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普通人都能明白的弗莱雷

一个人、一张没有「幸福」的词表,与 SDE 的解构

王德生 著 · 德麦国际专著第 187 号 · ISBN 979-8-90690-365-5 · 约 27 万字

目录(作者介绍 · 前言 · 导读 · 导论 · 十三编五十九章 · 结语 · 参考书目 · 附录十件)
作者介绍

王德生,SDE(显露·差异序列·特征纠缠)本体论思想体系的创立者,德麦国际(Demai International Pte. Ltd.,新加坡)创始人、首席执行官。

他在湖南农村长大,父亲是农民;1990 年考入湘潭大学,后在中国科学院获计算数学博士学位,并在那里做博士后研究,方向是网格与有限元。此后在英国斯旺西大学、新加坡南洋理工大学任教,2005 年起定居新加坡。

他的思想走过五站:「三视角·知识的结构和体系」(2015 年 7 月至 2021 年初);酝酿期(2021 年初至 7 月);「321 智慧系统」(2021 年 7 月至 2025 年 7 月);SIO 本体论(2025 年 7 月至 2026 年 1 月);SDE 本体论(2026 年 1 月至今)。

他在德麦国际出版社出版了「普通人都能懂」系列的多卷哲学家解构,以及教育发生学的一组专著。本书是这个系列「应用哲学·教育哲学卷」里的一本。

前言
一张词表里少了一个词

◆一、三百八十个词

1963 年 1 月,巴西东北部一个叫安吉科斯的小城,热得像一口烧干的锅。

城里大多数成年人不识字。他们在盐田里晒盐,在集市上卖玉米,在别人的地里干活。签名的时候按手印,选举的时候没有票——那时的巴西,不识字的人不能投票。〔待核〕

那年年初,二十来个年轻人来到城里。他们大多是大学生,读哲学的、读法律的、读医学的都有,读教育的只有一个。他们没有带课本,也没有急着开课。他们挨家挨户去坐,去听,听大家平常怎样说话,把嘴上常说的词一个一个记下来。

据后来的报道,那一次一共收了三百八十个词。〔据二手〕

里面有鞋,有玉米,有集市、盐田、厨房。有选票,有人民。有神,有许诺,有施舍,有雨。有害怕,有勇气,有认命。

有一个词,没有找到:「幸福」。

这张词表,是一位名叫保罗·弗莱雷的巴西人设计的。他相信,教一个大人识字,不能从课本上那些和他日子无关的句子开始,要从他自己嘴上的词开始。从这张词表出发,几百个大人在几个星期里读出了自己日子里的词,写下了自己的名字。这件事后来被叫作「四十小时」,走遍了世界。

这本书从这张词表讲起。

它收了什么,漏了什么,正好是弗莱雷这个人、这套学说的一张小地图。收进来的词,是他看见的:人的日子,值得成为课文。漏掉的那个词,是本书要一路追问的:一个人嘴上从来没有过的词,怎样长出来?

◆二、一个问了一辈子的问题

弗莱雷一辈子问的,其实是一个问题:学的人,到底是被给的,还是被生出来的?

你大概见过这两种课堂。

一种课堂里,老师站在前面讲,学生坐在下面记。老师手里有一样现成的东西,一条定理、一段课文、一个标准答案,他的任务是把它送过去;学生的任务,是把它收好,考试的时候原样交回来。弗莱雷把这种课堂比作银行:老师往学生脑子里存钱,学生是账户。

另一种课堂里,老师先问你看见了什么,先听你怎样说,再和你一起把一件事拆开、拼起来。你说出来的东西,会改变他下一句要说什么;他说出来的东西,也会改变你怎样看你自己的日子。一节课下来,两个人都和上课前不一样了。

弗莱雷站在第二种课堂这一边,站得比几乎所有人都坚决。

他说,没有中立的教育。一个老师选什么教、从哪里开始、让谁先开口,都已经站了队。他说,教的人也在被教;一个下课时和上课时一模一样的老师,这堂课他自己什么也没学到。他说,人是未完成的;人不是一样放在那里等着被装满的东西,人是在一次次对话里被生出来的。

这些话,本书都认。本书要问的,是他把这些话写成学说的时候,在哪一步,又悄悄走回了银行那一边。

◆三、他在这部替代史里的那一段

本系列有一条总的看法:西方思想走过的路,是「发生」一次次替换「发现」的路。

一样东西,要是本来就在那里,只等人去找出来、读出来,那是发现。一样东西,要是在一个过程里一步一步被造出来,那是发生。

每一代的思想家,都把上一代当成「本来就在」的东西,拆开,指给大家看:这不是本来就在的,是某一片土、某一条路上长出来的。可他拆完以后,又常常把自己看见的那一场发生,悄悄说成「本来就在」,留给下一代去拆。

弗莱雷在这部替代史里,占了很清楚的一段。

他拆的,是「知识是现成的,教育就是把它送进去」。这是一种发现学:知识先在,方法中立,学的人是空的。他把它拆开,指给大家看:学的人不是空的,他心里有话;知识不是现成的,它在对话里被一起造出来;方法更不是中立的,它从一开始就站着队。

这一段,他走得又远又准。

可他立起来的东西,也没能逃过同一个命运。一写到「人是什么」,他就说:人有一个本来的使命,要成为更完整的人;人不成为人,只是这个使命被压住了、被扭曲了。一写到「觉醒是什么」,他就说:觉醒是把遮住现实的那块布揭开,看清自己的处境。

使命,是本来就在的。布底下的现实,也是本来就在的。他拆掉了一个「本来就在」,又立起了两个。

这不是他一个人的毛病,是这部替代史里几乎每个人的样子。看见了一场发生,就想给它找一个稳稳当当的底座;找来找去,找到的底座,又是一个「本来就在」。本书要做的,是把这一步看清楚,不是嘲笑他走了这一步。

◆四、三个「本来就在」

说得再具体一点。

教育里最常见的发现学,有三块地基:要学的知识本来就在,学的人身上有一套本来就在的东西,有一种本来就对的教法。本系列的教育卷,叫它们三个「先在」。

第一个,先在的知识。知识在课本里、在老师脑子里、在世界的某个地方,教育就是把它送进去,或者挖出来。

第二个,先在的人。孩子身上有天性、有潜能、有一个到了时候自然会开的阶段,教育只是等它、护它、让它展开。

第三个,先在的方法。有一种对谁都对的教法,方法本身是中立的管道,好老师只是把它用得熟。

弗莱雷掀翻了第三个。这一点,本系列写过的几位教育家都没有做到这么彻底。他说,方法从来不是中立的,你用什么方法教,就已经在告诉学生世界是什么样子、他在世界里是什么位置。

第一个,他掀了一半。他说知识不是存进去的,是在对话里一起造的;可他又说,对话是去「揭开」现实,现实还在布底下,等着被看清。

第二个,他换了一个样子。他不说孩子有天性,他说人有使命;不说潜能等着展开,他说人性被压着、等着被解放。先在的人,从一个「等着长大的孩子」,变成了一个「等着被松绑的人」。

所以本书的判词,落在这里。

◆五、判词

先把判词摆在桌上:

他把解放叫作一场分娩,却把分娩写成了揭开一块布——布底下那个完整的人,本来就在。

这句话可以拆成三句。

他看见了什么:人是在对话里、在和世界的较劲里,一次一次被生出来的;教的人和学的人,两边都在变。他自己用过一个很重的比喻,说解放是一场分娩,而且是痛的分娩。〔待核〕这是本书最敬重他的地方。

他收回在哪里:收回在两个词上。一个是「使命」,一个是「揭开」。人成为人、人不成为人,在历史里本来都是可能的;他说,只有前一种是人的使命,后一种只是扭曲。世界本来正在形成;他说,教育要做的,是把遮住现实的东西揭开。

收回底下是什么:一台「本来就在」的机器——一个被压住的、完整的人。解放,就是把压在他身上的东西拿走。

分娩和揭布,是两件很不一样的事。

分娩可能生不出来,也可能生歪;生出来的那个,事先谁也不知道他长什么样;生的过程里,土、路、身边的人,处处都在起作用。揭布只要把布揭开,底下的东西就在,而且和揭开之前一模一样。

本书整本书,就在这两件事之间来回看。

◆六、他教的是挣开绳子,他靠的是一张接住他的网

本书还要一路带着另一句话:

他教的是挣开绳子,他靠的是一张接住他的网。

这一句,不是说他的学说,是说他的学说和他的一生之间的那道缝。

他的书,讲的几乎都是「挣开」:挣开沉默,挣开压迫,挣开往人脑子里存东西的老办法。

他的一生,靠的却常常是「接住」。

十三岁上下,父亲去世,家里挨饿,功课落下好几年。是母亲一所学校一所学校去敲门,是一位中学校长给了他一个免学费的位子,才把他接住。〔待核〕

二十几岁,他从法律转向教育,身边站着的是一位做小学老师的妻子,他后来说,是她把他引向了教育。〔待核〕

四十出头,他在巴西东北做扫盲,托起那场试验的,有一位州长、一所大学、一位总统,还有一笔从美国来的发展经费。

四十三岁,政变,坐牢,丢了国籍。接住他的,是玻利维亚的使馆,智利的土地改革机构,美国的大学,日内瓦的一个国际教会组织,非洲几个刚独立的国家。

六十五岁,妻子去世,他一度写不下去。又有一个人,把他接住了。〔待核〕

他写了一辈子挣开,活了一辈子被接住。

这不是说他言行不一。理论只写得下能教的那一半:怎样挣开,是可以教的。只能遇到、没法教的那一半,留在了人生里:谁在你倒下的时候接住你,是没法写成方法的。

可这一半不写,会有后果。只读他的书、照着学的人,学会了挣开;挣开以后,常常不知道怎样落脚,也不知道自己该去接住谁。本书第十编会把这道缝摊开来看,第十三编会给几种人各一个补法。

◆七、三根要换的梁

判词说的是一件事;落到他的学说上,是三根梁。本书一路看下来,会把这三根梁一根一根换掉。

第一根梁,是「使命」。他说人有一个本来的使命,要成为更完整的人。本书要换成「分娩」:人成为更完整的人,是要一次次生出来的;可能生得出来,也可能生不出来、生歪了。生出来的样子,事先谁也不知道。这样换,不是把他的希望拿掉,是把希望放回土里:希望不是一张写好的出生证明,是一次次用力。

第二根梁,是「两极的土」。他把土写成两极:压迫的人和被压迫的人。本书要换成「多手的土」:一片土里,有压人的手,也有替人做事的手、喂人吃饱的手,还有接住人的手。一个人不开口,可能是被压的,可能是被替了,也可能是被喂饱了,觉得没什么可说的。三种沉默,要三种办法。

第三根梁,是「揭布」。他说觉醒是揭开遮住现实的布。本书要换成「搭砖」:现实不是早就摆在布底下、等人看清的,它是一群人围坐着,把一个词拆开、拼成新的,一块一块搭出来的;搭错了,还能拆了重搭。

三根梁,都不是本书凭空想的。第一根,他晚年自己写「希望」时已经松动了;第二根,他在自己的少年里亲身活过;第三根,他的课堂天天在做。本书只是把他场子里有、书里没写的东西,写出来。

◆八、一个识字班,怎么就危险了

1964 年 3 月底,巴西发生军事政变。全国扫盲计划被取消,弗莱雷被抓进了监狱。

罪名大意是:用识字课搞颠覆。〔待核〕

这件事,今天听起来有点奇怪。教农民识字,怎么就危险了?

回到那张词表。里面有「选票」,有「人民」。那时的巴西,不识字的人不能投票。一个农民学会写自己的名字,下一次选举,他就多了一张票。一个圈子里的人,从「选票」这个词谈起,谈着谈着,就会谈到:为什么我们干活的人没有地,为什么我们的孩子没有学上。

识字,从第一课起,就不只是识字。

这是弗莱雷最早、也最深的一个看见:教育从来不中立。一个人学会读,他看世界的方式就变了;他看世界的方式变了,那些靠他不看的人,就会不安。那些抓他的人,也明白这一点,只是站在另一边。

本书认这个看见。本书只是要多看一步:一个人学会读以后,他看见的世界,是揭开布以后本来就在那里的那个,还是和别人一起一块一块搭出来的那个?这两种看法,决定了识字以后,人会往哪里走。

◆九、他的一生,先看一眼

第一编会细写他的一生。这里先看一眼,好知道这本书在谈一个什么样的人。

1921 年,他生在巴西东北的累西腓。小时候在自家院子里,用树枝在泥地上学写字。十来岁,家里遇上大萧条,父亲去世,他常常饿着肚子上学,功课落下了好几年。

二十来岁,他教过中学的葡萄牙语,读了法律,又放下律师的路,转去做工人家庭的教育,一做十年。

四十岁上下,他在巴西东北办文化圈,设计了从学员嘴上的词出发的识字办法;安吉科斯的四十小时,让他出了名;全国扫盲计划刚要铺开,政变来了。

四十三岁,他坐牢,被迫离开巴西。在智利、美国、瑞士,在非洲几个刚独立的国家,他流亡了十六年,也在这十六年里写出了最有名的书。

五十九岁回国。六十多岁,他做过三年圣保罗市的教育局长。晚年写了几本给老师的小书,重读自己,改自己的词。1997 年去世,享年七十五岁。〔各项年份待核,见附录一〕

一生被打断了三次:饥饿,政变,丧妻。每一次,都有人把他接住。

◆十、为什么是他

「普通人都能懂」系列的教育哲学卷,已经写过几位。

卢梭,把孩子从坏的土里拔出来,放到一片他以为没有土的地方,让孩子自己长。

杜威,一辈子在开路:从一个真问题出发,做,想,再做。

皮亚杰,在日内瓦的孩子身上看见了知识怎样长出来,又把这场生长写成了一部定律。

陶行知,把关在笼子里的鸟放回天空,又在天空和课堂之间画了一个等号。

蒙台梭利,给孩子准备了一间安静的屋子,让孩子在里面自由地选、自由地做。

他们大多面对孩子。弗莱雷面对的,是大人:一辈子没拿过笔的农民、工人、洗衣妇、盐田里的晒盐人。

他们大多在书房、实验室或一所学校里想问题。弗莱雷的问题,是在一个国家的选举、一场军事政变、十六年的流亡里被逼出来的。

他们大多说:教育要顺着人长。弗莱雷说得更重:教育要么让人成为人,要么让人一直沉默下去;没有第三种,也没有中立的教育。

所以,他值得一整本书。不是因为他说得最对,是因为他把教育里最硬的一个问题,推到了所有人面前:一个人的沉默,是天生的,还是被造出来的?要是被造出来的,谁来把它拆掉,拆掉以后,又长出什么?

◆十一、本书怎样拆他

本书用两把刀,落在一个地方。

第一把刀,问「发现还是发生」。一处一处看:他在哪里看见了发生,又在哪里把发生收回成了「本来就在」。

第二把刀,问「写下的和活过的」。他的学说站在一个地方,他的一生常常站在另外的地方。两者之间的缝,常常就是他真正的秘籍。

两把刀,都落在他的学校。

弗莱雷没有办过一所自己的学校。他的学校,是三种场子:一个个文化圈,一个刚独立的国家的扫盲,一座大城市的公立学校网。本书第二编整编写这三种场子。书里说的,和场子里做的,有时一样,有时不一样。不一样的地方,最值得看。

举两个例子。他的书里说,觉醒是揭开现实;他的课堂里,学员把一个词拆成几块,自己拼出没人教过的新词——那是在搭,不是在揭。他的书里说,对话不向权力低头;在西非那个新国家,他反对用殖民者的语言教农民识字,可领导人定下来以后,他为了团结,把反对压了下去。

一处是他的场子比他的书宽,一处是他的场子比他的书窄。两处,本书都照实写。

◆十二、要向他学的

本书不是来挑他错的。有五样东西,本书要老老实实向他学。

第一样,他不相信有中立的教育。这句话,许多教育家不敢说,他说了,而且把它当成教育的起点,不是结论。

第二样,他看见教的人也在被教。本系列一直在追问「回写」:学的人长出来的东西,能不能回头改老师、改课程、改学校。几位教育家的回写,多半只准朝下;弗莱雷是第一个把「朝上」写进学说正中间的人。

第三样,他从一个人嘴上的词出发。这不是教学技巧,是一种尊重:你的日子,值得成为课文。

第四样,他下过场,而且下的是最难的场。一个国家的扫盲,一个新国家的扫盲,一座大城市的学校。他的学说,一次次被场子考过。

第五样,他晚年肯回头改自己。他写了一整本书,专门重读自己二十多年前的名著,承认别人批评得对的地方,改掉自己的用词。一个肯被读者改写的作者,本书也想做。

◆十三、机器来了以后,再读他

还有一件事,让今天读弗莱雷,和三十年前读他,很不一样:会说话的机器来了。

弗莱雷反对的,是存款。老师手里有现成的东西,一笔一笔存进学生脑子里。

今天课堂里、饭桌上最常见的病,已经不太像存款了,更像取款。答案随时可得。一道题不会,拍个照,机器就把解法摆出来;一篇作文没思路,问一句,三段就写好了。学的人不再是一个被动收钱的账户,他成了一个随时去取钱的人。取得又快又多,自己却什么也没存下。

他反的是存款,今天的病是取款。

还有一样也变了。弗莱雷说,被压迫的人心里有话,只是被压住了;教育要做的,是让那些话说出来。今天许多人的沉默,却不是被压的。一个孩子一晚上刷四五个小时的短视频,他不说话,不是因为有人不让他说,是因为什么都有人替他说了、替他想了,他觉得没什么要说的。

被压住的话,可以挖出来。被替掉、被喂饱的沉默,挖不出东西来,只能一点一点重新长。

这正是本书要把「揭布」换成「搭砖」的另一个理由。在机器替人把布一块块揭开、把答案一样样摆好的时代,最稀缺的,不是看清,是自己搭出一块砖的那一下。第十二编会专门写这件事。

◆十四、中国人怎样读他

弗莱雷的书,在中国也有读者。《被压迫者教育学》有中译本,在师范院校、教育学课堂上常被提到。〔待核〕

中国读者读他,最常读出的是三句话:反对灌输;师生平等对话;以学生为中心。这三句话,都不算错,可都把他读窄了。

「反对灌输」,容易被读成老师少讲、不讲;他自己晚年最不愿意被这样读。「师生平等对话」,容易被读成老师和学生没有分别;他说的却是,老师有立场,也有责任,只是不能把立场强加给人。「以学生为中心」,是一个他很少用的说法;他关心的中心,不是学生,是学生和老师一起面对的那个世界。

中国读者还有一样他没有的东西:一本很厚的旁证。《学记》里「道而弗牵,强而弗抑,开而弗达」,引导而不牵着走,鼓励而不压着走,开个头而不替人说完,和他的对话,有相通的地方。陶行知在乡村办学、让孩子当小先生,和他的「教的人也在被教」,也有相通的地方。

本书第八编写这场相遇。只作旁证,不拿中国去赢巴西,也不拿巴西去救中国。

◆十五、借用王德生博士的思想历程作类比

借用王德生博士的思想历程,可以把弗莱雷的难处,看得更近一些。

2021 年 7 月到 2025 年 7 月,王德生博士在「321 智慧」阶段,想回答这样一个问题:同一件事,为什么不同的人会看出不同的样子?他当时的答法是:主体带着自己的视角,和客体相撞,发生矛盾,于是长出不同的看法。

2026 年 8 月,他回头判定,这个答法「听起来很对,其实是错误的」。照它走下去,会撞上一个问题:主体和客体,真的在互动之前,就已经各自站好了吗?一个人的视角,不也是在一次次互动里长出来的?被看的那样东西,又何尝不是?他把这里叫作「巨大的亏空」。

弗莱雷的书里,有一对和它很像的东西:压迫者和被压迫者。在他的书里,这两极像是先于对话就已经站好了的。对话要做的,是让被压迫的一方看清自己,站起来。

可是,一个人成为「被压迫者」,本身也是在一片土里、经一条路长出来的。他心里住着的那个压迫者,也是一点一点长进去的。今天被压的人,明天也可能压别人;弗莱雷自己的少年,就是在两个世界之间长大的。

这是类比,不是说两件事相同。它只帮我们看见一个很古老、也很难察觉的习惯:先把两极摆好,再让它们去对话。两极一旦先摆好,对话能改的,就只剩两极之间的距离,改不了两极本身。

◆十六、这本书自己也会揭布

本书批评弗莱雷把分娩写成揭布。本书自己,也可能犯同一个病。

凡是把一件还在发生的事,说成「本来就该这样」,就是揭布。本书说发生,说回写,说人是一次次长出来的;这些话,要是被说成人人本来就有的使命,说成「人本来就该往发生里走,不走就是扭曲」,本书就成了第二个弗莱雷。

所以,本书给自己也立一条规矩:说得出一种「发生了,却没有变好」的情形,而且不叫它扭曲。第 49 章会专门写本书自己的死法。

◆十七、这本书写给谁

这本书写给几种人。

写给家长。你家里也许有一个不爱说话的孩子,一个不识字或者不会用手机的老人。弗莱雷会让你先问一句:他的沉默是从哪里来的?本书会再让你多问一句:除了把压着他的东西拿走,你能不能和他一起,长出一个新的词?

写给老师。你每天站在讲台上,要决定先讲什么、让谁先开口。弗莱雷会提醒你:这些决定,都不中立。本书会再提醒你:谁来定今天谈什么,这个位置,你能不能让出一部分?

写给自学的人。四十岁学一门新手艺,六十岁学用手机,和机器一起学一门功课。弗莱雷会让你从你自己的日子出发。本书会再让你留意:你取了多少现成的答案,又自己搭出了几块砖?

写给做成人教育、社区工作、学习产品的人。你手里握着一张「词表」:一套课程,一个默认设置,一张评分表。弗莱雷会让你从使用者嘴上的词出发。本书会再问你:这张词表,使用者能不能回头改?

每一种人,第十三编都有一章。

◆十八、他的暗处,也照实写

写一位被许多人敬重的教育家,最容易的,是只写他的光。本书不这样写。

他的场子里,有几处暗的地方。

一处在安吉科斯。让他出名的「四十小时」,是一个效率数字;一个一辈子反对把教育当存款的人,出名靠的恰恰是一笔存款式的账:投入多少小时,存进多少个会读的人。这笔账当年是怎样算的、学员后来还会不会读,都有值得再核的地方。

一处在西非那个新国家。他反对用殖民者的语言教农民识字,领导人定下来以后,他为了团结,把反对压了下去;当年出版的书信集里,也没有写这件事。

还有一处,不在场子里,在书里:他的名著,通篇用「人」来说人,在葡萄牙文里其实是「男人」。女人,在他那本讲解放的书里,几乎没有自己的位置。这一处,他晚年自己认了。

本书写这些,不是要把他拉下来。本书只问一件事:这几处暗,是他体系里哪一步的直接推论?答案,常常就落在判词说的那一步:他把一群人写成了一个整齐的「被压迫者」,把解放写成了揭开一块布。一块布底下,看不见安吉科斯学员后来的日子,看不见西非农民嘴上的语言,也看不见女人。

◆十九、本书不做什么

本书不评今天巴西的政治,也不借他的名字评任何一个国家、任何一项政策。他身后在巴西争议很大,有人奉他为教育的守护者,有人拿他当靶子。本书只看他的学说和他的场子。

本书不把他写成圣人,也不写成反面教材。他的暗处,照实写,也写清那是他体系里哪一步的直接推论;不猜他的心思,不给他定罪。

本书不是扫盲手册,也不是教学法指南。第十三编给的,是明天能试的一件事,不是一套方案。

书里的一家人和几位老师,是虚构的。他们不承担证据,只让道理落到同一个家里。

◆二十、这本书是怎样写成的

本书的写法,是这个系列一贯的写法,这里交代几句。

第一,先读他。读他的书,读他身边人的回忆,读研究他的学者翻出来的档案:安吉科斯当年协调员的名单,西非扫盲的往来书信,圣保罗那几年的记录。读不到原文的,照实写明。

第二,先读本系列前面各卷怎样判过他。本系列的教育发生学导论,已经给过他一个判断:他是「教育自由律的重要资源」,最清楚地揭示了一片土可以压住一个人的意义之路;也指出过两个风险:要是把一切教育都还原成压迫和解放,政治就会垄断教育;要是把觉醒固定成某种正确的意识,教育又会变成新的灌输。本书接着这个判断往下走,不推翻它。

第三,把他的书和他的场子并排放,把他的学说和他的一生并排放,看缝在哪里。

第四,判词、判决、推翻条件,先写在前面;写完全书,在结语里逐条报账,哪一条站住了,哪一条收窄了,哪一条被推翻了。

◆二十一、怎样读这本书

只有一个下午:读导读、第 20、25、30、35 章和结语。

为家里的孩子和老人来的:读导论、第 24 章和第 56 章。

为课堂来的:读第二编、第六编和第 57 章。

为你自己来的:读第一编、第 47 章和第 58 章。

书里带引号的他的话,一律读作「大意如此」。他的书用葡萄牙文写成,中文读者多读译本;拿不准的地方标〔待核〕,汇总在附录三。只在研究文献或报道里见过的,标〔据二手〕。本书自己的读法,标「待验」,等原文和读者来验。

本书的判断、口径与承重命题,由王德生博士立题、口述与裁定;文字由 AI 协作执笔与统稿,并经其审定。

一本讲回写的书,最希望的,是被读者回写。

导读
一块布,一块砖

◆一、五条判决

判词是一句话,展开是五条。每一条都两面写:他打开了什么,他又关上了什么。

判决他打开了什么他又关上了什么主场
一·揭布人是未完成的,是在对话里一次次被生出来的两种都可能的发生里,只封一种叫「使命」,另一种只算「扭曲」第四编
二·两极的土看见土会压人,沉默是土造出来的,不是天性土里只剩压迫者和被压迫者两极;替人的手、喂人的手不在账上第五编
三·揭开世界不是现成的,世界正在形成把觉醒写成「揭开」现实,看清,而不是造出第六编
四·回写止于元层教的人被学的人改,本系列里回写写得最完整的一位「方向」和握着决定的人,谁也不许改写第七编
五·幸福迟到晚年把希望和喜悦写成教学本身的要求前半生,幸福只是对话的前提、斗争的燃料第四编

五条判决都会在第十编结算:哪条站住,哪条收窄,哪条被推翻。

◆二、一个比喻,错在三处

弗莱雷最有名的比喻,是「银行」。

他说,老式教育像往银行存钱:老师是存款的人,学生是账户,老师把知识一笔一笔存进去,学生只管收下、保管、到时候取出来。

这个比喻,对在哪里?对在它画出了一种真实的课堂:老师讲,学生记,考试时原样交回。你在学校里,大概也见过这样的课。

它错在三处。

第一处:他的反面,不是「空账户」,而是「满账户被锁住」。他说学的人不是空的,心里有没说出口的话,只是被压住了。空账户和满账户,都是本来就在的账户。这一处,对上判决一。

第二处:银行里只有两方,存款的和被存的。一片土里,往往不止两只手。有压人的手,也有替人做事的手、喂人吃饱的手。这一处,对上判决二。

第三处:银行里的钱是现成的。他批评「存」,却没有批评「钱本来就在」。他的替代,是一起「揭开」现实,现实还是现成的。这一处,对上判决三。

三处错,正好是本书要换掉的三根梁:把「使命」换成「分娩」,把「两极的土」换成「多手的土」,把「揭布」换成「搭砖」。

◆三、为什么是砖

「搭砖」这个说法,不是本书发明的,是从他自己的课堂里捡来的。

他的识字课,先选一个大家天天说的词,比如一种家常用品的名字。然后把这个词拆成音节,每个音节再配上同一个辅音的一排变化,排成一张卡片。学员盯着卡片,自己把这些小块拼起来,拼出卡片上没有的新词。

一个大人第一次拼出一个没人教过他的词,那一下,不是揭开了什么,是搭出了什么。

他的课堂在搭砖。他的理论在说揭布。本书第 29 章会把这两样并排放着看。

◆四、判词怎样才算错

判词要站得住,先要说清它怎样会倒。下面四条,哪一条被查实,本书就收回相应的判决。

一,要是他的原著里明明写过:人成为人、人不成为人,都由处境决定,谁也不是人的使命——判决一撤回。去查《被压迫者教育学》葡文版第一章,和《希望的教育学》。

二,要是安吉科斯的档案显示,词表选哪些词、按什么次序教,是学员在圈里自己定、自己改的——「团队握着词表」这一条撤回。去查当年协调员留下的记录。

三,要是在几内亚比绍,他当时公开坚持用当地通用的克里奥尔语,而不是为了团结收声——判决四里「元层不许改」的那一半撤回。去查他 1987 年与马塞多的对话和附在书后的那封信。

四,要是他 1960 年代的书里,已经把喜悦写成教学本身的要求——判决五撤回。去查《作为自由实践的教育》。

结语会逐条报账。

◆五、全书地图

全书十三编。

第一编写他这个人,一条被打断了三次的路。第二编写他的学校,一个圈、一个国家、一座城。第三编写他接手的题,那时候的识字课是什么样子。

第四至七编是主场,按教育的六个问题走:为了什么,谁在学、学什么,怎么学、怎么教,学成了什么。每编最后一章,是本书的解构,题目直接写结论。

第八编写他和中国的相遇,第九编写他的近邻。第十编是总解构。第十一编写他身后,第十二编写机器来了以后,第十三编写用得上:家长、老师、学生和自学的人、能改结构的人。

◆六、陪读的一家人

这本书里有一家人,从导论陪到结语。他们是虚构的,不承担证据,只让道理落到同一个家里。

聂松,四十一岁,在工地上扎钢筋。字认得一些,合同上的条款看不太懂,签字前总要问工友。

贾慧,三十九岁,做家政,手机用得比丈夫好。

聂宛,十二岁,读初一,话不多,作文写得不错。班主任兼语文老师姓符。

外婆蓝阿婆,六十八岁,从乡下来城里帮忙带家。她一个字也不认得。

还有一位葛蔓,二十二岁,师范学校的学生,周末在社区夜校做志愿者,教几位老人认字。

◆七、判词的两半,怎样读

判词有两半,读的时候,两半都要读。

只读前一半,「他把解放叫作一场分娩」,你会觉得这本书是在夸他。只读后一半,「却把分娩写成了揭开一块布」,你会觉得这本书是在批他。

两半一起读,才是本书的意思:他看见了一样很对的东西,又用一种不太对的方式,把它说了出来。本书要的,是留下他看见的,换掉他说的那一种方式。

本系列每一卷的判词,都是这个样子:前一半是看见,后一半是收回。前一半,要向他学;后一半,要替他改。

◆八、三种沉默,先认个脸

全书第五编会细讲沉默。这里先给你一张小表,好在读前面几编时,就能认出来。

沉默家常的样子要动的地方
被压的一说就被训、被笑,学会了不说拿开压着的那只手
被替的什么都有人、有机器替他说了让替人的手晚一步
被安排的什么都排好了,没有要自己拿主意的事给一块没人排好的小地方

弗莱雷写得最透的,是第一种。后两种,是本书替他补的。

◆九、这本书是怎样写的

本书的每一章,大致照同一个样子走:先从聂家、夜校或符老师的班上一件家常的事写起;再写他在这件事上说过、做过什么;然后先说他对在哪里;再换一副眼镜,用本书的几样工具看一看;最后放回日子里,给一件明天能试的小事,写清它的边界;章末一句带走的话,两行小账。

最后一编「用得上」,换了一个样子:每章十个场景,写给家长、老师、学生与自学的人、能改结构的人。

全书的判断,由王德生博士立题、口述与裁定;文字由 AI 协作执笔,写成以后,经他审定。

◆十、随身三问

每读一章,可以带着三个问题:

这一处,学的人是被给的,还是被生出来的?

这一处,他在揭一块布,还是在搭一块砖?

这一处,他写下的,和他活过的,是不是同一件事?

◆十一、七个词和三种标记

本书用七个家常词,导论里会用一件事把它们各用一遍:形状、路、土、回写、一锅粥、正在成形、定型。

本书用三种标记。〔待核〕:出处还没逐字对过原文,汇总在附录三。〔据二手〕:只在研究文献或报道里见过。「待验」:本书自己的读法,等原文和读者来验。

他的著作用葡萄牙文写成,中文读者多读译本。本书引他的话,都是转述大意;葡文原句对照,放在附录三。

导论
外婆的名字

◆一、一只按了六十年手印的拇指

蓝阿婆的名字叫蓝桂枝。这三个字,她认得样子,写不出来。

六十八年里,凡是要签名的地方,她都按手印。村里分地,按手印;女儿出嫁,按手印;老伴走的那年,去镇上办手续,也是按手印。

去年,她从乡下来城里,帮女儿贾慧带家。女婿聂松在工地上扎钢筋,外孙女聂宛读初一。

来城里第三个月,她去银行开户。柜员把一张表推过来,指着最下面一栏说:「阿姨,签这里。」她说不会写。柜员没说什么,转身拿来一盒印泥。

那天从银行出来,她一路没说话。晚上吃饭时,她忽然说了一句:

「我这个名字,是写给别人看的。我自己一辈子没用过。」

饭桌上安静了一下。聂松低头扒饭,贾慧看了母亲一眼,没接话。

聂宛听见了。第二个周末,她把外婆带到了社区夜校。

◆二、葛蔓合上了课本

夜校在社区活动中心的二楼,一张长桌,几把折叠椅。每周六晚上,一位叫葛蔓的师范生来做志愿者,教几位老人认字。

夜校有一本现成的识字课本。第一课,是「日、月、水、火」。

葛蔓看了看蓝阿婆,把课本合上了。她问:「阿婆,您最想先会写哪几个字?」

蓝阿婆想了很久,说:「我的名字。」

葛蔓在一张大纸上,把「蓝桂枝」三个字写得很大。她没有从笔画讲起,先问:「这三个字,您在哪里见过?」

蓝阿婆说:在户口本上,在医院的药袋上,在女儿当年替她填的表上。每一处,都是别人替她写的。

葛蔓又问:「您看这三个字,像什么?」

蓝阿婆指着「蓝」说,上面这两个小叉叉,像她老家菜地里的草。指着「枝」说,左边像一棵树。「桂」字,她说不上来。

葛蔓这一问一问,是从一本书里学来的。那本书的作者,就是弗莱雷。他说,教一个大人识字,要从他自己的日子里、自己嘴上的词开始;先让他说出他的世界,再让他写下它。

我们先不急着谈弗莱雷。先用蓝阿婆这件事,把本书要用的几样工具,一样一样磨一磨。

◆三、葛蔓是怎样学会合上课本的

葛蔓二十二岁,在一所师范学校读三年级。

她自己是在一个很会考试的县城中学里长大的。她记得高三那一年,每天发下来的卷子叠起来有一指厚;老师讲题,她们记步骤,下次遇到同一类题,照步骤做。她考得很好,考上了师范。

可是上了大学,她有一回去小学见习,一个二年级的孩子问她:「老师,为什么乘法要背口诀?」她张口想答,发现自己只会说「因为要背」。

那天回宿舍,她翻出教育学课上老师推荐过的一本书,就是弗莱雷的《被压迫者教育学》。读到「银行」那一段,她停了很久。她想,自己十二年的书,大半是被存进去的。

她周末去社区夜校做志愿者,一开始也是照课本教。教了两个星期,几位老人来得越来越少。一位老大爷跟她说:「闺女,这『日月水火』,我活了七十年,还用你教?」

她这才想起那本书,想起从学员嘴上的词出发。所以蓝阿婆来的那一晚,她合上了课本。

一个被存款教大的人,要学会不往别人脑子里存款,也要一次一次地学。葛蔓自己,也是一场正在成形的事。

◆四、先分清两件事:发现和发生

本书从头到尾,只问一个问题:这一样东西,是发现的,还是发生的?

先用蓝阿婆手边的两样东西,把这两个词分清楚。

一样是她的存折。存折上印着她的名字,是银行的电脑打出来的。这三个字,在她开户之前就在了:在户口本上,在身份证上,在银行的系统里。柜员要做的,只是把它找出来、印上去。这是发现:东西本来就在,只等被读出来。

另一样,是一个月以后,她在夜校签到表上写下的那三个字。这三个字,开户那天还不在。它是在一个一个周六晚上、在一张太矮的桌子上、在写歪了又写、分家了又拼回去的过程里,一笔一笔被造出来的。这是发生:东西在一个过程里被造出来,造之前,它不在。

两样东西,写的是同一个名字。一个是发现,一个是发生。

课堂里,两样都要有,而且必须两样都有。一个字该怎么写,笔顺是什么,这些是现成的,要去找、去学;一个人会不会写、能不能在自己的日子里用出来,这是要一次次发生的。

教育的病,常常出在一个地方:把本来要发生的东西,当成了本来就在的东西。以为把字的样子给了她,她就会了;以为她不会,是因为她本来就笨,或者本来就老了学不进去。

弗莱雷一辈子,都在和这个病打仗。本书要问的,是他打着打着,在哪里自己也染上了一点。

◆五、七个词,用一件事

本书用七个家常词,一套到底。下面用蓝阿婆写名字这件事,把它们各用一遍。

形状。一个人会了的那样东西,能被认出来、说出来、用出来的样子。蓝阿婆最后写在签到表上的三个字,就是一个形状。

它不是一下子出现的:先是认得样子,再是描得出来,再是不看样子也写得出,再是在陌生的表格上、当着陌生人的面,也写得出。形状从模糊到清楚,是一条光谱,不是一个开关。

路。从不会到会,那一串一先一后的不同。蓝阿婆的路是这样走的:

第一晚描。描出来的三个字,像三团缠在一起的毛线。

第二晚写。「蓝」字的草字头写得太大,底下的「监」挤成了一小团。

第三晚,「蓝」和「枝」写出来了,「桂」字左右两半总是分家,左边一个「木」,右边一个「圭」,中间隔着一大块空。

第四晚,葛蔓换了个办法。她说:「阿婆,您外孙女叫聂宛,那个『宛』字,您想不想先学?」蓝阿婆学得很快,写了十几遍。写完「宛」再回头写「桂」,左右两半,第一次挨到了一起。

路里有卡住,有试错,有换办法,也有突然通了的那一下。路是一先一后的,先学「宛」再写「桂」,和先写「桂」再学「宛」,不是一回事。

土。让这条路走得通、或者走不通的那一片。

夜校那张桌子太矮,她要弯着腰。老花镜是女儿的,度数不对,看久了眼睛发酸。聂宛的作业本摊在旁边,上面的字写得又小又快。窗外有人在跳广场舞,音乐一阵一阵。

土里还有看不见的东西:银行柜台上那盒印泥,她心里那一点说不出口的难为情,女婿低头扒饭的那一下,还有葛蔓合上课本的那一下。

土不是背景。土在推,也在拦。那一盒印泥,把她推进了夜校;那副度数不对的眼镜,拦了她好几个晚上。

回写。会了以后,回头改土、改路,也回头改自己。

蓝阿婆会写名字以后,第一件事,是去银行,把存折上的签名栏补上。柜员这回没拿印泥。

第二件事,她让聂宛教她写「宛」字的另一种写法——草一点的,像聂宛自己签名那样。她说,想在外孙女的作业本上,签一回家长名。

家里从此多了一件事:外孙女教外婆。聂宛放学回来,有时会在外婆的本子上出两道题。聂松有一回路过,看了一眼,说:「你这当老师的,比学生还凶。」

一个人学会了,家里的土也跟着变了。这就是回写。本书一路都要追问的,就是这一步:学的人长出来的东西,能不能回头改她身边的人、改教她的人、改她所在的那片地方。

一锅粥。刚接触一样新东西时,什么都搅在一起,还分不开。

第一晚,蓝阿婆眼里的「蓝桂枝」,是一团横竖撇捺,哪一笔属于哪个字,都分不清。她问葛蔓:「这一笔,是上面那个字的,还是下面那个字的?」

一锅粥不是坏事。一切新东西,开始时都是这个样子。怕的不是一锅粥,是还没搅开,就有人说「这人不行」。

正在成形。似懂非懂、一碰就散的那一段。

第三晚的「桂」字,就是这样:写得出,又写不出;这一张写对了,下一张又分家;葛蔓在旁边看着,能写出来,葛蔓一走开,又写不出来了。

这一段最容易被当成「不会」。其实它最要紧,也最有意思:她在这一段里自己试了好几种写法,有一种把「圭」写得特别高,像一座小塔。那是她自己想出来的,不是谁教的。

一个老师要是在这时候判她「学不会」,这条路就断了。

定型。会了、稳了、拿得出手了。

一个月后,蓝阿婆在夜校签到表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那一天,她写得很慢,写完看了很久。

定型是一站,不是终点。后来,她又学会了写「平安」两个字,写在了过年贴的纸上;第 9 章还会看到,定型了的东西,也会松动。

七个词,本书一套到底。形状、路、土,是一件事的三面:长出来的样子,一步一步走出来的路,脚下那片地。回写,是这三面会回头改自己。一锅粥、正在成形、定型,是一件事在一轮里的三个样子。

它们说的,是这一件事、这一轮,不是给一个人排等级。蓝阿婆在「桂」字上正在成形的时候,在「蓝」字上已经定型了;她在认字上是一锅粥,在种菜、带孩子、看人上,早就定型了几十年。

◆六、三个样子,是这一轮,不是这个人

一锅粥、正在成形、定型,这三个词,最容易被用错。

最常见的错,是把它们当成三级台阶:先一锅粥,再正在成形,再定型,一级比一级高,一个人走到定型,就算毕业了。

不是这样的。

这三个样子,说的是一件事在一轮里的样子,不是一个人的等级。同一个晚上,蓝阿婆在「蓝」字上已经定型,在「桂」字上正在成形,在「医保」两个字上还是一锅粥。

它们也不是只往上走。定型了的东西,换一个地方,会重新变成一锅粥:她在夜校的纸上能写好名字,第一次在银行柜台当着人写,手又抖了,写得歪歪扭扭。那一次,她又回到了正在成形。

三个样子,也没有高低。一锅粥里最有劲,什么都可能;正在成形最有创造,她把「圭」写成一座小塔,就是在这一段;定型最可靠,能拿出去用。一个人一辈子,在无数件事上,同时处在三个样子里。

所以本书说「正在成形」,从来不是说一个人不行。它说的是:这一件事,这一轮,正在最要紧的地方。

弗莱雷早年写过一个意识的三级,一级比一级高,最高一级叫「批判的意识」。本书第 31 章会拿这一节的话,去看他那三级。

◆七、装、挖、长:一把小尺

七个词之外,本书再给你一把更小的尺子,量一样教育主张是怎样看学习的。

装。学习是往一个容器里装东西。学的人是一只空瓶、一张白纸、一个账户,教的人把现成的东西倒进去、写上去、存进去。夜校那本课本,第一课「日、月、水、火」,用的就是这个想法:先把最简单的字装进去,再装难一点的。

挖。学习是把本来就在的东西挖出来。学的人身上本来就有,一种天性、一种潜能、一段被压住的话,教的人只要把压着它的东西搬开,它就出来了。

长。学习是在一片土里、经一条路长出来的,长出来以后,又回头改那片土。蓝阿婆的名字,就是长出来的:土里有印泥、有太矮的桌子、有外孙女;路里有「宛」字在前、「桂」字在后;长出来以后,她去银行补了签名,家里多了一个小老师。

弗莱雷一辈子反对「装」,反对得比谁都坚决。他的银行比喻,打的就是「装」。

可是,他反对「装」以后,落在了哪里?本书的看法是:他的课堂落在「长」上,他的书常常落在「挖」上。他说人心里有没说出口的话,只是被压住了;他说教育要揭开遮住现实的布。这是挖。

挖,是教育里最常见、也最难看出来的一种发现学。它承认学的人是主动的,承认学习在发生;可它把发生写成了一台早就装好的机器在运转:东西本来就在,只是被盖住了。

这把小尺,每章末尾都会用一次。

◆八、三块地、三个位置

还有两样工具,也用蓝阿婆这件事磨一磨。

第一样,是三块地。一个人学东西,同时站在三块地上。

一块是手上碰到的:那支笔,那张纸,那张太矮的桌子,那盒印泥,银行柜台。本书叫它现实。

一块是脑子里想的:字是由笔画和偏旁搭起来的,「桂」和「枝」都带「木」,一个名字代表一个人。本书叫它理念。

一块是心里的那个我:她六十八年按手印的难为情,她想在外孙女本子上签一回名的那点盼头。本书叫它自我。

蓝阿婆学写名字,三块地都在动。只动一块,是学不会的:只有笔和纸,她不知道为什么要写;只有笔画的道理,她记不住;只有那点难为情,她只会更难为情。

第二样,是三个位置。一件事里,总有三个位置。

一个位置在事上:那三个字本身,笔顺对不对,写得像不像。

一个位置在人和人之间:葛蔓问一句,阿婆答一句;阿婆写歪了,葛蔓换个办法;外孙女出题,外婆答题。这是一来一回。

还有一个位置,最容易被忽略:谁决定这件事里算进什么、按什么次序、在哪里收拢。今晚学哪几个字,先学「宛」还是先学「桂」,学到哪里算会了。

在蓝阿婆这件事里,这个位置,一开始是葛蔓让给了她:「您最想先会写哪几个字?」后来有好几晚,是葛蔓拿回来的:「先学『宛』。」再后来,是外孙女在出题。

这个位置在谁手里,一节课就是谁的。本书在第二编会一再回到这个位置上:弗莱雷讲对话讲得极好,那是第二个位置;可在他的课堂里,第三个位置,常常握在课堂外面的人手里。

◆九、同一张桌子,两种课

夜校那张长桌上,其实同时上过两种课。

葛蔓刚来的头两个星期,上的是第一种。她翻开课本,先写「日」,讲笔顺,让老人们一遍一遍描;再写「月」,再写「水」「火」。她讲得很清楚,老人们也描得很认真。一节课下来,大家都「会」了四个字。

下一个星期,有两位老人没来。来了的几位,那四个字,有的记得,有的忘了。问起来,他们说:「这几个字,学了也用不上。」

后来,她上的是第二种。她不先写字,先问:「您最想先会写哪几个字?」每个人说的不一样:一个要写名字,一个要写孙子的名字,一个要认药盒上的「饭后」两个字。她就一个一个来。一节课下来,每个人只学会了一两个字,可每个人都记得牢,第二个星期还带着问题来。

两种课,桌子是同一张,老师是同一个,字也都是那些字。不同的,是课从哪里开始、谁决定学哪几个字、学会的字回不回到日子里去。

第一种课,是往容器里装。第二种课,是在人的日子里长。

弗莱雷一辈子,都在说服大家从第一种课换到第二种。本书完全赞成。本书只是还要问下去:第二种课里,决定学哪几个字的那个人,到底是谁?

◆十、同一个晚上,一家四个人在学什么

蓝阿婆学写名字的那几个周六,家里其他人也在学东西。把同一个晚上摊开来看,那把「装、挖、长」的小尺,就更好用了。

聂宛在写作文。题目是《我的理想》。她不知道写什么,照着作文书上一篇范文的样子写:长大想当医生,救死扶伤。写完自己读一遍,觉得不像自己。这是装:一个现成的样子,被装进了她的作文里。

贾慧在学用一个新的家政接单软件。公司的培训视频说,只要把服务做到位,客户的好评自然就会来。她照着做,好评却不多。这是挖:好评被当成本来就在那里、只等她用服务把它挖出来的东西。后来她发现,客户给不给好评,一半看她做得怎样,一半看她走之前有没有和客户说上几句话,问一句「这样收拾,您看合不合适」。好评是在一来一回里长出来的。

聂松在工地上学看施工图。图上的符号,他以前只认得几个。带他的师傅没有给他一本符号手册,而是每次指着图上的一个符号,再指着工地上的一根梁、一段墙,说「就是这个」。他看了一阵,自己能从一个符号,猜出另一个。这是长。

外婆那边,前面已经讲过:也是长。

同一个晚上,一家四个人,三种学法。你会发现,哪一种学法,和这个人聪不聪明关系不大,和教他的人、他手边的东西、他那片土,关系很大。

这也是弗莱雷一辈子想说的:学不学得会,常常先是土的事,再是人的事。

◆十一、要是没有葛蔓呢

本书还常用一个办法,叫「拿掉一样看看」。一件事里,把某一样东西拿掉,看学习还在不在发生、在哪里发生。

要是没有那本课本呢?蓝阿婆照样学会了,葛蔓本来就把它合上了。课本不是这场学习的来源。

要是没有葛蔓呢?这就难说了。也许蓝阿婆会让外孙女教她;也许她会一直按手印。葛蔓带来的,不只是会写字的人,还是「您最想先写哪几个字」那一问。那一问,把决定学什么的位置让给了阿婆。拿掉葛蔓,那一问还在不在,要看家里有没有人会这样问。

要是没有银行那盒印泥呢?也许她一辈子都不会去夜校。那盒印泥是拦她的土,也是推她的土。压着人的东西,有时正是把人推出门的东西。

要是没有外孙女呢?没有人在饭桌上听见那句话,没有人把她带到夜校,也没有人当她的小老师。外孙女这只手,是接住她的手。

拿掉一样,学习还在,那一样就不是来源,只是这场学习的一张定格照。拿掉一样,学习就不见了,那一样才是真正在起作用的土。

弗莱雷的书,常常把「压迫」当成这场学习里最要紧的那一样:拿掉压迫,人就站起来了。本书用这个办法去看他的场子,会发现:接住人的那几只手,往往和压人的那只手一样要紧。

◆十二、回写有五个去处

七个词里,本书最看重的,是回写。这里把它再摊开一点。

一个人学会了一样东西,这样东西可以回头去改五个地方。

第一个,改她自己。蓝阿婆会写名字以后,看自己的眼光变了:她不再说「我这个名字是写给别人看的」。

第二个,改她身边一起学的人。夜校里另一位老太太看见她写出了名字,第二个星期也要学写自己的名字。

第三个,改教她的人。那位老大爷一句「这『日月水火』,我活了七十年,还用你教」,改了葛蔓;葛蔓后来教谁,都先问一句「您最想先学什么」。

第四个,改课程。夜校那本课本,被合上了;葛蔓自己的单子,被老人们一改再改。

第五个,改学校和制度。这一格最难。银行后来会不会给不识字的老人多一种签字的办法?夜校会不会把「先问学员想学什么」写进志愿者须知?这些,还没有发生。

五个去处,本书叫它回写五格。一位教育家的学说,可以拿这五格来量:学的人长出来的东西,能回头改到第几格?

本系列写过的几位教育家,回写多半停在第一格,最多到第二格:老师改学生,学生改不了老师,更改不了课程。弗莱雷的学说,在第三格写得最满:教的人也在被教。第四、五格,他在场子里试过,书里写得不多。还有一处,比这五格都高,谁也不许改:那就是本书说的元层。第七编会细看。

◆十三、他的词,对上哪把扳手

弗莱雷有一套自己的词。下面这张表,先让你认个脸,每个词后面各章会细讲。

他的词大白话大致对上差在哪里
银行式教育往人脑子里存现成的东西装,只认定型他批了「存」,没批「现成」
沉默的文化一片日子把人压得不开口土在拦土里只写了压人的手
文化圈一群人围坐,从一张画、一个词谈起人和人之间的一来一回谈哪张画、哪个词,常在圈外定
生成词从学员嘴上收来、能拆能拼的词路从土里起步只能收嘴上已有的词
编码与解码把日子画成画,再一起把画说开形状和土来回改他写成「揭开」,课堂里是「搭出」
觉醒看清自己的处境,站起来形状改变早期被写成一级一级往上走
实践想一想,做一做,回头改世界回写回写有一层不许碰
人化成为更完整的人往哪里走被写成人本来的使命

这张表的最后一列,就是本书要一处一处去拆的地方。

◆十四、先清三个误会

说到弗莱雷,常见的有三个误会。

第一个误会:他只是一个教大人识字的人。

不是。识字是他的场子,他真正问的是:一个人怎样从「被说」变成「说」。他的书,后来被医生、护士、社工、农业推广员、企业培训师、社区工作者拿去用,是因为这个问题到处都有:病人怎样从只听医生的,变成能说出自己的身体;农民怎样从只听技术员的,变成能说出自己的地。

第二个误会:他反对老师讲课。

不是。他反对的是一种讲法:老师把现成的东西存进学生脑子里,学生只管收。他晚年很不高兴被人叫作「促进者」,坚持说自己是老师,老师有自己的立场,也有责任把立场说出来。〔待核〕他在最后几本书里一再说,老师要下苦功,要有学问,要严格。第 53 章专门写这个误会是怎样传开的。

第三个误会:他是一个政治宣传家。

也不全对。他确实说过,教育从来不中立。可他同样说过,把一种「正确的意识」灌进人脑子里,和老式的存款没有两样。他把这把刀对着别人,也对着自己这一边。

这三个误会有一个共同点:都把他说窄了。本书要做的,是把他说宽,再把他收窄的地方指出来。

◆十五、一家人的三种沉默

弗莱雷说,沉默不是天生的,是土压出来的。这句话,本书认。本书要多看一步:沉默不止一种来源。就在聂家,就有三种。

外婆的沉默,是被压的。六十八年按手印,一辈子被人说「你又不识字」,她就学会了不开口。这一种,弗莱雷写得最透。

聂宛的沉默,是被替的。她写作文《我的理想》,不知道写什么,就照范文写;后来有了会写作文的机器,她问一句,三段就出来了。她不是不能说,是每一次还没来得及自己想,就有现成的话替她说了。

聂松的沉默,是被安排好的。在工地上,干什么、几点干、怎么干,班组长都排好了。他说:「我不用想,照做就行。」下了工回到家,什么事都是贾慧张罗。他不是没有话,是很少有一件事,要他自己先想出个主意来。

三种沉默,要三种办法。

被压的沉默,要把压着的东西拿走,这是弗莱雷的办法:从她的名字开始,让她第一次替自己写。

被替的沉默,拿走什么都没用,替她说话的东西就在手边。要做的,是在机器开口之前,先让她自己说一句,哪怕说得很笨。

被安排好的沉默,也不是拿走什么就行。要做的,是给他一件没人替他排好的小事,让他自己先拿个主意。

弗莱雷的书,看见了第一种;本书要把后两种也写上。第 25 章会细讲。

◆十六、弗莱雷会怎样看这一晚

要是弗莱雷本人来看蓝阿婆这件事,他会看见什么?

他大概会先看见那盒印泥。一个人一辈子按手印,不是她不会,是一整片日子让她觉得,写字是别人的事,她只配按手印。他会把这叫作「沉默的文化」:沉默不是天生的,是土压出来的。

他会看见葛蔓合上课本的那一下,并且很赞赏:从她自己的名字、自己的世界开始,而不是从「日、月、水、火」开始。

他会看见蓝阿婆第一次写出名字时那一下的变化:一个一辈子让别人替她写名字的人,第一次替自己写。他会说,这就是觉醒的开始:一个人第一次看清自己,不是只配按手印的人。

这些,本书都认。

本书还会多看几样。

一样,是接住她的手:外孙女,葛蔓,一个肯听她说话的饭桌。弗莱雷的书里,这些手写得很少。

一样,是那一晚「桂」字的写法:先学「宛」、再回头写「桂」,自己把「圭」写成一座小塔。这是一块一块搭出来的,不是揭开什么布,底下早就有一个会写字的蓝阿婆。

还有一样,是那个始终没出现的词。弗莱雷看见了压住她的东西;可把压着的东西拿走以后,底下出来的,是一个只想着「你们都好好的就行」的人。她自己喜欢什么、盼着什么,不是揭开就有的,要长。

◆十七、你家的词表

安吉科斯那张词表,是从一座小城的嘴上收来的。你家里,也有一张词表。

不妨试一件事:用一个星期,留意你家饭桌上最常出现的词。不用全记,记下十来个就好。

大多数人家,记下来会是这样一些词:快吃,作业,几点,钱,累,手机,明天,别忘了。

再看看,哪些词一个星期里一次也没出现过。常见的是这几个:喜欢,想,为什么,我觉得,谢谢你。

一张词表收了什么,说明这个家每天在忙什么;漏了什么,说明这个家很少往哪里走。这不是哪家人不好,是日子把词表压成了这个样子。

弗莱雷教人从词表出发,是对的:从嘴上的词出发,人才接得上。本书要多问的,是那几个漏掉的词:它们不在嘴上,怎样才能长到嘴上来?一个家、一间教室,能不能有意留出一点地方,让还没出现的词长出来?

这件事,本书第 24 章和第 56 章会接着做。

◆十八、这套工具的分寸

最后说几句这套工具的分寸。

七个词、那把小尺、三块地、三个位置,都是用来看一件事的,不是用来给人打分的。说一个孩子在某件事上「正在成形」,不是说他比别人差;说一种教法是「装」,不是说用这种教法的老师不好。有些东西,比如乘法口诀、交通规则、写字的笔顺,本来就该先装进去,装得牢,后面才长得出来。

这套工具也不诊断。一个孩子长时间学不进去、一个老人记性越来越差,那可能是身体的事、是专业的事,要请医生看,不是用几个词能解释的。

这套工具还有一条最要紧的规矩:它的读数,不能拿去考核人。一张「谁让我改了主意」的表,一旦拿去评先进,大家就会编。本书给的每一个读数、每一个办法,都只适合自己查、自己改。

◆十九、这本书的问题

回到蓝阿婆。

葛蔓从她的名字开始,这是弗莱雷教给她的,教得对。蓝阿婆学会了,家里的土也跟着变了,这也是弗莱雷说过的:学会读字,会回头改一个人读世界的方式。

可是有一件事,葛蔓后来想了很久。

她问过蓝阿婆,还想学哪些字。蓝阿婆说了外孙女的名字、女儿的名字、「平安」、「医院」、「车站」、「医保」。

每一个,都是她天天要用、天天被别人问起的词。没有一个,是关于她自己喜欢什么、盼着什么的。

葛蔓试着问:「阿婆,您自己最喜欢什么?」

蓝阿婆想了一会儿,说:「喜欢啥?我没想过。你们都好好的,就行。」

从嘴上的词出发,就只能收到已经在嘴上的词。一个人嘴上从来没有过的词,怎样长出来?

这就是 1963 年那张词表里,少了的那个词。它也是本书要一路问下去的问题:解放一个人,是把压在她身上的东西拿走,她本来的样子就会出来;还是要和她一起,长出一个她自己也从没想过的样子?

前一种,是揭布。后一种,是分娩。

◆二十、两行小账

本书每章末尾,有两行小账。

第一行问:这一处,他开的是哪扇门,关的是哪扇门?门有四扇:形状、路、土、回写。

第二行问:这一处,他在揭一块布,还是在搭一块砖?

拿导论自己试一下。

葛蔓合上课本、从名字开始,开的是土这扇门:让学的人的日子进课堂。先学「宛」、再回头写「桂」,开的是路这扇门。蓝阿婆去银行补签名、外孙女当起小老师,开的是回写这扇门。

拆开「桂」字,让左右两半挨到一起;自己把「圭」写成一座小塔:这是搭砖。

至于那个没有出现的词,门还关着。第 24 章回来拔这面旗。

带走的话
一个人一辈子按手印,不是因为她学不会写,是因为她的名字从来只写给别人看;让她写给自己,路就开了。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导论开了土、路、回写三扇门;那个没出现的词,门还关着。

小账

揭布还是搭砖:拆开「桂」字再拼回去,是搭砖;解放是揭布还是分娩,是全书要回答的问题。

第一编
一个人:一条被打断三次的路
编序

这一编六章,写弗莱雷这个人。第 1 章写他挨饿的少年,第 2 章写他怎样从法律转到教育,第 3 章写巴西东北和那四十小时,第 4 章写坐牢与流亡,第 5 章写他回国当局长,第 6 章写他晚年回头重读自己,并把他的一生排成一张表。

他的路被打断过三次:一次是饥饿,一次是政变,一次是丧妻。每一次打断,都没有让他停下,反而把他推到了一片新的土上。

第 1 章

饿着肚子的课桌(1921—1943)

◆一、你一定见过这样一个孩子

聂松十三岁那年,父亲在砖窑上伤了腰。家里一下子断了进项。

那一学期,他上课总走神。老师点他起来念课文,他站着,半天念不出一句。老师说:「聂松,你这脑子是不是不开窍?」

他没敢说,那天早上他什么也没吃,前一天晚上也只喝了半碗稀饭。

第二年,他就不上学了。

很多年以后,他看着聂宛写作业,有时会想:我当年是真的笨,还是只是饿?

◆二、芒果树下的黑板

1921 年 9 月 19 日,保罗·弗莱雷出生在巴西东北部的累西腓。

父亲是一名军警,母亲在家操持。家里不富,可在他小时候,日子还过得去。

他后来回忆,自己最早是在院子里学认字的。那里有几棵芒果树,树荫下的泥地就是黑板,小树枝就是粉笔。父母教他写的,是他自己世界里的词:院子里的东西、他玩的东西、他怕的东西。他说,大意是:我是在自家院子的地上学会读的,用的是我自己世界的词,不是大人那个大世界的词。〔待核〕

请记住这个画面。四十年后,他在巴西东北教几百个大人识字,用的正是同一个办法:从他们自己世界里的词开始。

◆三、一场从纽约来的饥饿

1929 年,美国股市崩盘。风暴一路刮到巴西,刮进了累西腓这个普通人家。

家里撑不住了。1930 年代初,他们搬到附近一个叫雅博阿唐的小城,那里生活便宜一些。〔待核〕

1934 年前后,父亲去世,弗莱雷十三岁上下。〔待核〕

接下来几年,他常常饿着肚子上学。他后来在访谈里多次说起这段日子,大意是:我在课堂上什么也听不懂,不是因为我笨,是因为饿;饿的时候,脑子里装不下别的东西。〔待核〕

他的功课落了下来。到了该上中学的年纪,他还在补小学的课。

◆四、一位母亲敲了很多扇门

他后来能继续上学,靠的是母亲。

母亲一所学校一所学校地去问,能不能收下这个孩子,能不能少收或者不收学费。许多学校拒绝了。最后,累西腓一所私立中学的校长答应了,给了他一个免学费的位子。〔待核〕

这所学校,后来在他的一生里还会出现两次。他在这里读完中学,又在这里当了几年葡萄牙语老师。几十年后,他娶了这位校长的女儿。〔待核〕

一个饿着肚子的孩子,被一位母亲、一位校长接住了。这件事,他的书里写得不多。

◆五、两个世界之间的孩子

雅博阿唐那几年,弗莱雷站在两个世界的中间。

他家原来过的是城里中等人家的日子。据他后来的回忆,家里再难,父亲出门还是要系领带,家里的一些老物件也舍不得卖,那是一家人对自己身份最后的一点坚持。〔待核〕

可他的肚子,和街上的穷孩子一样空。他和他们一起在河边踢球,一起在别人家的果园边上转,看能不能弄到点吃的。〔待核〕

他后来说,大意是:这段日子让他成了一个「连接的人」。他既懂得中等人家怎样看穷人,也懂得穷人怎样看中等人家;两边的话,他都听得懂。〔待核〕

站在两个世界中间的孩子,看得见两件事。一件是,两边的土真的不一样:一边饿,一边不饿;一边有人替你敲学校的门,一边没有。另一件是,两边的人也不是天生的两种人。昨天还系领带的一家,今天也会挨饿;河边踢球的孩子里,也有比他聪明的。

这两件事,他后来的书各写了一半。前一件,他写得很重,写成了压迫者和被压迫者。后一件,人会从一边滑到另一边,两边的人都是长成那样的,他写得很轻。第 21 章回来看这一半。

◆六、他后来怎么说

弗莱雷后来的书里,有一个很重的词:「沉默的文化」。

他说,穷人不是天生不会说话,也不是天生不聪明;他们的沉默,是一整片日子压出来的。缺吃、缺地、缺学校,再加上一辈子被人说「你不行」,人就学会了不开口。〔待核〕

这句话,他不是在书房里想出来的。他在雅博阿唐的课桌上,亲身尝过。

◆七、一个孩子,两种账

要是那几年,有一位老师给少年弗莱雷记账,他会记什么?

多半是这样的:功课落后,上课走神,年龄偏大,成绩一般。这是一本只记形状的账:到了期末,会了什么,没会什么。

要是换一本账,记下来的会是另一些东西:1929 年以后家里断了进项;搬了一次家,换了学校;父亲去世;常常饿着肚子上学;母亲在一所一所学校地敲门。〔各项待核〕这是一本记土和路的账:他为什么在这个时候、这个地方,是这个样子。

两本账,记的是同一个孩子。前一本账,得出的结论是「这个孩子不行」;后一本账,得出的结论是「这个孩子的土塌了,路断了,还没接上」。

后来,那位中学校长收下他,看的,大概不是前一本账。

本系列一再说一个三栏的本子:长出了什么,卡在哪里,回头改了什么。少年弗莱雷那几年,第一栏几乎是空的,第二栏写满了,第三栏还没开始。一本只记第一栏的账,会把他判为失败;可正是第二栏写满的那几年,让他后来一辈子,都先去看一个人身后的那片土。

聂宛班上,有一个男生,上课常常趴在桌上睡觉。有一次,符老师找他谈,才知道他家在夜市摆摊,他每天收摊帮忙到晚上十一点。符老师没有在他的评语里写「上课不认真」,她写的是:「上课容易困,下午的课请同桌提醒一下。」她还跟他家里打了个电话。

一本账,决定了一个老师下一步做什么。

◆八、先说对在哪儿

在这一点上,弗莱雷几乎处处对。

一个孩子学不进去,老师最容易看见的是这个孩子:他笨,他懒,他不专心。老师最不容易看见的,是这个孩子身后的那一片:早饭,睡眠,家里的吵架,父母的腰伤。

弗莱雷把后面那一片,推到了前面。他说,学不会,常常先是土的事,再是人的事。今天的研究也一再显示,饥饿、贫困、长期的压力,都会拖住孩子的学习。这些研究各有设计和局限,可方向是一致的。

◆九、换一副眼镜

用本书的七个词看,这一章有两样东西。

第一样,是土。饥饿不是背景,是在推、在拦的那只手。一个孩子的路走不通,先要问土,而不是先问他的脑子。弗莱雷看见了这一点,本书第 21 章会接着讲他怎样把它写成「沉默的文化」。

第二样,是那几棵芒果树。院子里的泥地、父母手里的树枝、他自己世界里的词,那是一个孩子的读写,从自己的日子里一笔一笔长出来。这是搭砖,不是揭布。

还有一样,本书先埋下,不急着说:他挨饿的那几年,是谁接住了他?母亲,校长,一个免学费的位子。他后来的书,写了很多压人的手,很少写接人的手。第 25 章回来拔这面旗。

◆十、饥饿教了他什么,没教他什么

饥饿教了他一样东西:学不会,常常先是土的事。这一样,他记了一辈子,写进了「沉默的文化」。

饥饿没有教他另一样东西:一个人从饥饿里走出来,靠的是什么。

他走出来,靠的是母亲敲门、校长收留,靠的是一个免学费的位子,一份后来在母校教书的差事。这些,是接住。饥饿本身,不会教人接住;只有被接住过,人才知道接住是什么样子。

所以,他的书,把饥饿写得很深:压人的土。把接住写得很浅:托人的手。这不是他忘了,是这两样东西,在人身上留下的痕迹不一样。饥饿留下的是伤,一碰就疼,所以记得清;接住留下的是一个能站起来的地面,站惯了,就不觉得它在那里。

本书第 25 章数土里的手,数到第六只,接住的手,说他写得最少。原因,也许就在这里。

◆十一、放回日子里

聂松后来想明白了一点:他十三岁那年,不全是笨。

有一天,聂宛做数学题做到很晚,怎么也做不出来,趴在桌上哭。聂松本来想说「你这脑子怎么不开窍」,话到嘴边,咽了回去。他先去厨房,给女儿下了一碗面。

吃完面,聂宛又试了一次,还是没做出来。可她没有再哭。

明天能试的一件事:孩子学不进去的那个晚上,先别问他哪里笨。先问三件事:今天吃饱了吗,昨晚睡够了吗,家里今天吵架了吗。三件都没问题,再坐下来一起看题。

这个办法有边界。它不是说孩子学不会全是家里的错,也不是说吃饱了就一定学得会。它只是提醒:先看土,再看人。

带走的话
一个孩子课上听不懂,有时不是脑子没开窍,是肚子里空着;先看那片土,再看那个人。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这一章开的是土这扇门,他亲身尝过土怎样压人。

小账

揭布还是搭砖:芒果树下,用自己世界的词一笔一笔学写字,是搭砖。

第 2 章

语法老师和一位小学老师(1943—1957)

◆一、工地上的一次开会

聂松所在的工地,有一次开安全会。

来讲课的是一位年轻的工程师,讲得很认真:高处作业要系安全带,下班前要清理钢筋头,家里有孩子的,要注意别把工地上的脾气带回家。

讲到最后一条,一个老工人站起来,说了一段话。大意是:

「你说的都对。可你住的房子,孩子一人一间。我们一家五口住一间工棚隔出来的屋,我扛了一天钢筋回去,孩子在床上闹,你说我这脾气往哪放?」

会场安静了一会儿。工程师没有反驳。他在本子上记了几笔。

◆二、一个喜欢语法的年轻人

弗莱雷年轻的时候,是一个很喜欢语法的人。

中学还没毕业,他就在母校教葡萄牙语。他教句子怎样搭、词怎样变,也读巴西作家的作品,琢磨他们怎样用词。〔待核〕

这件事,常被读他的人略过。一个后来批评「往学生脑子里存东西」的人,自己年轻时,在语言上下过扎实的、一砖一瓦的功夫。本书第 47 章会回来看这件事。

1943 年,他进了累西腓的法学院。

◆三、第一个案子

法学院毕业后,他挂了牌子当律师。

据他后来讲,他接的第一个案子,是替人向一位年轻牙医追债。牙医借钱开了诊所,还不上。弗莱雷去见他,年轻人很紧张,说诊所的东西你们都可以搬走,只求别把他的小女儿也吓着。〔据他自述,大意〕

弗莱雷放过了他。回家后,他对妻子说,他不做律师了。妻子说,她早就知道。〔据他自述,大意〕

这个故事被讲了很多遍,也许被讲得有点太美了。可不管细节怎样,有一件事是清楚的:他没有走那条法律的路,转身走进了教育。

◆四、埃尔莎

他的妻子叫埃尔莎,是一位小学老师,后来当过小学校长。两人在 1944 年结婚。〔待核〕

弗莱雷后来多次说,是埃尔莎把他引向了教育。一个教语法的年轻人,本来想的是句子怎样搭;一个教孩子识字的小学老师,天天看见的是孩子怎样卡住、怎样突然会了。他的很多想法,是在和她的谈话里磨出来的。〔待核〕

这一段,他的名著里几乎没有。书里写的是「人」「被压迫者」「对话」,很少写一位具体的妻子,在具体的晚上,怎样听他讲、怎样纠正他。

◆五、SESI 的十年

1947 年起,他在伯南布哥州的一个工业社会服务机构工作,简称 SESI,管工人和工人家庭的教育与文化,后来当上了负责人。〔待核〕

他在这里办的一件事,叫家长与老师的圆桌:把工人家长请来,和老师一起谈孩子的教育。

有一次,他给工人家长讲孩子的管教,讲得很用心:不要打孩子,要讲道理。讲完,一位工人站了起来。据他后来的回忆,那个人说了一段话,大意是:博士,你知道你家和我们家有什么不一样吗?你家孩子吃得饱、睡得好,你下班回家有力气讲道理;我们下工回来,累得站不住,一家人挤在一间屋里,孩子一闹,手就上去了。〔据他自述,《希望的教育学》,大意〕

弗莱雷说,这一段话,他记了一辈子。

◆六、圆桌是怎样开的

家长与老师的圆桌,据研究者的记载,大致是这样开的:不在讲台上讲,大家围坐;先请家长说说孩子在家里的样子,再请老师说孩子在学校的样子;谈的是具体的孩子、具体的事,不是一套现成的道理。〔据研究文献〕

弗莱雷在这里,前后做了约十年。他后来很多做法的样子,在这里都能看见影子:围坐,而不是排排坐;先让来的人说,而不是先讲;从一件具体的事谈起,而不是从一个概念谈起。

这十年,也常被读他的人略过。人们记得安吉科斯的四十小时,很少记得 SESI 的十年。可一个办法,不是在四十小时里想出来的,是在十年里、一次次被台下的人改出来的。

还有一样,也要记下。圆桌虽然围着坐,桌上谈什么、谈到哪里结束,还是由办圆桌的人定。围坐改了座位,没有改掉议程在谁手里。这件事,他在后来的文化圈里,会再遇到一次。第 8 章回来拔旗。

◆七、他后来怎么说

多年以后,他写下了最有名的一句话之一,大意是:没有人教育谁,也没有人自己教育自己,人是在世界的中介下,彼此教育的。〔待核〕

那位工人,就是那天晚上教育了他的人。一个来讲课的博士,被台下的一个工人改了。

◆八、两位老师,教了他两样东西

这一章里,站着两位老师:一位是年轻的他自己,教语法;一位是他的妻子,教小学。

语法老师,教的是一门已经搭好的东西。葡萄牙语有它的句子怎样搭、词怎样变,这是几百年来说这门语言的人一起搭出来的;一个语法老师要做的,是把这些搭好的东西,讲清楚,让学生会用。这是存货,而且是好的存货。

小学老师,天天看的是另一件事:一个孩子怎样卡在一个字上,又怎样在某一天突然通了。她看的,是一样东西在一个具体的孩子身上,一点一点长出来的样子。

弗莱雷后来的学说,两样都有,只是写出来的比例不一样。

从小学老师那里来的那一样,他写得很多:从孩子、从学员自己的日子出发,看他怎样一点一点长出来。

从语法老师那里来的那一样,他写得很少:一门搭好的语言、一套现成的规则,本身就是一仓好的砖。第 47 章说过,这是他的一道缝:他反对存款,自己靠的是一身扎实的存货。

这两位老师,其实一直住在他身上:他的文化圈,一边从学员嘴上的词出发,一边把这些词拆成音节、排成卡片,那是一个懂语法的人才做得出的活。

一个好的课堂,要两位老师都在:一位备砖,一位看着孩子搭。

◆九、先说对在哪儿

这一章里,他做对了一件很难的事:他被改了,而且承认被改了。

很多老师、很多专家,站在台上时,默认知识是从台上往台下流的。台下的人要是站起来说「你不懂我们」,最常见的反应是解释、辩护,或者装作没听见。

弗莱雷没有。他把那一晚,变成了他整套学说的起点之一:讲的人和听的人,都在被对方改。

◆十、换一副眼镜

用本书的话说,这是回写朝上:学的人长出来的东西,回头改了教的人。

本系列写过好几位教育家,回写多半只准朝下:老师改学生,学生改不了老师。弗莱雷是第一个把「朝上」写进学说正中间的人。第 33 章会用五个格子量一量他的回写,他在「老师被改」这一格,是满的。

可是也要看见另一样东西。那位工人说的,是两家的土不一样:房子不一样大,力气不一样多,日子不一样累。他改掉的,是弗莱雷以为「道理」可以离开土独自成立的那个想法。

这一点,弗莱雷后来写进书里时,变成了「压迫者」和「被压迫者」。一个工人和一个博士之间的差别,被写成了两极。这一步走得对不对,第五编再说。

◆十一、一个被改的博士,改了什么

那位工人站起来说了那番话,弗莱雷被改了。他改了什么?

他改了自己讲道理的样子:从此知道,讲道理之前,要先问「你那边是什么样子」。这是回写的第三格:学的人,改了教的人。

那位工人,能不能改到第四格、第五格:改 SESI 的课程,改家长圆桌怎样开?本书没有读到记载。〔待验〕

这一点,和本书后来在文化圈、在圣保罗看到的样子,是同一个:他自己被改得最多,他办的那一套东西,被改得少一些。

这不是他小气。一个人被改,只要他自己肯;一套办法被改,要有一个让下面的声音能走上来的口子。前一样,他做得极好;后一样,他在圣保罗才开始试。

◆十二、两位老师,一张表

把第二节说的两位老师,放在一张表上。

语法老师小学老师
天天打交道的一门搭好了的语言一个一个正在长的孩子
最看重的规则讲清楚,学生会用孩子卡在哪里,哪一天突然通了
给学生的一仓好的砖一片能自己搭的地
最容易的毛病只给砖,变成存款只给地,学生手里没砖
在弗莱雷身上他的音节卡片、他扎实的学问他的文化圈、他从学员嘴上出发
在他的书里写得少写得多

两列,一个好老师都要有。

本书第 53 章说,他身后最常见的误读,是只学了右边那一列,把左边那一列丢了。本书第 47 章说,他自己的缝,是书里只写右边,人生里两边都靠。

这张表,也可以用来看你自己:你是更像哪一列的老师、哪一列的家长?缺的那一列,下个学期,补一点。

◆十三、放回日子里

回到那个工地。

工程师后来又来过一次。这一次,他没有先讲,先问:「上次那位师傅说的,大家家里是不是都这样?」

那天的会开得很长。最后大家定了一件小事:下工后在工地门口歇二十分钟,喝口水,再回家。

明天能试的一件事:下次你要给别人讲道理,讲之前先问一句「你那边是什么样子」;讲完以后,再问一句「我哪里说得不对」。第二句话,要真的等人回答。

这个办法的边界:有些事确实要先讲清楚,比如高处作业系安全带。先问,不等于不讲;只是讲的人,要准备好被改。

带走的话
一个来讲道理的人,被台下的人改了一次,他后来的道理,才开始有了土。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这一章开的是回写这扇门,而且是朝上的。

小账

揭布还是搭砖:工人那段话不是揭开了什么现成的真相,是两家人的日子碰在一起,搭出了一个新想法。

第 3 章

东北、选票与四十小时(1958—1964)

◆一、一张看不懂的合同

去年,聂松换了一家劳务公司。签合同那天,对方把一叠纸推过来,指着最后一页说:「签这里。」

他翻了翻,里面有一条写着「甲方可视工程进度调整乙方工时」。他不太明白「视」是什么意思,也不好意思问,签了。

后来工时被调了三次,每次都少发了钱。他去问,人家指着合同说:「白纸黑字,你自己签的。」

他那天晚上说了一句话:「不识字的人,签的都是别人的字。」

◆二、不识字,就不能投票

1950 年代末的巴西东北,是这样一片土:大庄园,干旱,甘蔗田,大多数成年人不识字。

还有一条规矩,今天的人很少记得:当时的巴西,不识字的人没有投票权。〔待核〕

所以,在那片土上教一个大人识字,不只是教他认几个字。一个农民学会写自己的名字,下一次选举,他就多了一张票。识字是一件政治的事,从第一天就是。

请记住当年那张词表里的「选票」「人民」。那不是偶然收进去的词。

◆三、从一份报告到一个运动

1958 年,弗莱雷在里约热内卢的一次全国成人教育会议上,交了一份报告,讲的是累西腓棚户区居民的教育。后来的研究者说,这份报告是他整套教育思想的起点。

1959 年,他交了一篇论文,去竞争一个教育史与教育哲学的教席,题目是《教育与巴西的今天》。这是他第一次把自己的想法系统写出来。

1960 年,累西腓的新市长支持成立了一个「人民文化运动」,弗莱雷是其中很活跃的成员。他们在街头、工厂门口演戏,办文化圈,教人识字。1962 年,他在累西腓一个社区中心,第一次试他的识字办法。

同年,他当上了累西腓大学文化推广处的负责人。

◆四、安吉科斯的四十小时

1963 年初,北里奥格兰德州请他去一个叫安吉科斯的小城,试一次大规模的识字课。

1 月 18 日开班,第一课不教字,讲「文化」:人怎样用手、用工具,把自然的东西变成文化的东西。1 月 28 日,才从第一个生成词开始教识字。第一堂课,来了两百五十四人。

课是一小时一节,前后约八个星期,一共四十节。4 月 2 日结业那天,巴西总统古拉特亲自到场。报告说,二百九十九名学员学会了基本的读写。

「四十小时」这个数字,从此成了他的名片。

这次试验的钱,是从哪里来的?来自一个叫「进步联盟」的计划。签约的有巴西教育部、东北发展署、州政府,还有美国国际开发署。那是冷战年代,美国出钱在拉丁美洲搞发展,也想借此防住革命。

一个后来被许多人读作革命导师的人,他的第一场大试验,用的有美国的钱。本书不是要揭短,只是把土写全。

◆五、那二十一个年轻人

安吉科斯的课,不是由老师上的。

据当年一位参与者留下的名单,协调员一共二十一人:两名中学生,十九名大学生。大学生里,读哲学的七人,读法律的四人,读医学的三人,读社会工作的两人,读药学、牙医、教育学的各一人。〔据研究文献:Lyra 1996〕

二十一个人里,只有一个是学教育的。

这件事,很能说明他的办法是怎样设计的。他没有指望每个圈里都有一位好老师。他把功夫下在前头:先做词汇调研,把大家嘴上的词收上来;再选出一组能拆能拼的生成词,排好先后;再画好一组讲「自然与文化」的画;然后花十次课,把这些大学生训练成协调员。

所以,一个没教过书的医学生,也能带一个圈。

这是一种很聪明的办法。可它也意味着:这堂课里最要紧的几件事,选哪些词,按什么次序,从哪张画谈起,在协调员走进教室之前,就已经定好了。圈里的人可以谈、可以争、可以拼出新词;词表本身,是在圈外定的。

用本书的话说:决定什么被算进来、按什么次序进来的那个位置,在设计团队手里。第 8 章专门写这件事。

◆六、两万个文化圈

安吉科斯之后,古拉特政府请他主持全国扫盲计划。计划很大,要在全国办两万个文化圈。1963 年下半年到 1964 年初,培训班在许多州府办了起来。

反对的声音也越来越大。有人说,他的识字课在灌输颠覆思想。一个农民学会读「选票」,又在圈里讨论为什么自己没有地,在一些人看来,这就是在煽动。

1964 年 3 月底,军队发动政变。全国扫盲计划被取消,弗莱雷被捕。

◆七、他后来怎么说

他后来写道,大意是:读世界先于读字;而读字,又会回头改变一个人读世界的方式。〔待核〕

安吉科斯的课,就是照这句话排的:先谈文化,谈日子,谈一张画里的人和物;然后才是字。一个农民先说出了自己的世界,再学会写下它。

◆八、一个识字班的三张脸

安吉科斯的识字班,在不同的人眼里,有三张脸。

在学员眼里,它是一个晚上的去处:干完一天的活,坐到一群熟人中间,看一张画,说几句话,学会写一个跟自己日子有关的词。

在州长和总统眼里,它是一次政绩:一个穷州,四十个小时,几百个人学会了读写;下一次选举,多了几百张票。

在反对的人眼里,它是一次煽动:一群农民坐在一起,谈为什么自己没有地。

三张脸,都是真的。一个识字班,同时是一片人和人的土、一个政府的项目、一件政治的事。

弗莱雷自己,最看重的是第一张脸:人在对话里开口。可让这件事发生的,是第二张脸:钱、名义、总统到场。让这件事停下的,是第三张脸:政变。

本书第 47 章说他「教的是挣开,靠的是接住」,在这里,可以再加一句:他看重的是圈子里的那张脸,托起它、又压垮它的,是另外两张。

◆九、先说对在哪儿

在安吉科斯那样的土上,他的办法几乎处处对。

学员是大人,不是孩子;他们不缺见识,缺的是笔。他们要学的字,下个月就能用:在选票上,在工钱单上,在合同上。课本上那些和日子无关的句子,比如「伊娃看见了葡萄」,对他们没有意义。

从他们嘴上的词开始,一下子就接上了。这是一条可以写清楚的条件:沉默有一个指得出来的来源,学会的字马上能改变一件具体的事。两条都在,他的办法胜过当时的旧课本。

◆十、换一副眼镜

这一章有两处,要换一副眼镜看。

第一处,是「四十小时」。他后来的书,批评的是把教育当成往人脑子里存东西、越快越好。可让他出名的,正是一个效率数字。这不是虚伪。一个要说服政府的人,需要一个数字;可数字一出去,就只剩下数字了。第 9 章回来细算这笔账。

第二处,是他的网。一位州长,一所大学,一个总统,一笔美国的钱,一群肯去干热小城的大学生。他的书写的是被压迫者怎样站起来;他的试验,是被一张很大的网托起来的。这张网在 1964 年 3 月底,一夜之间就撤掉了。

◆十一、他在那里,还是不在

安吉科斯的四十小时,弗莱雷本人,有多少时间在那座小城里?

