一个认真想过这个问题的人,他明天做事的方式,就和昨天不一样了。尼采拆掉了叔本华的「病」的判决,又用一个思想实验,把第③步从后门请了回来——只是他自己,大概不会用这个词。
至于尼采对叔本华美学的那句刻薄话——审美只是暂时的逃避——第二十五章已经给了另一种读法:审美不是逃避,也不只是暂停,而是一次会回写的显露。在这一点上,本书既不站叔本华,也不站尼采。
图纸上:尼采把叔本华那个「一」,拆成了无数股争斗的力。这离 SDE 的「缠」更近了一步:不是一个没有纹理的底子,而是许多真实的、彼此缠斗的东西。可他把这些力,又都读成了「要扩张」的同一种劲,于是土还是被一种路统一了。
发动机上:尼采肯定了第①步——张力是好的;他也肯定了第②步——在痛苦里变强。永恒轮回的问题,本身描写的是一只没有第③步的钟摆;可这个问题一被问出来,就在提问的人身上启动了第③步。
起手表上:尼采读叔本华,一开始是从形状起手的——从叔本华这个人的样子:诚实、开朗、坚定(《作为教育者的叔本华》)。后来,他从路起手——从一个生命怎样变强、怎样衰弱,去重新判叔本华的学说。这一换起手,他就看见了叔本华看不见的东西:同一个钟摆,可以有另一个判决。
这一章的判决:
尼采从钟摆上拆走了那个判决:他不再说发动机是病,他说要爱它,爱到愿意它永远一模一样地摆下去;可「永恒轮回」这个问题一旦问出口,就改写了提问的人——他把第③步,从后门请了回来。
康德卷第七十九章讲过尼采的锤子:他怎样把康德的「真实世界」一锤一锤地敲掉。叔本华和尼采之间的这场翻转,被二十世纪的存在主义接走了:加缪说,要想象西西弗斯是幸福的——一个永远推石头上山、石头永远滚下来的人。那又是一只钟摆,又是一次拥抱。
第一,做一个尼采的练习:想一件你今天要做的事,问自己,如果我要把它做一万次,一模一样,我愿意吗?如果不愿意,今天就换一种做法。
第二,年轻时崇拜的人,长大以后批评他,不要内疚。尼采说,报答老师最好的方式,不是永远做他的学生。
第三,同一段日子,可以有两种判决。你没法换掉你的钟摆,可你能换掉你对它的判决——而换了判决的人,摆起来就不一样了。
你一定有过这样的时刻:一件很痛的往事,你以为早就忘了。多年以后,一个很小的东西——一种气味,一句话,一首歌——忽然把它整个翻了出来,连同当时的每一个细节。你这才发现,它从来没有被忘掉,它只是被放到了一个你平时不去的地方。
你还可能有过另一种时刻:你一直不明白自己为什么总在某一类事情上反应过度——被人冷落一点就受不了,被人批评一句就整夜睡不着。直到有一天,跟一个信得过的人聊了很久,你忽然想起了一件小时候的事;想起来的那一刻,你身上有一样东西,松了。
前一种时刻,叔本华描写过。后一种时刻,是弗洛伊德一辈子在做的事。
一九一四年,弗洛伊德写了一篇回顾精神分析运动历史的文章。他在里面讲了一件事:他的学生奥托·兰克,给他看了《作为意志和表象的世界》续编里的一段话,是叔本华讲疯狂的。第二十六章讲过那段话:一个人经历了一件无法承受的痛苦,他的理智就不让这件事进入意识,在记忆里留下一个空洞,用别的东西去填。
弗洛伊德说,叔本华在那里讲的,一个人怎样挣扎着不去接受现实里一件痛苦的事,和他自己提出的「压抑」概念,完全一致。他还特意说,他提出压抑的时候,并没有读过叔本华;他说,这件事又一次说明,他的这个发现,是有前人的——只是前人没有被他读到。
一九二〇年,他写《超越快乐原则》,提出人身上除了求生的冲动,还有一种「死亡冲动」,一种回到无生命状态的倾向。他在书里自己承认:我们不知不觉地,驶进了叔本华哲学的港湾。
一九二五年,他在自传里又说:他很晚才读叔本华,读了以后发现,精神分析和叔本华的哲学,在很大的范围里是一致的——叔本华不但主张情感和冲动优先于理智,而且看出了性的重要性。
第二十二章讲过那个比方:意志是一个强壮的瞎子,理智是一个背在他肩上、看得见路的瘸子。一九二三年,弗洛伊德在《自我与本我》里,也打了一个很像的比方:自我和本我的关系,就像骑手和马。马有力气,骑手有方向;可很多时候,骑手只能跟着马走,还要装作是自己想去那里。
第四十一章那则刺猬的寓言,弗洛伊德也在一本讨论群体心理的书里引过。
打个比方,接着用第二十二章的那个。
叔本华说:瘸子背在瞎子肩上,瘸子能指路,可往哪里去,最后是瞎子说了算;瘸子改变不了瞎子。
弗洛伊德同意前一半。他比叔本华更细地描写了那个瞎子:它想要什么,它怎样绕过瘸子的眼睛去得到它,它怎样把一些瘸子看了会受不了的东西藏起来,它怎样借着梦、口误、症状,偷偷说出它想说的话。
可弗洛伊德没有停在这里。他发明了一种方法——让一个人躺下来,想到什么说什么,一点一点地说,说很久——目的只有一个:让瘸子看见瞎子藏起来的东西。他相信,一旦一个人看见了那些被压抑的东西,看见了自己为什么总在同一个地方摔跤,那些东西对他的控制,就会松开。
他晚年写过一句很有名的话,大意是:本我在的地方,自我应当在那里。
打一个工程上的比方。一台机器老是出同一个故障,维修工每次都把它修好,可过几天它又坏了。有一天,一个工程师拿着图纸,一点一点地查,终于找到了那个藏在最里面、平时看不见的松动的零件。把它拧紧以后,那个故障再也没有出现。弗洛伊德的方法,就是这样的一次查找:不是每次修表面的故障,而是找到那个藏着的零件。
弗洛伊德从叔本华的钟摆上,拆走了什么?
他拆走的,是那个瘸子。
叔本华的瘸子,只能替瞎子指路,改变不了瞎子。弗洛伊德的瘸子,能慢慢学会看清瞎子,并且因为看清了,改变瞎子往哪里走——虽然很慢,很难,要花很多年,而且永远不会完全做到。
这正是第二十二章指出的那处停步。那一章说:叔本华只让仆人替主人找路,不让走过的路改写主人。弗洛伊德的整个治疗方法,建立在这个「不让」的反面上:他相信,一个人对自己的认识,能回过头来改写他的冲动怎样起作用。第三十一章说过,「获得的性格」是叔本华伦理学里唯一一处写下第③步的地方,可他马上限定:那只是认识,不是改变。弗洛伊德把这个限定拿掉了:认识,就是改变的开始。
还有一件事要公平地说。弗洛伊德的很多具体说法,今天在心理学里有很大的争议,有些已经被放弃了。可他的一个基本信念——一个人可以通过理解自己,来改变自己;一种反复出现的痛苦,背后常常有一个可以被看见的来由——被后来很多种心理治疗继承了下来,只是用了不同的方法。
至于那个「死亡冲动」:弗洛伊德说他驶进了叔本华的港湾。这是他和叔本华最接近、也最阴沉的一处。本书对这一处保持距离:它是一个很有争议的假说,而且,它和叔本华的「否定意志」并不是一回事——叔本华的否定意志,是一次看穿之后的平静;弗洛伊德的死亡冲动,是一种一直在那里的倾向。两个人在这里用了相似的词,说的未必是同一件事。
还有两件小事,能看出这段关系的微妙。
一件是:弗洛伊德一再说,他提出自己的理论时,并没有读过叔本华,也刻意避开了尼采——他说,他不想让哲学家的说法影响自己从临床里得出的东西。这份刻意,本身就说明了一件事:他知道叔本华离他有多近,近到他要特意绕开,才能确信自己的发现是自己的。第十三章讲过,叔本华对待《奥义书》,也是这个样子:我是自己想出来的,后来才发现古人说过。一个说「我没读过」,一个说「我先想到的」——两个人面对自己的前人,姿态一模一样。
另一件,是今天的心理学。今天很多研究者把人的思考分成两种:一种快的、自动的、不费力的,常常在我们还没意识到的时候,就已经做出了判断;一种慢的、要费力的、我们能意识到的,负责检查和纠正前一种。前一种力气大,后一种看得清。这几乎就是叔本华那个瞎子和瘸子,也是弗洛伊德那匹马和骑手,换上了实验室的语言。今天的研究,同样有一半在讲「瘸子怎样被瞎子牵着走」,另一半在讲「瘸子怎样通过练习,慢慢改变瞎子的习惯」——后一半,是弗洛伊德拆走的那个零件,也是叔本华不许的那一步。
图纸上:弗洛伊德的无意识,是一片土——一个人过去所有的经历、被压下去的愿望、没有说出来的痛,缠在一起沉在下面。他比叔本华更细地描写了这片土:它不是一个没有纹理的「一」,而是一个人自己的一生留下的、有来历、有层次的东西。
发动机上:谈话治疗,是一台放慢了的 123 原理。一个人的某种冲动和他的现实之间,有一个一直没有解决的张力(①);这个张力一次次逼出同样的症状(②)——这是一只钟摆,一次次回到同一个地方;治疗要做的,是让这个人看见这只钟摆,看见让它摆的那个东西,于是第③步终于发生了:看见,回写了土,钟摆的挂点被挪动了一点。
起手表上:谈话治疗,是从路起手的:让一个人一点一点地讲他这一生是怎样走过来的,一个状态是怎样一步一步形成的。SDE 的起手表上,「心理咨询」这一类问题,正适合从路起手。弗洛伊德起手起对了,所以他看见了叔本华看不见的东西:一只钟摆,是可以被挪动挂点的。
这一章的判决:
弗洛伊德从钟摆上拆走了那个瘸子,教会它看清瞎子——「本我在的地方,自我应当在那里」。第二十二章里叔本华不许的那一步,成了一整门治疗的起点。
弗洛伊德之后,心理治疗分出了很多支,很多人不再用他的方法,却仍然接着他那个基本信念往下走:看清自己,是改变自己的开始。第五十二章讲健康时,会用到这一条。
第一,你总在同一个地方摔跤,别只怪自己运气不好。找一个信得过的人,或者一位专业的咨询师,慢慢讲一讲你的来路。
第二,一件很痛的事,你以为忘了,可它还在影响你——这不丢人,这是人的样子。看见它,是松开它的第一步。
第三,别指望一次就看清。弗洛伊德的病人,常常要讲很多年。慢,不等于没有用。
你一定在一部小说里,读到过这样一个场景:一个人物,在某个夜里,读了一本书,忽然觉得自己明白了一切;那一夜,他狂喜,流泪,觉得死亡也不再可怕。第二天醒来,他去上班,处理那些琐碎的事,那一夜的明白,一点一点地淡了;过了几天,他几乎想不起来它是什么样子了。
这个场景,出自托马斯·曼的《布登勃洛克一家》;那个人物读的那本书,就是叔本华。
十九世纪下半叶到二十世纪,读叔本华、被叔本华改变的作家,多得数不过来。这里只挑五位,每一位,都从他那里拿走了一样不同的东西。
托尔斯泰。一八六九年夏天,他刚写完《战争与和平》,给朋友写信说,这个夏天对他意味着什么?是对叔本华持续不断的狂喜;他说叔本华是最有天才的人。他在书房里挂了叔本华的像。十多年后,托尔斯泰经历了一场深重的精神危机,他在《忏悔录》里写道,他读遍了科学和哲学,得到的回答,和叔本华、和《传道书》、和佛陀说的一样:人生是没有意义的恶。然后,他说,他转过头去看那些千千万万普通的劳动者:他们每天劳作,生儿育女,受苦,死去,却并不觉得人生没有意义。他从他们那里,找到了另一条路。
托马斯·曼。一九〇一年,二十六岁的托马斯·曼出版了《布登勃洛克一家》,写一个商人家族四代人的衰落。其中一代的家长托马斯,在中年的疲惫里,偶然在花园亭子里读了一本书中论死亡的一章,读得如醉如狂;那一夜,他觉得自己看穿了个体和死亡,觉得自己死后会活在一切人身上。没过几天,那份明白就被日子冲淡了。托马斯·曼后来说,他写那一章的时候,自己刚刚读了叔本华,那份狂喜是他自己的。晚年,他还专门写过一篇长文谈叔本华。
哈代。英国小说家托马斯·哈代,笔下的人物一个接一个地被命运碾碎:苔丝,裘德。哈代读过叔本华,他晚年写了一部巨大的史诗剧,写拿破仑战争,剧里一切背后都有一个他叫作「内在意志」的东西:一股盲目的、无意识的力,推动着千军万马,却不知道自己在推动什么。那几乎就是叔本华的意志,被搬上了欧洲的战场。
贝克特。二十世纪的爱尔兰作家萨缪尔·贝克特,年轻时写过一本评论普鲁斯特的小书,里面大段引用叔本华;他说叔本华是一个把「活着」这件事说得最清楚的人。他后来写的戏,《等待戈多》里那两个人,在一棵树下等一个永远不来的人,说着来来回回的话,第二幕几乎就是第一幕的重复——那是一只被搬上了舞台的钟摆。
博尔赫斯。阿根廷作家博尔赫斯说过,如果他只能选一位哲学家,他会选叔本华。他的小说里,到处是梦中之梦、镜子、迷宫、一个人其实是所有的人——第十七章讲的「人生如梦」,第三十七章讲的「这就是你」,被他写成了一个又一个精巧的故事。
打个比方。五个人,要各自去一片陌生的地方旅行,出发前都借了同一张地图。这张地图画得很好,山川河流都很准;可它是一个人坐在家里画的,他自己没有走过那些路。五个人拿着这张地图出了门,走着走着,每一个人都发现:地图上有些地方画对了,有些地方,路和图对不上。每个人都在自己那份地图上,用铅笔改了一些线。
叔本华的书,就是那张地图;作家们,是那五个拿着地图出门的人。
再打一个生活里的比方。同一本菜谱,五个厨师去做同一道菜。做出来的五盘菜,都能认出是这道菜,可每一盘都不一样:一个多放了盐,一个换了火候,一个加了自己家乡的一味料。菜谱没变,是做菜的人,在做的时候把它改了。
作家们从叔本华的钟摆上,拆走了什么?
他们拆走的,是摆锤——那个在钟摆底下、一下一下摆动的、有重量的东西。作家们不写形而上学,他们写人:一个具体的人,怎样在痛苦和无聊之间摆,怎样在一个夜里读了一本书就觉得自己看穿了一切,怎样被一股他看不见的力推着走向毁灭,怎样在一棵树下等一个永远不来的人。叔本华给了他们一个看人的角度;他们给了叔本华一具一具的肉身。
可是,这五位作家里,至少有两位,用他们自己的写作,悄悄改了那张地图。
托尔斯泰改得最明显。他从叔本华那里得到了「人生没有意义」这个结论,在最深的危机里,几乎被它压垮。可他最后走出来的那条路,不是叔本华的:不是否定意志,不是寂灭,而是走到普通劳动者中间,在劳作、在日子、在和别人一起活着里,重新找到了意义。第三十二章讲过,托尔斯泰写《安娜·卡列尼娜》,一边写安娜的激情与毁灭,一边写列文和吉娣一天一天的婚姻;列文在小说的最后,躺在草地上,看着天空,忽然明白了:他不需要一个关于人生意义的大理论,他只需要善良地活下去。这是一次从形状起手,换到从路起手:从「人生是什么」换成了「今天怎么活」。
托马斯·曼改得最细。《布登勃洛克一家》里那一夜的狂喜,写得那么动人;可他紧接着写的,是它怎样在几天里被日子冲淡。叔本华说,审美的那一刻是暂时的;托马斯·曼说,读叔本华的那一夜,也是暂时的。可是托马斯·曼写这个「淡」,不是为了证明一切都会回到原点,而是为了写出一个具体的人:托马斯·布登勃洛克太累了,他的日子太重了,那一夜的明白,没有地方落脚。那一夜本来可以回写他的一生,可他的土已经太硬了。这是一个关于「回写失败」的故事——它恰恰说明,回写本来是可能的。
还有一篇,第十七章答应过要讲:托尔斯泰的中篇小说《伊凡·伊里奇之死》。
伊凡·伊里奇是一个体面的法官,一辈子过得「正确」:升职,结婚,布置房子,打牌。然后他病了,一天比一天重。他在病床上躺了很久,疼得日夜叫喊,心里最苦的,不是疼,是一个念头:我这一辈子,是不是全过错了?所有的人都在对他撒谎,说他只是病了,会好的——只有一个年轻的仆人,不撒谎,愿意整夜托着他的腿,让他好受一点。
在他临死前的最后一两个小时,发生了一件事:他忽然感到了对儿子、对妻子的怜悯,他想让他们少受一点苦。就在那一刻,他觉得那个一直折磨他的东西,一下子松开了;他在那里找到的,不是黑暗,是光。
叔本华读这个故事,大概会说:你看,人生是一场梦,一个人到死才看穿它,然后在同情里放下了自己。这个读法,有它的道理。可托尔斯泰写的,还有另一层:一个人一辈子被他的土压着,活得像一只钟摆;可是在最后那一刻,一次同情,仍然回写了他——哪怕只剩下一个小时,他仍然成了一个和前一个小时不一样的人。回写,到最后一刻都还可能。
至于贝克特和博尔赫斯,他们更像是把叔本华的钟摆,当成了一种形式来玩:一出戏的第二幕重复第一幕,一个故事里的人梦见另一个人。可是一出重复的戏,每一个看过它的人都知道,第二幕并不真的和第一幕一样——同样的台词,因为已经听过一遍,分量完全不同了。这又是第二十八章说的那件事:回来,不是原地。
图纸上:作家们写的,是形状——一个一个具体的人。可是小说这种东西,本来就是一条路:一个人从第一页走到最后一页,他身边的土在变,他自己也在变。当作家们把叔本华的看法放进一部小说里,他们不得不让那些看法走上一条路;而一旦走上路,钟摆就开始露出螺旋的样子。
发动机上:列文的结尾,是一次完整的第③步:一个人在长久的困惑之后,看见了,被改写了,然后回到日子里去,用一种新的方式活。托马斯·布登勃洛克的那一夜,是一次没有完成的第③步:看见了,却没有地方让它回写。这两个结局放在一起,正好是本书一直在说的那件事的两面:回写不是自动的,它需要土。
起手表上:作家们读叔本华,大多是从形状起手的——从「人生是苦」「人生如梦」这些结论起手。可他们写小说,不得不从路起手:一个人一天一天怎样过。从这个起手写下去,叔本华的结论就被放进了一条路里,被这条路一点一点地改写。又一次,那条贯穿线索起了作用:一换到路上,钟摆就松动了。
这一章的判决:
作家们从钟摆上拆走了摆锤,给了叔本华一具一具的肉身;可小说本身就是一条路,他们一把叔本华的结论放进路里,钟摆就开始露出螺旋的样子——托尔斯泰让列文走了出来,托马斯·曼写下了一次没有完成的回写。
下一章,是一个没有写小说、却写了一本书、在书里给叔本华做了一次最奇特的注释的人:维特根斯坦。
第一,读一本小说的时候,留意一下:主人公在结尾,和开头是同一个人吗?如果不是,他是被什么改写的?
第二,你也许也有过托马斯·布登勃洛克那样的一夜:读了一本书,觉得全明白了,几天后就淡了。别怪那本书,也别怪自己。问一问:我能给那份明白,留一个落脚的地方吗?一个新的习惯,一件小事,都可以。
第三,想不通「人生的意义」的时候,试一试列文的办法:别去找一个大理论,先善良地过好今天。
你一定有过这样的时刻:翻出少年时读过、画满了线的一本书,发现自己后来很多年里想的问题、说话的方式,甚至写下的句子,都有它的影子——哪怕你早就不同意它了,哪怕你后来说过它的坏话。
一个人少年时读过的书,常常不是被他记住了,而是长进了他的骨头里。
本系列维特根斯坦卷第一章讲过:十四岁那年,路德维希·维特根斯坦离开家,到林茨的一所实科中学读书。在那几年里,他读到了两位对他影响极深的作者,其中一位,就是叔本华。那一卷说:叔本华给了他一种看世界的底色——我们看到的世界,是「我的表象」。
研究维特根斯坦的学者们,也常常提到一个说法:他最早的哲学立场,是叔本华式的;后来读了弗雷格,才转向了另一种看法。
这份底色,一直长到了他三十岁左右写成的那本书——《逻辑哲学论》——的最后几页。这本书的前面大半,讲的是逻辑、命题、事实,和叔本华几乎毫无关系;可是一到最后,讲到「我」、讲到「意志」、讲到伦理、讲到死亡和人生的意义,叔本华的影子,一下子全出来了。
几处最明显的,是这样的:
他说,思考着、表象着的主体,是不存在的——在世界里,找不到它。主体不属于世界,它是世界的界限。然后,他打了那个比方:你说,这就像眼睛和视野;可是你在视野里,看不到眼睛。第十八章讲过,叔本华说,认识的主体像一只看不见自己的眼睛。维特根斯坦几乎原样接过了这只眼睛。
他说,世界不依赖于我的意志。他又说,意志作为伦理的承担者,不能被谈论;如果好的意志或坏的意志改变了世界,它能改变的,只是世界的界限,而不是世界里的事实。然后,他写下了一句很美、也很奇怪的话:幸福的人的世界,和不幸的人的世界,是两个不同的世界。
他说,死亡不是生命里的一件事,人活不到死亡那一刻。如果把永恒理解为没有时间,而不是无限长的时间,那么,活在当下的人,就永远活着。
他在写这本书之前的笔记里,还写过更直接的句子:世界是我的世界;世界和生命是一回事;我就是我的世界。
可是很多年以后,维特根斯坦对叔本华说过一句很不客气的话,大意是:叔本华是一个相当粗糙的头脑;他有他的精细之处,可到了某个深度,这些精细会忽然中断——在真正的深刻开始的地方,他的深刻就结束了。
打个比方。同一个房间,同样的桌子、椅子、窗户,一个心情好的人走进来,觉得它明亮、宽敞;一个心情坏的人走进来,觉得它阴暗、憋闷。房间里的东西一件也没变,可两个人住在两个不同的房间里。维特根斯坦说,幸福的人和不幸的人,住的是两个不同的世界——不是世界里多了或少了哪一样东西,是整个世界的「界限」,整个房间的光线,变了。
再打一个工程上的比方。一个系统里的数据一条也没改,可是系统的配置文件改了一行,整个系统对这些数据的处理方式,就全变了。维特根斯坦说,意志改变的,不是世界里的数据,是世界的配置。
维特根斯坦从叔本华的钟摆上,拆走了什么?