据研究者的记载,那场试验,主要是那二十一位年轻协调员在现场带;弗莱雷和他的团队,负责设计办法、训练协调员、来回走动。〔待核〕

这一点,不是小事。「四十小时」常常被说成「弗莱雷教会了三百人识字」。其实,天天坐在那张桌子边上、看着一个晒盐人把一个词拆开又拼上的,是那二十一个大学生。

一个办法的名字,常常只挂一个人;做成这件事的,常常是很多人。

本书把这件事记下来,是因为它和本书一路在说的那件事,是同一个样子:一件事是在一群人中间长出来的;讲它的时候,却常常被讲成一个人发现了一个好办法。

◆十二、放回日子里

聂松后来去了夜校,和蓝阿婆同一个班,只是学的东西不一样。

葛蔓没有给他一本识字课本。她让他把那份合同带来,一条一条念。遇到「视」字,她不急着解释,先问:「你觉得这里为什么要用这个字,不直接写『根据』?」

聂松想了一会儿,说:「因为『视』,是他们看着办。」

那天晚上,他第一次觉得,自己看懂的不只是一个字。

明天能试的一件事:帮家里的老人或孩子读一份和他切身相关的文件,一份合同、一张缴费单、一张通知。先让他自己念,卡住的地方,先问他「你猜是什么意思」,再告诉他。

这个办法的边界:涉及法律后果的合同,看不懂就请懂行的人看,别光靠猜。

带走的话
在一片不识字就不能投票的土上,教人识字,从第一课起就不只是教字。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这一章开的是土和路两扇门;「四十小时」这个数字,关上了一扇,第 9 章回来细看。

小账

揭布还是搭砖:先谈日子、再学字,是从土里搭;可托起这场试验的那张网,他的书里没有写。

第 4 章

七十天与十六年(1964—1980)

◆一、一个被迫换了城市的人

贾慧有个表弟,叫阿成。前年他在老家开的小饭馆被拆了,一分补偿没拿到,只好带着老婆孩子来城里。

头三个月,他住在贾慧家的客厅里。找活、找房、给孩子找学校,没有一样顺。有一次他喝了点酒,说:「我这辈子最好的几年,全耗在那个饭馆上了。」

一年后,他在城里一家大食堂当上了厨师长。他做的家乡菜,在食堂里出了名。有人问他怎么想到把老家的菜做成大锅菜,他说:

「要不是被赶出来,我哪会想这个。」

◆二、七十天

1964 年 3 月底,巴西军队发动政变。几个月里,许多搞群众运动的人被抓。弗莱雷也被捕了。

他在牢里关了七十天左右。各家记载不一,有说七十天,也有说七十五天。〔待核〕罪名大意是:用识字课搞颠覆。

据后来的记载,他在牢里开始写一本书,讲他的识字办法和背后的想法。这本书后来在智利写完,就是《作为自由实践的教育》,1967 年出版。

出狱后,他被剥夺了公民权利。他先躲进玻利维亚驻巴西的使馆,再去了玻利维亚。没过多久,玻利维亚也发生了政变。他又往南走,到了智利。〔待核〕

◆三、智利的五年

智利的土,和巴西很不一样。

那几年,智利的新政府在搞土地改革,需要大批懂农村、会和农民打交道的人。弗莱雷去了一个农业改革的培训研究机构,给那些要下乡的农技员、干部上课,也做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的顾问。

他在这里,把巴西东北那几年的经验,重新想了一遍。一个在自己国家被当成颠覆分子的人,在邻国被请去培训政府干部。

也是在这几年,他写了一本小书,题目大意是《推广,还是沟通?》。他说,农技员下乡,要是只把「正确的技术」推给农民,就是另一种存款;农技员要和农民对话,农民的经验也是知识。

1968 年前后,他写完了《被压迫者教育学》的手稿。这本书先在国外出了英文版、西班牙文版,在巴西要等到 1970 年代中期才能出版。〔待核〕

◆四、从哈佛到日内瓦

1969 年,他去美国哈佛大学做访问学者,时间不长。〔待核〕

1970 年起,他在日内瓦的世界基督教协进会工作,前后约十年。这个职位,让他能去世界各地:拉丁美洲、亚洲、非洲。他和朋友们在日内瓦办了一个文化行动的研究所,帮刚独立的非洲国家搞扫盲。

几内亚比绍,就是其中一个。1970 年代中期起,他多次去那里,和当地的领导人一起设计全国扫盲。1977 年,他把这些经历写成了一本书信集,名字就叫《致几内亚比绍的信》。

那里发生的一件事,本书第 10 章要专门写:用哪一种语言教人识字。

◆五、一本书,在自己的国家读不到

《被压迫者教育学》写的是巴西东北的经验,可巴西人最早读不到它。

军政府时期,这本书在巴西不能出版。它先在美国、在拉丁美洲别的国家出了译本,被北美、欧洲、非洲的读者读。在巴西,要等到 1970 年代中期,才有葡萄牙文版公开出版。〔待核〕

这件事,对这本书的命运影响很大。

一本讲对话的书,头几年,没法和它要对话的人对话。它最早的一批读者,是北美的大学老师、欧洲的教会人士、非洲新国家的干部。他们没见过安吉科斯的干热,没听过那三百八十个词。他们读到的,是一套可以搬到任何地方的理论:压迫者,被压迫者,银行,对话,觉醒。

东北那片具体的土,在翻译和传播里,一层一层被剥掉了。剩下的,是一套干净的两极。

这不全是读者的错。书本身就写得很抽象,很少写安吉科斯的人和事。可流亡让这件事更重了:写书的人不在那片土上,读书的人也不在。一本从土里长出来的书,变成了一本不需要土的书。

大师的缝,常常在传播里变宽。他本人身上的缝最窄,因为他还活着另外那几面;到了读者手里,往往只剩下一个口号。第 50 章回来看这条缝在北美变成了什么样子。

◆六、十六年

1979 年,巴西开始松动,流亡者可以回国看看了。那一年,他回巴西走了一趟。1980 年,他正式回国定居。〔待核〕

从 1964 年到 1980 年,前后十六年。

这十六年里,他没了国籍,没了工作,没了在自己国家说话的权利。这十六年里,他也写出了最有名的书,成了世界上最有名的教育家之一。

◆七、他后来怎么说

弗莱雷晚年写流亡,写得很动情。他说,流亡的人要学会一件难事:身子在别处,心还留在家乡;可要是一直只想着家乡,就活不下去,也学不到新东西。他得学会在新的土上重新扎根,同时不忘记自己从哪里来。〔待核〕

这段话,说的是流亡,也说的是学习。一个人学一样新东西,也要离开一些旧的土,在新的土上扎根。

◆八、流亡者的词表

一个流亡十六年的人,嘴上的词,也在变。

在巴西东北,他嘴上的词,是盐田、甘蔗、选票、地主。到了智利,多了土地改革、农技员、合作社。到了日内瓦,多了教会、国际、第三世界。到了西非,多了独立、殖民者的语言、克里奥尔语。

这一路,他的词表越来越宽。《被压迫者教育学》能被几十个国家的人读懂,和这张越来越宽的词表有关:它不再只是巴西东北的词。

可词表宽了,也有代价。第 4 章第五节说过:一本从盐田边长出来的书,在流亡里,变成了一本不需要盐田的书。宽,常常就是土被一层一层剥掉的样子。

一个人的词表,宽了是好事;可要记得,每一个词,最早是从哪一片土上长出来的。

◆九、先说对在哪儿

这一章里,他做对的,是把被迫变成了学习。

一个被赶出自己国家的人,可以一直怨,也可以在新的土上,把旧的经验重新想一遍。他选了后一种。巴西东北的扫盲经验,经过智利的土地改革、日内瓦的世界视野、非洲的新国家,被磨成了一套能跨过国界的想法。

他后来的书,被翻成几十种语言,在很多国家被读。这有一部分,要归功于这十六年的流离。

◆十、换一副眼镜

这一章,是本书那句判语最清楚的地方:他教的是挣开绳子,他靠的是一张接住他的网。

他在最不自由的十六年里,写出了一本讲自由的书。他的书讲被压迫者怎样挣开;他的人生,这时候靠的是一个又一个接住他的地方:玻利维亚的使馆,智利的土地改革机构,哈佛,日内瓦的教会组织,非洲新国家的邀请。

这不是讽刺。一个人要挣开,总得先有一个地方落脚。只是他的书,写了挣开,很少写落脚。

这里还有一个常见的样子:被迫做的事,成了代表作。自己选的路,多半沿着已有的想法走;被迫走的路,才把人推到想法之外。弗莱雷要是没有被赶出去,他大概会在巴西东北继续办文化圈,也许不会写出那本书。这一点,第 47 章会和别的大师放在一起看。

◆十一、一本书,是怎样在流亡里写成的

《被压迫者教育学》写在智利,写在流亡的第四、五年。〔待核〕

那几年,他身边有什么?一份在土地改革机构里的工作,一群要下乡的农技员和干部,一位一直跟着他的妻子,几个孩子,一群也从巴西逃出来的朋友,还有一个刚刚开始的、正在改变的国家。

他写那本书的时候,不是一个人坐在书房里。他白天和农技员们谈,晚上写。书里那些讲对话、讲推广还是沟通的话,许多就是白天那些谈话里长出来的。

一本书,也是在一片土里、经一条路长出来的。

本书把这件事说出来,是想提醒:读那本书的时候,别只看见一个天才在流亡中写下了一部经典;也看见那几年,身边那一群人、那一个正在变的国家,是怎样一起把这本书托出来的。

◆十二、放回日子里

阿成当上厨师长以后,有一次回老家,站在原来饭馆的空地上待了很久。

他跟贾慧说:「我那时候恨死了拆我店的人。现在想想,也恨;可我能在城里站住,是你家那个客厅接住的。」

明天能试的一件事:想一想你人生里被迫改道的一次。那一次,除了你自己挺住了,还有谁、什么地方接住了你?写下一个名字。

这个办法的边界:不是说被迫的事都是好事,也不是要替拆店的人说话。苦就是苦,该争的照争。只是在苦里,别忘了看见那只接住你的手。

带走的话
他在最不自由的十六年里写出了讲自由的书;挣开之前,总得先有个地方落脚。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这一章开的是路这扇门,被迫改道,路反而宽了。

小账

揭布还是搭砖:流亡中把旧经验在新土上重想一遍,是搭砖;可接住他的那张网,书里没有写。

第 5 章

回家当局长(1980—1991)

◆一、从讲台到办公室

符老师当了十二年语文老师,今年被调去当年级组长。

她以前最烦的,是学校层层下来的表格。现在,她得自己发表格了。第一次开年级会,她说了一句:「我当老师的时候说过的话,现在要一句一句还回来了。」

一个学期下来,她删掉了三张表,又添了一张。添的那一张,是每周让每个班主任写一句「这周哪个学生让我改了主意」。

有人说她搞形式主义。她说:「那三张我删了,这一张我自己也写。」

◆二、回到巴西

1980 年回国以后,弗莱雷在圣保罗的两所大学教书。〔待核〕

那几年,巴西在慢慢走出军政府。他参加了一个新成立的政党,是它最早的一批成员之一。〔待核〕

1986 年,埃尔莎去世。〔待核〕两人一起生活了四十多年。据身边人回忆,那一段时间他很消沉,一度说不想再写了。〔待核〕

1988 年,他再婚,妻子叫安娜·玛丽亚·阿劳若。她正是当年收下那个饿孩子的那位中学校长的女儿,自己也是教育史学者。〔待核〕

◆三、第三次被接住

埃尔莎去世,是他一生里第三次被打断。

第一次是饥饿,第二次是政变。这两次,都是外面的土塌了。这一次,是他身边那个人没了。据身边人的回忆,那一阵他很少出门,也很少写东西。〔待核〕

后来接住他的,是一位老朋友的女儿,也是他自己当年的学生。两人重逢、结婚以后,他又开始写,而且写得比以前更勤。《希望的教育学》《自主的教育学》,都是再婚以后写成的。〔待核〕

这件事,本书只说到这里,不多写他的私事。之所以写,是因为它和本书判决五有关。

他早年的书,把幸福放在很后面:先要解放,然后才谈得上别的。可在他自己的日子里,幸福,被一个人接住、重新有了过日子的心思,常常是走在前面的。先被接住,他才又能写,又能去做局长。

写在书里的次序,和活在日子里的次序,是反着的。第 19 章回来细看。

◆四、局长的三年

1989 年,圣保罗市新市长请他出任市教育局长。〔待核〕

这是他一生里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自己管一大片学校。不是一个文化圈,不是一个扫盲试点,是一座巨大城市的公立学校网,成百上千所学校,好几万名教师。〔数字待核〕

据研究者的记载,他在任上做了几件事。一是在学校里设学校委员会,让家长、学生、老师一起商量学校的事。二是改课程,让各科老师从学生生活里的问题出发,跨学科一起设计。三是恢复成人扫盲。〔待核〕

1991 年,他辞职回到大学。〔待核〕

◆五、从一个圈到一座城

一个文化圈,二三十个人,围坐一圈,一个协调员。

一座城的学校网,成百上千所学校,好几万名老师,几十万个孩子。〔数字待核〕

从一个圈到一座城,有些东西带得过去,有些带不过去。

带得过去的,是规矩:学校要设委员会,课程要从学生的生活问题出发。规矩可以写成文件,发下去。

带不过去的,是那一圈人围坐时的那一点东西:协调员看见某个人欲言又止,停下来等他;某个人拼出一个新词,全圈的人笑起来。这些东西,写不进文件。

本系列前面几本书讲过一个账:一位老师,一辈子能真正一对一陪着走完一个概念的学生,不足十人。所以学校要用班级、用课表、用统一的东西。这是规模的代价,不是谁的错。

弗莱雷当局长,第一次亲身付这笔账。一个一辈子讲对话的人,要管一个没法人人对话的大东西。他能做的,是在规矩里留出对话的地方:委员会,跨学科的备课,成人夜校。能留多少,要看每一所学校、每一位老师。

这也是他的学说在圣保罗遇到的一次考试。考的不是他对不对,是对话这件事能不能长大。

◆六、他后来怎么说

他后来谈起这三年,说过的话大意是:当局长以后,他才真正明白,改变一座城市的学校有多慢;一个局长不能只讲对话,还得签字、批经费、面对不同意见的人,有时候还得做决定。〔待核〕

这番话,和他早年那本名著的口气,很不一样。

◆七、局长走了以后

一个局长在任三年,走了以后,留下什么?

本书没有读到足够的材料,说清他离任以后,圣保罗的学校委员会还开不开,跨学科的课程还做不做。〔待验〕这是本书的一处空白。

可本书能说清一件事:一个做法,能不能在推它的人走了以后还活着,要看它当初有没有把「改它」的权力,交给用它的人。

要是学校委员会,只是局长要求开的,局长一走,它就可能只剩一块牌子。要是委员会自己,定了自己多久开一次、开会谈什么、谈完了谁去办,还定了一个日子每年重新说一次,它就有可能在局长走了以后,还自己长。

这是第 34 章说的元层:谁定「这件事怎样改」。一个局长能做的最好的一件事,也许不是推一件事,是把推这件事的权力,一点一点,交出去。

符老师当了年级组长以后,也碰到了这件事。她推的那张「这周谁让我改了主意」的表,第二年,她调去带另一个年级。新的组长问她:「这张表还要不要填?」

符老师说:「你问问大家。大家觉得有用,就接着填;觉得没用,就改成别的。」

那个年级的老师们商量了一次,把表改成了每个月填一次,还加了一栏:「这个月,哪个学生让我意外。」

表还在,已经不是她那张了。她觉得这样最好。

◆八、先说对在哪儿

这一章里,他做对的,是走进了体制。

许多批评学校的人,一辈子站在学校外面批评。弗莱雷的老朋友伊里奇,主张干脆拆掉学校。弗莱雷没有走这条路。他进了体制,坐到了局长的位子上,试着从里面改。

他改的几件事,方向都和他的学说一致:学校委员会,是让回写能到学校一级;从生活问题出发的课程,是把生成词的办法从识字课扩到各科。

◆九、换一副眼镜

用本书的话说,这三年,他第一次站到了三号位上:决定什么被算进来、按什么次序、在哪里收拢的那个位置。

在文化圈里,这个位置在他的团队手里:选哪些词,按什么次序教。在全国扫盲计划里,这个位置在政府手里。在几内亚比绍,这个位置在当地领导人手里。到了圣保罗,这个位置第一次在他自己手里。

他怎样用这个位置?他试着把一部分权交出去:交给学校委员会,交给各校老师。这是往回写的方向走。

可是也要看见:交出去的是在哪里商量、商量什么;「往哪里走」这件事,局长心里是有底的。一个城市的学校,要往更民主、更贴近穷人子弟的方向走,这一条不交出去商量。这是判决四要问的事:回写能走到哪一层?第 34 章回来细说。

◆十、写不进书里的那几年

丧妻、再婚的那几年,他的书里几乎没有。

这很正常:一个人的私事,不必写进学说。本书在这里提它,只为一件事:那几年,他重新有了过日子的心思,又开始写书,又去当了局长。

本书第 19 章说:写在书里的次序,是先挣开、再谈幸福;活在日子里的次序,常常是先被接住,才挣得开。这几年,是这句话在他身上最清楚的一次。

一个理论家,把自己最深的一次被接住,留在书外面,是一种分寸。只是,读他书的人,要知道书外面还有这一段;不然,会以为他那一套挣开的学说,是一个从来不需要被接住的人写的。

◆十一、放回日子里

符老师那张「这周哪个学生让我改了主意」的表,填了一个学期。

有的老师写得很认真,有的写「无」。期末她数了数,全年级十二个班,一个学期一共写了四十一条。她把这四十一条贴在年级办公室的墙上。

有一条写的是:「七班一个男生说,作文题《我的理想》他写不出来,因为他从没想过。我把题目改成了《我想弄明白的一件事》。」

明天能试的一件事:如果你管着几个人,一周问一次「这周谁让你改了主意」,你自己也答。

这个办法的边界:这张表一旦拿去考核,大家就会编。它只能自查,不能拿来评人。

带走的话
一个一辈子批评存款的人坐上局长的位子,才知道签字、批钱、做决定,也是教育的一部分。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这一章开的是回写这扇门,一直开到学校一级;往哪里走的那扇门,还关着。

小账

揭布还是搭砖:从学生生活的问题出发、各科一起设计课程,是搭砖。

第 6 章

晚年三书与一张人生表(1992—1997)

◆一、重读自己的日记

聂松在工地上干了二十年,一直有个记账的小本子。

有一天,他翻出十年前的本子,看见自己在某一页写着:「今年一定要把宛宛送到城里最好的学校。」下面一行是:「钱,靠加班。」

他盯着那一页看了很久。十年过去,女儿确实在城里上学了;可那几年他几乎没回过家,女儿小时候的事,他记得很少。

他在那页旁边,用另一种颜色的笔,添了一行:「钱是靠加班,娃是她妈带的。」

◆二、《希望的教育学》

1992 年,弗莱雷出了一本书,题目大意是《希望的教育学:重逢〈被压迫者教育学〉》。

这本书,是他重读自己二十多年前那本名著。他讲那本书是怎样在流亡中写成的,讲它出版后遭到的各种批评,也讲他自己的回应。

其中有一件事,常被人提起:美国的一些女性读者写信给他,指出《被压迫者教育学》里通篇用「人」这个词,在葡萄牙文里其实是「男人」,女人被写没了。他在这本书里承认了这一点,说以后的书要改。〔待核〕

一个名满天下的作者,在书里公开接受读者的批评,改自己的用词。本书第 33 章会说:这是回写走到了作者本人身上。

◆三、两本小书

1993 年,他出了一本写给小学老师的书,书名大意是《是老师,不是阿姨》。他说,把老师叫作「阿姨」,听着亲切,其实把教书这件事看轻了;教书是一门要下苦功的专业,不只是一份爱心。〔待核〕

1996 年,他出了最后一本在生前完成的书,题目大意是《自主的教育学:教学实践必需的知识》。这本书很薄,一节一节,像给新老师的备忘。其中有几句,后来被传得很广,大意是:教学不是传递知识,而是创造让知识被生产出来的条件;教的人在教的时候学,学的人在学的时候教。〔待核〕

这本书里还有一节,题目大意是「教学需要喜悦和希望」。〔待核〕

请记住这一节。在他早年的名著里,喜悦几乎没有位置;到了最后一本书,它成了教学的要求。本书判决五说「幸福迟到」,说的就是这件事。第 19 章会细看。

◆四、最后的日子

1997 年 5 月 2 日,弗莱雷在圣保罗去世,享年七十五岁。〔待核〕

他身后,巴西对他的评价,一直分成两边。有人把他立为巴西教育的守护者,有人把他当成一切教育问题的替罪羊。本书第 52 章写他的名字在身后的几种命运,不在这里评。

◆五、批评他的人说了什么

他在世的时候,批评就没有停过。这里只摘三种常见的,出处和细节,放到第 50 章和附录。〔据研究文献〕

第一种,说他把世界分得太简单。一边是压迫者,一边是被压迫者,可真实的日子里,一个人可以在工厂里受压,回到家里又压着妻子;可以因为穷被看不起,又因为肤色去看不起别人。一对两极,装不下这么多层。

第二种,说他的对话不够平等。他说老师和学生彼此教育,可在文化圈里,选词、选画、定方向的,还是他那一边的人。有批评者说,这是一群受过教育的人,替别人决定别人该「觉醒」成什么样。

第三种,说他的成效讲得太满。四十小时学会读写,学员后来还会不会读?有没有回头去看?有研究者重新翻了安吉科斯的材料,觉得当年的说法有值得再核的地方。

他对这些批评,不是一概不认。《希望的教育学》里,他认下了用词的问题;对第二种,他反复说,他反对的是强加,不是引导,老师不该假装自己没有立场。对第三种,他说得不多。

本书的五条判决,和这三种批评有交叉,可不是一回事。判决二接着第一种往下走;判决四接着第二种往下走;第三种,第 9 章细算。本书要做的,不是再骂他一遍,是看他为什么会写成那样。

◆六、他的一生,排成一张表

下面把他的一生排成一张表。每一段写四样:那片土,那一步的不同,显出来的样子,他的场子里发生了什么。

时段那片土那一步的不同显出来的样子他的场子里
1921—1943累西腓的院子,大萧条,饥饿,母亲和一位校长在地上用自己世界的词学字;饿着肚子落下功课一个懂得「学不会」背后有土的少年院子里的芒果树下
1943—1957语法课,法学院,妻子埃尔莎,工人家庭放下律师的路;被一位工人改了一次一个语法扎实、转向教育的人家长与老师的圆桌
1958—1964巴西东北,不识字不能投票,冷战,美国的钱文化圈,生成词,编码与解码「四十小时」和一个方法的名字安吉科斯,全国扫盲计划
1964—1980政变,牢房,玻利维亚、智利、哈佛、日内瓦、非洲被迫离开,把旧经验在新土上重想《被压迫者教育学》,一个世界级的名字智利的农业培训,几内亚比绍
1980—1991民主化,丧妻,再婚,进入体制坐上局长的位子,学会签字和决定一个在体制里改学校的人圣保罗的公立学校网
1992—1997晚年,重读自己接受批评,改自己的词希望、喜悦进入学说几本给老师的小书

◆七、重读自己,是什么样子

晚年重读自己,听上去是一件很风雅的事。其实,它很难。

一个人重读自己二十多年前的书,要先承认一件事:那时候的我,和现在的我,不是同一个人。那时候写下的,有的还对,有的已经不对了;有的当时就没看见。

然后,要决定怎么办。一种办法,是不理它:书已经出了,就那样吧。一种办法,是悄悄改:再版时换几个词,不说为什么。弗莱雷用的,是第三种:写一整本书,公开说,哪里我想错了,哪里别人批评得对,我为什么现在这样想。

这第三种,本书把它叫作回写到书。它有一个好处:读者能看见一个人是怎样变的,而不只是看见他变成了什么。

聂松那本十年前的记账本,旁边用另一种颜色的笔添了一行,是同一件事,很小的样子。

◆八、先说对在哪儿

把这张表看完,最该敬重他的,是最后一行。

许多人老了,会把自己早年的想法越捏越紧,谁也碰不得。弗莱雷正相反。他老了以后,越来越肯承认自己的书有漏洞,越来越肯把以前没写的东西补进去:希望,喜悦,老师的专业,女人的位置。

他的学说,一直在长。

◆九、换一副眼镜

用本书的两把刀,这张表可以看出两件事。

第一件,是一生与学说的反差。他的一生,每一段都是在一片具体的土上、经一条具体的路长出来的:饥饿、埃尔莎、工人那段话、美国的钱、政变、流亡、局长的位子。一生是发生。可他的学说写到「人是什么」的时候,却说人本来有一个使命,要成为更完整的人。第四编会看这一步是怎样走的。

第二件,是写下的和活过的。表的第三列,几乎都能在他的书里找到;表的第二列,那片土里接住他的人和地方,他的书里写得很少。他写了一辈子挣开,活了一辈子被接住。

◆十、他去世的时候,留下了什么没写完

据记载,他去世的时候,还有一些东西没写完。他身后,有几本书,是别人整理他的手稿、讲稿出的。〔待核〕

一个人去世,总有东西没写完。对一个讲「人是未完成的」的人来说,这件事,有一点像他学说最后的一个注脚:他自己,也是未完成的。

本书想,要是他还能再写一本,会写什么?本书猜不到。可从他最后那几本书看,他越来越常写的,是希望、喜悦、老师的尊严、未完成;越来越少写的,是两极、揭开、使命。

他晚年,自己一直在把那几根梁,往本书说的方向,一点一点地挪。他没有挪完。本书这一卷,只是接着他晚年的那几步,往前多挪了一点。

◆十一、那张人生表,再添一列

本章那张人生表,有四列:那片土,那一步的不同,显出来的样子,他的场子里。本书想再添一列:那一段,是谁接住了他。

时段那一段的难处接住他的手
1921—1943大萧条,丧父,饥饿,功课落下母亲敲门;一位中学校长给了免学费的位子〔待核〕
1943—1957放下律师的路,不知往哪里走做小学老师的妻子埃尔莎;SESI 的一份差事〔待核〕
1958—1964一个穷州要办识字课,没钱、没人一位州长,一所大学,一位总统,一笔进步联盟的经费,二十一个大学生
1964—1980坐牢,被剥夺公民权,流亡玻利维亚使馆,智利的农业机构,美国的大学,日内瓦的教会组织,非洲的新国家,许多朋友
1980—1991回国,丧妻,一度写不下去两所大学的教职;再婚的妻子〔待核〕
1992—1997老了,要重读自己读者,包括批评他的女性读者

这一列,每一行都不空。

本书把这一列加上,是因为它是他的书里最少写的那一列。他写难处,写得很深:饥饿,压迫,流亡。他写接住他的手,写得很少。

读他的书,要是一边读,一边在心里把这一列补上,就会读出一个不一样的弗莱雷。他不是一个独自挣开绳子的人,是一个一次又一次被接住、又一次又一次去接住别人的人。

这张表,你也可以给自己画一张:你这一辈子最难的几段,每一段,是谁接住了你。画完了,你大概会发现,你嘴上说「靠自己」的那几年,这一列,也不空。

◆十二、放回日子里

聂松那天添了那一行,想了想,又添了一行:「今年多回家。」

他把十年前那页和今天这页,拍照发给了贾慧。贾慧回了一句:「知道就好。」

明天能试的一件事:找出你十年前写过的一样东西,一张计划、一条朋友圈、一篇日记。用另一种颜色的笔,在旁边写一句今天的你想补的话。

这个办法的边界:不必把旧的划掉。旧的留着,才看得出新的一行是从哪里长出来的。

带走的话
一个人老了肯重读自己、改自己的词,他的学说才没有在他手里封口。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这一章开的是回写这扇门,回写走到了作者本人身上。

小账

揭布还是搭砖:晚年把希望、喜悦一样一样补进学说,是搭砖。

本编总判断:他的一生是一条被打断三次、又被接住三次的路;这条路是发生,而他的学说写到「人」时,却说那个人本来就在。

下一编,去看他的三个场子:一个圈,一个国家,一座城。

第二编
他的学校:一个圈、一个国家、一座城
编序

这一编六章,写弗莱雷的场子。他没有办过一所自己的学校,他的学校是三种场子:一个个文化圈,一个新国家的扫盲,一座大城市的公立学校。第 7 章写文化圈怎样开,第 8 章问词表是谁定的,第 9 章算「四十小时」这笔账,第 10 章写几内亚比绍的一门语言,第 11 章写圣保罗,第 12 章把他的书和他的场子并排放。

书里说的和场子里做的,有时一样,有时不一样。他的圈,比他的理论宽;他的对话,有时又比他的阵营窄。

第 7 章

文化圈:一张画、一个词、一群人

◆一、一张木字旁的卡片

蓝阿婆会写「桂」字以后,葛蔓做了一张卡片。

卡片正中写着「木」。四周写着:桂,枝,林,树,桃,村。

葛蔓指着「桂」和「枝」说:「阿婆,您名字里两个字,都带这个『木』。」

蓝阿婆凑近看了很久,忽然笑了:「怪不得我老觉得它俩像亲戚。」

她又指着「桃」问是什么字。葛蔓说是桃子的桃。蓝阿婆说,她老家门口有一棵桃树,是她出嫁那年种的。

那天晚上,她在本子上多写了一个字:桃。那个字,课本上没有,葛蔓也没打算教。

◆二、第一步:先去听

文化圈开课之前,要先做一件事:去听。

协调员们走进村子、街区,和人聊天,听大家平常怎样说话,把常说的词记下来。据研究者的记载,安吉科斯那一次,收上来的词里有鞋、玉米、集市、盐田、厨房、选票、人民,还有一种当地人家里常见的东西,叫 belota。

这一步,叫词汇调研。它的用意很简单:课,要从学员已经在说的话里长出来,不从课本上的句子里掉下来。

◆三、第二步:一组讲「文化」的画

收完词,还不马上教字。

文化圈的头几次,先看画。据记载,那是一组描绘日常情景的画:一个人拿着弓箭打猎,一个人拿着枪打猎;一个人在井边打水;一个陶匠在捏一只陶罐;一群人围坐着说话。〔待核〕

协调员不讲解,只问:「画上有什么?哪些是本来就有的,哪些是人做出来的?」

大家说:树是本来就有的,陶罐是人捏出来的;鸟是本来就有的,弓箭是人做出来的。说着说着,有人会说出一句很要紧的话,大意是:那我们做的东西,也是文化;我们说的话,也是文化。

据弗莱雷的记述,许多学员在这里第一次觉得,自己不是没有文化的人。〔待核〕

◆四、第三步:一个词,拆开再拼

然后才是识字。

协调员拿出一个生成词,先配上一张画,大家先谈这个东西:它是做什么用的,谁家有,谁家没有,为什么。谈够了,再把词写出来,拆成音节。

每个音节,配上同一个辅音的一整排变化,排成一张卡片。学员盯着卡片,自己把这些小块拼起来。拼出一个,大家念一遍;再拼一个,再念一遍。常常有人拼出卡片上没写、协调员也没想到的词。

据他记载,这种卡片在他们的说法里,叫「发现卡」。〔待核〕

这个名字,本书要多看一眼。卡片上排好的,是一些小块;学员拿这些小块,搭出他们自己想说的词。这件事叫「发现」,其实是在「搭」。

◆五、第四步:回到日子里

学员会了几个词以后,协调员又把话题拉回日子:这个词,在你家里是什么样子?你为什么没有?谁定的?

一个词,就这样从日子里来,拆开、拼成新的词,再回到日子里去。弗莱雷把这一来一回,叫作编码与解码:把日子画成画、写成字,是编码;再一起把画、把字说开,是解码。

◆六、他后来怎么说

他后来写道,大意是:读字和读世界不能分开;教一个人读「砖」这个字,也就是和他一起读他扛砖的日子。〔待核〕

他还说,文化圈里没有老师和学生,只有协调员和参加的人;协调员不是来讲课的,是来一起谈的。〔待核〕

◆七、第一课,为什么讲「文化」

文化圈的第一课,不教字,先看画,讲「文化」。本书要多看一眼这一课,因为它本身,就是一堂发生学的课。

那一组画,据记载,画的是这样一些事:一个人拿着弓箭打猎,一个人拿着枪打猎,一个陶匠在捏陶罐,一个人在井边打水。〔待核〕

协调员问:哪些是本来就有的,哪些是人做出来的?

大家慢慢说出来:树、鸟、水,是本来就有的;弓箭、枪、陶罐、井,是人做出来的。再往下说:我们说的话,也是人做出来的;我们的歌、我们过节的样子,也是人做出来的。

这一课,教的是一件很要紧的事:一个人日子里的许多东西,不是本来就在那里的,是人一代一代做出来的;既然是做出来的,也就是能改的。

这是本书整本书要说的那件事:发生,不是发现。

弗莱雷的第一课,站在发生这一边,站得清清楚楚。一个农民从这一课里学到的第一件事,是:我做的东西,是文化;世界上许多东西,是人做的,也是人能改的。

可是,第 29 章写过:等到他写觉醒的时候,他换了一套话,说觉醒是揭开现实、看清处境。第一课说「世界是人做出来的」,后来的书说「现实在布底下,要揭开」。

本书读到这里,很想对他说一句:您的第一课,就是您最好的那本书。

◆八、先说对在哪儿

这四步,每一步都有道理。

先去听,是尊重:你嘴上的话,值得成为课文。先看画、谈文化,是给人底气:你不是一张白纸,你做的东西本来就是文化。拆开再拼,是给人工具:几块小砖,你自己能搭出很多东西。回到日子里,是让学的东西有用:学会的字,明天就能用在你自己的事上。

在一片大人不识字、又被人看低的土上,这套办法比当时的旧课本好得多。

◆九、协调员,不是老师

文化圈里带着大家说话的那个人,弗莱雷不叫他老师,叫他协调员。〔待核〕

这一个名字的换法,有它的用意:在文化圈里,没有一个站在前面、手里握着现成答案的人;有的,是一个让大家说得起来、说得下去的人。

协调员要做的,大致是几件事:把画贴出来;问第一句;有人说偏了,不急着拉回来,先问「为什么这样想」;有人一直不说,等一等,不点名;吵得太凶,提醒一句「我们先听他说完」;最后,帮大家把说出来的东西,收成一件要去做的事。

这几件事,没有一件是讲课。可也没有一件,是什么都不管。

第 53 章会写,他身后,有人把「不是老师」读成了「什么都不用教」。其实,一个好的协调员,比一个只会讲的老师,要做的事多得多:他要备好画,备好第一个问题,备好那一堆砖;他还要在一屋子人七嘴八舌的时候,知道什么时候该停、什么时候该问、什么时候该收。

◆十、换一副眼镜

用本书的七个词看,文化圈是一台很好的「路」的机器。

路从土里起步:词是从日子里收来的。路里有一锅粥:头几次看画,大家七嘴八舌,说不到一处。路里有正在成形:拼出一个词,又拼错一个,再拼对。路的尽头是定型:会读、会写几个词。然后是回写:会了的词,回到日子里,改一个人看自己日子的方式。

这是搭砖。

可是,他给这一步起的名字,是「发现」;他在书里写这一步时,用的词是「揭开」:揭开现实,看清处境。课堂里在搭,名字里在揭。

这一处缝,本书叫它「圈比理论宽」:他的场子里有的东西,比他的书写出来的要多。第 29 章回来细看。

◆十一、一个词,从进门到出门

拿夜校里一个词,看它在文化圈的四步里,走了一趟什么样的路。

那个词是「医保」。

进门。 它不是葛蔓想出来的。是牛大爷说,每次去拿药,窗口那人都问他医保卡,他连卡上写的啥都不知道。这个词,是从一个老人嘴上、从一件天天被问的事里,收上来的。

看画。 葛蔓把一张医保卡的正面,放大了贴在白板上。大家先谈这张卡:谁有,谁没有,丢了怎么办,为什么拿药要用它。

拆开,再拼。 「医」和「保」,两个字拆开。「保」字左边一个人,右边一个呆;牛大爷说,「有人保着我」。后来他又从「保」字,认出了「保安」「保险」。

出门。 学会的那一个星期,牛大爷去药店,第一次自己认出了卡上的字,还问了窗口一句:「这个自费是啥意思?」

一个词,进门的时候,是一件被别人问住的事;出门的时候,是一句他自己问出去的话。

◆十二、放回日子里

蓝阿婆那张木字旁的卡片,后来被她夹在存折里。

有一天,她拿出来给聂宛看:「这个『村』字,你外婆老家就是一个村。」

聂宛说:「外婆,你给我讲讲那个村吧。」

那天晚上,外婆讲了很久。聂宛把外婆讲的,写成了一篇作文,题目是《外婆的桃树》。

明天能试的一件事:教孩子或老人一个新字、一个新词的时候,找出它的一个「亲戚」,一个偏旁、一个词根、一个同类的东西。让他自己去拼出第三个、第四个。

这个办法的边界:不是每个字都有好认的亲戚;拼错的时候,别急着纠正,先问他为什么这样拼。

带走的话
从日子里收来一个词,拆开,让人自己拼出新的词,再带回日子里去,这是搭砖,不管它叫什么名字。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这一章开的是路这扇门,从土里起步,又回到土里。

小账

揭布还是搭砖:课堂里在搭,卡片却叫「发现卡」;圈比理论宽。

第 8 章

词表是谁定的

◆一、夜校的第二张单子

夜校开了两个月,葛蔓做了一张单子,上面是她打算下个月教的二十个字。

有医院、车站、药、银行、超市这些,都是她从老人们平常说的话里挑出来的。她挺满意。

第一个晚上,一位姓牛的老大爷看了单子,说:「这些字我认得几个了。我想学的是『医保』两个字,每次去拿药,窗口那人都问我医保卡,我连卡上写的啥都不知道。」

另一位老太太说,她想学「微信」,因为孙子在外地,只会给她发文字。

葛蔓愣了一下。她收的,是老人们嘴上说的词;老人们最想学的,却是那些他们天天被问、却说不出口的词。

她把单子改了。

◆二、词是从哪里来的

回到安吉科斯。

生成词,是从学员嘴上收来的。这一点,弗莱雷做得比那时候几乎所有的识字课都好。

可是,「收上来」和「定下来」,是两步。

据他和同事们的记述,从几百个词里挑出十几个生成词,是有讲究的:要挑发音上有代表性的,能拆出最多样的音节;要按难易排先后,先教好拆的,再教难拆的;还要挑那些在日子里分量重、能引出话头的词。〔待核〕

这三条标准,都有道理。可三条标准,都是设计团队拿着的。学员嘴上的词,是原料;挑哪几个、按什么次序,是团队的手。

◆三、两层土

本系列卢梭卷讲过一个问题:一片学习的环境,有两层土。一层是设计的,一层是长出来的。要问的是:长出来的那一层,能不能回头改设计的那一层?

卢梭卷在讲蒙台梭利的教室时说过:她给孩子准备好的环境和教具,孩子能在里面自由地选、自由地做;可教具本身怎样设计,孩子不能改。

弗莱雷的文化圈,比蒙台梭利多走了一步:设计的那一层,原料是从长的那一层收上来的。词不是团队凭空想的,是从学员嘴上来的。

可他也停在了同一个地方:挑哪些词、按什么次序教,圈里的人不能改。至少,在他留下的文字里,本书没有读到圈里的人回头改词表的记载。〔待验〕

◆四、他后来怎么说

他后来反复说,文化圈里不该有人把自己的话强加给别人;协调员带着自己的立场来,可不能把立场灌进别人的脑子里。〔待核〕

他也说过,不存在中立的教育;选择本身,就是一种立场。〔待核〕

两句话放在一起,正好说明了这件事的难处:选词本身就是立场。他承认有立场,可谁来选、选完能不能改,他写得不多。

◆五、挑词的三条,各在谁手里

第二节说过,挑生成词,有三条讲究。〔待核〕本书把这三条,一条一条放到本书的尺子上看一看。

第一条,发音上要有代表性,能拆出最多样的音节。这一条,是语言的事:葡萄牙语的音节怎样组合,是现成的规律,是一仓砖。这一条,本来就该由懂语言的人来定。

第二条,要按难易排先后,先教好拆的,再教难拆的。这一条,是路的事:一个人从不会到会,先走哪一步、后走哪一步。这一条,团队可以先定一个次序;可一个具体的学员在哪一步卡住,只有圈里的人知道。

第三条,要挑那些在日子里分量重、能引出话头的词。这一条,是土的事:哪些词在这片日子里最要紧。这一条,学员最清楚。

三条放在一起,可以看得更细:第一条,交给团队,没有问题;第二条,团队先定、圈里能改,才好;第三条,本来就该让学员来定。

可在他留下的办法里,三条都在团队手里。

这不是他看不起学员。在一个要同时开两万个圈、协调员大多不是学教育的计划里,三条都由团队先定好,是让事情能开起来的办法。本书只是提醒:三条里,至少第三条,是可以交出去的,而且交出去以后,词表会更像那片土。

夜校后来也试过。卜老师在白板角上留了一块「这个月最想学的一个词」,老人们投票,票最多的那个词,下个月第一课先学。第一个月,票最多的,是「退休金」。

◆六、先说对在哪儿

为什么要团队来选?理由很实在。

几百个词,不可能全教;四十个小时,总得有个次序;协调员大多不是学教育的,需要一套现成的材料才能上手。团队先把词表定好,是让这套办法能在两万个圈里同时开起来的前提。

这不是坏心,是规模的代价。本书前面说过:一个办法要长大,就得有一部分被写死。写死的那一部分,常常正是它能传开的那一部分。

◆七、学员能不能加一个词

本书想过一个很小的试法,可以看出一张词表,是在团队手里,还是也在学员手里:学员能不能往词表里,加一个词?

加一个词,是最小的回写。它不要求学员推翻团队定好的次序,也不要求他们懂发音的规律;它只要求一件事:一个学员说「我想学这个词」,这个词,下个月真的出现在课上。

要是能加,词表就是一张活的表:它从学员嘴上来,又被学员一次次改。

要是不能加,词表再好,也是一张定死的表:它从学员嘴上来,可来了以后,就和学员没关系了。

夜校那块白板角,就是这样一个口子。牛大爷写上「医保」,下个月,「医保」就进了课。

安吉科斯当年有没有这样一个口子,本书不知道。这就是推翻条件二要去查的东西。

◆八、换一副眼镜

用本书的话说:决定什么被算进来、按什么次序进来、在哪里收拢,这个位置,叫三号位。

在文化圈里,三号位在设计团队手里。学员在圈里谈、拼、争,那是在二号位上,人和人之间来回改;可「这个圈今天谈哪个词」,是在圈外定的。

这件事,他的书几乎没写。他的书写的是对话:人和人之间的那一来一回。对话是二号位。可对话从哪个词开始、到哪个词结束,是三号位。

一个讲对话讲得最多的人,没有写谁定议程。这不是他独有的毛病,本系列里几位教育家都有。只是在他身上,这一处格外显眼,因为他最讲究「不强加」。

◆九、判词怎样才算错

这一章,对上导读里的推翻条件二。

要是安吉科斯或别处文化圈的记录显示:学员在圈里提出新词,协调员把它加进了词表;或者学员不想学某个词,那个词就被换掉了——那么「团队握着三号位」这一条,本书收回,改成「团队和学员一起握着」。

去查的地方:当年协调员留下的记录,比如那份二十一人名单的保存者写的书,以及后来研究者翻出的课堂材料。

◆十、一张词表,也会过期

一张词表,收的是某一片土、某一段日子里嘴上的词。土会变,日子会变,词表也会过期。

夜校的「我想学的字」那一角,三个学期下来,换了几轮。第一个学期,最多的是「医院」「车站」「银行」;第二个学期,是「医保」「退休金」;第三个学期,平板来了以后,多了「密码」「验证码」「扫码」。

一张定好了就不改的词表,第二年,就会有一半的词,已经不是大家嘴上最要紧的了。

安吉科斯那张词表,是 1963 年那片干热土地上的词。它要是被原样搬到别处、搬到十年后,用它的人会发现,许多词对不上了。

所以,词表要能被改,不只是为了让学员参与,也是为了让它跟着土走。一张不能被回写的词表,迟早会变成一本新的「伊娃看见了葡萄」。

◆十一、放回日子里

葛蔓改了单子以后,又做了一件事。

她在夜校的白板角上,留了一块地方,写着「我想学的字」。谁想学什么,自己写上去,不会写就画个圈,告诉她。

一个月下来,那块地方写满了:医保,微信,挂号,退休金,还有一个老太太画的一个圈,她说那是她老伴墓碑上的字,她想认得。

葛蔓把单子重新排了一遍。这一次,排先后的,是老人们自己。

明天能试的一件事:你要教别人东西之前,列一张「我打算教的」;教了一阵以后,请他列一张「我想学的」。两张放在一起,看哪些不一样。

这个办法的边界:不是学的人想学什么就只教什么。有些东西,他现在不知道要,将来会要。可至少,他该有一块地方,能把自己想要的写上去。

带走的话
词从学员嘴上收来,是尊重;词表谁来定、定了能不能改,才是真正的对话。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这一章开了一半的土这扇门:原料来自学员,挑选和次序还在团队手里。

小账

揭布还是搭砖:白板角上那块「我想学的字」,是让学的人也来搭砖。

第 9 章

四十小时的账

◆一、写了又忘的「桂」字

蓝阿婆会写名字以后,夜校放了一个月的假。

假期回来,葛蔓让她写一遍名字。「蓝」写出来了,「枝」写出来了,「桂」字,左右两半又分了家。

蓝阿婆很懊恼:「白学了。」

葛蔓说:「没白学。上个月,您三个字都写不出来;今天您写出来两个半。」

她在本子上记了一笔:假期前会写三个字,假期后会写两个半。另一边,她也记了一笔:阿婆这个月自己学会了认「医保」两个字,是在药店窗口认的。

一样东西,有会了又忘的,也有没教就会了的。

◆二、那个数字是怎样来的

「四十小时」,是弗莱雷一生最有名的数字。

据后来研究者对材料的梳理,这四十小时,是四十节一小时的课,分在大约八个星期里上完。学员在课外自己练习、互相教的时间,不算在里面。结业时,报告说二百九十九名学员学会了基本的读写。

「学会了基本的读写」,说的是什么?是能读出几个词、写出自己的名字,还是能读懂一份通知、写一封短信?当年用什么办法来判断?有研究者重新翻看这些材料时,觉得这里的说法有值得再核的地方。〔据研究文献〕

还有一件事,很少有人提:结业以后,这些学员还会不会读?一年后、五年后呢?本书没有读到系统的追踪记录。〔待验〕

◆三、一个数字,替一个办法出了名

一个要说服政府的人,需要一个数字。

1963 年的巴西,政府要在全国推识字,最关心的是:快不快,省不省。「四十小时」回答的正是这两个问题。它让一位州长愿意出钱,让一位总统愿意到场,让一个全国计划得以启动。

可是,数字一出去,就只剩下数字了。

人们记住了「四十小时」,很少记住那四步:先去听,先谈文化,拆开再拼,回到日子里。一个讲「不要把教育当成存款」的办法,出名靠的恰恰是一个存款式的数字:投入多少小时,存进多少个会读的人。

◆四、他后来怎么说

他后来并不喜欢别人把他的办法叫作「方法」,更不喜欢别人只记得速度。他说,大意是:识字不是技术,是一个人重新看自己世界的过程;把它当成一套可以搬来搬去的技术,就失去了它最要紧的东西。〔待核〕

可是他也没有公开推开过这个数字。在安吉科斯那样的时刻,一个被说成「颠覆」的办法,需要一个谁都看得懂的成绩来护身。

◆五、一个数字,三种读法

「二百九十九人,四十个小时」,这个数字,后来被人读成了三种东西。

第一种,读成证据:这个办法有效。这是当年报告它的人最想要的读法。要这样读,就得问:「学会」是怎样算的,有没有隔一段时间再看,有没有和别的办法比过。本书第二节说过,这几样,都还有值得再核的地方。

第二种,读成名片:弗莱雷,就是那个四十小时教会人识字的人。这种读法,让他出了名,也让许多人只记住了速度。

第三种,读成指标。这是最危险的一种。设想一个地方办扫盲,拿「四十小时」当目标:多少小时内,要让多少人通过考核。一个数字,一旦成了指标,大家就会想办法把它做到:把考核的题出得容易一点,把「学会」的门槛放低一点,把没来上课的人不算进去。

本系列有一条纪律,本书一再用:一样读数,一进了考核,就开始骗人。四十小时这个数字,从一次试验的结果,变成别人手里的一个指标,正是这样一条路。

弗莱雷自己,不喜欢别人只记得速度。可他没有办法阻止一个数字,被别人拿去当指标。一个办法的发明者,管不住他的数字的命运;他能做的,是在报告这个数字的时候,把它是怎样算出来的、不能拿去干什么,写得清清楚楚。

◆六、先说对在哪儿

先说公道话。

在当时的巴西东北,一个大人要花很多年,才可能在旧课本上学会读写,很多人学到一半就放弃了。能在几个星期里,让几百个大人读出自己日子里的词、写出自己的名字,这本身就是一件了不起的事。

而且,这个数字背后,有一个真实的道理:学的东西和日子接上了,路就短了。从嘴上的词开始,确实比从「伊娃看见了葡萄」开始快得多。

◆七、「学会」,要怎样算

说一个人「学会了读写」,到底要怎样算?

本书想得到几种算法,一种比一种难。

最松的一种:能写出自己的名字。

松一点的一种:能读出课上学过的那十几个词。

紧一点的一种:能读出一张没见过的、和日子有关的短纸条,比如一张通知、一张药盒上的说明。

更紧的一种:一个月以后、半年以后,还能读。

最紧的一种:会读以后,拿它做了一件以前做不了的事:自己签了一份合同,自己写了一封信,自己问了一句「这个自费是啥意思」。

四十小时的「学会」,是哪一种算法?本书不知道。本书只提醒:同一个数字,用最松的算法和用最紧的算法,说的是两件完全不同的事。

葛蔓的本子上,蓝阿婆那一栏,写的是最紧的一种:她去银行,补了签名。

◆八、本书自己的数字

说完「四十小时」这个数字,本书也要照一照自己:本书有没有数字?

有几个。「三满两半」,「六只手」,「四道闸」,「六十行小账里三十三行只写了搭砖」。

这些数字,没有一个是量出来的。「三满两半」,是本书读他的书、读研究者的记载以后,给出的一个读数;换一个读者,可能读成「两满三半」。「六只手」,是本书数的,也可以数成五只、七只。六十行小账那一组数,结语里已经说了:它不是判据。

所以,本书的数字,都要读作「本书的读法」,不是「量出来的结果」。

一个数字,一旦被当成量出来的结果,就会走上「四十小时」那条路:被人记住,被人引用,被人当成指标,而它当初是怎样来的,没人记得了。

本书能做的,和本章给弗莱雷提的建议一样:把每一个数字是怎样来的,写在它旁边。

◆九、换一副眼镜

用本书的话说,「四十小时」量的是定型:到结业那天,会了没有。

本系列前面几本书讲过一件事:考试量的几乎全是定型,一锅粥和正在成形,在分数上都记作「不会」;而最危险的失败,常常长得像成功,当天的读数分不开它和健康的那一格。

一个有用的办法,是隔一段时间,原样再测一次,把两个方向分开报:「会变成不会」有多少,「不会变成会」有多少。蓝阿婆的本子,记的正是这两样:「桂」字会了又忘,「医保」没教就会了。

安吉科斯的账,只记了一个方向,也只记了一个时点。它记下了四十小时后「会了」,没有记下后来「又忘了」,也没有记下后来「自己又学会了什么」。

这不全是他的错。那是 1963 年,计划几个月后就被政变打断了。可这笔账的样子,恰好和他批评的那种教育一样:到期验收,一次结清。

◆十、两本账,放在一起

葛蔓那个三栏的本子,和安吉科斯那份报告,放在一起看,是两种账。

安吉科斯的报告,记的是一个时点、一个方向:四十小时以后,多少人学会了。它的读者,是州长、总统、出钱的人;它要回答的问题,是「有没有用」。

葛蔓的本子,记的是很多个时点、两个方向:这个月学会了什么,卡在哪里,回头改了什么;上个月会的,这个月是不是又忘了。它的读者,是她自己、下一次的课;它要回答的问题,是「下一步怎么办」。

两本账都要有。没有前一本,一件事很难被人看见、很难拿到钱;没有后一本,一件事只会被看见,不会被改好。

弗莱雷的场子里,前一本记得很响,后一本记得很少。本书第 33 章说他的账本少了「卡在哪里」那一栏的一半,指的就是这个。

◆十一、蓝阿婆的一年,用三栏账记下来

用本章说的三栏账,把蓝阿婆在夜校的一年,按季度记下来。

时段长出了什么卡在哪里回头改了什么
第一季会写自己的名字;认得「宛」字「桂」字左右两半总分家;老花镜度数不对去银行补了签名;在外孙女作业本上签了一回家长名
第二季木字旁一族:桂、枝、林、树、桃、村;认得「医保」假期回来,「桂」字又分家;「卡」字总写成两个字在楼顶菜园种了凤仙花;说出「花好看」
第三季平安、医院、车站;会用写字板在家练平板软件要先念拼音,她不会夜校写信给软件公司,加了不用拼音的模式
第四季会写「好看」;换医保卡时自己签名,被人夸字好看还不会看银行单子上的「统筹」「自费」坐到新来的容老太太旁边,先说自己卡在哪里

这张表,要是只看第一栏,是一个老人一年学会了几十个字,不算多。

加上第二栏,是一个老人在十几个地方卡过,每一处,都没被判成「学不会」。

加上第三栏,是一个老人学会的字,回头改了她的银行、她的菜园、一家软件公司、一个新来的学员。

三栏合在一起,才是这一年。

安吉科斯那份报告,只记了第一栏的一个数。要是当年有人照这三栏,记下一位晒盐人的一年,本书想,那会是一份比「四十小时」更有分量的材料。

◆十二、放回日子里

葛蔓后来在夜校的记录本上,画了三栏。

第一栏:这个月学会了什么。

第二栏:这个月卡在哪里。

第三栏:这个月自己回头改了什么。

蓝阿婆那一页,第一栏写着「医保」「桃」;第二栏写着「桂字又分家」;第三栏写着「让孙女教我写宛字,在她本子上签了名」。

明天能试的一件事:下次你看孩子的成绩单,除了看分数,隔一个月,拿同一张卷子再让他做一遍。两次对一对:哪些会了又忘了,哪些上次不会、这次会了。后一种,单独夸他一句。

这个办法的边界:这只是在家里自己看,不要拿去和别人家孩子比,也不要拿去给老师施压。任何读数,一拿去排名,大家就会想办法把它做漂亮。

带走的话
一个数字能替一个办法打开大门,也能把这个办法里最要紧的东西,留在门外。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这一章关上了一扇门:只记定型,只记一个时点。

小账

揭布还是搭砖:「四十小时」是一次结清的存款;葛蔓那三栏的本子,才是在搭。

第 10 章

几内亚比绍:一门语言的决定

◆一、为了小组团结

符老师布置了一个小组作业:四个人一组,做一期关于本地老手艺的手抄报。

聂宛那一组,组长定了题目:写剪纸。聂宛心里想写的是修鞋,她家楼下那位修鞋的老师傅,手艺好得很,街坊都认得他。可组长已经说了,另外两个同学也点了头。

她没吭声。回家跟妈妈说:「我要是提,就好像跟组长作对。为了小组团结,算了。」

手抄报交上去,剪纸那一期做得中规中矩。符老师在评语里写:「资料多是网上抄来的,没有你们自己看见的东西。」

聂宛看着评语,想起楼下的修鞋师傅,心里有点难受。

◆二、一个刚诞生的国家

1973 年,西非的几内亚比绍宣布独立,此前它被葡萄牙统治了几个世纪。领导独立运动的人叫阿米卡尔·卡布拉尔,他在独立前夕遇刺身亡。

新国家接手的,是一片九成成年人不识字的土。

1970 年代中期起,新政府请弗莱雷和他在日内瓦的团队来帮忙,设计全国的成人扫盲。他们去了很多次,和当地的干部一起跑村子、办培训。1977 年,他把这些经历写成书信集《致几内亚比绍的信》,扉页上题献给卡布拉尔,称他是「他人民的教育者—受教育者」。

这本书的口气,很热切。他写的,是一个刚从压迫里挣出来的民族,怎样在对话里学会读写。

◆三、用哪一种语言

扫盲要用一种语言来教。几内亚比绍的难处是:这里说很多种本地语言,还有一种在各族人之间通用的克里奥尔语;而葡萄牙语,是殖民者的语言,大多数农民几乎不会说。

当地负责教育的领导人,定了用葡萄牙语。

弗莱雷后来透露,他当时是反对的。他认为用殖民者的语言教农民识字,会把原来的上下之分原样保留下来,扫盲也难以成功。可是领导人定下来以后,他为了团结,压下了自己的异议。他后来说,大意是:在几内亚比绍,他不能越过那一刻政治的限度。

1977 年,他给那位领导人写过一封信,主张改用克里奥尔语。这封信没有收进当年出版的书信集,十年后才在他和另一位学者的对话录里第一次公开。

据研究者的记载,那场扫盲的结果,远不如预期。〔据研究文献〕

◆四、他后来怎么说

他在那本对话录里,把这件事讲得很坦白。他说,他不是那个国家的人,不能替那个国家做决定;他能做的,是提出意见,而意见没有被采纳。〔据他自述,大意〕

这番话,有道理。一个外国顾问,不该在一个新国家里指手画脚。

可是,他在当年出版的书里,没有写这件事。一本写对话的书信集,把一次没有成功的对话,留在了书外。

◆五、一门语言,是土,也是元层

几内亚比绍这件事,还有一层,本书要单独拎出来:它碰到的,是弗莱雷办法里的一个自相矛盾。

他的办法,第一条就是:从学员嘴上的词出发。学员嘴上说什么话,课就从什么话开始。

可在几内亚比绍,学员嘴上说的,是各族的本地语言和通用的克里奥尔语;课要用的,是葡萄牙语。从学员嘴上的词出发,在这里,第一步就走不通了:学员嘴上,根本没有那门课要用的语言。

用本书的话说,语言在这里,同时是两样东西。

它是土:学员日子里天天说的那些话,是他们长出来的地方。

它也是元层:用哪一门语言上课,决定了一切对话在哪一块地板上发生。

在巴西东北,这两样是重的:学员说葡萄牙语,课也用葡萄牙语,土和元层是同一样东西,没人觉得有什么问题。到了几内亚比绍,这两样分开了:土是克里奥尔语,元层被定成了葡萄牙语。

一旦分开,他的办法,就被元层压住了:从嘴上的词出发,出发不了。

他当时反对,是对的;他看见了这个矛盾。他为了团结收声,是在那一刻的土上做的选择。本书不评这个选择。本书只记下:一个从土里长出来的办法,碰到一个和土分开的元层,第一个被压住的,就是它自己最核心的那一条。

◆六、先说对在哪儿

先把公道话说足。

一个刚独立的国家,面对的是几十种本地语言、一场刚打完的仗、一个还很脆弱的政府。用葡萄牙语,在当时的领导人看来,是一种把各族人拢到一起、和外面世界接上的办法。这个考虑,不是没有道理。

弗莱雷为团结收声,也不是胆小。他亲身经历过政变,知道一个新政权在分裂时有多危险。他选择了先保住那个国家,再谈那个办法。

在那片土上,这个选择可以理解。

◆七、换一副眼镜

用本书的话说,这一章碰到的,是回写能走到哪一层。

文化圈里,词可以被拆开、拼出新的;学员可以改协调员,协调员可以改自己。这是回写,而且朝上走。

可是,「用哪一种语言来教」这件事,在一个比文化圈高得多的地方定了。它是一切对话的地板。地板上可以谈任何事,地板本身,谁也不许谈。

本书把这个叫作元层:定下「怎样谈」的那一层。在几内亚比绍,元层握在新政府的领导人手里;弗莱雷的对话,走到元层的门口,停了下来。

他的学说里,有一个位置叫「革命的领导」。他说领导要和人民对话,不能替人民决定。〔待核〕可是,当领导已经决定、对话已经走不下去的时候,该怎么办?他的书没有写。几内亚比绍,是这个空白在现场露出来的一刻。

这就是判决四:回写走到元层前一步,停下了。

◆八、判词怎样才算错

这一章,对上推翻条件三。

要是有材料显示,他当时在几内亚比绍公开、坚持地主张克里奥尔语,而不是为了团结收声;或者那封 1977 年的信,当时就在当地的会议上被拿出来讨论过——判决四里「元层不许改」的那一半,本书收回。

去查的地方:他和马塞多 1987 年的对话录,以及附在书后的那封信;几内亚比绍扫盲的研究文献。

◆九、「为了团结」,在一个家里

「为了团结,压下异议」,不只发生在一个新国家里,也常发生在一个家里。

贾慧那个家政小组,有一回,公司定了一条新规矩:每单服务,要拍十张照片上传。组里的阿姨们都觉得太麻烦,客户也不喜欢有人在家里拍来拍去。贾慧作为组长,心里也不同意;可公司开会的时候,她没说。

回家她跟聂松说:「我要是说了,领导会觉得我带头闹。为了组里太平,算了。」

过了一个月,组里有两个阿姨,因为照片没拍够被扣了钱,一个辞了职。

贾慧后来想明白了一件事:为了团结不说,常常团结不住;那个没说出口的异议,会换一个样子,从别的地方冒出来。

她后来还是去找了领导,带着组里几个人一起写的一张纸:照片改成拍三张,客户不同意拍的,可以不拍,签个字就行。领导改了一半。

◆十、一个外国顾问,站在哪里

几内亚比绍这件事里,还有一个位置,本书要单独看:一个外国顾问,站在哪里。

弗莱雷在那里,不是那个国家的人。他是被请来的:带着他的办法、他的名气、他在巴西和智利的经验。他能做的,是出主意、办培训、写报告。最后拍板的,是那个国家自己的领导人。

这个位置,很像今天许多「专家」的位置:一个外面请来的顾问,给一所学校、一个社区、一家公司出主意。他看得见一些里面的人看不见的东西,也看不见一些里面的人天天在过的东西。

站在这个位置上,最难的,是两件事的分寸。

一件,是什么时候说。看见了问题,不说,是失职;说得太重,逼着人家照你的改,又越了界。弗莱雷在那里,说了,而且写了信;被否了以后,收了声。

另一件,是说了以后,留不留痕迹。他那封主张克里奥尔语的信,当年没有收进书里,十年后才公开。本书第 10 章说,这是一次没有成功的对话,被留在了书外。

本书想,一个外来的顾问,最好的样子,也许是这样:说清楚,写下来,留给以后的人看;被否了,尊重人家的决定,可不把自己的异议藏起来。

这和本书第 34 章说的底线四问,是一路的:改不了的,至少要让人知道,当时有人说过不一样的话,说的是什么。

◆十一、放回日子里

聂宛那天晚上,把楼下修鞋师傅的事写在了日记里。

第二天,她鼓起勇气去找符老师,说她想单独再做一期,写修鞋师傅。符老师说好,又问了一句:「你当时为什么没在组里提?」

聂宛说:「怕组长不高兴。」

符老师想了想,说:「下回小组定题目,我让每个人先各自写一个,再一起挑。」

明天能试的一件事:你带一群人定一件事的时候,先让每个人各自写下自己的想法,再一起看。别让第一个开口的人,替大家定了地板。

这个办法的边界:有些事确实要有人拍板,不能无限商量下去。拍板之前,至少让不同意见被看见;拍板以后,给它留一个以后能回头改的口子。

带走的话
对话可以谈任何事,只有定下「怎样谈」的那一层谁也不许谈;对话的尽头,常常就在那里。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这一章关上了一扇门:回写走到元层门口,停下了。

小账

揭布还是搭砖:那封十年后才公开的信,是一块没来得及搭上去的砖。

第 11 章

圣保罗:局长的三年

◆一、家委会的第一次会

聂宛的学校,这学期要成立家长委员会。

第一次开会,校长讲了半个小时,讲学校的规划、今年的重点、家长要配合的事。讲完问:「大家有什么意见?」

没人说话。贾慧坐在后排,本来想说一件事:学校门口那段路,放学时车太多,孩子过马路很险。她看了看周围,没有举手。

回家路上,她跟另一位家长说起这件事。那位家长说:「我也想说。可人家都安排好了,说了也没用。」

◆二、第一次握着一座城

第 5 章说过,1989 年,弗莱雷当上了圣保罗市的教育局长。〔待核〕

这是一座巨大的城市。它的公立学校网,比很多国家的学校加起来还多。他接手的时候,许多学校破旧,老师工资低,贫困街区的孩子留级、辍学的很多。〔待核〕

一个一辈子在圈子里、在书里讲教育的人,第一次手里握着一整座城的学校。

◆三、他做了几件事

据研究者的记载,他和他的团队做了这样几件事。〔待核〕

第一件,推学校委员会。每所学校,由家长、学生、老师、职工一起组成一个委员会,参与学校的决定。

第二件,改课程。各校的老师先去研究学校周围街区的日子,从那里找出大家最关心的问题,再由各科老师一起,围着这些问题设计课程。这是把识字课里的生成词,放大成了一整所学校的生成主题。

第三件,办老师的学习小组。老师们定期聚在一起,谈自己的课,谈遇到的难处。

第四件,和民间组织一起,办成人扫盲。

这几件事,方向都和他的学说一致。它们不是一套新的理论,是把一个圈里的做法,往一座城里放大。

◆四、慢,和阻力

放大,比他想的慢。

据研究者的记载,有些学校的委员会开得很热闹,有些只是挂了个牌子;有些老师很愿意从街区的问题出发备课,有些老师觉得这是折腾,宁愿照旧本子教。〔据研究文献〕

1991 年,他辞去局长,回到大学。他的团队接着做了一段时间。市政府换届以后,一些做法被保留,一些被改掉了。〔待核〕

◆五、他后来怎么说

他谈这段经历时,说过大意是这样的话:改变学校,不能只靠局长下命令,那样就又成了存款;可也不能只靠等,那样什么也不会发生。局长要做的,是在命令和等待之间,找到一条让老师自己动起来的路。〔待核〕

◆六、局长手里的三号位

第 5 章说过:当局长,是他一生里第一次,自己站到三号位上。这一章,把这个位置拆开看一看。

三号位管三件事:什么被算进来,按什么次序,在哪里收拢。

什么被算进来。 他让学校委员会进来,让家长、学生、职工进来;他让学校周围街区的日子,进到课程里来。在他之前,这些多半不被算进学校的决定里。这一件,他往外开了。

按什么次序。 课程改革先从哪些学校试,委员会先管哪些事,是他和他的团队排的。这一件,还握在局长手里。

在哪里收拢。 一件事谈到什么时候算定下来,定下来以后谁去办、办到什么样算完,这一件,本书读到的材料很少。〔待验〕

三件里,第一件,他开得最大;第二件,他握着;第三件,本书看不清。

这和他在文化圈里的样子,几乎一样:原料从下面收上来,次序和收拢,在团队手里。

本书想说的是:一个一辈子写对话的人,第一次握住三号位的时候,把「什么被算进来」这一件,交出去得最多。这是他的对话,在制度上长出来的样子。后面两件,要是也能交出去一部分,他那三年,就会更像他的书。

◆七、先说对在哪儿

在圣保罗,他做对了一件很少有人做到的事:他试着把回写,从一个圈,推到了一所学校、一座城。

学校委员会,是让家长和学生能回头改学校的决定。从街区找主题,是让学校周围的日子,回头改课程。老师的学习小组,是让老师彼此改。

本系列前面几位教育家,回写多半停在教室里。弗莱雷是少数试着把回写推到制度一级的人。

◆八、一座城里的一个文化圈

圣保罗的课程改革,据研究者的记载,有一个做法,很像把文化圈放大:各校的老师,先去学校周围的街区走一走,听一听,看住在那里的人最关心什么;再从这些里,找出几个主题,各科老师一起,围着它们备课。〔待核〕

本书读到这里,想到的是:一座城的学校,要是真这样做了,每一所学校的课,就会和别的学校不一样。东边的学校,旁边是一个大市场,主题可能是买卖和价钱;西边的学校,旁边是一片棚户区,主题可能是水和房子。

这样的课,很难统一考试,也很难统一评比。

这正是一座城和一个圈的差别:一个圈可以只管自己;一座城,要管几百所学校一起往前走,要能比较、要能检查。一个从土里长出来的课程,和一个要能统一检查的学校网,天然就有一点打架。

他那三年,碰到的,大概就是这一架。

◆九、他在圣保罗碰到的另一只手

在圣保罗,他碰到的阻力,不只来自上面,也来自下面:有些老师,不愿意改。

据研究者的记载,有的老师觉得,从街区的问题出发备课,是折腾;照旧课本教,自己熟,家长也放心。〔据研究文献〕

本书第 26 章说过,老师自己,多半也是被存大的;他心里,住着一个存款的人。一个局长要改一座城的课,碰到的,正是几万个老师心里的这一只手。

这只手,不能靠一纸文件拿掉。第 22 章说过:心里住着的那个人,要一句一句、一件一件地改写回来。一个老师,要先在自己的课上试一次别的教法,试砸了有人接着,试成了有人看见,他心里那只手,才会慢慢松。

他推的老师学习小组,本书读来,正是为这件事:让老师们聚在一起,谈自己的课,谈卡在哪里。这是一张接住老师的网。

一座城的学校要改,先要有一张接住老师的网。

◆十、换一副眼镜

用本书的话说,这三年,量的是回写的第五格:学校与制度,能不能被下面长出来的东西改写。

他的读数,是一半。

一半,是因为委员会和课程改革,确实开了一个口子,让下面的东西能往上走。另一半,是因为这个口子开在哪里、开多大、往哪个方向开,是局长和他的团队定的。更民主、更贴近穷人子弟,这个方向本身不交给委员会商量。

这不是他的错。一个局长总得有个方向。本书只是记下:这里又是元层。第 34 章把他一生里的几个元层放在一起看。

还有一件事要记。一个做法,被保留下来,是被激活,还是被供奉?要问一句:这套做法上一次因为一所学校、一个孩子的失败而被改写,是什么时候?改的是谁?本书没有找到足够的材料回答这个问题。〔待验〕

◆十一、家长进学校,进到哪一层

学校委员会,让家长进了学校。进到哪一层?

拿聂宛学校的家委会,量一量。

第一层,家长可以知道学校在做什么:开会,听校长讲。这一层,一直有。

第二层,家长可以提意见:校门口那段路太险。贾慧那一回,提了,学校改了。这一层,开了。

第三层,家长可以参与定一件事:比如一学期的活动安排、一笔经费怎么用。这一层,家委会还很少碰到。

第四层,家长可以参与定「家委会能管什么」:这是元层。这一层,是学校定的,家长还没进来。

弗莱雷在圣保罗推的学校委员会,据研究者的记载,想做的是第三层,甚至碰到第四层。〔待核〕做到了几分,本书没有读到足够的材料。本书只记下这四层,给你自己去量你身边的那一个。

◆十二、放回日子里

贾慧后来没有等下一次家委会。她在家长群里发了一条:「放学时校门口那段路太险,有没有家长愿意一起轮流站岗?」

第二天,有十一位家长报了名。一周以后,学校在那段路上画了斑马线,放学时派了一位老师值守。

下一次家委会,校长先说了一句:「上周有家长提了校门口的事,我们改了。大家还有什么?」

这一次,有人举手了。

明天能试的一件事:你要是在一个会上负责「征求意见」,别在讲完半小时以后才问。先问,先记,下一次开会先报「上次谁提了什么,我们改了什么」。

这个办法的边界:不是每条意见都能照办。办不了的,也要说清为什么办不了。

带走的话
把一个圈里的对话放大到一座城,要的不只是好意,还要一个让下面的声音能往上走、又被看见的口子。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这一章开了一半的回写之门:口子开到了学校一级,方向还在局长手里。

小账

揭布还是搭砖:从学校周围的日子里找主题、各科一起备课,是搭砖。

第 12 章

学校对学说

◆一、「我们家商量着来」

聂松常说一句话:「我们家,什么事都商量着来。」

这话不假。周末去哪里、晚饭吃什么、给外婆买什么药,他都会问贾慧、问聂宛。

有一天,贾慧笑着说:「你是什么都商量。可商量什么,是你定的。」

聂松一愣。他想了想,确实:给女儿报哪个补习班,是他定了才拿出来「商量」的;要不要换房子,他从来没拿出来商量过,他觉得那是男人的事。

他说:「那你想商量什么?」

贾慧说:「先把能商量的事,列一张单子。」

◆二、把书和场子并排放

这一编写了他的三个场子:文化圈,几内亚比绍,圣保罗。现在,把它们和他的书并排放。

本书查两种反差。一种是「他说的是这个,做的是那个」;一种是「他的场子,比他的书宽」。

他的书里说他的场子里做反差
学的人自己命名世界词表由设计团队挑选、排序说的是这个,做的是那个(第 8 章)
对话不向权力低头在几内亚比绍为团结收声说的是这个,做的是那个(第 10 章)
反对把教育当存款、越快越好出名靠「四十小时」说的是这个,做的是那个(第 9 章)
觉醒是揭开现实学员拆开音节、拼出新词场子比书宽(第 7 章)
很少写美课从一组画开始场子比书宽(第 7 章)
很少写接住的手家长圆桌、老师小组、学校委员会场子比书宽(第 2、11 章)

◆三、第一种反差:说的是这个,做的是那个

三处「说的是这个,做的是那个」,有一个共同点:它们都落在同一个位置上,谁来定议程、定地板、定验收。

词表谁挑,是议程。用哪种语言,是地板。四十小时怎么算会,是验收。

他的书,把全副心思放在了对话上:人和人之间,怎样一来一回地改。对话本身,他写得极好。可对话在哪一块地板上发生、从哪个议程开始、怎样验收,这一层,他很少写。

这不是虚伪。本书前面说过:理论写得下能教的那一半,写不下只能遇到的那一半。议程、地板、验收,常常是在现场被逼出来的,不是事先想好的。

◆四、第二种反差:场子比书宽

另外三处,方向相反:他在场子里做的,比他书里写的要多。

他的课堂在搭砖,书里写揭布。他的课堂从画开始,书里很少写美。他的场子里,处处是接住人的安排,书里写的多是挣开。

这三处,是本书最想替他补上的地方。不是补他的错,是把他场子里本来就有、书里没写出来的东西,写出来。第 29 章补「搭砖」,第 19 章补「接住」,第 47 章补「美」。

◆五、被激活,还是被供奉

最后问一句:他的场子,今天还活着吗?

一套做法被保留下来,有两种样子。一种是被激活:它还在被用,还在因为某个孩子、某所学校的失败而被改。一种是被供奉:名字挂在墙上,培训材料里写得整整齐齐,可再也没有被改过。

判断的办法,是问一句:这套做法上一次因为一次失败而被改写,是什么时候?改的是谁?

文化圈、生成词、学校委员会,在很多地方还有人用。它们在哪里被激活、在哪里被供奉,本书没有能力一处处去查。第 52 章会给几个例子,其余留给读者去自己的地方问这一句。

◆六、场子为什么比书宽

为什么他的场子,比他的书宽?

本系列缝隙那一卷,说过一个道理:一个人写下的理论,只写得下能教的那一半;只能遇到、没法教的那一半,留在了他的人生里、他的场子里。

弗莱雷的场子里,有很多只能遇到的东西。

一张画贴出来,大家吵了一个多小时,吵出一件事先谁也没想到的事:这件事,没法事先写进书里,因为写书的人自己也不知道会吵出什么。

一个老人拆开一个词,拼出一个协调员也没想到的新词:这一下,也没法写进书里,因为下一个老人拼出来的,会是另一个词。

一个协调员看见某个学员欲言又止,停下来等他:这一停,写进书里,就成了「协调员要耐心」,那一下的样子,没了。

书能写的,是能被搬走的东西:步骤,原则,比喻。场子里那些只能在那一晚、那一群人中间发生的东西,书写不下,也不该硬写。

所以,读他,不能只读他的书。本书这一编,花了六章写他的场子,就是为了这个。读他的书,要一边读,一边想:这一句话底下,那个场子里,那一晚,是什么样子。

◆七、先说对在哪儿

把书和场子并排放,最该说的一句公道话是:他是少数真的有场子的教育哲学家。

本系列写过的几位,有的只有书,有的只有一间实验室。弗莱雷有一个国家的扫盲计划、一个新国家的扫盲、一座城的学校。他的书,是从这些场子里长出来的,也被这些场子一次次考过。

一位真的下过场的教育家,他的书和场子之间有缝,这是正常的。没有缝的,多半是没下过场。

◆八、换一副眼镜

这一编的读数,可以压成一句。

他的对话,写在二号位上:人和人之间的一来一回。他的场子,处处碰到三号位:谁定议程,谁定地板,谁定验收。他没有把三号位写进书里,于是在场子里,三号位总是握在别人手里:设计团队,新政府,局长。

他看见了对话怎样生出一个人。他没有看见,对话本身,也是在一块别人定下的地板上生出来的。

◆九、本书自己的场子

说他的场子比他的书宽,本书也要照一照自己:本书有没有场子?