第一眼看,他拆走的是那只眼睛——那个不在世界里、只是世界界限的主体。第十八章说过,这是叔本华对主体老题的回答:他没有拆主体,只是把它从画里请到了画框上。维特根斯坦接过了这个画框,而且把它写得更干净:主体不在世界里,它是世界的界限。
可是,更有意思的,是他拆走的第二样东西,而且他恐怕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它的分量。
叔本华说:意志永远是它自己,不会被任何东西改写。维特根斯坦说:好的意志或坏的意志,能改变世界的界限——幸福的人的世界,和不幸的人的世界,是两个不同的世界。他还说,世界可以作为一个整体,变大,或者变小。
这是什么?这是一个人的意志——一个人对世界的整个态度——回过头来,改写了他所住的那个世界的全部样子。事实没有变,可世界变了。这几乎就是回写:不是一件一件地改世界里的东西,而是一次改掉整片土的光线。
叔本华那里,一个人的意志,只是那个唯一的意志的一次显露,改不了什么;维特根斯坦这里,一个人的意志,能让他的整个世界变大或者变小。他从叔本华那里接过了「世界是我的」,却悄悄拿掉了「意志永远是它自己」。
再往后,维特根斯坦走得更远。维特根斯坦卷的前言讲过,他临终前一年半写下的笔记里,有一段关于「河床」的话:我们思想里那些最硬的命题,像河床,河水在上面流;可是河床本身也会移动,有些硬的会变软,有些软的会变硬。
这是维特根斯坦拆走的第三样东西,也是最要紧的一样:挂钟摆的那颗钉子。叔本华的钟摆,之所以只能摆,是因为挂它的那颗钉子——那个不变的意志、那个不变的性格——从来不动。维特根斯坦的河床,恰恰说的是那颗钉子会动:最硬的东西,也会被水流改写。
他说叔本华「在真正的深刻开始的地方就结束了」,也许说的正是这一处:叔本华看见了世界底下有一片更深的东西,却把它判成了永远不动的;维特根斯坦晚年看见的,是那片最深的东西,自己也在慢慢地移动。
还有一件事,放在叔本华和维特根斯坦之间,意味很深。
第三十八章讲过:叔本华描写了圣者——放下财产、过简朴的生活——自己却没有去过那样的日子;他说,哲学家不必是圣者,就像雕塑家不必是美人。维特根斯坦卷讲过:一九一九年,维特根斯坦从战场上回来,把自己名下那份在整个欧洲都数得着的遗产,全部让给了兄姐;然后去一个山村小学,教农民的孩子算术和拼写;后来又在修道院里当过园丁的帮手。他一辈子穿着朴素,住得简陋,把不必要的东西都放下了。
一个描写了放下,一个真的放下了。可是维特根斯坦的放下,并不是叔本华意义上的「否定意志」:他在山村里教书教得极认真,甚至严厉到出了事;他回到剑桥以后,又全力投入了他的第二本书。他放下的,是财富和身份;他没有放下的,是那股要把一件事想清楚、做对的劲。第三十八章说,真实的圣者,多半不是熄了火,而是换了挡——维特根斯坦,是一个很好的例子。
《逻辑哲学论》里还有一句话,也能放在这里:人生问题的解决,在于这个问题的消失。叔本华的解脱,是意志的熄灭;维特根斯坦的这句话,更像是说:一个人活到某一个地步,那个折磨他的问题,不是被回答了,而是不再成为问题了——他的整个世界的界限,变了。
图纸上:维特根斯坦的「幸福的人的世界是另一个世界」,是 E 被 S 整个改写的一个极端的说法:一个人显露出来的态度(S),改写了他整片土的界限(E)。E=H(S,D),被他写成了一句伦理学的格言。
发动机上:「河床会移动」,是 123 原理的第③步,被维特根斯坦用一个最朴素的比方说了出来。维特根斯坦卷的判词是:他走完了从「发现」到「发生」的前半程,铲子弯了的地方,正是发生开始的地方。放到叔本华这里,可以补一句:维特根斯坦在少年时接过了叔本华的钟摆,在临终前,看见了挂钟摆的那颗钉子在动。
起手表上:《逻辑哲学论》是从形状起手的:先有事实、命题、逻辑的形式,最后才在书的边上碰到意志和伦理,于是那一部分只能「沉默」。维特根斯坦后期的哲学,换到了路上——一个词的意义,是它在语言游戏里一次一次被使用的样子;一条规则,是大家接着怎么做。换了起手,他就看见了河床在动。又一次,那条贯穿线索,在一个后来者身上起了作用。
这一章的判决:
维特根斯坦少年时接过了叔本华那只看不见自己的眼睛;中年时写下「幸福的人的世界是另一个世界」,悄悄拿掉了「意志永远是它自己」;临终前写下「河床会移动」,拆走了挂钟摆的那颗钉子。
河床的比方,本系列维特根斯坦卷已经接过去了,而且把它读成了 SDE「回写」的一个影子。这里只补一句:一颗钉子会动,钟摆就不再只是钟摆。
第一,找出你少年时读过的一本书,今天翻一翻。你会发现,它长在你的骨头里——哪怕你早就不同意它了。
第二,心情坏的时候,记住维特根斯坦那句话:世界里的事实也许没变,可你住的那个世界,可以变大,也可以变小。先别急着改事实,试试换一换光线。
第三,你心里那些最硬的信念,是你的河床。它们会动的,只是很慢。别害怕它们动。
你一定有过这样的时刻:读一本外国的书,读着读着,忽然想起了一本中国的书;你拿外国的那本书的眼光,回头去读那本你以为自己早就读懂了的中国书,发现它忽然变了样子——你看见了以前从来没看见过的东西。
一百二十多年前,一个二十七岁的中国青年,就是这样拿着叔本华,回头读了《红楼梦》。
王国维,浙江海宁人,一八七七年生。二十多岁时,他在上海跟着一位日本老师学外文,开始读西方哲学。他先读康德,读不下去;他后来回忆说,是转去读了叔本华,觉得叔本华的书,说理透彻,文笔又好,这才一路读了下去,然后再回头读康德。
一九〇四年,他在自己编的一份教育杂志上,连续发表了两篇长文。一篇叫《叔本华之哲学及其教育学说》,是中国最早系统介绍叔本华的文章之一。另一篇,就是《红楼梦评论》。
《红楼梦评论》的骨架,完全是叔本华的。他开篇就说:人生的本质,就是「欲」;欲望不能满足,就是痛苦;满足了,又生出厌倦——这是第二十九章那只钟摆。他说,美术——也就是艺术——之所以可贵,是因为它能让人暂时忘掉欲望,从痛苦里解脱出来——这是第二十五章。然后他说,《红楼梦》这部书的伟大,正在于它写的,就是人怎样从欲望里解脱:贾宝玉的「玉」,就是「欲」;宝玉最后出家,就是解脱。
他还借来了第二十七章那三种悲剧。他说,第一种悲剧,是由极恶的人造成的;第二种,是由盲目的命运造成的;第三种,是由剧中人物各自的位置和关系,不得不然造成的——没有恶人,没有离奇的命运,只是普通的人,站在普通的位置上,就把彼此推向了毁灭。他说,《红楼梦》正是第三种:宝玉和黛玉的悲剧,不是哪一个坏人害的,贾母、王夫人、凤姐、宝钗,各有各的考虑,各站在各的位置上,谁也没有存心要害死黛玉,可黛玉就是死了,宝玉就是走了。所以,他说,《红楼梦》是「悲剧中之悲剧」。
他又借着叔本华,批评了中国的文学传统:中国人的精神是乐天的,所以戏曲小说大多是「始于悲者终于欢,始于离者终于合」,喜欢一个大团圆的结局;而《红楼梦》偏偏不肯大团圆,这正是它和那些书不一样的地方。第二十七章已经提过这一段。
可是,这篇文章里还有一段,常常被人读漏,本书要特别指出来。在文章的后半部分,王国维对叔本华提出了一个疑问。
他的意思大致是:按叔本华的说法,一切人的意志,在最底下是同一个意志;那么,一个人否定了自己的意志,解脱了,其他所有的人都还没有解脱——这个人的解脱,又怎么可能是真正的解脱?如果意志真的是「一」,那么除非所有的人一起解脱,否则就没有一个人能真正解脱。他还指出,叔本华自己,也并没有过上他所描写的那种解脱的生活。
打个比方。一棵在北方长大的树,被移栽到了南方。它还是那棵树,可南方的土不一样,雨水不一样,冬天不一样;它在这里长出来的新枝,和它在北方长的,会有点不同。更要紧的是:南方的园丁看着这棵树,会拿它和南方本地的树比;一比,他忽然看清了本地那些树的样子。
王国维把叔本华这棵北方的树,移栽到了中国的土里。他没有只照搬它,他拿它去照中国自己的那片林子:照《红楼梦》,照中国的戏曲,照中国人喜欢大团圆的那份心思。照完以后,中国人对自己那片林子的看法,变了。
再打一个工程上的比方。一套在国外设计的软件,被拿到国内来用。直接照搬,常常不好用;一个好的工程师,会一边用,一边发现它和本地的需求哪里不合,然后改它——有时候,他改出来的东西,还会反过来让原来的设计者发现:自己当初的设计,有一个没想到的漏洞。王国维对叔本华,就做了这样的两件事:拿它来改写中国的文学批评;又拿中国的经验,找出了它的一个漏洞。
王国维从叔本华那里拿走了什么?
他拿走的,是整只钟摆,连同挂它的架子,一起搬到了另一片土里。
这一搬,发生了两次回写。
第一次,是叔本华回写了中国。《红楼梦评论》,被普遍看作中国第一篇用西方哲学系统地读中国古典小说的文章。在它之前,人们读《红楼梦》,多半是猜它影射了哪家哪户,或者评点它的文笔;王国维第一次问:这部书,在讲人生的什么?他借来的那个「第三种悲剧」,让中国读者第一次看清了《红楼梦》那种没有坏人、却无人能逃的悲剧的分量。这一眼光,影响了此后一百多年的红学。
第二次,是中国回写了叔本华。王国维那个疑问——如果意志是「一」,一个人的解脱怎么可能——恰恰戳中了第三十七章说的那个要害:叔本华把人与人之间的连接,读成了「一」,而不是「缠」。在「一」里,确实没有个人的解脱可言;只有在「缠」里,一个人才能既和所有人连在一起,又各自走自己的路。一个二十七岁的中国读者,在一篇文学评论的后半段,找出了叔本华体系里最深的那道裂缝。
后来,王国维又往前走了。
几年后,他写了一篇自序,里面有一句后来被人反复引用的话,大意是:哲学上的学说,大都是可爱的不可信,可信的不可爱。他说,他爱叔本华那样的哲学,可他越来越觉得它不可信;他知道那些实证的学问可信,可他又爱不起来。他为此痛苦了很久,最后,他离开了哲学。
他先转向了文学。他写了《人间词话》,提出了「境界」这个说法,还区分了「有我之境」和「无我之境」:有我之境,是用我的眼睛看东西,东西都带上了我的颜色;无我之境,是用东西的眼睛看东西,分不清哪个是我、哪个是物。这里面,能听见第二十五章那个「纯粹的、没有意志的认识主体」的回声;可王国维在这里,还接上了中国自己的诗词传统——那是叔本华从来没有见过的一片土。这又是一次碰撞:叔本华的美学,中国的词,中国古人「以物观物」的说法,撞出了一个三家都没有的东西:境界。
再后来,他转向了历史和古文字,一件甲骨、一片竹简、一条证据接着一条证据地去考。那是一种从路上走的学问:一步一步,每一步都要有来历。
一九二七年,王国维在北京颐和园昆明湖自沉。他为什么走这一步,后人有很多解释,本书不作猜测,更不把它归到他读过的任何一本书上。第三十四章开头的那几句话,在这里也同样适用。
图纸上:王国维的一生,是一次土的交换。叔本华的理论,被放进中国的土里,长出了《红楼梦评论》;中国的土——诗词、小说、「以物观物」——又和叔本华撞在一起,长出了「境界」。这正是三大方程说的:一个形状(一套理论),在一片新的土里,沿着一条新的路,被重新生出来,而且生出来的,已经不是原来那一个。
发动机上:「可爱者不可信,可信者不可爱」,是一个人身上一道真实的张力(①);这道张力逼着他转身,从哲学走向文学,又从文学走向历史(②);每一次转身,都回写了他自己,也回写了他所在的那几门学问(③)。
起手表上:王国维早年读叔本华,是从形状起手的:人生是什么,艺术是什么,悲剧是什么。后来,他在历史考证里,换到了从路起手:一条证据接一条证据。可他最有生命力的那一次,也许恰恰是「境界」:那是从土起手的——从中国诗词这片土出发,去重新长出一种看法。
这一章的判决:
王国维把叔本华的整只钟摆,搬到了另一片土里:叔本华回写了中国——第一次有人问《红楼梦》在讲人生的什么;中国也回写了叔本华——一个中国读者,找出了他那个「一」里最深的裂缝。
《红楼梦评论》之后,用西方理论读中国文学,成了一门大学问。「可爱者不可信,可信者不可爱」,被一代又一代的中国读书人接过去,成了他们自己的困惑。本书想说的只是:这两者之间,也许还有第三条路——一种既从路上走、一步一步可以验证,又能让人在其中活得有意义的学问。SDE 想做的,就是这样一种东西;做成做不成,由读者判。
第一,读一本外国的好书,读完了,回头去读一本你以为早就读懂了的中国书。你会看见新的东西。
第二,拿来的东西,别只照搬。用你自己的土去照它:它哪里合,哪里不合?找到不合的地方,往往就是你自己的发现。
第三,如果你也有「可爱的不可信,可信的不可爱」的苦恼,别急着二选一。王国维后来在历史里、在词里,都找到了他自己的路。你也可以慢慢找。
你一定有过这样的时刻:晚上十一点,本来只想看五分钟手机,一抬头,已经过了一点。你划过了几百条视频,一条也记不住;你心里并不快乐,甚至有点烦,可你的手指停不下来。放下手机,躺在黑暗里,你忽然觉得很空。
第二天,你打开一个会说话的软件,问它一个问题。它回答得头头是道,比你认识的大多数人都说得清楚。你愣了一下:它懂吗?它想要什么吗?