老实说,没有。本书里的夜校、聂家、符老师的班、葛蔓的新班,都是构想的。它们让本书的道理,看上去很顺;可构想的场子,不会像真的场子那样,给本书一个意外。

真的场子,会让写书的人吃一惊:一个老人拼出一个没想到的词,一个学生问出一个没想到的问题。本书这一卷,没有被这样惊过。

这是本书的一处大缺。附录十的待做清单里,第六条,就是为这个写的:请几位真的在夜校、在课堂、在社区里做事的人,把本书的几样东西,拿去自己的场子里试一个学期。

一本讲场子的书,要是一直没有场子,它就只剩书了。

◆十、一张表,把书和场子对齐

读到这里,本书想给读者一个小工具:一张两栏的表,把一位教育家的书和他的场子对齐。它不只能用在弗莱雷身上。

左边一栏,写他书里最响亮的三句话。右边一栏,写他的场子里,和这三句话对应的那件事,到底是什么样子。

拿弗莱雷填一次。

书里说:学的人自己命名世界。场子里:词表由团队收集、挑选、排序,学员在圈里谈、拆、拼。

书里说:对话不向权力低头。场子里:在几内亚比绍,为了团结收了声。

书里说:反对把教育当存款。场子里:出名靠一个效率数字;可课堂里,学员天天在搭词。

填完以后,看两栏之间的差。差,有两种。一种是场子比书窄:书里说得很满,场子里没做到。一种是场子比书宽:场子里有的,书里没写。两种差,都要记下来。

这张表,也可以拿去填你自己。左边一栏,写你常说的三句关于教育的话:「孩子要多鼓励」「学习要自觉」「要尊重孩子的选择」。右边一栏,写你家里、你班上,这三句话对应的那件事,昨天到底是什么样子。

填完,你大概也会看见两种差。本书不替你判哪一种更要紧。只提醒一句:场子比书宽的那一栏,常常是你最好的东西;只是你自己没写下来。

◆十一、放回日子里

聂松和贾慧后来真的列了一张单子,贴在冰箱上,标题是「家里能商量的事」。

第一行,是聂松写的:周末去哪里。

第二行,是贾慧写的:换不换房子。

第三行,是聂宛写的:我能不能自己选补习班。

第四行,是外婆让聂宛代写的:过年回不回老家。

聂松看了很久,说:「原来有这么多事,我以为不用商量。」

明天能试的一件事:在你家里、你的小组里,列一张「能商量的事」,让每个人都往上写一行。看看哪一行,是你原来以为不用商量的。

这个办法的边界:单子上写了,不等于每件事都要投票。它只是让「商量什么」这件事,本身也能被商量。

带走的话
他写尽了对话里的一来一回,却很少写谁定下对话从哪里开始;家里、教室里,都是一样。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这一章同时开了两扇门、关了一扇:对话之门开得最大,议程之门还关着。

小账

揭布还是搭砖:冰箱上那张每个人都能添一行的单子,是一起搭的。

本编总判断:他的场子比他的书宽——课堂里在搭砖、在看画、在接住人;可他的对话写在人和人之间,谁来定议程、定地板、定验收,总是落在别人手里。

下一编,回到他接手的那道题:他那个时候的识字课,是什么样子。

第三编
他接手的题:一本课本,一份礼物
编序

这一编三章,写弗莱雷接手时,大人识字这件事是什么样子。第 13 章写旧课本,第 14 章写新旧两边没说出口的共同前提,第 15 章写他走出的第三条路。

旧的一边往人脑子里存字,新的一边把识字当成送给穷人的礼物。两边吵得很凶,却都把学的人,看成等着被给的那一方。

第 13 章

「伊娃看见了葡萄」

◆一、一句没人说的话

聂宛上初一,英语课本第一课,第一句是:「这是一支钢笔。」

她跟着念了很多遍,念得很熟。有一天,她问妈妈:「你说,谁会指着一支笔,跟别人说『这是一支笔』?」

贾慧想了想,说:「好像没人会。」

聂宛说:「那我学它干什么?」

贾慧说不上来。她只记得自己上学时,语文课本第一课是「大小多少」,她也念了很多遍,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念。

一句话念得很熟,却从来不会在日子里说出口。这样的句子,每个人的课本里都有。

◆二、一本给孩子写的课本,拿去教大人

弗莱雷开始做扫盲的时候,巴西通行的识字办法,靠的是识字课本。

这种课本的路子,今天的人不会陌生:先教字母,再教音节,再拼成简单的词,再连成简单的句子。句子要短,要好拼,要从容易的音节开始。于是课本里满是这样的句子:伊娃看见了葡萄,爷爷抽烟斗,小狗跑。〔待核〕

「伊娃看见了葡萄」,在葡萄牙文里念起来顺,音节也好拆。它后来成了巴西人说起旧识字课本时,最常举的一句。

这种课本,本来多半是为孩子编的。拿去教四十岁的晒盐人、五十岁的洗衣妇,就出了问题。一个一辈子在盐田里干活的大人,坐在那里念「伊娃看见了葡萄」,他会觉得自己被当成了孩子。

据研究者的记载,那时巴西也办过几次全国性的成人扫盲运动,用的大体是这一路办法;报名的人不少,半途离开的也很多。〔据研究文献〕

◆三、他后来怎么说

有一段话,常被归到他名下,大意是:读书不只是念出「伊娃看见了葡萄」;要读懂的是,伊娃在她的日子里站在什么位置,是谁在种葡萄,又是谁从种葡萄的活里得了好处。〔常被归到他名下,出处待核〕

这段话是不是他原话,本书不敢断定。可它的意思,和他许多确定说过的话是一致的:读字,要和读世界连在一起;一句和世界断了线的句子,教不会大人读。

他还说过,大意是:不识字的人不是无知的人,他们懂得怎样种地、怎样捕鱼、怎样在干旱里活下来;他们缺的是笔,不是见识。〔待核〕

◆四、课本也是一仓砖

说了旧课本这么多不是,本书也要替课本记一笔功劳。

一本识字课本里的字母表、音节表,不是哪一个编课本的人想出来的。它们是一门语言,在几百年里,被无数说它、写它的人,一点一点搭出来、磨出来的样子。一张字母表,是一整个民族搭了几百年的砖,被收拢、排好,放在一页纸上。

本系列有一本书,把这件事叫作光滑化:把一样东西长出来的路和土抹掉,只把结果摆在前面。光滑化本身不是坏事。没有它,每一个学字的人,都要从头把一门语言重新搭一遍,那是不可能的。

所以,课本是一仓砖。

问题不在有没有这一仓砖,在于怎样用它。

一种用法,是从砖仓开始:先把砖一块一块拿出来,按次序排好,要学的人一块一块记住。这是旧课本的用法,也是「伊娃看见了葡萄」的用法。

另一种用法,是从一片地开始:先看学的人脚下这片地,他日子里有什么、要搭什么;再去砖仓里,找他此刻需要的那几块砖。这是弗莱雷文化圈的用法:从学员嘴上的词开始,再把那个词拆成音节,也就是回到砖仓里。

两种用法,用的是同一仓砖。不同的,只是先后。

◆五、先说对在哪儿

先替旧课本说几句公道话。

旧课本的路子,有它的道理。从简单到复杂,从音节到词,从词到句,一步一步来,每一步都能检查,教的人不必是专家,照着课本就能教。在一个老师极少、学校极少的国家,这样的课本,能让很多人至少摸到字的边。

而且,字母和音节,确实是现成的东西。葡萄牙文有多少个字母、一个音节怎样拼,不是学员能造出来的,要去学。这一部分,本来就该装进去。

旧课本的问题,不在它教了现成的东西,在它只教现成的东西。它把学的人当成一张白纸,把句子当成和日子无关的练习。一个大人一辈子的见识,被关在了课堂门外。

◆六、大人学字,比孩子难,也比孩子容易

旧课本教不动大人,还有一层原因:大人学字,和孩子学字,本来就不是一回事。

大人学字,比孩子难。难在时间:白天干活,晚上累了,一周能挤出两三个晚上就不错。难在眼睛和手:老花了,手指头硬了,一个字描十遍,还是歪的。最难的,是难为情:一个当了爷爷奶奶的人,坐在桌前一笔一画描字,旁边要是有人笑一声,他下次就不来了。

大人学字,也比孩子容易。容易在见识:他知道一张合同是什么,知道选票能换来什么,知道药盒上那两个字要是认错了会出什么事。一个字对他有什么用,他比谁都清楚。容易在盼头:孩子学字,是大人让学;大人学字,常常是自己憋了几十年,终于来了。

旧课本只看见了难的那一半,于是把大人当成孩子,一点一点、从最简单的地方教。它没看见容易的那一半:大人的见识和盼头,是现成的柴火,一点就着。

弗莱雷看见的,正是这一半。他后来的办法,先点柴火,再教字。

◆七、换一副眼镜

用本书的话说,旧课本是「装」。

它还有一个本系列前面几本书讲过的毛病,叫「光滑化」。一样东西,在历史上、在一个人身上,本来是经一条路、在一片土里长出来的;光滑化把路和土都抹掉,只把最后的结果摆在最前面,当成起点。字母表、音节表、「伊娃看见了葡萄」,都是光滑化以后的结果:干净,整齐,好教,可一个人怎样从自己的日子走到这些字母,那条路没了。

光滑化本身不是坏事,没有它,知识传不下去。问题在于只有光滑化:一个大人坐在课本前,看见的全是别人整理好的结果,看不见一块自己的土。

弗莱雷接手的,就是这一道题:一套光滑的、为孩子准备的、和日子断了线的办法,拿去教一个国家的大人,教不动。

◆八、今天的「伊娃看见了葡萄」

今天,还有没有「伊娃看见了葡萄」?有,而且到处都是。

一篇作文的万能开头:「时光如白驹过隙」。一份工作总结的固定句子:「在领导的关心和同事的帮助下」。一段学生背熟的英语对话:「你好吗?我很好,谢谢,你呢?」

这些句子,都念得很顺,都能拿分,都能交差。它们有一个共同点:和说它的那个人的日子,没什么关系。

它们也不是全没用。一个刚学英语的孩子,先会说一句「我很好,谢谢」,总比什么都不会说强。一个刚写总结的新员工,先照着一个样子写,也能学会一份总结大概要有哪几块。

问题只在于,一直停在这里。一个人要是一辈子只会说这些句子,他就像坐在盐田边上、念着「伊娃看见了葡萄」的那个晒盐人。他念得很熟,却从来没有用自己的话,说过一句自己的日子。

◆九、一本好课本,是什么样子

说了课本这么多,本书也想说说:一本好的识字课本,该是什么样子。

本书想得到四样。

第一样,它要有一仓砖,而且排得好。 字母、音节、偏旁、常用字,按一个好学的次序排好。这是课本最该做好的事,也是一个老师、一个学员很难自己做好的事。

第二样,它要给每一块砖,找一个落脚的日子。 教「医」字,旁边画一个诊所;教「保」字,旁边写一句「医保卡」。不是一句「伊娃看见了葡萄」,是一句学的人明天就可能用上的话。

第三样,它要留空。 每一课,留一小块地方,让老师和学的人,把自己地方、自己日子里的字,写进去。第 59 章那位教材编者,就是这样做的。

第四样,它要知道自己会过期。 一本课本,写明它是哪一年、给哪一片土编的;过几年,要有人回头改。

四样放在一起,一本课本,就不只是一仓砖,也是一片可以搭东西的地。

弗莱雷没有编过这样的课本;他用的,是一套卡片和一组画。可他那套卡片和画的样子,和这四样,已经很近了。

◆十、放回日子里

聂宛后来问英语老师,能不能不念「这是一支钢笔」。老师笑了,说课本不能改,可以加一点。

那一周,老师让每个人用英语说一句自己早上真说过的话。聂宛想了半天,说了一句:「妈妈,我的袜子在哪里?」全班都笑了。那句话,她到今天还记得。

明天能试的一件事:孩子背课文、背单词的时候,让他再加一句「我自己今天会说的话」,用刚学的词,说一句他日子里真有的事。

这个办法的边界:课本上的句子照样要学,那是现成的、要装进去的一部分;加的那一句,只是给这些字找一个落脚的地方。

带走的话
一句和日子断了线的话,可以念得很熟,却很难真正学会;字要落到日子里,才长得出根。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旧课本关上了土这扇门,把一个大人的一辈子关在了课堂外。

小账

揭布还是搭砖:旧课本既不揭布,也不搭砖,它是往空瓶里装;弗莱雷接手的,正是这只瓶子。

第 14 章

存款与施舍

◆一、一个识字大礼包

去年重阳节,社区给六十岁以上的老人送礼。

蓝阿婆领到一个袋子,里面有一桶油、一盒点心,还有一个「老年识字大礼包」:一本大字识字课本,一盒铅笔,一块写字板。

她把油和点心拿回家,识字大礼包放在了柜子顶上。

聂宛问她怎么不用。她说:「人家送的,我哪好意思说不会用。放着吧。」

那个礼包,一直放到她去夜校,也没有打开。

◆二、两边在吵什么

弗莱雷开始扫盲的年代,巴西的大人识字这件事,大致有两种想法在吵。

一种是旧的想法:识字就是学会一套现成的东西,字母、音节、拼读。办法是课本、练习、考核。前一章写过。

另一种,在那时看来是新的想法:穷人不识字,是因为穷;要帮他们,就要送去学校、送去课本、送去老师,像送粮食、送药一样。许多政府的计划、许多慈善组织、冷战时期许多外国援助,都带着这种想法。识字,是给穷人的一份礼物。

两种想法吵得很凶。旧的一边说,新的一边太重感情、不讲方法;新的一边说,旧的一边太死板、不顾穷人的难处。

◆三、他后来怎么说

弗莱雷两边都不站。

对旧的一边,他后来用了那个有名的比喻:银行。老师存,学生收,一次次存进去,一次次原样取出来。

对新的一边,他在早年的书里用了一个词,大意是「救济主义」:把穷人当成救济的对象,送东西给他们,却从来不让他们开口决定要什么、怎样要。他说,这种救济,看上去是善意,其实让穷人更习惯于伸手、更习惯于沉默。〔待核〕

他后来还说过一句话,大意是:没有人解放谁,也没有人能单靠自己解放自己;人是在彼此的共同里,一起解放的。〔待核〕

这句话,本书很看重。它说的不是谁送给谁,是一起长。

◆四、两边没说出口的共同前提

把两边放在一起看,会发现它们吵了半天,底下踩着同一块地板。

这块地板是:学的人是等着被给的那一方。

旧的一边,给的是字母和音节,学的人是账户。新的一边,给的是课本和好意,学的人是受助的人。一个是存款,一个是施舍。给的东西不一样,给的姿势不一样,可「有一方拿着现成的东西、另一方等着接过来」,这一点,两边一模一样。

本系列讲过一个说法:教育里最常见的三个「先在」,先在的知识、先在的人、先在的方法。存款和施舍,都站在第一个先在上:要给的东西,是现成的。它们也都默认第三个先在:怎样给,是一个中立的技术问题,送得好不好、存得牢不牢而已。

弗莱雷看穿了这块地板。这是他最了不起的一个看见:送也好,存也好,只要学的人只是接的一方,他就还是沉默的。

◆五、两边吵架的时候,谁没有被问

回到那个年代的两边:旧的一边说要课本、要方法;新的一边说要送学校、送好意。

两边吵得很凶,可有一个人,两边都没问:那个不识字的大人自己。

他想学什么?他为什么一直没学?他白天干完活,晚上还有多少力气?他学会了字,想拿它做什么?

两边都替他想好了。旧的一边替他想好了学习的样子:先字母,再音节。新的一边替他想好了他需要什么:一所学校,一本课本,一份帮助。

弗莱雷做的第一件事,是去问他。他让协调员走进村子,先听,先记,先问。

这一问,本身就是他对两边最有力的回答:你们吵的,是怎样给;我先问的,是他要什么。

◆六、先说对在哪儿

也要替两边说几句公道话。

施舍不全是坏事。一个饿着肚子的孩子,先要有一碗饭;一个没有学校的村子,先要有人把学校建起来。弗莱雷自己少年时,就是被一个免学费的位子接住的。说「不要施舍」,说得太快,会把真正要紧的接住也一起推开。

存款也不全是坏事。前一章说过,字母和音节,本来就该装进去。

弗莱雷反对的,不是给,是只给:只给东西,不给开口的地方;只存现成的,不让人自己造。

◆七、今天的存款,今天的施舍

存款和施舍,不是巴西东北才有的事,今天也到处都是,只是换了样子。

今天的存款,常常叫「保过」。一个培训班说,交了钱,把这三百道题背熟,考试一定过。题是现成的,答案是现成的,学的人要做的,是把它们存进去,考场上取出来。这笔存款有时候真的有用,考试真的过了;可考完一个月,存进去的东西,多半就取不出来了。

今天的施舍,常常叫「送」。送书下乡,送课进村,送一台平板给山里的孩子。送的人是好心,送的东西也是好东西。可送完以后,那一箱书有没有人读,那台平板里的课孩子听不听得懂、愿不愿意听,常常没人再问。

还有一种新样子,是存款和施舍合在一起:一个学习软件,每天给你「推送」你该学的内容。推什么、推多少、按什么次序推,是软件定的;你要做的,是点开、看完、打卡。它像施舍一样送到你手上,又像存款一样一笔一笔往里存。

这些东西,本书不说它们都是坏的。本书只问弗莱雷那一句:在这件事里,学的人除了接,还能做什么?他能不能说一句「我要的不是这个」?他说了,会有人改吗?

◆八、换一副眼镜

用本书的话说,这一章看见的是三号位:谁决定一件事里算进什么、按什么次序、在哪里收拢。

存款的课堂,三号位在课本编写者手里。施舍的计划,三号位在送东西的人手里。学的人,两边都不在三号位上。

弗莱雷要把学的人请回来。不是请回来收东西,是请回来一起决定。他后来的文化圈,从词汇调研开始,就是要把学员嘴上的东西,当成课的原料。

本书第 8 章已经看到,他只走了一半:原料来自学员,挑选和次序还在团队手里。可这一半,已经比存款和施舍都走得远。

还有一件事,这一章先埋下。存款和施舍共有的那块地板,是「要给的东西是现成的」。弗莱雷掀了「存」和「送」,可他自己的替代,觉醒,是把遮住现实的布揭开。现实,还是现成的。这块地板,他掀了一半。第 29 章回来细说。

◆九、施舍,和接住,不是一回事

说施舍会让人沉默,要小心,别把接住也一起推开。

施舍和接住,看上去都是给。差别在于给了以后,那个人能不能站起来、能不能开口。

施舍,是给了东西,不管那个人要什么、给了以后怎样;有时候,还要那个人记着这份恩情,别再多说什么。

接住,是在一个人倒下的时候,给他一块能站的地;站起来以后,他要走哪条路,他自己定。

少年弗莱雷拿到的那个免学费的位子,是接住,不是施舍:那位校长给了他一块地,没有要他以后说什么、做什么。他后来一辈子,走的是自己的路。

重阳节那个识字礼包,本来也可以是接住:要是送礼包的人,先问一句蓝阿婆想学什么,再送一块写字板,再告诉她社区有个夜校。只送一本课本,就成了施舍。

◆十、今天,谁在两边吵

弗莱雷那个年代,两边在吵:旧的一边要课本和方法,新的一边要送学校、送好意。

今天,也有两边在吵,吵的样子换了。

一边说:要抓基础,要多练,要考试,要排名,不然孩子什么都学不扎实。另一边说:要快乐教育,要兴趣,要少作业,要减负,不然孩子都被压坏了。

两边都有道理,也都拿得出例子。

用第四节那个办法,看一看两边底下的地板:两边有没有一样,是都没说出口、都默认了的?

本书读下来,觉得有一样:两边都在替孩子想好。一边替孩子想好了扎实的样子,一边替孩子想好了快乐的样子。孩子自己想弄明白什么、在哪里卡住、学会了想拿去做什么,两边都很少问。

这和六十年前那两边,是同一块地板:学的人,是等着被给的一方。给的,一边是练习,一边是快乐。

弗莱雷当年做的第一件事,是去问。今天,这件事也没有过时。

本书不在两边之间选一边,也不评任何一项政策。本书只提醒:下一次你听见这两边吵的时候,想一想,那个坐在中间的孩子,有没有人去问过他一句。

◆十一、放回日子里

蓝阿婆去夜校以后,有一天忽然想起柜子顶上那个礼包。

她把它拿下来,打开,翻了翻那本大字课本。第一课,又是「日、月、水、火」。她笑了一下,把课本放回去,把那块写字板拿了出来。

她说:「这个板子好,比夜校那张桌子高。」

从那以后,她在家就在写字板上练字。礼包里真正被她用上的,是一块板子,不是那本书。

明天能试的一件事:下次你给家里老人或孩子买学习用的东西之前,先问他一句:「你想学什么?缺什么?」再去买。

这个办法的边界:有的东西,他现在说不出要,将来会要,你可以先备着;只是别以为,东西送到了,事就成了。

带走的话
存款和施舍吵了半天,底下踩着同一块地板:学的人只是接的一方;只要他只能接,他就还沉默着。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这一章,弗莱雷掀开了三号位这扇门,把学的人请了回来。

小账

揭布还是搭砖:「没有人解放谁」是搭砖;可他的替代里,现实还是现成的,布还在。

第 15 章

从嘴上的词出发

◆一、工地上的词

聂松学看施工图,学得比他想的快。

图上有一串符号,写着钢筋的型号和粗细。他以前只会看颜色、掂分量,一根钢筋拿在手里,就知道是几号的。带他的师傅没让他背手册,每次指着图上一串字母和数字,再指指堆场上的一捆钢筋,说:「就是它。」

聂松一下子就记住了。那些字母和数字,他早就天天在用,只是没见过它们写下来的样子。

他跟贾慧说:「原来这些东西,我早就会了,就是不认得它的字。」

◆二、第三条路

存款和施舍之外,弗莱雷走了第三条路。

第三条路的起点,是一个很朴素的判断:大人不是空的。他们不识字,可他们会种地、会捕鱼、会晒盐、会在干旱里活下来;他们的嘴上,有一整套说自己日子的词。识字,不是往空瓶里装东西,是给这些已经在嘴上的词,找到写下来的样子。

所以,第一步不是开课,是去听。第二步不是教字,是先谈文化:你们做的东西、说的话,本来就是文化。第三步,才从一个大家天天说的词开始,拆开、拼成新的词。第四步,回到日子里去:会读的这个词,在你的日子里是什么样子?

这四步,本书第 7 章已经细写过。这里要看的,是它们合在一起,走出了一条什么样的路。

◆三、他后来怎么说

他后来说过一句话,大意是:读世界先于读字;读字,又会回头改变一个人读世界的方式。〔待核〕

这句话有两半。前一半说次序:先有世界,后有字。后一半说回写:字会回头改世界。

本书很看重后一半。许多人引这句话,只引前一半,把它说成「先让学生谈生活,再学知识」。可要是只有前一半,这还只是一种更体贴的装:先热热身,再把字装进去。有了后一半,它才是长:学会的字,回头去改那个人看自己日子的方式;改过以后,他再读字,又不一样了。

◆四、从会的地方下手,是一种尊重

从嘴上的词出发,除了走得快,还有一层意思:它是一种尊重。

一个老师,从学员已经会的地方开始,等于先说了一句:你不是空的,你已经会很多了。一个一辈子被说「你不懂」的大人,第一课听到的,是这一句,他才坐得住。

反过来,一个老师从「日、月、水、火」开始,等于先说了另一句:你什么都不会,我们从头来。这一句,不管老师心里怎么想,学员听到的,都是看低。

聂松后来跟贾慧说,他学看施工图,最受用的,不是那本手册,是师傅那一句「这些东西,你其实早就会了」。

一句「你早就会了」,比十句「你要努力」管用。

◆五、先说对在哪儿

在一片大人不识字、又一直被看低的土上,这条路几乎处处对。

它接上了。学员嘴上的词、日子里的事,一进课堂就有了用处;学的东西,出了课堂马上能用。它给人底气。一个被说了一辈子「没文化」的人,第一课就听到:你做的东西,本来就是文化。它走得快,因为它不从零开始,它从一个人已经会的地方开始。

本系列讲过一种判断一个办法的法子:先写出它在什么条件下完全成立。这条路完全成立的条件,大致有三条:学的人是有一辈子见识的大人;他们的沉默有一个指得出来的来源;学会的字,马上能改变一件具体的事。三条都在,它胜过当时几乎所有的办法。

◆六、一张词表,读得出一片土

从嘴上的词出发,还有一个很少被人提起的用处:一张词表,本身就能读出一片土。

再看一遍安吉科斯那张词表里的词:神,许诺,施舍,雨,害怕,勇气,认命。〔据二手〕

「雨」,说的是干旱:在那片地上,一场雨能决定一年的收成。「神」和「许诺」,说的是日子要靠一个更大的力量来托着。「施舍」,说的是一部分人的日子,要靠别人给。「害怕」「勇气」「认命」,三个词放在一起,几乎就是一个人在这片土上的一生:怕,鼓起一点勇气,最后认了。

还有「选票」和「人民」。在一片不识字就不能投票的土上,这两个词出现在嘴上,说明人们心里知道,那张票和他们有关,只是暂时够不着。

一个老师,要是只把词表当成教字的原料,他用上的只是一半。另一半,是把它当成一张地图:这片土上的人,每天在忙什么,在怕什么,在盼什么,从来不说什么。

这一半,弗莱雷其实用上了。他的文化圈,谈字之前,先谈这些词背后的日子。本书只是提醒:一张地图,也会告诉你它没画的地方。词表里没有「幸福」,说明的,也是这片土的一个样子。

◆七、嘴上没有的词,也可以从课本里来

说了这么多「从嘴上的词出发」,本书也要替课本说一句:嘴上没有的词,也可以从课本里来。

第 24 章写过,一个人嘴上没有的词,要一块新的土、一只旁边的手、一段慢慢的路,才长得出来。课本,就可以是一块新的土。

一个孩子,嘴上从来没有过「宇宙」这个词;一篇讲星星的课文,给了他这个词。一个大人,嘴上从来没有过「权利」这个词;一本讲劳动合同的小册子,给了他这个词。

课本的毛病,不在它给了嘴上没有的词,在它只给这些词,不管这些词落不落得到那个人的日子里。

好的办法,是两头走:从嘴上的词出发,让人接得上;再从课本里,拿来嘴上没有的词,让人走出去。走出去的那几个词,再想办法,带回日子里用一次。

聂松后来在那本识图手册里,学到了一个他工地上从来没人说过的词:「保护层」。他问了技术员,才知道是钢筋外面那一层混凝土要留多厚。从那以后,他扎钢筋,会自己量一量。

一个从课本里来的词,落到了他的手上。

◆八、换一副眼镜

用本书的话说,第三条路,是从「装」走到了「长」。

路从土里起步:词是从日子里收来的。回写在路的尽头等着:学会的字,回到日子里去改日子。一个大人第一次拼出一个没人教过的词,那一下,是搭出来的,不是揭开的。

这是弗莱雷最好的地方,本书完全认。

可是,这条路也有一条边。

从嘴上的词出发,就只能收到已经在嘴上的词。安吉科斯那张词表里有「神」「施舍」「认命」,没有「幸福」。一条从嘴上的词出发的路,可以把已经有的词写下来、拆开、拼成新的;可一个嘴上从来没有过的词,它收不上来。

这不是小事。一个人嘴上有什么词,是他那片土压出来的。只从嘴上的词出发,路就会被那片土圈住:土里有什么,课里才有什么。本书导论里说过,这就是「挖」的边:挖只能挖出已经在的,长才能长出还没有的。

弗莱雷的第三条路,一只脚踩在「长」上,一只脚还踩在「挖」上。第 24 章回来,把这条边走到底。

◆九、从嘴上的词,到纸上的字,中间那一步

从嘴上的词出发,走到纸上的字,中间有一步,最容易被跳过:让学的人看见,嘴上的词和纸上的字,是同一样东西。

聂松天天说钢筋的型号,可他第一次在图纸上看见那串字母和数字,没有认出来。师傅指了一下堆场上那一捆钢筋,说「就是它」,他才一下子接上。

那一指,就是中间那一步。

弗莱雷的文化圈里,这一步,是那张画:先画一样大家天天见的东西,大家谈它;谈够了,再把它的名字写出来。画,是嘴上的词和纸上的字之间的那座桥。

今天,许多课堂跳过了这座桥:直接把纸上的字给学生,让他背。字背下来了,嘴上的词和纸上的字,还是两样东西。

◆十、放回日子里

聂松后来问师傅:「图上还有好多符号,工地上没有对应的东西,那些怎么学?」

师傅说:「那些是设计院的东西,你暂时用不上。」

聂松不服气。他找来一本旧的识图手册,每天在工棚里看两页,看不懂就记下来,第二天问技术员。三个月后,他能看懂的,已经不只是钢筋那一栏了。

他跟贾慧说:「嘴上会的,学得快;嘴上没有的,得自己去找。」

明天能试的一件事:你学一样新东西的时候,先列出你已经会的那一部分,从那里下手;再列一两样你嘴上从来没有、却想弄明白的东西,给它们留一点时间。

这个办法的边界:先从会的地方下手,是为了走得动;可别让「会的地方」圈住了你。每隔一阵,走出去一步。

带走的话
从嘴上的词出发,路就接上了;可只从嘴上的词出发,路就被那片土圈住了。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这一章开的是土和回写两扇门:词从日子里来,字又回到日子里去。

小账

揭布还是搭砖:拆开、拼出新词,是搭砖;只收嘴上已有的词,还是挖。

本编总判断:他看穿了存款和施舍共同的那块地板,把学的人请回了课堂,从他们嘴上的词出发;可一条只从嘴上的词出发的路,一只脚还踩在「挖」上。

下一编,去看他到底要把人带到哪里去:解放。

第四编
为了什么:解放是分娩,不是揭布
编序

这一编五章,问弗莱雷的教育到底为了什么。第 16 章写他最好的一句看见:人是未完成的。第 17 章写他看见的两种可能。第 18 章写接缝:他怎样把两种可能里的一种,封成了人的使命。第 19 章写爱与希望,写幸福怎样在他的学说里迟到了三十年。第 20 章是本编的解构。

他给教育定的方向,是让人成为人。本书认这个方向,只问一件事:这个方向,是人本来就有、只等被松绑的,还是要一次次生出来的?

第 16 章

人是未完成的

◆一、「这把年纪还学啥」

贾慧三十九岁,做家政做了八年。今年,公司说可以考一个育婴师的证,考下来,工钱能多三成。

她心动了,报了名,买了书。晚上坐在桌前看书,蓝阿婆在旁边看着,说了一句:

「这把年纪了,还学啥。你小时候读书就不行。」

贾慧没说话,把书合上了。那一晚,她没再打开。

第二天早上,聂宛在饭桌上看见那本书,翻了几页,说:「妈,这个我可以帮你画重点。」

贾慧又把书拿了回去。

◆二、未完成

弗莱雷的书里,有一个词,本书认为是他最好的一个词:未完成。

他说,大意是:人是未完成的存在,而且知道自己是未完成的。〔待核〕

一棵树也在长,一只鸟也在长,它们也是没长完的。可它们不知道自己没长完。人知道。人知道自己还不是自己可以成为的样子,于是会问、会找、会学。

他说,正因为人是未完成的,教育才是可能的;也正因为人知道自己未完成,教育才是必要的。〔待核〕

他晚年把这个意思说得更彻底,大意是:一个老师,要是觉得自己已经完成了、什么都懂了,他就不再是老师了;教书的前提,是承认自己也还在学。〔待核〕

◆三、他后来怎么说

他晚年还有一句话,常被引用,大意是:世界不是,世界正在是。〔待核〕

这句话在葡萄牙文里,是一个语法上的小把戏:一个说「是」的词,换成另一个说「正在是」的词。一个人不是,一个人正在是;世界不是,世界正在是。

一个人、一个世界,都不是一样已经摆好了的东西,是一件还在发生的事。

◆四、一个未完成的人,怎样过一天

「人是未完成的」,这句话,放到一个人普通的一天里,是什么样子?

聂松四十一岁。以前,他的一天是这样过的:早上六点出门,扎一天钢筋,晚上回家,吃饭,刷一会儿手机,睡觉。他觉得自己这辈子,就是这样了。

学看施工图以后,他的一天,多了一点东西。

早上去工地的路上,他会想一想,今天要扎的那一段,图上是怎么画的。中午休息,他会翻两页那本旧的识图手册。晚上回家,他会跟聂宛说一句:「今天图上有个符号,我还是没弄懂。」

一天里,多出来的,不是很多时间,是几个小小的「还没弄懂」。

本书认为,这就是一个未完成的人,过一天的样子:不是每天都在学很多东西,是每天,心里都留着一两件还没弄懂、还想弄懂的事。

一个觉得自己已经完成了的人,一天里,一件「还没弄懂」也没有;他不是什么都懂了,是不再觉得有什么要弄懂。

所以,本书给「未完成」这个词,添一个最小的做法:每天睡觉前,想一想,今天有没有一件事,是你还没弄懂、明天还想接着弄的。有,就说明你还没完成;这是好事。

◆五、先说对在哪儿

在这一点上,本书几乎没有要补的。

「未完成」这个词,是整个教育里最该贴在墙上的词之一。它对孩子说:你还没长完,所以你现在不会,不等于你不行。它对大人说:你四十岁了,也还没长完,所以还能学。它对老师说:你站在讲台上,也还没长完,所以要被学生改。

「这把年纪还学啥」「你从小就不是读书的料」「他就这样了」,这些话底下,都是同一个意思:一个人已经完成了,没什么可长的了。弗莱雷用「未完成」这个词,把这些话的地板抽掉了。

◆六、未完成的老师

「未完成」这个词,弗莱雷不只是说给学生听的,更是说给老师听的。

他最后那本给老师写的小书里,有一节,题目的意思是:教学需要意识到自己的未完成。〔待核〕他说,大意是:一个老师,要是站上讲台就觉得自己已经懂了、已经完成了,他就只能往学生脑子里存东西;只有知道自己也还在长的老师,才会真的听学生说话,也才会被学生改。

符老师有一回在课上,被一个学生问住了。那个学生问:鲁迅那篇课文里,为什么要写两棵枣树,不直接写「墙外有两棵枣树」?

她想了一会儿,说:「这个问题,我备课的时候没想过。我回去查一查,明天告诉你。你们也想一想,明天谁想出来了,先说。」

第二天,有三个学生说了三种想法,其中一种,是她查到的资料里没有的。她在黑板上把三种都写了下来。

一个承认「我没想过」的老师,那一堂课里,自己也在长。

◆七、未完成,不是「还没长大」

还要分清一件事:未完成,和「还没长大」,不是一回事。

说一个孩子「还没长大」,底下常常有一张现成的图:长大以后是什么样子,早就画好了;孩子现在,只是还没走到那里。本系列写皮亚杰那一卷时,就专门拆过这样一张图:一道一级一级往上走的楼梯,楼顶早就定好了。

弗莱雷说的「未完成」,本来比这个彻底:不是还没走到一个定好的楼顶,是楼顶本身,也还在长。一个人四十岁、七十岁,都还没完成,不是因为他离某个标准还差一点,是因为人本来就是一件一直在发生的事。

这一点,本书要替他守住。下两章会看到,他自己在这里,没有守住。

◆八、未完成,也会累

说一个人「未完成」,也要记得:一直在长,是会累的。

贾慧考完育婴师证以后,有一阵什么也不想学了。她跟聂松说:「我这几个月,天天晚上看书,看得头疼。我想歇一歇。」

聂松说:「歇吧。」

「未完成」不是说一个人要一刻不停地长。一棵树,也有冬天。一个人学完一样东西,歇一阵,什么也不学,只是过日子,这也是长的一部分:学进去的东西,要在歇着的时候,慢慢落到身上。

本书这样说,是因为「未完成」这个词,放在今天,很容易被用坏:变成「你还不够好,还要再学」,变成一种一刻也不能停的催促。

弗莱雷说人是未完成的,本来是一句松绑的话:你还能长,所以别怕现在不会。它不是一句催命的话:你还没长完,所以不许停。

◆九、换一副眼镜

用本书的话说,「未完成」和「世界正在是」,是两句很干净的发生句。

一个人不是一样现成的东西,是一场正在发生的事:在一片土里,经一条路,一次次长出一个样子;长出来以后,又回头改那片土。一锅粥、正在成形、定型,都不是终点,只是这一轮的样子。

这两句话,和本书要说的,几乎一字不差。

本书要看的,是他接下来一步:一个未完成的人,往哪里长?

一个真正未完成的东西,长成什么样,事先是不知道的。它可能长成更好的样子,也可能长歪。它的方向,也是在长的过程里一次次被定出来的。

弗莱雷接下来说的,却是:人有一个方向,这个方向是人本来的使命。未完成的,只是人还没走到;往哪里走,是早就定好的。

一个未完成的人,被配上了一个已经完成的方向。这一步,下两章细看。

◆十、老人,也是未完成的

「未完成」这个词,最常被说给孩子听。本书想把它说给老人听。

蓝阿婆六十八岁开始学写字。聂宛问她:「外婆,你这把年纪学字,不累吗?」

外婆说:「累。可我想,我还没活完呢。」

这句话,本书觉得,是「未完成」最好的一个注脚。

一个社会,常常把老人当成已经完成了的人:该学的学完了,该做的做完了,剩下的,是养着、看着、别出事。这样一片土,会让老人自己也相信,自己已经完成了。

夜校里那几位老人,把这片土撬开了一条缝:一个会写名字的老太太,一个会认「保」字的老大爷,一个种凤仙花的老人。他们都还在长。

◆十一、未完成,和「躺平」

今天有一个很流行的词,叫「躺平」:不想再往上爬了,就这样吧。

它和「未完成」,看上去正好相反:一个说还能长,一个说不长了。可本书想,它们底下,有一处是连着的。

说「躺平」的人,常常不是懒,是累了,是觉得往上爬的那条路,终点是别人定好的,爬到了也没意思。他拒绝的,是一个被写好的楼顶。

弗莱雷说的「未完成」,也拒绝一个写好的楼顶:人没有一个到头的样子,长成什么,要自己一次次去长。

所以,一个说「躺平」的人,拒绝的也许不是长,是别人替他画好的那一种长法。

本书不劝谁躺平,也不劝谁别躺。本书只提醒一句:一个人不想再照别人定的样子长,不等于他不能长了。他可以停下来,歇一阵,然后找一件自己真想弄明白的小事,一块没人替他排好的小地方,照自己的样子,再长一点。

第 16 章那一节说过:未完成,也会累;一棵树也有冬天。躺一阵,也可以是冬天。只是,冬天过去以后,别让「躺平」变成另一块布:「我本来就是这样了」。

◆十二、放回日子里

贾慧最后考下了那个证。考试前那一个月,她每天晚上看一个小时书,聂宛给她画重点,她给聂宛讲她带过的那些婴儿。

发证那天,蓝阿婆拿着那个小红本子看了很久,说:「我那天不该那么说你。」

贾慧说:「妈,你现在也在学写字。咱俩都没长完。」

明天能试的一件事:下次你想对自己或者家里人说「这把年纪了」「就这样了」,把这句话换成:「还没长完,先试一个月。」

这个办法的边界:未完成不是说什么都能学成,身体、时间、钱,都是真实的边。它只是说,别在试之前,就替自己关上门。

带走的话
一个人知道自己没长完,才会去学;「这把年纪还学啥」这句话,是替一个人提前盖上了棺材板。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这一章开的是形状这扇门:人不是现成的,是正在是。

小账

揭布还是搭砖:「世界正在是」是搭砖;接下来他给这场搭建配上了一张图纸,下一章看。

第 17 章

两种可能

◆一、一个学会欺负人的孩子

聂宛班上有个男生,叫隋远。

初一上学期,他是被欺负的那个。个子小,说话有点结巴,几个男生老拿他开玩笑,学他说话。

下学期,他长高了一截,又和班上最能打篮球的几个男生玩到了一起。有一天,聂宛看见他站在走廊里,学另一个转学来的同学说方言,学得很像,一群人哈哈大笑。

聂宛回家跟妈妈说:「他以前最恨别人学他说话。」

贾慧说:「被人欺负过的人,有的最知道别人疼,有的最知道怎么让别人疼。」

◆二、他看见的两种可能

弗莱雷在《被压迫者教育学》第一章,把一个问题摆得很清楚。

他说,大意是:人成为人,人不成为人,在历史里、在真实具体的处境里,都是未完成的人的可能。〔待核〕

人会变得更像人:会说话,会想,会和别人一起改变自己的日子。人也会变得不像人:沉默,麻木,把别人当成东西,也把自己当成东西。两条路,都在那里;哪一条走出来,不是写好的。

他还看见一件更让人不安的事:被压迫的人,一旦翻了身,常常不是去结束压迫,而是自己变成压迫者。他说,被压迫的人心里,住着一个压迫者;他们对「做人」的想象,就是压迫他们的那个人的样子。〔待核〕

隋远,就是这样一个例子。

◆三、他后来怎么说

他晚年还说过,大意是:他从来不相信历史有一个写好的结局;未来不是命定的,是一个问题,是要一起去做出来的可能。〔待核〕

这句话,和「两种可能」是一路的:路不是写好的,要走出来。

◆四、两种可能,在一个班里

两种可能,不只落在一个人身上,也落在一群人身上。

符老师带的那个班,初一下学期,出过一件事。有个同学的作文被老师在班上念了,写的是他爸爸在外地打工、一年只回来一次。第二天,有几个同学在他背后学他作文里的句子,笑。

这个班,在那几天里,站在两种可能的中间。

一种可能是:起哄的人越来越多,不起哄的人不敢说话,被笑的那个同学以后再也不写真事。这个班,会慢慢长成一个谁都不敢说真话的班。

另一种可能是:有人站出来说一句「这有什么好笑的」,有人私下去找那个同学说话,老师在班会上说点什么。这个班,会慢慢长成一个能说真话的班。

哪一种长出来,不是写好的。那几天里,每一个同学的一个小小的选择,笑还是不笑,说还是不说,都在推。

后来,是聂宛和另外两个同学,在课间找那个同学,问他爸爸在外地做什么活。那个同学说,在一个港口开吊车。聂宛说:「那很厉害啊。」

符老师知道了这件事,在班会上,请那个同学讲一讲吊车是怎么开的。他讲得结结巴巴,全班听得很认真。

一个班,往哪边长,也是一场分娩。

◆五、先说对在哪儿

这一章的两件看见,都很准。

第一件,人会往两个方向走,没有哪一个是自动的。一个孩子受过苦,不会自动变成一个善良的人;一个学生学会了批判,不会自动变成一个公正的人。这一点,太多教育口号不肯承认,它们默认:只要把人放出来,人就会往好里长。

第二件,被压的人心里住着压迫者。这句话,是弗莱雷最深的一句心理观察之一。它说明,解放不只是把外面压着的东西拿掉;里面长进去的东西,也要一点一点改。

◆六、两种可能,在同一个人身上

两种可能,不只落在被压迫的人身上,也落在每一个人身上,包括弗莱雷自己,包括教别人的人。

第 10 章写过:在西非那个新国家,他反对用殖民者的语言教农民识字,可领导人定下来以后,他为了团结,把反对压了下去。一个一辈子教人打破沉默的人,在那一刻,自己选了沉默。

这不是说他虚伪。这是说,沉默的那条路,对谁都开着;它不是被压迫者才有的病,是人在某一片土里、某一个时刻,都可能长出来的一个样子。

葛蔓也一样。她是在一个很会考试的县城中学里,被一卷一卷卷子存大的。她读了弗莱雷,合上了课本;可有一晚她很累,老人们问来问去,她忽然很想说一句「照着描就行了,别问了」。那句话,她差一点就说出口。

一个人读懂了「银行」,不等于他身上就没有银行了。存款的那条路,也在他自己身上开着。

弗莱雷看见了这一点,他说被压的人心里住着压迫者。本书只是再往前推一步:教人的人心里,也住着一个存款的人。两种可能,在每一个人身上,同时开着。

◆七、换一副眼镜

用本书的话说,这一章是纯正的发生。

一个未完成的人,在一片土里、经一条路,长出一个样子。长成更完整的人,是一种长法;长成沉默的人、长成压人的人,是另一种长法。两种长法,都是在土里、在路上长出来的;哪一种长出来,要看土、看路、看身边有没有人接住他。

隋远的变化,就是这样:被欺负那半年,是一片土;和打球的男生混在一起,是另一片土;站在走廊里学别人说话那一下,是一个长歪了的形状。

本书前言里说过:分娩可能生不出来,也可能生歪。这一章,弗莱雷自己,把「生歪」写得清清楚楚。

他在这里,站在分娩这一边。

◆八、一处小旗

第 1 章埋过一面小旗:人会从一边滑到另一边,两边的人都是长成那样的,他写得很轻。

在这一章,他其实写到了:被压迫的人会变成压迫者。可是,他写的方向只有一个:从被压迫者滑向压迫者。反过来的方向,一个压迫的人,怎样被一片土、一些人,改成一个不再压人的人,他写得很少。在他的书里,压迫者一方,多半是一整块,站在那里不动。

这面旗,第 21 章接着拔。

◆九、长歪了,能不能再长回来

两种可能里,长歪的那一种,是不是就定了?

第 17 章说过,隋远被人欺负过,后来学着欺负别人。这是一次长歪。

后来,聂宛去找那个转学的同学说话,隋远在旁边看着。又过了几天,他也去问那个同学一句家乡话怎么说。

那一下,他又长了一次。这一次,长的方向,和上一次不一样。

分娩和揭布的另一个区别,就在这里:揭开一块布,底下是什么就是什么;分娩生出来的人,还会接着长,长歪了,还可能被身边的人、被一片新的土,再改一次。

这不是说长歪没关系。长歪伤了人,要有人管。本书只是说:一个人长歪了一次,不等于他本来就是歪的。

◆十、一片土,往哪边推

两种可能,哪一种长出来,要看土往哪边推。第 17 章那个班的故事,本书想把「土怎样推」说得更细一点。

一片土,推一群人往好里长,大致有几样东西在推。

有没有人先开口。 那个班里,聂宛和另外两个同学先去找那个被笑的同学说话。第一个开口的人,常常定下了后面的人往哪边走。

大人看见以后做了什么。 符老师知道了,没有只批评起哄的人,而是请那个同学讲一讲吊车。大人的一个动作,告诉一群孩子:这里,什么是被看重的。

有没有一个不丢脸的回头路。 起哄的那几个同学,后来没有被当众点名。他们有一条回头路:在那节课上,跟着大家一起听吊车。

这件事会不会被记住。 符老师没有把这件事写进任何评比。可那一节讲吊车的课,全班都记住了。

四样东西,没有一样是「本来的使命」。它们都是土里的手:有人先开口,是接住的手;老师的动作,是安排的手;不丢脸的回头路,是给长歪的人留的一扇门。

一片土往好里推,不需要一个本来的方向;需要的,是几只肯伸出来的手。

◆十一、放回日子里

聂宛那天晚上想了很久,第二天做了一件事。

课间,她走到那个转学来的同学身边,问他老家在哪里,说的是什么话,教她说一句。那个同学愣了一下,教了她一句家乡话,意思是「吃饭了没有」。

隋远在旁边听见了,没说话。过了几天,聂宛看见他也在问那个同学另一句话怎么说。

明天能试的一件事:孩子回家说谁欺负了谁,先别急着分好人坏人。问一句:「那个欺负人的,以前被人欺负过吗?」再问一句:「你能做一件什么小事,让那个被欺负的,觉得有人在他这边?」

这个办法的边界:有的欺负已经伤了人,要找老师、找家长,该管的要管。这一问,是帮孩子看清人是怎样长歪的,不是替欺负人的开脱。

带走的话
受过苦的人,不会自动变好,也不会自动变坏;往哪边长,要看那片土里有没有人接住他。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这一章开的是路这扇门:人往两个方向都走得通,没有哪一条是写好的。

小账

揭布还是搭砖:「两种可能」是分娩,不是揭布;这一章,他站在分娩这一边。

第 18 章

「只有前者是使命」

◆一、「女人的本分」

有一天晚上,贾慧说起想换一家家政公司,那家要跑远一点,可是能学做月子餐,以后能接更好的单。

蓝阿婆说:「你跑那么远,家里谁管?女人的本分,是先把家顾好。」

聂宛在旁边,小声说了一句:「外婆,这是谁定的本分?」

蓝阿婆一愣,说:「本来就是这样。我妈就是这样,我就是这样。」

「本来就是这样」,这句话,一下子把一件可以商量的事,变成了一件不能商量的事。

◆二、接缝在这里

回到《被压迫者教育学》第一章。

弗莱雷先写了上一章那句话:人成为人、人不成为人,都是未完成的人在历史里的可能。

紧接着,他写了下一句,大意是:可是,既然两者都是可能,在他看来,只有前一种,才是人的使命。〔待核〕

后一种呢?他说,那是对这个使命的扭曲。人不成为人,不是另一种可能,是可能被压坏了。〔待核〕

就在这两句话之间,他换了一套话。

前一句,说的是发生:两种都可能,路没写好。后一句,说的是发现:有一个方向,本来就是人的;另一个方向,只是偏离。

本书把这种地方,叫作接缝:同一支笔,前一句用发生的话,后一句用发现的话,中间那个词,就是接缝。下面这张卡片,把他书里几处接缝并排放。原文还要逐字对葡文版,整张卡标「待验」。

发生的那一句接缝词发现的那一句
人成为人、不成为人,都是历史里的可能只有……是只有前一种是人的使命
人是未完成的本体论的成为更完整的人,是人本体论的使命
解放是一场痛的分娩真正的真正的解放、真正的话语
人在对话里彼此教育扭曲非人化是对使命的扭曲

「使命」这个词,在葡萄牙文里,也有「天职」「召唤」的意思。一个有天职的人,他往哪里走,早就被召唤好了。

◆三、他为什么需要这个词

这一步,不是他粗心。他有很实在的理由。

上一章说过,他看见被压迫的人翻了身,常常变成新的压迫者。要是两种可能真的一样,都只是可能,那解放以后,长成新的压迫者,也不过是另一种可能而已,谁也没法说它不对。

他需要一个方向,好说:那不对,那是扭曲。有了「使命」这个词,他就能对翻了身的人说:你翻身,不是为了变成他,是为了成为人。

还有一片土,也在推他往这里走。他那一代巴西东北的知识分子,许多人站在天主教里讲穷人、讲人的尊严的那一支上;他读得很多的几位欧洲思想家,也爱讲人的尊严、人的召唤。〔据研究文献〕「使命」这个词,在那片土里,是一个很自然、很有分量的词。

本系列讲过一句话:一位教育家的收回,多半正是他把事情做好的那股力本身。弗莱雷要让解放不变成新的压迫,他给解放配了一个方向;这个方向,他写成了人本来的使命。

◆四、先说对在哪儿

先把公道话说足。

在一片压迫很重的土上,「人本来就该有尊严」这句话,是有力量的。一个一辈子被当成牲口使唤的人,听到「你本来就是人,你本来就该被当成人」,这句话能让他挺起腰来。用「本来」来说尊严,在那种时候,是一把好用的刀。

本系列讲过一种办法:先写出一个说法在什么条件下完全成立。「人化是人的使命」这个说法,在这样的条件下最好用:压迫是看得见的,压迫的人和被压的人分得清。被压的人,需要一个比自己的日子更大的理由,才站得起来。在那样的土上,它胜过「一切都只是可能」。

◆五、用他自己的另一句话,接住这一句

他这一句「只有前者是使命」,本书判它把分娩写成了揭布。可本书也想说:他自己的书里,有一句话,正好可以接住它。

那一句,是第 23 章说的「未经试验的可能」。

「使命」说的是:方向本来就定好了。「未经试验的可能」说的是:墙后面有东西,可那东西还没试过,要去试了才有。

要是把前一句,改成后一句的样子,会是这样:成为更完整的人,不是人本来的使命,是人面前一种还没试过、却可能做到的可能;要一次一次去试,试了才有。

这样一改,他想护住的东西,一样也没丢:方向还在,希望还在,不许翻身变成新压迫者的理由也还在,那是因为这一次试,伤了人、掐断了别人的长。丢掉的,只是「本来」两个字。

本书在第 20 章,把这根梁换成了「分娩」。在这里,本书想说:这根新梁,他自己的书里,早就备好了。

◆六、换一副眼镜

用本书的话说,这一步,就是判词说的揭布。

两种可能,被收成了一种方向和一种扭曲。方向是本来就在的,扭曲是压上去的。解放,就是把压上去的东西拿走,本来的方向就露出来了。

这样一来,人不再是一场可能生歪的分娩,而是一块布底下本来就在、本来就朝着好的方向的一个人。

「使命」这个词的麻烦,不在它指的方向不好。成为更完整的人,这个方向本书完全认。麻烦在「本来」两个字:

第一,它让方向不能商量。谁定的使命?使命的样子是什么?在他的书里,这些问题不太能问,因为使命是本来的。

第二,它让一切走歪都只能叫「扭曲」。隋远学别人说话,是扭曲;一个穷人不想「觉醒」、只想过安稳日子,也可能被叫作扭曲。一个说法,要是任何反面都只算扭曲,它就说不出自己在什么情况下会错。

第三,「本来就是这样」这句话,两边都能用。蓝阿婆说「女人的本分是顾家」,用的是同一种话:本来如此,不必商量。弗莱雷当然反对这种本分;可他用来反对它的,是另一个「本来」。

本书第十编会用一个检验,专门判这一句话。这里先说结果:「人化是人的本体论使命」这句话,本书初判它说不出自己怎样会错。〔待验〕

◆七、判词怎样才算错

这一章,对上导读里的推翻条件一。

要是他的原著里明明写过:人成为人、人不成为人,都由处境决定,谁也不是人本来的使命;「使命」只是他借用的一个比喻——那么判决一,本书收回。

去查的地方:《被压迫者教育学》葡文版第一章,那两句话前后的原文;以及《希望的教育学》里他回头重读这一章时的说法。

◆八、「使命」这个词,在中文里

「使命」这个词,在中文里,也很重。

它常和另外几个词站在一起:天职,本分,担当。一个人被说「这是你的使命」,常常就不太好再问「为什么是我」「能不能换一个」。

中文里的这几个词,好的时候,是一根拐杖:让一个人在最难的时候,觉得自己做的事有分量。坏的时候,是一块布:把一件本来可以商量的事,盖成了一件不许问的事。

第 18 章开头那一句「女人的本分,是先把家顾好」,就是一块用「本分」做的布。

本书不是说不能用这几个词。本书只提醒:用它们的时候,问一句,这是谁给的使命、能不能说出为什么、过几年能不能重新说一次。这是第 34 章那四个问题,放在一个词上。

◆九、「使命」这个词里,藏着一个召唤的人

「使命」这个词,在葡萄牙文里,和「召唤」是同一个词根,都是从拉丁文里「呼唤」那个词来的。

一个词里,藏着一件事:有召唤,就有一个召唤的人。

说「人有使命」,底下就站着一个在人之前、在人之外、先把方向定好、再来呼唤人的那一位。在宗教的话里,那一位很清楚;在弗莱雷的书里,他没有明说是谁,可这个词,把那个位置留着。

这正是本系列说的发现学的样子:一个本来就在的东西,先于人、先于那一场长;人要做的,是听见它、回应它。

本书把「使命」换成「分娩」,要换掉的,其实就是这个召唤的人。分娩,没有一个在外面先定好方向的人;方向,是在生的过程里,母亲、孩子、接生的人、那一间屋子,一起定出来的。

这样一换,有人会担心:没有了那个召唤的人,一个人还怎么知道往哪里走?

本书的回答,第 20 章说过:看这一次长,有没有让人和身边的人更能长下去。这一句,不需要一个外面的召唤者;它需要的,是身边的人,和一次一次的回头看。

◆十、放回日子里

聂宛那句「这是谁定的本分」,后来在家里被说了好几次。

有一回,蓝阿婆自己先说了:「我妈那辈子,也没人问过她愿不愿意。」

贾慧最后去了那家远一点的公司。家里的事,重新分了一遍:聂松下班早的那几天做饭,聂宛周末帮外婆一起收拾。冰箱上那张「家里能商量的事」,又多了一行。

明天能试的一件事:下次你听见自己说「本来就是这样」「本来就该这样」,停一下,问一句:这是谁定的?能不能商量?

这个办法的边界:有些「本来」,确实不用商量,比如不能伤人、不能说谎。问一句「谁定的」,不是要推翻一切规矩,是要分清:哪些是真的底线,哪些只是一代一代传下来、没人问过的习惯。

带走的话
一句话里一旦出现「本来就该」,一件可以商量的事,就变成了一件不能商量的事;方向再好,也要留一个能问「谁定的」的口子。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这一章关上了一扇门:路的方向被写成了使命,不能再商量。

小账

揭布还是搭砖:两种可能被收成一种使命,是揭布;判词说的,就是这一步。

第 19 章

爱与希望:迟到的幸福

◆一、一张没人要求的合影

夜校开了一个学期,到了年底。

葛蔓本来打算最后一晚照常上课,教几个新字。那天晚上,几位老人却带来了东西:牛大爷带了一袋橘子,蓝阿婆带了一盒自己包的饺子,另一位老太太带了一副扑克。

那一晚,课没上成。大家吃橘子,吃饺子,打了两圈牌。散场的时候,蓝阿婆拉着葛蔓,说要照一张相。

照片上,六个老人、一个年轻姑娘,挤在那张太矮的长桌后面,笑得很开。

葛蔓后来说,那一学期她教了几十个字,可老人们记得最清楚的,是那一晚。

◆二、他早年怎样写爱

《被压迫者教育学》里,有一章专写对话。他说,对话要有几样东西做前提:对世界、对人的深深的爱;谦卑;对人的信任;希望;还有批判的思考。〔待核〕

他说,大意是:要是没有对世界、对人的深深的爱,就不会有对话。〔待核〕

这段话写得很美,常被引用。

可是细看一下它在书里的位置:爱,是对话的前提;希望,是对话的前提;对话,是解放的办法。爱和希望,在这里是为了对话而存在的,对话又是为了解放而存在的。

爱和希望,是燃料,不是目的地。

◆三、他晚年怎样写喜悦

到了晚年,这件事变了。

1992 年,他写了一本书,书名的意思是《希望的教育学》。他说,大意是:希望不是一种天真的等待,是人活着本来就需要的东西;没有希望,人就不会去斗争,也不会去学。〔待核〕

1996 年,他最后一本在生前完成的书里,有一节,题目的意思是:教学需要喜悦和希望。〔待核〕他说,一间教室里,要有喜悦;老师教书,自己要感到喜悦;学生学东西,也要能感到喜悦。这不是教学的装饰,是教学本身要有的东西。

从「爱是对话的前提」,到「教学需要喜悦」,中间隔了三十年。

◆四、一张词表里没有的词

再回到安吉科斯那张词表。据后来的报道,三百八十个词里,有「害怕」「勇气」「认命」,没有「幸福」。〔据二手〕

这件事,不能全算到弗莱雷头上。词表是从学员嘴上收来的;学员的日子里没有这个词,不是他的错。

可是它和他早年的书,碰巧对上了。早年的弗莱雷,也很少把幸福当成教育要直接去碰的东西。他心里的次序是:先解放,然后才谈得上别的。一个人还被压着,谈什么幸福?

这个次序,在一片压迫很重的土上,听起来很对。

◆五、他活出来的次序

可是,回头看他的一生,次序常常是反的。

第 5 章写过:埃尔莎去世以后,他一度写不下去。是另一个人把他接住,让他重新有了过日子的心思,他才又能写书、又能去当局长。《希望的教育学》和《自主的教育学》,都是在那以后写成的。〔待核〕

第 4 章写过:他在流亡的十六年里写出最有名的书,那时接住他的,是一个又一个地方、一群又一群朋友。

先被接住,有了一点安稳、一点喜悦,他才有力气去挣开。

写在书里的次序是:先挣开,再谈幸福。活在日子里的次序是:先被接住,才挣得开。

本书第 12 章埋过这面小旗:他的场子里处处是接住人的安排,书里写的多是挣开。这一章,拔掉它。

◆六、为什么幸福总被排到后面

幸福被排到后面,不只是弗莱雷一个人的事。许多讲改变、讲奋斗的人,都这样排。

排的理由,常常是这样一句:现在还不是享受的时候。先吃苦,再享福;先解决大问题,再谈小心情;先把日子过好,再说高不高兴。

这个次序,在很难的时候,是一种力量:它让人撑得住。

可它有一个隐藏的代价:一个人要是一直在「先吃苦」那一段,「再享福」那一段就一直在明天。他会忘了,人要在路上,就有一点高兴,才走得远。

本书第 19 章的判断,说的就是这一点:幸福不是走完了路才领的奖,是走路时脚下的那一块地。先被接住,才挣得开;先有一点高兴,才学得下去。

夜校那张合影,是一个很小的证据:老人们最记得的,不是学会的字,是那一晚的饺子和扑克。

◆七、先说对在哪儿

先把公道话说足。

早年的弗莱雷把幸福往后放,有他的道理。在一片压迫很重的土上,太早谈幸福,常常被用来让人安于现状:你看,你也挺幸福的,别闹了。他警惕这种「幸福」,是对的。

而且,他晚年自己补上了。许多教育家到老都不肯改自己的书,他肯。从「爱是前提」到「喜悦是要求」,是他自己的回写。

本书说「幸福迟到」,不是说他没有,是说它来得晚,而且早年那本影响最大的书里,它的位置是燃料,不是方向。

◆八、希望是一个动词

《希望的教育学》里,有一个说法后来传得很广。

葡萄牙文里,「希望」和「等待」,是同一个词根。弗莱雷说,大意是:他说的希望,不是等着的那个希望,坐在那里等好事自己来;是另一个意思,要动手去做的希望。为了分开这两个意思,他用了一个不太常见的动词,大意是「去希望」「把希望做出来」。〔待核〕

这一个词的差别,很要紧。

等着的希望,是揭布:好日子本来就在前面,只是还没到,等着就行。要动手的希望,是分娩:好日子前面没有,要一天一天、一次一次地做出来,也可能做不出来。

晚年的弗莱雷,在「希望」这件事上,站到了分娩这一边。他不再只把希望当成斗争的燃料,他把它写成了人活着的一个动作。

本书读到这里,很为他高兴。一个一辈子被「使命」这个词托着的人,晚年在「希望」这个词上,松开了一只手:未来不是本来就在的,是要一起做出来的。

可惜的是,他没有回到《被压迫者教育学》第一章,把「只有前者是使命」那一句,也照这个样子改一改。第 20 章会说:要是改了,判决一就可以收回一半。

◆九、幸福,在夜校里的样子

幸福在夜校里,是什么样子?不是一件大事,是几样很小的东西。

一样,是那张太矮的长桌边上,有人等你。卜老师后来说,有好几位老人,头一回来是来学字,后来来,是因为「周六晚上有个地方去」。

一样,是学会一个字那一下。牛大爷第一次在药店认出「医保」两个字,回来跟大家讲了三遍。

一样,是一个月一次不教字的那一晚:饺子,橘子,收音机里的一段戏。

一样,是被人夸了一句。蓝阿婆的字被服务中心的姑娘夸好看,她高兴了一个星期。

这几样,没有一样是「解放」。可它们让老人们每个周六都愿意来;来了,才学得下去。

本书第 19 章说:幸福不是走完了路才领的奖,是走路时脚下那块地。夜校里这几样小东西,就是那块地。

◆十、换一副眼镜

用本书的话说,这一章要看的是意义三律:创造,自由,幸福。

本系列有一个说法:自由律等于创造律乘幸福律。三律是乘法,不是加法;一格是零,另外两格也跟着变形。

早年的弗莱雷,自由这一格写得最满:解放,挣开,不再沉默。创造这一格也在:他说人是文化的创造者,文化圈第一课,就是让学员看见自己造出来的东西。可创造在他那里,多半是自由的证明:你能造,所以你不该被压着。

幸福这一格,早年几乎是空的,至多是燃料。

乘法的结果是:自由被写成了「挣开」。挣开绳子,是自由的前一半;挣开以后选什么、为什么事情高兴、在哪里落脚,是自由的后一半。后一半要幸福那一格来撑,那一格空着,自由就只剩下「挣开」。

这正是本书那句判语的另一面:他教的是挣开绳子,他靠的是一张接住他的网。网,就是幸福那一格。

◆十一、幸福的三拍,在写名字的那一个月里

本系列说幸福,有三拍:先是张力在积累,然后是一次转换,最后是松下来。拿蓝阿婆学写名字的那一个月,对一对。

第一拍,张力。 六十八年按手印,银行柜台上那一盒印泥,饭桌上那一句「我这个名字,是写给别人看的」。这一拍,积了几十年,到那一晚,满了。

第二拍,转换。 去夜校,葛蔓合上课本,问她最想先写哪几个字;第三晚「桂」字分家,第四晚先写「宛」,再回头写「桂」,两半挨上了。这一拍,是一个人换了一种样子:从一个按手印的人,变成一个在学写字的人。

第三拍,松下来。 一个月以后,她在签到表上写下自己的名字,写得很慢,写完看了很久。第 20 章她跟葛蔓说,那一下,「心里头松了一下」。

三拍,一拍不少。

本书想从这里看一件事:弗莱雷早年的书里,最看重第一拍和第二拍:看见压迫的张力,然后转换,挣开,站起来。第三拍,松下来的那一下,他写得少。可对蓝阿婆来说,这一整件事,她自己最记得的,恰恰是第三拍。

一个只写前两拍的学说,会让人一直在用力;一个把第三拍也写进来的学说,才会让人愿意下一次再用力。

◆十二、放回日子里

新学期,葛蔓在夜校做了一个小改变。

每个月最后一晚,前半节课照常上,后半节课叫「这个月的高兴事」。每个人用刚学会的字,写一件这个月让自己高兴的事,写不出来的,画一个画,说给大家听。

第一次,蓝阿婆什么也写不出来。她说:「高兴的事?没啥高兴的事。」

第二次,她写了三个字:「宛宛好。」

第三次,她写了一句:「我会写名字了。」写完,她自己先笑了。

明天能试的一件事:一家人吃饭的时候,每周有一次,每个人说一件这周让自己高兴的小事。说不出来也没关系,下周再说。

这个办法的边界:别让它变成打卡、变成比谁更高兴。说不出来的人,不要追问。有的人很久都说不出一件高兴的事,那可能是日子里真的很难;真的难得久了,请找能帮上忙的人。

带走的话
写在书里的次序是先挣开、再谈幸福;活在日子里的次序,常常是先被接住,才挣得开。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这一章,他晚年自己把幸福这扇门推开了一条缝。

小账

揭布还是搭砖:「这个月的高兴事」要一次次写出来,是搭砖;幸福不是揭开就有的,要长。

第 20 章

SDE 解构|分娩,不是揭布

◆一、「我学这些,是为了啥?」

有一晚下课,蓝阿婆没急着走。她问葛蔓:

「闺女,我这把年纪学这些字,是为了啥?」

葛蔓想了想,说了一大段:为了不再被人看不起,为了能自己签字,为了不被人骗,为了……

蓝阿婆听完,摇摇头:「你说的都对。可我自己想的不是这些。」

葛蔓问她想的是什么。

蓝阿婆说:「我也说不上来。就是写出名字那天,心里头松了一下。」

葛蔓后来一直记着这句话:「心里头松了一下。」她讲的那一大段为了什么,是她从书上读来的方向;蓝阿婆那一下「松」,是在路上长出来的。

◆二、这一编看见了什么,收回了什么

把这一编四章并排放,他的看见和收回,一目了然。

他看见了他收回了在哪一章
人是未完成的,世界正在是未完成的人,被配上一个已经完成的方向第 16 章
人成为人、不成为人,都是历史里的可能只有前一种是使命,后一种是扭曲第 17、18 章
被压的人会长成压人的人只写从被压到压人的一个方向第 17 章
爱和希望是对话的前提爱和希望只是燃料;幸福晚了三十年才成为方向第 19 章

看见的那一列,全是发生:人正在是,路可能走歪,人会滑向两边。收回的那一列,都落在一个地方:给这场发生,配一个本来就在的方向。

◆三、判决一:揭布

判决一,在这一编站住了。

他把解放叫作一场分娩:一个新的人,在对话里被生出来。可一写到「人往哪里长」,他就说,人本来就有一个使命;不成为人,是这个使命被压住了、被扭曲了。解放,于是像揭开一块布:把压上去的东西拿走,本来的那个人就在底下。

本书要把这根梁,从「使命」换成「分娩」。

换成分娩,意思是:成为更完整的人,这个方向本书完全认;可它不是一张早就写好的出生证明,是一次次用力生出来的。它可能生不出来,可能生歪,生出来的样子,事先谁也不知道。它的方向,也是在一次次对话、一次次长的过程里,被人们一起一点点定出来的,也可以一起改。

换了以后,会不会什么都成了「只是一种可能」,没法说对错?不会。分娩有好有坏:母亲和孩子都平安,是好的;一方受了伤,是坏的。判断好坏,不需要一个本来就在的使命,只需要看这一次生,有没有让人和身边的人更能长下去。本书在别处说过:善,是维护一场发生能接着发生;恶,是把它掐断。〔待验〕

隋远学别人说话,不是「扭曲了使命」;是一次长歪,歪在它掐断了那个转学生的发生,也掐断了他自己被欺负时长出来的那点体谅。这样说,不需要「本来」,也说得出对错。

◆四、判决五:幸福迟到

判决五,也在这一编站住了,而且被他自己收窄了一半。

早年,幸福是燃料;晚年,喜悦成了教学的要求。他没有一辈子让幸福空着,他补上了。

本书把这条判决收窄为:幸福在他影响最大的那本书里迟到了,在他的一生里,一直都在,只是没写进书。

判决一,也有一处松动。第 19 章说过,他晚年把希望写成了一个要动手去做的动词,未来不是本来就在的,是要一起做出来的。要是他把这个意思带回第一章,把「使命」也写成要一次次做出来的东西,判决一就可以收回一半。他没有带回去;可这一步,他离得很近。

◆五、自由的三步

本系列说自由,有三步:先是缠在一片日子里;然后是在里面挑,挑出一条自己的路;然后是被这条路点起来,有了劲往前走。

弗莱雷说觉醒,也有三步,用的是三个词,大意是:先是沉在日子里,看不清;然后是浮出来,看清自己的处境;然后是投进去,去改变它。〔待核〕

两个三步,很像。本书把它们对起来,是写手的配法,「待验」。

对起来以后,差别就在中间那一步:本书说的是「挑」,他说的是「浮出来、看清」。

挑,是在几条可能的路里,自己选一条;选的那条路,事先不在,是选出来的。看清,是把布揭开,看见本来就在那里的处境;看见的东西,事先就在。

一个「挑」字变成「看清」,自由的中间那一步,就从分娩变成了揭布。这是判决一在自由里的样子。

◆六、他在哪里完全对

本书的办法,是每一处批评之前,先写他完全成立的条件。

在这样的条件下,「人化是人的使命」这句话,比本书的「分娩」更好用:压迫看得见,压迫的人和被压的人分得清;被压的人需要一个比自己的日子更大的理由,才能站起来;说「你本来就是人」,比说「你可能成为人」,更能让一个弯了一辈子腰的人挺起来。

在这样的时刻,揭布是一把好刀。本书不是说这把刀没用,是说它不能当成全部的刀。

◆七、这一编的读数

把这一编收成三句:

他看见了人是一场正在发生的事,可能长好,也可能长歪。

他把长的方向,写成了人本来的使命;于是分娩,被写成了揭布。

他写自由写成了挣开,幸福迟到了三十年;他活出来的,却是先被接住、才挣得开。

◆八、「分娩」这个比喻,也有边

本书用「分娩」换掉了「使命」。这个比喻,也要照一照。

它对在哪里:它说出了一件事,一个新的样子,是要用力生出来的,可能生不出来,也可能生歪;生之前,谁也不知道它长什么样。

它错在哪里,至少有一处:分娩,像是一次性的。一个孩子生出来,就生出来了。可本书说的那种「生出来」,是一次一次的:蓝阿婆写名字,是一次;换医保卡签名,又是一次;教新来的容老太太,又是一次。

所以,读「分娩」这个词的时候,要把它读成复数:不是一场分娩,是一辈子里的很多场。

弗莱雷自己用这个词的时候,说的是解放是一场分娩。本书想改一个字:解放是很多场分娩。

◆九、分娩,要有人接生

说解放是分娩,还有一层,本书在这一编没来得及说:分娩,要有人接生。

一个孩子生下来,不全是母亲一个人的事。身边要有人:有人扶着,有人递水,有人在最疼的时候说一句「快了」,有人在出事的时候知道该怎么办。

本书说人是一次一次生出来的,也是这样。蓝阿婆写出名字,不全是她一个人的事:葛蔓在旁边,外孙女在旁边,一张太矮的桌子、一副度数不对的老花镜,也在旁边。葛蔓让她先写「宛」,是一次接生;外孙女在饭桌上说「外婆,那是你自己的名字」,也是一次接生。

弗莱雷用「分娩」这个词的时候,写得最多的是疼:解放是痛的分娩。〔待核〕他写得少的,是接生的那一双手。

这又回到了第 47 章那道缝:他教的是挣开,他靠的是接住。在分娩这个比喻里,挣开,是生;接住,是接生。

所以,本书把「使命」换成「分娩」的时候,想顺手再加一个词:接生。一个人成为更完整的人,要他自己用力,也要身边有人接着。没有接生的分娩,常常生不下来;只有接生没有用力,也生不出什么。

一个老师,一个家长,一个社区夜校的志愿者,最像的,也许不是园丁,也不是工程师,是一个接生的人:不替人生,可在人生的时候,就在旁边。

◆十、放回日子里

葛蔓后来跟蓝阿婆说:「阿婆,您那天说的『心里头松了一下』,比我说的那一大段都对。」

蓝阿婆笑了:「那是我瞎说的。」

葛蔓说:「不是瞎说。我讲的那些为了什么,是书上替您定好的。您那一下,是您自己长出来的。」

从那以后,葛蔓不再先跟新来的老人讲「学字是为了什么」。她先教一个字,等他们自己说。

明天能试的一件事:下次你想告诉孩子「学这个是为了什么」,先别说。等他学会了一点,问他:「学会这个,你心里是什么感觉?」他说的,也许比你准备的那一大段更对。

这个办法的边界:有的孩子需要先知道「为了什么」,才肯开始学,那就说,只是说得短一点,并告诉他,这是你的理由,他可以有他自己的。

带走的话
成为更完整的人,这个方向是对的;可它不是一张写好的出生证明,是一次次用力生出来的,也可能生不出来。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这一编,他打开了形状和路两扇门,又用「使命」把方向那扇门关上了。

小账

揭布还是搭砖:判决一在这里站住:他把分娩写成了揭布。

本编总判断:他看见人是未完成的,会往两边长;可他把往好里长的那一边,写成了人本来的使命;于是分娩成了揭布,自由成了挣开,幸福迟到了三十年。

下一编,去看他要解放的那些人:谁在沉默,沉默从哪里来。

第五编
谁在学、学什么:沉默从哪里来
编序

这一编五章,问两件事:弗莱雷要教的是什么人,要从哪里教起。第 21 章写他最有名的一个看见:沉默是一种文化。第 22 章写他最深的一个看见:被压的人心里住着压迫者,而且怕自由。第 23 章写他找课的办法:生成主题和极限处境。第 24 章回到那张没有「幸福」的词表。第 25 章是本编的解构。

他把土写成了两只手:一只压人,一只被压。本书要说的是,土里的手,不止两只。

第 21 章

沉默的文化

◆一、「不该问的别问」

聂松那家劳务公司,每个月底开一次会,讲下个月的活,也讲工钱。

会上,负责人讲完,照例问一句:「大家还有什么问题?」

屋里二十几个人,没有一个举手。

聂松心里其实有一个问题:上个月那三天下雨停工,说好按半天算钱,工资条上却一分没有。他想问,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

散会以后,几个工友在门口抽烟,一个说:「那三天的钱,是不是又没了?」另一个说:「问了也白问。」第三个说:「不该问的别问,问多了,下个月没活。」

聂松干了二十年,这句话,他听了二十年。

◆二、沉默是一种文化

弗莱雷有一个说法,后来传得很远,叫「沉默的文化」。〔待核〕

他在巴西东北看见的,正是聂松门口那一幕。

农民在地主面前不说话,工人在工头面前不说话,不识字的人在识字的人面前不说话。不是他们天生不会说,也不是他们没有想法;是一整片日子,教会了他们:说了没用,说了惹祸,你这样的人,不配说。

一代一代这样过下来,沉默就不只是一个人的习惯了,成了一种文化:大家都这样,孩子一生下来就学着这样,谁不这样,反倒显得奇怪。

他还看见,这种沉默常常披着一件解释的外衣:命。〔待核〕

干旱是命,穷是命,孩子没学上也是命。一个人把自己的日子交给命,他就不必去问是谁定的、能不能改。安吉科斯那张词表里,有「神」,有「许诺」,有「认命」。〔据二手〕

◆三、他后来怎么说

他说,大意是:被压迫的人,不是没有话;他们的话,被压在喉咙里,说不出来。教育要做的,是让这些话,重新能说出来。〔待核〕

他说,这件事不能由别人替他们说。一个好心人站出来,替农民说「你们受苦了」,农民还是沉默的;要让农民自己,用自己的话,说出自己的日子。〔待核〕

本系列的一篇教育专栏文章,借用过他这个看法,说得很准:银行式教育里的被压迫者,内部仍然有未出喉的话语。

◆四、先说对在哪儿

这一章,他看见的东西,几乎处处对。

第一,沉默不是天性。许多人看一个不爱说话的人,第一反应是:他内向,他笨,他没想法。弗莱雷把这个判断翻了过来:先看他在什么样的日子里,学会了不说话。

第二,沉默会一代一代传下去。一个在饭桌上从来不许插嘴的孩子,长大了在会上也不太会举手;他的孩子,也常常在他的饭桌上学会不插嘴。

第三,沉默常常有一件「命」的外衣。把日子交给命,是一种保护:不问,就不会失望。可它也把一件本来可以改的事,变成了不能改的事。

这三点,今天的中国读者,大概都不陌生。

◆五、中国人家里的沉默

「沉默的文化」这个词,放到中国人家里,也有它的样子,只是穿的外衣不一样。

弗莱雷看见的外衣,是「命」。中国人家里,除了命,还有两件更常见的:「忍」和「懂事」。

「忍」,是大人教给自己的。受了委屈,忍一忍就过去了;和领导有分歧,忍一忍,别出头。忍字头上一把刀,这句老话,许多人从小听到大。

「懂事」,是大人教给孩子的。一个孩子不吵不闹、不问东问西、大人说什么就是什么,大家就夸他懂事。一个孩子在饭桌上插嘴、在课堂上追问、对大人的安排说「我不想」,就有人说他不懂事。

懂事的孩子,很讨人喜欢。可一个一直被夸懂事的孩子,长大以后,常常很难说出「我要」「我不同意」「这不公平」。他不是没有这些话,是从小就学会了:这些话一说出口,就不懂事了。

本书不是说「忍」和「懂事」都不好。有时候,忍是一种力量,懂事是一种体贴。本书只是提醒:这两件外衣,和「命」一样,会把一件本来可以说、可以改的事,悄悄变成一件不必说、不能改的事。

聂宛小时候,就是被夸着「懂事」长大的。第 10 章那次为了小组团结不吭声,底下就有这件外衣。

◆六、换一副眼镜

用本书的话说,沉默是土压出来的一个形状。

门口那几个工友,每个人都有一个沉默的样子。这个样子,是在劳务公司的会上、在工头的脸色里、在「问多了下个月没活」的那一次次经验里,一点一点长出来的。土在拦,拦了二十年,就长成了这个形状。

这一点,弗莱雷和本书完全一样。

分歧在下一步:这个沉默的形状底下,是什么?

弗莱雷说,底下是被压住的话。话本来就在,只是出不了喉咙。把压着的东西拿走,话就出来了。

这是揭布。

本书要问的是:那些话,真的原样在底下等着吗?

聂松二十年没问过工钱,他心里有问题,这一点是真的。可他心里的问题,也是在那片土里长出来的样子:他只会想「那三天的钱没了」,不会想「这家公司的工钱应该怎么算才公道」「工人能不能一起去问」。二十年的沉默,压住的不只是话,也把他能想出来的话,压成了一个小样子。

把压着的东西拿走,出来的,常常不是一句完整的、本来就在的话,而是一句很小、很犹豫、要人接着、要一次次再说的话。那不是揭开,是开始长。

◆七、一处小旗

第 1 章埋过一面小旗:人会从一边滑到另一边,两边的人都是长成那样的。

在这一章,这面旗可以拔一半。

「沉默的文化」这个说法,有一个好处:它说沉默是长出来的,不是天生的。可它有一个没说出来的地方:长出沉默的那片土,只写了压人的手。门口那几个工友,他们学会不问,一半是工头压的;另一半,是彼此教的:「问了也白问」「不该问的别问」。这些话,是工友说给工友听的。

沉默,不只是上面压下来的,也是旁边的人一句一句教出来的。他在下一章会写到这一点,写成被压的人心里住着压迫者。可在「沉默的文化」这里,土的样子还太简单:一边压,一边被压。

◆八、沉默和安静,不是一回事

说到沉默,还要分清一件事:沉默,和安静,不是一回事。

有的孩子话少,是因为他在想。一道题摆在面前,他不急着开口,先在心里转几圈。有的大人话少,是因为他习惯先听。一群人吵成一团,他坐在旁边,等大家吵完,说一句最要紧的。这种话少,是安静,不是沉默。

沉默的样子,是另一种:心里有话,想说,张了嘴又闭上;或者,心里连话都没长出来,因为从来没有人等过他说。

一个老师、一个家长,要是分不清这两种,就会犯两种错。一种错,是把安静的孩子当成被压的孩子,拼命去「解放」他,逼他发言,逼他表现;那个孩子反而更缩了。另一种错,是把沉默的孩子当成安静的孩子,说「他就是内向」,于是再也没人去等他那一句话。

分清的办法,其实很简单:给他一个不用当众说的地方,一张纸条,一次单独的谈话,一个可以晚一点再说的机会。安静的孩子,这时候会说出很完整的想法;沉默的孩子,这时候才第一次,说出一小句。

弗莱雷说的,是后一种。本书提醒的,是别把前一种也算进去。

◆九、今天的沉默

还要说一句今天。

本书导论里说过,今天许多人的沉默,和弗莱雷那时候的不一样。一个孩子在课堂上不举手,不一定是被压的;也可能是答案随手就能查到,他觉得没必要自己想;也可能是什么都被安排好了,他从来不需要自己拿主意。

本系列那篇专栏文章接着说过一句话,本书认为很要紧:今天的对象,内部是真的沉默。

被压住的话,可以挖出来。内部真的沉默,挖不出东西。那里要做的,不是揭开,是让一句话第一次长出来。这件事,第 25 章细讲。

◆十、沉默的人,在想什么

一个沉默的人,心里在想什么?本书想替几种沉默,各说一句。

聂松在会上不举手的时候,心里想的,大概是:「问了,下个月还有没有活?」这是被压的沉默,心里有话,嘴上不敢。

聂宛问手机、抄答案的时候,心里想的,大概是:「反正它说得比我对。」这是被替的沉默,心里本来有一句笨话,还没来得及长出来,就被一句聪明话盖住了。

一个什么都被安排好的孩子,在一堂让他自己选题目的课上不说话,心里想的,大概是:「我不知道我想要什么。」这是被安排的沉默,心里连那句话都还没有。

还有一种,本书在第三节说过:安静。一个在想的人,心里想的,是那件事本身,他只是还没想完。

四种人,嘴上都一样:不说话。心里,完全不一样。

弗莱雷写的,是第一种:心里有话,嘴上不敢。他的办法,是把不敢拿掉。

对第二种,要做的,是让他那句笨话先说出来,再看聪明话。对第三种,要做的,是给他一件小事,让他先有一句想说的。对第四种,要做的,是等。

一个老师、一个家长,面对一个不说话的人,先猜一猜他心里是哪一句,再决定怎样做。

◆十一、沉默,会不会传下去

沉默,会不会从一代传到下一代?

聂家,是一个很好的例子。

蓝阿婆一辈子按手印,在银行、在村里、在女儿的婚事上,都不太开口。贾慧小时候,在饭桌上插一句话,外婆就说:「小孩子,大人说话别插嘴。」

贾慧长大了,在公司开会,也很少说话;当了组长,第一句狠话,是当年组长骂她的那一句。她对聂宛,一开始也常说:「大人的事,你别管。」

三代人,一句「别插嘴」「别管」,一代一代往下传。

这不是谁坏。每一代人,都是在自己那片土里,学会了不开口,又把这一套,教给了下一代,因为那是他们知道的,最安全的活法。

弗莱雷说,沉默是一种文化,会一代一代传下去。〔待核〕本书在聂家看见的,正是这样。

可聂家也有一处,断开了。聂宛那一句「这是谁定的本分」,那一次把外婆带去夜校,那一张冰箱上的单子,都是在这条链子上,撬开了一环。

一条传了三代的链子,常常是从最小的那一个开始松的。不是她更懂事,是她那片土,和上面两代不一样:她有学校、有符老师、有一个肯被她改的外婆。

◆十二、放回日子里

聂松那一晚回到家,把工资条拿给贾慧看。

贾慧说:「你想问,就先写下来。写下来,就不是随口一问了。」

聂宛找了一张纸,帮他把问题写了下来:三月十二日到十四日,下雨停工三天,说好按半天算,工资条上没有,请问怎么算。

下个月开会,负责人又问:「大家还有什么问题?」

聂松的手在口袋里捏着那张纸,捏了很久。最后,他举了手。

他念得有点结巴,念完,屋里安静了一下。负责人翻了翻本子,说:「这个是漏了,下个月补上。」

散会后,门口抽烟的工友问他:「你真敢问啊?」

聂松说:「写下来了,就敢了。」

明天能试的一件事:你心里有一个一直没问出口的问题,先把它写下来,写成一句完整的话,写上时间、地点、事情。写下来,再决定要不要问。

这个办法的边界:有的地方,问了真的会吃亏。先想清楚问了以后最坏会怎样,找几个人商量,别一个人硬扛。

带走的话
沉默不是天性,是一整片日子教出来的;二十年教出来的沉默,拿走压着的东西以后,出来的也不是一句现成的话,是一句要人接着的、小小的开头。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这一章开的是土这扇门:沉默是土压出来的形状。

小账

揭布还是搭砖:他说话在喉咙里等着,是揭布;聂松那张纸条上一个字一个字写出来的问题,是搭砖。

第 22 章

心里住着压迫者

◆一、当上小组长以后

贾慧在家政公司做了八年,今年当上了小组长,管六个新来的阿姨。

当上的第二个月,她发现自己说话的口气变了。

有一个新来的阿姨,第一次去客户家做深度清洁,漏擦了一扇窗。客户打电话来投诉。贾慧在电话里对那位阿姨说:「这么简单的事都做不好,你还想不想干了?」

挂了电话,她愣了一下。

这句话,她太熟了。她刚进公司那一年,她的组长就是这样对她说的,一字不差。她那天晚上躲在厕所里哭了一场,发誓以后自己要是当了组长,绝不这样说话。

八年过去,她当上了组长,说出的第一句狠话,就是当年那一句。

◆二、住在心里的那个人

弗莱雷在《被压迫者教育学》第一章,写了一个很让人不安的看见。

他说,大意是:被压迫的人,心里住着一个压迫者。〔待核〕

压迫他们的那个人,不只站在外面,也住进了他们心里。他们对「一个像样的人」的想象,常常就是压迫者的样子:有地,有权,能对别人大声说话。所以,很多人翻了身,想的不是结束压迫,是轮到自己去压别人。

他把这样的人,叫作「小压迫者」。〔待核〕一个农民当上了工头,常常比原来的工头更狠。

他还看见,被压迫的人之间,常常彼此伤害:工友和工友吵,邻居和邻居斗,穷人看不起更穷的人。不敢对上面发的火,发到了旁边和下面。〔待核〕

还有一种伤害,是对自己:他们常常说自己笨,说自己什么都不懂,说「我们这种人,就是这样」。〔待核〕

◆三、「我们这种人」

心里住着的那只手,还有一个很常见的样子:一句看不起自己的话。

蓝阿婆刚来夜校的那几晚,常说一句:「我老了,脑子不行,学不会的。」

姚老太太说的是另一句:「我们乡下人,哪是识字的料。」

聂松在工地上,也常说:「我们干粗活的,懂那些干啥。」

弗莱雷在巴西东北听到的,是同一种话。农民说自己什么都不懂,说「博士懂,我们不懂」。〔待核〕他说,这是压迫最深的一层:压迫者看不起他们,久了,他们也这样看自己。

这句话,最难改。它不是别人在说,是自己在说;每说一次,就在心里再刻一遍。

葛蔓的办法很笨,也很管用:每次听到这句话,她不去反驳,只指着本子上已经写出来的字,说:「这是您上个星期写的。」

指多了,蓝阿婆有一晚自己改了口:「我老了,学得慢。」

从「学不会」到「学得慢」,只差两个字,是一句话在心里被改写了一小笔。

◆四、怕自由

他还写了一个更深的看见:被压迫的人,怕自由。〔待核〕

这句话,第一次读,会觉得奇怪:被压的人,不是最想要自由吗?