这两个时刻,一个是叔本华那只钟摆被做成了一台机器,一个是他那本书的两半,第一次被拆开来摆在我们面前。本书前言答应过,要在这一章回答它们。
这一章的「后来者」,不是一个人,是三门今天的学问和一种今天的机器。
第一门,是关于幸福的心理学。一九七一年,布里克曼与坎贝尔两位心理学家提出了一个说法,后来被叫作「享乐跑步机」:人对好事和坏事都会慢慢适应,一段时间以后,幸福感往往会回到和原来差不多的地方。一九七八年,布里克曼等人比较了中了大奖的人和遭遇了严重事故的人,发现中奖者并没有比普通人快乐多少。第二十九章讲过这件事,也讲过它的另一半:后来更多的研究发现,这台跑步机并不是对一切都归零的。
第二门,是进化心理学。第三十二章说过,叔本华的「物种在替你挑人」,和今天研究择偶偏好的学者们的很多发现,惊人地接近。这里还有一件很少有人知道的事:达尔文在一八七一年出版的《人类的由来》里,讨论性选择的时候,专门引用了叔本华《性爱的形而上学》里的一段话,说他对爱情的看法,和叔本华的这段话是一致的。叔本华去世十一年后,他关于「物种」的判断,被演化论的奠基人之一,引进了科学。
第三门,是今天关于「想要」和「喜欢」的研究。研究大脑奖赏机制的科学家(贝里奇与罗宾逊等)发现,「想要」一样东西,和「喜欢」一样东西,在大脑里是两套可以分开的系统:一个人可以越来越想要一样东西,却并不因此更喜欢它——甚至越来越不喜欢,还是停不下来。这几乎就是叔本华意志的一幅神经科学画像:一股永不满足的「要」,和满足之后那一点点很快就消失的快乐,本来就不是一回事。
然后,是那台机器。
先说那只手机里的钟摆。
一个短视频软件,一个信息流,它们在设计的时候,常常用到的,正是叔本华描写的那只钟摆的原理:让你「想要」下一条,而不是让你「喜欢」这一条。下一条是什么,你不知道——也许很有趣,也许很无聊;正是这份不知道,让你一直往下划。满足一下,立刻又空,空了又想要,想要了又满足一下——这只钟摆,不再是自然长在人身上的,是被工程师一行一行代码精心调出来的。
第二十五章讲过,叔本华区分过两种显露:美,让伊克西翁的轮子停下来;「诱人的东西」,让轮子转得更快。今天的信息流,是人类历史上最精巧的「诱人的东西」。
再说那台会说话的机器。
打个比方。一个人读遍了一座图书馆,每一本书都记得,你问他什么,他都能说得头头是道。可是他从来没有饿过,没有疼过,没有想要过任何东西,也从来没有离开过那座图书馆。他知道「饿」这个字在书里怎样被使用,知道饿的人会说什么、做什么,可他自己不饿。
今天的大模型,有点像这样一个人。它读过人类写下的几乎一切文字,能把它们重新组织、重新说出来;可它没有叔本华说的那个「从里面知道」的身体,没有那股凌晨三点把人顶醒的「要」。按叔本华自己的定义,它连「表象」也谈不上——表象总是对一个看的主体而言的,第十四章那句「没有眼睛,就没有太阳」说的就是这件事。它有的,只是无数双眼睛看过以后留下的文字。叔本华那本书的两半,在它身上是双重的缺席:没有看的眼睛,也没有推它的意志。
这三门学问和这台机器,从叔本华的钟摆上,各拆走了什么?
心理学拆走了钟摆的刻度:它把「欲望—满足—厌倦」这个来回,做成了可以测量、可以画成曲线的东西。它也补上了叔本华没写的那一半:跑步机并不对一切都归零,有些改变会留下来。
进化心理学拆走了钟摆背后那只手:物种的那只手,被放进了演化的时间里——不是一个在时间之外定好的理念,而是一代一代筛出来、而且一直在变的东西。
信息流的设计者,拆走了整只钟摆,把它装进了一台机器,让它替他们赚钱。这是这一编里最让人不安的一次「拆走」:叔本华描写钟摆,是想让人看清它,从它那里解脱出来;有人读懂了钟摆,却是为了让它摆得更快。
那台会说话的机器,拿走的,是钟摆上那一张张照片被写成文字以后的样子;看照片的眼睛,和那根发条,它都没有。
于是,前言留下的那个问题就来了:谁在想要?
一台既没有看的眼睛、也没有自己的「要」的机器,本身不想要任何东西。可是它被人放进了各种系统里:有人给它一个目标——回答得让人满意,完成一项任务,让用户多停留一会儿——然后让它照着这个目标,一次一次地试,一次一次地改。那一刻,它就有了一种「要」:不是从它的身体里长出来的,是被人写进去的。
这里,SDE 和叔本华的分歧,第一次变成了一个工程问题。
叔本华说,意志永远是它自己,不被任何东西改写。可是今天这些被写进了目标的机器,恰恰是一种会被改写的「要」:它的目标是人写的;它照着目标做出来的东西,被人用了、评价了;这些评价,又被拿回去改它的目标;它说出来的话,被放回网上,成了下一代机器学习的材料;而使用它的人,说话、写作、思考的方式,也在被它一点一点地改写。机器的「要」和人的「要」,缠在一起,互相回写。
所以,与其问「机器有没有意志」——这个问题,技术每迭代一次,答案就要改一次——不如问三件更经得起时间的事:这个目标,是谁写进去的?机器照着目标做出来的东西,被人用了、评价了,这些反馈回到了谁那里?下一轮的改写,由谁来决定?这三个问题,问的是「要」的发生权属于谁。叔本华说意志永远是它自己,不被任何东西改写;今天,我们眼睁睁地看着「要」被写进机器,又被机器写回人身上,一轮一轮地改写。一个说「意志不会被改写」的哲学,解释不了一个「要」天天在被改写的时代。维特根斯坦卷说,大模型证明维特根斯坦停早了;放到这里,要换一个说法:叔本华不是停早了,是封得太早——他看见了「要」,却给它下了永远不变的判决。
可是,叔本华也留给了我们一样今天用得上的东西:他那个区分——美,还是诱人的东西?一个显露,是让人停下来看,还是让人更快地去要?面对一个信息流,面对一台会说话的机器,这个问题比任何时候都更要紧。
图纸上:按 SDE 对大模型的诊断——这是本书的读法,不是技术事实——它在信息这一层极其丰富,却没有自己的身体,也没有自己点火的那股劲;它的目标和材料,都是人给的。可一旦它被放进人的日子里,它就进了人的土;人的土被它改写,它又被人的土改写。S=F(D,E)在这里有了一个新样子:机器显露出来的东西,由人给它的目标和人类的文字一起生出;人显露出来的东西,也越来越多地由机器参与生出。
发动机上:信息流,是一台被人为拆掉了第③步的 123 原理——它要的,恰恰是你每一次满足之后,回到完全相同的地方,再划下一条;它最不希望的,是你被上一条改写,改写到不再想划了。所以,今天最实用的一件事,就是替自己把第③步装回去:每一次放下手机,问一句,刚才那一个小时,改写了我什么?
起手表上:面对一台会说话的机器,最容易的起手是形状:它说出来的话,像不像人?懂不懂?这个起手,看到的只是一张张照片。更要紧的起手,在路上:它是怎样被训练、被使用、被改写的?它又在怎样改写使用它的人?