他的意思是:自由要人自己拿主意、自己负责任。一个一辈子被人安排的人,一旦没人安排了,他会慌。他不知道自己要什么,也怕选错了没人兜着。于是,他宁可回到被安排的日子里去,至少那里的规矩他熟。

他说,自由不是一件别人能送来的礼物,是要一次次去争、去学着承担的东西。〔待核〕

◆五、他后来怎么说

他说,解放不能只推翻外面的压迫者,也要赶走住在心里的那个。要是心里那个没走,外面换了谁,结果都一样。〔待核〕

他也说,这件事不能靠一次觉醒就完成;心里那个压迫者,要在一次次对话、一次次一起做事里,慢慢被赶走。〔待核〕

◆六、先说对在哪儿

这一章,是弗莱雷最深的一章之一。

「心里住着压迫者」这句话,比许多心理学的书都准。受过狠话的人,最会说狠话;被人看不起过的人,最会看不起人。这不是他们坏,是那几年的日子,把那个人的样子,刻进了他们心里。

「怕自由」这句话,也准。一个一直被安排的孩子,第一次让他自己选补习班,他会说「你们定吧」;一个在工厂干了二十年的人,突然让他自己去开个小店,他会睡不着觉。他们不是不想要,是怕。

贾慧那一句狠话,就是这一章最好的注脚。

◆七、夜校里的一句嘲笑

心里住着压迫者,不只发生在当了组长的人身上。在一群一样被压着的人中间,也会发生。

夜校里,有一位姓姚的老太太,来得比蓝阿婆晚。第一晚,她连「人」字都写不对,一撇一捺总是分不开。

旁边一位学了两个月的老大爷,看了一眼,笑了:「你连个人字都不会写啊?」

姚老太太脸一红,第二个星期没来。

那位老大爷,自己两个月前,也是连名字都写不出的人。他挨过多少这样的笑,自己最清楚。可他笑起别人来,笑得那么顺,像是早就练过。

弗莱雷说,被压的人之间,常常彼此伤害;不敢对上面发的火,发到了旁边。〔待核〕夜校里这一声笑,就是一个很小的例子。

葛蔓后来在夜校定了一条规矩:谁都可以问,谁都不许笑别人不会。她还专门去姚老太太家里,请她回来。

◆八、今天的怕自由

「怕自由」这件事,今天也换了样子。

一个大学生,十二年都是别人替他安排:上什么学校,报什么班,考什么分,选什么专业。毕业那年,第一次没人替他安排了,他坐在宿舍里,对着一堆招聘信息,一个也选不下来。他跟家里说:「你们帮我定一个吧。」

一个退休的人,干了一辈子,每天几点起、几点上班、干什么,都是定好的。退休第一个月,他在家里坐立不安,说:「没人管我了,我不知道干什么。」

他们都不是被压迫的人,可他们都有一点怕自由。怕的,是一下子站到一片没人安排、也没人接着的空地上。

弗莱雷说,自由不是一件能送来的礼物,要一次次去学着承担。本书认这句话,再加一句:学着承担自由,也要一步一步来,每一步身后,最好有一张网。

◆九、换一副眼镜

这一章,在本书的判词上,撬开了一道缝。

判词说:他把分娩写成了揭布,布底下那个完整的人,本来就在。

可是这一章,他自己写的是:布底下,住着一个压迫者。

要是心里住着压迫者,那么把外面的压迫拿掉,底下露出来的,就不是一个干干净净、本来就好的人,而是一个心里还住着那个人的人。贾慧当上组长,外面的组长已经不压她了;露出来的,是她心里那个组长。

这说明,被压的那几年,不只是在一个人身上盖了一块布,还往这个人里面写进了东西。用本书的话说:压迫是一种回写。土压在人身上,不只是压着,还一笔一笔改写了这个人的样子。

既然是写进去的,就不能靠揭开去掉。写进去的东西,要一笔一笔改写回来。那是长,不是揭。

弗莱雷自己也感觉到了这一点,所以他说,赶走心里的压迫者,要一次次对话,不能靠一次觉醒。可他没有回头去改「使命」那一句。他同时相信两件事:人心里住着压迫者;人底下有一个本来就朝着好的方向的使命。这两件事,放在一起,是有一点打架的。

◆十、赶走心里那个人,要多久

贾慧认出了心里那句话,这只是开始。

认出以后的几个月,那句话还是会冒出来。有一回,一个新阿姨把客户家的一只杯子打碎了,她在电话里差点又说出「你还想不想干了」。话到嘴边,她停住了,换成:「人没伤着吧?杯子的事,我来跟客户说。」

又过了几个月,她发现,那句话冒出来的次数少了。不是她忍住了,是她心里,慢慢长出了另一句话,先冒出来的,变成了「人没伤着吧」。

这就是本书说的,改写回来。一句狠话,被写进一个人心里,用了一年;要改写回来,也要一次一次,每一次都在一件具体的事上,换一句新的。

弗莱雷说,赶走心里的压迫者,不能靠一次觉醒,要在一次次对话、一次次一起做事里慢慢来。本书认这句话。本书只是把它的样子说得更具体一点:不是揭开一块布,底下的好人就出来了;是在一件件小事上,一句一句地换,换到新的那一句先冒出来为止。

◆十一、怕自由,是缺了一张网

「怕自由」这一节,本书还要多说一句。

一个人怕自由,怕的是什么?弗莱雷说,怕的是自己拿主意、自己担后果。本书的话会说:怕的是挣开以后,没有东西接住。

本书第 19 章说过:自由是创造和幸福一起撑起来的。只有挣开,没有接住,自由就是一个人站在一片空地上。怕,是很自然的。

弗莱雷自己,也不是在空地上获得自由的。他流亡十六年,每一次挣开,身后都有一张网:使馆,大学,教会的组织,朋友。所以他怕得少。

一个没有网的人,你让他去挣开,他怕,不是他的觉悟不够,是他身后真的什么也没有。要让他不怕,除了讲道理,还得先给他织一张网。

◆十二、那句狠话,是从哪一年开始的

贾慧那句狠话,「你还想不想干了」,是她当年的组长骂她的。那位组长,又是从哪里学来的?

贾慧后来有一次,在公司的年会上,碰见了那位老组长,已经退休了。两个人聊起当年,老组长说:「我刚进这一行的时候,带我的师傅,比我凶多了。一句话不对,当着客户的面就骂。我那时候想,以后我带人,绝不这样。」

贾慧愣住了。这一句「绝不这样」,她当年也说过。

一句狠话,在三个人之间传了下来。每一个人,被骂的时候都发誓不这样;每一个人,当上了组长,说出的第一句,都是那一句。

这就是第 22 章说的,压迫是一种回写,往人里面写东西。写进去的,不只是一句话,还有一个「组长就是这样说话的」的样子。一个人当上了组长,心里那个样子先冒出来,比她发过的誓快。

要打断这条链子,发誓是不够的。贾慧后来做的,是在一件一件具体的事上,换一句新的话,换到新的那句先冒出来为止;还定了一条组里的规矩,让下一个当组长的人,不用从她心里那句狠话开始。

一条规矩,比一个誓,更能打断一条链子。

◆十三、放回日子里

贾慧那天晚上,没有睡好。

第二天,她把那位漏擦窗户的阿姨叫到一边,说:「昨天那句话,我说重了。那扇窗,是在阳台门后面,我第一次去那家也漏了。」

她又说:「以后第一次去新客户家,我陪你们去一趟,把要擦的地方先走一遍。」

那位阿姨愣了半天,说了一句:「谢谢组长。」

后来,贾慧在小组群里定了一条规矩:谁挨了客户投诉,先在组里说一遍是怎么回事,大家一起想办法,不在电话里骂人。

她跟聂松说:「我那天说出那句话,自己都吓了一跳。原来那句话在我心里住了八年。」

明天能试的一件事:下次你对孩子、对手下说了一句重话,回头想一想:这句话,是不是你自己小时候、刚工作时,被人这样说过?要是,第二天去补一句。

这个办法的边界:认出心里那句话,不等于以后一句重话都不能说。该严的时候还要严;只是严,要落在事上,不要落在人身上。

带走的话
一个人被压过几年,压他的那个人就会住进他心里;赶走他,不能靠揭开什么,要一句一句,把被写进去的东西改写回来。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这一章开的是回写这扇门:压迫会往人里面写东西。

小账

揭布还是搭砖:心里住着压迫者,说明布底下不是一个干净的人;要赶走他,只能一砖一砖重搭。

第 23 章

生成主题与极限处境

◆一、班会上的一张纸

初一下学期,符老师开了一次不太一样的班会。

她发给每人一张小纸条,说:「写一件这学期你最烦的事,不写名字。」

纸条收上来,她一张一张念。作业太多。周末被报了三个补习班。手机被收了。爸妈天天吵架。考试排名贴在墙上。没有朋友。

念完,她在黑板上画了几个圈,把相近的归到一起。归完,全班看着黑板,有人小声说了一句:「好像都是一件事。」

符老师问:「什么事?」

那个同学想了想,说:「我们没有一点自己的时间。」

教室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二、生成主题

弗莱雷识字课里的生成词,放大一步,就是生成主题。

他在《被压迫者教育学》第三章写道,大意是:教一群人,不能从老师准备好的课程开始,要从这群人自己日子里最要紧的那些问题开始。这些问题,他叫作生成主题。〔待核〕

主题从哪里来?要去找。他设计过一套找的办法:一个团队,走进一个村子、一片街区,看,听,记;把听到的日子里反复出现的事、大家最放不下的事,整理出来;再把它们画成画、编成小故事,拿回去给那里的人看,大家一起谈。谈的过程里,真正的主题,一点一点浮出来。〔待核〕

符老师那一张纸条,就是一次很小的主题调查。「我们没有一点自己的时间」,就是那个班的一个生成主题。

◆三、极限处境

生成主题里,最要紧的,是一种他叫作「极限处境」的东西。〔待核〕

他说,大意是:人在日子里,总会碰到一些墙:好像怎么也过不去的地方。没地种,没活干,没学上,没有自己的时间。这些墙,就是极限处境。〔待核〕

面对一堵墙,人有两种看法。一种看法是:这就是命,墙本来就在那里,过不去。另一种看法是:这堵墙是人砌的,是这片日子里某些东西造成的,所以,它有可能被推倒,至少可以绕过去、翻过去、挖个洞。

他说,一个人从第一种看法走到第二种看法,是觉醒的开始。〔待核〕

他还为墙后面的东西,起了一个很好的名字,大意是:「未经试验的可能」。〔待核〕墙后面有什么,谁也没见过;可一旦不再把墙当成命,墙后面,就有了一些还没试过、却可能做到的事。

◆四、他后来怎么说

他说,教育要做的,就是和人们一起,找到他们的墙,看清墙是谁砌的,再一起去试墙后面那些还没试过的可能。〔待核〕

他也说,这件事不能由团队替人们做完:墙是他们的墙,试也要他们自己试。团队能做的,是把他们的日子画出来、讲出来,让他们自己看。〔待核〕

◆五、先说对在哪儿

这一章,是弗莱雷离本书最近的一章。

本系列有一本书,讲过一句话,意思是:教育真正的原料,是一个人卡住了、又没人替他解开的那一段时间。弗莱雷的「极限处境」,说的几乎是同一件事:卡住的地方,正是下一步的起点。

本书讲学习怎样发生,常用三拍:先是张力在积累,撞墙,卡住;然后是一个人的样子变了,他找到了一个新办法;然后是这个新样子,回头去改原来的那片日子。极限处境,是第一拍;去试墙后面的可能,是第二拍;试成了,回头改日子,是第三拍。

还有那个词,「未经试验的可能」。本书认为,这是弗莱雷最好的几个词之一。它说的是:墙后面有东西,可那东西不是早就摆在那里的,是要去试、试了才有的。这是纯正的发生。

◆六、把墙画成一张画

弗莱雷找到一个主题以后,不是直接跟人讲,是先把它画出来。

比如一个村子的主题是「没有地」。团队不去讲「土地制度不公」,而是画一张画:一个农民站在一片围起来的地外面,手里拿着锄头,篱笆里面,地很大,长满了甘蔗。〔这是本书构想的例子〕

拿着这张画,协调员问:「画上是谁?他在干什么?他为什么站在外面?这片地是谁的?」

这一步,他叫作编码。〔待核〕

为什么要画?他的意思,大意是:人在自己的日子里,贴得太近,看不清;把日子画成一张画,放到眼前,人就能退后一步,看着它,像看别人的事一样看自己的事。〔待核〕

这一退,很要紧。聂宛那个班,天天被作业、补习班、排名推着走,谁也没停下来看一看;符老师把那些纸条念出来、在黑板上归成几个圈,就是退后一步。全班看着黑板,才看见:这些都是一件事。

本书认为,这一步,是弗莱雷最好的手艺之一。它不告诉人答案,它只是给人一个退后一步的位置。

可是,本书也要看一眼画是谁画的。「没有地」这张画,画了篱笆、甘蔗、锄头;没有画那个农民的妻子,也没有画他的孩子在地边上玩。画上有什么,是画画的人定的。退后一步看到的,是画画的人替你摆到眼前的那一部分日子。

◆七、换一副眼镜

这一章,本书要看两件事。

第一件,是账本。本书第 9 章写过一个三栏的本子:学会了什么,卡在哪里,回头改了什么。一般的教育账本,只记第一栏。弗莱雷的账本,第二栏记得最满:一群人卡在哪里,墙在哪里。这是他比几乎所有教育家都强的地方。

可是,他记的「卡」,多半是一群人在世界里卡在哪里:没地,没活,没权。一个人在学一样东西时卡在哪里,「桂」字左右两半为什么总分家,他记得很少。他的账本,记的是世界的墙,不太记学习路上的坑。

第二件,是一个词的换法。极限处境,要从「命」看成「人砌的墙」。他写这一步的时候,用的话常常是「看清」「揭开」:看清墙是谁砌的,揭开把墙说成命的那层遮盖。〔待核〕

看清,是对的,墙确实是人砌的。可「未经试验的可能」,不是看清就有的。墙后面的东西,要试了才有;试之前,它不在。一个人从「这是命」走到「这是墙」,是看清;从「这是墙」走到「墙后面有我们能做的事」,是长。

他的词里,两步都有:看清,是揭布;未经试验的可能,是分娩。本书只是要把第二步,放到和第一步一样重的位置上。

◆八、未经试验的可能,不是许愿

「未经试验的可能」这个词,很好,也很容易被用坏。

用坏的样子,是把它当成许愿:墙后面一定有好东西,只要相信,就会有。一个班会开完,大家很激动,说要改变这个、改变那个,第二天,一切照旧。

弗莱雷的意思,本来不是这样。可能,是要去试的;「未经试验」这几个字,说的正是还没试过。一个可能,只有被试过一次,才知道它是真的可能,还是一句好听的话。

所以,本书读这个词,会加三件事。

第一,试的东西要小。符老师那个班,没有去改整个学校的作业制度,只试了每周三一节课。小,才试得起。

第二,试的时间要定。一个月,到期回头看。

第三,试完要回来说。这一节课到底怎样?谁读了什么,谁发了呆,谁觉得浪费了时间?回来说一遍,墙后面那块地,才算被真正走过一次;下一次再试什么,也从这里长出来。

试,是路;回来说,是回写。少了这两样,「未经试验的可能」,就只剩一句许愿。

◆九、他的账本,缺了一栏

前面说过,弗莱雷的账本,「卡在哪里」那一栏记得最满,可他记的是世界的墙。这里再说细一点。

卡住,其实有两种。

一种是世界的墙:没地,没活,没有自己的时间。墙是人砌的,要一群人一起去推,去找墙上的窗。

另一种是学习路上的坑:「桂」字左右两半为什么总分家,「视」字在合同里到底是什么意思,一道题为什么总在同一步错。坑是一个人在学一样东西时,自己一脚踩进去的;要看清它在哪、为什么踩进去,下次怎样绕过去。

弗莱雷的账本,第一种记得极好,第二种记得很少。在他看来,识字的坑,是技术的小事;世界的墙,才是要紧的大事。

本书不这样看。一个人要推倒一堵墙,先要能读懂墙上的字;一个人在学习的坑里一次次摔倒,没人帮他看清坑在哪,他会觉得是自己笨,那一点刚长出来的底气,又被摔没了。

葛蔓后来的本子,两栏都记:这一周,大家在世界里碰到了什么墙;这一周,每个人在学字的路上,掉进了什么坑。两栏一起记,她才发现,姚老太太「人」字总写不对的那个坑,底下是她年轻时摔伤过右手,手腕转不过来。

世界的墙和学习的坑,有时候,是连在一起的。

◆十、谁在找主题

还有一处,要和第 8 章对起来看。

找生成主题,是一个团队走进一片日子里去找。团队看、听、记、整理、画成画,再拿回去给人们谈。

人们谈得很热烈,这是真的。可是,哪些事被画成了画,哪些事被整理掉了,是团队定的。一个村子里,也许有人最放不下的,不是地,是女儿嫁得远;这件事,会不会被画成一张画?要看团队觉得它是不是「主题」。

决定什么被算进来的那个位置,又一次,落在团队手里。

◆十一、一堵墙,两种画法

第 23 章说,弗莱雷把墙画成一张画,让大家退后一步看。这里想说:同一堵墙,可以有两种画法,画出来,大家看到的完全不一样。

拿符老师那个班的墙,「没有自己的时间」,试两种画。

第一种画法: 画一个孩子,坐在书桌前,桌上堆满了作业本,窗外天黑了,墙上的钟指着十一点。这一张画,画的是一个孩子的苦。大家看了,会说:「好累。」「太惨了。」然后,就说不下去了。

第二种画法: 画一张一周的时间表,从周一到周日,每个格子里写着一个孩子在干什么:上课,补习,作业,吃饭,睡觉;空白的格子,只有两个。这一张画,画的是一堵墙是怎样砌起来的:每一块砖,是谁放上去的。大家看了,会开始指:「这一格是学校的,这一格是我妈的,这一格其实是我自己拖的。」

第一种画法,让人看见墙;第二种画法,让人看见墙是一块一块砌的。只有看见是砌的,才会问:哪一块,能拿掉?

弗莱雷说画要留空。本书想加一句:画要画出「砌」的样子,而不只是「墙」的样子。一张只画了墙的画,会让人认命;一张画出了砌的画,会让人动手。

◆十二、放回日子里

符老师那一次班会,没有停在黑板上。

她说:「『没有自己的时间』,这是一堵墙。这堵墙是谁砌的?」

学生们七嘴八舌:爸妈,学校,考试,补习班,自己拖拉。

她又问:「墙后面,有没有一件我们没试过、又可能做到的事?」

最后,全班商量出一件事:每周三下午最后一节自习,不布置作业。每个人做一件自己想做的事,读闲书也行,发呆也行,画画也行。下课前用一句话写下来,自己留着,不交。

她去找年级组长,说明了一下,年级组长同意试一个月。

一个月后,聂宛那张纸上写的是:「我读完了一本讲修鞋的书。」

明天能试的一件事:在家里,让每个人写一件最烦的事,不写名字。写完一起看,找一找它们是不是同一堵墙;再一起想一件墙后面没试过、可以试一个月的小事。

这个办法的边界:有些墙,一家人、一个班推不倒,比如考试制度本身。那就先找墙上能开的一扇小窗,别指望一个月推倒整堵墙。

带走的话
墙从「命」变成「人砌的」,是看清;墙后面长出一件以前没试过的事,才是开始。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这一章开的是路这扇门:卡住的地方,正是下一步的起点。

小账

揭布还是搭砖:看清墙是谁砌的,是揭布;「未经试验的可能」,是搭砖;他两样都有。

第 24 章

一张没有「幸福」的词表

◆一、楼顶上的一块地

社区今年在活动中心的楼顶,开了一片小菜园,分成几十块,每块一张桌子大,报名的老人每人一块。

聂宛替外婆报了名。

蓝阿婆第一天上去,看了看自己那一块地,说:「种点葱,种点小白菜,吃得上。」

她种了一个月的葱和小白菜。

有一天,隔壁那块地的一位老太太,在地边上种了一排月季,开了花。蓝阿婆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晚上回家,她跟聂宛说:「隔壁那老姐姐种了花。花又不能吃。」

过了几天,她又说:「那个花,还挺好看的。」

第二个月,她在自己那块地的角上,留了一小条,种了几棵凤仙花。那是她小时候在老家门口见过的花。

她跟葛蔓说:「我想学写『花』字。不为啥,就是想写。」

◆二、词表里没有的那个词

回到安吉科斯那张词表。

据后来的报道,那三百八十个词里,有「神」「许诺」「施舍」「雨」「害怕」「勇气」「认命」,没有「幸福」。〔据二手〕

要先说清楚:这篇报道,本书还没能对到当年调研的原始记录。要是核不实,这一章的例子要换,下面的道理不变。

道理是这样的。

弗莱雷的办法,从学员嘴上的词出发。嘴上有什么,课里才有什么。这是这个办法最好的地方:课从人的日子里长出来,接得上。

可这也是它的边。一个人嘴上,只有他那片土让他说得出来的词。一片干旱的、靠天吃饭的、一辈子认命的土,长出来的词,多是「雨」「神」「认命」。「幸福」这样的词,那片土里长不出来,嘴上就没有;嘴上没有,词表里就没有;词表里没有,课里就没有。

一个嘴上从来没有过的词,从嘴上的词出发,是收不上来的。

◆三、挖,和长

本书导论里,有一把小尺:装,挖,长。

弗莱雷反对装,这一点,他比谁都坚决。

他的词表,是挖:把一个人嘴上本来就有的词,挖出来,写下来,拆开,拼成新的。挖出来的东西,是真的,是那个人的,这比装强得多。

可挖,有一个边:它只能挖出已经在那里的东西。一片土里本来没有的,挖不出来。

蓝阿婆嘴上本来没有「好看」「喜欢」「想写就写」这样的词。葛蔓问她最想学什么字,她说的是名字、外孙女的名字、「平安」「医院」「医保」。从她嘴上挖,挖一辈子,也挖不出一个「花」字。

那个「花」字,是怎么来的?

是长出来的。楼顶上多了一块地,是新的土。隔壁的老太太种了月季,是一只旁边的手。她站在那里看了很久,是一段路。她说「花又不能吃」,又说「挺好看的」,是一个词在她嘴上从没有到有,正在成形。她在地角上种了几棵凤仙花,是一个新的形状。她说「我想学写『花』字,不为啥」,是这个形状回头改了她的词表。

这一整条,不是从她嘴上挖出来的。是一块新的土、一只旁边的手、一段慢慢的路,一起长出来的。

◆四、他后来怎么说

弗莱雷自己,其实也感觉到了这件事。

他后来说,大意是:文化圈不能只停在人们已经在说的东西上;协调员也要把人们还没看见、还没说出的东西,带进对话里来,只是不能强加。〔待核〕

他那个「未经试验的可能」,说的也是墙后面还没有的东西。

所以,这不是他没想到。是他的识字办法,从嘴上的词出发,这一个起点,太成功了;成功到后来的人,常常只记住了起点,忘了要走出去。

◆五、先说对在哪儿

先把公道话说足。

从嘴上的词出发,在一开始,几乎总是对的。一个一辈子被人说没文化的大人,第一课就从他自己的词开始,他才坐得住、才接得上、才有底气。要是第一课就从「幸福」开始,他会觉得这又是别人的词,和他没关系。

而且,一个人嘴上没有「幸福」,不能怪那个人,也不能怪弗莱雷。那是那片土的样子。弗莱雷的词表,老老实实地把这片土的样子,照了出来。

本书要说的,只是:起点对,不等于一直停在起点上对。

◆六、词表外的词,从哪里来

一个人嘴上没有的词,除了楼顶上那一块地,还能从哪里来?

从别人的日子里来。蓝阿婆的「花」字,一半是隔壁那位老太太给的。一个人看见别人怎样过日子,嘴上就会多几个词。夜校里六七个老人,每人带来自己的一张词表,合在一起,就比一个人的宽。

从书里、画里、歌里来。一个一辈子没说过「好看」的人,看了一场戏、听了一首歌,也许会第一次说出「真好听」。弗莱雷的文化圈,第一课就是看画。画,本来就是往一个人的词表外面,开一扇窗。

从一件没做过的事里来。聂松第一次在会上举手问工钱,那之前,他嘴上没有「公道」这个词;问完那一次,他跟贾慧说了一句「这回算是公道了」。一件没做过的事,常常会带出一个没说过的词。

今天,还多了一个来处:机器。会说话的机器,嘴上什么词都有。可它给的词,是装进去的;一个人从机器那里拿来一个词,要是没有一块自己的土、一段自己的路,这个词就只在嘴上待一会儿,长不出根。

四个来处,有一个共同点:词表外的词,都不是从一个人嘴里挖出来的,都是从一个人和外面的东西碰在一起的那一下,长出来的。

◆七、换一副眼镜

用本书的话说,这一章,是「挖」和「长」的分界线。

挖,是从一个人已有的东西出发,把它找出来、说出来、写下来。它的前提是:要的东西,已经在他那里了,只是被压着、被遮着、没说出口。

长,是在一片新的土里、经一条新的路,让一个人身上出现一样以前没有的东西。它的前提是:要的东西,现在还不在,要一起造出来。

弗莱雷的课堂,一半在挖,一半在长。拆开音节、拼出新词,是长;从嘴上的词出发,是挖。他的书,更偏挖:被压住的话,被遮住的现实,被扭曲的使命,都是本来就在、等着出来的东西。

一个人嘴上的「幸福」,不是被压住的。它是那片土里本来就没长过。要它出来,靠揭布没用,布底下没有;要换一块土,要有旁边的手,要给一段慢慢的路。

本书把这件事,叫作这张词表里少了的那个词。它是弗莱雷学说里「幸福迟到」的一个小影子,也是本书判词在一个具体的词上的样子。

◆八、家里的一块新土

一个家,能不能也给出一块新的土,让还没说过的词长出来?

聂家后来做了一件小事。客厅里有一面空墙,原来什么也没挂。贾慧买了一块软木板钉上去,说:「这块板子,谁都能往上贴一样东西。不用说为什么,喜欢就贴。」

第一周,聂宛贴了一张她画的修鞋师傅。

第二周,聂松贴了一张工地上拍的照片:一根钢筋,在夕阳下面亮得发金。他说:「就是觉得好看,拍下来了。」贾慧笑他:「你还知道好看?」

第三周,蓝阿婆让聂宛帮她,把她写的「花好看」三个字,贴了上去。

那面墙,慢慢贴满了。没有一样东西是「有用」的。

这一块软木板,就是一块新的土。它不教任何一个词,可一家人嘴上,慢慢多出了几个以前很少说的词:好看,喜欢,想,有意思。

◆九、拔掉导论的那面旗

导论埋过一面小旗:一个人嘴上从来没有过的词,怎样长出来?

这一章,给了一个答案,不是全部的答案:换一块土,有一只旁边的手,给一段慢的路,别急着问「为什么」。蓝阿婆的「花」字,是这样长出来的。

还有一样,要记下:长出来的那个词,是一个关于好看的词。那张词表里没有「幸福」,蓝阿婆长出来的,是「好看」。一个一辈子只说有用的话的人,第一次说出一句没用、只是好看的话。本书第 47 章,会把这件事,和弗莱雷课堂里那一组画,放在一起看。

◆十、一个词,长出来要多久

蓝阿婆的「花」字,从她第一次站在隔壁那一排月季前面看,到她说「我想学写花字」,隔了一个多月。

一个嘴上没有的词,长出来,要多久?

本书没有答案,可以从聂家、从夜校,看出几样东西。

要反复碰见。 蓝阿婆不是看了一次月季就说出「好看」的。她每天上楼顶,都看见那一排花;看了一个月,那两个字才到嘴边。

要先有一句不那么肯定的话。 她先说的是「花又不能吃」,隔了几天,才是「还挺好看的」。第一句,是旧的词表在说话;第二句,是新的词在试着冒头。

要有一个地方,让它用一次。 她在地角种了几棵凤仙花,那是「好看」这个词第一次落到了她手上。

要有人听见。 聂宛听见了那句「还挺好看的」,没有笑她,也没有追问,只是记住了。后来葛蔓教她写「花」字,是这一句话被接住了。

四样东西,都不快。一个老师、一个家长,要是急着让一个人说出一个新词,常常会把那个正在冒头的词,吓回去。

◆十一、放回日子里

葛蔓教蓝阿婆写「花」字的那一晚,蓝阿婆写了很多遍,写得很慢。

写完,她又问:「那个『好看』,怎么写?」

葛蔓把「好看」写给她。她照着写了一遍,又在旁边写了一个「花」,连起来,是「花好看」。

她看着这三个字,笑了,说:「这句话,我这辈子没写过,也没说过几回。」

明天能试的一件事:留意你家里那张「词表」里,一直缺的那个词:喜欢,好看,想,谢谢。别去问家里人「你为什么不说」。给他们一块新的小地方:一个周末下午,一盆花,一件没人替他安排好的小事,陪着,等那个词自己长出来。

这个办法的边界:有的人一辈子说不出那几个词,也不代表他心里没有。长不出来,也不要逼。一块地给出去了,长不长,是它自己的事。

带走的话
从嘴上的词出发,只能收到嘴上已有的词;一个从来没说过的词,要一块新的土、一只旁边的手、一段慢慢的路,才长得出来。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这一章开的是土这扇门,而且是一块新的土。

小账

揭布还是搭砖:从嘴上挖词,是揭布的近亲;楼顶上那一块地里长出来的「花」字,是搭砖。

第 25 章

SDE 解构|土里不止两只手

◆一、一家人的四只手

期末的一个晚上,聂宛在写一篇作文,题目是《我家的一双手》。

她写不下去,拿去问外婆。蓝阿婆看了题目,说:「一双手?咱家哪只有一双。」

聂宛问:「那有几双?」

外婆掰着指头数:你爸那双,扎钢筋,硬;你妈那双,擦窗户,泡得发白;葛蔓那双,写字好看,教我写名字;还有你这双,给我出题,凶得很。

聂宛笑了:「那压着咱家的手呢?」

外婆想了想:「劳务公司那只,扣你爸工钱;你妈原来那个组长,骂人。」

聂宛又问:「还有吗?」

外婆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指了指聂宛放在桌上的手机:「这个也算一只手。你一有不会的,就问它,它替你答。」

那篇作文,聂宛最后改了题目,叫《我家的很多只手》。

◆二、这一编看见了什么,收回了什么

把这一编四章并排放。

他看见了他收回了在哪一章
沉默不是天性,是一整片日子教出来的沉默底下,是一句本来就在、等着出喉咙的话第 21 章
被压的人心里住着压迫者;被压的人怕自由仍然相信底下有一个本来朝着好的使命第 22 章
卡住的地方是下一步的起点;墙后有未经试验的可能看清墙是谁砌的,多写成「揭开」第 23 章
课从学员嘴上的词长出来只能收到嘴上已有的词第 24 章
土会压人土里只写了两只手:压人的,被压的全编

看见的那一列,都是土的事:土会压人,会往人心里写东西,会让人卡住,会决定一个人嘴上有什么词。这一列,弗莱雷写得比本系列几乎所有的教育家都深。

收回的那一列,都落在一个地方:土的样子,被写得太简单了。

◆三、判决二:两极的土

判决二,在这一编站住了。

他看见土会压人,沉默是土造出来的。这是本系列的教育发生学导论给他的那一句判断:他最清楚地揭示了一片土可以压住一个人的意义之路。

可他把土,写成了两极:一边是压迫的人,一边是被压迫的人。土里的一切,都要放到这两极之间去看:谁压谁,谁被谁压,怎样从被压走到不被压。

两极,在一片压迫很重的土上,是一张好用的图。在巴西东北,地主和佃农、工头和工人,界线确实是清楚的。

可是,这一编一章一章看下来,土里的手,不止两只。

◆四、土里的手

压人的手。 劳务公司扣工钱的那只,家政公司骂人的那只。弗莱雷写得最透。

旁边教人沉默的手。 门口抽烟的工友说「问了也白问」「不该问的别问」。他们不是压迫者,他们也被压着;可他们一句一句,把沉默教给了彼此。第 21 章说过,沉默不只是上面压下来的,也是旁边的人教出来的。

住进心里的手。 贾慧当上组长,说出的第一句狠话,是当年组长骂她的那一句。那只手,已经不在外面,住进了她心里。第 22 章说过:压迫是一种回写,往人里面写东西。

替人的手。 聂宛放在桌上的那部手机。它不压她,它帮她;可她一有不会的就问它,它替她答,她自己的那一句,还没来得及长出来,就被替掉了。这只手,是好心的手。

安排的手。 聂松在工地上,什么都被班组长排好;回到家,什么都是贾慧张罗。没有人压他,可也很少有一件事,要他自己先拿个主意。这只手,也是好心的手。

接住的手。 葛蔓,外孙女,楼顶菜园隔壁那位种月季的老太太,还有弗莱雷一生里那一只又一只:母亲,校长,埃尔莎,使馆,大学,朋友。

六只手。弗莱雷的书,写了第一只写得最深,写了第二、第三只写得很准;第四、第五只,几乎没写;第六只,写得最少。

◆五、好心的手,更隐蔽

本系列有一位学员写过一句话,本书很看重,大意是:灌输靠压迫,守护靠善意,所以守护更隐蔽。

替人的手、安排的手,都是好心的手。它们不压人,它们帮人、护人、替人省事。可一个人要是一直被好心地替着、安排着,他身上也会长出一种沉默:不是不敢说,是没什么要自己说的。

这种沉默,用弗莱雷的办法,很难对付。他的办法,是找到压着人的那只手,把它拿开。可替人的手,你拿开它,人会觉得你不好心;安排的手,你拿开它,人会慌,会觉得没人管了。第 22 章说过,被压的人怕自由;被好心地替着、安排着的人,更怕。

本系列那篇专栏文章说:今天的对象,内部是真的沉默。本书的话会说:今天越来越多的沉默,不是压出来的,是替出来的、安排出来的。在这样的土上,揭布没用,布底下没有东西。要做的,是一块一块地搭。

◆六、三种沉默,三种办法

导论里说过聂家的三种沉默。这一编走完,可以把办法说得更清楚。

被压的沉默,像外婆一辈子按手印。办法是弗莱雷的:找到压着的那只手,拿开;从她自己的名字开始,让她第一次替自己写。这一种,他的办法最好。

被替的沉默,像聂宛一有不会的就问手机。拿开什么都没用,替她的东西就在手边,也拿不开。办法是:在那只手开口之前,先让她自己说一句,哪怕说得很笨、说错了。先猜,再问;先写一句自己的,再看它的。

被安排的沉默,像聂松什么都被排好。办法是:给他一块没人替他排好的小地方,一件小事,让他自己先拿主意,拿错了也不急着替他改。

三种办法,不能互相代替。用对付被压的办法去对付被替的,你去找压迫者,找不到;用对付被安排的办法去对付被压的,你给他一块小地方,那只压人的手还在,他也不敢用。

本系列讲过一句判断现场的话,很合用:表面的症状指向哪里,常常不是该动的那一处。三种沉默,症状都是「不说话」;该动的地方,一种是压着的手,一种是开口的次序,一种是一块自己的地。

◆七、他自己,也是其中一只手

六只手摆出来以后,还有一件事,要老老实实说:弗莱雷自己,在他的场子里,也当过其中几只手。

他是接住人的手。一个一辈子被说没文化的农民,第一次听到「你做的东西本来就是文化」,是他的团队接住了他。

他也是替人的手。第 8 章写过:哪些词进词表、按什么次序教,是他的团队替学员定的。第 23 章写过:哪些事被画成画、哪些被整理掉,也是团队定的。这些替,都是好心的,也都有理由。

他也是安排的手。文化圈怎样开、谈到哪里、下一课学什么,是一套安排好的步骤。第 7 章写过,一个没教过书的医学生,也能照着这套步骤带一个圈。

在几内亚比绍,他还当过一回旁边教人沉默的手:他为了团结,把自己的反对压了下去。那一刻,他身边的人看见的,是一个连他都不说话的场面。

这不是揭他的短。这只是说明:六只手,不是分给六种人的,一个人身上,常常同时长着好几只。一个一辈子讲解放的人,在自己的场子里,也会替人、安排人。他的书没写这几只手,他自己身上的这几只,也就没被看见。

把六只手,做成一张老师和家长都能用的小表,就是下面这样。

哪只手在教室里的样子孩子身上长出的沉默该怎么动
压人的手当众挖苦,排名贴墙不敢说先把这只手拿开
旁边教沉默的手同学起哄,「问了也白问」说了会被笑定规矩:谁都不许笑人不会
住进心里的手「我就是笨」「我不是学这个的料」自己不让自己说一件件小事上换一句新话
替人的手老师急着讲答案,孩子急着问机器没来得及自己想让这只手晚一步
安排的手每一步都排好,每一样都定好没有要自己拿主意的事给一块没人排好的小地方
接住的手卡住的时候有人陪,说错了有人等敢试多一些,别撤太快

这张表,只适合自己查自己的教室、自己的家,不适合拿去评别人。它一拿去打分,大家就会把每一格都填得很漂亮。

◆八、本书自己,也可能画两极

说完判决二,本书要照一照自己。

本书一路在说「发现」和「发生」,「揭布」和「搭砖」。这也是一对两极。一个读者读完这本书,很可能也会把世界分成两边:发现的一边是坏的,发生的一边是好的;揭布的人是错的,搭砖的人是对的。

要是这样读,本书就犯了和判决二一样的病。

发现和发生,不是两边站着的两伙人,是一件事里的两面。本书导论说过:存折上印的名字是发现,签到表上写的名字是发生,两样都要有。字母表要装进去,笔顺要照着学,这都是发现,都不能少。揭布也不全是错:一个人被压得太久,先把压着的东西拿开,是一切的开始。

本书反对的,不是发现,是只有发现;不是揭布,是把揭布当成全部。和判决二说弗莱雷一样:两极不是错,是只在一种土里对。

◆九、他在哪里完全对

本书的办法,是每一处批评之前,先写他完全成立的条件。

两极的土,在这样的地方完全成立:压迫是看得见的,压人的一方和被压的一方界线清楚,被压的一方的沉默,主要是压出来的。巴西东北的大庄园,六十年代的工地和盐田,许多殖民地刚独立时的村庄,都是这样的地方。在那里,找到压着的手、拿开它,几乎是一切的开始;谈什么替人的手、安排的手,反倒会把真正的压迫说轻了。

本系列的教育发生学导论,也给过一句提醒:要是把一切教育都还原成压迫和解放,政治就会垄断教育。本书的判决二,是接着这一句往下走:两极不是错,是只在一种土里对;把它当成一切土的样子,就会看不见另外几只手,也会把一切沉默都当成被压的,去找一个不存在的压迫者。

◆十、拔掉的几面旗

这一编,拔掉了几面小旗。

第 1 章那面,人会从一边滑到另一边:第 21、22 章拔了。沉默是旁边的人教出来的,压迫者会住进被压者心里;人不在两极里站死,会滑,也会被改。

第 17 章那面,压迫者一方被写成一整块:拔了一半。这一编看见的,多是被压的一方里面的层次;压迫者一方怎样被改,第 34 章再看。

第 1 章那面,接住的手:拔了。它是第六只手。

◆十一、这一编的读数

把这一编收成三句:

他看见土会压人,沉默是土教出来的,压迫会住进人心里;这些,他写得比谁都深。

他把土写成两极;替人的、安排的、接住的那几只手,不在他的账上。

所以他的办法,对被压的沉默最灵;对被替的、被安排的沉默,揭布没用,要搭砖。

◆十二、六只手,在一个孩子的一天里

六只手,放到聂宛普通的一天里,数一数。

早上七点,贾慧已经把早饭做好、书包收好、雨伞放在门口。聂宛什么都不用想。这是安排的手。

上午第二节数学课,老师提问,她答错了,后排有两个同学笑了一声。这是旁边教人沉默的手。

中午,她想起昨晚那道没做完的题,拿手机拍照一搜,答案出来了,她抄上。这是替人的手。

下午班会,符老师说「累了可以说」,她往「今天我有点」的盒子里,放了一张纸条。这是接住的手。

傍晚回家,她想跟外婆说今天数学课的事,话到嘴边,又想起早上那一声笑,没说。这是住进心里的手:那一声笑,已经在她心里,替她把话挡了回去。

晚上,贾慧问她作业写完没有,没写完不许看电视。这一只,看是怎样说的:要是吼着说,是压人的手;要是商量着说,是安排的手。

一天里,六只手,一只不少。

本书想说的是:一个孩子的一天,不是只被一只手碰着。一个家长要是只盯着其中一只,比如只盯着那只压人的,想着「我可不能凶孩子」,就可能看不见另外几只。那只什么都替她安排好的,那只替她搜答案的,也在让她沉默。

◆十三、放回日子里

聂宛那篇《我家的很多只手》,最后一段是这样写的:

「外婆说,手机也是一只手。我想了想,它是一只很好心的手,什么都替我答。可是它替我答的那些,我第二天都忘了。外婆自己写出来的名字,她一辈子都不会忘。所以我给自己定了一条规矩:问手机之前,先在草稿纸上写一句我自己的猜想。」

符老师在这篇作文后面,写了一句评语:「这是你写过最像你自己的一篇。」

明天能试的一件事:数一数,你家孩子、你家老人身边,有几只手。压的,替的,安排的,接住的。挑一只替的或安排的手,这个星期,让它晚一步伸出去。

这个办法的边界:晚一步,不是不伸。孩子真的卡死了、老人真的做不来,手还是要伸;只是先等一等,看他自己能走多远。

带走的话
土里不止压人的手,还有替人的、安排的、接住的;对付被压的沉默,要拿开手;对付被替的沉默,要让手晚一步。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这一编开了土这扇门,开得很深;又把门后的土,画成了只有两只手。

小账

揭布还是搭砖:判决二在这里站住;被替、被安排的沉默,揭布没用,只能搭砖。

本编总判断:他看见沉默是土教出来的、压迫会住进人心里,写得比谁都深;可他把土画成了两只手,替人的、安排的、接住的手不在他的账上,所以他的办法对被压的沉默最灵,对今天越来越多被替出来的沉默,揭布没用。

下一编,去看他的课堂里到底在做什么:对话、编码与解码,揭开还是搭出。

第六编
怎么学、怎么教:他的课堂在搭,他的书在揭
编序

这一编五章,走进弗莱雷的课堂。第 26 章写他最有名的比喻:银行。第 27 章写他最有名的一句话:没有人教育谁。第 28 章写他的手艺:一张画怎样变成一场争论。第 29 章把他的课堂和他的书并排放:课堂里在搭词,书里在揭现实。第 30 章是本编的解构。

他的课堂,比他的书宽。这一编,就是去看宽出来的那一块。

第 26 章

银行:一个比喻

◆一、「这类题,记住这三步」

聂宛初一下学期,被报了一个数学补习班。

补习班的老师讲得很清楚。每节课讲一种题型,写在黑板上:「这类题,记住这三步。」第一步设什么,第二步列什么,第三步怎么算。学生们抄下来,回家做二十道同类题。

头两个月,聂宛的月考成绩涨了十几分。贾慧很高兴,又续了一期。

期中考试,最后一道大题,换了一种问法。聂宛看了半天,不知道是哪一类题。她在草稿纸上把补习班的几种三步都试了一遍,一个也套不上。

回家她跟妈妈说:「那道题,老师没讲过。」

贾慧说:「那你自己想想啊。」

聂宛说:「我不知道怎么自己想。我只会那三步。」

◆二、银行式教育

弗莱雷在《被压迫者教育学》第二章,给这种课堂起了一个名字:银行式教育。〔待核〕

他说,大意是:在这种教育里,教育变成了一种存款行为。学生是保管箱,老师是存款的人。老师不和学生沟通,只发布通知、往里存东西;学生耐心地接收、记住、复述。学生能做的,只是接收、归档、保存存进来的东西。〔待核〕

他还列了一张单子,把这种课堂里的样子一条一条写出来。大意是:

老师教,学生被教;老师什么都知道,学生什么都不知道;老师思考,学生被思考;老师说话,学生听着;老师定规矩,学生守规矩;老师选内容,学生去适应;老师是主角,学生只是东西。〔待核〕

他说,这种教育,不只是教得不好。它教出来的人,会去适应这个世界,而不是去改变它。一个被存了十二年的人,最习惯的,是把现成的东西收下;他看世界,也只会收下世界现成的样子。〔待核〕

◆三、他后来怎么说

他晚年多次说,他反对银行式教育,不是反对老师讲课,也不是反对老师懂得比学生多。〔待核〕

他说,老师当然要讲,要严格,要有学问;问题不在讲,在于讲的人把知识当成一样可以原样递过去的现成东西,把学生当成一只等着装的空箱子。〔待核〕

一堂课,老师讲了四十分钟,也可以不是银行式的。要是他讲的时候,是在带着学生一起想,学生跟着他的思路,看见了一个结论是怎样被想出来的。〔待核〕

◆四、先说对在哪儿

这个比喻,是弗莱雷送给全世界老师的一面镜子。

一面镜子照出来的,是真的。聂宛那个补习班,就是一个很标准的银行:题型是现成的,三步是现成的,学生要做的,是存进去、考试时取出来。存得牢,月考就好;遇到没存过的,就取不出来。

这个比喻还有一层,许多人没读到:银行教出来的人,会去适应世界。一个学生习惯了「老师说这类题记三步」,他长大以后,遇到事情,第一反应也是:这类事,应该照哪三步?没人给他三步,他就慌。

本书要替这个比喻,也说一句公道话。

有些东西,本来就该存进去。乘法口诀,写字的笔顺,化学元素的符号,交通规则。这些东西,下一步只有一个答案,存得越牢越好。本系列有一本讲课堂的书说过:在「下一步只有一个答案」的地方,讲清楚、多练习、马上纠正,这些老办法全都成立;它们失效,是在「下一步可以有好几个答案」的地方。

聂宛补习班的问题,不在它教了三步,在它只教三步:把一道本来可以有好几种想法的题,讲成了只有一种三步。

◆五、讲四十分钟,也可以不是存款

弗莱雷说,老师讲课,不一定是银行。这句话,要举个例子才看得清。

聂宛的历史老师姓岑,是个很能讲的人,一节课常常讲满四十分钟。可聂宛从来不觉得那是在往她脑子里存东西。

有一回讲一场古代的战争。岑老师先说:「课本上说,这一仗输了,是因为将军轻敌。我读了几本别的书,觉得不全是。」他停下来,问:「你们猜猜,还可能因为什么?」

同学们猜了几样:天气,粮草,内奸。他一样一样说,哪一样有记载,哪一样是后人猜的,哪一样他自己也拿不准。最后他说:「我现在比较信的是粮草。可我也可能错。你们回去翻翻书,下节课谁找到别的说法,先讲。」

那四十分钟,大半是他在讲。可他讲的时候,留了三个口子:课本说的,不一定全对;他自己也拿不准;下节课,可以有人推翻他。

银行式的讲,是把一个结论递过去。岑老师这样讲,是让学生看见一个结论是怎样被想出来的,也看见它哪里还没想完。

弗莱雷晚年说,老师要讲,要严格,要有学问。〔待核〕岑老师,大概就是他说的那种老师。

◆六、老师自己,也是被存大的

还要替补习班那位老师说一句话。

他那样教,不全是他不想换。他自己,多半就是这样被教大的。从小学到大学,他被存了十几年;当了老师,他最熟悉的教法,就是他被教的那一种。有人让他换一种教法,他会慌:不讲三步,那讲什么?学生做不出来,家长来找,怎么办?

这就是第 22 章说的,心里住着的那只手。一个被存大的人,当了老师,心里住着一个存款的人;他不用想,手就先伸出去存了。

葛蔓也是这样。第 17 章写过,她读了弗莱雷,合上了课本,可有一晚很累,还是差点说出「照着描就行了,别问了」。

所以,说一个老师在搞银行式教育,不能只怪他。要问的是:他被存了多少年?他身边,有没有一个人、一个地方,让他试一次别的教法、试砸了也有人接着?

◆七、一个比喻,错在三处

本书导读里说过:这个比喻,对在它照出了一种真实的课堂;它错在三处。这里细看。

第一处:反面,不是空箱子。 他说银行把学生当成空箱子;他的反面,是学生不是空的,心里有话,只是被压住了。可是,「满箱子被锁住」和「空箱子」一样,都是本来就在的箱子。空的,等人装;满的,等人开锁。两样都不需要长。本书第 21、22 章看到的,却是:人心里的话,是土里长出来的样子,有的被压小了,有的根本没长过。

第二处:银行里只有两方。 存款的人,保管箱。可是一间教室、一片土里,手不止两只。第 25 章数过:还有旁边起哄的手,住进心里的手,替人的手,安排的手,接住的手。只看存款的人和保管箱,替人的手、安排的手,就看不见;它们看上去一点也不像存款的人,它们是好心的。

第三处:钱是现成的。 这一处最要紧。他批的是「存」这个动作,没有批「钱本来就在」。在他的替代里,老师和学生一起去「揭开」现实:现实就在那里,被遮着,一起把遮着的东西拿开,就看清了。现实,还是现成的钱,只是不再由老师存进去,改由师生一起去取出来。

三处错,各对一根梁。第一处对「使命」,第二处对「两极的土」,第三处对「揭布」。本编要处理的,是第三处。

◆八、换一副眼镜

用本书的话说,银行式教育,是「装」,而且只认定型。

聂宛那三步,是一个定型的东西:一种题型,一个解法,写在黑板上,抄在本子上。补习班只管把定型的东西装进去;聂宛在一道新题前面,一锅粥地试来试去,那一段,补习班不认,也不教。

可是,弗莱雷的替代,也有一处要看:他要的,是一起去揭开。揭开,看上去很不一样,师生一起,对话,提问。可它底下,还是有一个「本来就在」的东西,等着被看清。

本系列有一本讲 AI 之后的教育的书,说过一句话,本书很看重:许多好看的新教法,把「抵达」这件事,做得像「发生」。老师心里早有一个终点,带着学生一路提问,最后大家「自己发现」了那个终点。形式上是对话,底下还是一次送达。

弗莱雷的「揭开」,离这个样子,只差一步:要是协调员心里,早就知道布底下是什么,那一起揭开,就是一次做得很好看的送达。

◆九、今天的银行

还要说一句今天。前言里说过:他反的是存款,今天的病是取款。

聂宛那个补习班,是老式的银行。可她书包里那部手机,是一台新的取款机:一道题不会,拍个照,答案和三步都出来了。

存款式的课堂,至少还要学生花力气存;取款式的学习,连存的力气都省了。本书第十二编,会专门写这件事。

◆十、银行,和填鸭

中文里,也有一个比喻,说的是和「银行式教育」很像的东西:填鸭。

填鸭,本来是养鸭子的一种办法:把食物一团一团塞进鸭子嘴里,让它长得快、长得肥。拿来说教育,说的是老师把知识一团一团塞进学生脑子里,不管他消化得了消化不了。

两个比喻,说的是同一种课堂,可画面不一样,漏掉的东西也不一样。

「银行」的画面,是账户:学生是一个等着被存钱的账户。它最看重的,是被动:学生只是收。它漏掉的,是身体:一个账户不会难受。

「填鸭」的画面,是一只被塞食的鸭子。它最看重的,是硬塞,和身体的难受:鸭子是被按着、被撑着的。它漏掉的,是账户那一面:填进去的东西,将来要被取出来,要能交差。

放在一起看,一个说得清「只收不长」,一个说得清「塞得难受」。

本书第 51 章说,胡克斯把身体补回了教室。中文里的「填鸭」,早就把身体放进了比喻里:一个被填鸭的孩子,是会难受、会想吐、会厌学的。

两个比喻,也有同一个漏洞:鸭子和账户,都是空的。本书第 26 章说,这是「银行」错的第一处:学的人不是空的。换成填鸭,这一处,一样错。

◆十一、放回日子里

期中考试以后,聂宛拿着那道没做出来的题,去找符老师。符老师不是数学老师,可她说:「我们一起看看。」

她没有告诉聂宛是哪一类题。她问:「这道题里,你认得的东西有哪些?」

聂宛说了三样。符老师又问:「这三样,能不能先随便搭一下,看能搭出个什么?」

聂宛搭了两次,都不对。第三次,她发现题目里有一个条件,可以换个说法;换了说法,两个认得的东西,就连上了。

她没有做完那道题,可她第一次知道了:一道没见过的题,可以不先问「这是哪一类」,先把认得的东西摆出来,试着搭。

明天能试的一件事:孩子说「这题老师没讲过」,别急着讲,也别急着说「自己想」。先问一句:「这道题里,你认得哪几样?」让他把认得的摆出来,再试着搭。

这个办法的边界:有的题,孩子确实缺一块必须的知识,搭不出来。那就先补那一块,补完再搭。

带走的话
银行这面镜子照出了只存不长的课堂;可它的反面若只是「一起去取出现成的钱」,那还是在银行里。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这一章,他把「装」这扇门照得清清楚楚,也给「长」开了一条缝。

小账

揭布还是搭砖:他批了存,没批「钱本来就在」;聂宛把认得的几样摆出来试着搭,是搭砖。

第 27 章

没有人教育谁

◆一、外婆教的那一回

蓝阿婆种在楼顶的凤仙花,入夏开了。

有一个周末,她摘了一把花瓣,放在碗里,加一点白矾,捣成泥。她叫聂宛过来,说:「外婆给你染指甲。我们小时候,都这样染。」

她把花泥敷在聂宛的指甲上,拿一片叶子包住,用线缠好。说要包一整晚,第二天才红。

聂宛很新奇。晚上睡不着,拿手机查了查:为什么凤仙花能染红指甲?查到一篇文章,讲花瓣里的色素,讲白矾起的作用。

第二天一早,指甲红了。聂宛给外婆讲她查到的东西:「外婆,是花里有一种颜色,白矾帮它粘在指甲上。」

蓝阿婆听不太懂那些词,可她听明白了一件事:「那我们小时候加白矾,是对的。」

她很得意,又说:「那下回我少放点白矾,看颜色是不是浅一点。」

那一个周末,外婆教了外孙女一样老手艺;外孙女教了外婆,这门手艺为什么灵。两个人,都比前一天多知道了一点。

◆二、没有人教育谁

弗莱雷有一句话,是他最常被引用的话之一,大意是:

没有人教育谁,也没有人自己教育自己;人是在世界的中介下,彼此教育的。〔待核〕

他在《被压迫者教育学》里,还造了两个词。老师不再只是老师,是「教的时候也在学的人」;学生不再只是学生,是「学的时候也在教的人」。〔待核〕

他晚年那本给老师的小书里,说得更直白,大意是:教的人在教的时候学,学的人在学的时候教;没有只教不学的老师,也没有只学不教的学生。〔待核〕

◆三、对话要什么

他说,这样的彼此教育,要靠对话。

对话不是聊天,也不是辩论。他说,对话要有几样东西:对人、对世界的爱;谦卑,不觉得只有自己懂;对人的信任,相信对面的人也能想、也能造;希望;还有批判的思考。〔待核〕

他还写了对话的反面:一方去「征服」另一方,把对方分开、各个击破,用好听的话牵着对方走,把自己的一套文化塞进对方的日子里。〔待核〕他说,这些都是反对话的做法,不管用的人是好心还是坏心。

◆四、他后来怎么说

他晚年反复澄清一件事,大意是:互为师生,不等于师生没有分别。老师有他的责任,有他比学生多知道的东西,有他的立场;他不应该假装和学生一模一样。他要的,是老师的权威,不是老师的专横。〔待核〕

这一句澄清,很要紧。第 53 章会写,他的这句话,在传播里是怎样被弄丢的。

◆五、对话的反面,常常是好心的

弗莱雷写对话的反面,用的是很重的词:征服,分而治之,操纵,文化入侵。〔待核〕这些词,听起来像是在说军队、殖民者。

可放到一个家里,它们常常是好心的样子。

征服,在家里的样子,是说服。家长想让孩子学钢琴,说了一个月的道理,孩子终于点了头。家长很高兴,觉得是孩子自己想通了。其实孩子是说不过。

分而治之,在家里的样子,是比较。「你看你姐姐,从来不用我操心。」一句话,把两个孩子分到了两边,谁也不会和谁一起来跟大人商量什么。

操纵,在家里的样子,是哄。「考到九十分,给你买那双鞋。」孩子为了那双鞋去考九十分,他学的是怎样拿到鞋,不是那门功课。

文化入侵,在家里的样子,是替孩子定兴趣。「学编程有前途」「女孩子学跳舞好」。孩子自己喜欢什么,还没来得及长出来,一个现成的喜欢,就被放进来了。

这四样,没有一样是坏心。可它们有一个共同点:大人心里早有一个答案,一来一回的样子,只是为了让孩子走到那个答案上去。

弗莱雷说,这些都是反对话的做法,不管用的人是好心还是坏心。这句话,放到家里,很扎人,也很准。

◆六、先说对在哪儿

「没有人教育谁」这句话,本书认为,是他留下的最好的一句话。

它不只是一句好听的话,它说出了一件真事:一个好老师,下课时和上课时,应该不一样。一个家长,教孩子的时候,也在被孩子教。蓝阿婆教聂宛染指甲,聂宛教外婆为什么灵,外婆又想出了一个新的试法:少放点白矾。这一来一回,三个东西都长了:聂宛的指甲,外婆的手艺,外婆的一个新问题。

本系列一直在追问回写:学的人长出来的东西,能不能回头改教的人。本系列写过的几位教育家,回写多半只准朝下:老师改学生,学生改不了老师。弗莱雷是第一个把「朝上」写进学说正中间的人。第 33 章会用五个格子量一量他,他在「老师被改」这一格,是满的。

◆七、换一副眼镜

这句话里,本书最看重的,是后半句的四个字:世界的中介。

人和人彼此教育,不是两个人面对面,把知识从这个脑子搬到那个脑子;中间隔着一个世界。外婆和聂宛之间,隔着一碗凤仙花泥、一小撮白矾、一片包指甲的叶子。两个人都在对着这碗花泥学:外婆从几十年的手上经验里学,聂宛从手机上的一篇文章里学。花泥是中间那片土。

两个人、中间一片土、一来一回,各自长出一点新的样子,又回头去改那片土:下回少放点白矾。这几乎就是本书说的发生:形状、路、土、回写,一样不少。

所以,本书对这一句话的判断很清楚:它是活的。它说出了三样东西彼此生出彼此,也说得出自己在什么情况下会错。要是一方只教不被改,或者中间那片世界被拿掉、只剩两个人对着空说话,这句话就不成立了。

这是弗莱雷站在分娩这一边、站得最稳的一句话。

◆八、一个老师,被学生改了什么

班上那个教全班绑书包拉链的男生,姓裴,平时很少说话。

那一节课以后,符老师改了两件事。

第一件,她发现,裴同学不是不会说,是在她的课上没有他会说的东西。她的课,讲的都是课文,他对课文没什么话;可他对手上的东西,有很多话。后来讲到说明文,她请他写一篇《怎样修一条拉链》,他写了两页,是全班写得最清楚的一篇。

第二件,她改了自己备课的一个习惯。以前她备课,只想「这节课我要讲什么」;后来她多想一样:「这节课,班上谁可能比我懂?」有时候是一个家里开小饭馆的孩子,有时候是一个天天看天气预报的孩子。她在课上留一个口子,请他们说。

她跟葛蔓聊起这件事,说:「我教了十二年书,以为自己什么都懂一点。那个孩子三根橡皮筋,把我改了。」

本系列有一本书说过一句话:一位教了十五年而从没被学生改过的老师,教的其实是十五个第一年。

◆九、互为师生,不是没有大人

「没有人教育谁」这句话,在家里,有时会被用歪。

凤仙花那件事以后,聂宛很得意。有一阵,家里什么事她都要插一句:「外婆,你那样腌菜不科学。」「爸,你那样说话不对。」「妈,我可以自己决定几点睡。」

贾慧起初觉得挺好,孩子有想法了。后来发现不对:孩子不是在和大人一来一回,是在把大人当成被她教的人。

有一天晚上十一点半,聂宛还在玩手机,说:「我们家不是互相教吗?这件事,我比你们懂我自己。」

贾慧没有跟她吵,只说了一句:「互相教,不等于没有大人。睡觉这件事,你可以跟我讲理由,我也会听;可在你十八岁以前,最后定的,是我。」

聂宛不服气,第二天跟外婆告状。蓝阿婆说:「你外婆教你染指甲,你教外婆为什么红;可你小时候掉进河里,是外婆把你捞上来的。捞的时候,可没工夫商量。」

弗莱雷晚年说:互为师生,不等于师生没有分别;老师有他的责任,有他的立场,他要的是老师的权威,不是老师的专横。〔待核〕这句话,放在家里,也一样:大人要的,是大人的担当,不是大人的蛮横;可担当,不能因为「互相教」就交出去。

◆十、这句话里,少了谁

本书还要问一句:这句话里,少了谁?

对话里有教的人、学的人、中间的世界。少的,是那个决定今天对着哪一片世界说话的人。

外婆和聂宛这一回,是外婆定的:今天染指甲。那是她的老手艺,她说了算。可在弗莱雷的文化圈里,今天对着哪一张画、哪一个词说话,第 8 章写过,是团队定的。对话本身,是一来一回,人人平等;对话从哪一片世界开始,不在一来一回里。

本书把这个位置,叫作三号位。「没有人教育谁」这句话,把二号位写得极好:人和人之间的一来一回。三号位,它没写。

这不是这句话的错。一句话不能什么都写。只是,读这句话的人,要知道还有一个位置空着。

◆十一、「世界的中介」,今天是什么

「人在世界的中介下彼此教育」,这一句话里,「世界的中介」,是本书最看重的几个字。

在弗莱雷的文化圈里,这个中介,是一张画、一个词、一片大家都熟悉的日子。在外婆和聂宛之间,是一碗凤仙花泥。

今天,两个人之间,常常多了一样新的中介:一块屏幕。

一家人坐在一起,各看各的手机,中间隔着的,是几块屏幕。两个同学讨论一道题,中间隔着的,是一台能答题的机器。一个老师和一个学生,中间隔着的,是一个学习软件的后台。

屏幕,也是一片「世界」吗?它也在两个人中间,也被两个人一起看着。可它和一碗花泥,有一处很不一样:花泥,两个人都能改:多放点白矾,少放点白矾。屏幕上的东西,大多是别人做好的,两个人都改不了。

一个两个人都改不了的中介,会让「彼此教育」变成「一起被教」:两个人一起看,一起收,谁也改不了中间那样东西。

本书第 55 章说,好的机器,要能被人改。放到这一句话里,就是:一片好的中介,是两个人都能伸手去改一点的那一片。

◆十二、放回日子里

聂宛后来在班里,把染指甲这件事讲给同学听。

符老师听说了,想了一个办法:每个月,班上有一节语文课,留出十分钟,请一个同学教全班一样东西,什么都行,只要是他自己会、老师不会的。

第一个上来的,是一个平时不太说话的男生,教全班怎样用三根橡皮筋,把一个坏了的书包拉链临时绑好。符老师在下面跟着学,学得最笨。全班笑成一团。

那个男生,那天说的话,比他一整个学期说的都多。

明天能试的一件事:在家里,请孩子或老人教你一样他会、你不会的东西。你认真学,学得笨一点也没关系。学完,你也教他一样。

这个办法的边界:不是每件事都要互相教,有的事,大人就是要先教、要管。互相教,是在要管的事之外,留出一块彼此都能当老师的地方。

带走的话
没有人教育谁,人是隔着一片世界、一来一回地彼此长出来的;一个下课时和上课时一模一样的老师,这堂课他自己什么也没学到。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这一章,回写这扇门朝上开到了最大。

小账

揭布还是搭砖:隔着一碗花泥彼此教、又一起想出下回怎么试,是搭砖;这是他最活的一句话。

第 28 章

一张画怎样变成一场争论

◆一、一张银行柜台的照片

夜校开到第二个学期,葛蔓想试一件新事。

她去社区附近那家银行门口,拍了一张照片:柜台,玻璃,玻璃下面一个小窗口,窗口边上放着一盒红印泥。照片上没有人。

那一晚,她没有教字。她把照片放大,贴在白板上,问:「这张照片上,有什么?」

老人们七嘴八舌:柜台,玻璃,窗口,印泥。

她又问:「这盒印泥,是给谁用的?」

牛大爷说:「给我们这种不会写字的。」

姚老太太说:「会写字的,谁用这个。」

蓝阿婆没说话。

葛蔓再问:「为什么银行要给不会写字的人准备印泥?」

屋里开始吵了。

一个说:银行是好心,怕我们办不了事。一个说:好心个啥,就是嫌我们麻烦,按个手印快。一个说:我孙子替我签,哪用得着印泥。一个说:那万一孙子不在呢?牛大爷说:我去年按了一个手印,后来才知道那张纸是买理财的,钱取不出来。

屋里一下子安静了。

过了一会儿,蓝阿婆开口了:「我现在会写名字了。可我还是看不懂那张纸上写的是啥。」

那一晚,他们吵了一个多小时。最后,大家说好:下个月,学认银行单子上最常见的十个词。

◆二、编码:把日子画成一张画

葛蔓那张照片,是弗莱雷的一门手艺,他叫它编码。〔待核〕

编码,就是把大家日子里的一件事,变成一张画、一张照片、一段小故事,摆到大家眼前。

他说,这张画怎样做,有讲究,大意是:

画上的事,要是大家熟悉的,一看就认得:这是我们的日子。

画不能太直白。要是画上把答案都写明了,比如画一个银行职员凶巴巴地瞪着一个老人,那就成了一张宣传画,大家只能点头,没什么可谈。

画也不能太像谜语。要是画得太绕,大家看不懂,也谈不起来。

最好的画,是熟悉的,又留了一点没说完的地方,让人忍不住要说几句。〔待核〕

葛蔓那张照片,就是这样:柜台大家都认得,印泥大家都用过;可照片什么也没说,好心还是嫌麻烦,要大家自己说。

◆三、解码:一起把画说开

然后是解码:一起把这张画说开。〔待核〕

他设计过一个大致的次序:先说画上有什么;再说画上的事是怎么回事;再说这件事和自己的日子有什么关系;最后说,我们能做点什么。〔待核〕

那一晚,夜校差不多就是这样走的。先说有印泥,再吵为什么有印泥,再有人说出自己去年按手印买了理财的事。最后,大家定下来:下个月学认银行单子。

一张照片,变成了一场争论;一场争论,变成了一件要去做的事。

◆四、他后来怎么说

他说,协调员在解码的时候,不是来讲解的,是来提问的;他要问那些让大家想得更深一点的问题,可不能把自己的答案塞给大家。〔待核〕

他也说,一张画拿出来,大家说的,常常比做画的人想的多;做画的人要准备好,被大家的话改变自己对这张画的理解。〔待核〕

◆五、一张画,也会变成宣传

弗莱雷说,画不能太直白;太直白,就成了宣传。这一条,今天特别值得多说几句。

今天,每个人手机里,每天要刷过几百张「画」:短视频,图片,配了字的截图。许多都是把日子里的一件事,拍出来、剪出来,摆到人眼前。

它们和文化圈的那一组画,看上去很像:都是把日子摆到眼前。可大多数,犯的正是弗莱雷说的那一条毛病:太直白。

一段视频,拍一个老人在银行柜台前手足无措,配上悲伤的音乐,字幕写着「这就是不会用手机的老人的日常,太心酸了」。答案全写在上面了:心酸,可怜。看的人只能点头,点个赞,划走。没有一个空,留给人自己说。

葛蔓那张照片,也是银行柜台,也有老人的日子;可它什么也没说,只放着一盒印泥。那一个空,让夜校吵了一个多小时。

一张画是让人开口,还是让人点头,差别就在那一个空。

本书把这件事记下来,是因为今天的「画」太多了,多到人来不及退后一步看。一个每天被几百张太直白的画推着走的人,他的沉默,是第 25 章说的那一种:被替的沉默。画替他把话说完了。

◆六、先说对在哪儿

这门手艺,本书很佩服。

它做对了三件事。

第一件,它给人一个退后一步的位置。本书第 23 章说过:人在自己的日子里,贴得太近,看不清;把日子摆到眼前,像看别人的事一样看自己的事,人才看得见。蓝阿婆按了一辈子手印,从来没想过印泥为什么在那里;照片贴到白板上,她才第一次看它。

第二件,它留出了没说完的地方。一张什么答案都写明的画,只能让人点头;一张留了空的画,让人开口。这一点,比许多老师的课件都高明:许多课件,把要说的都写在上面,学生只剩下抄。

第三件,它让一件事从日子里来,又回到日子里去。从一张照片,到一场争论,到下个月学认银行单子。这一来一回,是本书说的回写:一张画,改了夜校下个月的课。

◆七、换一副眼镜

用本书的话说,这一章,是弗莱雷的课堂最像搭砖的地方。

那一晚,没有一个人带着答案来。银行为什么放印泥?好心,嫌麻烦,孙子替签,买了理财取不出来。一个人说一块,另一个人接一块,说着说着,搭出了一件大家事先都没想到的事:会写名字,还不够;要看得懂那张纸。

这件事,不是揭开的。布底下,本来没有「下个月学认银行单子」这句话。它是那一晚的一个多小时里,一群人你一句我一句,搭出来的。

弗莱雷的手艺,本来就是搭。只是,他写这门手艺的时候,常常用的是另一种话:解码是「揭开」画背后的真实处境,是「看清」现实。下一章,把这两种话并排放。

◆八、老人们自己带来的照片

葛蔓后来请老人们自己带照片来,拍自己日子里一件说不清的事。

下一个周六,桌上摆了五张照片。

牛大爷拍的是小区门口的快递柜,屏幕上一排字,他一个也看不懂,每次取快递,都要等人路过帮他按。

姚老太太拍的是医院挂号处墙上那张收费表,密密麻麻,她每次都只看最下面那个数字。

一位姓屠的老大爷,拍的是自己家的阳台:一把旧藤椅,一台收音机。他说:「这张没啥说不清的,我就是每天坐这儿。」

大家看着那张阳台照片,看了很久。后来有人问:「你每天坐这儿,想什么?」

屠大爷想了一会儿,说:「想我老伴。」

屋里一下子安静了。那一晚,大家没有学认快递柜上的字,也没有学医院的收费表。大家说了很多自己的老伴。

葛蔓后来说,那一晚她什么字也没教,可那是她觉得夜校最像夜校的一晚。

老人们自己带来的照片,比她拍的那一张,宽得多。快递柜和收费表,是她想得到的;那把藤椅,她想不到。

◆九、谁拍的照片

还有一处,本书要看一眼:照片是谁拍的。

那张照片,是葛蔓拍的。她选了银行,选了柜台,选了那盒印泥;她没有拍银行门口排队的长龙,没有拍大堂里那台老人不会用的取号机,也没有拍银行经理的笑脸。拍什么、不拍什么,是她定的。

那一晚吵出来的东西,是真的属于老人们的;可那一晚从哪里开始吵,是葛蔓定的。

这件事,第 8 章、第 23 章都说过了:做画的人,握着三号位。这里只补一句:一张好画的力量越大,做画的人手里的那个位置,就越要紧。

葛蔓后来改了一个做法:下一次,她请老人们自己带一张照片来,拍什么都行,拍自己日子里一件说不清的事。

◆十、一张画里的美

最后,本书要多看一眼那张画本身。

弗莱雷的文化圈,第一课就是看画。据记载,那一组讲「自然与文化」的画,请的是会画画的人画的。〔待核〕他要大家从一张画开始,而不是从一段话开始。

一张画,除了装着日子里的一件事,还有一样东西:它好不好看。一张好看的画,让人愿意多看一会儿;多看一会儿,话就多了。

弗莱雷的书里,很少谈美;他的课堂,却是从画开始的。本书第 24 章说过,蓝阿婆在楼顶菜园里,长出来的第一个关于自己的词,是「好看」。这两件事,第 47 章会放在一起看。

◆十一、一张没画好的画

葛蔓也画坏过一张画。

那是她第二次试编码。她想让老人们谈谈「看病难」,就在网上找了一张照片:医院挂号大厅,人山人海,一个老人拄着拐杖,站在队伍最后面,脸上很愁。

她把照片贴出来,问:「你们看见了什么?」

老人们说:「人多。」「那个老头真可怜。」「看病是难。」

然后,就没人说话了。

葛蔓等了一会儿,又问了几句,大家还是那几句。那一晚,这张画,什么也没吵出来。

回家的路上,她想明白了:这张画,太直白了。「看病难」「老人可怜」,答案全写在照片上,大家只能点头。它没有留一个空。

第二个星期,她换了一张:一张医院挂号单,上面印着一串字和数字,没有人。

她问:「这张单子上,哪几样你们看得懂?」

屋里一下子热闹起来。有人认出了日期,有人认出了科室,有人问那个「自费」和「统筹」是什么意思,有人说上回就是因为没看懂这张单子,多跑了一趟。

一张有人在愁的照片,让人点头;一张没有人的单子,让人开口。弗莱雷说的留空,就是这个意思。

◆十二、放回日子里

聂家也试了一回。

聂宛用手机拍了一张照片:晚饭的饭桌。桌上四个碗,一盘菜,爸爸在看手机,外婆在给她夹菜,妈妈的碗是空的,她还在厨房。

吃完饭,聂宛把照片给大家看,只问了一句:「你们看见了什么?」

聂松说:「我在看手机。」

蓝阿婆说:「你妈又是最后一个上桌。」

贾慧愣了一下,说:「我都没注意,我天天最后一个上桌。」

那一晚,家里定了一件事:以后做饭,谁先下班谁先做,最后一个菜,大家一起端。

明天能试的一件事:拍一张你家日子里很平常的照片,饭桌,客厅,早上出门的门口。拿给家里人看,只问一句「你们看见了什么」,然后别说话,听。

这个办法的边界:照片不要拿来揭谁的短,更不要拍了发到外面去。它只是给一家人一个退后一步看自己的位置。

带走的话
一张熟悉又没说完的画,能让一群人退后一步看自己的日子;看着看着,搭出一件事先谁都没想到的事。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这一章开的是回写这扇门:一张画,改了下个月的课、改了一家人的饭桌。

小账

揭布还是搭砖:那一晚吵出来的事,是一块一块搭出来的;拍什么照片,还在做画的人手里。

第 29 章

揭开现实,还是搭出词语

◆一、工资条上的那一行

聂松后来又碰到了一回工钱的事。

这一回,工资条上每一样都有,加起来的数也对,可就是比他自己算的少了三百多块。他看了三遍,看不出哪里不对。

聂宛帮他一行一行对。对到最后,她指着一行很小的字:「爸,这里写着『综合管理费』,每个月扣三百二。」

聂松说:「什么管理费?没人跟我说过。」

那一行字,一直在那里,每个月都在,只是字很小,名字很含糊,他从来没注意。

那一晚,一件被遮住的事,被揭开了。

第二天,他在工地上问了一圈。十几个工友,个个都被扣了,没有一个人知道是什么。

大家吵了一中午:去找公司?找谁?怎么说?有人说算了,有人说一起去。最后,七个人签了名,写了一张条子,由聂松去递。条子上写的,是七个人一起商量出来的三句话。

这三句话,不在那张工资条上,也不在谁的心里早就写好。是那一中午,一群人你一句我一句,搭出来的。

同一件事里,有一半是揭开,有一半是搭出。

◆二、那一中午,三句话是怎样搭起来的

那三句话,不是一下子写出来的。

第一稿,是一个脾气最急的工友说的:「你们凭什么扣钱?不退钱我们就不干了。」大家都说痛快。聂松想了想,说:「这样写,他们直接让我们走人。」第一稿,拆了。

第二稿,是一个年纪最大的工友说的:「领导,这个管理费,我们不太明白,能不能给解释一下?」大家又觉得太软,像是去求人。有人说:「解释完了呢?解释完了,照扣。」第二稿,也拆了。

第三稿,是七个人一句一句凑的。一个人说,先把事实写清楚:哪个月开始扣,每月扣多少,合同里没有。一个人说,要问清楚这钱用在哪里。一个人说,要说我们想要什么:写进合同,扣得合理。聂宛在旁边帮着改字,把「凭什么」改成「请说明」,把「不干了」删掉了。

最后的三句话是:「三月起每月扣综合管理费三百二十元,合同中未写明。请说明这笔钱的用途。希望写入合同,并按实际开支合理收取。」

三稿,拆了两稿。第三稿里,每一块砖都看得见是谁放的:事实是聂宛揭出来的,用途是年纪大的那位问的,要求是急脾气那位坚持要写的,措辞是大家一起磨的。

这就是搭。它没有一个人先知道答案,也没有一个现成的真相等着被看清;它有拆,有改,有每个人放上去的那一块。

◆三、他的书里怎么说

弗莱雷写他的课堂,最常用的一组词,是「揭开」「看清」「揭示」。〔待核〕

他说,问题化的教育,要做的是不断揭开现实:银行式教育让人沉在日子里、看不清;问题化的教育,让人浮出来,把自己的处境当成一个问题来看,看清是什么造成了它。〔待核〕

他说,觉醒,就是从把处境看成命,到看清处境背后的原因。〔待核〕

在这组词里,现实是在那里的,被遮着;人要做的,是把遮着的东西拿开,看清它。

◆四、他的课堂里在做什么

可是,回到他的课堂。

第 7 章写过:他的识字课,把一个大家天天说的词拆成音节,每个音节配上同一个辅音的一排变化,排成一张卡片。学员盯着卡片,自己把这些小块拼起来,拼出卡片上没有的新词。据记载,这张卡片,在他们的说法里,叫「发现卡」。〔待核〕

学员拼出一个没人教过的词,是揭开了什么?卡片底下,并没有藏着这个词。这个词,是他拿几块小砖,自己搭出来的。

第 28 章写过:一张画贴出来,大家吵了一个多小时,搭出了一件事先谁都没想到的事。那件事,也不是揭开的。

他的课堂,天天在搭;他写课堂的时候,用的是揭的话。连搭砖用的那张卡片,都叫「发现卡」。

◆五、他自己的另一句话

其实,他自己也有一句搭的话,第 16 章引过:世界不是,世界正在是。〔待核〕

一个正在是的世界,不是一块布底下早就摆好的东西;它是一件还在发生的事,人在里面,也在造它。

所以,在他的书里,同时有两种话:揭开现实,和世界正在是。前一种话,他用得多;后一种话,他用得少,而且多在晚年。

◆六、先说对在哪儿

先说清楚:揭开,不全是错。

聂松工资条上那一行「综合管理费」,是真的被遮住了。它一直在那里,字很小,名字很含糊,故意不让人看懂。把它找出来,是揭开,而且揭得对。

弗莱雷那个年代的巴西东北,有许多这样被遮住的事:地是怎么被圈走的,工钱是怎么被克扣的,选票为什么只有识字的人有。把这些揭开,是一切的开始。一个人连自己被扣了多少钱都不知道,谈不上改变什么。

本书要分清的,是两种东西:

一种,是被遮住的事实。那一行字,那笔账,那张合同里的一条。它们本来就在,只是被藏着。对它们,揭开是对的。

另一种,是要一起定下来的意义和要一起做出来的事。那七个人的三句话,那一晚「下个月学认银行单子」,那面墙后面没试过的可能。它们事先不在,要搭。对它们,说揭开,就说错了。

弗莱雷的书,常常把第二种,也说成了第一种。

◆七、他为什么爱用「揭开」

弗莱雷为什么这样爱用「揭开」这组话?本书想得到三个原因。

第一个原因,在他那片土里。本章开头那一行「综合管理费」一样的东西,在六十年代的巴西东北,到处都是。地怎么被圈走的,账怎么被做的,选举怎么被操纵的,被藏着的事实太多了。一个在那片土上做事的人,最先要做、也最常做的,就是揭开。

第二个原因,在他读的书里。他那一代拉丁美洲的知识分子,读了很多讲「意识形态」的书。那些书里有一个常见的说法:统治的人,用一套好听的说法把真实的关系遮住,让被统治的人看不清;要解放,先要把这层遮盖揭开。〔据研究文献〕他借了这套话,用得很熟。

第三个原因,本系列说过很多次:一位教育家的收回,多半正是他把事情做好的那股力。一个一辈子被人说「你不懂」的农民,最需要听到的一句话,是「你能看清,你不比谁笨」。「揭开」给了他这个底气:真相就在那里,你也看得见。

三个原因,都说得通。本书不是要怪他用了这组话,是要看它用得太多、用到了不该用的地方以后,会发生什么。

◆八、换一副眼镜

本书第 14 章埋过一面小旗:存款和施舍共有一块地板,「要给的东西是现成的」;他掀了「存」和「送」,可他的替代里,现实还是现成的。

这一章,拔掉这面旗。

把一切都说成揭开,会有一个后果:谁看得清,谁就有了权威。

要是现实就在布底下,只是被遮着,那么总有人比别人先看清:协调员,团队,领导。他们看清了,就可以带着别人去看;别人看到的,要是和他们看到的不一样,那就是还没看清。

本系列的教育发生学导论,给弗莱雷写过两个风险,其中一个是:要是把觉醒固定成某种正确的意识,教育又会变成新的灌输。

「揭开」这组词,正是通向这个风险的那扇门。布底下的现实只有一个;揭开以后,看到的也只能是一个;这一个,就是正确的意识。和它不一样的,就是还被遮着。

搭,不一样。搭出来的东西,可以有好几种;七个工友,可以搭出三句话,也可以搭出五句话;搭得不好,可以拆了重搭。谁也不是那个先看清的人,大家都在搭。

所以,本书要把第三根梁,从「揭布」换成「搭砖」。不是说没有被遮住的事实,是说:事实揭开以后,接下来那一大半,是搭。

◆九、今天,什么被遮着,什么被说成遮着

今天,还有没有要揭开的东西?有,而且很多。

合同里的小字,手机软件里没人读完的用户协议,一件商品真正的成本,一条新闻背后是谁在推。这些东西,确实被藏着,而且常常是故意藏的。一个普通人,要学会找到它们,读懂它们。在这些事上,弗莱雷「揭开」的那把刀,今天一样好用。

可今天,还有另一种病,和「揭开」有关,而且越来越常见:什么都觉得是被遮住的。

一个人一旦习惯了「真相都藏在后面」,他看什么,都觉得后面有一只黑手;别人跟他说什么,他都觉得是在骗他;他看过一段视频,就觉得自己「看清了」,比所有人都懂。这样的人,不是太沉默,是太相信自己揭开了布。

这种病,和银行式教育一样,底下都有一个「现成的真相」:一个是老师存给你的,一个是你以为自己揭开的。两样都不用搭,也都不用拆。

搭砖的办法,对这种病,是一剂药。搭出来的东西,是自己和别人一块一块搭的,每一块都能看见是谁放的、为什么放;搭歪了,可以拆。一个习惯了搭的人,就不太容易相信一个现成的、只有他看清了的真相。

本书分清被遮住的事实和要一起搭出来的事,不只是在说弗莱雷,也是在说今天。

◆十、判词怎样才算错

这一章,对上判决三。

要是他的原著里,写课堂写觉醒时,更多用的是「造」「做出来」「一起建」这一类话,而不是「揭开」「看清」;要是那张卡片在他们自己的说法里,本来就不叫「发现卡」——判决三,本书收窄。

去查的地方:《被压迫者教育学》第二、三章葡文原文;他写识字办法的那几篇文章;当年课堂材料的原件。

◆十一、一群人搭出来的,也会错

说搭砖比揭布好,也要说清:一群人一起搭出来的东西,也会错。

第 29 章那七个工友,搭出了三句话,搭得很好。可换一群人、换一件事,一起搭,也可能搭歪。

第 31 章写过的同乡群,一百多人,吵了三天,搭出来的,是两拨互相骂的人和一个错的结论。那也是一群人一起搭的。

一群人一起搭,可能搭对,也可能一起滑进同一个错里:大家都这样说,就越来越相信;谁说一句不一样的,就被推出去。

所以,搭砖的课堂、搭砖的一群人,要留两样东西。

一样,是拆。搭出来的东西,要能被拆:隔一段时间,回头看一眼,哪一块放歪了。七个工友那张条子递上去以后,公司的回话,就是一次检验:哪一句被认了,哪一句没被认。

一样,是一个不在这群人里面的人。本系列有一本书说:判错的一方,不能是产的一方。一群人自己搭的东西,对不对,最好有一个没参与搭的人来看一看。七个工友那一回,是去问了在工地当过班长的大哥;葛蔓那张照片画坏了,是她自己回家的路上想明白的,第二天,老人们用不说话,替她判了错。

搭,要能拆;搭的人,要肯被外面的人看。少了这两样,搭砖也会变成另一块布。

◆十二、放回日子里

那张七个人签名的条子递上去以后,公司回了话:「综合管理费」是给宿舍和饭堂的,以后在合同里写清楚,每月扣的钱减一半。

聂松回家跟贾慧说:「那一行字,是聂宛揭出来的。那三句话,是我们七个人一起凑出来的。」

贾慧说:「揭出来的,是人家藏的;凑出来的,才是你们自己的。」

明天能试的一件事:下次你碰到一件不公平的事,分两步走。第一步,把被藏着的事实找出来,一条一条写清楚。第二步,找几个同样碰到这件事的人,一起商量要说什么、怎么说。第一步是揭,第二步是搭。

这个办法的边界:有的事,第一步做完就够了,事实一摆出来,对方就改了。有的事,第二步要做很久。别指望一次就成。

带走的话
被遮住的事实,要揭开;揭开以后要说什么、做什么,不在布底下,要一群人一起搭。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这一章,他把揭这扇门开得很大,把搭那扇门留了一条缝。

小账

揭布还是搭砖:他的课堂在搭,他的书在揭;判决三在这里站住,第 14 章的小旗在这里拔掉。

第 30 章

SDE 解构|把揭布换成搭砖

◆一、「桂」字是怎样搭起来的

期末,葛蔓让每位老人写一段话:这一学期,你学会的哪个字,最难?

蓝阿婆让聂宛帮她写。她说,聂宛写:

「最难的是桂字。左边一个木,右边一个圭,老是分家。葛老师让我先写宛宛的宛,写了十几遍,再回头写桂,就挨上了。后来我自己把圭写得高一点,像个小塔,更好看。」

葛蔓把这段话读了三遍。

她想起自己刚来夜校时,以为教字就是把字的样子给老人们看清楚:看清了笔画,就会写了。可蓝阿婆这段话里,没有一句是「看清」。先写「宛」,是换一条路;「挨上了」,是两块东西搭在了一起;「写得高一点,像个小塔」,是她自己加上去的一块。

一个字,是一块一块搭起来的。

◆二、这一编看见了什么,收回了什么

把这一编四章并排放。

他看见了他收回了在哪一章
只存不长的课堂,教出只会适应的人反面只是「一起去取出现成的钱」第 26 章
没有人教育谁,人在世界的中介下彼此教育对话从哪片世界开始,不在对话里第 27 章
一张熟悉又没说完的画,能让人退后一步、吵出一件新事画什么、不画什么,在做画的人手里第 28 章
世界正在是;学员自己拼出新词把觉醒写成「揭开」「看清」;卡片叫「发现卡」第 29 章

看见的那一列,全是他的课堂:一张画、一张卡片、一场争论、一来一回。这些,都在搭。

收回的那一列,全是他的话:揭开,看清,发现。这些,都在揭。

◆三、判决三:揭开

判决三,在这一编站住了。

他看见世界不是现成的,世界正在是;他的课堂,天天让人搭出新的词、新的事。可一写到觉醒,他就用「揭开现实」「看清处境」这一组话:现实在那里,被遮着,一起把遮着的东西拿开。

本书在第 29 章分清了两样东西:被遮住的事实,要揭;揭开以后要说什么、做什么,要搭。判决三说的,是他把第二样也写成了第一样。

这一条,本书收窄一句:他没有把一切都写成揭开。「没有人教育谁」「世界正在是」「未经试验的可能」,这几句都是搭的话。判决三的准确说法是:在他写觉醒的时候,揭开的话压过了搭的话。

◆四、换第三根梁

第三根梁,从「揭布」换成「搭砖」。换了以后,有三处不一样。

第一处,知道的人变了。 揭布的课堂里,总有一个人先看见布底下是什么:老师,协调员,团队。搭砖的课堂里,没有人先知道会搭出什么;葛蔓不知道那一晚会吵出「学认银行单子」,蓝阿婆不知道「圭」可以写成小塔。

第二处,错的样子变了。 揭布的课堂里,错就是还没看清;看清了,就对了。搭砖的课堂里,错是搭歪了;搭歪了可以拆,拆了重搭,搭歪的那一块,还常常告诉你下一块该怎么放。第 20 章说过:分娩可能生歪,生歪不是扭曲了使命,是这一次没长好。

第三处,结束的样子变了。 揭布的课堂,揭开就结束了:看清了,觉醒了。搭砖的课堂,没有一个「看清了」的时刻;搭出来的东西,要回到日子里去用,用了以后,又会改那片土,下一次再搭。蓝阿婆会写名字以后,又要看懂银行的单子;看懂单子以后,也许又有新的事。

这三处,合起来一句话:搭砖的课堂,没有人握着最后的答案。

◆五、这一换,接着第 47 号那一句

本系列的教育发生学导论,给弗莱雷写过一句风险:要是把觉醒固定成某种正确的意识,教育又会变成新的灌输。

本书第 29 章说过:「揭开」这组词,是通向这个风险的门。

这里把它说得更完整一点。

揭布,有三步:布底下有一个现成的东西;有人先看见了它;大家跟着去看。这三步走下来,先看见的那个人,就成了新的存款的人:他存进去的,不再是课本上的字,是「正确的看法」。

弗莱雷自己是反对这件事的。他说过,把一种正确的意识灌进人脑子里,和老式的存款没有两样。〔待核〕可他的「揭开」这组话,给这件事留了一扇门。

换成搭砖,这扇门就关上了:没有布,没有布底下的现成东西,也就没有先看见的那个人。每个人手里,都只有几块砖。

◆六、四道闸,判一句话

本书有一个办法,专门判一句话是活是死。只用这句话自己的材料,过四道闸:它说的几样东西,能不能彼此生出彼此;换个起点走,走不走得到;会不会回头改自己;说不说得出自己在什么情况下会错。

这一编,判他的两句话。

「没有人教育谁,也没有人自己教育自己;人在世界的中介下,彼此教育。」

三样东西,教的人、学的人、中间的世界,彼此生出彼此:教的人被学的人改,学的人被教的人改,世界被两个人一起改,又回头改两个人。从哪一个起点走,都走得通。它会转:一来一回,没有终点。它说得出自己怎样会错:一方只教不被改,或者中间那片世界被拿掉,它就不成立了。

判活。〔待验〕

「问题化的教育,要不断揭开现实。」

它说的东西,现实、揭开的人,是一个在那里、一个去看;现实不会因为被揭开而改变揭开的人,揭开的人也不改变现实。换个起点,从「人」出发,走不到「现实本来就在」。它不转:揭开了,就停了。它说不太出自己怎样会错:看不清,是还没揭开,不是这句话错了。

本书初判:这句话,一半活,一半死。它在被遮住的事实上活,在要一起做出来的事上死。〔待验〕

同一个人,两句话,一句活,一句半死。本书记下这一笔:他自己最好的那句话,正好是判决三的解药。

◆七、搭砖的课堂,老师做什么

换成搭砖,老师是不是就没事做了?不是。老师要做的事,一样也没少,只是换了几样。

老师要备砖。 一个人搭东西,手里得有砖。蓝阿婆搭「桂」字,手里得先有「木」和「圭」;聂宛搭那道数学题,手里得先有三样认得的东西。备砖,就是把该装进去的那些东西,笔画、口诀、概念、事实,老老实实教好、教牢。这一部分,本来就该存。

老师要圈一块地。 搭砖要有地方。一节课里留出十分钟,一张白板上留出一角,一次班会留出一张纸条,就是一块地。没有这块地,砖再多,也只能照着图纸摆。

老师要问,不要先说。 第 28 章那一晚,葛蔓只问了三句话:有什么,给谁用的,为什么。她没有说出自己的答案。老师的话一先说出来,大家就开始往那个答案上搭,搭出来的,是老师的房子。

老师要记。 谁搭了什么,搭歪在哪里,拆了几次。第 23 章那两栏本子,就是在记。记下来,下一次才知道从哪里接着搭。

老师要敢拆。 搭歪的地方,要能拆;老师自己搭歪的,更要先拆给大家看。岑老师说「我也可能错」,就是在告诉学生:这块砖,可以拆。

这五样,和银行里的老师一比,多了几样,也难了几样。可它有一个好处:老师不用再假装自己早就知道布底下是什么。

◆八、他在哪里完全对

本书的办法,是每一处批评之前,先写他完全成立的条件。

「揭开现实」这组话,在这样的地方完全成立:有人故意藏着事实,藏得很深;被藏着的人,连事实都不知道;事实一揭开,事情就会大不一样。聂松工资条上那一行字,巴西东北被圈走的地,就是这样。

在这样的地方,先揭,揭得越彻底越好。本书不是要把揭开的刀收起来,是说:揭开以后,还有一大半路,要换一把刀。

◆九、本书自己,是揭还是搭

说到这里,本书要照一照自己。

本书一路下判词、下判决,说「他收回在这里」「这一条站住了」。这些话,听起来很像揭开:好像本书看清了弗莱雷布底下的东西,现在揭给你看。

要是这样读,本书就犯了判决三的病。

本书的判词和判决,是搭出来的。它们用的砖,是他的书、他的场子、研究他的人翻出来的档案、本系列前面几卷的判断。搭的人,是写这本书的这一方。搭得对不对,本书自己说了不算。

所以本书在导读里,先写了判词怎样才算错;在每一个拿不准的地方,标了〔待核〕「待验」;在结语里,会逐条报账。这些,都是在告诉你:这几块砖,可以拆。

一个读者读完这一编,要是觉得「本书看清了弗莱雷」,本书就失败了一半。本书希望你觉得的是:这是一种搭法,你可以照着它的样子,自己再搭一遍,搭出一个不一样的弗莱雷。

◆十、这一编的读数

把这一编收成三句:

他的课堂在搭:一张画、一张卡片、一场争论,都是一群人一块一块搭出来的。

他的书在揭:写到觉醒,他用的多是揭开现实、看清处境这一组话。

他最好的一句话「没有人教育谁」,本来就是搭的话;把它放到和「揭开」一样重的位置上,判决三就解开了一半。

◆十一、搭砖的课堂,慢

搭砖的课堂,有一个很实在的代价:慢。

葛蔓讲面积那一周,第 57 章写过:星期一讲砖,星期二量家里的东西,星期三谈麻烦,星期四分组想办法,星期五来讲。一个单元,用了一整个星期。照课本讲,两节课就讲完了。

一个学期,就那么多节课。每一个单元都这样搭,课是上不完的。

所以,搭砖的课堂,不能每一节都搭。本书想,至少要分三样。

一样,是只讲、只练的。 下一步只有一个答案的东西:公式,笔顺,口诀,规则。讲清楚,练熟,就好。

一样,是讲完再搭一点的。 一个单元里,挑一两个最要紧的地方,留一节课,让学生去用、去碰麻烦、去搭。

一样,是要整个搭的。 一个学期,挑一两个单元,从一个真的问题开始,搭一整个星期。

三样,配着用。一个学期里,大部分是第一、第二样;第三样,一两次就够。

这样分,是承认一件事:时间是一块土。搭砖再好,也要长在一片有限的时间里。弗莱雷的四十小时,也是一片有限的时间;他在那四十小时里,也要挑:先谈文化,再教哪几个词。

◆十二、放回日子里

葛蔓把蓝阿婆那段话,贴在了夜校的墙上。

她在旁边加了一行字:「一个字,是一块一块搭起来的。你搭的,和别人搭的,可以不一样。」

那学期最后一晚,她没有考试,让每位老人把自己一学期写得最得意的一个字,写在一张卡片上,再在旁边写一句:这个字,我是怎样搭起来的。

牛大爷写的是「保」:「保字左边是个人,我先记住了有人保着我,右边再慢慢写。」

姚老太太写的是「人」:「一撇一捺,我手腕转不过来,葛老师让我分两次写,先写一撇,歇一下,再写一捺。」

明天能试的一件事:孩子学会一样东西以后,别只问「会了吗」,问一句:「你是怎样弄会的?先弄会的是哪一块?」让他把自己搭的那几步说出来。

这个办法的边界:有的孩子说不出来,那也没关系;有的东西,本来就是一下子通的。问,是为了让他看见自己搭的那几步,不是为了考他。

带走的话
揭开,看见的是本来就在的;搭出,得到的是本来没有的。被藏着的事实要揭,揭开以后那一大半路,要一块一块地搭。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这一编,他把课堂里搭的门开得很大,又在书里用揭的话,把它说小了。

小账

揭布还是搭砖:判决三在这里站住,收窄一句:写觉醒时,揭的话压过了搭的话。

本编总判断:他的课堂天天在搭——一张画、一张卡片、一场争论、一来一回;可他写觉醒的时候,用的是揭开现实、看清处境的话;他自己最好的那句「没有人教育谁」,本来就是解药。

下一编,去看他要学的人最后成了什么:批判的意识,实践,以及那一层谁也不许改的地方。

第七编
学成了什么:回写走到哪一层
编序

这一编五章,问弗莱雷的教育最后要把人带成什么样。第 31 章写他早年的一个说法:意识有三级。第 32 章写他最看重的一个词:实践,想了要做,做了要改世界。第 33 章用五个格子量一量他的回写。第 34 章写那一层谁也不许改的地方。第 35 章是本编的解构。

在本系列写过的教育家里,他的回写走得最远。本编要看的,是它在哪一层停了下来。

第 31 章

意识三级:一条单行道

◆一、「批判性思维:二级」

聂宛的学校,这学期发了一本新的成长手册。

手册最后一页,是一张素养评价表。其中一行叫「批判性思维」,分三级。一级写着:能复述别人的观点。二级写着:能对观点提出简单的质疑。三级写着:能多角度分析问题,形成独立判断。

期末,符老师给聂宛这一行打了个勾:二级。

聂宛拿着手册回家,问妈妈:「三级长什么样?」

贾慧看了看那一行字,说:「就是更会想问题吧。」

聂宛说:「可我写修鞋师傅那篇手抄报的时候,我觉得我想得挺多的。做数学那道新题的时候,我又什么都想不出来。那我到底是几级?」

贾慧答不上来。

◆二、他早年的三级

弗莱雷早年写过一本书,《作为自由实践的教育》,1967 年出版。书里,他把人的意识分成了三级。〔待核〕

第一级,他叫「不及物的意识」。大意是:一个人的心思,几乎全被每天活下去的事占满了;他看不到自己日子以外的东西,遇到事,常常归于命、归于神。〔待核〕

第二级,他叫「天真的及物意识」。大意是:一个人开始关心日子以外的事了,开始问、开始争;可他想问题很简单,容易被一句响亮的话带走,容易动感情,容易怀念从前,也容易吵架。〔待核〕

第三级,他叫「批判的及物意识」。大意是:一个人想问题有深度,会去查、去试,不轻易下结论,愿意听不同的看法,敢承担责任。〔待核〕

他说,教育要做的,是帮人从第一级、第二级,走到第三级。〔待核〕

他还提醒过一个危险。第二级的人,要是没有好的教育,不但走不到第三级,还可能滑向一种更糟的样子。他叫它「狂热的意识」:一群人被几句口号带着走,自己不想,也不许别人想。〔待核〕

◆三、他后来怎么说

他后来的书里,很少再用这三级的说法。〔待核〕

他后来更常说的,是「未完成」:人永远没长完,意识也没有一个到头的时候;批判不是一个到了就停下的地方,是一件要一直做的事。〔待核〕

这是一个很要紧的变化。第 16 章说过,「未完成」是他最好的一个词。有了这个词,意识就不太能排成三级了:一个永远没长完的东西,没有最高一级。

◆四、先说对在哪儿

先把公道话说足。

这三级,说的是真实的差别。一个人被日子压得只顾眼前,一个人开始关心外面却容易被带走,一个人想问题有深度、肯听不同的声音,这三种样子,你在身边都见过。

他提醒的那个危险,第二级滑向狂热,今天看,也很准。许多人开始关心公共的事了,却只会转发、只会站队、只会骂;他们不是不关心,是关心得很简单、很容易被带走。

在他那片土上,这三级还有一个用处:它告诉扫盲的人,教人识字,不能只教字,要帮人从「命」里走出来,又别让人掉进口号里。

◆五、狂热的意识,今天

他说的那个危险,第二级滑进狂热,今天有一个很常见的样子。

贾慧有一个同乡群,一百多人。平时大家发发红包、问问老家的事。有一阵,群里忽然开始吵一件网上的新闻。一开始,有人转了一段视频;有人说「太气人了」;有人说「肯定不是这样,你们别信」;有人又转了一段,说「看,我早就说了」。

吵了三天,群里分成了两拨。一拨人,谁说一句不同的,就被说成「收了钱的」;另一拨人,也一样。有两个人,吵着吵着,退了群。那两个人,是一起从村里出来打工、一起住了十年工棚的老乡。

第四天,那件新闻有了新的消息,和两拨人说的都不一样。群里没人再提这件事,也没人把那两个人拉回来。

这就是弗莱雷说的狂热:开始关心外面的事了,可想得很简单,一句响亮的话就带走了;带走以后,自己不想,也不许别人想。

他这一句提醒,本书认为,是他那三级里最有用的一句。只是本书要多说一句:狂热,不是一个人所在的一级。那一百多个人,平时在自己的日子里,都是很明白的人;只是在那一件事上、那三天里,一起滑进了那个样子。狂热,也是一件事、一段时间里的样子。

◆六、换一副眼镜

可是,把这三级排成一条只往上走的路,就有问题了。

本书导论里说过:一锅粥、正在成形、定型,这三个样子,说的是一件事在一轮里的样子,不是一个人的等级。同一个晚上,蓝阿婆在「蓝」字上已经定型,在「桂」字上正在成形,在「医保」上还是一锅粥。

意识,也是一样。

聂宛写修鞋师傅那篇手抄报时,想得很深,会去问、去看、去比,像是第三级。遇到那道新数学题,她只会套三步,像是第一级。刷短视频的时候,一句响亮的话就能把她带走,像是第二级。

一个人,不是「在」某一级;他在不同的事上、不同的时候,是不同的样子。把他定在一级上,是把一件一件事的相位,当成了一个人的台阶。

本系列写皮亚杰那一卷时,拆过类似的一套:几个阶段,排成一条只往上走的路,最高那一级早就定好了。本书在这里接着那一卷往下判,不另起炉灶。

◆七、一个检验

本系列有一个检验,专门用来看这样的排法。大意是:一种说法,要是把一条路说成普遍的、唯一的、最后一定走到同一个地方的,它给出的预测,就和「本来就在」的说法一模一样;它也就说不出自己在什么情况下会错。

拿这个检验,照一照他的三级。

它普遍吗?他说的是人的意识,没说只在巴西东北。它唯一吗?从第一级到第三级,只有一条路。它一定走到同一个地方吗?最高一级,是「批判的意识」,早就写好了。

三条都占了。于是,这三级和「人本来就有一个批判的意识,只是被压着、被遮着,揭开就出来了」,给出的预测,几乎一样。

这就是判决一在意识上的样子:一个本来就在的楼顶。

还有一层,也要看。楼顶早就写好了,谁来判断一个人到没到楼顶?第 30 章说过:揭布,总有一个先看见的人。一个人自己觉得想得很深,协调员看他,可能觉得他还在第二级。本系列的教育发生学导论提醒过:把觉醒固定成某种正确的意识,教育就会变成新的灌输。三级的楼顶,就是那个「正确的意识」站的地方。

◆八、今天的三级:一张评价表

弗莱雷的三级,今天有一个很常见的后代:评价表。

聂宛手册上那一行「批判性思维」,一级、二级、三级,每一级一句话。这样的表,今天到处都是:作文分几档,口语分几级,素养分几层。老师拿着表,看一个学生,打一个勾。

这样的表,有它的用处。它让老师知道要看什么,让学生知道往哪里用力,让一个学校里几十位老师,打分的时候有个大致一样的尺子。

可是,它也有弗莱雷那三级一样的毛病,而且更重。

第一,它把一件一件事上的样子,变成了一个人的等级。聂宛在手抄报上想得深,在数学题上想不动,表上只能打一个勾。

第二,它只认定型。一个学生正在成形的那一段,比如他第一次对老师的话起了疑心,可疑得很笨、说不清楚,表上多半打不到二级。本系列有一本讲课堂的书说过:最危险的失败,常常长得像成功;当天的读数,分不开它和健康的那一格。一个学生很会按三级的标准写一段「多角度分析」,可能只是很会写那段话。

第三,楼顶是写好的。表上的三级那一句「形成独立判断」,是谁写的?学生能不能说:我觉得三级不该这样写?

本书不是说这样的表不能用。本书只提醒一件事:这张表,一旦拿去排名、评先进,大家就会学着把那一段话写得像三级。一个读数一进考核,就开始骗人了。

◆九、他自己松开了一半

公道话还要再说一句:他后来自己,松开了一半。

「未完成」这个词一出来,楼顶就晃了。一个永远没长完的人,没有一个到头的批判;批判是一件要一直做的事,不是一个要到达的级别。

本书把判决一在这里,收窄一句:意识三级是他早年的说法,楼顶先定;他晚年用「未完成」松开了一半,只是没有回头拆掉这三级。

◆十、「批判」,也会成为一种腔调

弗莱雷最高的那一级,叫「批判的意识」。今天,「批判性思维」成了一个很流行的词。流行以后,它也会变成一种腔调。

变成腔调的样子,是这样的。一个学生学会了几句话,「我们要辩证地看问题」「这个说法有待商榷」「要考虑到多方面的因素」,写进作文,说在课上,听上去很有批判性。

可他到底批判了什么?他有没有真的对一个说法起疑、去查、去试、最后改了自己的主意?常常没有。他学会的,是批判的样子,不是批判这件事。

这和第 26 章说的「把抵达做得像发生」,是一回事:把「批判」做得像批判。

本系列有一个很简单的检验:看一个人能不能说出一个他想过、又排除掉的想法,和他为什么排除它。一个真的在批判的人,说得出来;一个只学会了批判腔调的人,说不出来。

弗莱雷的「批判的意识」,本来是一件要一直做的事:对自己的日子、对别人的话、对自己的想法,一次次起疑、一次次查。它一旦被评价表上的一格、作文里的几句套话接走,就又成了一块布:揭开它,里面是几句现成的话。

◆十一、把一张等级表,改成一张样子表

一张分三级的评价表,只能给一个人打一个勾。本书想给家长、老师另一张表:不按人分级,按事记样子。

拿聂宛一个学期的几件事,填一次。

一件事一锅粥正在成形定型
修鞋师傅那期手抄报想得最深:自己去问、去看、去比
那道没见过的数学题只会套三步把认得的几样摆出来,试着搭,搭通了一半
同乡群里那条新闻一句响亮的话就被带走
楼道灯先问、再写、再去、再定规矩
用机器写作文三来回:先猜、再问、再改

一张表,同一个孩子,五件事,三种样子都有。

这张表,和评价表上那一个勾,说的是同一个孩子,可说出来的,完全是两回事。那一个勾说:她是二级。这张表说:她在两件事上已经走稳了,在两件事上正在长,在一件事上还是一锅粥。

弗莱雷早年的三级,是一张等级表。他晚年说「未完成」,其实已经在往这张样子表走了。

这张表,本书只建议家里用、老师自己用,不拿去交、不拿去比。它一被拿去比,大家就会想办法,把每一格都填成「定型」。

◆十二、放回日子里

聂宛那个问题,「我到底是几级」,后来被符老师听见了。

符老师想了很久,在下一次班会上说了一段话:

「手册上那张表,是学校要填的,我也得填。可你们别把那个勾,当成你是什么样的人。你在一件事上想得深,在另一件事上想得浅,这很正常,我也一样。那个勾,只是这一学期、我看见的几件事。」

她又说:「以后我填这一行,会在旁边写一句:在哪件事上,我看见你想得最深。」

聂宛那一行,后来旁边多了一句:「修鞋师傅那篇手抄报。」

明天能试的一件事:孩子拿回一张分了等级的评价表,别问他「你怎么才二级」。问他:「你在哪一件事上,觉得自己想得最深?在哪一件事上,最想不明白?」

这个办法的边界:学校的表格,该填还是要填,不必和老师较劲。只是在家里,别让一个勾,替孩子定了他是什么样的人。

带走的话
意识不是一级一级往上爬的台阶,是一件一件事上不同的样子;一个人在这件事上想得深,在那件事上想得浅,很正常。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这一章,他早年用三级关上了一扇门,晚年用「未完成」又推开了一半。

小账

揭布还是搭砖:楼顶先定的三级,是揭布;「批判是一件要一直做的事」,是搭砖。

第 32 章

实践:回头改世界

◆一、楼道里那盏灯

聂家住的那栋楼,三楼到四楼之间的楼道灯,坏了半年。

业主群里,隔三岔五就有人说一句:「楼道灯还没修啊?」「物业干什么吃的!」「晚上摔了谁负责?」说完,就没下文了。

也有一回,四楼一位大哥自己买了个灯泡,搬了凳子去换。换上了,三天又不亮了。原来不是灯泡的事,是线路坏了。他在群里说了一句「我换了,又坏了,不管了」。

半年里,群里骂了几十次,有人动手换了一次,灯还是黑的。

有一天,聂宛放学摸黑上楼,差点在楼梯上绊倒。她回家说:「我来试试。」

她先在群里问了一句:「这盏灯到底是灯泡坏了,还是线坏了?有人知道吗?」四楼那位大哥说:「线。我换过灯泡。」她又问:「物业那边,有人正式报过修吗?」没人回答。

她写了一张报修单:哪一层,坏了多久,换过灯泡不管用,可能是线路。她拿着单子,和四楼大哥一起,去了物业。

一个星期后,灯修好了。

又过了一阵,聂宛在群里发了一条:「以后楼道里的东西坏了,每层轮流一户,负责报修、跟进。这个月我家。」几户人回了「好」。

◆二、实践

弗莱雷最看重的一个词,叫「实践」。

他说,大意是:实践,是人对世界的反思和行动,为的是改变这个世界。〔待核〕

反思和行动,缺一样都不行。他说,只有反思没有行动,就成了空话,他叫它「空谈主义」;只有行动没有反思,就成了瞎忙,他叫它「行动主义」。〔待核〕

业主群里骂了半年,是空谈;四楼大哥换了个灯泡,是瞎忙。聂宛先问、再写、再去、再定一个轮流的规矩,是实践。

他还说,一句真正的话,本身就是实践:它说出来,是要改变世界的;一句不打算改变任何东西的话,就不是真正的话。〔待核〕

◆三、他后来怎么说

他晚年说,实践不是一次做完的事。想了,做了,做的结果回来,再想,再做。人在改变世界的时候,世界也在改变人。〔待核〕

这一句,第 16 章那句「世界不是,世界正在是」,是一路的。

◆四、先说对在哪儿

这一章,本书几乎全认。

「空谈」和「瞎忙」,这两个词,今天比他那时候更准。一个群里天天有人抱怨、天天有人转发,却没人去做一件事,是空谈。一个人忙得脚不沾地,做了很多事,从来不停下来想一想这些事有没有用、为什么没用,是瞎忙。

他说想和做要连在一起,做了要回头改世界,这是本系列最看重的一件事。

◆五、安吉科斯结业那一天

弗莱雷自己的场子里,实践是什么样子?

安吉科斯结业那一天,第 3 章写过,巴西总统到了场。据当年的记载,那一天有一位刚学会读写的学员,当着总统和几位州长的面讲了话;年纪最大的一位学员,把大家写的信,交到了总统手上。

四十个小时以前,他们大多只会按手印。四十个小时以后,他们用刚学会的字,写信给一个国家的总统。

这就是弗莱雷要的实践:字学会了,不是为了考一张卷子,是为了拿去对着世界说话;对着的,常常就是那些平时轮不到他们说话的地方。

那些信里写了什么,本书没有读到原件。〔待核〕可这件事本身,已经说明了他的意思:学会读,要回头改一个人和世界说话的方式。

◆六、实践也会失败

还要说一句:实践,也会失败。

四十个小时以后,一年以后,政变来了。全国扫盲计划被取消,文化圈被解散,许多协调员被抓,弗莱雷本人坐了牢。那些写信给总统的学员,后来怎样了,他们学会的字还用不用,本书没有读到追踪的记录。

聂宛的楼道灯修好了,这是一次成功的实践。可楼里也有别的事,比如楼下那块被人占了的公共车位,她去问过两次,没人理,现在还占着。

实践不是一定会成功的。想了,做了,可能世界没有改;也可能改了一点,又被改回去。

弗莱雷对这件事,心里是清楚的;他一辈子,被打断了三次。可他的书里,实践的样子,多是一场往前走的解放。失败的实践、改了又被改回去的实践,在他的书里写得少。

本书要替他补上这一句:实践失败了,也是回写;它告诉你,这一片土比你想的硬,下一次,要换一条路,或者多找几个人。

◆七、今天的空谈

弗莱雷说的空谈,今天有一个更省力的样子:转发。

业主群里那句「物业干什么吃的」,是空谈。更常见的,是另一种:一篇讲楼道安全的文章,被人转进群里,配一句「大家看看」。看的人点个赞,心里觉得自己关心过了这件事。

转发,看上去是在说话,其实多半什么也没改。它比空谈还省力:空谈至少要自己说一句,转发连这一句都不用说。

本书不是说转发都没用。一篇好文章,转到对的人手里,可能真的会改一件事。本书只是提醒:一件事,要是转发了一百次,却没有一个人去问一句「这件事到底是怎么回事」,也没有一个人写下一张单子、去一次物业。那么,一百次转发加起来,也不是实践。

弗莱雷说,一句真正的话,本身就是实践:它说出来,是要改变什么的。本书把这句话,放到今天:一次真正的转发,后面要跟着一个问题、一件事、一个人。

◆八、换一副眼镜

用本书的话说,实践,就是回写。

本书讲学习怎样发生,常用三拍:先是张力积累,撞墙,卡住;然后是一个人的样子变了,找到了新办法;然后,这个新样子回头去改原来的那片土。楼道灯坏了半年,大家憋着气,是第一拍;聂宛先问、再写、再去,是第二拍;灯修好了,楼里定了一个轮流报修的规矩,是第三拍。

第三拍,是本系列写过的几位教育家最常漏掉的一拍。卢梭让孩子在一片没有土的地方长,长出来的,不回头改土;皮亚杰写孩子一级一级长,长到了楼顶,楼顶不回头改楼梯。弗莱雷不一样:他把第三拍,写在了学说的正中间。学了,就是要回头改世界。

本系列有三个式子,说形状、路、土三样东西怎样彼此生出:形状由路和土生出,路由形状和土生出,土由形状和路生出。许多教育家,第三个式子几乎没写:学会了的人,怎样回头改土。弗莱雷写得最用力的,恰恰是第三个式子。

这是他在本系列里最了不起的地方之一。

◆九、改的是哪一片世界

本书还要问一句:他说的「改世界」,改的是哪一片世界?

本书说土,常分三块:手上碰到的现实,脑子里想的理念,心里的那个自我。

弗莱雷的「改世界」,改的多是第一块:地怎么分,工钱怎么算,选票给谁,学校怎么办。这一块,他写得最多,也最有力。

第二块,脑子里想的东西,他写得不少:人们看世界的方式,从「命」变成「人砌的墙」。可这一块,他多写成「看清」,第 29 章说过。

第三块,心里的那个自我,他写得少。一个人学会了读字、学会了问工钱,他心里怎样看自己,他是怎样从「我们这种人」变成「我也能」的,他写到一些,没写细。第 22 章那句「从学不会,到学得慢」,是本书替他补的。

聂宛修楼道灯这件事,三块都动了:灯修好了,是现实;楼里有了轮流报修的规矩,是理念;她自己,从一个摸黑上楼的孩子,变成了一个「我来试试」的人,是自我。

改世界,是三块一起改。只改一块,另外两块会把它拖回去。

◆十、改的方向

还有一件事,第 34 章细说,这里先埋一面旗。

实践是要改世界的。改成什么样?在他的书里,方向是写好的:往人化的方向改,往解放的方向改。

楼道灯这件事,方向很清楚:灯要亮。可许多事,方向本身,就是大家要商量的。楼里要不要装门禁?装了,安全了,老人进出不方便了。这件事往哪里改,没有一个本来的方向;要一户一户商量出来,商量完了还可能改。

实践,要是连方向也能被实践改,那是一整圈回写。要是方向早就写好了、不许改,那回写就在方向那一层停了下来。

◆十一、改世界,从多大的事开始

弗莱雷说,实践是要改世界的。世界那么大,从多大的事开始?

本书读他的书,觉得他心里的世界,常常很大:土地,阶级,国家。他的学员,学会了读字,是要去争地、争工钱、争选票的。

本书这一卷,写的世界,都很小:一盏楼道灯,一张工资条,一张冰箱上的单子,夜校一个月一次的不教字的晚上。

这两种大小,不是谁对谁错。

一个人,要是只想着改大的,常常一件也改不动,改不动就灰心。一个人,要是只改小的,改了一辈子楼道灯,也可能看不见楼道灯为什么总坏:物业是怎样被选出来的,钱是怎样花的。

本书想,一个比较稳的办法,是从小的开始,一件一件做成,每做成一件,就往大的那边,多问一句。

聂宛修好了楼道灯,多问了一句:以后东西坏了,谁来管?于是有了轮流报修。轮流报修做了半年,她又多问了一句:物业费是怎样用的?那一年,楼里第一次有人去物业,要了一张收支表。

从一盏灯,到一张收支表,走了半年。改世界,大概就是这样一格一格往外走的。

◆十二、放回日子里

楼道灯修好以后,聂宛在那张冰箱上的「家里能商量的事」单子上,添了一行:楼里的事,我们家能做什么。

那个月轮到聂家报修。她报了两件:二楼的扶手松了,一楼的信箱门坏了。都修好了。

下个月轮到四楼。四楼那位大哥在群里说:「这个月我家,有事找我。」

明天能试的一件事:你身边有没有一件大家抱怨了很久、却没人去做的小事?先问清楚它到底是怎么回事,写下来,找一个人和你一起去做一次。做完了,想想能不能定一个小规矩,让下一次不用再等半年。

这个办法的边界:有的事,不是一户人能做成的,也不是写一张单子就能改的。先从能做成的小事做起,别一开始就去扛一件扛不动的事,扛不动,人会灰心。

带走的话
只说不做是空谈,只做不想是瞎忙;想了去做,做完回头定一条规矩,让下一次不用再等,才是改了世界。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这一章,回写这扇门开到了土那一层,是本系列开得最大的一次。

小账

揭布还是搭砖:先问、再写、再去、再定规矩,一步一步把一件事做成,是搭砖。

第 33 章

回写五格:三满两半

◆一、葛蔓的一张表

夜校开到第三个学期,葛蔓在师范学校的一门课上,要交一份作业:记下你这一学期的教学,学生长出来的东西,回头改了哪些地方。

她翻着自己的本子,画了一张表,五行。

第一行,改了学的人自己。蓝阿婆不再说「我这个名字是写给别人看的」;姚老太太从「我们乡下人哪是识字的料」,改成了「我学得慢」。

第二行,改了一起学的人。一个人写出了名字,第二个星期,旁边的人也要学写名字;夜校里立了规矩,谁都不许笑人不会。

第三行,改了她自己。牛大爷一句「日月水火,我活了七十年还用你教」,让她合上了课本;屠大爷那张藤椅的照片,让她知道,夜校不只是教字的地方。

第四行,改了课。那本识字课本,被合上了;她自己的单子,被老人们改了三回;白板角上那块「我想学的字」,成了每个月排课的依据。

第五行,改了夜校。这一行,她想了很久,只写了一句:还没有。夜校是社区办的,排什么课、几点开门、谁来教,是社区定的;老人们长出来的东西,还没有改到那一层。

她把表交上去。老师在后面批了一句:「第五行,是最难的一行。」

◆二、五个格子

本书导论里,讲过回写的五个去处。葛蔓这张表,正好是这五格。

第一格,改学的人自己:学会了,回头改自己看自己的眼光,改自己原来会的东西。

第二格,改身边一起学的人。

第三格,改教的人。

第四格,改课程和教材。

第五格,改学校和制度。

一位教育家的学说,可以拿这五格来量:学的人长出来的东西,他的学说允许它回头改到第几格?

本系列前面几卷,量过几位。有的教育家,回写只准朝下:老师改学生,学生改不了老师。有的,回写只到学生自己:学会了,改自己,别的都不动。皮亚杰那一卷的读数是「一满一半三空」:第一格满,第二格一半,后三格几乎是空的。

◆三、弗莱雷的五格

拿这五格,量一量弗莱雷。

第一格,改学的人自己:满。 他的解码,就是让一个人重新读自己的世界:从「这是命」到「这是人砌的墙」,从「我们这种人」到「我也能」。学会读字,回头改读世界的方式,这是他最核心的一句话。

第二格,改一起学的人:满。 文化圈是一群人围坐;一个人说出的一句话,改了另一个人看这张画的眼光。第 28 章那一晚,牛大爷一句「我按手印买了理财」,改了一屋子人。

第三格,改教的人:满。 这是他在本系列里最突出的一格。「没有人教育谁」,老师也在被教;第 2 章那位工人站起来说「你不懂我们的家」,改了他一辈子。本系列里,把这一格写进学说正中间的,他是第一人。

第四格,改课程和教材:一半。 生成词、生成主题,都是从学员的日子里收上来的;在圣保罗,他让课程从学校周围街区的问题出发。这是回写到课程。可是,词表怎样挑、主题怎样画、次序怎样排,在团队手里;学员能说,说完能不能改词表,本书没有读到记载。第 8 章说过。

第五格,改学校和制度:一半。 在圣保罗,他推学校委员会,让家长、学生、老师参与学校的决定;这是回写到学校。可在几内亚比绍,用哪一种语言教,是改不动的;在圣保罗,往哪个方向改,也不交给委员会。第 10、11 章说过。

读数:三满两半。

本系列写过的教育家里,这是最好的一组读数。

◆四、还有一格:书

五格之外,他还有一格,本书要单独记一笔:回写到他自己的书。

第 6 章写过:1992 年,他写了《希望的教育学》,专门重读自己二十多年前的名著;他承认读者批评得对的地方,改掉自己的用词。一个作者,让读者长出来的东西,回头改了他的书。

这一格,许多思想家一辈子都是空的。他们的书写出来,就封口了;读者说什么,是读者的事。弗莱雷没有封口。

本书把这一格,也记作满。

◆五、三栏账

第 9 章写过一个三栏的本子:长出了什么,卡在哪里,回头改了什么。第 23 章埋过一面小旗:他的账本,记了世界的墙,没记学习的坑。这里把它拔掉。

拿三栏,量一量他。

长出了什么:他记得很多。会读的词,看清的处境,站起来的人。

卡在哪里:他记了一半。世界的墙,没地、没活、没权,他记得最满;学习路上的坑,「桂」字为什么总分家,他记得很少。

回头改了什么:他记得最多。这一栏,就是他的实践。

三栏里,他缺的,是第二栏的一半。这一半,恰好是一个人在长的时候、正在成形的那一段。一个人卡在一个字上、一道题上,是最容易放弃的时候,也是最要有人陪的时候。他的账本上,这一段是空的。

葛蔓的本子,后来两栏都记,第 23 章写过;她就是在第二栏里,发现了姚老太太右手腕的旧伤。

◆六、本系列几位的回写,放在一起

把本系列写过的几位教育家的回写,放在一起看一眼,更看得清弗莱雷走了多远。

卢梭,让孩子在一片他以为没有土的地方长。孩子长出来的东西,不回头改大人,也不回头改那片被准备好的土;那片土,是导师悄悄摆好的。本系列那一卷的读数是:回写被看见、被写出,又被拒绝了。

杜威,回写是通的:做了,结果回来,改下一步。可回来的一切,都被并进了同一栏账,改的是下一步怎么做,很少去改「为了什么做」。

皮亚杰,孩子自己一轮一轮搭出知识,这是第一格,满的;孩子之间彼此改,写了一半;老师、课程、学校被孩子改,几乎是空的。

陶行知,写了「小先生」,孩子教大人,回写往上走;可他的账本上,只记传了多少,孩子卡在哪里、回头改了什么,没有进账。

蒙台梭利,给孩子准备了一间屋子,孩子在里面自由地选、自由地做;可屋子本身,孩子改不了。

放在一起看,弗莱雷的「三满两半」,外加回写到自己的书,确实是这几位里最远的。

本书把这一点,记在他的功劳簿上,写在最显眼的地方。

◆七、先说对在哪儿

这一章,是一张表扬单。

「三满两半」,再加上回写到书的那一格,在本系列写过的教育家里,没有第二个。

他做到这一步,是因为他从一开始,就不把教育当成一件单向的事。存款是单向的,施舍是单向的;他反对的,正是单向。他要的是一来一回,而一来一回,本来就是回写。

本书要向他学的第二样,就是这一格一格的回写。本书前言里说过:一本讲回写的书,最希望的,是被读者回写。这句话,是从他那里学来的。

◆八、一个家的五格

五格,不只是用来量教育家的。一个家,也能量。

拿聂家试一下。

第一格,孩子长出来的东西,改了孩子自己:聂宛从「为了小组团结不吭声」,到能去找符老师说「我想单独再做一期」。满。

第二格,改了家里别的孩子、别的一起学的人:聂家只有一个孩子,这一格,落在了夜校里、班上。算一半。

第三格,改了大人:外孙女教外婆写字,教外婆凤仙花为什么能染红指甲;外婆学会了,大人也改了。满。

第四格,改了家里的「课」:冰箱上那张单子,客厅那块软木板,每周一次的「高兴事」,都是孩子长出来的东西,回头改了这个家平时怎么过。满。

第五格,改了家里的规矩:那三件不上单子的事,过年重新说了一次,还改了一件,钱的大事,让聂宛听。一半。

读数:三满两半。和弗莱雷,碰巧一样。

一个家做到这一步,不需要读过弗莱雷;它需要的,是大人肯被孩子改,肯把一部分规矩拿出来,每年重说一次。

◆九、换一副眼镜

可是,五格还不是最高的一层。

五格之上,还有一层:定下「什么能改、什么不能改」的那一层。本书把它叫作元层。

一个家里,冰箱上那张「家里能商量的事」,是第四、第五格:一家人一起定的规矩。可「哪些事能写上这张单子」,是元层。要是只有爸爸能决定哪些事能上单子,那一家人再怎么商量,都只是在爸爸画好的圈子里商量。

弗莱雷的五格,写得很满;五格之上的元层,他写得很少,而且在他的学说里,那一层是封着的:方向,是人化,本来的使命,不许改;两极,是压迫者和被压迫者,不许改;谁带着大家往那个方向走,是革命的领导,这一点,也不太许改。

下一章,去看这一层。

◆十、第五格,为什么最难

回写五格里,第五格,改学校和制度,最难。为什么?

本书想得到几样原因。

它离得远。 一个学生学会了一样东西,改自己、改同伴、改老师,都在眼前;改课程、改学校,要走过好几道门:年级组,教务处,校长,有时还要到区里。每一道门,都可能把一句话拦下来。

它要一群人一起改。 改一个人,一个人肯就行;改一条学校的规矩,要很多人都肯,还要有人去写、去报、去跟。

它怕乱。 一条规矩,一改,许多人要跟着变;一所学校,改得太勤,大家会无所适从。所以,管学校的人,本能地会护着第五格。这不是坏心,是规模的代价。

它很少有一个「口子」。 前四格,常常有现成的口子:一次提问,一次讨论,一次评语。第五格,很多学校根本没有一个让学生、家长、老师把话递上去的地方;有的,也常常是一个没人看的意见箱。

弗莱雷在圣保罗推学校委员会,想做的,就是给第五格开一个口子。

本书第 59 章给能改结构的人的那几条做法,也是在给第五格开口子:留一页空白,定一个重说的日子,记下上一次是怎样改的。口子不用大,要有,而且要有人看。

◆十一、本书自己的五格

本书一路拿回写五格量别人,也要量一量自己:读者读了这本书,长出来的东西,能改本书到第几格?

格本书能被改到哪里读数
一,读者自己读者读完,改了自己看孩子、看课堂、看自己的眼光要看读者
二,读者之间附录九的读书会讨论单,让读者彼此改留了口子
三,执笔的人读者的批评,能改下一版执笔的人怎样写留了口子
四,这本书附录十的改正表,留给读者填留了口子,首版为空
五,本系列读者说一个核心的词不对,能不能改本系列第 49 章写了口子,要看立词的人

本书这张表里,没有一格写「满」。

这是老实的:一本书刚出来,还没有一个读者改过它。它的五格,现在都只是口子。

一本讲回写的书,要到它真的被读者改过一次,这张表里,才能有第一个「满」字。本书在这里,把这张表留着,等那一天。

◆十二、放回日子里

葛蔓交完那份作业,想了一个办法,试着把第五格往前推一步。

她去找社区负责夜校的主任,说:「能不能每学期末,开一次老人们自己的会,让他们说说下学期想怎么办?」

主任想了想,说:「可以试试。时间、地点你们定,经费的事,还是社区定。」

第一次会,老人们提了三件事:晚上七点太晚,冬天能不能改成六点半;能不能多一个会用手机的老师;楼顶菜园能不能也算夜校的一部分。

第二个学期,夜校冬天改成了六点半开门。另外两件,主任说再研究。

葛蔓在本子第五行,改了一句:一半。

明天能试的一件事:你所在的一个地方,一个班、一个小组、一个家、一个群,拿这五格量一量:谁长出来的东西,能改到哪一格?挑一格空着的,想一个最小的口子,试着打开。

这个办法的边界:不是每一格都要开到满。有的地方,第五格本来就不该让每个人都改,比如安全规定。开口子之前,先想清楚哪些是底线。

带走的话
学的人长出来的东西,能改他自己、改同伴、改老师、改课程、改学校;一位教育家的学说,允许它改到第几格,就是他走了多远。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这一章,回写的门开了五扇,三扇开满,两扇开了一半。

小账

揭布还是搭砖:一格一格往上改,是搭砖;五格之上还有一层封着,下一章看。

第 34 章

元层封写

◆一、谁来定哪些事能商量

冰箱上那张「家里能商量的事」,贴了大半年,添了十几行。

有一天,聂宛拿笔,在最下面添了一行:「哪些事能写上这张单子,也能商量吗?」

聂松看了半天,笑了:「你这是要造反啊。」

贾慧没笑。她想起第 27 章那一晚,她对聂宛说「睡觉这件事,最后定的是我」。她问自己:那一句话,是能写上单子的,还是不能?

一家人为这一行,吵了一个晚上。

最后定下来的是:有三件事,不上单子,爸妈定:安全,身体,钱的大事。三件事以外,谁都能往单子上添一行;添了,一家人就要商量。那三件事是哪三件,每年过年,可以拿出来重新说一次。

聂宛说:「那也行。」

◆二、元层

本书把这一层,叫作元层:不是定一件事怎样办,是定「哪些事能改、谁来改、怎样改」的那一层。

一个家,一间教室,一个国家,都有这一层。聂家那三件不上单子的事,就是元层。

本系列有一本讲 AI 之后的教育的书,说过一种很隐蔽的封口,叫「封写」:一次回写,落在了元层上,写下的却是一条不许以后再回写的规矩。回写,把回写杀死了。

聂家那一晚,本来也可能走到封写:爸妈说「这张单子上写什么,我们定,以后别再问了」。那就是一次落在元层的回写,写下了一条不许再改的规矩。他们没有走到那一步:三件事以外,谁都能添;那三件是哪三件,每年还能重说。元层,留了一个口子。

◆三、弗莱雷的元层

弗莱雷的学说里,元层是什么?

本书读下来,大致有三样。

第一样,是方向。人化是人的使命,解放是教育的方向。这一样,第 18 章写过,在他的书里是「本来的」,不在对话里商量。

第二样,是两极。世界分成压迫者和被压迫者,教育站在被压迫者一边。这一样,第 25 章写过,在他的书里,是看世界的底图,也不在对话里商量。

第三样,是领导。《被压迫者教育学》最后一章,写了很多「革命的领导」:领导必须和人民对话,不能用存款的办法对待人民,不能替人民做决定。〔待核〕他写得很恳切。可是,领导和人民之间,谁有权定下一步往哪里走,领导的判断要是和人民的不一样怎么办,他写得很少。

这三样,在他的对话里,是地板:人们在上面谈任何事,地板本身,不谈。

◆四、在场子里的样子

这三样元层,在他的场子里,都露过面。

在几内亚比绍,用哪一种语言教农民识字,是新政府的领导定的。弗莱雷反对,可领导定下来以后,他为了团结,压下了异议。第 10 章写过。这是第三样:领导那一层,对话走不进去。

在圣保罗,他推学校委员会,让下面的人参与学校的决定;可「更民主、更贴近穷人子弟」这个方向,不交给委员会商量。第 11 章写过。这是第一样:方向那一层,对话走不进去。

在文化圈里,一张画、一个主题,常常就是按两极画的:地主和农民,工头和工人。第 23 章写过。这是第二样:两极那一层,对话走不进去。

◆五、压迫的那一方,怎样被改

第 17 章埋过一面小旗:压迫者那一方,在他的书里,常常被写成一整块。第 25 章拔了一半,这里拔另一半。

他在《被压迫者教育学》第一章,写过一句很重的话,大意是:被压迫者的伟大任务,是解放自己,也解放压迫他们的人。〔待核〕

这句话有一层很深的意思:压迫的一方,也不是完整的人;压人,也让人不成其为人。所以解放是两边的事。

可是,压迫的那一方怎样被改?在他的书里,大致只有一条路:被压迫的人解放了自己,压迫的人也就跟着被解放了。压迫的人自己怎样在一片土里长出另一个样子,他写得很少。他写过,一个压迫者阶层出身的人,要真的站到人民一边,要经历一种近乎死而复生的转变。〔待核〕

「死而复生」,是一个很重的词。它说的,是一次整个的翻转,不是一点一点的改写。

第 22 章写贾慧,她心里那个骂人的组长,是一句一句改写回来的,不是一夜死而复生。压迫的那一方,大概也一样:一个工头,一个组长,一个当了局长的人,怎样一句一句、一件一件改,他的书没写。这一层,在他的元层里,也是封着的:压迫者是两极里的一极,极是不动的。

◆六、一间教室的元层

元层,不只是国家、政党的事。一间教室里,也有。

符老师的班上,墙上贴着一张「班级公约」,十条,开学第一天就贴上了:上课不许说话,作业按时交,不许带手机,等等。这十条,是学校发的模板,她照着抄的。

一个学期下来,她发现,这十条里,有几条学生一直在守,有几条学生一直在躲,有一条谁都没当回事:「课间不许在走廊里跑」。

第二个学期开学,她做了一件以前没做过的事:把公约拿下来,问全班,哪一条想改,为什么。

学生们吵了一节课。最后改了两条:「上课不许说话」改成了「别人说话的时候不打断」;「课间不许在走廊里跑」改成了「课间走廊靠右走」。有一条学生想删,「不许带手机」,符老师说:「这一条是学校定的,我改不了,我去问问能不能改成『上课时手机放在讲台上的盒子里』。」

她还定了一条新规矩:每学期开学第一节班会,公约拿下来,大家重新说一次。

那张公约,就是这间教室的元层:它定的不是今天学什么,是在这间教室里,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以前,它是学校发下来、老师抄上墙、谁也不改的;现在,它每学期被全班回写一次。有一条改不了的,也说清楚了是谁定的、能去哪里问。

◆七、先说对在哪儿

先把公道话说足。

元层,不是都该开着的。聂家那三件事,安全、身体、钱的大事,就该由大人定。一个国家、一所学校,也有一些底线,不能每个人随时都能改。

在弗莱雷那片土上,方向不许商量,也有它的道理。一片压迫很重的土,要是连「人该被当成人」都要拿出来商量,压人的那一方,最会用「商量」来拖。他把方向写成本来的使命,是给被压的人一个不会被拖走的底。

在几内亚比绍,一个刚独立、还很脆弱的国家,团结是真的要紧;一个外国顾问,不该在那样的时刻逼着新政府改决定。

本书不是说元层要全部打开。本书要分的是两样东西:底线,和封写。

底线,是少数几样、说得出为什么、可以隔一段时间重新说一次的东西。聂家那三件事,就是底线。

封写,是一条规矩写下来以后,谁也不许再问、再改,而且没说为什么不许。

弗莱雷的方向、两极、领导,在他的书里,更像封写:它们是本来的,不是商量出来的,也没留一个每年过年重新说一次的口子。

◆八、一条好的底线,长什么样

底线和封写,怎样分?本书给四个小问题。

第一问,说得出为什么吗?聂家那三件事,安全、身体、钱的大事,说得出为什么由大人定:孩子还扛不起这些事的后果。说不出为什么的规矩,比如「女人就该顾家」,多半是封写。

第二问,少吗?底线,要少。一个家要是有三十件事不上单子,那就不是底线,是大人把一切都握在手里了。

第三问,有日子重新说吗?聂家是每年过年;符老师的班是每学期开学。一条规矩,要是从来没有一天被拿出来重新说,它就会慢慢变成「本来就这样」。

第四问,改不了的,知道去哪里问吗?符老师那条「不许带手机」,她改不了,可她说清楚了是学校定的,她去问。一条规矩,就算这里改不了,也要让人知道是谁定的、能去哪里说。

四问都答得出,是底线。有一问答不出,就要小心:它可能正在变成封写。

拿这四问,照一照弗莱雷的三样元层:方向,两极,领导。第一问,他答得出,而且答得很好;第二问,也不算多;第三问、第四问,他的书里答不出。

◆九、换一副眼镜

用本书的话说,回写有五格,五格之上是元层。

一位教育家的回写,就算五格都开满,元层要是封着,所有的回写,都只是在一个画好的圈子里回写。人们可以改自己、改同伴、改老师、改课程、改学校,就是不能改「往哪里走」「世界是什么样」「谁带着走」。

弗莱雷的回写,走得比本系列所有人都远;它走到元层门口,停下了。

这就是判决四:回写止于元层。

◆十、元层被回写,会不会乱

有人会担心:元层要是也能被回写,会不会乱?一个家里,要是「哪些事能商量」都能商量,还有没有大人?一所学校,要是规矩的规矩也能改,还有没有规矩?

这个担心,是真的。本书想,有三样东西,能让元层被回写,又不乱。

一样,是少。 能被回写的元层,不是一切规矩,是少数几条最要紧的:这个家里,哪几件事大人定;这个班里,哪几条公约不能改。条数少,改起来就不乱。

一样,是有日子。 不是随时都能改,是定一个日子,一年一次,一学期一次,拿出来重新说。平时,照着走;到了那一天,再说。聂家是过年,符老师的班是开学第一节班会。

一样,是说得出为什么。 每一条留着的、每一条改了的,都写一句为什么。说得出为什么的规矩,改了也不乱;说不出为什么的规矩,不改也会乱,只是乱在底下,看不见。

弗莱雷的元层,方向、两极、领导,要是也照这三样来:少,有日子,说得出为什么,本书想,它就不会是封写,而是一个很好的地板。

本书第 49 章,给本书自己的元层,也照这三样,留了口子。

◆十一、放回日子里

过年那天,聂家把冰箱上那张单子拿下来,重新看了一遍。

那三件不上单子的事,聂宛提议改一件:「钱的大事,能不能让我听一听?我不定,就听。」

聂松和贾慧商量了一下,同意了。第二年,家里要不要换一辆电动车,聂宛坐在旁边听了全程。她没说话,可她第一次知道,家里一年到底能攒下多少钱。

明天能试的一件事:你家里、你的班上、你的小组里,有没有一两样「不上单子」的事?写下来,写清楚为什么不上;再定一个日子,每年到那一天,把它们拿出来重新说一次。

这个办法的边界:重新说,不等于一定要改。说完了,大家都觉得该留着,就留着;只是,它从「本来就这样」,变成了「我们今年又商量了一次,还是这样」。

带走的话
一个地方可以有几条不许随便改的底线,可底线要说得出为什么,也要留一个每年重新说一次的日子;说不出为什么、永远不许问的,是封写。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这一章,回写的门在元层门口,关上了。

小账

揭布还是搭砖:方向、两极、领导,写成本来的,是揭布;聂家每年过年重说一次那三件事,是搭砖。

第 35 章

SDE 解构|回写走到元层前一步停下

◆一、夜校的第一次老人会

第 33 章写过,葛蔓去找社区主任,争取到每学期末开一次老人们自己的会。

第一次会,开在一个周六晚上。葛蔓事先想好了议程:说说这一学期学得怎样,下学期想学什么。

会开到一半,屠大爷举手,说了一件议程上没有的事:

「我想问一句,这个夜校,为什么只教认字?我们这些人,好些是一个人过。能不能有一晚,不教字,就是坐在一起说说话?」

葛蔓愣了一下。她想说:夜校是教认字的,这是社区定的。话到嘴边,她停住了。

她说:「这件事,我定不了。可我可以把它写下来,交给主任。我们也可以先试一次:下个月最后一个周六,不教字,大家带点吃的来,坐着说话。行不行?」

屋里的人都说行。

那一晚,葛蔓在本子上记了一句:今天,有人想改的,不是课,是夜校是干什么的。

◆二、这一编看见了什么,收回了什么

把这一编四章并排放。

他看见了他收回了在哪一章
人会从只顾活命,走到想问题有深度;中间可能滑进狂热排成三级,楼顶先定为「批判的意识」第 31 章
实践是反思加行动,回头改世界;空谈和瞎忙都不行改的多是现实那一块;改的方向是写好的第 32 章
回写能改学的人、同伴、老师、课程、学校,甚至他自己的书课程、学校那两格,只开了一半第 33 章
解放是两边的事,压迫的人也要被解放方向、两极、领导三样,在元层封着第 34 章

看见的那一列,是本系列最长的一条回写:从学的人自己,一直走到学校、走到作者的书。

收回的那一列,都落在同一层:五格之上,那一层定下「什么能改」的地方。

◆三、判决四:回写止于元层

判决四,在这一编站住了。

他的回写,走得比本系列所有的教育家都远。学的人改自己,改同伴,改老师;课程从学员的日子里长出来;学校里有委员会;他自己的书,被读者改过。

可是,回写走到元层门口,停下了。方向是本来的使命,不许改;世界是压迫者和被压迫者两极,不许改;谁带着大家走,是领导的事,对话走不进去。在几内亚比绍,他本人站在元层门口,看着一个他不同意的决定,为了团结收了声。

本书把判决四,收窄一句:他不是没有回写到元层,是他把元层写成了本来的,于是元层不需要、也不允许被回写。

这和判决一,是同一件事的两面:判决一说,方向被写成了本来的使命;判决四说,被写成本来的东西,就不会被回写。

◆四、三个式子,一次体检

本系列有三个式子,说形状、路、土三样东西,怎样彼此生出:

形状,由路和土生出。

路,由形状和土生出。

土,由形状和路生出。

每一位教育家,都可以拿这三个式子体检一次:他写了哪几个,写了多少,哪一个被钉住了。

式子他写了多少读数
形状由路和土生出很满。土写得最狠:大庄园,殖民,沉默的文化;路写得很好:对话,编码,解码满
路由形状和土生出路的尽头被钉在「更完整的人」「批判的意识」上;土被钉成压迫者和被压迫者两极路只剩一条:从沉默走到命名
土由形状和路生出写出来了:实践,就是回头改世界;本系列写这一式最用力的一位写满,可方向只许一个;元层不回写

本书给他这一型起了个名字,叫钉两极型:土被钉成两极,路的尽头被钉在一个本来的方向上;于是路只剩一条,从一极走向另一极。〔待验〕

本系列前几卷,给别的教育家起过别的名字。皮亚杰那一卷叫「钉常数型」:土和路的尽头,被钉成了两个常数。陶行知那一卷叫「消路型」:一个「即」字,把路消掉了。弗莱雷的病,和皮亚杰有一点像,都是钉住;钉的东西不一样:皮亚杰钉的是一片安静的日内瓦的土,弗莱雷钉的是一片分成两边的土。

还要说一句公道话:三个式子,他在场子里,一个不少地画过。文化圈里,路和土都在动;圣保罗,土真的被改了一些。只是在他那几句最响亮的话里,土只剩两极,路只剩一个方向。

◆五、换一根梁?

判决四,本书不另换一根梁。它和判决一,共用第一根:把「使命」换成「分娩」。

方向要是不再是本来的使命,而是一次次生出来的,它就能被回写了。聂家那三件不上单子的事,每年过年重新说一次,就是这样:底线还在,可它不再是「本来就这样」,是「我们今年又商量了一次」。

这一换,不会让一个地方没有底线。它只让底线,从封写,变成可以每隔一段时间、说清楚为什么、再定一次的东西。

◆六、他在哪里完全对

本书的办法,是每一处批评之前,先写他完全成立的条件。

把元层封住,在这样的地方完全成立:压迫很重,压人的一方最会用「商量」「再研究」来拖;被压的人需要一个不会被拖走的底,才站得起来;一个刚诞生的团体,一次分裂就可能垮掉。

在那样的时刻,方向不许商量,是保护,不是封口。本书不是要在那样的时刻,去撬那一层。

问题在于,一个在那样的时刻很好用的封口,被写成了一切时刻的样子。压迫轻了,团体稳了,那一层还封着,它就从保护,变成了封写。

◆七、元层被回写的那一次

弗莱雷的一生里,元层有没有被回写过一次?有,至少有一次,而且是在他自己身上。

第 6 章写过:他晚年重读《被压迫者教育学》,接受了女性读者的批评,承认书里通篇用「男人」来说人,女人在他那本讲解放的书里,几乎没有位置。

这件事,看上去只是改几个词。可往深处想,它改的是元层里的一样东西:两极。

在他早年的书里,世界分成压迫者和被压迫者两边。女性读者指出的,是这两边里面,还有一层他没看见的:被压迫的男人,在家里,也可能压着女人。一个一辈子站在被压者一边的人,被告知:你的那一边里面,也有被压的人,你没写。

他认了。这是他的元层,被读者回写了一小笔。

本书把这一次,看得很重。它说明,他的元层不是焊死的;只要有人从一个他没站过的位置上说话,他是肯改的。只是他没有把这件事,做成一个规矩:每隔一段时间,把两极、方向、领导,拿出来重新说一次。

◆八、他为什么要把元层封住

弗莱雷为什么要把方向、两极、领导这三样,写成本来的、不许商量的?本书想得到几个原因。

一个原因,在他那片土的年代。六十年代的拉丁美洲,是冷战最紧的时候;政变一个接一个,今天还在推行的计划,明天就可能被取消,推行的人,明天就可能坐牢。在那样的年代,一个方向要是能随时拿出来商量,就很容易被拖掉、被收买、被吓回去。把它写成本来的,是给它上一把锁。

一个原因,在他读的书、他站的那一支信仰里。「人的使命」「人的尊严」,在他那一代天主教里讲穷人的那一支人那里,本来就是不必商量的东西;讲阶级、讲解放的那些书里,「压迫者和被压迫者」也是看世界的底图。〔据研究文献〕他两边都读,两边的底图,都成了他的元层。

还有一个原因,本系列说过很多次:他的收回,正是他把事做好的那股力。他怕的是翻了身的人变成新的压迫者,怕的是对话被拖成空谈,怕的是被压的人一商量就又散了。封住元层,是他护着这场解放的办法。

三个原因,都说得通。本书不是说他封错了,是说:一把在那样的年代很有用的锁,被写成了人本来就有的样子;年代变了,锁还在。

◆九、本书自己的元层

说到元层,本书也要照一照自己。

本书的元层,是什么?是那一句判词,是五条判决,是七个词,是「发现还是发生」这一把尺子。本书整本书,都在这几样东西上搭。

这几样东西,本书也可能把它们封起来:写成本来就对的,不许读者问。

所以,本书在导读里,先写了判词怎样才算错,四条推翻条件,每一条写了去哪里查;在结语里,会逐条报账。这是本书给自己的元层,留的一个口子:读者要是查到了,这几块砖,可以拆。

一本批评别人封写的书,自己先不能封写。这是本书给自己定的一条底线;它也说得出为什么,也可以在下一版里,被重新说一次。

◆十、这一编的读数

把这一编收成三句:

他的回写,走得比本系列所有人都远:三满两半,外加他自己的书,这一格也满。

回写走到元层门口停下:方向、两极、领导,三样被写成本来的,不在对话里商量。

这和判决一是同一件事:被写成本来的东西,就不会被回写;把使命换成分娩,元层也就能被回写了。

◆十一、夜校的元层,第二年

夜校改了「是干什么的」那一笔以后,第二年,又碰到了一回元层。

社区换了主任。新主任看了夜校的记录,说:「一个月一次不教字,这个活动课,区里没有这一项,不好报。」

卜老师和几位老人,去找他谈了一次。蓝阿婆也去了。她没说什么大道理,只说了一句:「那一晚,是我们一个月里最盼的一晚。」

新主任想了想,说:「那这样,改个名字,叫『识字交流会』,每次交流一下这个月学的字,再吃点东西、说说话。名字对上了,我好报。」

卜老师说:「行。」

那以后,每个月最后一个周六,夜校的记录上写的是「识字交流会」。老人们照样带饺子、带橘子、带收音机,只是散场前,每人说一个这个月学会的字。

本书记下这件事,是想说:元层被回写一次,不等于以后就不会再被改回去。换了一个人,换了一片土,它又要被说一次。每一次说,都可能丢掉一点,也可能留下一点。

夜校那一回,名字丢掉了,那一晚留下了,还多了一样:每人说一个字。

◆十二、放回日子里

下个月最后一个周六,夜校第一次不教字。

老人们带来了很多吃的:饺子,橘子,一锅绿豆汤。屠大爷带来了他的收音机,放了一段戏。姚老太太说了她年轻时怎样摔伤了手腕。蓝阿婆讲了她老家门口那棵桃树。

散场的时候,好几个人说:以后每个月都来一次吧。

葛蔓把这件事写进了交给主任的报告里。主任看了,说:「夜校就是教认字的,这是区里的文件定的。」停了一下,他又说:「不过,一个月一次,算你们的活动课,也行。」

葛蔓在本子上记了一句:夜校是干什么的,这一层,今天被改了一小笔。

明天能试的一件事:你所在的一个地方,有没有一句「这里就是干什么的」的话?一个班,一个群,一个家。想一想,这句话是谁定的,有没有人想改它;要是有,给他一个说出来的地方。

这个办法的边界:一个地方是干什么的,不能随便改,改多了就散了。先试一次,看看大家是不是真的要;要,再慢慢改。

带走的话
回写能改一个人、一群人、一堂课、一所学校;最难改的,是「这里本来就是干什么的」那一句。那一句要是也能被改,回写才算走完一整圈。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这一编,回写的门开了五扇半,在元层门口关上了。

小账

揭布还是搭砖:判决四在这里站住:被写成本来的东西,不会被回写;夜校改一小笔「是干什么的」,是搭砖。

本编总判断:他的回写走得比本系列所有教育家都远,从学的人自己一直改到学校、改到他自己的书;可方向、两极、领导三样被写成了本来的,回写走到元层门口,停下了。

下一编,走出巴西,去看他和中国的课堂、中国的扫盲怎样相遇。

第八编
相遇:中国的课堂与扫盲
编序

这一编四章,让弗莱雷和中国相遇。第 36 章请出两千多年前的一篇《学记》,第 37 章请出同样在一个文盲占多数的国家办学的陶行知,第 38 章把小先生和互为师生放在一起,第 39 章看中国人怎样读他。

相遇,是同一把尺子量两边,不判谁赢。中国的东西,在这里只作旁证:不拿中国去赢巴西,也不拿巴西去救中国。每一场相遇,本书都照四段走:它说什么,本书同意什么,本书要多问一句,它反过来教了本书什么。

第 36 章

《学记》:道而弗牵,开而弗达

◆一、外婆教缝扣子

聂宛的校服掉了一颗扣子。她拿着衣服去找外婆。

蓝阿婆没接衣服。她把针线盒推过去,说:「你自己缝。」

聂宛说:「我不会。」

外婆说:「我看着你缝。」

聂宛穿针,穿了五六次才穿进去。外婆在旁边看着,不说话。聂宛从正面扎下去,扎歪了。外婆还是不说话。第二针,她自己发现歪了,拆了,重来。

缝到第四针,她问:「外婆,线要绕几圈?」

外婆这才开口:「你觉得呢?」

聂宛想了想:「绕三圈,结实一点。」

外婆说:「那就三圈。最后在底下打个结。」

扣子缝上了,有点歪,可很结实。聂宛很得意。

后来她问外婆:「你为什么一开始不教我?」

外婆说:「我教你,你就只会看我缝。」

◆二、它说什么

两千多年前,中国有一篇讲教与学的文章,叫《学记》,收在《礼记》里。

它讲一个好老师怎样启发学生,有一段话很有名:

「故君子之教,喻也:道而弗牵,强而弗抑,开而弗达。道而弗牵则和,强而弗抑则易,开而弗达则思。和易以思,可谓善喻矣。」

用大白话说:好老师教人,是引导,不是硬拉着走;是鼓励,不是压着走;是开个头,不替人把话说完。引导而不硬拉,师生就和气;鼓励而不压着,学的人就觉得不难;开个头而不说完,学的人就会自己去想。和气、不难、会想,这才算会教。

它还有一段,讲教的人自己也在学:

「学然后知不足,教然后知困。知不足,然后能自反也;知困,然后能自强也。故曰:教学相长也。」

学了,才知道自己不够;教了,才知道自己哪里卡着。知道不够,才会回头看自己;知道卡着,才会逼自己长进。所以说,教和学,是彼此长的。

它也批评一种老师:「记问之学,不足以为人师。」只会记诵、只会拿现成的问题问人的,不够格当老师。

外婆缝扣子那一回,就是「开而弗达」:开了个头,把针线推过去,不替她缝完。

◆三、本书同意什么

本书同意很多。

「开而弗达」,和弗莱雷第 28 章那门手艺,几乎是同一件事:一张好的画,要留一点没说完的地方,让人忍不住要说几句。一个好老师,要留一点没说完的话,让学生自己去想。

「教学相长」,和弗莱雷的「没有人教育谁」,是同一个方向:教的人也在被教,两边都在长。本系列的教育发生学导论,把这四个字读作两个人彼此进入对方、一起增长;师德那一本书,读作「这个老师」和「这个学生」在彼此牵动里,才被彼此塑造出来。

「记问之学,不足以为人师」,和他批评的银行式教育,也对得上:只会存、只会问现成问题的老师,教不出会想的人。

隔了两千多年、隔了半个地球,两边看见了同一样东西。本书认为,这不是巧合:只要有人真的在教、真的在看学生怎样学,就会看见这样东西。

还要顺手说清一件小事:「教学相长」出自《学记》,不出自孔子本人。常有人把它说成孔子的话,那是记错了。

◆四、本书要多问一句

本书要多问的,是两件事。

第一件:开个头,开哪一个头?

「开而弗达」,是老师开头。开哪一扇门,从哪一句说起,是老师定的。外婆推过去的,是针线盒;她没有问聂宛:你想先学缝扣子,还是先学别的?《学记》里的老师,是君子,是站在前面引路的人。路往哪里引,在他手里。

这和弗莱雷的文化圈,是同一个位置:词表、画、主题,都在团队手里。本书第 8、23、28 章一再说的三号位,在《学记》里,也握在老师手里。

第二件:土在哪里?

《学记》讲的,是老师和学生两个人之间的事,讲得很细;可它很少讲两个人身后的那一片日子。一个学生为什么学不进去,是不是饿着,是不是家里吵架,是不是被人看不起,它不太问。弗莱雷最有力的地方,恰恰是把这一片土推到了前面。

两边放在一起,各缺一块:《学记》细在两个人之间,弗莱雷深在两个人身后的那片土。

◆五、它反过来教了本书什么

《学记》还有一句话,本书读到的时候,停了很久:

「善歌者使人继其声,善教者使人继其志。」

会唱歌的人,让听的人接着唱下去;会教的人,让学的人接着他的志向走下去。

「继」,是接着。这一个字,教了本书一件事:回写不只是往回改,也是往下接。一个学生学会了,不只是回头改老师,还会把这件事接下去,接到老师没走到的地方。

外婆教聂宛缝扣子,聂宛后来给她的同桌缝过一颗扣子,用的是「绕三圈」的法子;那个法子,是她自己想的,外婆只是点了头。这是「继」:接下去,还接出了一点新的。

弗莱雷讲回写,讲得最多的,是往回改:学员改老师,读者改作者。《学记》这一个「继」字,提醒本书:回写还有一个方向,是往前接。接着走,走到前人没走到的地方,这也是一种回写,而且可能是最长的一种。

◆六、《学记》记下了他账本上缺的那一栏

《学记》里还有一段话,本书读到的时候,吃了一惊:

「学者有四失,教者必知之。人之学也,或失则多,或失则寡,或失则易,或失则止。此四者,心之莫同也。知其心,然后能救其失也。教也者,长善而救其失者也。」

用大白话说:学的人,有四种走偏的样子,教的人一定要知道。有的人贪多,有的人太少,有的人把事情看得太容易,有的人半途停下。这四种,是每个人的心不一样造成的。知道他的心,才能帮他纠正。所谓教,就是让他好的地方长起来,把他走偏的地方救回来。

这一段,记的正是本书第 33 章说弗莱雷账本上缺的那一栏:一个人学的时候,卡在哪里、偏在哪里。

弗莱雷记得最满的,是世界的墙:没地,没活,没权。《学记》记得最细的,是学的人自己路上的坑:贪多,太少,太轻易,停下来。

两千多年前的一篇文章,和一位二十世纪的巴西教育家,账本各缺一半。《学记》很少写一个人身后压人的那片土;弗莱雷很少写一个人学的时候脚下的坑。

葛蔓那本两栏的本子,一栏记墙,一栏记坑,碰巧把两边都补上了。本书想,要是两边的人能坐到一张桌子上,大概会同意她那个本子。

◆七、「当其可之谓时」

《学记》讲教学成功的四个条件,其中两条,是讲时机和次序的:

「当其可之谓时,不陵节而施之谓孙。」

在学的人正好能学的时候教,叫合时;不越过次序去教,叫循序。

这两条,放到弗莱雷的文化圈里,正好落在第 8 章那个位置上:生成词按什么次序教,由谁定。

《学记》说,时和序,要看学的人:「当其可」,是他此刻能学;「不陵节」,是不越过他此刻的那一步。可谁来判断他此刻能学什么、此刻在哪一步?《学记》的答案,是老师,一个「知其心」的老师。

弗莱雷的答案,是设计团队,按音节的难易定好次序。

本书的答案,会再往前推一步:除了老师看,也要让学的人自己能说一句「这一步我还没走稳」。夜校白板角那一块「我想学的字」,就是让学的人自己,参与定时和序。

◆八、换一副眼镜

用本书的话说,《学记》和弗莱雷,在「路」上几乎一样:引而不牵,开而不达,教学相长,这些都是路的样子,一来一回,彼此长。

分别在两处。一处在土:弗莱雷看得见身后那一片压人的日子,《学记》很少看。一处在谁开门:两边都让老师、团队开门,都没怎么写学的人自己开门。

这一处,是本书在全书里一再追问的那个位置。它不是弗莱雷一个人的空白,也不是《学记》一篇文章的空白,是教育里一个很老的空白。

◆九、《学记》里,也有一个银行式的老师

两千多年前的《学记》,也批评过一种老师,样子和弗莱雷说的银行式教育,几乎一样:

「今之教者,呻其占毕,多其讯,言及于数,进而不顾其安,使人不由其诚,教人不尽其材。」

用大白话说:现在的老师,只会对着书本念,问一大堆问题,讲的都是些条目;只管往前赶进度,不管学生学得安不安稳;让学生学的时候,不是出于真心;教人的时候,没让他把本事使出来。

它还说了这样教的后果:「其施之也悖,其求之也佛。夫然,故隐其学而疾其师,苦其难而不知其益也。虽终其业,其去之必速。」

大白话:教得不对,要求也不对。于是学生把学的东西藏起来不用,还怨恨老师;只觉得苦,不知道有什么好处。就算把课学完了,也忘得很快。

「虽终其业,其去之必速」,这八个字,本书读到的时候,想起第 9 章那个问题:四十小时以后,学员还会不会读?也想起第 26 章聂宛那个补习班:月考涨了分,期中一道新题就不会了。

两千多年前,一篇文章已经看见了存款式教育最要紧的一个后果:存进去的,走得很快。

这不是说弗莱雷没有新东西。他的新东西,在于看见这样的教育后面,站着一片压人的土。可「存进去的走得快」这一句,《学记》说得比他早,也说得很准。

◆十、放回日子里

聂宛后来学会了一件事:她教同桌做题的时候,也学着外婆,不替人做完。

同桌问她一道题,她不说答案,先问:「你觉得第一步是什么?」同桌说错了,她也不急着纠正,再问:「那这样做,下一步会怎样?」同桌自己发现了不对。

有一回,同桌反问她:「那你觉得呢?」她说了自己的想法,同桌说:「你这样也不对。」两个人争了一会儿,最后都改了主意。

她回家跟外婆说:「我教她,她也教了我。」

外婆说:「那是。缝扣子的时候,你那个绕三圈,我以前绕两圈。」

明天能试的一件事:下次孩子问你一件他其实可以试着自己做的事,先把东西推过去,说「我看着你做」。他做歪了,先别说话,等他自己发现;他问你,先问他「你觉得呢」。

这个办法的边界:有危险的事,比如用刀、用火、用电,不能「看着你做」到出事才说。开头推过去之前,先把会出事的地方说清楚。

带走的话
好老师开个头,不替人说完;学的人接着走,还会走到老师没走到的地方。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这一章,路这扇门,两千多年前就开着;谁来开门,两边都还握在老师手里。

小账

揭布还是搭砖:「开而弗达则思」是留一块地让人自己搭;「继其志」是接着往前搭。

第 37 章

陶行知:一个等号,一个使命

◆一、语文课上的一句话

聂宛的语文课本里,有一篇讲陶行知的文章。

符老师讲到陶行知那句「生活即教育」,问全班:「你们觉得,生活是不是教育?」

一个同学说:「是。我在家帮我妈看店,学会了算账,比数学课学得还快。」

另一个同学说:「不全是。我天天刷手机,那也是生活,可我没觉得学到了什么。」

教室里笑了一阵。

符老师说:「你们俩说的,都对。这就是这句话最难的地方。」

聂宛那天回家,把这句话说给外婆听。外婆想了想,说:「过日子当然能学东西。可也能学坏。你舅舅年轻时跟着人赌钱,那也是过日子学的。」

◆二、两个在文盲大国办学的人

陶行知(1891—1946),和弗莱雷,隔了三十多年、隔了半个地球,做的是很像的事。

他们都面对一个大多数人不识字的国家:陶行知的中国,弗莱雷的巴西。

他们都嫌书本压倒了日子:陶行知批评只读死书的学校,弗莱雷批评往人脑子里存东西的课堂。

他们都往乡下走:陶行知在南京郊外办晓庄师范,要培养乡村教师;弗莱雷在巴西东北的小城里办文化圈。

他们都让学的人去教:陶行知有「小先生」,孩子学会了,回家教不识字的大人;弗莱雷有「教的时候也在学」的老师。

他们也都被当局当成危险:晓庄师范被封,陶行知被通缉;弗莱雷坐了牢、被迫流亡。

本系列已经有一卷写陶行知,第 221 号,邬燕琴著。那一卷给陶行知的判词是:「他把关在笼里的鸟放回了天空,又在天空和课堂之间画了一个等号。」本书接着那一卷往下判,不改判。

◆三、它说什么

陶行知最响亮的几句话,大家都熟:「生活即教育」,「社会即学校」,「教学做合一」。

第 221 号那一卷,把他拆成三句。他看见的是:教育在人和人、人和日子的磨擦里,一次一次长出来,长的时候两边都会变。他收回在哪里:在最响亮的那几句话里,一族封口的词,「即」「无时不」「惟一」「一切」「合一」,把这一段长,压成了一个等号。收回底下是什么:一台本来就在的机器,就是生活本身;他说,教育是「生活所原有」的。

那一卷给这一型起的名字,叫「消路型」:一个「即」字,把生活和教育之间那条路消掉了。生活就是教育,那么生活里的哪一段在教人、教的是好是坏、谁发现它教坏了、谁来改,这些,都被那个等号吞掉了。

聂宛那两个同学、外婆那一句「也能学坏」,问的正是这一处。

◆四、本书同意什么

两个人,本书都认他们的看见。

陶行知看见,日子本身在教人;弗莱雷看见,人在日子里被教成了沉默,也能在日子里重新学会说话。两个人都把学校的门,推向了外面那一大片日子。

两个人都有「往上长」的一面:陶行知的小先生,孩子教大人;弗莱雷的互为师生,学员改老师。

两个人也都有一个了不起的保底:在一个书本压倒日子、大多数人在学校外面、老师极少、日子正在剧烈变化的国家里,他们几乎处处说得对。

◆五、本书要多问一句

本书要多问的,是把两个人的收回,并排放。

陶行知收回在「即」上:生活即教育。他把教育的来源,放进了土里:日子本来就会教人,只要打开学校的门,让日子进来。本来就在的,是土。

弗莱雷收回在「使命」上:人化是人的使命。他把教育的方向,放进了人里:人本来就朝着成为更完整的人,只要拿开压着的东西。本来就在的,是人。

一个把土写成本来就会教人,一个把人写成本来就朝着好。

两个收回,位置不一样,样子却很像:都给一场一次一次的发生,找了一个本来就在的底座。陶行知的底座在脚下,弗莱雷的底座在心里。

聂宛那个刷手机的同学,把陶行知的底座撞了一下:日子也会教坏。第 17 章那个学别人说话的隋远,把弗莱雷的底座撞了一下:人也会长歪。两个底座,被同一类事撞着。

◆六、它反过来教了本书什么

陶行知有一句话,第 221 号那一卷判它是活的:磨擦才能起电,两边都变。〔据第 221 号〕

这句话,和弗莱雷的「没有人教育谁」,是两个人各自最活的一句。它们都不在响亮的口号里,都在稍稍安静一点的地方;它们说的,都是两样东西彼此碰、彼此改。

这教了本书一件事:读一位大师,别只读他最响亮的那句话。最响亮的那句,常常是他收回的地方;最活的那句,常常藏在旁边。陶行知最响的是「生活即教育」,最活的是「磨擦」;弗莱雷最响的是「解放」「觉醒」,最活的是「没有人教育谁」「世界正在是」「未经试验的可能」。

第 221 号那一卷,把等号换成了双向的箭头:日子在磨擦里长出教育,教育回头改日子。本书把揭布换成搭砖、把使命换成分娩。两卷换的梁不一样,方向是一个:把一个等号、一个本来,换回一场可能成、也可能不成的来回。

◆七、教学做合一,和实践

陶行知有一句「教学做合一」,弗莱雷有一个词「实践」。两个人,都想把想和做放到一起。

放到一起的样子,不太一样。

陶行知的「合一」,是合成一件事:教、学、做,是同一件事的三面,在做上教,在做上学。这一个「合一」,和他的「即」字,是一族的:把三样东西,焊成了一样。第 221 号那一卷说过,这一焊,路就不见了:哪一步是教,哪一步是学,哪一步卡住了,分不出来。

弗莱雷的实践,是反思加行动:想一想,做一做,做完回头再想。两样东西,没有焊成一样,它们一来一回,彼此改。

本书读下来,觉得在这一点上,弗莱雷比陶行知多留了一条缝:想和做之间,还有一个「回头」。有了这个回头,做错了,能看见;看见了,能改。

可是,陶行知也有他多出来的地方。他的「做」,是手上的事:种地,做木工,烧饭。弗莱雷的「行动」,多是改世界的事:争地,争工钱,争选票。手上的事,在弗莱雷那里写得少;陶行知写得多。

两个人放在一起,一个补了另一个。

◆八、两个人的晚年

两个人的晚年,也很不一样。

陶行知五十五岁那年,突然去世,正是他最忙的时候。〔待核〕据本书所知,他没有来得及像弗莱雷那样,写一本回头重读自己的书。〔待验〕

弗莱雷活到了七十五岁。他晚年那几本书,本书前面一再写:重读自己,改自己的词,把希望、喜悦、老师的尊严补进来。

一个人来不来得及重读自己,不全是他自己能定的。本书不拿这一点比高下。本书只记下一件事:一个学说,要是它的主人来得及回头看一遍,它就多了一次回写;来不及,这一次回写,就留给了后来的人。

第 221 号那一卷,替陶行知做了这一次回写。本书这一卷,是在弗莱雷自己回写过一遍之后,再替他回写一遍。

◆九、换一副眼镜

用本书的话说,两个人的病,是同一种病的两个样子。

同一种病,是:看见了一场发生,就给它配一台本来就在的机器。

两个样子:陶行知的机器在土里,叫生活;弗莱雷的机器在人里,叫使命。

陶行知的「消路型」,把路消掉了:生活直接等于教育,中间那条会走歪、会卡住、要人陪的路,不见了。弗莱雷的「钉两极型」,把路钉死了:路只有一条,从沉默走到命名,走到一个本来的方向。

一个没有路,一个只有一条路。

本书要的,是一张有很多条路、每条路都可能走通也可能走歪的地,路走出来以后,又回头改这块地。

◆十、放回日子里

聂宛后来在语文课上,又说了一次那句话。

她说:「我觉得生活不是教育,生活是一块地。这块地能长出好东西,也能长出坏东西。长出什么,要看有没有人陪着你,看你自己往哪里走。」

符老师说:「那你觉得,学校是什么?」

聂宛想了想:「学校是在这块地上,专门留出来的一小块,有人陪着你,长歪了能改。」

符老师在黑板上写了两个字:陪,改。

明天能试的一件事:孩子说他从哪件日常的事里学到了东西,问他一句:「这件事,有没有可能把人教坏?什么时候会教坏?」让他自己想一想,学到的东西,是怎样长出来的。

这个办法的边界:不必每件事都这样追问,会把孩子问烦。挑一件他自己很得意的事,问一次就够。

带走的话
一个把土写成本来就会教人,一个把人写成本来就朝着好;日子能教好也能教坏,人能长好也能长歪,中间那条路,要有人陪。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两个人都把日子这扇门推开了;一个用等号把路消了,一个用使命把路钉了。

小账

揭布还是搭砖:「磨擦」和「没有人教育谁」,是两人各自最活的一句,都是搭砖。

第 38 章

小先生与互为师生

◆一、蓝阿婆当了一回老师

夜校第三个学期,来了一位新学员,就是第 22 章那位被人笑过的姚老太太。她回来了。

葛蔓那一晚有事,晚到了半个小时。姚老太太坐在桌前,对着一个「人」字发愣。蓝阿婆看了一会儿,挪过去,坐到她旁边。

她没有握着姚老太太的手描,也没有说「一撇一捺,很简单」。她说:

「我刚来的时候,『桂』字,左右两半老是分家。写了好多天都不行。后来葛老师让我先写我外孙女的名字,写顺了,再回头写,就好了。」

姚老太太说:「那我这个『人』字,先写啥?」

蓝阿婆想了想:「你手腕是不是不好使?那你先写一撇,歇一下,再写一捺。别一口气写。」

葛蔓进门的时候,看见两个老太太头挨着头,姚老太太正在写第五个「人」字,一撇,停,一捺。

第 30 章写过,姚老太太期末那张卡片上写的是:「一撇一捺,我手腕转不过来,葛老师让我分两次写。」其实,最先想出分两次写的,是蓝阿婆。

◆二、它说什么

陶行知 1934 年前后,推行过一种办法,叫「小先生」。〔待核〕

那时的中国,大多数人不识字,老师极少,学校也少。他想了一个办法:让孩子当老师。一个孩子在学校学了几个字,回家就教给不识字的爸爸妈妈、爷爷奶奶、邻居。学一个,教一个。他有一句话,大意是:即知即传,学到了就传给别人。〔据第 221 号〕

这个办法,一下子把教的人,从几个老师,变成了成千上万个孩子。

弗莱雷的办法,是另一个样子:不是让学会的人去教不会的人,是让教的人和学的人,在一来一回里,彼此改。

一个是「传」,一个是「相长」。

◆三、本书同意什么

两种办法,都有一样了不起的东西:把「谁能当老师」这件事,松开了。

在旧的学校里,老师只有一种人:读过很多书、有了资格、站在讲台上的人。小先生,让一个十岁的孩子也能当老师;互为师生,让一个不识字的农民也能教一个博士。

两种办法,也都有「往上长」的一面:孩子教大人,学员改老师。本系列一直在追问的回写,在这两个人这里,都朝上走了。

蓝阿婆教姚老太太,是两样都有:她学会了,传给别人,这是小先生;她传的时候,先说了自己当初怎样卡住,又从姚老太太的手腕,想出了分两次写,这是互为师生。

◆四、本书要多问一句

本书要多问的,是「传」这个字。

小先生,重在传:学会了,传下去,传得越快越好。第 221 号那一卷,给这件事记了一笔账:它的账上,记的是传了多少,教了多少人,识了多少字;孩子在哪里卡住、大人学的时候在哪里卡住、学会以后回头改了什么,没有进账。

蓝阿婆要是只「传」,她会握着姚老太太的手,把「人」字描一遍,说「就这样写」。字是传过去了,姚老太太的手腕,没人看见。

她没有只传。她先说了自己怎样卡在「桂」字上。这一句话,传过去的,不是一个字的样子,是一个人卡住又走出来的那条路。这条路,恰好是姚老太太最需要的。

弗莱雷的互为师生,比「传」多了一步:两边都改。可是,他的账本,第 33 章说过,也少记了「卡在哪里」那一栏的一半。他记了世界的墙,没记学字的坑。

两个人,一个只记传了多少,一个只记世界卡在哪里;一个人学字时卡在哪里,两个人都记得少。蓝阿婆那一句「我刚来的时候,『桂』字老是分家」,补的正是这一栏。

◆五、它反过来教了本书什么

第 221 号那一卷,写到机器来了以后的小先生,说了一句话,本书很看重,大意是:机器把即知即传做到了尽头;今天的小先生,是让一部分传慢下来、陪人卡住的人。

今天,一个字怎么写,手机一查就有;一道题怎么做,拍个照就出来了。传,机器做得比任何小先生都快、都多。

机器做不了的,是蓝阿婆那一晚做的事:坐到一个卡住的人旁边,说一句「我当初也卡在这里」,看见她的手腕,想出一个只适合她的办法。

这教了本书一件事:在机器的时代,互为师生里最要紧的那一半,不是传,是陪着卡。一个人卡住的那一段,本系列有一本书说过,是教育唯一真正的原料;机器最会替人跳过去的,正是这一段。

◆六、孩子当老师,也会教不动

小先生这件事,还有一面,很少被人写:孩子当老师,也会累,也会教不动。

有一个周末,聂宛想教外婆用手机和老家的亲戚视频。她教了一遍:点这里,再点这里,等一下,接通了。外婆说:「你再说一遍。」她又说了一遍。外婆还是记不住。第三遍,她声音就高了:「外婆,我都说了三遍了!」

外婆把手机放下,说:「不学了。」

那一晚,聂宛心里很不舒服。她想起葛蔓教外婆写「桂」字,写了好多天,葛蔓一次也没有提高声音。

第二天,她换了一个办法。她拿一张纸,画了三个框,一个框里画那个绿色的按钮,一个框里画一个小人头像,一个框里画一个话筒,旁边写「一,二,三」。她把纸贴在外婆的手机壳背面,说:「外婆,你不用记,照着这个点就行。」

外婆照着点了一次,接通了老家的表妹。两个老太太在视频里说了半个钟头。

聂宛后来说:「当老师,比当学生难。」

小先生这个办法,把一个十岁的孩子推上了讲台。推上去以后,他要学的,不只是会,还有等、不急、换个办法。这一段,也是互为师生:孩子教大人的时候,大人也在教孩子怎样当老师。

◆七、被孩子教,大人的面子

小先生和互为师生,都要大人做一件很难的事:被孩子教、被学员教的时候,放下面子。

蓝阿婆第一次让聂宛教她写「宛」字,嘴上没说什么,心里是有点别扭的。一个当了几十年长辈的人,坐在外孙女旁边,一笔一画地照着描,写歪了还被说「外婆,不对」。

她后来说:「头几回,脸上挂不住。后来想,我不会就是不会,怕啥。」

这一句「不会就是不会,怕啥」,本书觉得,是互为师生能不能成的关口。

一个老师,被学生问住,脸上挂不住,就会找个理由绕过去;一个家长,被孩子纠正,面子过不去,就会说「大人的事你别管」。这时候,回写就断了。

陶行知推小先生,据研究者的记载,碰到的阻力之一,就是有的大人不愿意被孩子教。〔待核〕弗莱雷在文化圈里,也要协调员放下「我是来教你们的」那副样子。

放下面子,不是一次就放下的。蓝阿婆是一回一回放下的:第一回别扭,第三回就好了,到后来,她自己会说「宛宛,你再教我一遍」。

◆八、换一副眼镜

用本书的话说,小先生和互为师生,都在二号位上:人和人之间的一来一回。

小先生的一来一回,偏向一去:从会的人,流到不会的人。互为师生的一来一回,是真的一来一回:两边都在流。

本书还要加一样:流的是什么。流一个字的样子,是传;流一条卡住又走出来的路,是陪。前一样,机器能做;后一样,要人。

弗莱雷没有写「陪着卡」这几个字;可他的「没有人教育谁」,给这件事留了位置。把卡住的那一段,放进他的账本里,他的互为师生,就更完整了。

◆九、一个班,怎样有小先生

聂宛的班上,后来也有了小先生,是符老师定的一个办法,叫「帮一个」。

每次单元测验以后,这一单元考得好的同学,自愿报名,每人帮一个这一单元没考好的同学。帮的办法,只有一条规矩:先说你自己当初在这一单元哪里卡过,再听他说他卡在哪里,然后一起做三道题。

第一次,报名的只有五个人。第三次,报名的有十一个。

有意思的是,帮人的和被帮的,常常下一个单元就换了位置:这一单元帮人的,下一单元自己没考好,被原来被帮的那个同学帮。

符老师说,这是她最想看到的样子:谁都当过小先生,谁都被别人帮过。

她还定了一条:帮人的,要在一个小本子上写一句,「这一次帮人,我自己弄明白了什么」。有一个同学写:「我给他讲的时候,才发现我自己原来也没真懂。」

这一句,是陶行知说的「即知即传」,也是弗莱雷说的「教的时候也在学」,也是《学记》说的「教然后知困」。三个人,在一个初中生的小本子上,碰到了一起。

◆十、放回日子里

那一晚以后,葛蔓在夜校里改了一个做法。

每个新学员来,她不先教,先请一位老学员坐过去,说一说自己刚来时卡在哪里。牛大爷讲他的「保」字,姚老太太后来讲她的手腕,蓝阿婆讲她的「桂」字。

新来的人听完,常常会说一句:「原来你们也不会啊。」

这一句话,比葛蔓讲十个字都管用。

明天能试的一件事:孩子要教弟弟妹妹、同学一样东西之前,先请他说一说:这样东西,他当初是在哪里卡住的,后来怎样弄会的。让他把这一段,先讲给对方听。

这个办法的边界:有的孩子不愿意说自己卡过,觉得丢人。不要逼。大人可以先说自己小时候卡在哪里,让他知道,卡过不丢人。

带走的话
学会了传下去,是小先生;传的时候先说一句「我当初也卡在这里」,才是陪着人长;在机器的时代,后一句最要紧。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这一章,两个人都把「谁能当老师」这扇门推开了;「卡在哪里」这一栏,两人都记得少。

小账

揭布还是搭砖:只传一个字的样子,是递砖;陪着人卡、一起想出分两次写,是搭砖。

第 39 章

中国人怎样读他

◆一、一道考题

葛蔓读师范三年级那一年,教育学期末考试,有一道简答题:

「简述弗莱雷『银行式教育』的主要特征。(10 分)」

她背过。老师在课上把答案列成了四条:一,教师讲,学生听;二,教师是主体,学生是客体;三,知识是单向灌输;四,压抑学生的创造性。四条,一条两分半,写全了就是满分。

她在考场上写着写着,忽然笑了一下。

她在背一篇批评背诵的文章。她在用存款的办法,存一段批评存款的话。考完以后,这四条会在她脑子里待多久?