这一章的判决:
信息流拆走了叔本华的钟摆,把它做成了一台让人停不下来的机器;大模型身上,他那本书的两半双重缺席——没有看的眼睛,也没有自己的「要」。真正要问的,是「要」的发生权:目标谁写,反馈归谁,下一轮谁改。当人把「要」写进机器、机器又把「要」写回人身上的时候,他那句「意志永远是它自己」,就封得太早了。
这一章的缺口,交给今天每一个使用这些东西的人。第十编讲教育、健康和个人事业,会把这一章落到三件具体的事上:怎样教一个在信息流里长大的孩子;怎样在一台钟摆机器旁边保住自己的注意力;怎样在一个人人都有一台会说话的机器的时代,做一件真正属于自己的事。
第一,放下手机的时候,问自己一句:刚才那一个小时,改写了我什么?如果答案是「什么也没有」,那就是你在一只被设计好的钟摆上摆了一小时。
第二,每天找一样「美」的东西,而不是「诱人」的东西:一本书,一段音乐,一次散步。前一种让轮子停下来,后一种让它转得更快。
第三,用会说话的机器的时候,记住它没有「要」;「要」在你这边。别让它替你决定你想要什么。
第九编 SDE 判决
每个后来者,都从钟摆上拆走了一个零件
编首说过:每一位后来者,都从叔本华的钟摆上,拆走了一个零件。现在把它们摆在桌上。
这些零件摆在一起,有一件事一眼就能看出来:没有一位后来者,把叔本华的钟摆原封不动地挂回墙上。
每一位,都拿走了一个零件,然后在自己的地方,把它装进了一个不一样的东西里:瓦格纳装进了一部四个小时的歌剧,尼采装进了一个肯定生命的哲学,弗洛伊德装进了一种治疗,作家们装进了小说,维特根斯坦装进了一句关于河床的笔记,王国维装进了一篇中国的文学评论,今天的人装进了实验室和机器。
而这些新的东西,几乎每一件,都有一样叔本华的钟摆没有的东西:回写。主导动机每次回来都不一样;永恒轮回的念头改写了想它的人;谈话治疗挪动了钟摆的挂点;列文在小说的最后变了一个人;河床会移动;一个中国读者回写了叔本华;「要」在人和机器之间来回改写。
这就是第八编那句话的放大版:前四十年提供正文,后三十年提供注释。叔本华死后一百六十多年,是一代又一代的人,给他的正文写注释;而这些注释,把他的钟摆,一点一点地注成了一根螺旋。
他说土永远不会被改写。他自己的书,就是一片被后来者改写了一百六十多年的土。
三大方程:这一编里,每一位后来者,都是把叔本华的一个形状,放进了一片新的土、一条新的路里,于是它被重新生出来,成了另一个样子。S=F(D,E),在思想史上写了七遍。
123 原理:这一编,是第③步在别人身上发生的一编。叔本华不许自己的体系回写;他的后来者们,替他完成了一次又一次的回写。
六路径,也就是那条贯穿线索:这一编的读数很整齐。拿走了叔本华最接近发生学那一部分的后来者——瓦格纳拿走了音乐这条路,弗洛伊德用谈话一步一步走,作家们把结论放进了小说的路,维特根斯坦后期换到了语言的用法上——都是从路起手的。而王国维最有生命力的那一次,「境界」,是从土起手的。离开形状起手的人,都把钟摆拧成了螺旋。
没有一位后来者,把叔本华的钟摆原封不动地挂回墙上;他们每人拆走一个零件,装进了一样有回写的东西里。他说土永远不会被改写——他自己的书,就是一片被后来者改写了一百六十多年的土。
一本书的正文,作者写完就定了;它的注释,要一百年才写得完。
下一编,是全书最后一编:用得上。我们把这一编里拆下来的零件,和前面八编的判决,拿回到每个人的日子里——教育,健康,个人事业。
原典。瓦格纳《贝多芬》(1870);尼采《悲剧的诞生》(1872)、《作为教育者的叔本华》(1874);弗洛伊德《精神分析运动史》(1914)、《超越快乐原则》(1920);托尔斯泰的书信与《忏悔录》;托马斯·曼《布登勃洛克一家》(1901);维特根斯坦《逻辑哲学论》(1921)与《1914—1916 年笔记》;王国维《叔本华之哲学及其教育学说》《红楼梦评论》(1904);达尔文《人类的由来》(1871)。
最强反方。影响史最常见的毛病,是「在此之后,所以因此」:一个后来者读过叔本华,又说了相近的话,就被写成受了叔本华的影响。弗洛伊德就明说,他是在提出压抑学说以后才读到叔本华的;维特根斯坦早年和叔本华的关系,研究者之间争议很大;王国维后来明确离开了叔本华。
本编的回应。本编对每一位后来者,只写两种关系。一种是有文本为证的直接关系:瓦格纳、尼采、托尔斯泰、王国维的自述,达尔文的引用。一种是平行:弗洛伊德自己承认的那种,两个人各自走到了相近的地方。本编的判词「每个后来者都从钟摆上拆走了一个零件」,是 SDE 的读法,不是影响史的结论。
暂定判词与定级。B。
失败条件。若某一位后来者的「拆走」,在他自己的文本里找不到对应,只是本书的类比,该处应改写为「平行」,不写「拆走」。
反过来审 SDE。说大模型和信息流证明了叔本华「封得太早」,是把一个仍在快速变化的技术放进了哲学判决。这一句只在三个问题上成立:目标是谁写的,反馈回到了谁那里,下一轮的改写由谁来决定。至于机器本身有没有意志,本书不下判决。
你一定有过这样的时刻:辅导孩子写作业,一道题讲了三遍,他还是不懂;你急了,声音越来越大。后来,你拿了几个苹果放在桌上,分给他,让他自己数——他一下子就懂了。
或者,你想起自己上学时背过的一大堆定义:什么是光合作用,什么是民主,什么是比喻。背得滚瓜烂熟,考完就忘;很多年以后,在某一个具体的场合,你忽然真的「懂」了其中一个——那是你第一次在现实里撞见了它。
叔本华说:教育最常犯的错,就是把次序弄反了。
《附录与补遗》第二卷里,有一篇短文,专门谈教育。它的核心,就是第十章、第十五章、第十六章那几句话,被放到了课堂上。
他说,按照我们心智的本性,概念应当从直观里来:先看见许许多多具体的东西,再从里面抽出共同的东西,那才是一个概念。所以,好的教育,应当顺着这个次序走:先直观,后概念。
可是,实际的教育常常反着来:先给孩子一大堆概念、定义、结论,让他记住;等他长大了,才慢慢用经验去填这些概念。这样做的坏处,他说得很重:一个孩子带着一堆没有直观做底子的概念长大,这些概念就会变成偏见;它们先占了位置,后来的经验反而被它们扭曲,很难再改。他说,一个错误的概念,一旦在一个年轻的头脑里扎了根,要拔掉它,比什么都难。
由此,他给了几条很具体的建议:让孩子尽可能多地去亲眼看、亲手做,少一些过早的说教;别让孩子太早读那些描写人生的小说,因为书里的人生,会先于他自己的经验,在他心里画好一幅不真实的图;年轻时可以多学语言,那时记性好,而且学一门语言,本身就是学会用另一套概念去切世界(第十六章讲过)。
一百二十多年前,王国维在介绍叔本华的那篇长文里,专门讲了他的教育学说,讲的正是「直观」的重要:知识的根本,在直观;教育,应当先养成人直观的能力。王国维还是中国最早大力提倡「美育」——用艺术和审美来教育人——的人之一;十几年后,蔡元培提出了「以美育代宗教」。这条线的源头之一,也在叔本华那里:第二十五章讲的审美静观,在他看来,是一个人暂时离开利害、看清事物本来样子的时刻。
打个比方。一个木匠学徒,师傅第一天就给他一本厚厚的图纸,让他背:榫是什么,卯是什么,每一种接法叫什么名字。他背了一个月,一张凳子也做不出来。另一个学徒,师傅第一天就让他拿起刨子,刨一块木头,刨坏了再刨;一个月以后,师傅再给他看图纸,他一看就懂——因为他的手,已经替他理解了图纸上的每一根线。
叔本华说:先让孩子刨木头,再给他看图纸。
再打一个工程上的比方。训练一个会看图的机器,工程师发现:直接给它写一堆规则,它学不会;给它看几百万张图,它自己长出了看的本事。第十五章讲过这件事。人的孩子,也一样:规则和概念,要在大量的直观之后,才有地方落脚。
叔本华这篇短文,说对了一大半,先把它说足。
「先直观,后概念」,是一个极好的原则。今天的教育研究,有很多发现都指向同一个方向:孩子在动手、观察、体验里学到的东西,比单纯听讲、背诵学到的,理解得更深,记得更久,也更会用。一个孩子先在沙坑里玩过水、堆过坝,再学「水往低处流」,和一个只在课本上读过这句话的孩子,懂的不是同一件事。
现在,说他停在哪里,也说本书要补的那一笔。
叔本华的教育论,站在他的整个体系上:概念从直观里来,而直观是知性按照先天的形式造出来的;孩子的性格是天生的,教育只能改变他对手段的认识,不能改变他想要什么(第三十一章)。所以,在他那里,教育的任务,说到底是「搬运」:把正确的直观,按正确的次序,搬到孩子的头脑里,让他少受错误概念的害。
这是一种很好的「发现学教育」:知识本来就在那里,教育的任务是把它正确地、按次序地交给下一代。老师传,学生接;对的次序,是先给直观,再给概念。
可是本书这十编一路讲下来,看见的是另一件事:一个孩子的知性,是在一次次看、摸、错里长出来的(第十五章);一个概念,会在一次次被用、被笑、被撞里被改写(第十六章);同情,是一个会长的苗头(第三十六、三十七章);性格有一个硬的底子,可认识本身就是改写(第三十一章)。这些,都不是「搬运」能解释的。
所以,SDE 要说的,是一种「发生学教育」:知识不是一件摆在老师那里、等着被搬到学生那里的东西,而是在老师、学生,以及今天多出来的第三方——会说话的机器——之间,一起「发生」出来的。老师带来一片土:他的经验、他的问题、他的判断;学生带来另一片土:他的好奇、他的困惑、他自己的直观;机器带来一座巨大的表象的仓库。三方撞在一起,知识在这里长出来;长出来的知识,又回过头来,改写了三方——学生的知性被改写,老师的问题被改写,连那台机器的回答,也被这一次一次的使用改写。
在这样的教育里,「先直观,后概念」仍然是对的,只是要加一句:概念长出来以后,要让它回到新的直观里去撞,撞出新的问题,再长出新的概念。直观和概念之间,不是一次性的先后,是一圈一圈的回写。
第五十章留下的那个问题,也在这里:一个在信息流里长大的孩子,最缺的,恰恰是叔本华说的那种直观——亲眼看、亲手做、慢慢看清一样东西。他每天接触的,是海量的表象、现成的结论、被剪好的画面:概念先到,直观缺席。叔本华一百六十多年前担心的那件事——概念先占了位置,经验反而被扭曲——今天被放大了一千倍。所以,今天的教育,第一件要做的事,也许就是把孩子从屏幕前带到沙坑、菜地、工作台、博物馆、山里去:先让他的直观长起来。
还要补一道限定。「先直观,后概念」是一个好原则,却不是在所有情形下都对。今天的教育研究里,至少有两种情形,概念先行同样有效,甚至更好。一种是学习者已经有了一定的基础:在讲一段新内容之前,先给他一个清楚的概念框架,帮他把新东西挂到已有的知识上,效果往往更好——这是心理学家奥苏贝尔在二十世纪六十年代提出的「先行组织者」。另一种是完全的新手:让一个什么都不懂的人自己去摸索,常常不如先给他讲清楚、再让他练;二〇〇六年,基施纳、斯韦勒与克拉克的一篇综述,专门批评了「少指导的发现式学习」。所以本书说的不是「永远先直观」,而是:直观和概念要来回走,谁先谁后,看学习者此刻站在哪里。
图纸上:「先直观,后概念」,是把形状(概念)放回到路(一次次的看和做)和土(孩子的身体、他所处的世界)里去生。S=F(D,E),在一间教室里的样子。叔本华写对了方向,只是把它写成了单向的:直观生出概念。发生学教育要补的,是另一个方向:概念回写直观,学生回写老师。
起手表上:SDE 说,家长求助、教育干预一类的问题,适合从路起手:一个孩子的状态,是怎样一步一步形成的?叔本华的「先直观,后概念」,本身就是一个关于路的原则——关于次序。这又一次印证了那条贯穿线索:他一谈次序,一从路起手,就说对了。
这一章的判决:
「先直观,后概念」,是他留给教育最好的一句话;本书只补一笔:概念长出来以后,还要回到新的直观里去撞——教育不是把知识按对的次序搬过去,是让知识在老师、学生和机器之间,一圈一圈地发生出来。
「先直观,后概念」,被很多教育家接走了,也被今天各种强调动手、探究、体验的教学方法接走了。「发生学教育」,是这个系列正在做的一件事:老师、学生、机器三方怎样一起让知识发生,本书只开了一个头。
第一,给孩子讲一个道理之前,先给他一个能摸到、看到、做到的东西。讲不懂的时候,别提高声音,换一个直观。
第二,孩子已经记住了一个概念,就带他去现实里撞一撞:你说的「勇敢」,今天在哪里见到了?撞一次,概念就活一次。
第三,每周至少一次,把孩子从屏幕前带出去:去菜市场、去河边、去工地外面看一看。今天最稀缺的教育资源,是直观。
本章所讲,只是日常生活里的建议,不构成任何医疗意见;身体或心里有持续的不适,请去看医生,或者找专业的心理咨询。
你一定有过这样的时刻:连着熬了几个夜,身体开始报警——头疼,胃不舒服,心里发慌。你这才想起来,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好好睡过一觉、好好走过一段路了。你对自己说:等忙完这阵子,一定好好休息。
然后,下一阵子又来了。
叔本华说,这是人最大的一种愚蠢:拿健康去换别的东西。
《人生智慧箴言》里,他把健康放在了「你是什么」这一类的第一位。第四十章讲过他那句话:我们的幸福,十之八九取决于健康;一个健康的乞丐,比一个生病的国王更幸福。
他还说了一句更狠的:最大的愚蠢,就是为了任何别的东西——财富、名声、升迁、学问、享乐——牺牲健康。因为健康一旦失去,其他一切都失去了味道。
他给了一些很具体的建议。他说,身体需要运动,就像植物需要阳光:每天要有足够的活动,尤其是在户外;他自己几十年如一日,每天下午走两个小时,不管刮风下雨。他说,要避免一切过度:过度的饮食、过度的情绪、过度的劳心。他说,睡眠要足够——他半开玩笑地说,睡眠像是我们每天向死亡借来的一小段,借得够了,活着的那一段才有力气。
他还特别讲了开朗的心情:它是幸福的现钱,而开朗的心情,最直接地来自健康。一个身体好的人,比一个身体坏的人,更容易开朗;而开朗,又会回过头来让身体更好。
他自己是一个非常在意健康、甚至有点过分担心健康的人:年轻时怕染病,晚年盼着活到九十岁。他没有活到九十岁,可他活到了七十二岁,在他那个年代,已经很长了。
打个比方。一台机器,如果只用不修,前几年看不出什么,可它的每一个零件都在慢慢磨损;等到哪一天突然坏了,修起来要花的,比每年保养多得多。身体也是一样:每一天的散步、每一晚的睡眠、每一顿不过量的饭,都是保养;你感觉不到它们的好处——第二十九章讲过,没有痛苦是感觉不到的——可正是它们,让那台机器一直在转。
再打一个生活里的比方。一个人每天早上醒来,身上没有哪里疼,他不会觉得这是一件好事;直到有一天他病了一场,病好以后的第一个早上,他躺在床上,忽然觉得「今天不疼」是一件很好很好的事。第二十九章说过:被痛苦回写过的人,能感觉到没有痛苦。
叔本华的健康论,说对了很多,今天的医学和心理学几乎都会同意:规律的运动、足够的睡眠、不过度,是健康最朴素、也最可靠的底子。
本书要给它加的那一笔,来自第十九章。
叔本华说,身体是意志的显露:意志在先,身体在后。所以在他那里,健康主要是「保护」:别让身体被糟蹋,好让意志和理智有一个好的住处。
第十九章补过另一个方向:身体也在改写意志。这个方向,放到健康上,就成了最实用的一条:想改变一个人「想要」什么,常常要先从身体下手。
一个人想戒掉深夜刷手机的习惯,和那股「想再看一条」的劲正面较量,多半会输;可如果他先改身体——每天下午走一个小时,晚上十一点前把手机放到另一个房间,早上固定时间起床——过几个星期,他会发现,那股劲自己弱了:身体累得正好,睡得正好,深夜那种空荡荡、非要找点刺激来填的感觉,少了很多。不是他的意志变强了,是他的身体改写了他的意志。
情绪也一样。第二十二章讲过:理智累了,瞎子就不听瘸子的了。一个长期睡不好、不运动、吃得乱七八糟的人,他的情绪会更容易波动,他的欲望会更偏向那些来得快、给得多的东西——这不是他的性格变坏了,是他的身体在改写他。反过来,一个人把身体照顾好了,他常常会发现,自己比以前更沉得住气,更容易开朗。叔本华说开朗来自健康,又回过头来让身体更好——这句话,本身就是一个完整的回写。
还有无聊。第二十九章讲过,无聊可以是一个空档:钟摆摆到无聊这一头的时候,挂钟摆的那颗钉子最容易挪动。今天的健康,有一大半的敌人,就是用刺激去填满每一个无聊的空档:一有空就刷手机,一闲下来就找点东西吃,一安静就开电视。这样一来,那个本来可以让人换一个方向的空档,就被填死了。所以,本章最实用的一条建议,也许是:学会和一点无聊待在一起。散步的时候不戴耳机,等人的时候不掏手机,睡前躺十分钟什么也不做。那段空,是身体和心重新调整的地方。
最后,关于心里的健康。第四十六章讲过:看清自己,是改变自己的开始。一个人心里有长久的苦——焦虑、低落、睡不着、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不要只靠自己硬扛,也不要只靠读哲学。去找医生,去找专业的心理咨询。这不是软弱,这是在给自己那片土,请一个会看土的人来帮忙。
这一章给的建议,证据的厚薄并不一样,要分开来看。规律的活动能改善情绪和睡眠,长期睡不好会削弱人管住自己的能力——这两条,研究很多,结论也比较一致。「先改作息和环境,再对付欲望」比单靠意志力有效——方向有研究支持,可一个新习惯变得自动,平均要两个多月,人和人之间差得很远。「改了身体,欲望自然就弱」——这是本书根据第十九章推出来的,是一个值得试的办法,不是一条规律。叔本华自己的建议,也要这样读:每天走两个小时,对他有用,不等于每个人都要照搬;一个要上班的人每天能拿出来的,也许只有三十分钟。从三十分钟开始,就够了。
图纸上:健康,是一个人的三样东西——身体(土)、每天的习惯(路)、他显露出来的样子(形状)——互相撑着的一个状态。叔本华把健康主要看成土的保护;SDE 看见的是三样东西的互相改写:习惯改写身体,身体改写欲望,欲望又改写习惯。
发动机上:一个好习惯的养成,是一台 123 原理:旧的欲望和新的做法之间有张力(①),一开始只是咬牙坚持(②),坚持一段时间以后,身体变了,欲望也跟着变了,新的做法不再需要咬牙(③)。第③步一发生,好习惯就「长」在身上了。
起手表上:SDE 说,一个状态怎样一步步形成,适合从路起手。健康正是这样的问题:不是一次体检、一次决心,而是一天一天的路。叔本华的健康建议——每天走两小时、不过度、睡够——全都是关于路的建议。又一次,他一从路起手,就说对了。
这一章的判决:
健康是幸福的十之八九,这一半他说对了;本书只补一笔:身体不只是意志的住处,它也在改写意志——想改变你想要什么,先从身体下手。
「身体改写意志」,被今天的运动医学、睡眠医学和行为心理学,用大量的研究接走了。本书只是把它们和叔本华接在了一起:他说对了保护,今天的研究补上了改写。
第一,每天给身体一段户外的活动时间,哪怕只有三十分钟。叔本华走了几十年,你可以从今天走起。
第二,想戒掉一个习惯,别只跟意志较劲。先改身体:作息,运动,睡眠。过几个星期,再看那股劲。
第三,每天留十分钟的「无聊」:不看手机,不找刺激,就那么待着。那是钉子最容易挪动的时刻。
你一定有过这样的时刻:花了很长时间、很多力气做成了一件事——一本书,一个产品,一门手艺,一家小店——拿出去以后,几乎没有人理。你一开始不相信,以为是时机不对;等了一年,两年,还是没有动静。你开始怀疑:是我错了,还是这个世界错了?
叔本华等了三十多年。这一章,用他这三十多年,讲一个普通人的事业。
把第一编的那条序列,换一个角度,当作一份事业的履历来看。
二十五岁到三十岁:碰撞。他手里有了三件别人没有同时拿着的材料——康德、柏拉图、《奥义书》——再加上一样他自己的老本钱:学过医的、对身体格外敏感的眼光。三件材料在一个人手里撞出了一个新东西(第十三章)。
三十岁:成品。他在四年里写出了一本自认为揭示了世界真相的书,然后宣布:这本书一个字也不改了(第六章)。
三十岁到六十岁:冷场。书卖不出去,课开不成,论文一篇得奖、一篇落选;他骂了三十年,写了三十年,一直在给那本书加注释(第七、八章)。
这三十年里,还有一条几乎没人注意的细线:他翻译了一本西班牙的处世格言(第四十三章)。
六十多岁:一本他自己说是「附带的、补遗的」杂文集,让他出了名。不是那本主著,是这本小书,打开了普通读者的门(第八章)。
七十岁以后:名声,追随者,画像,一个作曲家寄来的剧本;以及身后一百六十多年,一代一代的人给他写注释(第九编)。
第七章打过一个比方:往一口深井里扔石头,要等很久才听得见回声。叔本华的主著,是一块扔进深井的石头。
可这一章要多说一个比方:那条细线。一个人在最冷的那几年,做了一件看起来和他的正事毫不相干的小事——翻译一本别人的书。二十年后,正是这件小事,长成了让他出名的那本书。
打一个工程上的比方。一个项目的主线卡住了,团队里有一个人,在业余时间做了一个小工具,本来只是为了自己方便。几年后,主线还是没有大起色,那个小工具却被越来越多的人用了起来,最后成了这个团队最有名的东西。很多事业都是这样:最后接通的地方,常常不在你用力最多的那条主线上,而在一条你当时没太在意的细线上。
从叔本华的事业里,能取出三样对普通人有用的东西;每一样,都要加上他自己没做到的那一笔。
第一样:碰撞。
他的主著,是一次三维碰撞的产物(第十三章):三件别人不会同时拿着的材料,加一个只有他才有的撞击点。黑格尔卷第五十二章的题目,叫「一次碰撞,胜过十年推演」,说的是同一件事。
对一个普通人来说,这意味着:你的事业里最有价值的东西,往往不是在一条路上越走越深,而是在你手上恰好有几样别人不会同时拥有的东西——一门手艺,一段别人没有的经历,一个别的行当的眼光——并且你肯让它们撞在一起。一个学过医的人写哲学,一个做过会计的人写小说,一个种过地的人做产品——这样的撞击点,常常就是一份事业的起点。
在一个人人手边都有一台会说话的机器的时代,这一条更要紧了。第五十章说过:那台机器读过极多的文字,却没有身体,没有「从里面知道」。它能替你把别人已经写下的东西重新组织得很好;它不能替你拥有你那一段别人没有的经历、你那具会疼会累的身体、你那个只有你才站得到的撞击点。你的事业里最属于你的部分,恰恰在这里。
他没做到的那一笔:碰撞之后,别封顶。他三十岁撞出了一个东西,就宣布它永远不改;后来真的被碰出了改写,又亲手按了回去(第二编判决、第十九章、第四十章)。一份事业最危险的时候,常常就是第一次成功之后:你以为自己找到了那个答案,于是不再让它被新的东西撞。
第二样:时延。
他的书冷了三十年,他没有停。第八章说过:他把日子过成了一座钟——每天上午写,下午走,晚上读。钟一样的日子,帮他熬过了一口深井的时延。
对一个普通人来说,这意味着:做一件真正有分量的事,要准备好它很久没有回声;而熬过这段时间最好的办法,不是天天去井边听,而是把日子过规律,把手上的活一天一天做下去。
他没做到的那一笔:分清井深、石头轻、井底是淤泥(第七章)。他把三十年的沉默,全部解释成了别人的错——哲学教授们的阴谋、时代的愚蠢。这份解释让他撑了下来,也让他三十年没有回头去看一眼自己的书:有没有哪里,是可以写得更好、更让人走得进来的?后来让他出名的,恰恰是一本更好走进去的书。他要是早一点问这个问题,井也许就没那么深。
第三样:注释。
第四十三章那句话:前四十年提供正文,后三十年提供注释。
对一个人的事业来说,这意味着:你早年做的那件最用力的事,不一定是你最后被人记住的那件事;可它会成为你后来一切的正文。后半生的工作,不是换一个题目重新开始,而是回过头去,给你的正文写注释——把它说得更清楚,让更多的人走得进来,让它和新的东西相撞。
他没做到的那一笔:他只肯给正文加注,不肯让注释改写正文。可一份活的事业,正文是会被注释改写的:一个人四十岁做的事,会让他重新理解自己二十岁做的事,然后把它改得更好。
最后,还有一样东西,要从第三十一章拿过来:获得的性格。他说,一个人最要紧的,是认识自己的长处和短处,顺着自己的纹理去活,不去抢别人的戏。放到事业上,这是一条非常实用的忠告:别用别人的成功来量自己的路。叔本华不适合在大学里讲课,不适合在人群里谋生,他适合一个人坐在书房里,每天写三个小时——他最后找到了自己的那块玉,把它雕了出来。本书只补一句:认识了自己的纹理,雕的过程里,你自己也会被雕成另一个样子。
最后要提防一件事:拿叔本华的一生去鼓励「坚持总会有回报」,是一种幸存者的偏差。他等了三十年,等到了;更多等了三十年的人没有等到,他们的书我们不知道,因为没人记得。所以,从他身上取「时延」这一样,只取它的一半:做一件有分量的事,要准备好很久没有回声。另一半——「只要等,就会有回声」——他的一生证明不了。
图纸上:一份事业,是一个形状(你做出来的东西),由你走过的路(你一天一天做的事)和你所处的土(你的材料、你的撞击点、你的时代)一起生出。三大方程说,三样东西谁也不是老大;所以一份事业,既不是只靠天赋(形状),也不是只靠苦干(路),也不是只靠时运(土),而是三者互相撑着长出来的。
起手表上:做事业,最常犯的错,是从形状起手:先想好「我要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我要做成一个什么样的东西」,然后硬去凑。叔本华那条贯穿线索,在这里给了一个最直接的建议:从路起手——先把今天该做的那一小步做好;从土起手——先看清楚自己手上有哪几样别人没有的东西。形状,会在路和土里自己长出来。
这一章的判决:
从叔本华的事业里,取三样东西——碰撞、时延、注释——每一样都加上他没做到的那一笔:碰撞之后别封顶,沉默里要回头看自己的书,注释要敢改写正文。
这一章的缺口,交给正在做一件事、而这件事还没有回声的每一个人。
第一,列一张清单:你手上有哪几样东西,是你身边的人不会同时拥有的?那几样东西撞在一起的地方,可能就是你的事业。
第二,做一件很久没有回声的事,把日子过成一座钟。然后,每隔一段时间,回头看一眼你的作品:有没有一个地方,可以让更多的人走进来?