那一题,她写全了四条,又在最后多写了一句:「我在夜校试过另一种教法,老人们学得更慢,可记得更久。」

分数发下来,还是十分。那一句,没人看见。

◆二、他在中国

弗莱雷的《被压迫者教育学》,有中文译本,在中国出版已经有些年头。〔待核〕在师范院校的教育学课上,他常被放在「西方教育思想」「批判教育学」一类的章节里讲。

中国读者读他,最常读出的是三句话:反对灌输;师生平等对话;以学生为中心。

这三句话,都不算错。可本书前言里说过,这三句话,都把他读窄了。这里细说。

◆三、读窄的三处

第一处,「反对灌输」被读成了「少讲」。

许多课堂读了他,第一个动作是:老师少讲,学生多讨论。一节课,老师讲十五分钟,剩下的时间小组讨论。

可他反对的不是讲,是「把现成的东西原样递过去」。第 26 章写过岑老师:讲满四十分钟,可一点也不是存款。反过来,一节课讨论了三十分钟,老师心里早有一个答案,讨论只是为了让学生「自己得出」那个答案,那是一次做得很好看的存款。

第二处,「师生平等对话」被读成了「老师和学生一样」。

他晚年最不愿意被这样读。第 27 章写过:互为师生,不等于没有分别;老师有责任,有立场,有比学生多知道的东西,他要的是老师的权威,不是老师的专横。

第三处,「以学生为中心」,是一个他很少用的说法。

他关心的中心,不是学生,也不是老师,是师生一起面对的那一片世界。「人在世界的中介下彼此教育」,中间那个「世界」,是他的重心。把他读成「学生中心」,那片世界就不见了,只剩下一个被捧在中间的学生。

本系列的教育卷,还有一个提醒:把一位教育家压成一句「他是某某中心」,常常就是被旧标签一对一地套住了。弗莱雷被读成「学生中心」,就是这样被套住的。

◆四、被读掉的一半

还有一半,常被读掉:他的土。

他最有力的地方,是把一个人身后那一片压人的日子推到前面:饥饿,没地,不识字不能投票,一辈子被人说「你不懂」。在许多课堂上,这一半被略过了,只留下课堂里的那一半:怎样提问,怎样讨论,怎样让学生说话。

一个弗莱雷,只剩下课堂里的手艺,就成了一套教学法。他自己很不喜欢被当成一套方法。第 9 章写过:他说识字不是技术,是一个人重新看自己世界的过程。〔待核〕

本书不借他的名字,评今天中国的任何一项政策、任何一所学校。本书只提醒:读他,别只读课堂里那一半;那一半,是从身后那片土里长出来的。

◆五、它说什么,本书同意什么

用四段式,走一遍中国人读他这件事。

它说什么:反对灌输,师生对话,以学生为中心。

本书同意什么:这三句话,各自抓住了他的一面。对一个满堂灌、一言堂、只认分数的课堂,这三句话都是一剂好药。许多中国老师读了他,真的改了课堂,这是真的。

本书要多问一句:这三句话,被怎样读?葛蔓那道十分的考题,是一个样子:弗莱雷本人,被存款式地教了。一个批评存款的人,被压成四条考点,存进学生脑子里,考完就取出来交掉。

它反过来教了本书什么:一个思想,传得越远,越容易被压成几句口号;这不全是读者的错,是思想传开来的天然样子。本书自己,也会被这样读。本书的判词、五条判决、七个词,也可能被压成考点。本书能做的,只是一再提醒:这些话,是用来搭的,不是用来背的。

◆六、中国的扫盲,作一个旁证

中国也有过大规模的成人扫盲。上世纪五十年代,各地办过冬学、夜校,推过一些速成识字的办法,一时间,很多农民、工人学会了几百上千个字。〔待核〕

这件事,和安吉科斯的四十小时,有像的地方。都在一个大多数人不识字的国家,都想让大人在很短的时间里识字,都和一个国家的大变动连在一起。

本书只把它当一个旁证,不评它,也不拿它和巴西比高下。本书只借它问一个和第 9 章一样的问题:学会的那些字,几年以后,还在吗?学会的人,拿这些字,回头改了自己日子里的什么?

这个问题,不论在巴西还是在中国,都值得有人去一户一户地问。

◆七、考点之外,一个老师可以怎样读他

要是你是一位中国的老师,读过弗莱雷,也背过那几条考点,本书想给你一个读他的小办法,分三步。

第一步,找他的土。 读他的书之前,先读一读他那片土:巴西东北的盐田,不识字不能投票,一场政变。读完了,再读「银行式教育」那一章,你会读出考点里没有的东西:那是一个在盐田边上看过太多人被当成空瓶子的人写的。

第二步,找你的土。 放下他的书,看一看你自己的教室:你的学生,是哪一种沉默?他们嘴上最常说的词是什么?他们在哪里卡住?你的土,和巴西东北不一样;可他那一套看土的办法,你能借。

第三步,挑一句,试一次。 从他书里,挑一句你最有感觉的话,比如「没有人教育谁」,在你的教室里,试一个月。试完了,写下来:它在你这片土上,哪里用得上,哪里用不上。

三步走完,你读的,就不只是考点了。

◆八、中国的土,和巴西东北的土

把弗莱雷的办法搬到中国,要先看清:两片土,不一样。

巴西东北那片土,大多数大人不识字;今天中国的大多数地方,识字已经不是问题,问题是另一些。考试的分量很重,排名很多,许多孩子的父母在外地打工,许多老人跟着子女进了城,许多孩子的手里,有一台什么都能答的机器。

土不一样,沉默的样子也不一样。在巴西东北,最多的是被压的沉默;在今天许多中国的教室和家里,被替的、被安排的沉默,可能更多。

所以,他的办法,不能原样搬。他那把找压迫者的刀,在有些地方好用,在有些地方找不到对象。本书第 25 章那张六只手的表,就是为这件事做的:先数清你这片土里有几只手,再决定借他哪一样。

本书在这里,只说土不一样,不评哪一片土好、哪一片土坏,也不评任何一项政策。怎样借,是每一个在那片土上做事的人自己的事。

◆九、换一副眼镜

用本书的话说,中国人读弗莱雷,常常只读了他的「路」,没读他的「土」。

他的路,对话、提问、编码、解码,被搬进了课堂,成了教学法。他的土,那一片压人的日子,没有一起搬过来。

路离开了土,就变了样。一个没有土的对话,是课堂里的一场讨论;一个有土的对话,是一群人为自己日子里的一件事,吵出一个要去做的决定。第 28 章那一晚,吵的是银行里的那盒印泥;那是土。

中国的课堂,有自己的土:考试,排名,补习班,父母的期望,手机。要是读弗莱雷,把他的路,接到中国课堂自己的土上,那才是读懂了他。

◆十、一个中国家长,可以怎样读他

第 39 章给中国老师写了三步读法。这里给中国家长,也写三步。

第一步,先别读「银行」,先读「沉默」。 家长最先碰到的,常常不是课堂上的存款,是饭桌上的沉默:孩子不说话。先读他怎样讲沉默的文化,再读本书第五编那三种沉默。读完了,回头看自己家的饭桌。

第二步,找你家的词表。 用一个星期,记下你家饭桌上最常出现的词,和一次也没出现过的词。他从学员嘴上的词出发;你从你家嘴上的词出发。

第三步,找你身上的那道缝。 你跟孩子说的,是一套「我是靠什么走到今天的」;你真正靠的,可能还有一些你没说。第 56 章那一节,讲的就是这件事。

三步都不用读完他的书。他的书很难读,家长不一定要读。一个家长,只要记住他最好的两句话,就够了:没有人教育谁;教的人,也在被教。

本书想,把这两句话放在一个家里,意思大概是:你教孩子的时候,孩子也在教你;你要是从来没有被孩子改过,那你教的,可能只是你自己小时候被教的那一套。

◆十一、放回日子里

葛蔓毕业前,给师范学校的学弟学妹们讲了一次夜校的事。

她说:「我背过弗莱雷的四条,考了满分。可我真正懂他,是在夜校。他说的那些,放在我们这儿,不是讨论课,是一个老人为什么一辈子按手印,是一个工人为什么不敢问工钱。」

有一个学妹问:「那考试怎么办?还是要背那四条啊。」

葛蔓说:「背。背完了,去找一个地方,试一次。试过了,那四条就不只是四条了。」

明天能试的一件事:孩子课本里有一句名人名言,他背熟了。问他一句:「这句话,放到我们家、你们班,是什么样子?」让他找一件自己日子里的事,把这句话放进去试试。

这个办法的边界:不是每句名言都要放进日子里试,有的就是用来背的。挑一句他自己觉得有意思的,试一次就好。

带走的话
一个批评背诵的人,被压成四条考点背了下来;读懂他,要把他的路,接到自己的土上去试一次。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中国人读他,路这扇门开得很大,土那扇门常常关着。

小账

揭布还是搭砖:背四条考点,是存款;把他的话放到夜校、放到自己的课堂里去试,是搭砖。

本编总判断:两千多年前的《学记》和三十年前的陶行知,都看见了他看见的东西;可他们和他一样,把开门的那只手留给了老师,把一场发生配上了一个本来的底座;中国人读他,多读了他的路,少读了他的土。

下一编,去看他的近邻:离他很近、也离本书很近的那几个人。

第九编
近邻:离他很近的几个人
编序

这一编三章,写弗莱雷的近邻:离他很近、有的也离本书很近的几个人。第 40 章写杜威和伊里奇,第 41 章写维果茨基、布伯、法农、葛兰西,第 42 章把本书放到这一排近邻中间,老实说:哪些话,别人早说过;本书多出来的,只有哪一步。

写近邻,每一家写四样:他已经占了什么,他和弗莱雷的分离线在哪里,一件能让两家说出相反话的事,以及在什么情况下,本书这条分离线要撤掉。

第 40 章

杜威与伊里奇

◆一、「要不要去补习班」

初二开学前,聂家为一件事吵了起来:聂宛要不要继续上数学补习班。

聂松说:「上。人家都上,我们不上,就落后了。」

聂宛说:「不想上。那三步三步的,我学了也不会用。」

贾慧想了一个折中:「不上补习班,那你每周找一件事,自己动手做,做的时候用上数学。」

聂宛想了想,说好。第一个星期,她帮外婆算楼顶菜园一年种什么最省钱;第二个星期,她帮爸爸算工地上一捆钢筋按米数怎么算工钱。

聂松看了她算的钢筋账,说:「这比补习班那三步有用。」

蓝阿婆在旁边说了一句:「那要是哪天你们不帮家里干活了,这数学还学不学?」

一家人都愣住了。

◆二、杜威

约翰·杜威(1859—1952),美国哲学家、教育家。本系列第 180 号《高鹏讲杜威》写过他一整卷。

他最有名的想法是:教育从经验里来。孩子在做一件真事的过程里,碰到问题,想办法,试,看结果,再改;知识,是在这一来一回里长出来的。他在芝加哥办过一所实验学校,孩子在学校里做饭、织布、种地,在做事里学。

那一卷给他的判词是:「他一生都在开路,他的逻辑却只给修路记账。」

据研究者的记载,杜威的想法,二十世纪上半叶经由几位巴西教育家,在巴西很有影响;弗莱雷年轻时,也读过这一路的书。〔待核〕

他已经占了什么。 从真问题出发,在做中学,做完回头改,这些,杜威早说了,说得很细。弗莱雷「读世界先于读字」「实践是反思加行动」,在这一路上,没有比杜威多走很远。

分离线在哪里。 杜威的土,是一片还算安稳的民主社会;他很少写一片压人的土。弗莱雷的土,是压迫。杜威问的是「怎样在做中学」;弗莱雷多问了一句「是谁让你只能做这些」。

一件相反的事。 一个工人家的孩子,放学后在家里的小店帮忙算账,学会了算术。杜威会说:好,这是在做中学。弗莱雷会多问:这个孩子为什么放学就要干活?他学会了算账,是更能看清自己家的处境了,还是更安于这个处境了?

什么情况下撤掉这条线。 要是杜威的著作里,把「压人的土」当成教育的中心问题系统地写过,这条分离线本书就收回,改成「弗莱雷在这一点上接着杜威」。〔待验〕

◆三、伊里奇

伊万·伊里奇(1926—2002),出生在维也纳,做过神父,后来在墨西哥办了一个研究中心。1971 年,他出了一本书,书名的意思是《去学校化社会》。〔待核〕

他说,大意是:学校把「学习」变成了一件只能在学校里、由有资格的人、按规定的步骤才能完成的事;人们于是相信,没进过学校、没拿到文凭,就是没学过。他主张,把学习从学校里放出来,让人在社会的网里自己找老师、找伙伴、找东西学。〔待核〕

据记载,弗莱雷和伊里奇是朋友,在墨西哥那个研究中心有过交往,也有过对话。〔待核〕

他已经占了什么。 学校会把活的学习,变成可以管理、可以认证、可以买卖的东西;伊里奇把这一点,看得比弗莱雷更彻底。本系列的教育发生学导论给他的判断是:制度会反复把活的学习道路,固化成可以管理、认证、消费的路径。

分离线在哪里。 伊里奇要拆学校;弗莱雷进了学校,当了局长。伊里奇相信,拆掉学校,人自己会找到学的路;弗莱雷不太相信,他觉得压人的土不拆,拆了学校,穷人还是学不到。

一件相反的事。 一个穷村子,学校办得很差。伊里奇会说:别盼学校了,让村里会的人教不会的人。弗莱雷会说:学校要改,要让村里人参与办学校;学校一拆,有钱人家的孩子照样有人教,穷人家的孩子就什么都没了。

什么情况下撤掉这条线。 要是弗莱雷晚年的著作里,明确主张拆掉学校,这条线就撤。本书读到的,正相反。〔待核〕

◆四、做完了,回头改的是什么

杜威和弗莱雷,都说做完了要回头改。可两个人回头改的东西,不太一样。

本系列杜威那一卷,给杜威下过一个判断,大意是:他的回写是通的,可回来的一切,都被并进了同一栏账。做完一件事,结果回来,改的是下一步怎么做;「为了什么做」这一栏,很少被改。

聂宛帮外婆算菜园的账,算完了,改的是下次种什么更省钱。这是杜威的回写:路改了。

弗莱雷的回写,要改的是那片土:为什么我们只能在楼顶上分到一张桌子大的地?谁定的?能不能改?这是改土。

外婆那一句「要是哪天不帮家里干活了,这数学还学不学」,问的又是另一样:为了什么学。这一栏,杜威很少改,弗莱雷写成了本来的使命,也不太改。

三种回写:改路,改土,改为了什么。杜威多在第一种,弗莱雷多在第二种;第三种,两个人都走得少。本书第四编说过:为了什么,是一次次生出来的,也要能被回写。

◆五、先说对在哪儿

两个近邻,都让弗莱雷看得更清楚。

杜威让本书看见:弗莱雷的「路」,不是他发明的,很大一部分,是杜威那一路早就铺好的。弗莱雷多出来的,是土。

伊里奇让本书看见:弗莱雷不是一个浪漫的人。他见过政变,见过计划一夜被取消,他知道一个穷人没有学校,会更穷。所以他进了体制,而不是离开它。

本系列的教育发生学导论,对伊里奇有一句提醒:问题不是要不要学校,是学校能不能成为一片共同发生的土。这句话,弗莱雷在圣保罗,试着去做了。

◆六、伊里奇说对的一处

伊里奇要拆学校,本书没有跟着他走。可他有一处,说得很准,本书要记下来。

他说,学校会让人相信:没进过学校、没拿到证书,就是没学过。〔待核〕

这一句,今天比他那时候更准。一个人会修电器、会带孩子、会种菜、会跟人打交道,可要是没有一张证书,在许多地方,他就被当成「没文化」。第 58 章那位五十岁的保安,天天巡楼,知道哪里的灯常坏、哪个开关总跳;可在考到电工证之前,他会的这些,都不算数。

这正是弗莱雷在安吉科斯第一课里要打掉的东西:你做的东西,本来就是文化。

两个人,在这一点上,是一路的:一个人会的东西,不能只由一张证书、一所学校来认。分别在于,伊里奇说那就别要学校了;弗莱雷说那就改学校,让学校也认这些。

本书站在弗莱雷这一边,可要借伊里奇这一句,时时提醒自己:一所学校、一张证书,认不认一个人会的东西,是可以被问、被改的。

◆七、三个人,一张表

把杜威、伊里奇、弗莱雷放在一张表上,用本书的几样东西比一比。

杜威伊里奇弗莱雷
最看重的路:在做中学拆掉罩子:去学校化土:压人的日子
看见的手接住的手:一所好学校安排的手:学校本身压人的手
回写到哪通,而并进一栏账不要学校,也就不谈学校的回写三满两半,止于元层
对学校办一所好学校拆掉进去改
最容易被读歪成只要动手就是学什么学校都不要老师不许讲

表里的每一格,都是本书的读法,「待验」。

三个人,各看见了一块。一个办学的人,要是只读其中一位,会走偏;三位一起读,才差不多看得全。

◆八、换一副眼镜

三个人,放在一起,可以用本书的「土」来排一排。

杜威的土,是一片相对安稳、可以做实验的土:一所实验学校,一个民主的社会。他关心的,是在这片土上,路怎样走得好。

伊里奇的土,是一片被学校罩住的土:学校把一切学习都圈了起来。他关心的,是把这个罩子掀掉。

弗莱雷的土,是一片压人的土:地主,工头,不识字不能投票。他关心的,是让被压的人站起来,一起改这片土。

三个人,看的是三种土。本书第 25 章说,土里不止两只手。三个近邻,各自看见了几只:杜威看见了接住人的手,一所好学校;伊里奇看见了安排人的手,学校本身;弗莱雷看见了压人的手。

◆九、放回日子里

外婆那一句「要是哪天不帮家里干活了,这数学还学不学」,聂宛想了好几天。

她后来跟妈妈说:「外婆说得对。我帮家里算账,是用数学;可数学不只是用来算家里的账。有的东西,现在用不上,也要学。」

贾慧说:「那补习班还上不上?」

聂宛说:「不上那个三步的。可我想找一本讲数学是怎么来的书看看。」

那个学期,她每周还是帮家里算一笔账;另外,她借了一本讲数学故事的书。

明天能试的一件事:孩子说「这个学了没用」,别急着说「有用」。先问他:「在我们家,它能用在哪?」再问:「要是不在我们家,它还能用在哪?」

这个办法的边界:有的东西,孩子一时想不出用处,也要学。别让「有用」成了学的唯一理由。

带走的话
杜威铺了路,伊里奇要掀掉罩子,弗莱雷看见了压人的手;三个近邻,各看见了土里的几只手。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这一章,本书老实承认:弗莱雷的路,大半是杜威铺的;他多开的,是土这扇门。

小账

揭布还是搭砖:在做中学、在对话里学,是搭砖;拆掉学校、盼人自己找到路,是另一种揭布。

第 41 章

维果茨基、布伯、法农、葛兰西

◆一、葛蔓的读书会

葛蔓毕业以后,在一所小学当了老师,也和几个同学办了一个读书会,每月读一位教育家或思想家。

这一年,她们读了四位:一位苏联的心理学家,一位犹太哲学家,一位加勒比海岛出身的精神科医生,一位意大利的思想家。

每读完一位,葛蔓都会在本子上写一句:他和弗莱雷,哪里一样,哪里不一样。

下面四节,大致就是她本子上的那几页。

◆二、维果茨基

列夫·维果茨基(1896—1934),苏联心理学家。他最有名的想法,叫「最近发展区」:一个孩子自己做不到、在别人帮一把的时候能做到的那一段。他说,心智先长在人和人之间,再长到一个人里面去。

本系列的教育发生学导论,给他的判断是:最近发展区,不是简单的「孩子不会,帮一把就会」,是人和人的关系进入一个孩子长的过程的那一片地方。皮亚杰那一卷,说得更形象:皮亚杰握着孩子自己的手,维果茨基握着扶孩子的手。

已经占了什么。 人是在人和人之间长出来的;帮的那一把,要恰好帮在他自己够不着、又差一点就够着的地方。这些,维果茨基说得比弗莱雷细得多。

分离线在哪里。 维果茨基的长,是往里长:人和人之间的东西,最后长到一个人心里去,变成他自己的。皮亚杰那一卷说过:他的内化,只准从外往里。弗莱雷的长,是往外长:学会的人,回头去改世界。

一件相反的事。 蓝阿婆学会了写名字。维果茨基会看:葛蔓帮的那一把,怎样变成了她自己会写。弗莱雷会看:她会写了以后,去银行补了签名,家里多了一个小老师。

什么情况下撤掉这条线。 要是维果茨基的著作里,系统写过学会的人回头改他所在的那一片社会,这条线就撤。〔待验〕

◆三、布伯

马丁·布伯(1878—1965),犹太哲学家,写过一本很薄的书,书名的意思是《我与你》,1923 年出版。

他说,人和人之间,有两种关系。一种,是「我和它」:把对方当成一样东西,用它,看它,算计它。一种,是「我和你」:把对方当成一个整个的人,和他相遇,被他改变。

据研究者说,弗莱雷读过布伯,他的书里提到过「我和你」的关系。〔待核〕

已经占了什么。 对话不是交换信息,是两个整个的人相遇;在真正的相遇里,两边都被改。这一点,布伯说得比弗莱雷早,也说得更深。弗莱雷的「没有人教育谁」,前半句,是布伯那一路的。

分离线在哪里。 布伯的相遇,多发生在两个人之间,很少写两个人身后那一片压人的日子。弗莱雷的对话,一边是两个人相遇,一边是一片土;他说的「世界的中介」,就是布伯很少写的那一片。

一件相反的事。 一个工头和一个工人,某一天,在工地上,真的像两个人一样说了一次话。布伯会说:这一刻,是一次「我和你」。弗莱雷会说:这一刻很好;可明天,工头还是工头,工人还是工人;不改那片土,这一刻留不住。

什么情况下撤掉这条线。 要是布伯的著作里,把压人的土当成相遇的中心问题写过,这条线就收窄。〔待验〕

◆四、法农

弗朗茨·法农(1925—1961),生在加勒比海的马提尼克岛,是一位精神科医生,后来投身阿尔及利亚的独立运动。他写过两本很有名的书,其中一本,书名的意思是《全世界受苦的人》,1961 年出版。

他写被殖民的人心里的样子:被殖民久了,人会看不起自己,会想变成殖民者的样子,会把不敢对殖民者发的火,发到自己人身上。

弗莱雷的《被压迫者教育学》里,引过法农。〔待核〕第 22 章写的「心里住着压迫者」「被压的人彼此伤害」,许多地方,和法农是一路的。

已经占了什么。 压迫会往人心里写东西;被压的人会看不起自己,会彼此伤害。这些,法农作为一个医生,写得比弗莱雷更细、更痛。

分离线在哪里。 法农写的,多是被殖民的人在心里受了什么伤、要怎样通过一场翻天覆地的斗争重新做人;他很少写一堂课、一个识字班怎样一点一点改。弗莱雷写的,是教育:在一个圈子里,一个词一个词地改。

一件相反的事。 一个被殖民久了的村子,人们看不起自己的语言。法农会说:要一场彻底的翻转,才能把这种看不起连根拔掉。弗莱雷会说:从他们自己嘴上的词开始识字,一课一课地,让他们重新看见自己的话是有分量的。

什么情况下撤掉这条线。 法农写过不少关于教育和文化的话;要是其中有系统写一堂课怎样一点一点改人的,这条线就收窄。〔待验〕

◆五、葛兰西

安东尼奥·葛兰西(1891—1937),意大利思想家,一生很多年在狱中度过,留下了很多狱中札记。

他有一个说法:一个社会里,统治的人,不只靠枪和法律,更靠让被统治的人从心里觉得「本来就该这样」。他还说,每一群人,都要有从自己中间长出来的知识分子,替自己说话。〔待核〕

据研究者说,弗莱雷在流亡中读到了葛兰西,后来的书里用过他的一些说法。〔待核〕

已经占了什么。 统治靠的是「本来就该这样」;要改,就要有从被统治的人中间长出来的、替他们说话的人。这一点,葛兰西说得比弗莱雷更系统。

分离线在哪里。 葛兰西写的,多是一个社会、一个阶级怎样长出自己的声音;弗莱雷写的,是一个识字班、一个文化圈里,一个人怎样开口。一个在大处,一个在小处。

一件相反的事。 一个工人学会了识字。葛兰西会问:他会不会成为替工人说话的人?弗莱雷会问:他自己,是不是第一次替自己说了一句话?

什么情况下撤掉这条线。 本书对葛兰西读得不够,这一条分离线,本书自认最弱。〔待验〕

◆六、先说对在哪儿

四个近邻,各自在一处比弗莱雷走得更深。维果茨基深在人和人之间怎样帮那一把,布伯深在两个人怎样真正相遇。法农深在压迫怎样伤人心,葛兰西深在一个社会怎样让人觉得本来就该这样。

弗莱雷的长处,不是每一处都比他们深,是他把这几处,放进了一个识字班里:一片压人的土,一个圈子,一来一回的对话,一个词一个词地改。他是把这几位的看见,落到了一间教室里的人。

◆七、四位近邻,本书都读得不够

写完这一章,本书要老实说:四位近邻,本书都读得不够。

维果茨基,本书只据本系列前两卷的转述。布伯那本《我与你》,很薄,本书读过,可对他后来的著作读得少。法农,本书只读了他最有名的那一本里讲被殖民者心理的几章。葛兰西,本书读得最少,第五节那条分离线,本书自认最弱。

这四位,每一位,都值得一整本书。本书只用了一节,给每一位画一条线:他和弗莱雷分在哪里。

画得不准的地方,一定有。本书在附录十的待做清单里,写了一条:补读葛兰西、比斯塔的原书,重写这两条分离线。其实,四位都该补。

本书把这一节写出来,是为了守本系列的一条规矩:说「受了谁的影响」「和谁不一样」之前,先说清楚自己读了多少。读得少,结论就要写得轻一点。

◆八、换一副眼镜

用本书的话说,四个近邻,各握着一块。

维果茨基握着路:帮的那一把,落在路上哪一处。布伯握着人和人之间的那一来一回。法农握着土往人心里写东西的那一面,也就是回写的反面:压迫的回写。葛兰西握着「本来就该这样」:本书说的元层。

弗莱雷,四块都碰到了;每一块,都没有那一位近邻握得深。

这不是他的短处。一个在识字班里做事的人,不可能在每一块上都走到最深。他的长处,是把四块,放进了同一间屋子。

◆九、放回日子里

葛蔓的读书会,一年读完这四位,在年底的最后一次聚会上,每人说一句:读了一年,最想带回自己教室的一句话是什么。

一个同学说的是维果茨基:帮一把,要帮在他差一点就够着的地方。

一个同学说的是布伯:把学生当成「你」,不是「它」。

葛蔓说的是弗莱雷:没有人教育谁。

她又加了一句:「可我现在知道了,这句话,不是他一个人说出来的。」

明天能试的一件事:你喜欢的一句名言,查一查,在它之前,还有谁说过很像的话?你会发现,大多数好话,都不是一个人说出来的。

这个办法的边界:查到了前人,不是说后来的人就没功劳。后来的人把它放进了自己的日子里,那也是一种长。

带走的话
好话大多不是一个人说出来的;一位大师的长处,常常不是每一处都最深,是把几位近邻的看见,放进了同一间屋子。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这一章,本书把四扇近邻的门都推开了一条缝,老实说出:每一扇,都有人比他走得更深。

小账

揭布还是搭砖:把四位的看见放进同一间教室,是搭砖。

第 42 章

辨别面

◆一、「这不就是……吗?」

葛蔓把本书的几章,拿给读书会的同学看。

一个同学读完,说:「你们说的『搭砖不是揭布』,不就是建构主义吗?学生自己建构知识,老师不灌。」

另一个同学说:「你们说的『教育可能生歪,没有保证』,比斯塔早说过了。他写过一本书,讲教育的美丽的风险。」

第三个同学说:「你们说的『回写』,不就是反思吗?」

葛蔓把这三句话记下来,带了回来。

这三句话,是本书最该认真回答的三句话。

◆二、把本书压成五十个字

本系列有一个检验:把一个说法,压成五十个字以内,看有没有一个早就有的、严格的说法,能把它原样说一遍。有,那本书的这个说法就是多余的。

本书对弗莱雷的判断,压成五十个字,大致是:

他看见学的人是在对话里一次次生出来的,却把方向写成本来的使命、把觉醒写成揭开现实,于是回写停在了元层。

下面,拿近邻一个一个来对。

◆三、这不是建构主义

建构主义说,知识是学的人自己建构出来的,不是老师灌进去的。这一点,本书同意,而且本书的「搭砖」,和它很近。

可本书说的「搭」,和建构主义说的「建构」,差在两处。

第一处,建构主义多写一个人在自己心里搭;本书写的是一群人、在一片土里一起搭,搭完了还要回头改那片土。聂松那七个工友搭出来的三句话,不在任何一个人心里,在他们七个人中间。

第二处,建构主义常常有一个它自己也说不清的终点:学生最后要建构出的,还是课本上那个正确的知识。本书第 26 章说过:一堂讨论课,老师心里早有一个答案,学生「自己建构」出那个答案,是一次做得很好看的存款。本书说的搭,是没人知道会搭出什么。

所以,本书不说「我们比建构主义多说了什么」,只说:搭砖和建构,有一大块是重的;本书多问的,是一群人、一片土、没有先定的终点。

◆四、这不是比斯塔,可离他很近

格特·比斯塔,一位当代的教育哲学家。他写过一本书,书名的意思是《教育的美丽风险》。〔待核〕

他说,大意是:教育本来就是有风险的;它不是一台保证输出结果的机器,学的人会长成什么样,谁也保证不了;想把这份风险全部拿掉,教育就不再是教育了。〔待核〕

本书说「解放是分娩,不是揭布,分娩可能生不出来,也可能生歪」,和比斯塔这句话,几乎是一路的。本书要老实说:在「教育有风险、没有保证」这一点上,本书没有比比斯塔多说一句。

本系列的教育发生学导论,给过一句划界:杜威与比斯塔,指出了方向;本系列要补上的,是机制与判据。

本书在这一卷里,能补的判据,大致是三样:

一样是一把尺子:这一处,是揭布,还是搭砖?它能用在一句话、一堂课、一张评价表上。

一样是五个格子:学的人长出来的东西,能改到第几格?五格之上,元层封没封?

一样是四个问题:一条规矩,是底线,还是封写?说得出为什么吗,少吗,有日子重说吗,改不了的知道去哪里问吗?

这三样,是本书在比斯塔旁边,多出来的那一步。它们都能被拿去试,也都能被试错。

◆五、这不是反思

「回写,不就是反思吗?」

反思,是一个人回头想自己做过的事。本书的回写,是学会的东西,回头改一样东西:改自己,改同伴,改老师,改课程,改学校,改那条规矩。

一个人反思完了,什么也没改,那是反思,不是回写。一个老师每学期写一篇教学反思,写得很好,第二学期的课一模一样,那是反思,没有回写。

判断的办法很简单:他回头改了一件旧的吗?有痕迹吗?本系列有一本书说过:回写的外面的样子,就是「他回头去改一件旧的」,有痕迹的,才算。

◆六、辨别面

把这一编的近邻,收成一句:

本书对弗莱雷的读法,不是杜威的在做中学,不是伊里奇的去学校化,不是维果茨基的往里长。它也不是布伯的两个人的相遇,不是建构主义的一个人心里搭。在「教育没有保证」这一点上,它和比斯塔一路。它多出来的,只是一把「揭布还是搭砖」的尺子、五个回写的格子、四个分辨底线和封写的问题。

要是有一天,有人拿这三样去试,发现它们分不出任何东西来:揭布和搭砖的课堂,孩子长出来的样子没有两样;回写五格读数高的地方和读数低的地方,看不出差别;底线和封写,分不开——那本书这多出来的一步,就该撤掉,并回近邻那里去。

◆七、一张近邻总表

把全书写到的近邻,放在一张表上,每一家一行:他已经说过了什么,本书和他分在哪里。

近邻他已经说过的本书和他分在哪里
《学记》引而不牵,开而不达;教学相长;学者四失多写土;让学的人也参与定时与序
陶行知生活即教育;小先生;磨擦起电不画等号;陪着卡,而不只是传
杜威在做中学;经验与回头改多写压人的土;「为了什么」也要能被改
伊里奇学校会把学习圈起来不拆学校,给学校留能被改的口子
维果茨基心智先长在人和人之间不只往里长,也回头改世界
布伯我与你;真正的相遇相遇之外,还有中间那片世界
法农压迫会写进人心里一句一句改写回来,而不只靠一次翻转
葛兰西统治靠「本来就该这样」在一个圈、一个家里分辨底线和封写
建构主义知识是学的人自己建构的一群人、一片土、没有先定的终点
比斯塔教育本来有风险,没有保证此处本书未多说;只多给了几样可试的判据
胡克斯身体、喜悦、爱、老师自己的好本书接着用,不另立

表里的每一行,都能被推翻:只要有人查到,那一位早就说过本书第三列那句话,那一行,本书就并回去。

◆八、先说对在哪儿

这一章,与其说是在说弗莱雷,不如说是在说本书自己。

本系列有一条规矩:说不出近邻说不出的东西,就并回去。这一章,就是照这条规矩,给本书自己做的一次检查。

检查的结果:本书的许多话,近邻早就说过;本书多出来的,只有一小步,而且这一小步,要被试过才算数。

本书认这个结果。

◆九、换一副眼镜

用本书的话说,这一章,是本书给自己做的一次回写。

读书会那三个同学的三句话,是三块砖;本书拿这三块砖,回头改了自己:把「本书的新说法」,改成了「本书和近邻重的地方,和多出来的一小步」。

一本讲回写的书,要是经不起这样一次回写,它说的回写,就是空话。

◆十、放回日子里

葛蔓把这一章的意思,带回了读书会。

她说:「你们说得对,好多话别人早说过。我觉得我们能多做的,就是拿这几样去教室里试一试。」

读书会定了一件事:下学期,每人在自己班上,试一次「揭布还是搭砖」这把尺子,看一堂自己的课;期末,每人带一个例子来,说说这把尺子,有没有让自己看见一样以前没看见的东西。

明天能试的一件事:你学到一个新说法,先问一句:「这不就是……吗?」找一个你早就知道的说法,对一对。对得上的,就用旧的;对不上的那一点,才是你真正新学到的。

这个办法的边界:别为了找旧说法,把新东西硬塞进去。对不上,就老实说对不上。

带走的话
一本书的新说法,先要问一句「这不就是……吗」;对得上的,还给前人;对不上的那一小步,要被拿去试过,才算数。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这一章,本书给自己开了一扇门:让近邻来检查本书。

小账

揭布还是搭砖:拿三句质疑回头改本书自己,是搭砖。

本编总判断:他的路,大半是杜威铺的;他看见的,每一处都有近邻看得更深;他的长处,是把这些看见放进了一间教室。本书在他身边,多出来的只有一小步:一把尺子、五个格子、四个问题,要被拿去试过才算数。

下一编,是全书的总解构:把判词、五条判决、三根梁,放在一起结算。

第十编
SDE 总解构:一块布,一块砖
编序

这一编七章,把全书结一次账。第 43 章先请辩护人说话,写清他在哪里几乎处处对。第 44 章把判词拆成三句写全,再给他做一次三个式子的体检。第 45 章把他所有的看见和收回并排放,找出那一个根。第 46 章把三根梁一根一根换掉。第 47 章写他的理论和他的一生之间的那道缝。第 48 章写病根、死法,判他的几句话。第 49 章写本书要向他学的,也给本书自己写一条死法。

前面九编,一处一处拆。这一编,把拆下来的东西,放回一张桌子上。

第 43 章

请辩护人先说:他在哪里几乎处处对

◆一、一场构想的辩护

这是本书构想的一个场景。

葛蔓的读书会,年底办了一次小小的辩论。题目是:「弗莱雷,是不是把分娩写成了揭布?」

抽签的时候,葛蔓抽到了反方:替弗莱雷辩护。

她准备了一个星期。上场的时候,她说了三段话。

第一段:「他说人化是人的使命,你们说这是揭布。可你们想一想,1963 年,一个在盐田里干了一辈子的人,被人当牲口使唤,你跟他说『你有可能成为人,也有可能成为不了』,他能站起来吗?他需要的,是一句『你本来就是人』。这不是揭布,是给一个弯了一辈子腰的人一根拐杖。」

第二段:「他把世界分成压迫者和被压迫者,你们说这是两极。可在他那片土上,地主就是地主,佃农就是佃农,界线清清楚楚。你们说的替人的手、安排的手,在巴西东北的甘蔗田里,有几只?」

第三段:「他说觉醒是揭开现实,你们说现实不是现成的。可工资条上那一行字,是不是现成的?是不是被藏着的?揭开它,有什么错?」

台下安静了一会儿。

正方的同学站起来,说:「你说的三段,我们都认。我们只是说,这三样东西,在他那片土上是对的;他把它们写成了在哪里都对。」

葛蔓想了想,说:「那你们要写清楚,他在哪里是对的。」

这一章,就是照葛蔓这一句话写的。

◆二、第五层:他在哪里完全成立

本系列有一个规矩:批评一个人之前,先写出他完全成立的场合、几条能判断的条件、在这些条件下他胜过什么。写不出来,就别开始批评。

弗莱雷的最强场合,是这样一片土:

一群有一辈子见识的大人,被一片看得见的压迫压着,不识字、不能投票、一辈子被人说「你不懂」。

在这片土上,他的办法完全成立,要满足三条:

第一条,学的人的沉默,有一个指得出来的来源。不是替出来的,不是安排出来的,是压出来的。

第二条,学会的东西,马上能改变一件具体的事:一张选票,一份合同,一张工资条。

第三条,教的人肯被学的人改:协调员肯改词表,肯改自己对一张画的理解。

三条都满足,他的办法胜过当时几乎一切别的办法:胜过「伊娃看见了葡萄」那样的旧课本,胜过把识字当施舍的救济,胜过只认定型的课堂。

本书在第 3、15、18、25、30、35 章,各写过一次这样的保底。这里把它们合成一张。

◆三、在他那片土里,框架内为真

本系列有一本书说过一句话:旧的说法,不是错的,是在它自己的框架里为真;它的前提,一直被默默满足着。

弗莱雷的三样东西,使命,两极,揭开,在他那片土上,前提都被满足着。

使命为真,是因为那片土上的人,需要一个比自己的日子更大的理由,才站得起来。

两极为真,是因为那片土上,压人的一方和被压的一方,界线真的清楚。

揭开为真,是因为那片土上,被藏着的事实真的太多:地是怎样被圈走的,账是怎样被做的。

本书的五条判决,没有一条说他在那片土上错了。本书说的是:三样东西的前提,是那片土给的;他把它们写成了人本来的样子、世界本来的样子。土一换,前提就不在了。

◆四、他的闪光点,一张单子

把全书一路读下来、本书认为在哪里都用得上的闪光点,列成一张单子。这些,本书都直接接着用:

一,没有中立的教育。

二,人是未完成的;世界不是,世界正在是。

三,没有人教育谁,人在世界的中介下彼此教育。

四,教的人也在被教,回写朝上。

五,读世界先于读字,读字又回头改读世界。

六,从学的人嘴上的词出发。

七,一张画,要熟悉,又要留一个没说完的空。

八,卡住的地方,是下一步的起点;墙后面,有未经试验的可能。

九,只说不做是空谈,只做不想是瞎忙。

十,被压的人心里,住着压迫者;被压的人,怕自由。

十一,晚年肯重读自己,改自己的词。

十一处,大半是发生的话。本书整本书,站在这十一处的肩膀上。

◆五、辩护人没说完的两段

葛蔓那三段辩护,说的是使命、两极、揭开。还有两件事,本书替她补上,也是替弗莱雷辩护。

第一件,几内亚比绍的收声。 本书在第 10、34 章,都把这件事当成「回写止于元层」的现场。辩护人会说:一个刚诞生的国家,几十种语言,一场刚打完的仗,一个随时可能分裂的政府;一个外国顾问,在这样的时刻,为了团结压下自己的异议,是负责任,不是懦弱。本书认这段辩护。本书的判决,说的是他的学说没有给这样的时刻留一个办法,不是说他那一刻做错了。

第二件,四十小时。 本书在第 3、9 章,说一个反对存款的人,出名靠一个存款式的数字。辩护人会说:在 1963 年,一个被人说成颠覆的办法,要活下来,就要一个谁都看得懂的成绩;没有那个数字,就没有全国计划,也就没有后来那两万个圈的打算。本书也认这段辩护。本书的判决,说的是数字一出去就只剩数字,不是说他不该报这个数字。

五段辩护合在一起,是一个很清楚的样子:本书的每一条判决,都在他那片土上有一段站得住的辩护。判决不是说他在那片土上错了,是说他把那片土上的办法,写成了在哪里都对的样子。

◆六、先说对在哪儿

这一章本身,就是「先说对在哪儿」。

还要多说一句:辩护人那三段话,本书全认。本书的五条判决,写到这里,没有一条被辩护人推翻;可每一条,都被辩护人收窄了一点。这些收窄,本书都记下来,结语逐条报账。

◆七、换一副眼镜

用本书的话说,这一章,是给他的每一处收回,找到它在哪里是对的。

一个收回,在它自己那片土上,常常就是一根拐杖;土换了,拐杖还拄着,就成了一副枷。

判词说他把分娩写成了揭布。这一章补上的,是判词的前一半的前一半:在那片土上,揭布,常常是分娩的第一步。一个被压了一辈子的人,先要有人把压在他身上的那块布揭掉,他才开始长。

◆八、辩护人和法官,本书都要当

写一本解构的书,最容易的,是只当法官:一条一条判。

本系列的规矩,要本书先当辩护人:先写清他在哪里对,再判他在哪里收回。

这一章,本书当完了辩护人。本书自己的感受是:当辩护人,比当法官难。当法官,只要找到他哪里没说对;当辩护人,要找到他那片土,要把自己放进 1963 年的盐田边、1964 年的牢里、1970 年代西非的会议室里,去想一想,那时候,他为什么只能那样说。

当完辩护人再当法官,判决会轻一些,也会准一些。本书的五条判决,在第 43 章之后,都比初稿时收窄了一点。这一点收窄,是辩护人争来的。

◆九、一个保底,怎样写才算写好

本书每一处批评之前,都写了一段「他在哪里完全对」。本书想在这里,把写保底的办法,说给读者,你也能用。

一段好的保底,要有三样。

第一样,一个具体的场合。 不是「在某些情况下他是对的」,是「在一片大人不识字、被看得见的压迫压着的土上」。场合越具体,保底越有分量。

第二样,几条能判断的条件。 不超过三四条,每一条都能拿去一片土上看一看:是,还是不是。比如:学的人的沉默,有没有一个指得出来的来源?学会的字,能不能马上改变一件具体的事?

第三样,在这些条件下,他胜过什么。 不是「他很好」,是「他比当时的旧课本、比救济式的扫盲好」。有了比较,保底才站得住。

三样写全了,批评才有地方落:它落在条件不满足的地方,不落在他身上。

你要是想批评一个你身边的人、一种你不喜欢的做法,也可以先照这三样,写一段保底。写得出来,你的批评会准很多;写不出来,也许你还没看清他。

◆十、放回日子里

辩论结束以后,葛蔓在本子上写了一句:

「替一个人辩护,最好的办法,不是说他全对,是说清他在哪里对。」

她后来在自己的班上,也用了这个办法。有两个学生吵架,一个说另一个「你就是自私」。她没有判谁对,先让每个人说:对方在哪件事上,其实是有道理的。

两个孩子都说了一件。说完,架也吵不起来了。

明天能试的一件事:下次你要批评一个人,先写下一句:他在什么情况下,其实是对的?写得出来,再批评;写不出来,先别说。

这个办法的边界:有的错,是真的错,伤了人,不能用「他在别的情况下是对的」来抵掉。保底,是让批评落得准,不是让批评落空。

带走的话
批评一个人之前,先写清他在哪里完全对;一根在那片土上的拐杖,土换了还拄着,才成了枷。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这一章,把他在那片土上开的门,一扇一扇数清。

小账

揭布还是搭砖:在那片土上,揭布常常是分娩的第一步。

第 44 章

判词三句法与方程体检

◆一、「一句话,能说清一个人吗?」

聂宛的语文作业,要写一篇人物介绍,题目是《我的外婆》,最后要用一句话概括外婆。

她写了很多:外婆一辈子按手印,外婆学会了写名字,外婆种凤仙花,外婆教她缝扣子。写到最后一句,她卡住了。

她问妈妈:「一句话,能说清一个人吗?」

贾慧想了想,说:「说不清。可能说出他最要紧的那一件。」

聂宛最后写的是:「外婆一辈子把名字写给别人看,六十八岁那年,第一次写给了自己。」

符老师在旁边批了一句:「这一句,只能用在你外婆身上。」

◆二、判词,拆成三句

本书的判词,是一句话:

他把解放叫作一场分娩,却把分娩写成了揭开一块布——布底下那个完整的人,本来就在。

一句话说不清一个人,所以本系列的规矩,是把判词拆成三句写全。

他看见了什么。 人是在对话里、在和世界的较劲里,一次一次被生出来的;教的人和学的人,两边都在变;世界不是现成的,世界正在是。他自己用过一个很重的比喻:解放是一场痛的分娩。

他收回在哪里。 收回在一族封口的词上:「使命」「本体论的」「只有……是」「真正的」「揭开」「扭曲」。两种都可能的发生,被收成一个本来的方向和一种扭曲;正在形成的世界,被收成一块布底下的现实。

收回底下是什么。 一台本来就在的机器:一个被压住的、完整的人。他本来就朝着好,本来就有一句话要说,本来就看得见现实,只是被压着、被遮着。解放,是把压着、遮着的东西拿走。

三句,前言、导读、这里、结语,一字不差。

◆三、接缝卡总表

全书一路做了几张接缝卡:同一支笔,前一句用发生的话,后一句用发现的话,中间那个词,就是接缝。这里合成一张。原文还要逐字对葡文版,整张卡标「待验」。

发生的那一句接缝词发现的那一句在哪一章
人成为人、不成为人,都是历史里的可能只有……是只有前一种是人的使命第 18 章
人是未完成的本体论的成为更完整的人,是人本体论的使命第 16、18 章
世界不是,世界正在是揭开问题化教育不断揭开现实第 29 章
学员自己拼出新词发现那张卡片叫「发现卡」第 7、29 章
解放是一场痛的分娩真正的真正的解放、真正的话语第 18 章
人在对话里彼此教育扭曲非人化是对使命的扭曲第 18 章
批判是一件要一直做的事批判的意识的最高一级是批判的意识第 31 章

七处接缝,七个接缝词。它们都做同一件事:把一句还在发生的话,焊上一个本来就在的底座。

◆四、一行定位

把他压成一行,本书这样写:

土写得最满,路被钉成一条,回写走到元层前一步。

还要补一行,本系列叫它「发生学位置」:他的学说,此刻处在哪一个样子里?

本书的读法是:他早年的学说,在定型那一段,三级、两极、使命,都是定型的样子;他晚年的几本小书,希望、喜悦、未完成,又回到了正在成形那一段。他的学说,是一个在一生里从定型又松回正在成形的学说。〔待验〕

◆五、三个式子的体检

第 35 章做过一次体检,这里再做一次完整的。

本系列三个式子,说形状、路、土怎样彼此生出:

形状,由路和土生出。

路,由形状和土生出。

土,由形状和路生出。

式子他写了多少读数
形状由路和土生出土写得最狠,沉默的文化、心里住着压迫者;路写得很好,对话、编码、解码满
路由形状和土生出路的尽头被钉在「更完整的人」「批判的意识」上,土被钉成两极路只剩一条
土由形状和路生出实践,回头改世界,本系列写这一式最用力的一位写满;方向只许一个,元层不回写

塌缩型:钉两极型。〔待验〕

本系列前几卷,给几位教育家各起过一个名字。卢梭那一卷:第二式截掉了前一拍,第三式被看见、被写出、又被拒绝。杜威那一卷:路重,土和形状轻。皮亚杰那一卷:钉常数型,土和楼顶被钉成两个常数。陶行知那一卷:消路型,一个「即」字把路消掉了。

弗莱雷的钉两极型,和皮亚杰的钉常数型最近:都是把第二个式子钉住了。钉的东西不一样:皮亚杰钉的是一片安静的土、一个先定的楼顶;弗莱雷钉的是一片分成两边的土、一个先定的方向。

公道话:三个式子,他在文化圈里、在圣保罗,一个不少地画过;在他那几句最响亮的话里,只剩两极和一个方向。

◆六、这一行定位,放到本系列里

本系列写过的几位教育家,每一位都有一行定位。放在一起,看得清各自站在哪里。

教育家一行定位(据各卷)
卢梭把孩子从坏的土里拔出来,放到一片他以为没有土的地方;土其实是导师悄悄摆好的
杜威路走得最好,一辈子在开路;回来的一切,并进同一栏账
皮亚杰看见了孩子自己一轮一轮搭出知识;把这场搭,写成了一道楼顶先定的单行道
陶行知把日子放进课堂;一个「即」字,把日子和教育之间那条路消掉了
蒙台梭利给孩子一间可以自由选、自由做的屋子;屋子本身,孩子改不了
弗莱雷土写得最满,路被钉成一条,回写走到元层前一步

六位放在一起,有一件事很醒目:弗莱雷,是其中唯一一位把「土」放在最前面的。

卢梭假装没有土,杜威的土是一片安稳的民主社会,皮亚杰的土是一片安静的日内瓦,陶行知把土等于教育,蒙台梭利给孩子准备了一片土。只有弗莱雷,把土写成了会压人、会往人心里写东西、会决定一个人嘴上有什么词的那一片。

他的病,也在这里:土写得太满,满到只剩两极。

◆七、先说对在哪儿

这一章要说的公道话是:第三个式子。

本系列写过的教育家里,第三个式子,土由学会的人回头改写,几乎都很薄。卢梭拒绝它,皮亚杰几乎没长,陶行知写了却没进账,杜威通了却并进了一栏。弗莱雷,是第一个把它写满的人。

一个人,在一个式子上走到了所有前人的前面,在另一个式子上被钉住:这是本书对他最准确的一句读数。

◆八、换一副眼镜

本书这一章,本身也是一次揭布的危险。

把一个人拆成三句话、一行定位、一张三式体检表,很容易让人觉得:他被看清了。第 30 章说过,这正是揭布的样子。

本书只想说:这三句话、这一行、这一张表,是本书搭出来的一种读法。它们能帮你看他,也可能遮住他。结语会报账,哪些地方本书搭得不稳。

◆九、判词为什么选这两个画面

判词里的两个画面,分娩和揭布,本书不是随手找的。

「分娩」,是他自己用过的比喻:他说解放是一场痛的分娩。〔待核〕

「揭开」,是他自己用得最多的一组词:揭开现实,揭示处境。〔待核〕

本书只是把他自己的两个词,放在同一句话里,让它们碰一下:一个是生,一个是揭。

用他自己的词判他,是本系列的一条规矩:判词要只能用在这一个人身上,换一个人,就不成立。「他把解放叫作一场分娩,却把分娩写成了揭开一块布」,这句话,放到卢梭、杜威、陶行知身上,都说不通;只能说他。

◆十、这一章的工具,你也能用

这一章用了三样工具:判词三句法,接缝卡,三个式子的体检。它们不只能用在弗莱雷身上,你也能拿去用在任何一个你常读、常信的人身上:一位老师,一本畅销书的作者,一个你关注的博主。

判词三句法。 写三句话:他看见了什么;他在哪里收回;收回底下,是一台什么样的「本来就在」的机器。写得出来,你对他的读法就有了骨架。

接缝卡。 在他的书里、文章里,找一句「正在发生」的话,再找紧挨着它的一句「本来就在」的话,把中间那个词圈出来。常见的接缝词有:「本来」「本质上」「说到底」「真正的」「只有……才是」。

三个式子的体检。 问三个问题:他写了一个人长出来的样子,是怎样由路和土生出来的吗?他写了路是怎样由这个人和他的土决定的吗?他写了这个人长出来以后,怎样回头改他的土吗?三个里,缺哪一个,他就在哪里塌下来。

拿一个你很喜欢的人试一次。你可能会发现,他最打动你的那句话,正好是他收回的地方。这不是说你喜欢错了,是说,你可以接着他最活的那一句往前走,把他收回的那一句,放一放。

本书附录七那张对照表,就是拿这几样工具,给弗莱雷的每一个词,都做了一次这样的读。

◆十一、放回日子里

聂宛那篇《我的外婆》,后来在班上念了。

念完,一个同学问:「你外婆就只有这一件事吗?」

聂宛说:「不是。可这一件,是只有她有的。」

她又说:「我写的时候,写了好多件,最后删得只剩一句。可要是没有前面那些,这一句也写不出来。」

明天能试的一件事:试着用一句话,说一个你很熟的人。写完了,问自己:这句话,能不能用在别人身上?能,就再改;改到只能用在他身上为止。

这个办法的边界:一句话只是一句话。说完了,别以为你已经看清了这个人;明天,他可能又让你看见一样新的。

带走的话
一句判词说不清一个人,只能说出他最要紧的那一件;拆成三句,看见什么,收回在哪,底下是什么,才算写全。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他在第三个式子上走到了所有前人前面,在第二个式子上被钉住了。

小账

揭布还是搭砖:七处接缝,都是把一句正在发生的话,焊上一个本来的底座。

第 45 章

看见与收回合成一个根:揭布

◆一、一件毛衣,一个礼物

冬天到了,蓝阿婆在给聂宛织一件毛衣。

她织得很慢。一晚上织几行,织错了,拆了重织。有一回,一整只袖子织完了,她拿起来一比,长了,又拆了半截。

聂宛说:「外婆,去商场买一件,比你织快多了。」

外婆说:「买的是现成的,拆开包装就有了。织的,是一针一针长出来的。」

过年的时候,聂宛收到了两样东西:舅舅寄来的一个礼盒,拆开包装,里面是一件漂亮的羽绒服;外婆织好的那件毛衣,一只袖子比另一只短了一点点。

那年冬天,聂宛穿得最多的,是那件毛衣。

◆二、两张单子,并排放

全书一路,列了他的看见,也列了他的收回。这里把它们并排放。

他看见了他收回了
人是未完成的,会往两边长往好里长的那一边,是人本来的使命
沉默是土教出来的沉默底下,是一句本来就在的话
心里住着压迫者仍然相信底下有一个本来朝好的人
土会压人土只有两极
世界正在是觉醒是揭开现实
学员自己拼出新词那张卡片叫「发现卡」
批判是一件要一直做的事意识有三级,最高一级先定
回写能一直改到学校、改到书方向、两极、领导,在元层封着
爱与希望,是对话的前提幸福只是燃料,迟到了三十年

左边一列,都是发生:一件事在一片土里、经一条路长出来,长出来又回头改土。

右边一列,看上去各不一样:使命,两极,揭开,三级,元层,燃料。

◆三、一个根

可是,右边那一列,底下是同一个动作。

给一场正在发生的事,配一个本来就在的底座。

使命,是给人的长配了一个本来的方向。两极,是给土配了一张本来就分好的底图。揭开,是给觉醒配了一个本来就在布底下的现实。三级,是给意识配了一个本来就定好的楼顶。元层封写,是给回写配了一层本来就不许动的地板。幸福迟到,是因为方向本来就定了,幸福只能跟在后面。

本书把这一个动作,叫作「揭布」。

外婆那件毛衣和舅舅那个礼盒,是揭布和搭砖最家常的样子。礼盒,揭开包装,东西就在,和包装之前一模一样。毛衣,一针一针长,织错了拆,最后一只袖子短了一点,那一点,是这件毛衣自己的样子。

弗莱雷的看见,是毛衣;他的收回,是把毛衣说成了礼盒:人本来就在包装底下,解放是把包装拆开。

◆四、为什么是这一个根

本系列有一个检验:一个根要立得住,得过三关。

第一关,同出一根:他的几样主要的东西,都能从这个根推出来。上一节已经推了:使命、两极、揭开、三级、元层、幸福迟到,六样,都从「给发生配一个本来的底座」推出来。

第二关,有他自己的话作锚:第 44 章那张接缝卡,七处接缝,都是他自己的话。

第三关,能用另一组东西展开:本书用意义三律,创造、自由、幸福,来展开。他的中心,在自由;揭布这个根,把自由写成了「挣开」,把创造写成了自由的证明,把幸福写成了燃料。三律,三个样子,都从同一个根长出来。

三关都过,本书把「揭布」立为这一卷的根。

要老实说一句:这个根,还没有经过王德生博士口述确认。本书前言里说的视角中心「自由」和这个根「揭布」,都是写手的初判,标「待验」。〔待验〕

◆五、这个根,本系列叫它什么

本系列的方法里,有一个说法:一位思想家看见的,本来是一场发生;他却总想给这场发生,找一个「在场的机制」,一台本来就在、稳稳当当的机器。这是他那一半悖论的精确形状。

每一卷,这台机器都有一个名字。皮亚杰那一卷,叫规律化;陶行知那一卷,叫生活本身;卢梭那一卷,是藏起来的那只手。

弗莱雷这一卷,机器的名字,是一个被压住的、完整的人。

他看见了人在对话里一次次被生出来;他又怕这场生出来的事,没有底,会生歪、会被拖走、会翻身变成新的压迫;于是他给它找了一台机器:人本来就是完整的,本来就朝着好,只是被压住了。有了这台机器,解放就有了保证:只要拿开压着的东西,好的那个人就会出来。

◆六、为什么是「揭布」,不是别的

立一个根之前,本书还试过别的几个候选。这里老实写出来,也写清为什么没选它们。

候选一:「两极」。 压迫者和被压迫者这张底图,在他的学说里无处不在。可它推不出「幸福迟到」,也推不出「意识三级」;它是揭布的一个样子,不是揭布本身。

候选二:「使命」。 人化是人的使命,这一句是他收回最深的地方。可它推不出「觉醒是揭开现实」:现实先在,不是从人的使命里推出来的。

候选三:「揭开」。 觉醒是揭开现实。它离「揭布」最近,可它只管现实那一边,管不到人那一边:人本来是完整的,这一样,从「揭开现实」推不出来。

候选四:「挣开」。 他的自由,被写成了挣开。这是第 47 章那道缝的名字,说的是他的理论和他的一生之间;它不是他理论内部的根。

四个候选,各管一块。「揭布」能把四块都收进来:人本来完整,只被压住,是揭布;现实本来就在,只被遮住,是揭布;土本来就分两极,是揭布;自由就是把压着的布挣开,也是揭布。

所以本书选了它。这个选法,也是本书搭出来的,不是从他书里揭出来的。王德生博士口述以后,要是另立一个根,本书照改。

◆七、先说对在哪儿

这一章要说的公道话是:这个根,是从他最好的地方长出来的。

他之所以要给发生配一个底座,是因为他太看重这场发生了。他见过政变把计划一夜取消,见过翻了身的人变成新的工头;他怕一场好不容易开始的长,没有保证。给它配一个本来的底座,是他护着它的办法。

本系列说过:一位教育家的收回,多半正是他把事情做好的那股力。弗莱雷的揭布,就是他护着分娩的那只手,护得太紧,把分娩护成了揭布。

◆八、换一副眼镜

用本书的话说,揭布这个根,有一个好认的样子:凡是一个「本来」,就是一块布。

「人本来就朝着好」,「世界本来就在那里」,「意识本来就有一个最高的级别」,「这一层本来就不许动」,都是这样的句子。

一个家里,「女人本来就该顾家」是一块布;一间教室里,「这个年龄本来就该会」是一块布;一本讲发生的书里,「人本来就该往发生里走」,也是一块布。

学会认这块布,比记住弗莱雷的任何一句话都有用。

◆九、这个根,今天长成了什么

揭布这个根,在今天,长成了一个很常见的样子。

一种,是「真相都在后面」:一个人习惯了觉得一切都被人遮着,他看什么都要找后面那只手,一段视频看完,就觉得自己看清了。第 29 章写过。

一种,是机器替人揭布:一个问题,机器几秒钟就把「真相」摆出来,干净整齐。第 54 章写过。

还有一种,是「做回真实的自己」:好像每个人底下都有一个本来的、完整的自己,只要把外面那些东西揭掉,就能找到它。这句话,听上去很像弗莱雷那台机器:一个被压住的、完整的人。

本书对这三样,都用同一个办法:问一句,底下那个东西,是本来就在,还是要一次一次搭出来的?

◆十、在自己身上,认出那块布

「凡是一个本来,就是一块布」,这句话,最难用的地方,是用在自己身上。

用在别人身上,很容易:他说「女人本来就该顾家」,你一下子就认出来了。用在自己身上,很难:你自己说的「本来」,你常常听不见。

本书想给你一个小办法,一个星期就够。

第一步,这个星期,随身带一张小纸。每次你听见自己说出「本来」「就该」「天生」「一向」「说到底」这几个词,记一笔:那一句话是什么。

第二步,周末,把这张纸拿出来,一句一句看。每一句,问一个问题:这是真的本来,还是后来长成这样、被我说成本来的?

第三步,挑一句你最不确定的,下个星期,试着换一种说法。比如,「我本来就不擅长跟人打交道」,换成「我到现在,还没怎么学过跟人打交道」。

换一个说法,不会一下子改变什么。可「本来就不擅长」是一块布,布底下,一个人就这样了;「还没怎么学过」是一片地,地上,还能搭。

聂松后来也试过。他纸上记得最多的一句,是「我们干粗活的,本来就不懂那些」。他改成了:「我们干粗活的,以前没人教过那些。」

◆十一、接缝词,一张小词典

第 44 章说,接缝词,是一句话从发生滑到发现的那个词。中文里,这样的词很多,天天在嘴上。本书给一张小词典。

接缝词常见的句子换一个说法试试
本来他本来就不是读书的料他到现在,还没找到读得进去的书
天生女孩天生细心这几个女孩,在这件事上练得多
本质上这件事本质上是个态度问题这件事里,态度是其中一样;还有别的
说到底说到底,还是钱的问题钱是一样;我们先把其他几样也列出来
真正的真正的朋友不会这样我原来以为朋友不会这样,这一次我改了想法
只有……才是只有考上好大学才是出路考上好大学是一条路;我们再找找别的
注定他注定成不了大事他现在做成的事还不多
该做妈妈的就该这样我们家,这件事以前是妈妈做的

左边一列,是一块布;右边一列,是一片地。

换一个说法,不会马上改变什么,可它会让一件事,从「就这样了」,变成「到现在为止是这样」。前一种,没法动;后一种,还能长。

这张小词典,本书建议你挑一个词,用一个星期:每次听见自己说它,停一下,换一个说法。

◆十二、放回日子里

那件毛衣,聂宛穿了一个冬天。

开春的时候,袖口磨破了一个小洞。外婆拿过去,没有买新毛线,把袖口拆了两圈,重新织了一个边。那只短一点的袖子,这回,和另一只一样长了。

外婆说:「织的东西,坏了能补,短了能接。买的,坏了就只能扔。」

明天能试的一件事:这个星期,留意你自己说出口的「本来」。「他本来就这样」「这件事本来就该这么办」「我本来就不擅长这个」。每听见一次,问一句:是本来,还是后来长成这样的?

这个办法的边界:有的「本来」,确实是本来:一年有四季,人要吃饭。问一句,不是要推翻一切,是要分清哪些是真的本来,哪些是长出来又被说成本来的。

带走的话
凡是一个「本来」,就是一块布;学会认这块布,比记住任何一句名言都有用。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这一章找到了关门的那一只手:给一场正在发生的事,配一个本来就在的底座。

小账

揭布还是搭砖:礼盒是揭布,毛衣是搭砖;他的看见是毛衣,他的收回把毛衣说成了礼盒。

第 46 章

三根梁,三次替换

◆一、葛蔓的新班

葛蔓毕业以后,在城郊一所小学教三年级。班上四十二个孩子,一半是外地来打工人家的孩子。

开学第一个月,她碰到了三件事。

第一件,有个男孩叫阎石,上课从不说话。前一位老师在交接本上写着:「内向,不爱表达,家庭教育缺失。」

第二件,班上有几个孩子,一有不会的题,就拿出家长的手机拍照搜答案,搜完抄上,交得比谁都快。

第三件,学校发下来一套「自主探究课」的教案,每一步都写好了:提出问题,小组讨论,得出结论,结论也写在教案上,是那一课的知识点。

她想起自己读过的弗莱雷,也想起了这本书里说的三根梁。

◆二、第一根梁:从使命到分娩

换之前:人本来有一个使命,要成为更完整的人;不成为人,是使命被压住了、扭曲了。解放,是拿开压着的东西。

换之后:成为更完整的人,这个方向本书认;可它不是一张写好的出生证明,是一次次生出来的。可能生得出来,也可能生不出来、生歪。它的方向,也在一次次对话里被一起定出来,也能一起改。

在葛蔓的班上是什么样:交接本上那一句「内向,不爱表达」,是一块布:好像阎石本来就是一个爱说话的孩子,被家庭压住了;也好像他本来就是一个不爱说话的孩子,就该这样。两种读法,都是「本来」。

换成分娩,葛蔓要问的是:在这片土里,他身上现在长出了什么,还能长出什么?她发现,阎石不说话,可他的作业本上,画满了很小很细的机器。她请他在一节课上,讲一讲他画的一台挖掘机。他讲了三分钟,讲得结结巴巴,可讲得很清楚。

那不是揭开了一个本来爱说话的阎石,是在一片新的土里,长出了一个会讲挖掘机的阎石。

换了以后,会不会丢掉什么:会有人担心,没有了「本来的使命」,就没法说对错了。第 20 章回答过:判断一次长得好不好,不需要一个本来的方向,只需要看它有没有让这个人、让他身边的人,更能长下去。

◆三、第二根梁:从两极的土到多手的土

换之前:土分两极,压人的和被压的。沉默,是被压出来的。

换之后:土里有很多只手:压人的,旁边教人沉默的,住进心里的,替人的,安排的,接住的。沉默,有被压的、被替的、被安排的,不同的沉默,要不同的办法。

在葛蔓的班上是什么样:那几个拍照搜答案的孩子,没有人压他们。他们的沉默,是被替出来的:一有不会,就有一只很好心、很快的手,替他们答了。

用两极的办法,葛蔓要去找压迫者。找不到。

用多手的土,她知道该动的是哪一只手:让那只替人的手,晚一步伸出来。她定了一条规矩:做作业,先在草稿纸上写一句自己的猜想,哪怕是错的,再去查;交作业,连那一句猜想一起交。

一个月下来,那几个孩子交作业,慢了很多。可有一个孩子,有一回写的猜想,比搜到的答案还对。他高兴了一整天。

换了以后,会不会丢掉什么:会有人担心,把土说成很多只手,会把真正的压迫说轻了。本书第 25 章说过:在压迫很重的土上,先找到压人的那只手、拿开它,仍然是一切的开始。多手的土,不是把压人的手藏起来,是把别的手也画上去。

◆四、第三根梁:从揭布到搭砖

换之前:觉醒,是揭开遮住现实的布,看清自己的处境。

换之后:被遮住的事实,要揭;揭开以后要说什么、做什么,不在布底下,要一群人一块一块搭,搭歪了能拆。

在葛蔓的班上是什么样:学校发的那套「自主探究」教案,看上去是搭:提问,讨论,得出结论。可结论写在教案上。孩子们讨论得再热闹,最后都要走到那一个结论上去。这是第 26 章说的:把抵达,做得像发生。说到底,是一次做得很好看的揭布:答案本来就在教案里,孩子们一起把它「揭」出来。

葛蔓没有改教案,她改不了。她在每一课的最后,留了五分钟,叫「教案外面的」:你们讨论的时候,有没有想到一样教案上没有的东西?

第一次,没人说话。第三次,有一个孩子说:「老师,我们讨论的时候,发现这道题还有第二种做法,教案上没有。」

葛蔓把那种做法写在了黑板角上,旁边写了那个孩子的名字。

换了以后,会不会丢掉什么:会有人担心,没有了一个现成的现实,大家就什么都能乱搭了。本书第 29 章分清过:事实,是要揭的,不能乱搭;工资条上那一行字,揭出来是什么就是什么。要搭的,是揭开以后的那一大半。

◆五、一个比喻,结一次账

本书导读里,拿他的「银行」比喻,说它错在三处,各对一根梁。这里结一次账。

第一处,反面不是空箱子,是满箱子被锁住:对第一根梁,使命。本书换成了分娩。

第二处,银行里只有两方:对第二根梁,两极的土。本书换成了多手的土。

第三处,钱是现成的:对第三根梁,揭布。本书换成了搭砖。

三处错,三根梁,三次替换,一一对上。

◆六、换梁,不是拆房

换三根梁,会不会把他整座房子拆了?

不会。换梁和拆房,是两件事。

拆房,是说他错了,把他整个推倒,另起一座。本书没有这样做。本书前面四十多章,几乎每一章都先写「先说对在哪儿」;第 43 章,又把他在哪里完全对,合成了一张。

换梁,是说房子是好房子,住得人,只是有三根梁,放在今天,不够稳;换上三根新的,房子还是他的房子。

判断是不是换梁,有一个很简单的办法:换完以后,他的那些好句子,还在不在?第 43 章那十一处闪光点,换完以后,一处也没丢。

所以本书说:本书没有拆他的房子,只是换了三根梁。

◆七、先说对在哪儿

三根梁换了,他的东西,留下了什么?

几乎全部留下了。第 43 章那十一处闪光点,一处也没丢。没有中立的教育,未完成,世界正在是,没有人教育谁,回写朝上,从嘴上的词出发;留空的画,未经试验的可能,实践,心里住着压迫者,重读自己。

换掉的,只是他给这些看见配的那三个底座。拿掉底座,看见都还站着,而且站得更稳:它们不再靠一个本来就在的东西撑着,靠的是它们自己一次次被做出来。

◆八、换一副眼镜

三次替换,本书也要说清它们的风险。

分娩,可能被读成「什么方向都行」。本书的回答是:看这一次长,有没有让人和身边的人更能长下去。

多手的土,可能被读成「压迫不重要了」。本书的回答是:在压迫重的地方,压人的手仍然最先要动。

搭砖,可能被读成「事实也能乱搭」。本书的回答是:事实要揭,意义和行动要搭。

三个风险,三个回答。每一个回答,都可以被拿去试;试错了,本书收回。

◆九、换梁以后,他会不会认

本书换了他三根梁。要是他本人读到,他会不会认?