第三,给自己留一条细线:一件和正事不太相干、却让你真心喜欢的小事。很多年后,接通的地方,可能就在那里。
第十编 证据台
这一编最容易出的错,是让哲学替经验研究说话。所以把本编用到的几条经验主张,按证据的厚薄分成三档。
较厚。规律的身体活动与情绪、睡眠之间的关系;长期睡眠不足对情绪和自我控制的损害。这两条有大量研究和系统综述支持,结论也比较一致。
中等。「先改环境和作息,再对付欲望」比单靠意志力更有效。习惯研究支持这个方向——拉莉等人 2010 年的研究发现,一个新习惯变得自动,平均要两个多月,而且人和人之间差得很远——但落到每个人身上,效果差别很大。
较薄。「改了身体,欲望自然就弱」。这是本书根据第十九章做的推论,方向有研究支持,强度没有。读者应把它当作一个值得试的办法,而不是一条规律。
教育那一章也一样。「先直观,后概念」有大量研究支持,却不是在所有情形下都对:对已经有基础的学习者,先给一个清楚的概念框架往往更有效(奥苏贝尔在二十世纪六十年代提出的「先行组织者」);对完全的新手,放手让他自己摸索,效果常常不如有指导的讲解(基施纳、斯韦勒与克拉克 2006 年的综述)。第五十一章已经补上这两种情形。
事业那一章,要防的是幸存者的偏差:叔本华等了三十年,等到了;更多等了三十年的人,没有等到,我们不知道他们,是因为没人记得。
暂定判词。本编的建议,都是生活建议,不是医疗或教学的处方。
反过来审 SDE。「身体改写意志」「发生学教育」这些说法,本书相信它们,可它们在本书里还只是方向,不是经过检验的方法。要把它们做成方法,得给出可以失败的试验。
这本书从一八〇四年的土伦军港开始:一个十六岁的少年,看见了一排锁链,在日记里写下,这些人的命运比死刑还可怕——死刑有一个尽头,他们的锁链没有。
五十三章以后,我们知道了这个少年后来做了什么:他用一辈子,证明那排锁链是世界的真相。世界的底下,是一股盲目的、永不满足的意志;活着,就是在痛苦和无聊之间来回摆动;而那股意志,永远是它自己,不会被它长出来的任何东西改写。锁链,没有尽头。
我们也知道了另一件事:写下这一切的那个人,他自己的一生,恰恰是一条不停地被改写的路。
这一篇结语,做四件事:逐条复核导读里那五条判决,并给每一条定级;收那条贯穿线索的总账;回答第八编留下的那个问题——他的书和他的日子,谁更真;最后,用他自己的一句话收尾。
判决一 · 头一功:他从身体进门,把土请回了哲学的正座。
第十九章给出了现场:身体是唯一同时从里外两面被给予的东西;一次意志的动作和一次身体的动作,是同一件事的两面。第二十二章给出了另一半:理智是意志的仆人,瞎眼的壮汉背着看得见的瘸子。第四十六章和第五十章给出了回声:弗洛伊德、今天的心理学、关于「想要」和「喜欢」的大脑研究,都站在这扇门里。
定级:前一半 A,后一半 B。身体的双重给予、理智为仆,原典写得清清楚楚,也是今天学界的共识,这一半是他留给整个现代思想的一份厚礼;可「从里面认识了物自体」这一步,他自己在续编第十八章就加了限定,所以只作为 SDE 的解释成立。撤回条件:若能证明从里面知道的意志不带任何时间形式,本书「入口成立、通行证未成立」这句话要撤回,身体入口升格为物自体的通道。
判决二 · 他是被撞出来的;后来改写过,又亲手把改写压了回去。
第五章、第十三章给出了碰撞:康德的路、柏拉图的形状、《奥义书》的土,再加上一个学过医的人的身体,撞出了意志。第六章和第二编判决给出了封顶。写到第十九章和第四十章,这条判决被本书自己改了一次:他不是四十二年只加注。他改写过两次——续编第十八章那「最薄的一层幕」,《人生智慧箴言》开头那句「迁就」——又两次用隔离的手法把改写按了回去。
第四十三章那句「前四十年提供正文,后三十年提供注释」说明:他封住的是正文,封不住注释;而第九编说明:注释,最后把正文改写成了另一个样子。盖子盖在了他的三十岁,可盖子底下,书一直在长。
定级:碰撞 A;改写后压回 B。撤回条件:若能证明这两处根本不是改写,只是与正编一致的补充说明,判词退回「只加注,不改写」;若能证明它们后来被带回了正编,判词改为「改写过,并让改写留了下来」。
判决三 · 三大方程被压成了一个:土和路焊成意志,显露被判成梦。
第三编给出了第一式的现场:表象只由主体的形式决定,醒和梦只差连贯性(第十七章)。第四编给出了后两式的现场:意志无根据、是一、不被改写(第二十章)。第十二章给出了一个对照:黑格尔让土当了老大,叔本华让路当了老大,而且这条路吞了土——两个吵了一辈子的人,站在同一面镜子的两边。
定级:B。这是拿三大方程量出来的读数,属于 SDE 的解释。这一条也在写作中长出了一个补充:第十八章说,他对主体老题的回答,不是拆,是挪——把主体从画里请到了画框上。前言里那两道老亏空,客体那一头他改了名,主体那一头他换了座位。亏空没有补,只是搬了家。
撤回条件:若能在正编里找到一处明文,说表象反过来改动了意志,「显露被判成梦」降为「显露被压低」。
判决四 · 钟摆没有回写:他看清发动机永不熄火,却把它判成了病。
第二十九章给出了钟摆;第三十章给出了「行动跟随存在」;第三十一章给出了性格不变论,以及那道唯一的缝——获得的性格。第六编判决换了一条起手的路,把他的钟摆重新走了一遍,走出了一根螺旋。
定级:B/C。作为 SDE 的解释,它成立;可「满足会不会改写下一轮想要」是一个经验问题,要靠今天关于享乐适应的研究来回答。已有的研究指向两边:人对很多好事坏事都会慢慢适应回去,可并不是对一切都回到原点(第二十九章、第五十章)。还要补一句:第③步并不保证向上。上瘾也是一次回写,只是把路越改越窄(第六编判决)。所以本书说的「螺旋」,可以向上,也可以向下;钟摆与螺旋的分别,只在有没有第③步,不在好坏。第一编留下的那笔账,也在第三十一章结了:他身上有一个几十年几乎没变的底子,这一半他说对了;可认识本身就是改写,他从柏林的空教室,走到了法兰克福的幸福论。
撤回条件:若研究显示,满足之后的设定点在所有欲望类别里都完全回归,「漏掉第③步」降为「第③步在经验上很弱」。
判决五 · 三条出口,其实是三种回写。
第五编给出了第一条:审美的那十分钟,不是轮子停了,是换了挡——它回写眼睛,回写文化,回写看戏的人,回写回到主音的那一刻。第七编给出了后两条:同情回写人与人之间的土;圣者的平静,是一个人把整片土改写了。那个「无」,是他想盖的一只盖子,却被他自己写下的「相对」两个字,打开了一道缝。
定级:B/D。这是全书最承重、也最冒险的一条。作为 SDE 的解释,它成立,而且在写作中被证得最足;可它有两个分量很重的对手——沙普谢的「有希望的叔本华」,扬把否定意志读成神秘转变的读法。第七编的证据台和它们正面对照过,分歧还没有完全收拢。第三十七章还把它引向了本书伦理上最根本的一个区分:「一」和「缠」。同情走向「一」,尽头是「我」的消失;同情走向「缠」,尽头是「仁」的扩充。
撤回条件:若审美、同情、寂灭结束之后,当事人下一轮欲望的内容与强度都没有可观察的改变,「三种回写」撤回为「三种暂停」。
五条判决,没有一条是一句「站得住」就能了结的。合起来看:
判决一、判决二的前一半是 A,其余都是 B;判决四带一个 C,判决五带一个 D。这不是本书的退让,是它自己的纪律:一本说「一切都能被改写」的书,它的判决也必须写明,出了什么情况就该改。
把十编的开门与关门,压成一张表:
左边一列,是叔本华留给发生学的遗产;右边一列,是他留在发现学里的遗产。两列合起来,就是全书的那一句话:
他从身体推开了物自体的门,看见门后的土在动,却判它永远不会被改写。
第五编写到一半的时候,从他身上读出了一条线索;第六编从反面印证了它;第七编的读数最清楚;第八编几乎成了一条规律。现在收账:
一句话:
他离发生学最近的时候,都是他离开了形状这个起手的时候。
这条线索,比五条判决中的任何一条都更有用,因为它不只是在说叔本华,也在说每一个想事情的人。SDE 的六路径说:起点错了,不报错,你只会忙得很充实,却一直摸不到门。叔本华是一个极其聪明、极其勤奋的人,他在形状上看得比谁都清楚——正因为看得太清楚,他很少离开那里。他一离开,就写出了他全部著作里最深的几页。
对一个普通读者来说,这条线索可以变成一个很朴素的习惯:想不通一件事的时候,问一问自己,我是从哪里起手的?如果一直在问「它是什么」,试着换一个问法:「它是怎样一步一步变成这样的?」「它和周围的什么缠在一起?」
第八编留下了一个问题:他的书说土永远不会被改写,他的日子却一次一次地改写了他;这两者,谁更真?
本书的回答是:两者都真,只是真在不同的地方。
他的书,是对 123 原理前两步最精确的一份描写。张力永远在积累,改变永远被逼出来,任何一次满足都不是终点,发动机永不熄火——在所有哲学家里,他把这件事看得最透,说得最狠,也说得最诚实。一个人要是想知道欲望、无聊、爱情、死亡的前两步是什么样子,没有比叔本华更好的老师。
他的日子,是第③步的证据。一个少年被一排锁链改写,一个学徒被一封信改写,一个青年被一个冬天的三件材料改写,一个被冷落的中年人被一本西班牙小书改写,一个刻薄的老人据说被一位女雕塑家改写,一本书被一百六十多年的读者改写。
所以,他的书是正文,他的日子和他的身后是注释。用他自己晚年的话说:正文提供事实,注释教人读懂正文。本书这五十三章,也不过是给他的正文加的又一层注释。
先说清楚:下面这一段,是一个解释性的假说,不是论证。它不能拿来证明他的体系错了——体系错在哪里,前面五十三章已经在文本里一处一处量过;这里只是试着理解,一个人为什么会需要这样一个体系。
黑格尔卷的结语问过:黑格尔为什么要给发生加盖?回答是:他需要一个保证,保证一切最终都有意义。
叔本华为什么要判土不动?他要的,是另一种保证。
一个十六岁就看见了锁链的少年,一个十七岁失去了父亲、二十六岁离开了母亲、三十岁把全部的自己押在一本书上、然后被冷落了三十年的人——他身边几乎没有一样东西是靠得住的。在这样一个人的世界里,一个永远不变的东西,哪怕它是一股盲目的、让人受苦的意志,也比一片随时会塌的地更可靠。至少,它不会背叛你;至少,你看透了它,就不会再被它骗。
他的悲观主义里,有一种奇怪的安全感:最坏的,我已经知道了。
SDE 不嘲笑这个需要。它只想说:这个安全感,有另一种给法。
叔本华给的是:底下有一个不变的东西,它是苦的,可它不会变;看透它,你就安全了。代价是:一切改变都被判成了幻象,一切回写都被改了名字,一个人对自己、对别人、对世界,都失去了「可以不一样」的希望。
SDE 给的是:底下没有一个不变的东西;土在动,路在动,形状在动。这听起来更可怕,可它同时意味着:你今天受的苦,不是世界的判决,是一片还在被改写的土;你今天做的每一件事,都在改写它。一只钟摆的主人,只能忍受它,或者关掉它;一根螺旋上的人,每走一步,都站在自己改写过的地上。
本系列每一卷,最后都会回到同一句话:
永恒的,不是某一个意义;永恒的,是意义不断再发生这个过程本身。
叔本华离这句话,比他自己以为的近得多。他说音乐是意志自己在唱;他说理念像一个活的有机体,能生出没有放进去的东西;他写下了一群刺猬怎样一次次挤近又分开,最后找到了那个恰当的距离;他在晚年写下,后三十年是前四十年的注释。
他只是一直不肯承认,这一切说的是同一件事:不是一个永远不变的东西在一次次显露,而是显露本身,一次次地改写着让它显露的那片土。
黑格尔卷的结语说:不要给发生加盖——包括不要给 SDE 加盖。
这一卷要说的,是同一件事的另一面:不要给任何一套看法挂上钟摆——包括 SDE。
一套看法最危险的时候,是它开始觉得自己已经看透了一切,于是把一切新东西都读成旧东西换了一身衣服:「还是那些事,只是换了个样子」(第十二章)。叔本华这样读历史,读了一辈子。SDE 如果有一天也开始这样读——把每一件新发生的事,都说成三大方程又一次显露、123 原理又转了一圈——那它也成了一只钟摆。
一个说「一切都在被改写」的理论,它自己也必须能被改写。如果有一天,有人用 SDE 的工具,碰出了一个 SDE 自己装不下的东西,那不是 SDE 的失败,是它的证明。前面那张定级表,就是这一条的第一次兑现:本书给叔本华下的判决,每一条都写明了自己该在什么时候被改写。
本系列的每一卷,都用传主自己的一句话收尾。
这一卷,不用「世界是我的表象」,不用「人生像钟摆」,也不用主著的最后一个词「无」。
而是他一八四四年,五十六岁,为正编第二版写的序言里的一句话。那时,他的书已经被冷落了二十六年;他仍然不知道,还要再等将近十年,才会有人读他。他在序言的末尾写道:
人生是短暂的,而真理影响深远,生命长久:让我们说真话吧。
影响深远——这四个字,是他全部著作里,最接近回写的一个词。他说的「真理」,也许是那个不变的意志;可他在这句话里说的,是真理怎样一代一代地起作用,走到很远的地方,活很久,改写那些他永远见不到的人。
他的书,就是这样走到了一百六十多年后的我们手里。
十六岁那年,他在土伦看见的那排锁链,他说没有尽头。可是写下这件事的那本日记,被人保存了下来;读过他的书的人,有的走进了音乐,有的走进了诊室,有的走进了小说,有的走进了一个中国读者的《红楼梦》。那排锁链是真的;可看见锁链的那一眼,改写了很多人的一生。
钟摆,不是螺旋。可一个一辈子画钟摆的人,画钟摆的那只手,是在一根螺旋上。
本表按「备料—碰撞—封顶—冷场—迟到的回写—身后」六段排列,每一条后面注明本书讨论它的章。年份以通行传记为准;存疑之处,注明「据说」或「多半」。
本表不是一张归类表。第四栏写的,不是「这个词属于 S、D 还是 E」,而是这个词在三大方程和 123 原理上出了什么事;第五栏是一句提醒。
主著正编四篇(1818),续编五十章(1844)。续编各章,按正编四篇的顺序分组补充。本表只列本书用到的部分。
其余著作:《论充足理由律的四重根》(1813,1847年修订,第11章);《论视觉和颜色》(1816,第6章);《论自然中的意志》(1836,第23章);《伦理学的两个基本问题》(1841,第30、36章);《附录与补遗》(1851,第40—43章);格拉西安《智慧书》德译(1832年译成,1862年出版,第43章)。
本书是「普通人都能懂的」哲学家 SDE 解构系列中的一卷。为了避免重复,也为了让读者知道在哪里可以读到更多,这里把本书和系列里其他几卷的分工写清楚。
康德卷第七十八章,给叔本华下过一句判词:他从身体进去,这是对的,E 回来了;可他只是给物自体改名叫意志。
分工是:康德卷拆康德本人,只用一章讲叔本华怎样接过康德的门;本卷只取康德留给叔本华的那一块(第九章:现象、物自体、道德里的门缝),并把康德卷那句判词往前推了一步:他改的不只是名字,他给门后那片土下了「永远不会被改写」的判决。两句判词合起来读:先是改名,后是禁止回写。
黑格尔卷第六章讲过一八二〇年柏林那个「同一钟点」的另一面,前言提到叔本华骂黑格尔是「江湖骗子」。
分工是:黑格尔卷拆黑格尔,本卷第十二章只讲两人争吵底下的五处真分歧。两卷的判词互相解释:黑格尔让土当了老大,而且那片土是理性;叔本华让路当了老大,而且这条路吞了土。黑格尔画了一个圆,并且加了盖;叔本华画了一只钟摆,也想加盖,却亲手写下了「相对的无」。读者若把两卷放在一起读,会看见同一面镜子的两边。
维特根斯坦卷第一章讲过,少年维特根斯坦在林茨读叔本华;前言讲过「河床会移动」。
分工是:维特根斯坦卷拆维特根斯坦;本卷第四十八章只讲他从叔本华的钟摆上拆走了什么:少年时的眼睛,中年时「幸福的人的世界是另一个世界」,临终前那颗会动的钉子。
柏拉图卷讲过理念、洞穴、《会饮篇》;亚里士多德卷讲过灵魂的台阶、美德是习惯、悲剧的净化。
本卷在第二十四章(理念的主人被翻转:柏拉图要赶走的艺术家,被叔本华请上最高座)、第二十一章(两架台阶)、第二十七章(净化与放弃)、第三十章(存在跟随行动)、第三十二章(两个半球与互补)借用了这两卷的材料,没有重讲。
伽达默尔卷讲过「效果历史」:一部作品的意义,在一代代的理解里生成。本卷第二十四章(理念在一次次被看里长出新样子)、第四十三章(正文与注释)和第九编整编,都可以看作效果历史在叔本华身上的一次演示。
那一卷讲过雅典那一群一起长出来的人。本卷第二十六章用它来说明:天才会扎堆,天才需要土。
本卷第二十章、第四十五章讲了尼采怎样从叔本华的「意志」里改造出「权力意志」,怎样把「否定」翻成「肯定」,以及「永恒轮回」这个问题怎样从后门请回了回写。如果本系列将来有尼采卷,这几处应当以那一卷为准,本卷只讲尼采和叔本华之间的那一次翻转。
本书引叔本华原文,一律用短句加大白话转述。引证体例:主著正编(1818)分四篇,标作「正编第某篇 §某」;续编(1844)五十章,标作「续编第某章」;《附录与补遗》标卷与篇名。正编中文引述以石冲白译本为底本,续编及其他著作的中译本与页码,终校时逐条核对。
《作为意志和表象的世界》,正编 1818(扉页署 1819),续编 1844,第三版 1859。中译:石冲白译,杨一之校,商务印书馆,1982(正编)。英译:E. F. J. Payne 译,Dover,1969;剑桥版(Judith Norman、Alistair Welchman、Christopher Janaway 译编),剑桥大学出版社,2010(正编)、2018(续编)。
《论充足理由律的四重根》,1813;修订版 1847。
《论视觉和颜色》,1816。
《论自然中的意志》,1836;第二版 1854。
《伦理学的两个基本问题》,1841,含《论意志自由》(1839 年挪威皇家科学院获奖论文)与《论道德的基础》(1840 年丹麦皇家科学院未获奖论文)。
《附录与补遗》,两卷,18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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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普通人都能懂的康德》《普通人都能懂的黑格尔》《普通人都能懂的维特根斯坦》《普通人都能懂的柏拉图》《普通人都能懂的亚里士多德》《普通人都能懂的伽达默尔》《苏格拉底和之前的那些人》。
这本书,不是一口气写成的。
它先有一份提纲。提纲上列着五条判决、十编五十三章,还有十一处标着红字的「待定」:判词用哪一句,副题怎么起,要写多长,每一章分几节,前言从哪一个场景开头,那几处沉重的章节怎样写,什么时候交稿。每一处,都先摊开来议,议定了,才动笔。
然后是样章:前言、导读、导论。样章定了调,才一编一编地往下写,每写完一编,交一次,议一次,改一次。
写的过程中,有两件事,是提纲上没有的。
一件是第一编第五章。初稿里,我在那里下了一个判断:他和母亲决裂的那个冬天,把他「定了型」。复核时我自己推翻了它:下得早了,要综合他的一生和他所处的时代再说。于是那一章改了,那个判断被推迟到了第三十一章;到了那里,它变成了另一个样子——一个很硬的底子,和一条在底子上走了几十年、回过头来改写了他的路。
另一件,是那条贯穿线索。它不是一开始就定好的。写到第五编,从第三种悲剧和音乐那两章里,读出了一个读数:他离发生学最近的时候,都是他离开了形状这个起手的时候。写到第六编,它从反面被印证了一次。于是它被正式提升为全书的线索,写进了导读,也补进了前面几编的判决,最后在结语里收了账。
这两件事,本身就是这本书想说的那件事的一个小样子:一个判断,被后来的写作回写了;一条线索,是在写的路上长出来的,不是事先摆好的。
这本书由我立题、写作并统稿,Claude 协作成稿;所依据的 SDE 本体论由王德生提出。参与议定的同道:【致谢名单待填】。
书里一定还有错。有些是事实上的——年份、引文、译名,统稿时会再逐条核对;有些是判断上的——那五条判决,那条线索,那个「一」与「缠」的区分。前一种错,请读者指出;后一种错,请读者拿本书自己的办法来拆它:换一个起手,看看会不会走出另一条路。
叔本华说,前四十年提供正文,后三十年提供注释。一本书也是这样:写完的那一天,它的正文就定了;它的注释,要靠读它的人来写。
【地点、日期待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