本书猜不到,可以从他晚年的书里,找几处线索。

第一根梁,使命换成分娩。他晚年写希望,写的是一个要动手去做的动词:未来不是写好的,是要一起做出来的。〔待核〕这离「分娩」,只差一步。

第二根梁,两极换成多手的土。他晚年接受了女性读者的批评:被压迫的一边里面,也有被压的人。〔待核〕这是他自己,在两极里画进了第三只手。

第三根梁,揭布换成搭砖。他晚年最后那本书里,写得最多的一句,是「世界不是,世界正在是」。〔待核〕一个正在是的世界,不在布底下,要一起搭。

三根梁,他晚年都自己挪过一点。本书换的,是他挪过的方向。

所以本书想,他也许不会全认,可也不会全不认。他会像读胡克斯那样读这本书:生一点气,也点一点头;然后,在旁边,写一段他自己的话。

那一段话,本书等不到了。本书能做的,是在附录十那张改正表里,给它留一行。

◆十、放回日子里

学期末,葛蔓在交接本上,给下一位老师写了阎石那一栏。

她划掉了「内向,不爱表达,家庭教育缺失」,写上:「爱画机器,讲挖掘机讲得很清楚。在他熟悉的东西上,他很会说。」

明天能试的一件事:你手边要是有一张写着别人的「评语」,一个孩子的,一个同事的,一个家里人的,找一句写着「本来就是这样」的话。试着改写成:在什么样的土里,他现在长成了这样;在什么样的土里,他还能长成什么。

这个办法的边界:改评语,是给人留一条路,不是替人粉饰。真实的难处,照实写。

带走的话
三根梁换掉以后,他的看见一处也没丢;它们不再靠一个本来的底座撑着,靠的是一次次被做出来。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这一章,本书把他关上的三扇门,换了三扇能开能关的门。

小账

揭布还是搭砖:使命换分娩,两极换多手,揭布换搭砖,一一对上他那只「银行」的三处错。

第 47 章

缝隙与悖论:挣开的绳,接住的网

◆一、一张合影背后

第 19 章写过夜校年底的那张合影:六个老人、一个年轻姑娘,挤在一张太矮的长桌后面。

那张照片,后来被葛蔓放进了她毕业论文的最后一页。论文的题目,是《成人识字教学中的对话》,讲弗莱雷,也讲她自己的夜校。

答辩的时候,一位老师问她:「你论文里讲了很多弗莱雷的解放、觉醒、对话。可你最后放了一张合影,这是什么意思?」

葛蔓想了一会儿,说:「我讲了一年的解放。可老人们坚持来夜校,靠的不是解放,是那张桌子边上有人等他们。」

老师点了点头,说:「这一句,你应该写进论文里。」

◆二、他写下的

本书在前面九编,一处一处写过他的学说。压成几条他说成功靠什么:

一,教育要让人挣开:挣开沉默,挣开压迫,挣开存款。

二,对话:人和人一来一回,彼此教育。

三,觉醒:看清自己的处境,看清墙是谁砌的。

四,实践:想了要做,做了要改世界。

这几条里,被追随者挂在嘴上最多的,是第一条和第三条:解放,觉醒。

◆三、他活过的

再看他的一生,第一编写过,这里只拣要紧的几段。

少年挨饿,功课落下几年。熬过来,靠的是一位母亲一所学校一所学校去敲门,一位校长给了一个免学费的位子。〔待核〕

二十几岁,从法律转到教育。身边,是一位做小学老师的妻子;他后来说,是她把他引向了教育。〔待核〕

四十岁上下,在巴西东北办文化圈。托起这场试验的,是一位州长、一所大学、一位总统、一笔从美国来的发展经费、一群肯去干热小城的大学生。

四十三岁以后,坐牢,流亡十六年。接住他的,是使馆、智利的农业机构、美国的大学、日内瓦的教会组织、非洲的新国家、一张遍布几大洲的朋友网。

六十五岁,丧妻,一度写不下去。又有一个人接住了他。〔待核〕

还有一段,常被人略过:他年轻时,是一位很扎实的葡萄牙语语法老师,在句子怎样搭、词怎样变上,下过一砖一瓦的功夫。〔待核〕

◆四、缝在哪里

把他写下的,和他活过的,并排放。

他写下的他活过的
为了什么自由:挣开创造:建方法、建计划、建一座城的学校;幸福:一次次被接住
脚下那片地现实:压人的土自我:饥饿的少年、流亡的思乡、丧妻;理念:一身扎实的语法和学问
劲从哪里来动能:起来,行动势能:大学、教会、国际组织的信用与名望;内能:十六年流亡里的定力
长出来的样子善:解放,人的尊严美:他的课,从一组画开始

缝隙定位卡:

```

大师:弗莱雷(教育,1921—1997)

理论站在:意义三律 · 自由(中心:自由,写成「挣开」;初判,待口述确认)

人生另活:创造(1958—1964 建方法与全国计划;1989—1991 管一座城的学校)

幸福(被母亲、校长、埃尔莎、使馆、大学、朋友、再婚的妻子一次次接住)

缝隙位置:意义三律格内

第二道缝:能量。教的是动能(起来、行动),靠的是势能(信用、名望、一张国际的网)与内能(流亡的定力)

第三道缝(候选):他反对存款,自己靠的是一身扎实的语法与学问,也就是一整仓好的存货

第四道缝(候选,证据弱):他的理论站在善,他的课堂从画开始,也就是美

保底:成人、显性压迫、字能立刻改变处境、教的人肯被改,四条都在时,他对

```

◆五、悖论一句话

他教的是挣开绳子,他靠的是一张接住他的网。

压得更短一点:他教的是挣开,他靠的是接住。

这不是说他言行不一。理论只写得下能教的那一半:怎样挣开,是可以教的,可以写成对话、编码、解码、实践。只能遇到、没法教的那一半,留在了人生里:谁在你倒下的时候接住你,没法写成一套方法。

这道缝,属于大师悖论里常见的两种样子。一种,是被迫做的事,成了代表作:他在最不自由的流亡里,写出了最有名的讲自由的书。一种,是给别人的,和给自己的,不是一样东西:他给学员的,是挣开的方法;他自己一生得到的,是一次又一次的接住。

◆六、第三道缝:他自己的存货

第 2 章埋过一面小旗:一个后来批评存款的人,年轻时在语法上下过扎实的功夫。这里拔掉它。

他反对的银行式教育,是往人脑子里存现成的东西。可他自己,脑子里有一整仓存货:葡萄牙语的语法,法律,哲学,神学,好几种语言的书。他能在文化圈里带出那样的对话,能写出那样的书,靠的一部分,正是这一仓存货。

这不是他虚伪。他反对的,是只存不长;他自己,是存了很多,又让它们在对话里长。可他的书,很少写这一半:一个人要能搭砖,手里先得有砖;砖,有很多是要老老实实存进去的。

追随他的人,只学了「反对存款」,常常连砖也不要了。第 53 章会写,这是他身后最常见的一种死法。

◆七、第四道缝:美

第 24 章、第 28 章各埋过一面小旗:蓝阿婆长出来的第一个关于自己的词,是「好看」;他的课,是从一组画开始的。这里一起拔。

他的书,写善写得最多:解放,尊严,人化。美,几乎不在他的书里。

可他的课堂,是从美开始的:一组请会画画的人画的画,大家围着看,看着看着开口。〔待核〕他晚年,据说也说过,教育同时是一件认识的事、一件政治的事,也是一件艺术的事。〔待核〕

本书把这一道,登记为候选的第四道缝,证据弱。它要是站得住,有一件事就有意思了:本系列的缝隙那一卷,读了二十位大师,发现「美」这一格,在理论和人生两边,都还没有人碰到过。弗莱雷,可能是第一个在人生这一边、碰到「美」的教育家。这一条,本书只登记,不下结论。

◆八、只学理论的人,卡在哪里

只学他理论的人,常常卡在这几处。

一位老师,学会了「不存款」,不讲了,全让学生讨论;学生讨论了一学期,手里没有几块砖,搭不出什么。他学到了挣开,碰到需要存货的时候,就空了。

一位做公益扫盲的人,学会了「觉醒」,一上来就跟学员讲处境、讲压迫;学员要的,是看懂下个月的工资条。他学到了揭开,碰到要一起搭的时候,就急了。

一位家长,学会了「平等对话」,什么事都跟孩子商量;孩子需要有人拍板的那一晚,没有人拍。他学到了互为师生,碰到要担当的时候,就退了。

一位活动家,学会了「解放」,带着一群人挣开了一件事;挣开以后,不知道怎样建,大家就散了。他学到了挣开,碰到要接住的时候,就没了。

学得越像他的理论,离他本人越远。他本人一辈子,都在建,都在被接住,也都在接住别人。

◆九、普通人版:两个同构的故事

设想这样一位带头人,姓鲁,在一个小区里领着大家,和一家不负责的物业闹了半年。他嘴上说的,一直是「大家团结起来,把物业赶走」。

他真正靠的,是自己在小区住了二十年攒下的信用,和两位懂法律、肯熬夜写材料的邻居。物业真的被赶走了。那一天,大家很高兴。

第二个月,垃圾没人收,路灯没人修,账没人管;大家开始吵。他这才发现,赶走物业容易,接住一个小区难。后来,他请那两位邻居,又拉上几位退休的会计,成立了一个管账的小组,一件一件地接。

设想这样一位父亲,姓甘,在饭桌上常说:「我们家讲民主,什么都商量。」

他真正靠的,是妻子每天默默兜着家里所有的事,让他能放心地「商量」。

有一年,妻子回老家照顾生病的母亲,走了三个月。他发现,家里没有人拍板了:孩子要不要转学,老人的药该不该换,他都要问妻子。他这才明白,那些年的「商量」,是妻子在底下接着。后来,他学着一件一件地接:先接孩子的家长会,再接老人的药。

两个故事,四步都对得上:嘴上信的,是挣开、是平等;真正靠的,是一张接住的网;碰到天花板,是在网撤掉的那一刻;补上的办法,是自己学着去接。

◆十、补上这道缝,可以这样学

学弗莱雷,要做他的补丁,不做他的复制品。

他的理论,缺的是接住和建起;你就在这两格上,多下一点功夫。

一步,学着被接住:承认自己挣开的时候,身后也要有人。先找一个、两个能接住你的人,再去挣。

一步,学着接住别人:学会了一样东西,不只是往前走,回头坐到一个卡住的人旁边,说一句「我当初也卡在这里」。第 38 章那一晚,蓝阿婆就是这样做的。

一步,学着建:挣开一件事以后,定一条小规矩,建一个小组,排一张轮值表。第 32 章楼道灯修好以后,聂宛定下的轮流报修,就是这一步。

还有一步,给他缺的那一块美,留一点地方:一面贴着「没用」东西的软木板,一次不教字、只是坐着说话的夜校。

挣开是门,接住是网,建起是屋。

◆十一、缝隙,也在书里这一家人身上

本书写了一家人、几位老师。回头看,他们每一个人身上,也有一道缝。

人嘴上说的真正靠的
聂松「我们家讲民主,什么都商量」贾慧在底下兜着一切,让他能放心商量
贾慧当组长,「我绝不像当年的组长那样骂人」一条组里的新规矩,比她的誓更能拦住那句狠话
葛蔓「不存款,让大家自己说」她先备好了砖:一张画、第一个问题、一套音节卡片
符老师「对话式课堂,让学生多说」她讲得很清楚的那几节课,和她肯被学生问住
蓝阿婆「我老了,脑子不行」一个外孙女,一群一起学的老人,一块楼顶的地
聂宛「我自己能搞定」一个肯被她改的外婆,一位肯听她说话的班主任

六个人,六道缝,样子各不一样,可有一样是一样的:嘴上说的,常常是自己怎样挣开、怎样做到;真正靠的,常常是一张接住自己的网,或者一仓先备好的砖。

这和弗莱雷那道缝,是同一个样子。

本书把这张表放在这里,是想说:这道缝,不是大师才有的。每一个人,嘴上都有一套「我是靠什么过来的」,底下都有一张没说出口的网。本系列缝隙那一卷说过:学一位大师,要做他的补丁;看自己,也一样:看见了自己那张网,你才知道,下一次该去接住谁。

◆十二、放回日子里

葛蔓后来按答辩老师的意思,在论文最后一页那张合影下面,加了一段话:

「我讲了一年的解放,可老人们坚持来夜校,靠的是那张桌子边上有人等他们。弗莱雷教人挣开;我在夜校学到的,是先有人接着,人才敢挣。」

论文交上去以后,她在夜校又做了一件小事:每个新学员来的第一晚,她不先教字,先请一位老学员陪着坐一晚,吃点东西,说说话。她把这一晚,叫作「接一下」。

明天能试的一件事:你要劝一个人去挣开一件事,辞掉一份不合适的工作,离开一段不好的关系,改掉一个坏习惯;劝之前,先问一句:他挣开以后,谁接着他?要是没人,先帮他找到一个。

这个办法的边界:有的事,等不得,比如身体受着伤害,要先离开,再想接的事。接住,是为了让挣开走得稳,不是让人一直等着不动。

带走的话
他教的是挣开绳子,他靠的是一张接住他的网;学他,要学挣开,也要学着被接住、学着接住别人、学着建。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这一章,把他的理论和他的一生并排放,缝在意义三律那一格:写下的是自由,活过的是创造和幸福。

小账

揭布还是搭砖:他一生都在被接住、在建,那是搭砖;他的书只写了挣开。

第 48 章

病根、死法与判一句话

◆一、墙上的一句标语

聂宛学校的走廊里,挂着一排名人名言的牌子。其中一块写着:「教育不是注满一桶水,而是点燃一把火。」下面署着一个外国名字。

有一天,符老师在班会上问:「这句话,是谁说的?」

同学们指着牌子念出了那个名字。

符老师说:「我查过,这句话,常被安在这个人名下,可他的原话不是这样,出处也有争议。一句话,传着传着,就换了主人,也换了样子。」

她又问:「你们觉得,一句话变成了一块牌子,挂在墙上,还算活着吗?」

一个同学说:「算。大家天天看见。」

另一个同学说:「不算。大家天天看见,谁也没想过它说的是什么。」

◆二、病根:他那片土

本系列的规矩,是用发生学去答他的收回:他的收回,也是在他那片土里、经他那条路长出来的。

弗莱雷的收回,揭布,长在这几层土里。

第一层,巴西东北。 大庄园,干旱,不识字就不能投票。在那片土上,被藏着的事实太多,揭开,是最先要做、也最常做的事;压人的一方和被压的一方,界线真的清楚,两极是一张好用的图。

第二层,冷战与政变。 今天推行的计划,明天就可能被取消;推行的人,明天就可能坐牢。一个方向要是能随时拿出来商量,很容易被拖掉、被吓回去。把它写成本来的,是给它上一把锁。

第三层,他读的书、他站的那一支信仰。 他那一代拉丁美洲天主教里讲穷人的那一支,讲人的尊严、人的召唤;他读的讲意识形态的那一路书,讲统治用好听的话遮住真相。「使命」和「揭开」,是这两片土里现成的词。〔据研究文献〕

第四层,流亡与一九六八年。 《被压迫者教育学》,写在智利的流亡里,写在一个全世界都在期待一场大翻转的年代。那个年代的空气,是翻转,是一次性的解放。

◆三、病根:尽职的产物

还有一层病根,本系列一再说过:一位教育家的收回,多半正是他把事情做好的那股力。

弗莱雷的揭布,至少护着三样东西。

它护着被压的人的底气:一个一辈子被说「你不懂」的人,最需要听到「你本来就能看清」。

它护着解放的方向:他见过翻了身的人变成新的工头,他需要一个方向,好说「那不对,那是扭曲」。

它护着一场刚开始的事不被拖走:在一个随时可能政变的年代,方向不许商量,是保护。

三样,都是好东西。揭布,是他护着它们的那只手,护得太紧,护成了一块布。

◆四、提出者和推行者,分开记账

本系列还有一条纪律:提出一个说法的人,和后来推行它的人,要分开记账。

弗莱雷的许多毛病,是他自己的:使命,两极,揭开。本书前面几编,都记在他名下。

可还有许多毛病,是后来的人加上去的。把「不存款」读成「不讲课」,把「互为师生」读成「老师和学生一样」;把他的一套想法做成一个几步几步的方法包,把他的书压成考试里的四条。这些,他自己在世的时候,就一再反对过。

本书把它们,记在推行者的账上。第十一编细写。

◆五、死法:他的学说,被读死的几种样子

一个学说,会死。本书看他的学说,大致有四种死法。

被读成「不许讲」。 他反对的是存款,被读成了反对讲课。老师不敢讲了,学生手里没有砖。

被做成方法包。 他的对话、编码、解码,被拆成几个步骤,印在培训手册上;他那片土,那一片压人的日子,被拆掉了。只剩手艺,没有土。

被做成口号。 「银行式教育」这几个字,成了骂一切讲课的形容词;「解放」「觉醒」,成了一挂上就不用再想的标语。

被做成考点。 第 39 章写过:一个批评背诵的人,被压成四条考点,背下来,考完交掉。

四种死法,有一个共同点:他那一场一次次发生的事,被压成了一样现成的东西。说到底,是他的学说,被别人揭了布:揭开包装,里面是一套现成的方法、一句现成的口号、四条现成的考点。

◆六、判一句话,不判一个人

本书有一个办法,专门判一句话是活是死。只用这句话自己的材料,过四道闸:

第一道,它说的几样东西,能不能彼此生出彼此?只有一样撑着,是单维死。

第二道,换一个起点走,走不走得到?走不到,是路径死。

第三道,它会不会回头改自己?不会,是回写死。

第四道,它说不说得出自己在什么情况下会错?说不出,是无死法死。

判的是一句话,不是一个人。同一张判决书上,要记他自己另一句活的。

「人化是人的本体论使命。」

第一道,它只有一样东西撑着:方向。第二道,从「人」出发,走得到「人化」,也走得到「非人化」;它只准走一条。第三道,方向不会被改。第四道,任何非人化,都只是「扭曲」;它说不出自己在什么情况下会错。

判:无死法死。〔待验〕

「没有人教育谁,也没有人自己教育自己;人在世界的中介下,彼此教育。」

第 30 章判过:三样东西彼此生出,换起点走得通,会转,说得出自己怎样会错。

判:活。〔待验〕

「世界不是,世界正在是。」

世界和人彼此改,没有终点;说得出自己怎样会错:要是有一样东西,真的一成不变,它就不对了。

判:活。〔待验〕

「问题化的教育,要不断揭开现实。」

第 30 章判过:在被遮住的事实上活,在要一起做出来的事上死。

判:半活半死。〔待验〕

一个人,四句话:一句死,两句活,一句半死。他最响亮的那一句,死;他稍安静一点的那两句,活。这和陶行知那一卷的判决书,是一个样子:最响的那句收回,最活的那句藏在旁边。

◆七、入库一条

判完,本书往一个共用的库里,放进一条:

凡是「X 是人的使命」「X 是人的本性」「X 是人的天职」这样的话,先问它:说不说得出,人不这样的时候,它错在哪里?说不出,它就是无死法死。

这一条,不只用在弗莱雷身上,也用在一切「人本来就该……」的话上;也用在本书自己身上,下一章细说。

◆八、为什么判一句话,不判一个人

本书用四道闸,判了他四句话,一句死,两句活,一句半死。为什么只判句子,不判人?

因为一个人,比他的任何一句话都大。

弗莱雷这个人,有饥饿的少年,有被工人改过的那一晚,有安吉科斯的四十小时,有牢房,有流亡,有西非的收声,有局长的三年,有晚年的重读。一句「人化是人的本体论使命」,只是他这一生里写下的一句话。判这句话死,不等于判他这个人。

反过来也一样。判「没有人教育谁」活,也不等于说他这个人一切都对。

本系列有一条纪律,就是为这个定的:判一句话,不判一个人;同一张判决书上,要记他另一句活的。

这条纪律,也是在护着读者:一个读者,要是读完这本书,觉得「弗莱雷不行」,那是本书没写好;要是读完,觉得「他这句死了,那句活着,我可以接着用那一句」,那是本书想要的。

◆九、先说对在哪儿

这一章要说的公道话是:他那句死的,在他那片土上,是一根拐杖。

「你本来就是人」这句话,在一个弯了一辈子腰的人面前,不需要说得出自己怎样会错;它需要的,是让他站起来。本书判它无死法死,是判它被写成了在哪里都对;在那一片甘蔗田边上,它活过。

◆十、四道闸,拿一句家常话试一次

四道闸,本书用来判了弗莱雷的四句话。这里拿一句家常话,完整试一次,给你看怎样用:「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

闸问什么这句话的样子
一,几样东西能不能彼此生出这句话里有几样东西,它们彼此会不会改苦和人上人,只有一个方向:苦生出人上人;人上人不回头改苦
二,换一个起点走不走得到从「人」出发,能不能走到这句话从一个人出发,吃了苦,可能成人上人,也可能累垮、也可能变狠;它只准走一条
三,会不会回头改自己这句话有没有一个被改的口子没有:没成人上人,是苦吃得不够
四,说不说得出自己怎样会错什么情况下,它不对说不出:一切失败,都能算成苦没吃够

判:这句话,四道闸都没过,是无死法死。〔本书的读法〕

判的是这句话,不是说这句话的人。说它的人,常常是真吃过苦、也真熬出来了的人;他的一生里,也一定有接住他的手,只是这句话里没写。

要是想让这句话活一点,可以改成这样:「吃过的苦,有人接着、自己回头想过,才会变成本事。」这一句,苦、接住、回头想、本事,四样彼此生出;说得出自己怎样会错:没人接着、没回头想的苦,常常只是苦。

◆十一、放回日子里

符老师那一次班会,最后让每个同学去做一件事:在走廊里那一排牌子上,挑一句,查一查它是谁说的、原话是什么样子;再用一句自己的话,写一写它说的是什么,贴在牌子旁边。

那块「点燃一把火」的牌子旁边,贴了三张纸条。一张写的是出处的争议;一张写的是:「火也会烧坏东西,要有人看着」;还有一张,是聂宛写的:「我觉得不是点燃,是一起搭一个灶,火才烧得久。」

明天能试的一件事:挑一句你常挂在嘴上的话,比如「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孩子不能输在起跑线上」。过一过那四道闸:它说得出自己在什么情况下会错吗?

这个办法的边界:有些话,本来就是鼓劲的话,不必每句都拿来判死判活。挑一句你真的照着过日子的,判一次就够。

带走的话
判一句话,不判一个人;一个人最响亮的那句话,常常是他收回的地方,最活的那句,藏在旁边。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这一章找到了他收回的四层土,也找到了他学说被读死的四种样子。

小账

揭布还是搭砖:母句判无死法死;「没有人教育谁」「世界正在是」判活;「揭开现实」判半活。

第 49 章

SDE 要向他学的,与给 SDE 自己写死法

◆一、外婆老家的一句家训

蓝阿婆老家的祠堂里,挂着一块匾,上面是一句家训:「耕读传家。」

外婆说,小时候,这四个字是说给男孩子听的:种地,读书,把家传下去。女孩子,不在这四个字里。她一辈子种地,没读过书;她那几个兄弟,读了书,也没几个真把家传下去。

有一年清明,聂宛跟外婆回了一趟老家。站在那块匾下面,聂宛问:「外婆,这四个字,对你来说,算什么?」

外婆想了很久,说:「以前算一块压着我的东西。现在,我会写字了,我觉得,它也可以是我的。」

她又说:「一句话,挂了几百年,它自己不会变;可看它的人,会变。」

◆二、本书要向他学的

一本解构他的书,最后要老老实实写:本书要向他学什么。

学他的第一句:没有中立的教育。 本书用「揭布还是搭砖」这把尺子,量了他一整本书;这把尺子,本身也不中立,它站在发生这一边。本书要像他一样,把自己的立场摆在桌上,不假装自己只是在「客观地看」。

学他的回写朝上。 本书前言里说,一本讲回写的书,最希望的,是被读者回写。这句话,是从他那里学来的。他把「教的人也在被教」写在了学说正中间;本书也要把「写的人也在被读者改」写在正中间。

学他从嘴上的词出发。 本书的每一章,都从一个家常的晚上开始,从一个人嘴上的一句话开始。这是从他那里学来的。

学他下场。 他有三个场子:一个圈,一个国家,一座城;他的学说,一次次被场子考过。本书这一卷,只有一间构想的夜校、一个构想的家。本书的一把尺子、五个格子、四个问题,还没有真的下过场。第 42 章说过:要被试过,才算数。

学他晚年重读自己。 他写了一整本书,重读自己二十多年前的名著,改自己的词。本书也要这样:结语报账,下一版改错。

学《学记》的一个「继」字。 第 36 章说过:回写不只是往回改,也是往前接。本书要学着,让读者接着走,走到本书没走到的地方。

◆三、本书自己的死法

然后,是本书最该写的一件事:给本书自己,写一条死法。

本书一整本书,批评他把分娩写成揭布,把一场正在发生的事,配上一个本来就在的底座。

本书自己,最可能犯的,正是同一个病。

本书说发生,说回写,说人是一次次长出来的,说意义有三律,创造、自由、幸福。这些话,要是被说成人本来就有的使命:「人本来就该往发生里走」「人本来就该回写」「三律是人本来的方向」;那么,不往发生里走的人、不回写的人、三律缺了一律的人,就只能被叫作「扭曲」了。

那时候,本书就成了第二个弗莱雷:把一场可能生不出来的分娩,写成了一块布;布底下,是一个本来就会发生、本来就会回写的人。

◆四、本系列前几卷,已经写过的死法

本系列皮亚杰那一卷,给本系列自己写过四种死法:把一锅粥、正在成形、定型这三个样子,当成三级台阶;把一步一步走的路,当成打卡表;把三律,当成三项打分;把三个式子,当成背诵的公式。

本书这一卷,再添两种:

第五种:把发生写成使命。 就是上一节说的:人本来就该发生,不发生就是扭曲。

第六种:把搭砖做成新的揭布。 「揭布还是搭砖」这把尺子,要是被做成一张评分表:这堂课,搭砖几分,揭布几分;要是被压成四条考点:搭砖课堂的四个特征。那么,搭砖本身,就成了一块现成的布,被揭开、被背下、被交掉。

◆五、一句可判的话

一条死法,要写成一句能判的话,才算数。

本书给自己的这一句是:

本书必须说得出一种「发生了,却没有变好」的情形,而且不把它叫作扭曲。

本书说得出吗?说得出。第 17 章那个学别人说话的隋远,是一次发生:他在一片土里长出了一个新样子,这个样子,是长歪了。本书说它长歪了,理由是它掐断了那个转学生的发生,也掐断了他自己被欺负时长出来的那点体谅;本书没有说它是「扭曲了人的本来」。

第 22 章贾慧那一句狠话,也是一次发生:压迫往她心里写进了东西。本书说,这是一次回写,是反方向的回写;本书没有说,她本来是一个不会说狠话的人。

只要本书还能这样说,本书就还没有死在第五种死法上。哪一天,本书说不出来了,开始把一切长歪都叫作「偏离了本来」,这条死法就应验了。

◆六、失效户

本系列还有一个规矩:一套方法,要写明自己在哪里会错。本书这一卷,登记四条:

一,要是有可靠的材料显示,他的原著里,把人化和非人化写成同样由处境决定,谁也不是使命,判决一撤回。

二,要是安吉科斯的档案显示,词表是学员在圈里定、在圈里改的,「团队握着三号位」撤回。

三,要是他在几内亚比绍公开坚持过克里奥尔语,判决四里元层那一半撤回。

四,要是有人拿「揭布还是搭砖」这把尺子,去看许多课堂,发现揭布的课堂和搭砖的课堂,孩子长出来的样子没有两样。只要范围、人数、事先登记三件都写清楚了,本书这把尺子就撤回。在那之前,只能记「本轮还没发现」,不能记「已经否定」。

还有两条悬着的:第 24 章所据的「那张词表里没有幸福」,还只是二手的报道;第 47 章「美」那一道缝,证据还弱。

◆七、先说对在哪儿

这一章要说的公道话,是给本书自己的:写自己的死法,不是谦虚,是一本书还活着的证据。

一本说不出自己怎样会错的书,和一句说不出自己怎样会错的话一样,是无死法死。

◆八、换一副眼镜

用本书的话说,这一章,是本书的元层。

第 34 章说过:底线要说得出为什么,要少,要有日子重新说,改不了的要知道去哪里问。本书的元层,一把尺子、五个格子、四个问题、一句判词,本书给它们留了几个口子:推翻条件,失效户,结语报账,下一版重说。

这是本书给自己的四问:说得出为什么吗?说得出。少吗?少。有日子重说吗?有,结语,和下一版。改不了的,知道去哪里问吗?知道:去查附录里那张引文核验总表,去原著,去安吉科斯的档案。

◆九、本系列的元层,谁能改

说完本书自己的元层,本书还想往上看一层:本系列的元层,谁能改?

本系列有一些核心的词:形状、路、土、回写,发现和发生,三律,三个式子。这些词,是本系列每一卷的地板。每一卷的判词、判决,都搭在这块地板上。

这块地板,是王德生博士立的;每一卷的执笔者,照着它写。

本书想,照本书第 34 章那四个问题,这块地板也该有它的口子。

第一,说得出为什么:每一个核心的词,本系列都写了它为什么这样定。

第二,少:核心的词不多。

第三,有日子重说:本系列有过好几次,把一个词重新说一遍,改掉原来的说法。据本书所知,王德生博士自己,就曾回头判定自己早年的一个答法「听起来很对,其实是错误的」。

第四,改不了的,知道去哪里问:读者要是觉得哪一个词不对,可以去问立这个词的人,可以写下来,留在改正表里。

一套思想,要是连它自己的地板都肯被回写,它才配讲回写。这一条,本书不只是写给弗莱雷的,也是写给本系列自己的。

◆十、放回日子里

清明回来,聂宛在客厅那块软木板上,贴了一张纸,写着四个字:耕读传家。

下面,她用小一点的字,添了一行:「外婆也在里面。」

外婆看见了,没说话,拿笔在旁边,歪歪扭扭地写了三个字:蓝桂枝。

明天能试的一件事:你家、你单位,要是也有一句挂了很多年的话,找个机会,和大家一起读一读它:它当初是写给谁的?今天,它能不能也是你的?要是它说不出自己在什么情况下会错,要不要给它添一行?

这个办法的边界:老话不必都改,也不必都拆。添一行,是让它和今天的人重新接上,不是把它推倒。

带走的话
一本批评别人把分娩写成揭布的书,要先给自己写一条死法:说得出一次「发生了,却没有变好」,而且不叫它扭曲。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这一章,本书给自己的元层开了四个口子。

小账

揭布还是搭砖:把发生写成使命、把搭砖做成考点,是本书自己最可能的揭布。

本编总判断:他看见了人在对话里一次次被生出来,却给这场发生配了一个本来就在的底座——一个被压住的、完整的人;三根梁换掉以后,他的看见一处也没丢;他教的是挣开,靠的是接住;本书要学他,也要防着自己,把发生写成新的使命。

下一编,去看他身后:他的名字,在后来的人手里,变成了什么。

第十一编
身后与制度化:一个名字的几种命运
编序

这一编四章,写弗莱雷死后,他的名字和他的办法,在后来的人手里变成了什么。第 50 章写北美的批判教育学,第 51 章写一位把身体和爱补回来的女学者,第 52 章写他的名字被供起来以后的样子,第 53 章写他身后最常见的一种误读:不许讲。

看身后,本书用三个问题:每一个后来的人,从他哪一只盖子下手?接住了他哪一样?自己又焊上了什么?再按结局分四种:跃迁,内卷,轮回,耗散。

还要守一条纪律:说「受了他的影响」之前,先分清是他直接说过的、他的学生传下去的、那个年代的空气,还是后人硬安到他头上的。

第 50 章

批判教育学:一只盖子,一层学院话

◆一、一段读不懂的话

葛蔓工作第二年,读书会里有人带来一篇文章,是一本外国教育杂志上的,讲「批判教育学」,据说是弗莱雷思想在今天最正宗的传人。

葛蔓读了三遍。有一段,她抄在了本子上:

「批判教育学致力于揭示学校教育中隐含的霸权性话语实践,通过主体性的重构与反霸权的文化政治,实现被边缘化群体的赋权。」

她问读书会的同学:「这段话,放到我们夜校,是什么意思?」

没人说得上来。

最后,一个同学笑着说:「大概就是,让牛大爷明白银行放印泥是怎么回事,然后他就……被赋权了?」

大家都笑了。笑完,葛蔓有点难过。

她想起弗莱雷那本书,也不好读,可至少书里有盐田,有农民,有一张画。这篇文章里,一个人也没有。

◆二、他去了北美

第 4 章写过:《被压迫者教育学》最早,是在北美出的英文版。它最早的一大批读者,是美国、加拿大的大学老师。

据研究者的记载,从七十年代到九十年代,北美有一批学者,把他的思想,和别的几路批判理论合在一起,慢慢长成了一门学问,叫「批判教育学」。〔据研究文献〕

这一路人里,有几位和他本人很近。一位美国的英语老师,和他合写过一本对话录,1987 年出版,讲怎样在美国的大学课堂里用他的办法。〔待核〕一位语言学者,是他的译者和老朋友,也和他合写过书,第 10 章引的那本讲几内亚比绍的对话录,就是这一位。〔待核〕还有几位,写了大量讲学校、讲霸权、讲文化政治的书。

他们让弗莱雷,在北美的大学里,成了一个绕不开的名字。

◆三、身后三问

拿三个问题,问一问这一路人。

从哪一只盖子下手? 政治。他们抓住的,是弗莱雷最硬的那一面:没有中立的教育,学校在复制压迫。他们把这一面,接到了北美的土上:种族,阶级,性别,学校里谁的声音被听见、谁的被压下。

接住了哪一样? 两极,和揭开。压迫者和被压迫者这张底图,他们接住了,还画得更细:不只是地主和佃农,还有种族、性别、语言。揭开,他们也接住了:揭示学校里隐藏的权力。

自己又焊上了什么? 一层很厚的学院话。弗莱雷的书,虽然不好读,底下是盐田、是文化圈、是一张画;这一路人写出来的,常常是一段又一段葛蔓读不懂的话,离一间教室、一个晚上,很远。

结局。 本书初判:近于内卷。〔待验〕它在大学里长得很大,论文很多,会议很多;可它回到一间真实的教室、一个真实的夜校,常常说不出一句明天能做的事。

◆四、一位老师的发问

这一路里,也有人从教室里站出来,问了一句很要紧的话。

据研究者的记载,1989 年,一位美国的女老师写了一篇文章,题目的意思是:为什么这让人觉得一点也没有被赋权?〔待核〕

她在自己的大学课堂上,照着批判教育学的办法,开了一门讲种族与压迫的课。她发现,事情没有书上说的那么顺。课堂上的学生,不是一边压迫者、一边被压迫者;每个人身上,都有好几层:一个白人女学生,在种族上占便宜,在性别上吃亏;一个黑人男学生,正好反过来。课堂里的「对话」,也不是人人都能安全地开口:有的人一开口,就会被另一些人盯上。〔待核〕

她说,批判教育学的那套话,默认课堂是一片人人平等、可以放心说话的地方;可课堂不是。〔待核〕

本书读到这里,觉得她说的,正是第 25 章的「土里不止两只手」:一个人身上,同时被好几只手压着、托着、替着;两极的底图,装不下。

这一位老师,是从这一路里,自己长出来的一次回写。

◆五、从两极,到好几层

那位女老师的发问,后来在这一路里,长成了一个很要紧的想法:一个人身上,不止一层。

一个人可以在这一层上被压着,在那一层上压着别人:因为穷被看不起,又因为是男人,在家里说了算;因为是外地人被排挤,又因为读过大学,看不起没读过的。

这个想法,和本书第 25 章说的「土里不止两只手」,是一路的。本书的说法更家常一点:一片土里,有压人的手,有替人的手,有安排的手,有接住的手;一个人身上,同时被好几只手碰着。

两种说法,都在做同一件事:把弗莱雷那张两极的底图,画得更细。

本书要多说的一句是:画得更细,还不够。一张再细的底图,要是还只画「谁压谁」,替人的手、安排的手、接住的手,还是画不上去。第 25 章那六只手里,后三只,都不是压迫;可它们一样会让人沉默,一样会让人站起来。

◆六、先说对在哪儿

先把公道话说足。

这一路人,做了一件很要紧的事:他们没有让弗莱雷,只成为一个「扫盲专家」。他们把他那句「没有中立的教育」,带进了富国的学校里。在一个看上去很公平、人人都能上学的地方,他们也问:谁的声音被听见了?谁的被压下了?

这是弗莱雷最硬的那一面,本书认。

那位女老师的发问,也是这一路自己长出来的。一门学问,能长出一个反过来问自己的人,说明它还没有完全封口。

◆七、一门学问,怎样长出一层学院话

批判教育学为什么会长出那么厚一层学院话?这不全是那几位学者的错。本书想得到几只手。

一只,是大学的规矩。一个在大学里做学问的人,要发文章、要评职称;文章要在一本杂志上发,就要用那本杂志的读者听得懂、编辑认得出的话。一门学问里,大家慢慢都用那几个词:霸权,赋权,话语,主体性。用这些词,文章才像「这一行」的文章。

一只,是和别的学问吵架。批判教育学要在大学里站住,要跟别的教育学、心理学、社会学说清楚自己和它们的分别;分别说得越细,词就越专。

还有一只,是它离开了那片土。弗莱雷写书,底下有盐田、有文化圈;北美的大学里,底下是论文、是研讨会。离土越远,话就越飘。

这三只手,都不是坏心。可它们合起来,让一门本来为不识字的人长出来的学问,说出了一段连一个读过师范的人都读不懂的话。

本书第 25 章说,土里不止两只手。一门学问的土里,也不止两只:还有大学的规矩、学科的吵架、离土的距离。这些,是这门学问自己的「沉默的文化」。

◆八、给批判教育学的一个补丁

本书不是要骂这一门学问。本书想给它一个补丁,很小:回到一个场子里去。

一个写批判教育学论文的人,每写一篇,找一个真实的场子试一次:一间夜校,一个社区,一间教室。把论文里最要紧的那一句,改写成一句那个场子里的人听得懂的话,拿去说。说完了,看他们怎么回。

要是那句话,在场子里说不出来,或者说出来没人懂,那一句话,就要回头改。

这就是第 50 章开头葛蔓做的事:把一段读不懂的话,改写成「让牛大爷下次去银行,看得懂那张单子,也敢问一句」。

一门学问,要是能被它最想帮的那些人回写,它就不会长出那么厚的一层学院话。

◆九、换一副眼镜

用本书的话说,这一路人,把弗莱雷的「土」这扇门开得更大了;可他们把「路」这扇门,关小了。

土开大了:种族、性别、语言,都被画进了压迫的底图。

路关小了:一间教室里,一个人怎样一块一块搭,一群人怎样吵出一件要去做的事,这些他们写得少;他们多写的,是揭示,是揭开隐藏的权力。

这正好是判决三的样子:揭的话压过了搭的话。弗莱雷自己,至少还有一个文化圈,天天在搭;这一路人,常常只剩下揭。

还有一层,本书要老实说:那一层学院话,本身就是一种新的存款。一个老师读了一堆「霸权」「赋权」「话语实践」,他往学生脑子里存的,就是这一堆词。第 39 章葛蔓那道考题,是存款式地背弗莱雷;这一路人的学院话,是存款式地写弗莱雷。

◆十、放回日子里

葛蔓后来做了一件事:她把那段读不懂的话,照着夜校的样子,改写了一遍。

「批判教育学致力于揭示学校教育中隐含的霸权性话语实践」,她改成:「学校里有些规矩,大家以为本来就这样,其实是有人定的;要把它们找出来。」

「通过主体性的重构与反霸权的文化政治」,她改成:「让被这些规矩压着的人,一起想办法,说出自己的话,改一改规矩。」

「实现被边缘化群体的赋权」,她想了很久,改成:「让牛大爷下次去银行,看得懂那张单子,也敢问一句。」

她把改写的这三句,拿到读书会上念。有一个同学说:「这样一改,好像也没那么深了。」

葛蔓说:「本来就没那么深。深的,是牛大爷去银行那一趟。」

明天能试的一件事:你读到一段很绕、很难懂的话,试着把它改写成一句你能讲给家里老人听的话。改写不出来,先别急着信它。

这个办法的边界:有的道理本来就难,改成大白话会丢掉一些东西。改写,不是为了把一切都说浅,是为了看清它到底在说什么。

带走的话
一个思想被接到大学里,长出了一层很厚的学院话;那一层话,本身也可能成了一种新的存款。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这一路人把土这扇门开得更大,把路这扇门关小了;结局近于内卷(初判)。

小账

揭布还是搭砖:他们多写揭示,少写一起搭;那位女老师的发问,是一次自己长出来的搭砖。

第 51 章

胡克斯:把身体与爱补回来

◆一、一个累了的老师

符老师教书的第十三年,有一个学期,特别累。

班上有两个孩子家里出了事,一个父母离婚,一个爷爷去世;学校要迎检,表格一张接一张;她自己的母亲,住了一回院。

有一天下午,她在讲台上讲课,讲着讲着,发现自己一句话也不想说了。她停下来,站了几秒钟,对全班说:

「老师今天有点累。这节课剩下的时间,大家自己读课文,读到喜欢的句子,画下来。」

那二十分钟,教室里很安静。下课的时候,一个平时最调皮的男孩,走到讲台边,放下了一颗糖,什么也没说,跑了。

符老师拿着那颗糖,站了很久。

◆二、一位读他、也改他的人

贝尔·胡克斯(1952—2021),美国作家、教育学者,一位在美国南方长大的黑人女性。「贝尔·胡克斯」是她的笔名,她坚持小写。

1994 年,她出了一本书,书名的意思是《教学越界:把教育当作自由的实践》。〔待核〕书名的后半截,「自由的实践」,正是弗莱雷早年那本书的书名。

她在这本书里,专门写了一章弗莱雷。据研究者的记载,她用的是一种很特别的写法:自己和自己对话,一个是她的笔名,一个是她的本名。〔待核〕

她说,大意是:她是在年轻时读到弗莱雷的,他的书,让她第一次觉得,一个在种族隔离的南方长大的黑人女孩,也可以是一个思考的人。〔待核〕

她也说:弗莱雷的书里,有性别的盲点,通篇用「男人」来说人。她为此很难过,也很生气。可她说,她不会因为这个盲点,就把他整个扔掉;她要的,是一边读他,一边改他。〔待核〕

第 35 章写过:弗莱雷晚年,接受了对他书中性别用语的批评。那一次元层被回写,推他的人里,就有这一路的女性读者。

◆三、她补上了什么

胡克斯在弗莱雷之外,补上了几样东西。

身体。 她说,教室里的人,不只是一颗颗脑袋,是一个个有身体的人:会累,会饿,会紧张,会想哭。老师也一样。一种只把教室当成交换想法的地方的教育,把身体忘掉了。〔待核〕

兴奋和喜悦。 她说,教室应该是一个让人兴奋的地方;学习,应该能让人感到快乐。〔待核〕

老师自己的好。 她说,一个老师要是自己过得很糟、一身伤、从不照顾自己,他很难让学生在教室里长好;老师也要一直在长,也要被好好对待。〔待核〕

爱。 她后来写了好几本讲爱的书,说爱不是一种感觉,是一种做法:关心,负责,尊重,了解。〔待核〕

◆四、喜悦,不是放松

胡克斯说教室里要有喜悦,这句话,很容易被读歪。

读歪的样子,是把喜悦当成放松:课要上得轻松,要好玩,要让学生开心,不能太难、不能太累。

据研究者的记载,她说的,不是这个意思。她说的喜悦,是一群人一起想一件难事、想着想着忽然通了的那一下的兴奋;是一个人发现自己能想、能说、能改变一点什么的那种高兴。〔待核〕这种喜悦,常常是和难、和累一起来的。

聂宛那道没做出来的数学题,第 26 章写过:她把认得的几样摆出来,试着搭,搭了三次,第三次搭通了一半。那一刻,她很高兴。那不是轻松的高兴,是费了力气以后的高兴。

本书第 19 章说过,幸福律有三步:先是张力,再是一次转换,最后才是松下来。一个只想让人放松的课堂,把前两步拿掉了,只剩下最后一步;那种松,不长久。胡克斯说的喜悦,三步都在。

◆五、本书从她那里学到的

本书这一卷,从胡克斯那里,学到了两样东西。

第一样,是读法。她读弗莱雷,不捧,也不扔;一边读,一边改;她生他的气,也谢他。本书想照这个样子读他:判词说他收回在哪里,第 43 章又先请辩护人说完他在哪里对。

第二样,是一个提醒:一本讲教育的书,不能只讲脑子。本书前面四十多章,讲形状、讲路、讲土、讲回写,讲得多半是想法怎样长;可一个孩子、一个老人、一个老师,都是有身体、会累、会想哭的人。本书的「用得上」那一编,每一个场景,都要落到一个具体的人、具体的一个晚上,这是本系列的规矩;读了胡克斯,本书更知道这条规矩为什么要紧。

◆六、身后三问

拿三个问题,问一问她。

从哪一只盖子下手? 幸福。弗莱雷的学说里,幸福迟到了三十年,第 19 章写过;胡克斯撬开的,正是这一只盖子:喜悦,身体,爱,老师自己的好。

接住了哪一样? 对话,互为师生,没有中立的教育。这些,她都接住了,而且接得很稳。

自己又焊上了什么? 本书读得还不够,暂时说不出她焊上了什么。〔待验〕

结局。 本书初判:最接近跃迁。〔待验〕她不只是接着弗莱雷往下走,还把他最缺的那一格补了进来;补进来以后,他那一套,站得更稳了。

◆七、先说对在哪儿

这一章要说的公道话,是给胡克斯的,也是给弗莱雷的。

给胡克斯的:她读一位大师,没有两个极端,不是整个捧着,也不是整个扔掉,是一边读、一边改。本书认为,这是读大师最好的样子;本书这一卷,也想照这个样子读弗莱雷。

给弗莱雷的:一个被批评的人,肯改。他晚年那几本书里,希望、喜悦、老师自己的专业与尊严,都写进去了;这里面,有胡克斯这一路读者的一份。

◆八、读一位大师,四种样子

胡克斯读弗莱雷的样子,本书很看重。放在别的几种读法旁边看,更清楚。

读一位大师,大致有四种样子。

捧。 他说的都对,一句一句背下来,谁批评他就跟谁急。这样读,大师成了一块牌子,第 52 章说的被供奉,就是这样来的。

扔。 发现他有一处错,比如性别的盲点,就把他整个扔掉:一个连女人都看不见的人,还有什么好读的。这样读,把他看见的那一大半也一起扔了。

挑刺。 专门找他哪里不对,找到一处,记一处。这样读,读者很痛快,可什么也没长出来。

边读边改。 认他看见的,改他没看见的;生他的气,也谢他;读完了,自己多长出一点东西,也把他的东西往前推一步。胡克斯是这样读的。

本书这一卷,想做第四种。前面九编,一处一处写「先说对在哪儿」,是不想做第二、第三种;一处一处写判决、写推翻条件,是不想做第一种。

做得怎样,读者说了算。

◆九、教室里的一个身体

胡克斯说,教室里坐着的,是一个个有身体的人。葛蔓在她那个三年级的班上,碰到过一次。

班上有个女孩,上课总是坐不住,一会儿转笔,一会儿晃腿,一会儿站起来。前一位老师在交接本上写:「多动,影响课堂纪律。」

葛蔓没有急着管。她观察了一个星期,发现这个女孩站着的时候,反倒听得最认真,还会举手。

她跟女孩商量:上课的时候,你可以站在教室最后面听,只要不打扰别人。女孩站了一个月,数学小测从六十分到了七十八分。

葛蔓在交接本上,把「多动,影响课堂纪律」划掉,写上:「站着听更专心,可以让她站在后排。」

这不是一个诊断。要是一个孩子长期坐不住、在很多事上都明显和别的孩子不一样,要请专业的人看一看;老师能做的,是先看见这个身体,再决定怎样安排。

◆十、换一副眼镜

用本书的话说,胡克斯补上的,是意义三律里幸福那一格;本书第 19、20 章说判决五「幸福迟到」,她是最早、也最有力地把这一格补上的人之一。

她还补上了三块土里的一块:心里的那个自我。第 32 章说过,弗莱雷改世界,多改的是现实那一块;心里的那个人是怎样被改的,他写得少。胡克斯写身体、写情绪、写老师自己的好,写的正是这一块。

所以,本书把她看作弗莱雷身后,最接近「补丁」而不是「复制品」的一位。第 47 章说过:学一位大师,要做他的补丁,不做他的复制品。

◆十一、放回日子里

符老师把那颗糖放在了抽屉里,没吃。

第二天,她在班会上说了一段话:

「昨天,老师累了。我本来觉得,当老师的,不能在学生面前说累。可有人给了我一颗糖,我觉得好多了。所以我想跟你们说:你们累了、难过了,也可以说。我们这个班,累了可以说。」

那个学期,班上多了一个小盒子,放在讲台边,叫「今天我有点」。谁有什么想说又不想当面说的,写张纸条放进去,不用写名字。

有一张纸条写着:「今天我有点想爷爷。」

符老师那天,在课上多讲了一首讲怀念的诗。

明天能试的一件事:你在家里、在单位,是不是一直是那个「不能说累」的人?找一个合适的时候,说一次:「我今天有点累。」看看会发生什么。

这个办法的边界:说累,不是把所有的重担都倒给别人,尤其别倒给孩子。说一句,是让身边的人知道你也是一个人;真累得撑不住了,要找能帮你的大人、找医生。

带走的话
她一边读他,一边改他;她补上的,是他最缺的那一格:身体、喜悦、爱,和老师自己的好。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这一章,幸福这扇门,由他身后的一位读者,推开了一大半。

小账

揭布还是搭砖:一边读、一边改,是读大师最好的搭砖。

第 52 章

守护者之名:被激活,还是被供奉

◆一、一堂示范课

符老师去区里听了一堂公开课,课题是「对话式课堂示范课」,海报上印着一行小字:借鉴弗莱雷对话教育理念。

课上得很漂亮。老师先放了一段视频,提了一个问题;学生分成六个小组,讨论五分钟;每组派一个代表上台发言;老师在黑板上把六组的发言归成三条,最后写出一个结论。

下课以后,听课的老师们评课,都说好:学生参与度高,氛围活跃,环节完整。

符老师在评课本上写了一句,没念出来:「这节课,六组说的话,最后都走到了黑板上那三条。那三条,是课前就写在教案里的吗?」

回学校的路上,同去的一位老师跟她说:「这节课,这位老师在区里上了好几年了,每年都是这一课。」

符老师想:好几年,每年都一样。这几年里,有没有哪一回,学生说了一句让她改了这节课的话?

◆二、他的名字,被供起来了

弗莱雷死后,他的名字,被供得很高。

在巴西,据记载,2012 年,他被立法定为「巴西教育的守护者」。〔待核〕许多学校、图书馆,以他的名字命名。圣保罗有一个以他命名的研究所,他在世时就办起来了。〔待核〕

在世界上,《被压迫者教育学》,据一项统计,是社会科学里被引用最多的书之一。〔据二手〕

在巴西国内,他的名字,又是争议最大的名字之一。有人把他当成教育的守护者,有人把他当成一切教育问题的根源。本书不在这里评哪一边,只记下:一个名字,被供得越高,就越容易被两边都拿来当旗子,也越少有人去翻他的书。

◆三、被激活,还是被供奉

本系列有一本书,给一样被留下来的东西,分过三种样子:被激活的,还在被用、被改;没被激活的,放着没人用;还有一种,最难认,叫被供奉:它被当成一件本来就该这样的东西,挂在墙上,写在手册里,年年被用,可再也没有被改过。

判断一样东西是被激活还是被供奉,那本书给了一个问题,本书很看重:

这套做法,上一次因为一个人、一次失败而被改写,是什么时候?改的是谁?

答不出来,或者答出来的日子,整整齐齐地落在每年的评比、检查、示范课的日历上,那它就是被供奉了。

区里那一堂对话示范课,每年一样,环节完整,结论在教案里。它的名字里有「对话」,它的样子,是一次被供奉的对话。

◆四、他的几样部件,各是什么命运

本系列有一个分法:把一套办法,拆成几样部件,看每一样部件,传下来以后成了什么样子。大致有五种命运。好查的部件,会膨胀:到处都在说,说得越来越大。中等好查的,会退化:名字还在,样子变简单了。完全查不了的,会静止:完整地写在培训材料里,同时完整地不发生。被固化进一样工具里的,会冻结:工具不会跟着人变。被改写成一句道德要求的,会规范化:变成一句「要……」。

拿这五种,看弗莱雷的几样部件。〔待验〕

「银行式教育」这个词:膨胀。 它好查,一句话就能说出来。于是它被用得越来越大,一切讲课、一切背诵,都被叫作银行式教育。第 26 章说过,他自己没有这个意思。

生成词、生成主题:退化。 本来是一整套从调研、挑选、画画到对话的功夫,传下来,常常只剩一句「从学生的兴趣出发」。

编码与解码:静止。 它难查:一张画好不好,留没留空,一场对话有没有真的长出一件新事,外面的人很难看出来。于是它完整地写在许多培训手册里,写着「编码—解码四步」,同时,在许多课堂上,它完整地不发生。

文化圈的步骤:冻结。 有的地方,把文化圈做成了一套固定的教案模板,甚至做进了软件:第一步看图,第二步讨论,第三步写字。模板不会跟着圈里的人变。

互为师生:规范化。 它被改写成了一句话:「要尊重学生」「老师要向学生学习」。这两句都对,可它们成了一句要求,不再是一件天天在发生的事。

五样部件,五种命运。合起来一句读数,和本系列在别处读到的一样:名字好查、部件难查,一套办法就会保留名字,丢掉部件。

◆五、先说对在哪儿

先把公道话说足。

一个名字被供起来,不全是坏事。有了这个名字,许多人才会去读他的书;有了那个研究所,他的手稿、他的课堂材料,才有人保存;有了那些示范课,许多老师才第一次听说,课可以不是一个人讲到底。

被供奉,常常是被激活之前的那一步:一个人先在墙上看见一个名字,才可能去翻那本书。

本书只提醒一件事:供起来以后,别忘了那个问题:上一次因为一次失败被改写,是什么时候?

◆六、一块挂在学校门口的名字

据记载,在巴西,有不少学校,门口挂着他的名字。〔待核〕

一所以弗莱雷命名的学校,怎样才算没有辜负这个名字?本书想,不是墙上贴了多少他的话,也不是每年办一次纪念活动,是问几件事:

这所学校的课,有没有从学生自己的日子里长出来的那一部分?

这所学校里,学生能不能改一点学校的规矩?

这所学校的老师,有没有一个本子,记着「这学期被学生改了什么」?

这所学校,上一次因为一个学生、一次失败而改掉一样做法,是什么时候?

四件事,答得上来,这块名字就是被激活的;答不上来,这块名字就是被供奉的。

这四个问题,也不只是给挂着他名字的学校的。任何一所学校,挂着任何一位教育家的名字,都可以这样问自己一次。

◆七、换一副眼镜

用本书的话说,被供奉,就是一次揭布,只是揭的人换了。

弗莱雷把分娩写成揭布;他身后,别人又把他的办法,当成一块布底下现成的东西:揭开「弗莱雷」这个名字,里面是一套现成的对话步骤、一句现成的口号、一个现成的守护者。

被激活,是把他的办法,放回一片真实的土上,一块一块地重新搭,搭歪了拆,拆了再搭。

区里那堂示范课,要是有一年,老师在课上被一个学生问住了,第二年改了那一课,它就从被供奉,回到了被激活。

◆八、一个被供奉的做法,怎样活回来

被供奉的做法,能不能活回来?能。本书想得到三步,都很小。

第一步,给它留一个被改的口子。 一套示范课、一套流程、一张模板,在最后加一栏:这一次,哪里没按原样走?为什么?没有这一栏,它永远只会被照着做。

第二步,让用它的人,能改它。 第 34 章说过元层:谁定这套做法怎样改?要是只有写模板的人能改,用模板的老师和学生永远只能照着做。给用的人一个说话的地方,说了,要有人听,听了,要改一点给人看。

第三步,记下它上一次是怎样改的。 一套做法,要是记得住自己改过几次、每一次是因为什么、是谁提的,它就还活着。第 30 章葛蔓那本两栏的本子,第 34 章符老师那张每学期重说的公约,都是这样的记录。

三步,都不需要推翻什么,只需要在一块被供起来的牌子旁边,留一小块能写字的地方。

弗莱雷自己,晚年重读《被压迫者教育学》,做的正是这件事:他没有把自己那本书供起来,他在旁边写了一整本书,记下哪里改了、为什么改。

◆九、一个名字,被两边拿来当旗子

第二节说过:他的名字,在巴西,被两边拿来当旗子。一边把他奉为教育的守护者,一边把他当成一切教育问题的根源。

本书不评这两边。本书只想看一件事:一个名字,被拿来当旗子以后,他的书,还有没有人读?

当旗子,是一种很特别的被供奉。挂在墙上的名字,至少还有人偶尔抬头看一眼;举在手里的旗子,人们看的,是旗子站在哪一边,不是旗子上写着什么。

举着他名字的一边,常常只记得「解放」「压迫」「没有中立的教育」这几句;反对他名字的一边,常常只记得同样的几句,只是换了一副口气。两边举着的,是同一面旗;两边都很少翻开那本书,看一看第三章讲一张画怎样留空,看一看《自主的教育学》里讲老师要严格、要有学问的那几节。

一个名字被当成旗子,他那些不站在任何一边的话,就最先被丢掉了。

本书这一卷,想做的,是把旗子放下,把书翻开:看他在哪里对,在哪里收回,在哪里被后来的人读歪。这件事,两边的人都可以做,也都应该做。

◆十、放回日子里

符老师后来被区里请去,上一堂「对话式课堂」的公开课。

她想了很久,决定不照那个模板上。她上的是一篇课文,教案上只写了开头的一个问题;后面怎样走,她没写。

课上,孩子们的讨论走到了一个她没想到的地方:有一个孩子说,他觉得课文里那个主人公,做得不对。全班吵了起来。符老师没有把他们拉回教案,让他们吵,自己在黑板上记。

下课以后,评课的老师说:「环节不完整,结论不清楚。」

有一位老教研员,在评课本上写了一句:「这节课,是活的。」

符老师在自己的本子上记了一笔:这一课,明年换一篇课文再试;那个孩子的那句话,放进明年的开头。

明天能试的一件事:你每年都在做的一件事,一个固定的活动、一套固定的流程、一节固定的课,问一句:它上一次被改,是因为什么?是谁提的?答不上来,今年找一个人问一问,它哪里可以改。

这个办法的边界:不是每年都要改。有的流程,稳定本身就有价值。问一句,是为了分清它是稳,还是死了。

带走的话
一套办法被供起来以后,要问一句:它上一次因为一次失败被改写,是什么时候?答不上来,它就只剩名字了。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他的名字被供得很高;他的部件,有的膨胀、有的退化、有的静止、有的冻结、有的成了一句要求。

小账

揭布还是搭砖:被供奉,是别人把他揭成了一块布;被激活,是放回一片土上重新搭。

第 53 章

被读成「不许讲」

◆一、葛蔓的第一个月

葛蔓当老师的第一个月,教三年级数学,讲分数。

她读过弗莱雷,读过这本书的前几编,心里记着一句话:不要存款。所以,分数那一单元,她几乎没怎么讲。她把一个大饼画在黑板上,让孩子们分组讨论:一个饼,四个人分,每人多少?

孩子们讨论得很热闹。有的说「一小块」,有的说「四分之一」,有的说「一半的一半」。可讨论了三节课,许多孩子还是写不出一个像样的分数,也不知道分数线上面写什么、下面写什么。

一次小测,全班一半没及格。

她去找年级里的一位老教师请教。老教师听她讲完,说:「你让他们讨论,这很好。可你得先把砖给他们。分数怎么写、上面是什么、下面是什么,这个要讲,而且要讲清楚。讲清楚了,再让他们去分饼,去吵。」

那天晚上,葛蔓想起这本书第 30 章里的一句话:老师要备砖。

◆二、他身后最常见的一种误读

弗莱雷身后,最常见、也最伤人的一种误读,就是:他反对老师讲课。

这种读法,从七十年代起,在许多国家都出现过。老师不敢讲了,怕被说成「银行式」;一节课,老师讲的越少越好,讨论越多越好;老师从「教的人」,变成了「组织讨论的人」。

在中国,这种读法常常和「以学生为中心」连在一起。第 39 章写过。

◆三、他自己怎么说

他在世的时候,一再反对这种读法。

据记载,他晚年在一次对话里说过,大意是:他拒绝别人说他只是一个「促进者」;他是老师,老师就是老师,有要教的东西,有自己的立场,有责任。〔待核〕

1993 年,他写了一本给小学老师的书,书名的意思是《是老师,不是阿姨》。他说,把老师叫得像一个亲切的阿姨,看上去温暖,其实把教书这件事看轻了;教书,是一门要严格、要学问、要下苦功的专业。〔待核〕

1996 年,他在最后一本书里写了好几节,讲老师要有方法上的严格,要有学问,要准备,要有权威;他分开了两样东西,老师的权威,和老师的专横。他反对的是专横,不是权威。他也反对另一头:什么都不管、放任学生,他说那不是自由,是另一种失职。〔待核〕

这几段话,本书前面引过几次。在这里放在一起,是要说清楚:「不许讲」,不是他的话,是他身后的人替他加上去的。

◆四、为什么会这样读

这种误读,也不是凭空长出来的。本书想得到三个原因。

第一个原因,在他自己的书里。《被压迫者教育学》那一章讲银行式教育,写得很有力,列了一长串老师讲、学生听的样子;可讲「老师该怎样讲」的地方,写得很少。一个读者,读完那一章,最容易记住的,是「不该怎样」。

第二个原因,在他的比喻里。第 26 章说过,「银行」这个比喻的反面,他没有画清楚。反面是什么?是不存款。不存款,最省事的读法,就是不讲。

第三个原因,在传播里。本系列缝隙那一卷说过:一套单一视角的理论,一传下去,缝就变宽。大师本人身上的缝最窄,因为他还活着另外那几面:弗莱雷本人,是一个很会讲、学问很深、很严格的人。到了学生一代,缝宽一些;到了培训课、示范课,常常只剩一句口号:少讲,多讨论。

◆五、今天的「不许讲」

「不许讲」这种误读,到了机器的时代,又多了一层麻烦。

一间老师不讲的教室里,要是学生手里都有一台会答题的机器,会发生什么?

老师不给砖,学生就去机器那里取砖。取来的,是现成的答案、现成的解法、现成的一段话。学生看上去在「自主学习」,在「讨论」,在「探究」;其实,他们是在用机器的砖,搭一座老师没教、自己也没懂的房子。

这是两层空:老师那一层,没有备砖;学生这一层,没有自己放砖。

葛蔓后来跟读书会的同学说:「我第一个月不讲分数,学生回家就拿手机搜。搜来的,他们照着抄,小测照样不及格。我不讲,机器替我讲了,讲的是答案,不是分数。」

所以,在机器的时代,「不存款」更不能读成「不讲」。老师要讲的,恰恰是机器递不过去的那一半:这块砖为什么是这个样子,它和那块砖怎样接,哪一块是可以换的。讲清楚这些,学生拿到机器递来的砖,才知道该怎样放。

◆六、先说对在哪儿

先替那些「少讲」的老师,说一句公道话。

他们多半是真心想改。他们见过一讲到底、学生只会记只会背的课,不想再那样教。少讲、多讨论,是他们对那种课的一次反叛。

在一间老师讲了一辈子、学生从来没开过口的教室里,先少讲一点,让学生说一说,这一步,常常是对的。

问题只在于,把这一步,当成了全部。

◆七、讲,也分几种

说「不许讲」是误读,也要说清:讲,本身也分几种。有的讲,确实是存款;有的讲,一点也不是。

递答案的讲。 老师把一个结论、一个步骤,原样递过去,学生记下来。这一种,在「下一步只有一个答案」的地方,是需要的;在别的地方用多了,就成了存款。

示范想法的讲。 老师一边讲,一边把自己怎样想的说出来:我先想到这个,后来发现不对,又换了一个。第 26 章岑老师那一种。学生听到的,不是结论,是一条想出结论的路。

讲故事的讲。 老师讲一个人、一件事是怎样来的:一个定理是谁、在什么时候、为了解决什么麻烦想出来的。学生听到的,是一样东西长出来的那片土。

讲错给你看的讲。 老师故意讲一个错的做法,让学生来挑:这里哪里不对?学生要先想,才找得出来。

四种讲,只有第一种,用多了是存款。后三种,讲得越好,学生越要动脑子。

弗莱雷反对的,是只有第一种。追随他的人,常常把四种一起反掉了。

◆八、换一副眼镜

用本书的话说,「不许讲」这种误读,是把搭砖读成了「不给砖」。

第 30 章写过,搭砖的课堂里,老师要做五件事:备砖,圈一块地,问而不先说,记,敢拆。第一件,就是备砖。一个人要搭东西,手里得先有砖;砖,有很多是要老老实实讲清楚、存进去的:分数怎么写,字怎么写,口诀怎么背。

本系列有一本讲课堂的书,说过一句很准的话:在「下一步只有一个答案」的地方,讲清楚、多练、马上纠正,这些老办法全都成立。分数线上面写分子、下面写分母,就是这样的地方。在这样的地方不讲,不是不存款,是不备砖。

第 47 章说过他的第三道缝:他反对存款,自己靠的是一身扎实的存货。追随他的人,只学了「反对存款」,连砖也不要了。这一章,就是这道缝在他身后变宽的样子。

◆九、拔掉一面旗

第 27 章埋过一面小旗:「互为师生,不等于没有分别」这句话,在传播里是怎样被弄丢的。

这一章,拔掉它。

它是这样被弄丢的:他的书里,这句话写得很少,写在晚年;他那句「没有人教育谁」,写得很响,写在早年,传得很远。一句响的、早的,一句轻的、晚的;传下去的,多是响的那一句。

弄丢了这句话,「互为师生」就成了「老师和学生一样」;「老师和学生一样」,就成了「老师别讲」。

◆十、机器时代,老师讲什么

第 53 章前面说过:机器的时代,「不存款」更不能读成「不讲」。那么,老师到底讲什么?

本书想,至少有这几样,机器讲不了,要老师讲。

讲这块砖为什么是这个样子。 机器能告诉学生「分子写在上面」;老师要讲的,是为什么这样写,写成别的样子会出什么乱子。

讲砖和砖怎样接。 机器能一题一题地给解法;老师要讲的,是这一题和上一题、这一单元和上一单元,底下是同一样东西。

讲错。 机器给的,多是对的;老师要讲的,是那些常见的错,错在哪里,为什么人容易这样错。本章第四种讲,「讲错给你看」,机器很少做。

讲自己是怎样想出来的。 一个老师把自己当年怎样卡住、怎样想通的讲出来,学生听到的,是一条人走过的路。机器没有走过路。

讲这件事和你有什么关系。 一个定理、一段历史,和坐在这间教室里的这群孩子,和他们楼下的菜市场、他们爸爸的工地,有什么关系。这一样,只有认得这群孩子的老师,讲得出来。

五样,都是讲。讲这五样的老师,不是存款的人,也不会被机器替掉。

◆十一、放回日子里

葛蔓后来重新教了一遍分数。

第一节课,她讲:分数怎么写,上面是什么,下面是什么,为什么一个饼分四份,每份写作四分之一。讲得很清楚,让孩子们在本子上写了十个。

第二节课,她才把那个大饼拿出来:一个饼,三个人分,每人多少?六个人分呢?两个饼,三个人分呢?孩子们手里有了砖,吵得比上一回更凶,也吵出了东西。有一个孩子发现:两个饼三个人分,每人得三分之二;这和把一个饼切成三份、每人拿走两份,是一样多。

那一回小测,全班只有三个没及格。

她在本子上记了一句:不存款,不是不给砖。

明天能试的一件事:你要教孩子一样新东西,先分一分:这里面,哪些是「下一步只有一个答案」的,比如怎么写、怎么念、规则是什么?这些,先讲清楚。哪些是可以有好几种想法的?这些,再让他自己去试、去吵。

这个办法的边界:有时候,两样分不清。分不清的,先讲一点,再让他试一点,看他卡在哪里,再决定讲多少。

带走的话
他反对的是存款,不是讲课;追随他的人把搭砖读成了不给砖,他自己在世时,一再反对过这种读法。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这一章,是他身后最常见的一次关门:把「不存款」关成了「不许讲」。

小账

揭布还是搭砖:先讲清楚砖,再让人去搭;不给砖,搭不起来。

本编总判断:他身后,有人把他接进大学,长出一层学院话;有人把他最缺的幸福那一格补了回来;他的名字被供得很高,部件却在一样一样丢;最常见的一种误读,是把搭砖读成了不给砖。

第十二编
机器来了以后:他的哪一处被做掉了,哪一块地腾了出来
编序

这一编两章,把弗莱雷放到今天:会说话的机器来了以后,他的办法里,哪一处已经被机器做掉了,哪一块地腾了出来,谁来占住。第 54 章写他反的存款,和今天的取款。第 55 章写三种沉默,和机器做不了的那几件事。

本书前言里说过一句话,这一编把它说完:他反的是存款,今天的病是取款。

第 54 章

他反的是存款,今天的病是取款

◆一、五秒钟的申诉信

聂松那家劳务公司,又出了一件事:这个月的加班费,按平时的工钱算,少算了一半。

这一回,聂宛没有帮他一行一行对工资条。她拿出手机,打开一个会写东西的软件,打了一句:「帮我写一封申诉信,工地加班费没按规定算。」

五秒钟,一封信出来了。开头有称呼,中间有事实、有法律条文、有要求,结尾有落款,写得比上一回七个工友凑的那三句话,漂亮得多。

聂松看了,说:「好是好。可这里面,哪句是我们要说的?」

聂宛愣了一下。信里说的法律条文,她不知道对不对;信里说的「按规定应支付一点五倍」,她也不知道是不是这一回的情况;信里的要求,是「立即补发并书面道歉」,聂松说:「道歉就算了,把钱补上就行。」

上一回,七个人吵了一中午,拆了两稿,搭出三句话,每一块砖都看得见是谁放的。这一回,一封信五秒钟就有了,没有一块砖是他们自己放的。

最后,聂宛把那封信删了一大半,留下事实,改了要求,又去问了四楼那位在工地当过班长的大哥:加班费到底该怎么算。

这一回的信,比上一回写得快,也比那封五秒钟的信写得慢。

◆二、从存款到取款

弗莱雷反的,是存款:老师手里有现成的东西,一笔一笔存进学生脑子里;学生只管收、只管保管,考试时原样取出来。

今天,会说话的机器来了,事情反过来了。

学的人不再只是一个等着被存钱的账户。他随时可以去取:一道题不会,拍个照;一篇作文没思路,问一句;一封信不会写,打一行字。答案、解法、信,都现成地摆在那里,取得又快又多。

取款比存款省力:存款,至少还要学的人花力气记、花力气背;取款,连这一点力气都省了。

取款也比存款难认:存款的课堂,一看就知道是老师在讲、学生在听;取款的人,看上去很主动,自己在查、自己在问、自己在用。可他取来的,没有一块是自己放的砖。

本系列有一本书,题目的意思是「答案随时可得之后」。它说过一件事:一个人能不能换一个样子不同、道理相同的新情况,自己重新推出同一个判断,这件事,答案随时可得以后,最不会被记账。〔据第 81 号〕会背答案的人,在一切只考复述的考试里,都能得高分。

◆三、他的哪一处,被机器做掉了

拿弗莱雷的办法,一样一样对。

词汇调研:去一片日子里听人说话、收词。今天,机器能在几秒钟里,列出一个地方、一个行当里最常用的几百个词。

编码:把日子画成一张画。今天,机器能照着一句话,画出一张画,画得比当年请来的画家还快。

解码时的提问:协调员问「画上有什么」「为什么」。今天,机器也能一句一句地问,问得很耐心,永远不累。

识字本身:今天,一个不识字的老人,对着手机说话,手机能把字打出来;手机上的字,也能念给他听。

四十个小时,变成了零个小时。

本系列有一本讲 AI 之后的教育的书,给这件事说过一句话,大意是:机器的本事,大体就是人类已经判定过的那些东西的样子;凡是已经判定过、能被现成地递过去的,机器都做得越来越好。〔据第 103 号〕

弗莱雷办法里,一切「现成地递过去」的部分,都在被机器做掉。

◆四、没被做掉的是什么

没被做掉的,是那一中午。

七个工友吵了一中午,拆了两稿,搭出三句话。这件事,机器做不了。它可以替他们写一封更漂亮的信;可它不知道急脾气那位为什么坚持要写「要求」,不知道年纪大那位为什么怕说重了,也不知道聂松说「道歉就算了」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本系列那一本讲认知变革的书,有一个判断的办法,本书很看重。一个人真正支配一样东西,是当他面对它的时候,说得出至少一个被排除掉的选项,和排除它的理由。〔据第 122 号〕

聂宛那封五秒钟的信,她说不出任何一个被排除的选项:信里为什么写道歉,为什么不写,她不知道。她删掉一大半、改了要求以后,她说得出了:「道歉我们不要,因为我爸说把钱补上就行;法律条文我们删了,因为我们不知道对不对。」

那一刻,这封信,才开始是她的。

本系列另一本书,给这种「很漂亮、却没有一块自己的砖」的东西,起过一个名字,叫「流畅空转」。一次输出,样子很完整,有理由、有结论;可它没有留下一样新的东西,没有一次拿不回来的选择,也没有改变下一回的起点。〔据第 192 号〕这个词,只用来说一次输出,不用来说一个人。它有一个三十秒的办法:问一句,我能不能说出一句这里面被否决掉的东西?说不出,多半是空转。

◆五、撤掉机器以后,还剩多少

还有一个办法,能看出一个人从机器那里得到的,是取款,还是真的长了东西:把机器撤掉,看他还剩多少。

本系列有一本书,讲过一个读数,大意是:一个人用了一阵工具以后,把工具撤掉,看他自己一个人做得怎样;拿这个,和一个从来没用过这件工具的人比一比。撤掉以后比没用过的人还强,说明工具帮他长了东西;撤掉以后比没用过的人还弱,说明他一直在取,自己什么也没存下。〔据第 192 号〕

那本书也引过一项研究,讲一群高中生用机器辅导学数学;书里自己写明,那一组数字是转述的,还没有核过原文。〔待核〕本书在这里不引数字,只借这个办法。

聂宛试过一次。她跟葛蔓说好,一个星期,写作文不用那个软件。

头两天,她很难受,写三行就写不下去了。第三天,她想起本章开头那封信,想起「先自己写一句」。她先写了一句很笨的开头,再往下写。

一个星期写了两篇。葛蔓看了,说:「比你用软件写的那几篇,差一点;可这两篇,是你的。」

聂宛又问:「那我以后还用不用它?」

葛蔓说:「用。可每隔一阵,撤掉它一个星期,看看你自己还剩多少。」

◆六、他在这里会怎么说

要是弗莱雷活到今天,他会怎样看这台机器?本书不替他说话。本书只从他自己的话里,拣出两句。

一句是:没有中立的教育。一台机器,替人选词、替人画画、替人提问、替人写信;它选什么、画什么、问什么、怎样写,都不中立。它背后,是造它的人、训练它的材料、卖它的公司。

一句是:没有人教育谁,人在世界的中介下彼此教育。一台机器,能不能是那个「彼此」里的一个?它会改人,人能不能改它?在一个人和一台机器之间,那个「世界的中介」,是什么?

这两句,本书只提出来,不作答。

◆七、先说对在哪儿

先替机器说一句公道话。

一个不识字的老人,对着手机说话,就能给远方的孙子发消息;一个写不好信的工人,五秒钟能拿到一封信的样子,再自己去改。这些,都是真的好事。弗莱雷一辈子想让被压着的人能开口、能写、能对着世界说话;机器,让这件事容易了很多。

本书不是要把机器赶出教室。本书只是说:机器把「递过去」这一半做得越好,「自己搭」那一半,就越要有人守着。

◆八、换一副眼镜

用本书的话说,这一章看见的,是判决三在今天的样子。

弗莱雷把觉醒写成揭开:现实就在布底下,一起揭开,就看清了。今天,机器替人揭布,揭得又快又好:一件事背后的法律条文、一个词的意思、一张画上画的是什么,一问就有。

揭布这一半,被机器做掉了。剩下的,是搭砖那一半:揭开以后,我们要说什么、做什么、为什么这样做而不那样做。这一半,只能自己搭,和身边的人一起搭。

本书前面九编,把「揭布换成搭砖」当成对他的一次替换;到了机器的时代,它成了一件不得不做的事。

◆九、机器也会说「本来」

会说话的机器,还有一样,要小心:它也会说「本来」。

你问它一个问题,它给你一个很干净的回答:「这个问题的本质是……」「其实,真正的原因是……」「说到底……」。这些话,听上去很像揭开了一块布:真相就在这里了。

可它给的「本质」「真正的原因」,是从它学过的材料里拼出来的一个最常见的说法。它不是看清了布底下的东西,它是把许多人说过的话,揉成了一句最像答案的话。

本书第 45 章说:凡是一个「本来」,就是一块布。机器的「本质上」「说到底」,也是一块布,而且是一块做得很漂亮的布。

对付它的办法,和对付人说的「本来」一样:问一句,这是本来,还是许多人说成本来的?再问一句:它有没有说出一个它排除掉的说法,和为什么排除?

聂宛后来问机器问题,多加了一句:「请给我两种不同的看法,各自的理由是什么。」她说,这样问,机器就不太说「本质上」了。

一台会说「本来」的机器,和一个会说「本来」的老师,一样需要被问一句:谁定的?

◆十、放回日子里

那封信交上去以后,加班费补了。

聂宛后来给自己定了一个用那个软件的规矩,写在一张纸上,贴在书桌前:

一,先自己写一句,再问它。

二,它给的东西,删掉一半,留下我知道对的。

三,每一样留下的,我要说得出为什么留,也要说得出它为什么没写别的。

她把这张纸拍给葛蔓看。葛蔓说:「第三条,最难,也最要紧。」

明天能试的一件事:孩子用机器写了一段东西,别急着说用了不好。问他一句:「这里面,有哪一句,是你想过不要、最后删掉的?为什么删?」他说得出来,这一段就有他自己的砖;说不出来,陪他删一次。

这个办法的边界:有的时候,孩子只是要查一个事实,一个字怎么写、一个城市在哪里,那就查,不用每一次都这样问。要问的,是他要拿去交、拿去说、拿去用的那一段。

带走的话
他反的是存款,今天的病是取款:答案随手可取,取来的没有一块是自己放的砖;揭布,机器做得越来越好,搭砖,只能自己来。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机器把「递过去」的那一半门,开到了底;「自己搭」的那一半,要有人守着。

小账

揭布还是搭砖:五秒钟的信是揭布;删掉一半、说得出为什么,是搭砖。

第 55 章

沉默的三种来源,与腾出来的那块地

◆一、夜校来了一个软件

葛蔓走后,夜校换了一位志愿者,是一位退休的中学老师,姓卜。

社区给夜校配了几台平板,装了一个识字软件。老人们对着屏幕念,屏幕就把字显出来;手指在屏幕上描,描错了,它会提醒;每天学完,它会给一颗星星。

头一个月,大家都很新鲜。牛大爷一个月拿了二十几颗星星,逢人就说。

第二个月,来的人少了。卜老师去问,一位老太太说:「在家里对着那个板子也能学,还来干啥。」

可是,在家里对着板子学的那几位,过了一阵,也不学了。

卜老师想了想,把周六晚上改了回来:平板照样用,可每个周六,大家还是来,坐在那张长桌边上,一人带一件这个星期卡住的事来。

那一晚,蓝阿婆带来的,是一个字:「医保卡」上的那个「卡」。软件教了她好几遍,她总是写成「上」和「下」两个字。

姚老太太笑了:「我当初那个『人』字,也是分不开。」

两个老太太,头挨着头,又写了一晚上。

◆二、三种沉默,到了今天

本书第 25 章,数过土里的几只手,也数过三种沉默:被压的,被替的,被安排的。

到了机器的时代,这三种沉默,比例变了。

被压的沉默,还在,只是少了一些。有些地方,有些人,仍然因为不识字、没钱、被人看不起而不开口。弗莱雷的办法,对这一种,仍然最灵。

被替的沉默,多了很多。一台很好心、很快、永远不累的机器,随时替人答、替人写、替人画。一个人还没来得及自己说一句,那一句就被说完了。本系列那篇教育专栏的文章说:今天的对象,内部是真的沉默。本书的话会说:今天越来越多的沉默,不是压出来的,是替出来的。

被安排的沉默,也多了。一个软件,每天推给你该学的内容,给你星星,替你排好下一课。你不用想学什么、为什么学,照着点就行。

弗莱雷的办法,是找到压着人的那只手,拿开它。对被替的、被安排的沉默,拿开什么都没用:替人的那只手,拿不开,它就在口袋里。

◆三、腾出来的那块地

本系列那一本讲认知变革的书,有一个说法:机器做掉一样事,就腾出一块地来;腾出来的地,要是没人占住,就成了失地。〔据第 122 号,同址一说待定〕

机器做掉了弗莱雷办法里「递过去」的那一半:收词,画画,提问,识字。腾出来的,是什么?

本书读下来,至少有这几块。

陪着卡。 第 38 章写过:机器把「传」做到了尽头;今天,要有人坐到一个卡住的人旁边,说一句「我当初也卡在这里」。本系列有一本书说过:教育唯一的原材料,是一个人卡住了、又没人替他解开的那一段时间;机器最会替人跳过去的,正是这一段。

一群人为一个词吵起来,并且改了主意。 第 28 章那一晚,一张银行柜台的照片,让一屋子老人吵了一个多小时,吵出了一件要去做的事。机器可以陪一个人聊,聊得很耐心;可一群人你一句我一句、彼此改、最后一起定下一件事,那一片人和人缠在一起的土,机器替不了。

判错。 本系列有一本书说:判错的那一方,不能是产的那一方;判的一方,要不参与这一次的生成,要拿得到后果,要留得下记录。一台机器写了一封信,这封信对不对,不能只问这台机器。聂宛那封信,最后是去问了四楼那位当过班长的大哥。

商量「什么能商量」。 第 34 章写过元层:定下哪些事能改的那一层。一个软件,替你排好了下一课;「下一课学什么」「为什么学」「这个软件该不该用」,这一层,只能人和人去商量。

接住。 第 47 章说过:他教的是挣开,他靠的是接住。一台机器,能给人一颗星星;接住一个人,要另一个人。

五块地,都在人和人之间。

◆四、一个好的机器,是什么样子

本书不是说机器只能坏事。本系列有一本讲课堂的书,给好的机器,写过一个样子,大意是:一个好的、用在学习里的机器,要能让学的人知道,眼下哪一步,必须由他自己先来。

照这个样子,一个好的识字软件,不是描错了就马上提醒;它会等一等,让老人自己先发现描歪了。一个好的写作软件,不是一问就给一封完整的信;它会先问一句:你自己想说的是什么?一个好的学习软件,不是替人排好下一课;它会留一格,让人自己填:下一课,我想学什么。

这样的机器,是弗莱雷说的那个「彼此」里的一个:它会改人,也肯被人改;它递砖,也留地让人自己搭。

本书的「一把尺子」,在这里也用得上:这一台机器,是在替人揭布,还是在陪人搭砖?

◆五、他的文化圈,到了今天

要是今天有人想办一个弗莱雷式的文化圈,它会是什么样子?

本书只写一个构想,不当方案。

收词,可以让机器帮着收;画画,可以让机器帮着画。省下来的时间,不是用来多学几个字,是用来做机器做不了的事:让一屋子人围坐着,对着一张画,吵一个晚上;让一个卡住的人身边,坐一个曾经卡在同一处的人;让大家商量,下个月学什么,由谁来定;让每个人,每个月说一件这个月的高兴事。

机器把「递」的那一半接过去,人把「搭」「陪」「吵」「接」这几样,重新捡回来。

这大概,是弗莱雷的办法,在今天最好的一种活法。

◆六、先说对在哪儿

这一章要说的公道话,是给弗莱雷的。

他一辈子讲的那几件事:没有中立的教育,没有人教育谁,从嘴上的词出发,卡住的地方是下一步的起点。到了机器的时代,一件也没过时,反而更要紧了。

他过时的,只是他给这些看见配的那个底座:一个被压住、只等拿开压着的东西就会站起来的人。今天越来越多的人,不是被压住的,是被替掉、被安排好的。对他们,要换一把刀:不是揭布,是陪着搭砖。

◆七、换一副眼镜

用本书的话说,机器的时代,把判决一、二、三,同时推到了台前。

判决一:人不是一块布底下本来就在的完整的人;一个被机器替了十年的人,底下没有一句等着出口的话,要一句一句重新长。

判决二:土里不止两只手;今天土里最多的,是一只替人的手,和一只安排的手。

判决三:揭布,机器做得比谁都好;搭砖,只能人自己来。

三根梁,本书在前面九编里,是为了把他读准一点换的;到了这一编,它们成了今天不得不换的梁。

◆八、一个人和一台机器,能不能互为师生

弗莱雷说,没有人教育谁,人在世界的中介下彼此教育。一个人和一台机器,能不能也这样?

机器能教人:这一点,今天已经不用讨论了。

人能不能教机器?能改它吗?

夜校那封写给软件公司的信,是一次:老人们说「为什么非要先念拼音」,一个月以后,软件加了一个不用拼音的模式。这是人改了机器。

可这一次,改得很慢,要一群人、一封信、一家公司愿意听。一个人一个人地用,他改不了什么;他点的「这里我没学会」,要被很多人点、被人看见、被人拿去改课,才会回头改到机器身上。

本书想,一个人和一台机器,要做到「互为师生」,至少要有两样东西。

一样,是一条回来的路:用的人说的话,要能走回做机器的人那里。按钮、反馈、一封信,都是这条路。

一样,是一个人在中间:一个老师、一个家长、一个像卜老师那样的人,把用的人说的话收起来、整理好、递过去。

少了这两样,人和机器之间,就只有一个方向:机器教人。那就又回到了银行:只是这一回,存款的,是一台机器。

◆九、放回日子里

「卡」字那一晚以后,卜老师在夜校定了一个新规矩:平板上学一个星期,周六晚上,每人带一个「这个星期平板没教会我的字」来。

第一个周六,桌上摆了七个字。

第二个周六,有人带来的不是字,是一个问题:「为什么那个软件,总让我先念拼音?我不会拼音。」

卜老师把这个问题,写信给了做软件的公司。一个月以后,公司回信说:下一个版本,会加一个不用拼音的模式。

那一晚,牛大爷说:「原来我们还能改它。」

明天能试的一件事:你家里有人用一个学习软件,每周抽一个晚上,问一句:「这个星期,它没教会你的是什么?」把那一样拿出来,一家人一起弄。要是发现软件哪里不好,试着给做它的人写一句话。

这个办法的边界:别拿这一晚去查孩子学了多少、错了多少。它只是一个让人把卡住的东西拿出来的地方,不是考试。

带走的话
机器把「递过去」的那一半接走了,腾出来的,是陪着卡、一群人一起吵、判错、商量什么能商量、接住人这几块地;这几块地,都在人和人之间。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这一章,腾出来的五块地,门都开着,要有人去占住。

小账

揭布还是搭砖:机器替人揭布,人陪人搭砖;牛大爷那一句「原来我们还能改它」,是今天的回写。

本编总判断:机器把他办法里「递过去」的那一半做到了尽头;腾出来的是陪着卡、一起吵、判错、商量、接住这几块在人和人之间的地;他讲的那几件事一件也没过时,过时的只是那个「被压住、揭开就站起来」的人。

下一编,把书交到读者手里:家长、老师、学生与自学的人、能改结构的人,明天能做什么。

第十三编
用得上:家长、老师、学生与自学的人、能改结构的人
编序

这一编四章,把这本书交到你手里。第 56 章写给家长,第 57 章写给老师,第 58 章写给学生与自学的人,第 59 章写给能改结构的人:教研员、校长、办学的人、做学习产品的人。

每一章,先说他在这件事上说过、做过什么;再用本书的眼光拆一拆,哪些能直接用,哪些要先松开;然后是十个场景,每个场景写三样:他会怎么说,本书多问一句,明天能做什么;最后是几条做法、一个小练习、这套眼光的分寸,和一句明天就能用的话。

有一条规矩,四章都守:这里给的读数和做法,只适合自己查、自己改,不适合拿去考核别人。一样读数,一进考核,大家就会学着把它做漂亮,它就不再说真话了。

第 56 章

家长:饭桌上的存款与取款

◆一、你一定有过这样的时刻

晚饭桌上,你问孩子:「今天在学校怎么样?」

孩子说:「还行。」

你又问:「学了什么?」

孩子说:「没啥。」

你再问,他就低头扒饭,或者拿起手机。

你心里有点着急,又有点委屈:我天天问,他天天这样;我对他那么好,他为什么什么都不跟我说?

◆二、他在这件事上说过、做过什么

弗莱雷没有专门写过怎样当家长。可他一辈子讲的几件事,搬到饭桌上,一件比一件扎人。

他说,沉默不是天性,是一片日子教出来的。

他说,往人脑子里存现成的东西,教不出会想的人;他把这叫银行式教育。

他说,没有人教育谁,人是在世界的中介下彼此教育的;教的人,也在被教。

他说,要从一个人嘴上的词出发,从他自己的日子出发。

他自己的家里,据他后来回忆,父母教他认字,是在自家院子的泥地上,用他自己世界里的词。〔待核〕

◆三、拆一拆:哪些能直接用,哪些要先松开

能直接用的:沉默有来源;从孩子嘴上的词出发;大人也在被孩子教。这三样,今晚就能用。

要先松开的:他把沉默写成「被压住的话」,底下有一句本来就在的话,只等你把压着的东西拿开。家里的沉默,常常不是这样。一个孩子不说,可能是被压的:一说就被训;可能是被替的:什么都有人替他说了、替他想了;也可能是被安排的:什么都排好了,他没有要自己拿主意的事。三种沉默,三种办法。用对付被压的办法去对付被替的,你会找不到那个「压迫者」,最后只好怪孩子。

还要松开的:他那张两极的底图。家里不是压迫者和被压迫者。家里有压人的手,也有替人的手、安排的手、接住的手;大人自己,常常同时是好几只手。

◆四、十个场景(上)

一、「还行」「没啥」。

一个初二的男孩,每天回家就这两句。

他会说:这是沉默,沉默是一片日子教出来的;要让他开口,不是逼他说,是和他一起,从他自己的日子里找一个词。

本书多问一句:他是哪一种沉默?他要是一说学校的事,你就接着问成绩、问排名、问作业,他就学会了不说,那是被压的。他要是一有什么,你就替他拿主意,他就没什么要说的,那是被安排的。

明天能做的:先不问他。吃饭时,你先说一件你今天卡住的事:单位里一件没办好的事,路上一件想不明白的事。说完,不追问他。连着说一个星期。

二、周记里的「今天很开心」。

一个五年级的女孩,每周的周记,都是「今天去了哪里,很开心」。老师批:要写真情实感。

他会说:这是一篇存款式的周记:学会了一个「周记该有的样子」,存进去,交出来。

本书多问一句:她不是没有真情实感,是她那张词表里,关于自己心里的词太少了。一个嘴上只有「开心」「不开心」的孩子,写不出别的。那几个词,不是揭开就有的,要长。

明天能做的:一家人吃饭时,玩一个小游戏:今天的心情,不许说「开心」「不开心」,换一个别的说法。第一次,大家可能都说不出来;一个月以后,你家的词表会宽一点。

三、吵架以后。

昨晚,你和爱人吵了一架,声音不小。今天早上,孩子吃早饭,一句话也不说。

他会说:孩子也在这片土里;他看见了,也学进去了。

本书多问一句:这时候,孩子心里住进去的,可能是「吵架时的样子」,也可能是「吵完了没人跟我说一句」。后一样,更伤。

明天能做的:吵完以后,找个时间,当着孩子,两个大人说一句:「昨晚我们吵了,是因为某某事;我们在商量,你不用担心。」不用讲细节,只让孩子知道:这件事,大人在接着。

四、要不要给他买手机。

一个六年级的孩子,天天说班上同学都有手机,就他没有。

他会说:对话,不是大人说了算,也不是孩子说了算;两边都要说,都要被改。

本书多问一句:这件事,能不能商量?能,就说清商量哪几块;不能,就说清是谁定的、为什么。本书第 34 章说过:一个家可以有几件不上单子的事,可要说得出为什么,要少,要有日子重说。

明天能做的:和孩子一起,把「手机」这件事拆成几块:买不买,什么时候用,用多久,谁来管。哪几块能商量,哪几块大人定,写下来,说清楚为什么;半年以后,拿出来再说一次。

五、爷爷说「读书有什么用」。

孩子的爷爷,是个老木匠,常说:「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手艺才是饭碗。」孩子听了,更不想写作业了。

他会说:爷爷有他的词表,那片土给他的;别急着说他不对,从他的词里找一个口子。

本书多问一句:这件事里,两代人是不是站成了两极:读书的一边,手艺的一边?可木匠活里,也有算,也有画,也有一代一代传下来的「书」。

明天能做的:请爷爷教孩子做一样小木工,一个小板凳、一个笔筒。做的时候,让孩子算尺寸、画图。做完了,让孩子给爷爷讲一讲:刚才算的,是数学课上的哪一样。两边,都被改一点。

◆五、十个场景(下)

六、孩子被人笑口音。

一个刚从外地转学来的孩子,说话带口音,被同学学着笑。回家说,不想去学校了。

他会说:被压的人,心里会住进压迫者;他会开始看不起自己的口音,也看不起自己家。

本书多问一句:笑他的,是哪几只手?有起哄的同学,有旁边不说话的同学,也可能有他自己心里已经开始说的那一句「我的口音难听」。

明天能做的:请孩子教你一句家乡话,你认真学,学得笨一点。再问他:班上有没有一个人,没有笑你?告诉孩子,明天去跟那个人说一句话。必要的时候,去找老师,说清楚。

七、他拿手机拍题搜答案。

一个初一的孩子,一有不会的题,就拍照搜答案,抄完交上,交得比谁都快。

他会说:这是新的银行,只是反过来,从存款变成了取款。

本书多问一句:他取来的,有没有一块是自己放的砖?撤掉手机一个星期,看他还剩多少,就知道了。

明天能做的:和孩子定一条规矩:搜之前,先在草稿纸上写一句自己的猜想,哪怕是错的;搜完以后,在旁边写一句:我的猜想,错在哪里。你自己学东西、查东西的时候,也照这个做,让他看见。

八、「我就是笨。」

一个三年级的孩子,数学考了六十分,回家说:「我就是笨,学不会。」

他会说:这是被压的人最深的一层:别人看不起他,久了,他也这样看自己。

本书多问一句:这一句话,是从哪里长进去的?可能是一次考试,可能是一句老师的话,也可能是一句你自己说过的「你怎么这么笨」。

明天能做的:别跟他争「你不笨」。拿出他的本子,指着一道他上个月不会、这个月会了的题,说:「这是你上个月不会的。」指多了,他会自己改口,从「学不会」,改成「学得慢」。

(要是孩子长时间、在很多件事上都明显跟不上,或者大人心里一直不踏实,请找儿童发育或心理方面的专业人员看一看。本书只谈理解与相处,不做判断。)

九、你自己也在学一样东西。

你四十多岁,在学开车,或者在学一门新的软件,或者在考一个证。你学得很慢,有时候烦得想放弃。

他会说:人是未完成的,大人也是。

本书多问一句:你学的时候,孩子看见了什么?他可能看见一个会学、也会卡住、卡住了还在学的大人,也可能看见一个只会叫他学、自己从来不学的大人。

明天能做的:把你学的东西,拿到饭桌上说一说:今天我学到了哪一步,卡在哪里。请孩子给你出个主意,他的主意不一定对,你也认真听。

十、家里的一个「本来」。

你家里,大概也有一句话,说了很多年:「男孩子不用做家务」,或者「女孩子学文科就行」,或者「我们家的人都不是读书的料」。

他会说:这种话,是一片日子压出来的,它让一件可以改的事,变成了不能改的事。

本书多问一句:这句话,是本来,还是后来长成这样、又被说成本来的?本书第 45 章说过:凡是一个「本来」,就是一块布。

明天能做的:挑出这样一句话,一家人一起问一句:这是谁定的?问完了,商量能不能改一点,改一点,试一个月。

◆六、一个完整的晚上

把几个场景,放进聂家的一个晚上,看一看它们合在一起是什么样子。

那天是周四。聂宛放学回家,照例说了一句「还行」,就进了房间。

晚饭的时候,聂松先开口。他说,今天工地上换了一种新的钢筋接头,他看了半天图纸,没看懂,最后是一个年轻的技术员给他比划了一遍,他才明白。他说完,没问聂宛。

贾慧接着说,今天去的那家客户,家里有一台她从没见过的洗碗机,她不敢乱按,站在那里研究了十分钟说明书。

蓝阿婆说,她今天在夜校,写「卡」字又写成了两个字。

轮到聂宛了。她低头扒了两口饭,说:「我今天数学课,有一道题,老师讲了两遍,我还是没懂。」

聂松差一点就说「那你怎么不问」,话到嘴边,改成了:「哪一步没懂?」

聂宛说了。她说的那一步,聂松也不懂。贾慧也不懂。一家人对着一张草稿纸,研究了半个小时,最后是蓝阿婆说了一句:「你们这么算,是不是反了?」

没人知道对不对。聂宛说,明天去问老师。

第二天,她真的问了。晚饭时,她说:「外婆说得对,是反了一步。」

那天晚上,饭桌上没有人问「今天在学校怎么样」。可每个人,都说了自己卡住的一件事。

◆七、一张饭桌的自查表

给家长一张饭桌的自查表,一个星期填一次,只给自己看。

这一周有没有
大人先说了一件自己卡住的事
孩子说了一件跟原来想的不一样的事
有一句话,是孩子说完、大人改了主意
有一件事,是一家人商量着定的
有一件「不许商量」的事,大人说清了为什么
孩子问机器之前,先说了一句自己的猜想
有人说了一件这周高兴的小事

七行,一周能有三四个「有」,就很好了。

要是一连几周,都是「没有」,别急着怪孩子,也别怪自己。先看一看:是哪一种沉默,是哪一只手。第 25 章那张六只手的表,可以对着看。

这张表的边界:别拿它去跟别人家比,也别拿给孩子看、要他配合。它只是给大人自己,看一看自己家饭桌这一周的样子。

◆八、几条明天就能试的做法

一,先说自己卡住的事。 想让孩子开口,大人先开口,说的不是道理,是自己今天卡在哪里。边界:别变成诉苦,更别把大人的难处压到孩子身上。

二,家里留一块「没用」的地方。 一块软木板、一个小盒子、一个周末下午,放一些不为考试、不为有用的东西。边界:别给它打分,也别拿它和别人家比。

三,列一张「能商量的事」。 每个人都能往上写一行;另外写清楚几件大人定的事,说得出为什么,每年重说一次。边界:列了单子,不等于每件事都要投票;安全和身体的事,大人要担。

四,搜之前先写一句。 用手机、用会说话的机器学东西,先写一句自己的猜想。边界:查一个事实,比如一个字怎么写,不必这样;要这样做的,是他要拿去交、拿去说的那一段。

五,请孩子教你一样东西。 他会、你不会的,认真学。边界:互相教,不等于没有大人;该拍板的时候,还是要拍板。

◆九、家长自己的那道缝

第 47 章写过,弗莱雷教的是挣开绳子,他靠的是一张接住他的网。家长,也常常有这样一道缝。

许多家长跟孩子说的,是一套「我是靠什么走到今天的」:靠吃苦,靠自己拼,靠比别人多做一点。这套话,是真的,是用一辈子压出来的。

可回头看最难的那几年,真正把你接住的,常常还有别的。一位借过你钱的老乡,一个在你失业时收留你的亲戚,一位在你最糟的时候跟你说了一句好话的老师,或者,只是那几年的时运。

这些,你很少跟孩子说。你说的,是吃苦和拼;没说的,是被接住。

孩子学到的,也就只有吃苦和拼。等他自己碰到一件拼不动的事,身后没有网,他会以为,是自己拼得不够。

本书给家长一个很小的办法:挑一个晚上,跟孩子讲一段你最难的日子,讲你怎样熬过来;讲的时候,记得讲一讲,那时候是谁接住了你。

◆十、一个小练习

用一个星期,记下你家饭桌上最常出现的十个词。再记下,一个星期里一次也没出现过的几个词。

看一看:你家的词表,收了什么,漏了什么。挑一个漏掉的词,下个星期,找个机会,说一次。

◆十一、这套眼光的分寸

这套眼光,什么时候不该用?

孩子生病、出事、情绪很坏的时候,不是讨论「哪一种沉默」的时候,先接住他。

一些事,必须大人马上定,比如安全、身体、钱的大事,不必每件都拿出来「对话」。

还有:别拿本书里的词,去给孩子贴标签。「你这是被替的沉默」「你这是存款式学习」,这样说,本书就又成了一块布。

◆十二、一句明天就能用的话

「今天,你有没有哪件事,跟你原来想的不一样?」

不问成绩,不问作业,只问这一句。他说「没有」,也没关系;明天再问。

带走的话
饭桌上的沉默,有被压的,有被替的,有被安排的;想让孩子开口,先分清是哪一种,再决定是拿开一只手,还是让一只手晚一点伸。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这一章,把他的「沉默」「对话」「从嘴上的词出发」,搬上了饭桌。

小账

揭布还是搭砖:饭桌上先说自己卡住的事、一起商量一张单子,是搭砖。

第 57 章

教师:黑板一角的极限处境

◆一、你一定有过这样的时刻

一节课讲完,你问:「大家听懂了吗?」

下面齐声说:「懂了。」

第二天作业交上来,一半的人,错在同一个地方。

你有点泄气:我讲得那么清楚,他们也说懂了,怎么还是错?

◆二、他在这件事上说过、做过什么

弗莱雷自己,一辈子是老师:中学的语法老师,工人家庭的教育,文化圈的设计者,大学教授,一座城的教育局长。

他说,银行式教育,是老师存、学生收;学生说「懂了」,常常只是说「收到了」。

他说,老师要问,不要急着给答案;要问那些让人想得更深一点的问题。

他说,一张画、一个问题,要熟悉,又要留一个没说完的空。

他说,没有人教育谁;一个下课时和上课时一模一样的老师,这堂课他自己什么也没学到。

他晚年也一再说:老师要讲,要严格,要有学问;他要的是老师的权威,不是专横,也不是放任。〔待核〕

◆三、拆一拆:哪些能直接用,哪些要先松开

能直接用的:问,而不是先说;一张留空的画;互为师生;卡住的地方是下一步的起点。

要先松开的:「揭开」这组话。他写觉醒,常说揭开现实、看清处境;搬到课堂上,最容易变成:老师心里有一个答案,带着学生一路提问,最后大家「自己发现」了那个答案。那是把抵达,做得像发生。本书第 29 章分过:事实,要讲清、要揭;意义和做法,要一起搭。

还要松开的:「不存款」。别读成「不讲」。第 53 章写过:不存款,不是不给砖。在下一步只有一个答案的地方,讲清楚,多练,马上纠正,这些老办法全都成立。

◆四、十个场景(上)

一、从不举手的那几个。

班上四十个孩子,每节课举手的,总是那七八个。

他会说:沉默是土教出来的;让他们开口,要从他们的日子里找一个口子。

本书多问一句:他们是哪一种?有的孩子是安静,在想,给他时间,他会说出很完整的话;有的孩子是沉默,一说就被笑、一说就错,学会了不说。第 21 章说过:分清的办法,是给他一个不用当众说的地方。

明天能做的:下一节课,提一个问题以后,不叫人答,让每个人先在小纸条上写一句,收上来,你挑三张念,不念名字。

二、「大家听懂了吗?」

就是本章开头那一幕。

他会说:「懂了」,常常只是「收到了」。

本书多问一句:他们懂了什么?真懂了,就能换一个样子不同、道理相同的题自己推出来,也说得出一个错的做法错在哪里。

明天能做的:别再问「听懂了吗」。讲完以后,出一道「一个远一点的对的例子,一个近一点的错的例子」,让他们判断哪个对、为什么。

三、讲,还是不讲。

你刚参加完一个培训,培训老师说:少讲,多让学生讨论。你回来试了一个星期,课堂很热闹,小测很难看。

他会说:他反对的是存款,不是讲课。

本书多问一句:这一课里,哪些是下一步只有一个答案的,哪些是可以有好几种想法的?前一种,是砖,要讲清楚;后一种,是地,要让他们去搭。

明天能做的:备课的时候,把一节课的内容分成两栏:「要讲清楚的砖」「要让他们搭的地」。先讲砖,再给地。

四、被学生问住了。

一个学生问了一个你没想过的问题,你一时答不上来。

他会说:这是好事;教的人也在被教。

本书多问一句:你被问住以后,做了什么?找个理由绕过去,和承认「我没想过」、回去查、回来说,是两样课。学生长出来的东西,要能回头改你。

明天能做的:准备一个小本子,叫「被学生改了什么」。每次被问住、被纠正、被一个学生的想法改了主意,记一笔。一个学期以后翻一翻。本系列有一本书说过:一位教了十五年、从没被学生改过的老师,教的是十五个第一年。

五、用一张图开课。

你想让一节课,从学生自己的日子开始。

他会说:把日子画成一张画,要熟悉,又要留一个没说完的空;太直白,就成了宣传。

本书多问一句:这张图,是谁选的?拍什么、不拍什么,是你定的。也可以让学生带一张来。

明天能做的:下一个单元开始前,请学生每人拍一张和这个单元有关的、自己日子里的照片带来。挑几张放出来,只问一句:「你们看见了什么?」然后,别急着说。

◆五、十个场景(下)

六、班上吵起来的一件事。

班上为了值日排班,吵了一个星期。几个孩子说不公平,几个孩子说无所谓,你夹在中间。

他会说:这是一堵墙,卡住的地方,正是下一步的起点;墙后面有「未经试验的可能」。

本书多问一句:墙后面的可能,要小,要定时间,要回来说;不是一场班会,就改掉一切。

明天能做的:在黑板一角,写上这周的「墙」:值日排班。让全班提几个没试过的办法,挑一个,试两个星期;两个星期后,回来说一说,哪里行,哪里不行。

七、写评语。

学期末,你要给四十个孩子写评语,一人一段。

他会说:评语是一次存款,还是一次对话?

本书多问一句:评语里,只写了「长出了什么」,还是也写了「卡在哪里」「回头改了什么」?第 9 章那个三栏的本子,也可以写进评语里。

明天能做的:每个孩子的评语,留一句写「这学期,你在哪一件事上卡住过,后来是怎样走出来的」。写不出的,说明你没看见他卡住的那一段,下学期多看一看。

八、家长会。

每学期的家长会,你讲四十分钟,家长听,记,散会。

他会说:这也是一次存款:老师存,家长收。

本书多问一句:家长嘴上的词,你听过吗?他们最放不下的,他们在家里看见的、你看不见的孩子的样子,都该进这场会。

明天能做的:下一次家长会,留出十五分钟,请家长写一张纸条:「这学期,孩子在家里,有一件让你意外的事。」收上来,挑几张念,不念名字。

九、评价表上的三级。

学校发下来一张评价表,每一项分三级,要你给每个孩子打勾。

他会说:他早年也把意识分成三级,楼顶先定。

本书多问一句:一个孩子,在这件事上是三级,在那件事上是一级,你只能打一个勾。这个勾,说的是这个孩子,还是这几件事?

明天能做的:表照样填,这是学校的规矩。在旁边加一句:「在哪一件事上,我看见他做得最好。」让孩子和家长知道,这个勾,只是这一学期、你看见的几件事。

十、用会说话的机器备课、批改。

学校开始用一个会说话的机器帮老师备课、批作业,快了很多。

他会说:没有中立的教育,这台机器也不中立。

本书多问一句:机器做掉了「递过去」的那一半,比如找材料、出题、改错别字;腾出来的时间,你用来做什么?还有,判一份作业对不对,不能只问产出它的那台机器。

明天能做的:用机器省下来的时间,每周挑两个孩子,坐到他们旁边,陪他们卡一次。批改作业,机器改完的那一部分,你抽几份,亲自再看一遍,看它漏了什么。

◆六、一个完整的星期

把几个场景,放进葛蔓班上的一个星期。

星期一,她讲「长方形的面积」。长乘宽,怎么写,单位是什么,这些是砖,她讲得很清楚,让孩子们在本子上算了十道。

星期二,她不讲新的。她请每个孩子回家量一样家里的东西:桌面、门、床、窗户,算出它的面积,带来。

星期三,孩子们带来了各种各样的数。有人量了家里的饭桌,有人量了奶奶的菜地;有一个孩子量了自己家租的那间屋子,说「我们家一共只有十八个平方」。

她没有评哪个对哪个错。她问:「谁量的时候,碰到了麻烦?」

有一个孩子说:他家的桌子是圆的,没法用长乘宽。另一个孩子说:奶奶的菜地不是方的,是歪的。

她在黑板一角写上:这周的墙,不是方的东西,面积怎么算?

星期四,她没有讲圆的面积,那是以后的课。她让孩子们分组想办法:歪的地,试着切成几块方的;圆的桌子,试着用方格纸铺一铺、数一数。

星期五,各组来讲。有一组,把奶奶那块歪地,切成了一个大长方形和两个小三角形,三角形怎么算,他们不知道,就用方格纸数。数出来的,和奶奶说的「差不多两分地」,对上了。

那个星期,她在「被学生改了什么」的本子上,记了一笔:原来教面积,可以从一块歪地开始。

◆七、一个班的一学期,用五格量

拿回写五格,量一量葛蔓那个三年级班的一个学期。

格这学期的样子读数
一,改学生自己阎石从「内向」到讲挖掘机;搜答案的几个孩子开始先写猜想满
二,改同学分组量面积,一组把奶奶的歪地切成几块,别的组照着学满
三,改老师「被学生改了什么」本子记了二十多条;面积可以从一块歪地讲起满
四,改课程每课最后五分钟「教案外面的」;有一种解法被写进了黑板角一半
五,改学校班级公约改了两条,交德育处备案;教研会上说了一次面积那一周一半

三满两半。和弗莱雷的读数,碰巧一样。

本书把这张表放在这里,不是要老师们去比读数。第 59 章说过,这种读数,一进考核就会骗人。

放在这里,是想让一位老师看见:五格,不是很远的事。一学期里,一个普通的三年级班,就能走到第五格的门口。

走不进去,也没关系。第五格,本来就最难。本书第 33 章说过为什么。一位老师,能在第五格门口,递上一张改过两条的公约,已经很好了。

◆八、几条明天就能试的做法

一,先分砖和地。 备课时分两栏:要讲清楚的,要让他们搭的。边界:有的内容分不清,就先讲一点、放一点,看他们卡在哪里。

二,黑板一角留给「这周的墙」。 全班卡住的一件事,写在那里,下周从它开始。边界:有些墙,一个班推不倒,比如考试制度;先找墙上能开的一扇小窗。

三,「被学生改了什么」小本子。 边界:它是你自己的本子,不交,不给人看,不当业绩。

四,课的最后五分钟,留给「教案外面的」。 问一句:讨论里,有没有一样教案上没有的东西?边界:没人说,不要紧;坚持几次,会有人说。

五,评语里写一句「卡在哪里」。 边界:写卡住,是为了看见他怎样走出来,不是为了揭短。

◆九、教案里的「本来」

老师的教案里,也藏着一些「本来」。

「这个年龄的孩子,本来就该会这个。」「这一课的重点,本来就是这三条。」「这类题,本来就只有这一种做法。」

这些话,大多是对的,是一代一代老师攒下来的经验。可它们一旦写进教案,就很少被人再问一次。

本书第 45 章说过:凡是一个「本来」,就是一块布。教案里的布,常常是老师自己也看不见的:你照着教案走了十年,它就成了一堂课本来的样子。

一个办法是,每个学期,挑一份用了很久的教案,用红笔把里面的「本来」「应该」「必须」「一定」都圈出来。圈出来以后,一个一个看:这一句,是真的只能这样,还是只是一直这样。

真的只能这样的,留着,那是砖。只是一直这样的,这一学期,试着改一处。改的地方,标上日期。一份标着好几个日期的教案,是一份还活着的教案。

◆十、老师自己的那道缝

老师,也有自己的那道缝。

许多老师在课上教学生的,是一套「好学生是怎样学出来的」:认真听讲,按时完成作业,错题整理,多做练习。这套话,是真的,老师自己多半就是这样学出来的。

可回头看自己当学生时,真正让你学进去、学出兴趣的那几次,常常是另一回事。一位老师在课后多跟你说了几句,一本不在考试范围里的闲书,一次和同学争得面红耳赤的讨论,一回被问住以后自己去查了一整个晚上。

这些,你很少在课上说。你说的,是认真和练习;没说的,是被一个人接住、被一个问题点燃。

学生学到的,也就只有认真和练习。碰到一个认真也练不会的地方,他们不知道还可以去找一个人、找一本闲书、找一场争论。

本书给老师一个很小的办法:一个学期,在课上讲一次你自己当学生时,是被什么点燃的。不讲方法,只讲那一次。

◆十一、一个小练习

找一节你上过很多次、很熟的课。拿出教案,用红笔圈出:哪些地方,是你心里早有答案、只是带着学生「自己发现」的?

圈完了,挑一处,下一次上这节课时,试着真的不知道答案:问一个你自己也不知道学生会怎么答的问题。

◆十二、这套眼光的分寸

这套眼光,什么时候不该用?

基础的、要自动化的东西,比如口诀、笔顺、公式,先讲清、多练,不必每一样都「搭」。

时间很紧、要保证大家先会的时候,先保证会,再谈搭。

学生的底子不够、手里没有砖的时候,先备砖。

还有:这里的任何一个做法,别拿去当考核老师的指标。「每节课有没有留五分钟」「评语里有没有写卡住」,一旦进了考核表,大家就会照着表去填,填得很整齐,课还是原来的课。

◆十三、一句明天就能用的话

「这一题,你是在哪一步卡住的?」

不问对不对,先问卡在哪一步。卡住的那一步,是这堂课最好的原料。

带走的话
他反对的是存款,不是讲课;好老师先备砖、再给地,问而不先说,也肯被学生改。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这一章,把他的「问」「留空的画」「互为师生」搬进了教室,又把「不许讲」这扇错开的门关上了。

小账

揭布还是搭砖:课的最后五分钟留给教案外面的,是搭砖。

第 58 章

学生与自学的人:拆一个词,再拼三个

◆一、你一定有过这样的时刻

考试前一个星期,你把一本练习册刷完了。每一道题,你都知道「这类题怎么做」。

考场上,最后一道大题,换了一个问法。你看了三遍,不知道它是哪一类题。

你在草稿纸上,把会的几种做法都试了一遍,一个也套不上。

交卷以后,你对自己说:我刷了那么多题,怎么还是不会?

◆二、他在这件事上说过、做过什么

弗莱雷教的,大多是大人:晒盐的工人,种地的农民,洗衣妇。他们没有练习册,没有考试,他们要学的,是读懂自己日子里的字。

他的办法,是从一个人嘴上已经有的词开始,拆开,拼出新的词;再把学会的字,带回日子里去,改自己的日子。

他说,人是未完成的,知道自己没长完,所以才会学。

他说,想了要做,做了要改;只想不做是空谈,只做不想是瞎忙。

他自己,晚年还在学:重读自己的书,改自己的词。

◆三、拆一拆:哪些能直接用,哪些要先松开

能直接用的:从自己已经会的地方下手;拆开,再自己拼;学会的东西,拿回日子里去用一次;人没长完,所以什么年纪都能学。

要先松开的:「看清」。他说觉醒是看清自己的处境;搬到学习上,最容易变成:答案就在那里,只要看清就会了。今天,答案确实就在那里,拍个照、问一句,就有了。看清答案,机器做得比谁都好。你要做的,是另一半:自己搭一块砖。

还要松开的:「只从嘴上的词出发」。从会的地方下手,是为了走得动;可别让「会的地方」圈住你。第 24 章说过:一个从来没说过的词,要一块新的土、一段慢慢的路,才长得出来。

◆四、十个场景(上)

一、刷完一本练习册。

一个初三的学生,考前刷题,每道题记住「这类题的三步」。

他会说:这是存款:存进去,考时取出来;没存过的,就取不出来。

本书多问一句:你能不能不先问「这是哪一类」,先把题里你认得的几样东西摆出来,试着搭一下?

明天能做的:刷题的时候,每做完一道,换一个问法、换一个数字,自己编一道「样子不同、道理一样」的题,再做一遍。编不出来的,说明那一道你只是存进去了。

二、一道题卡了一整晚。

一个高一学生,一道物理题卡了一晚上,越想越烦,最后拍照搜了答案。

他会说:卡住的地方,是下一步的起点;墙后面,有还没试过的可能。

本书多问一句:卡住的那一晚,你试过几种办法,各自错在哪里?这些,比那个搜来的答案,更是你的。

明天能做的:卡住的时候,先别搜。在草稿纸上写下:我试了什么,每一种卡在哪一步。写完,再去搜;搜到以后,对一对:答案走的那一步,我当时为什么没想到?

三、用会说话的机器学东西。

一个大学生,用一个会说话的机器学写代码、写论文,又快又好。

他会说:今天的病,不是存款,是取款。

本书多问一句:撤掉它一个星期,你还剩多少?你交上去的每一段,都该说得出一句你想过、又删掉了的东西。

明天能做的:给自己定三条:先自己写一句,再问它;它给的,删掉一半,留下你知道对的;留下的每一段,说得出为什么留。每隔一阵,撤掉它一个星期,看看自己。

四、在小组里,不敢说。

一个大学生,小组作业,组长定了方向,她心里觉得不对,没吭声。

他会说:沉默,是土教出来的;在几内亚比绍,他自己也为了团结,收过一次声。

本书多问一句:你不说,是怕什么?怕组长不高兴,和怕自己说错,是两种怕,办法不一样。

明天能做的:下次小组定方向之前,提议每个人先各自写一个想法,再一起看。你自己,先写下来。写下来了,就不是随口一说了。

五、老师说你「太爱顶嘴」。

一个高二学生,常在课上跟老师争,老师在评语里写:「爱顶嘴,要学会尊重老师。」

他会说:对话,是两边都能改;老师也在被学生教。

本书多问一句:你那几次争,是在对话,还是在抬杠?对话,是你说完了,也肯听,也肯被改;抬杠,是只想赢。数一数,争完以后,你改过几次主意。

明天能做的:下次想争之前,先说一句:「老师,我有一个不一样的想法,您看看我哪里想错了。」争完了,回去想一想:这一次,我被改了什么?

◆五、十个场景(下)

六、毕业了,选不下。

一个大学生,面前有三份工作、两个考研方向,选了一个月,一个也选不下。他跟家里说:「你们帮我定吧。」

他会说:被安排久了的人,会怕自由。

本书多问一句:你怕的,是选错,还是选了以后没人接着?第 22 章说过:怕自由,常常是身后缺一张网。

明天能做的:先别选。先找两个人:一个你信得过、会说真话的长辈,一个比你早几年走过这条路的人。跟他们说一说你怕的是什么。有人接着了,再选。

七、五十岁,学一门新手艺。

一个五十岁的小区保安,想考一个电工证,夜里值班时看书,看不进去。

他会说:人是未完成的;从你嘴上已经有的词开始。

本书多问一句:你已经会什么?你天天巡楼,哪里的灯常坏、哪个开关总跳,你早就知道。书上的那些词,有不少,是你嘴上早就在说、只是没见过它写下来的样子。

明天能做的:先不从书的第一页看起。从你天天碰到的那几样东西开始:一个开关、一个电表、一盏灯,在书里找到它们,看书上怎么说。先把会的接上,再往不会的走。

八、退休以后,学拍照。

一个刚退休的老人,买了一台相机,报了一个摄影班。老师讲光圈、快门、构图,她记了一本笔记,拍出来的照片,还是不满意。

他会说:他的课,是从一组画开始的。一张画,先是日子,再是技术。

本书多问一句:你拍的,是你自己日子里的东西,还是摄影班要你拍的东西?

明天能做的:一个星期,只拍你自己日子里的一样东西:你家阳台,你每天买菜的那条街,你的老伴。拍完,给家里人看,只问一句:「你们看见了什么?」

九、读书会里,一个新说法。

一个自学的人,读到一本书,觉得里面一个说法很新,很激动。

他会说:没有人教育谁;一个说法,要放到人和人之间去说一说。

本书多问一句:这个新说法,是不是别人早就说过?第 42 章说过:先问一句「这不就是……吗」;对得上的,还给前人;对不上的那一点,才是你真正新学到的。

明天能做的:把这个新说法,讲给一个没读过这本书的人听。他要是说「这不就是某某吗」,别急着争,回去查一查。

十、「我不是学数学的料。」

一个自学的人,从小数学不好,一碰到数字就怕。他常对自己说:我不是学数学的料。

他会说:被压的人,会用压他的人的眼光看自己。

本书多问一句:这句话,是本来,还是一次一次长进去的?第 45 章说过:凡是一个「本来」,就是一块布。

明天能做的:找一件你日子里要用到数字的小事:算一笔账、比两个套餐、看一张水电单。认真算一次,算对了,在本子上记一笔:「这是我算对的。」记多了,那句话会松动。

◆六、一个完整的月

把几个场景,放进那位考电工证的保安的一个月。

他姓晏,五十一岁,在小区当了八年保安。

第一个星期,他照着书,从第一页看起,第一章讲电流、电压、电阻,他看了三个晚上,一个字也没记住。他跟同班的另一个保安说:「我不是读书的料。」

第二个星期,他换了个办法。他拿着书,在小区里转:配电箱,楼道的灯,地下车库的开关,门岗那台总跳闸的电暖器。每走到一样东西前,他翻书,找书上说的是哪一样。

门岗那台电暖器,为什么老跳闸?他以前只知道「一开空调它就跳」。书上有一节,讲一条线上的东西太多、电流太大,就会跳。他看了一遍,懂了。

第三个星期,他卡在一道算电阻的题上。他没有去搜答案,先在纸上写下自己算的三遍,三遍都不对。第二天,他拿着这张纸,去问了物业的电工。电工看了一眼,说:「你单位换错了。」

他在那张纸旁边写了一句:单位,先对。

第四个星期,他在门岗贴了一张小纸条:「电暖器和空调不要同时开,会跳闸。」下面写了一行小字:为什么。

一个月以后,他还没考证;可他说的「我不是读书的料」,已经很久没说过了。

◆七、自学的人,也要一张网

一个自学的人,最容易以为,自学就是一个人学。

其实,自学的人,更要一张网。

第 58 章那位考电工证的保安,一个月里,接住他的有这几样。一本旧的识图手册,门岗那台天天跳闸的电暖器,物业那位肯看他草稿纸的电工,同班那个听他说「我不是读书的料」的保安。

四样,一样是书,一样是日子里的一件事,两样是人。

本书想,一个自学的人,至少要给自己织这样一张网:

一本书,或一门课。 这是砖仓。

一件天天碰到的事。 这是土:学的东西,要落到一件真事上。

一个比你懂的人。 你卡住的时候,能拿着草稿纸去问他。他不用替你做,只要看一眼,说一句「你单位换错了」。

一个和你一样在学的人。 你可以跟他说「我学不会」,他会说「我也是」。

一个你能教的人。 你学会了一点,讲给他听。讲的时候,你会发现自己哪里还没懂。

五样,缺一两样,还能学;缺了人,常常学不下去。

弗莱雷的文化圈,本来就是一张这样的网:画,词,协调员,一起学的人,一个人学会了、教给旁边的人。一个自学的人,要给自己,织一个小小的文化圈。

◆八、几条明天就能试的做法

一,拆一个词,再拼三个。 学一样新东西,把它拆成几块,用这几块,自己拼出三样书上没写的东西。边界:有的东西拆不开,比如一个定义;那就先记牢,用的时候再拆。

二,卡住的时候,先写下试过什么。 边界:卡得太久,一整天都没进展,就去问人、去查;写下来,是为了知道你卡在哪,不是为了硬扛。

三,用机器,先写一句自己的。 边界:查事实,不必这样。

四,把学会的,拿回日子里用一次。 学了一个新词,这个星期说一次;学了一个算法,算一笔自己的账。边界:有的东西一时用不上,也要学;别让「有用」成了学的唯一理由。

五,找一个能接住你的人。 挣开一件事之前,先找到身后那张网。边界:接住你的人,不是替你做决定的人。

◆九、和机器一起学的一个下午

聂宛后来学会了一种和机器一起学的办法,她管它叫「三来回」。

第一个来回:她先自己想,写下一句猜想,再问机器。机器的回答,和她的猜想不一样的地方,她用红笔圈出来。

第二个来回:她不直接信机器,也不直接信自己。她拿圈出来的那一处,去问一个人:同桌、符老师、四楼那位大哥,谁懂问谁。

第三个来回:弄明白以后,她回头改一件旧的:改自己的猜想,改笔记里以前记错的一句,有时候,也在给软件的反馈里写一句「这里你说得不对」。

一个下午,三个来回,她学得比直接问机器慢得多。可那个下午学的东西,她过了一个月还记得。

这个办法,是她自己想出来的,不是书上教的。本书只是把它记下来:机器、自己、一个人,三样一起,缺一样,就容易变成取款。

◆十、你自己的那道缝

学的人自己,也有一道缝。

你心里大概有一套说法:我是靠什么学会东西的。有人说靠刷题,有人说靠聪明,有人说靠熬夜,有人说靠运气。

把它放一边,回头想一想,你真正学会、而且到今天还记得的那几样东西,是怎样学会的。

常常是这样的:一件你自己想弄明白的事,一个肯陪你卡着的人,一次你用它去做成了一件真事。聂松看懂钢筋型号,是因为那是他天天用的东西;那位保安弄懂跳闸,是因为门岗那台电暖器天天在跳。

你嘴上说的,是刷题和熬夜;你真正靠的,常常是想弄明白、有人陪、拿去用。

本书给学的人一个很小的办法:下一次你要学一样东西,先别急着找资料、定计划。先找到三样:一件你自己想弄明白的事,一个能陪你卡一下的人,一个学会以后能拿去用的地方。三样找到了,再开始。

◆十一、一个小练习

找一样你「学过了」的东西:一个公式、一个成语、一条规则。

用十分钟,试着不看书,把它讲给一个完全不懂的人听。讲不下去的那一处,就是你当初只存进去、没长出来的地方。

◆十二、这套眼光的分寸

这套眼光,什么时候不该用?

要背的,就背:单词、口诀、公式、法条。不是每一样都要「搭」。

考试就在明天,先保证会,别在这时候开始拆和拼。

一个人学东西学得很苦、情绪很低、长时间提不起劲,那不只是学法的事,请找能帮你的人,身体或心里真的难受,请找医生或心理咨询师。

还有:别拿本书的词去说自己。「我这是取款式学习」「我这是被替的沉默」,贴完标签,什么也没改。

◆十三、一句明天就能用的话

「在我问它之前,我自己先猜一句。」

对着一本书、一个老师、一台机器,都一样。

带走的话
刷题是存款,搜题是取款;从自己会的地方拆开,再拼出三样书上没写的,才是自己搭的砖。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这一章,把他的「从嘴上的词出发」「未完成」「实践」,交到了学生和自学的人手里。

小账

揭布还是搭砖:看清答案,机器做得最好;拆一个词、再拼三个,只能自己来。

第 59 章

能改结构的人:一张词表,在谁手里

◆一、你一定有过这样的时刻

你在一所学校、一个机构、一家公司里,管着一样别人天天要用的东西:一张评课表,一套教材,一份新人培训手册,一个学习软件的默认设置。

有一天,一个用它的人跟你说:「这个地方,不太好用。」

你心里想:这是上面定的,我也改不了;或者:大家都用了这么多年了,没人说过不好。

你点点头,记下了,然后,什么也没改。

◆二、他在这件事上说过、做过什么

弗莱雷自己,当过这样的人。

在安吉科斯,他和他的团队,定下了那张词表:挑哪些词,按什么次序教。第 8 章写过。

在全国扫盲计划里,他要设计的,是一套能在两万个文化圈里同时开起来的办法。

在圣保罗,他当了三年教育局长,管一座城的学校。他推学校委员会,让家长、学生、老师参与学校的决定;他改课程,让它从学校周围街区的问题出发。第 11 章写过。

他在这几个位置上,做对了很多事;也在这几个位置上,留下了本书一再追问的那一处:一张词表,定下以后,用的人能不能改。

◆三、拆一拆:哪些能直接用,哪些要先松开

能直接用的:从用的人嘴上的词出发,去听,再设计;让用的人进来,一起定事;一套做法,要回头被它的结果改。

要先松开的:三号位。决定什么被算进来、按什么次序、在哪里收拢的那个位置,他的团队一直握着。能改结构的人,手里握着的,正是这个位置。本书要问的,不是你该不该握,是你握着的时候,有没有给用的人留一个能改它的口子。

还要松开的:元层。定下「哪些能改、谁来改」的那一层。第 34 章给过四个问题:说得出为什么吗,少吗,有日子重新说吗,改不了的知道去哪里问吗。能改结构的人,最该拿这四问,照一照自己手里那一层。

◆四、十个场景(上)

一、一张评课表。

一位教研员,负责全区的评课。评课表上有十项:目标明确,环节完整,学生参与度高,时间分配合理。

他会说:这张表,是一张词表;它定下了什么算一堂好课。

本书多问一句:表上有没有一项,是看这堂课里有没有长出一样教案上没有的东西?没有的话,一堂结论写在教案里、学生热热闹闹「自己发现」的课,会得满分。

明天能做的:在表上加一项:「这堂课里,课前没有预料到的一样东西,以及老师怎样接住它。」再加一行小字:此项只作交流,不计分。

二、一张班级公约的模板。

一位校长,每学期给各班发一张班级公约模板,十条。

他会说:规矩,也是一张词表。

本书多问一句:这十条,班上的孩子能不能改?有几条不能改的,要说得出为什么。

明天能做的:模板照发,在最后加一句:「本公约除第几条以外,各班可在每学期第一节班会讨论修改;修改后的公约,交德育处备案。」第 34 章那间教室,就是这样做的。

三、一堂年年一样的示范课。

一位校长,发现学校里有一堂示范课,上了五年,每年一样,年年拿奖。

他会说:一套做法,被供起来,就不再被改了。

本书多问一句:这堂课,上一次因为一个学生、一次没上好而被改写,是什么时候,改的是谁?

明天能做的:请上这堂课的老师,今年换一个开头,用上一届学生留下的一个问题。不评分,只看这一年,这堂课有没有长出一样新的东西。

四、一套教材的第一课。

一位教材编者,要编一套新的识字教材。

他会说:从学的人嘴上的词开始,不从编者觉得简单的字开始。

本书多问一句:可是,全国的孩子,嘴上的词不一样。一本教材,怎样从每个孩子嘴上的词开始?

明天能做的:在每一单元的开头,留出一页空白,题目是「我家常说的字」。让老师和孩子,把自己地方、自己家里常说的几个字,写进去,先学。教材给砖,这一页,给地。

五、夜校是干什么的。

一位社区主任,管着一个老年夜校。文件上写着:夜校是教识字的。老人们提出,想有一晚,不教字,只是坐着说说话。

他会说:一个地方是干什么的,这一层,最难改。

本书多问一句:这一层,是谁定的?在不违背文件的前提下,也许能留一个小口子。

明天能做的:像第 35 章那位主任一样:一个月一次,算作活动课。试半年,看看来的人多了还是少了,来的人说了什么。

◆五、十个场景(下)

六、一个学习软件的第一句话。

一个做学习软件的产品经理,在设计首页:打开软件,第一屏说什么。

他会说:从学的人嘴上的词出发;对话,不是一方说、一方听。

本书多问一句:你的软件,打开以后,是它先说,还是学的人先说?

明天能做的:把默认设置改一改:第一屏,不是推荐今天学什么,是一个输入框:「你今天想弄明白一件什么事?」用户可以跳过,可默认,先让他说。

七、星星和卡住。

一个识字软件,每天学完给一颗星星。第 55 章那几位老人,一个月拿了二十几颗,第二个月就不来了。

他会说:他反的是存款;一颗星星,常常只奖励存进去了多少。

本书多问一句:你的软件,记下了用户卡在哪里吗?它该有一个地方,让用户说一句「这里我没学会」。

明天能做的:在每一课结束时,加一个按钮:「这一课,我有一处没弄懂」。点了以后,不扣星星,只把那一处记下来,下一次开头先复习它。再把这些记录,每个月汇总一次,拿去改课。

八、一个好的提示。

一个编程学习网站,用户卡住了,点「提示」,网站就把答案给出来。

他会说:问,不要急着给答案。

本书多问一句:第 55 章说过,一个好的学习机器,要能让学的人知道,眼下哪一步必须由他自己先来。你的提示,有没有等一等?

明天能做的:把提示分成三层:第一层,只问一句「你卡在哪一步」;第二层,给一个方向;第三层,才给答案。每一层之间,要用户先写一句自己的想法,才能点下一层。

九、一份新人培训手册。

一位连锁店的店长,每来一个新员工,就发一本手册,让他背,背熟了上岗。

他会说:这是存款。

本书多问一句:手册上一次被一个新人的一次失败改写,是什么时候?

明天能做的:新人上岗第一周,每天下班前写一句:「今天我在哪一件事上卡住了。」每个月,店长把这些句子看一遍,挑两句,改进手册里。改过的地方,标上是哪个新人提的。

十、一张评分表的设计者。

你负责设计一张表,要用它给很多人打分:学生、老师、员工。

他会说:没有中立的教育,也没有中立的表。

本书多问一句:这张表,一旦拿去排名、发奖金,会不会让大家学着把表填漂亮,而不是把事做好?

明天能做的:在表的说明里写清楚:这张表里,哪几项只用来自己查、不计分;哪几项计分;计分的那几项,每两年拿出来重新检查一次,看它是不是已经被「做漂亮」了。本系列有一条纪律,本书很认:任何一样读数,一进了考核,两年以后,就该重新看它还说不说真话。

◆六、一个完整的学期

把几个场景,放进一所学校的一个学期。

那所学校的校长姓尚,是符老师的新校长。她来的第一个学期,没有发新的文件,只做了三件小事。

第一件,她把学校发了好几年的班级公约模板,最后加了一句:各班可以在每学期第一节班会讨论修改,改完交德育处。开学第一个星期,交上来二十四份,有十九个班改了一两条。

第二件,她在每周的教研会上,留了十分钟,叫「这周被学生改了什么」。一开始,没人说。第三周,一位数学老师说,一个学生用一种她没想到的办法做出了一道题,她想了一晚上,觉得那个办法比课本上的还好。那一次以后,每周都有人说。

第三件,她请年级组,把用了五年的那一套期末评语模板,拿出来重新看了一遍。大家发现,模板里全是「该生学习认真」「望继续努力」这样的话。改完的模板,每个孩子的评语,多了一句「这学期,你在哪里卡住过,后来怎样走出来的」。

学期末,区里来检查,一位检查的领导翻了翻那些改过的班级公约,说:「你们学校的公约,怎么每个班都不一样?」

尚校长说:「每个班的孩子不一样。」

那位领导想了想,在检查记录上写了一句:各班公约有特色。

◆七、做学习产品的人,要守的一条

做学习产品的人,手里还握着一样特别的东西:用户学习时留下的记录。

一个学习软件,知道一个孩子每天几点学、学了多久、在哪一题卡住、错了几次、多久放弃。这些记录,可以用来帮他:下次先复习他卡住的那一处。也可以用来做别的:给他排名,给他贴标签,把他的「学习能力」打一个分,卖给别人看。

本书在这里,只守一条:卡住的记录,只用来陪他走出来,不用来给他打分、排名、贴标签。

第 55 章说过:卡住的那一段,是学习最要紧的原料。一个人要是知道,自己在哪里卡住、卡了多久、错了几次,都会变成一个分数被别人看见,他最先学会的,就是不让自己卡住:跳过难的,搜答案,装作会了。

那样,一个本来想陪人搭砖的软件,就成了一台让人学会假装的机器。

还有一条,也要守:孩子的记录,要让孩子和家长知道记了什么、能看到、能删掉。这件事,今天许多地方已经有了规矩;做产品的人,要走在规矩前面一点。

◆八、一张给办学的人的季度清单

给能改结构的人,一张按季度走的清单。每一季,做三件小事。

季度看什么问什么改一处什么
第一季你手里最常用的一张表、一本手册它上一次是因为谁的一句话改的在最后留一页空白,写「用的人觉得不好用的地方」
第二季用它的人写在空白页上的东西哪几条,是很多人都写了的挑一条,改掉;改的地方,标上日期和是谁提的
第三季你那里被供起来最久的一样做法它上一次因为一次失败被改,是什么时候请用它的人,换一个开头试一次
第四季你那里不许改的几条规矩说得出为什么吗;是不是太多了定一个日子,明年这一天,把它们拿出来重新说一次

四季下来,你手里那几样东西,就都有了一条能被改的路。

这张清单,本书不建议拿去考核任何人:「第二季改了几条」一进考核,大家就会去改一些无关紧要的地方,好让数字好看。它只适合你自己,拿来看一看:你握着的那张词表,这一年,有没有被用它的人碰过一次。

◆九、几条明天就能试的做法

一,给每一张「词表」留一页空白。 教材、手册、公约、默认设置,都留一个地方,让用的人写进自己的东西。边界:留了空白,要有人去看、去改,不然就是摆设。

二,定一个「重说」的日子。 每一套做法,定一个日子,拿出来重新说一次:哪些还对,哪些该改。边界:重说不等于一定要改;说完了还是这样,也要写下来「今年又说了一次」。

三,记下「上一次是怎样改的」。 每一次修改,记下是谁提的、因为什么。边界:别把这个记录做成考核用的台账。

四,让用的人能说「这里不好用」。 一个按钮、一个意见本、一次开放的会,说了,要有回音。边界:不是每条意见都能照办;办不了的,说清楚为什么。

五,先听,再设计。 设计一样东西之前,先去听用它的人平常怎样说话、在哪里卡住。边界:听到的,不一定就是对的;听,是为了不闭着眼设计。

◆十、一个小练习

拿出你手里管着的一样东西:一张表、一本手册、一个流程、一个默认设置。

回答四个问题,写在一张纸上:

一,它上一次被改,是什么时候,是谁提的?

二,用它的人,有没有一个地方,能说「这里不好用」?

三,它里面,有没有一两条不许改的,说得出为什么吗?

四,下一次重新说它,是哪一天?

四个问题里,答不上来的,就是你明天要做的事。

◆十一、这套眼光的分寸

这套眼光,什么时候不该用?

有些结构,必须稳。安全规程、财务制度、法律要求,不能每个人随时都能改;稳,是它们的用处。给它们留的口子,是「说得出为什么」「知道去哪里问」,不是「随时可改」。

有些改动,一改就会乱。一套教材,一个学期改三次,老师和学生都会无所适从。重说的日子,要隔得开。

还有:能改结构的人,自己也在一片土里;上面有文件、有预算、有考核。本书说的这些,是在你能改的那一小块里,先改一点;改不了的,不要把责任全揽到自己身上,也不要记到用的人头上。

◆十二、一句明天就能用的话

「这里,上一次是因为谁的一句话改的?」

对着你手里的每一样东西,问一次。

带走的话
能改结构的人,手里握着那张词表;握着的时候,给用的人留一个能改它的口子,词表才不会变成一块布。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这一章,把他一直没写的三号位和元层,交到了能改结构的人手里。

小账

揭布还是搭砖:在每一张词表上留一页空白、定一个重说的日子,是搭砖。

本编总判断:他的看见,饭桌上用得上,教室里用得上,一个人自学用得上,一张表、一本教材、一个软件的默认设置上也用得上;要用好,先分清是哪一种沉默,先备砖再给地,再给每一张词表留一个能改它的口子。

结语
外婆的名字,第二次

◆一、第二次签名

那年秋天,蓝阿婆的医保卡到期,要去社区服务中心换一张新的。

柜台里是一个年轻的姑娘。她把一张表推过来,指着最下面一栏,说:「阿姨,在这里签个名。」

然后,她习惯地伸手去拿抽屉里的那盒印泥。

蓝阿婆说:「不用。」

她从包里拿出自己的笔,那是聂宛送她的,笔杆上贴着一小块胶布。她弯下腰,一笔一画,写了三个字:蓝桂枝。

「桂」字的两半,挨在一起。右边那个「圭」,写得比左边高一点,像一座小塔。

柜台里的姑娘看了一眼,说:「阿姨,您这字写得挺好看。」

蓝阿婆笑了一下,没说话。

从服务中心出来,她没有直接回家。她去了一趟楼顶的菜园,在那一小条凤仙花边上,站了一会儿。

晚上吃饭的时候,她说了一句:

「今天那个姑娘说我的字好看。我这辈子,头一回有人说我写的字好看。」

聂宛放下筷子,说:「外婆,那是你自己的名字,你自己写的。」

蓝阿婆说:「是啊。第一回是写给我自己的,这一回,是写给我自己看、也让别人看见的。」

◆二、判词,第四次

全书开头,前言里摆出过一句判词;导读里、总解构里,各出现过一次。这里是第四次,一字不差:

他把解放叫作一场分娩,却把分娩写成了揭开一块布——布底下那个完整的人,本来就在。

读完这本书,再读这句话,本书希望你读出三样东西。

前一半,是他的看见:人是在对话里、在和世界的较劲里,一次一次被生出来的;教的人和学的人,两边都在变;世界不是现成的,世界正在是。这一半,本书整本书都在向他学。

后一半,是他的收回:一写到人往哪里长,他就说人本来有一个使命;一写到觉醒,他就说把遮住现实的布揭开。于是,一场可能生不出来、也可能生歪的分娩,被写成了揭开一块布:布底下,是一个本来就在、本来就朝着好的人。

还有第三样,是蓝阿婆那两次签名之间的那一年。第一次,是她一辈子按手印以后,第一次替自己写;第二次,是她被人说「写得好看」的那一天。两次之间,有一块太矮的桌子,有一个度数不对的老花镜,有「宛」字在前、「桂」字在后,有一张木字旁的卡片。还有一块楼顶的地,一个外孙女,一群一起吵过、一起笑过的老人,和一个换了人、换了软件、还在开着的夜校。

那一年,不是揭开的。布底下,本来没有一个会写「桂」字、会种凤仙花、会被人夸字好看的蓝阿婆。她是一次一次生出来的。

◆三、他的一生,放回一张桌子上

判词说的是他的学说。结账之前,先把他的一生,再放回一张桌子上看一眼。

一个在院子泥地上用树枝学字的孩子。一个饿着肚子、在课上什么也听不进去的少年。一个被母亲一所学校一所学校敲门、被一位校长收下的学生。一个喜欢语法、教过葡萄牙语的年轻人。一个放下律师的路、被一位做小学老师的妻子引向教育的人。一个在工人家长面前讲道理、被一位工人站起来改了的博士。

一个在巴西东北干热的小城里,先去听人说话、再教人识字的人。一个被一场政变抓进牢里、又被一个又一个地方接住的流亡者。一个在最不自由的年份,写出了一本讲自由的书的人。

一个在西非一个新国家里,为了团结,把自己的反对压下去的顾问。一个回到自己国家、坐上局长位子、才知道改一座城的学校有多慢的人。一个晚年重读自己的名著、承认读者说得对、改掉自己用词的老人。

这一生,每一段,都是在一片具体的土上、经一条具体的路长出来的。这一生,没有一段是揭开的。

本书整本书,拿他这一生,去对照他的学说。判词里的那道缝,一半在他的书里,一半在这里:他的一生,是分娩;他写人的时候,写成了揭布。

◆四、五条判决,逐条报账

导读里说过:五条判决,都会在结尾结算,哪条站住,哪条收窄,哪条被推翻。

判决结算收窄在哪里
一·揭布(使命封口)站住,收窄在一片压迫很重的土上,「你本来就是人」是一根拐杖;他晚年把希望写成一个要动手去做的动词,离分娩只差一步(第 19、20、43 章)
二·两极的土站住,收窄两极在巴西东北那样界线分明的土上完全成立;他自己晚年接受了性别盲点的批评,底图被回写过一次(第 25、35 章)
三·揭开(现实先在)站住,收窄被遮住的事实要揭,揭得对;判决只落在「要一起做出来的事」上。准确说法:写觉醒时,揭的话压过了搭的话(第 29、30 章)
四·回写止于元层站住,收窄他不是没有回写到元层,是把元层写成了本来的;元层被读者回写过一次(第 34、35 章)
五·幸福迟到站住,收窄一半幸福在他那本名著里迟到了,在他一生里一直都在;晚年他自己补上了喜悦与希望(第 19、20、51 章)

五条,都站住了;五条,都被收窄了。

没有一条被推翻。可本书要说清楚:没被推翻,不是因为已经证明了它们是对的,是因为推翻它们的那几样东西,本书还没有去查。下一节报这个账。

◆五、推翻条件,四条

导读里立过四条:哪一条被查实,本书就收回相应的判决。

一,他的原著里,是否写过人化与非人化同由处境决定、谁也不是使命。 本书引的那两句接缝,都是转述大意,还没有逐字对过葡文原版。状态:未查。这一条要是查实,判决一撤回。

二,安吉科斯的词表,是否由学员在圈里定、在圈里改。 本书只读到二手的记载,说词表是团队调研、挑选、排序的;没有读到学员回头改词表的记录,也没有读到原始的课堂材料。状态:未查,本轮没有发现反例。这一条要是查实,第 8 章「团队握着三号位」撤回。

三,他在几内亚比绍,是否公开坚持过克里奥尔语。 本书读到的,是他本人后来的说法:他反对过,后来为了团结压下了。状态:有他本人的说法支持判决,可还没有读到当年的会议记录。

四,他 1960 年代的书里,是否已把喜悦写成教学的要求。 状态:未查。

四条里,三条未查,一条有支持而没有旁证。本书把它们原样留在这里,交给读者,交给下一版。

◆六、辨别面和失效户

第 42 章写过撤名条件:本书多出来的一把尺子、五个格子、四个问题,要是拿去试,分不出任何东西,本书这多出来的一步,就并回近邻那里去。

状态:本书这一卷,没有做过这样的试。书里的课堂、夜校、家,是构想的;它们让这几样东西看上去有用,可构想不是证据。

第 49 章写过失效户。这里补记两条悬着的:

第 24 章所据「那张词表里没有幸福」,仍是二手的报道,没有对到当年调研的原始记录。要是核不实,那一章的例子要换,本书的副题也要改。

第 47 章「美」那一道缝,证据弱。它只被登记,没有被当成结论。

◆七、六十行小账

本书导论起,每章末尾两行小账。第二行问:这一处,他在揭一块布,还是在搭一块砖?

全书一共六十行这样的小账。数下来:只写了搭砖的,三十三行;只写了揭布的,五行;两样都写了的,二十行;两样都没写的,两行。

这个数,要老实读。

它不是说弗莱雷三十三处在搭、五处在揭。许多只写了搭砖的小账,写的是本书里那一家人、那几位老师做了什么,不是他本人做了什么。本书在「用得上」那一编里,有意让每一章都落到一件搭砖的小事上。

它能说明的,只有一件事:本书这一路,一边拆他的揭布,一边在他的场子里、在读者的日子里,找搭砖的地方;找到的,比拆下来的多。

这正是本书想要的样子:拆一块布,搭几块砖。

◆八、三根梁换完以后,他还站着

本书换了他三根梁:使命换成分娩,两极的土换成多手的土,揭布换成搭砖。

换完以后,他还剩下什么?

他剩下的,几乎是全部。

没有中立的教育:还在,而且到了机器的时代,更要紧了。一台替人选词、画画、写信的机器,更不中立。

没有人教育谁,人在世界的中介下彼此教育:还在,这是本书判活的一句。

人是未完成的,世界正在是:还在,也判活了。

从学的人嘴上的词出发:还在,只是要记得,也给嘴上没有的词留一块地。

一张熟悉又留空的画,一群人退后一步看自己的日子:还在,今天太直白的画太多了,这门手艺更难得。

卡住的地方是下一步的起点,墙后面有未经试验的可能:还在,这一句,本书几乎原样搬进了自己的「用得上」。

心里住着压迫者,被压的人怕自由:还在,而且在今天,有了新的样子。

晚年重读自己、改自己的词:还在,本书想学的,正是这一样。

拿掉的,只是他给这些看见配的那个底座:一个被压住、揭开就站起来的人。拿掉底座,这些看见不倒;它们本来就不是靠那个底座站着的,是靠一次一次被做出来。

◆九、一块布,一块砖,也是一个比喻

本书整本书,用了一对比喻:揭布,搭砖。

本书拿他的「银行」比喻,说它对在哪里、错在三处。本书自己的比喻,也要照一照。

它对在哪里:它让人一眼分得清两件事,一件是东西本来就在、只等揭开;一件是东西本来没有、要一块一块造出来。这个分别,放在饭桌上、教室里、一张评价表上,都用得上。

它错在哪里,本书也找得到三处。

第一处,砖是现成的。一块砖,是烧好了、摆在那里、等人拿来用的。可一个人学东西时手里的「砖」,一个字、一个概念、一个办法,常常也是在路上被一点一点烧出来的;它不全是现成的。本书用「备砖」说老师该讲清楚的东西,这是对的;可别以为,砖和布不一样,砖就不用长。

第二处,搭砖像是一个人的事。一个人站在那里,一块一块往上垒。可本书一再说的搭,是一群人一起搭:七个工友,一屋子老人,一个班。这一层,「搭砖」这两个字装不下,要读的人自己补上。

第三处,搭,好像总有一张图纸。盖房子,先有图纸,再搭砖。可本书说的搭,没有一张先画好的图纸;搭出什么,事先谁也不知道。要是有人把「搭砖」读成「照着图纸搭」,那就又回到揭布了:图纸,就是那块布。

三处,都记下。一个比喻,只是一把扶手,不是一条路。

◆十、这本书欠他的

一本解构他的书,最后要写清楚:本书欠他什么。

欠他原文。 本书引他的话,都是转述大意,大多标着〔待核〕。一本讲「从嘴上的词出发」的书,没有从他自己嘴上的葡萄牙文出发。这是本书最大的一笔欠账,附录三列了清单。

欠他的场子。 本书没有去过安吉科斯,没有读过当年协调员留下的课堂记录,没有见过那组画。本书写的文化圈,是从研究者的书里读来的。

欠他一个公道的比例。 本书用了很多篇幅,写他收回在哪里;写他在盐田边上、在牢里、在流亡的十六年里,一次一次被逼到墙角又站起来,写得少。一个人的学说,可以被判;一个人的一生,本书只看见了一小角。

欠他一次被他回写的机会。 他晚年肯读批评他的人,肯改自己的词。要是他读到这本书,他会说什么?本书猜不到。本书只能把判词怎样才算错写在前面,把推翻条件留在这里,等一个像他那样肯读、肯改的读者。

◆十一、给明天的读者,三句话

读完这本书,要是只记三句话,本书希望是这三句。

第一句,凡是一个「本来」,就是一块布。 你听见「人本来就是这样」「这件事本来就该这么办」「我本来就不是那块料」的时候,停一下,问一句:是本来,还是后来长成这样、又被说成本来的?

第二句,沉默不止一种。 被压的,要拿开压着的手;被替的,要让替人的手晚一步;被安排的,要给一块没人排好的小地方。

第三句,揭开以后,还有一大半路要搭。 被藏着的事实,要揭;揭开以后说什么、做什么,要一群人一块一块搭,搭歪了能拆。

三句话,都不是本书发明的。它们是从弗莱雷那里长出来的:第一句,从他的收回里长出来;第二句,从他的「沉默的文化」里长出来;第三句,从他的文化圈里长出来。

本书只是把它们,从一块布底下,搬回了一片土上。

◆十二、夜校,还开着

葛蔓走了,卜老师来了;葛蔓在城郊那所小学里,又带了一个班。

社区的夜校,还开着。平板照样用,星星照样发;每个周六晚上,老人们照样坐在那张太矮的长桌边上,一人带一件这个星期卡住的事来。每个月最后一个周六,不教字,大家带点吃的,坐着说话。

有一个周六,来了一位新学员,七十多岁,姓容,一个字也不认得。卜老师照老规矩,请一位老学员先坐过去。

坐过去的,是蓝阿婆。

她没有握着容老太太的手描,也没有说「很简单」。她说:「我刚来的时候,『桂』字,左右两半老是分家。」

她又说:「你最想先会写哪几个字?」

这一句,是葛蔓当年问她的。现在,她问给了别人。

你要是问本书,弗莱雷留下的东西,最好的样子是什么,本书会指给你看这一晚。一个被接住过的人,坐到另一个人旁边,先说自己卡在哪里,再问对方想从哪里开始。

这一晚里,没有揭开任何一块布。有的,是一块砖,从一个人手里,递到了另一个人手里;递过去以后,那个人要自己去搭。

◆十三、最后一个晚上

写完这本书的那个晚上,聂家的饭桌上,照例每个人说了一件今天卡住的事。

聂松说,工地上新来了一台机器,能自己扎钢筋,他看了半天,不知道以后自己干什么。

贾慧说,公司让她带一个新来的阿姨,那个阿姨什么都不说,她不知道那个阿姨是哪一种沉默。

聂宛说,符老师让她们写一篇作文,题目是《我想弄明白的一件事》,她写了三个开头,都删了。

轮到蓝阿婆了。她想了想,说:

「我今天没卡住。我今天签了个名,人家说好看。」

一桌人都笑了。

聂松说:「妈,那你明天想学什么?」

蓝阿婆说:「我想学写『好看』两个字,写好看一点。」

带走的话
布底下,本来没有那个会写「桂」字、会种花、会被人夸字好看的人;她是一次一次生出来的,还在生。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全书把他开的门一扇一扇数清,也把他关上的门,一扇一扇换成能开能关的门。

小账

揭布还是搭砖:六十行小账,拆一块布,搭几块砖。

参考书目

【说明】本书目分五组。弗莱雷本人的著作,列葡萄牙文原名、初版年份,初版年份与出版社凡未逐一核对原书版权页的,标〔待核〕。本书正文引他的话,一律为转述大意,引文核验见附录三。标〔据二手〕的,是本书只从研究文献或报道中读到、未见原件的材料。

一、弗莱雷的著作

二、他的合著与对话

三、研究、传记与档案

四、近邻与相遇

五、本系列与本书接着判的各卷

附录

本书附录十件:一,年表与人生序列;二,他的学校档案;三,原文证明卡与引文核验总表;四,口述命题登记与待裁;五,与本系列各卷的对账;六,实证对照表与全书小账;七,他的词,一张对照表;八,他的几本书,怎样读;九,读书会讨论单;十,自认最弱处、推翻条件与改正表。

附录一
年表与人生序列

【说明】下表年份,凡未逐一核对原始档案的,标〔待核〕。人生序列一栏,是本书的读法。

年份事本书的读法
19219 月 19 日生于巴西累西腓—
童年在自家院子的泥地上,用树枝学写自己世界里的词〔待核〕他最早的读写,是搭砖
1930 年代初大萧条,全家迁往雅博阿唐〔待核〕土塌了一次
1934 年前后父亲去世;此后多年常饿着肚子上学〔待核〕第一次被打断;也第一次被接住:母亲、校长
1940 年代在母校教葡萄牙语;入法学院;1944 年与埃尔莎结婚〔待核〕一身扎实的语法存货
1947—1957在伯南布哥州 SESI 做工人家庭教育,办家长与老师的圆桌〔待核〕被一位工人改了一次:回写朝上
1958在全国成人教育会议上交报告—
1959交教席竞聘论文《教育与巴西的今天》—
1960参与累西腓「人民文化运动」—
1962任累西腓大学文化推广处负责人;首次试行识字办法—
1963安吉科斯:1 月 18 日开班,1 月 28 日以生成词开始识字,4 月 2 日结业,报告二百九十九人学会基本读写;经费来自进步联盟协议「四十小时」,一张大网托起的试验
1963—1964主持全国扫盲计划,拟办两万个文化圈—
1964政变;计划取消;入狱七十天左右(另说七十五天);出狱后流亡第二次被打断
1964—1969智利:农业改革培训机构与联合国教科文组织顾问;1967 年出《作为自由实践的教育》;1968 年前后完成《被压迫者教育学》手稿被迫的事,成了代表作
1969在哈佛做访问学者〔待核〕—
1970—1980在日内瓦世界基督教协进会工作;往来非洲,参与几内亚比绍扫盲;1977 年出《致几内亚比绍的信》在几内亚比绍为团结收声:元层门口
1979—1980首次回国探访;1980 年回国定居〔待核〕流亡十六年
1986埃尔莎去世〔待核〕第三次被打断
1988再婚〔待核〕第三次被接住
1989—1991任圣保罗市教育局长〔待核〕第一次握住一座城的三号位
1992《希望的教育学》重读自己;接受性别用语的批评
1993《是老师,不是阿姨》老师的专业与尊严
1996《自主的教育学》未完成;教学需要喜悦与希望
19975 月 2 日在圣保罗去世〔待核〕—
附录二
他的学校档案

一、文化圈的四步(第 7 章):先去听,做词汇调研;再看画,谈「自然与文化」;再从一个生成词开始,拆成音节,排成卡片,让学员自己拼出新词;最后回到日子里,谈这个词在自己日子里的样子。

二、安吉科斯(第 3、7、8、9 章):协调员二十一人,两名中学生、十九名大学生,其中学教育的一人〔据二手〕;词汇调研所得词中有鞋、玉米、集市、盐田、厨房、选票、人民等;首个生成词开课,首课二百五十四人;四十节一小时的课,约八周,课外练习不计;结业报告二百九十九人学会基本读写;经费来自巴西教育部、东北发展署、州政府与美国国际开发署的进步联盟协议。另据 2013 年报道,所收三百八十个词中没有「幸福」〔据二手〕。

三、全国扫盲计划(第 3 章):1963 年下半年至 1964 年初,拟在全国办两万个文化圈;1964 年政变后取消。

四、几内亚比绍(第 10 章):1970 年代中期起多次前往;当地领导人定用葡萄牙语扫盲;弗莱雷本人后来说他反对、为团结压下异议;1977 年致卡布拉尔信主张克里奥尔语,十年后于对话录中首次公开;扫盲成效据研究文献远不如预期〔据二手〕。

五、圣保罗(第 5、11 章):1989—1991 年任市教育局长〔待核〕;推学校委员会、以街区生成主题改课程、办老师学习小组、恢复成人扫盲〔待核〕。

六、学校对学说(第 12 章):说的是这个、做的是那个,三处:词表、语言、四十小时;场子比书宽,三处:搭词、画、接住。

附录三
原文证明卡与引文核验总表

【说明】本书正文引弗莱雷的话,全部为转述大意。下表列出全书所用各句的出处方向与核验状态。「待对」表示须对葡萄牙文原版逐字核对;「据自述」表示所据为他本人后来的回忆,未见旁证。

本书所用的话(大意)出处方向状态章
在自家院子泥地上用树枝学字,用自己世界的词《阅读行为的重要性》待对1
饿着肚子,课上什么也听不懂访谈待对1
律师第一案,放过年轻牙医《希望的教育学》据自述2
工人说「你不懂我们的家」《希望的教育学》据自述2
读世界先于读字,读字又回头改读世界《阅读行为的重要性》待对3、15
沉默的文化早期著作待对21
人成为人、不成为人,都是历史里的可能《被压迫者教育学》第一章待对17、18
只有前一种,是人的使命同上待对18、44
非人化是对使命的扭曲同上待对18
被压迫者心里住着压迫者;小压迫者同上待对22
被压迫者怕自由同上待对22
被压迫者的任务是解放自己,也解放压迫者同上待对34
解放是一场痛的分娩同上待对前言、18
银行式教育,及其十条对照《被压迫者教育学》第二章待对26
没有人教育谁,也没有人自己教育自己,人在世界的中介下彼此教育同上待对27、48
教的时候也在学的人,学的时候也在教的人同上待对27
问题化的教育不断揭开现实同上待对29、30
对话的前提:爱、谦卑、信任、希望、批判的思考《被压迫者教育学》第三章待对19、27
生成主题;极限处境;未经试验的可能同上待对23
编码不宜太直白,也不宜太像谜同上待对28
实践是反思加行动;空谈与瞎忙同上待对32
真正的话语即实践同上待对32
反对话的四样:征服、分而治之、操纵、文化入侵《被压迫者教育学》第四章待对27
革命的领导须与人民对话同上待对34
意识三级与「狂热的意识」《作为自由实践的教育》待对31
希望是一个要动手去做的动词《希望的教育学》待对19
接受对性别用语的批评同上待对6、35
人是未完成的,而且知道自己未完成《被压迫者教育学》《自主的教育学》待对16
世界不是,世界正在是《自主的教育学》待对16、29、48
教学不是传递知识,是创造知识被生产的条件同上待对6
教学需要喜悦与希望同上待对6、19
老师的权威,不是专横,也不是放任同上待对27、53
拒绝「促进者」之称1995 年与马塞多的对话待对53
在几内亚比绍不能越过那一刻的政治限度1987 年与马塞多的对话录据自述10
读书不只是念出「伊娃看见了葡萄」,要读懂伊娃在日子里的位置常被归到他名下出处待核13
教育同时是认识、政治与艺术的事晚年对话待对47

本书自己的读法,标「待验」的:七处接缝卡整张(第 18、44 章);四道闸对四句话的判决(第 30、48 章);塌缩型「钉两极型」(第 35、44 章);根「揭布」与视角中心「自由」(第 45 章);批判教育学「近于内卷」、胡克斯「接近跃迁」(第 50、51 章);自由三步对照(第 20 章)。

附录四
口述命题登记与待裁

已登记的口述与令:

待裁:

一,根。视角中心立在意义三律的「自由」,收回动作立为「揭布」,都是写手初判,书内标「待验」,请口述确认或改立。

二,第 47 章四道缝的落点:主缝在意义三律格内,第二道在能量,两道候选(存货、美)。

三,第 50、51 章两处身后结局的初判。

四,第 42 章写明「在教育没有保证这一点上,本书没有比比斯塔多说一句」,此口径请过目。

五,副题。若「三百八十个词里没有幸福」核不实,副题改为「一个人、四十个小时」。

附录五
与本系列各卷的对账

【说明】本书对前卷的判断,一律接着判,不改判。下表列出本书接着判了哪一句,落在哪一章。

前卷前卷的判断本书接着判的落点
第 47 号四·15教育自由律的重要资源;最清楚地揭示了 E 可以压迫意义之路第 25、43 章:土写得最满
第 47 号四·15风险一:政治垄断教育第 25 章:两极只在一种土里对
第 47 号四·15风险二:觉醒被固定成正确意识第 29、30、31 章:「揭开」是通向它的门;三级的楼顶
教育专栏当年内部仍有未出喉的话语,今天内部真的沉默第 21、25、55 章:被替的沉默
阳涌灌输靠压迫,守护靠善意,守护更隐蔽第 25 章:好心的手
第 155 号两层土,设计层能否被长的层改写第 8 章:词表
第 162 号普遍性自伤;楼顶先定第 31 章:意识三级
第 162 号维果茨基的内化只从外往里第 41 章
第 162 号SDE 四种死法第 49 章:添第五、第六种
第 180 号杜威:回写通而并账第 33、40 章
第 221 号陶行知:等号;消路型;磨擦判活;机器时代的小先生第 37、38 章
第 166 号缝隙样板二十位;「美」空着;缝常落在能量第 47 章
第 55 号考试读数只认定型;最危险的失败长得像成功第 9、31 章
第 81 号答案随时可得以后,重新推出同一判断的能力最不被记账第 54 章
第 103 号把抵达做得像发生;光滑化;封写;卡住而无人供给的那段时间第 13、26、34、55 章
第 122 号支配判据:说得出一个被排除的候选及理由;腾空与占住第 54、55 章
第 192 号流畅空转只判一次输出;撤用保持率;判错权的落点第 54、55 章

第 166 号读数更新(登记):弗莱雷,主缝落在意义三律格内,与苏轼同格而方向相反(苏轼教放下,他教挣开);第二道缝落在能量,继续支持「缝常落在能量」;「美」一格有了第一个候选,证据弱,只登记,不作结论。

附录六
实证对照表与全书小账

【说明】本书用到的经验性说法,按证据的强弱分档。第一档:本书只是构想或讲理;第二档:个案、自述、报道;第三档:研究者整理的档案与记载;第四档:多项研究一致的方向;第五档:有预先登记的对照研究。本书没有第五档的材料。

说法本书所据档
安吉科斯四十小时,二百九十九人学会基本读写当年报告,研究者整理三(成效口径待核)
学员结业后是否仍会读写本书未读到追踪记录无
饥饿、贫困、长期压力拖住学习多项研究方向一致四(各研究设计不一)
从学员日子里的词出发,比旧课本快弗莱雷的记述与当年报告二至三
几内亚比绍扫盲成效不如预期研究文献转述三(待补原始文献)
三百八十个词里没有「幸福」2013 年报道二
「揭布还是搭砖」能分出不同的学习结果本书构想的课堂与家庭一
回写五格的读数与学习结果有关无一
用机器辅导、撤掉后的表现本系列第 192 号转述的一项研究,书中自写待核二(本书不引数字)

本书的一把尺子、五个格子、四个问题,全部在第一档。它们要进入第二档,至少要有人拿去自己的课堂、夜校、家里,写下一次真实的「用之前」和「用之后」。

◆全书小账一览

【说明】下表按章抄录全书六十行小账,原文照录,不作改动,供读者自己统计、自己判断。

章开门还是关门揭布还是搭砖
导论 外婆的名字导论开了土、路、回写三扇门;那个没出现的词,门还关着。拆开「桂」字再拼回去,是搭砖;解放是揭布还是分娩,是全书要回答的问题。
第 1 章 饿着肚子的课桌(1921—1943)这一章开的是土这扇门,他亲身尝过土怎样压人。芒果树下,用自己世界的词一笔一笔学写字,是搭砖。
第 2 章 语法老师和一位小学老师(1943—1957)这一章开的是回写这扇门,而且是朝上的。工人那段话不是揭开了什么现成的真相,是两家人的日子碰在一起,搭出了一个新想法。
第 3 章 东北、选票与四十小时(1958—1964)这一章开的是土和路两扇门;「四十小时」这个数字,关上了一扇,第 9 章回来细看。先谈日子、再学字,是从土里搭;可托起这场试验的那张网,他的书里没有写。
第 4 章 七十天与十六年(1964—1980)这一章开的是路这扇门,被迫改道,路反而宽了。流亡中把旧经验在新土上重想一遍,是搭砖;可接住他的那张网,书里没有写。
第 5 章 回家当局长(1980—1991)这一章开的是回写这扇门,一直开到学校一级;往哪里走的那扇门,还关着。从学生生活的问题出发、各科一起设计课程,是搭砖。
第 6 章 晚年三书与一张人生表(1992—1997)这一章开的是回写这扇门,回写走到了作者本人身上。晚年把希望、喜悦一样一样补进学说,是搭砖。
第 7 章 文化圈:一张画、一个词、一群人这一章开的是路这扇门,从土里起步,又回到土里。课堂里在搭,卡片却叫「发现卡」;圈比理论宽。
第 8 章 词表是谁定的这一章开了一半的土这扇门:原料来自学员,挑选和次序还在团队手里。白板角上那块「我想学的字」,是让学的人也来搭砖。
第 9 章 四十小时的账这一章关上了一扇门:只记定型,只记一个时点。「四十小时」是一次结清的存款;葛蔓那三栏的本子,才是在搭。
第 10 章 几内亚比绍:一门语言的决定这一章关上了一扇门:回写走到元层门口,停下了。那封十年后才公开的信,是一块没来得及搭上去的砖。
第 11 章 圣保罗:局长的三年这一章开了一半的回写之门:口子开到了学校一级,方向还在局长手里。从学校周围的日子里找主题、各科一起备课,是搭砖。
第 12 章 学校对学说这一章同时开了两扇门、关了一扇:对话之门开得最大,议程之门还关着。冰箱上那张每个人都能添一行的单子,是一起搭的。
第 13 章 「伊娃看见了葡萄」旧课本关上了土这扇门,把一个大人的一辈子关在了课堂外。旧课本既不揭布,也不搭砖,它是往空瓶里装;弗莱雷接手的,正是这只瓶子。
第 14 章 存款与施舍这一章,弗莱雷掀开了三号位这扇门,把学的人请了回来。「没有人解放谁」是搭砖;可他的替代里,现实还是现成的,布还在。
第 15 章 从嘴上的词出发这一章开的是土和回写两扇门:词从日子里来,字又回到日子里去。拆开、拼出新词,是搭砖;只收嘴上已有的词,还是挖。
第 16 章 人是未完成的这一章开的是形状这扇门:人不是现成的,是正在是。「世界正在是」是搭砖;接下来他给这场搭建配上了一张图纸,下一章看。
第 17 章 两种可能这一章开的是路这扇门:人往两个方向都走得通,没有哪一条是写好的。「两种可能」是分娩,不是揭布;这一章,他站在分娩这一边。
第 18 章 「只有前者是使命」这一章关上了一扇门:路的方向被写成了使命,不能再商量。两种可能被收成一种使命,是揭布;判词说的,就是这一步。
第 19 章 爱与希望:迟到的幸福这一章,他晚年自己把幸福这扇门推开了一条缝。「这个月的高兴事」要一次次写出来,是搭砖;幸福不是揭开就有的,要长。
第 20 章 SDE 解构|分娩,不是揭布这一编,他打开了形状和路两扇门,又用「使命」把方向那扇门关上了。判决一在这里站住:他把分娩写成了揭布。
第 21 章 沉默的文化这一章开的是土这扇门:沉默是土压出来的形状。他说话在喉咙里等着,是揭布;聂松那张纸条上一个字一个字写出来的问题,是搭砖。
第 22 章 心里住着压迫者这一章开的是回写这扇门:压迫会往人里面写东西。心里住着压迫者,说明布底下不是一个干净的人;要赶走他,只能一砖一砖重搭。
第 23 章 生成主题与极限处境这一章开的是路这扇门:卡住的地方,正是下一步的起点。看清墙是谁砌的,是揭布;「未经试验的可能」,是搭砖;他两样都有。
第 24 章 一张没有「幸福」的词表这一章开的是土这扇门,而且是一块新的土。从嘴上挖词,是揭布的近亲;楼顶上那一块地里长出来的「花」字,是搭砖。
第 25 章 SDE 解构|土里不止两只手这一编开了土这扇门,开得很深;又把门后的土,画成了只有两只手。判决二在这里站住;被替、被安排的沉默,揭布没用,只能搭砖。
第 26 章 银行:一个比喻这一章,他把「装」这扇门照得清清楚楚,也给「长」开了一条缝。他批了存,没批「钱本来就在」;聂宛把认得的几样摆出来试着搭,是搭砖。
第 27 章 没有人教育谁这一章,回写这扇门朝上开到了最大。隔着一碗花泥彼此教、又一起想出下回怎么试,是搭砖;这是他最活的一句话。
第 28 章 一张画怎样变成一场争论这一章开的是回写这扇门:一张画,改了下个月的课、改了一家人的饭桌。那一晚吵出来的事,是一块一块搭出来的;拍什么照片,还在做画的人手里。
第 29 章 揭开现实,还是搭出词语这一章,他把揭这扇门开得很大,把搭那扇门留了一条缝。他的课堂在搭,他的书在揭;判决三在这里站住,第 14 章的小旗在这里拔掉。
第 30 章 SDE 解构|把揭布换成搭砖这一编,他把课堂里搭的门开得很大,又在书里用揭的话,把它说小了。判决三在这里站住,收窄一句:写觉醒时,揭的话压过了搭的话。
第 31 章 意识三级:一条单行道这一章,他早年用三级关上了一扇门,晚年用「未完成」又推开了一半。楼顶先定的三级,是揭布;「批判是一件要一直做的事」,是搭砖。
第 32 章 实践:回头改世界这一章,回写这扇门开到了土那一层,是本系列开得最大的一次。先问、再写、再去、再定规矩,一步一步把一件事做成,是搭砖。
第 33 章 回写五格:三满两半这一章,回写的门开了五扇,三扇开满,两扇开了一半。一格一格往上改,是搭砖;五格之上还有一层封着,下一章看。
第 34 章 元层封写这一章,回写的门在元层门口,关上了。方向、两极、领导,写成本来的,是揭布;聂家每年过年重说一次那三件事,是搭砖。
第 35 章 SDE 解构|回写走到元层前一步停下这一编,回写的门开了五扇半,在元层门口关上了。判决四在这里站住:被写成本来的东西,不会被回写;夜校改一小笔「是干什么的」,是搭砖。
第 36 章 《学记》:道而弗牵,开而弗达这一章,路这扇门,两千多年前就开着;谁来开门,两边都还握在老师手里。「开而弗达则思」是留一块地让人自己搭;「继其志」是接着往前搭。
第 37 章 陶行知:一个等号,一个使命两个人都把日子这扇门推开了;一个用等号把路消了,一个用使命把路钉了。「磨擦」和「没有人教育谁」,是两人各自最活的一句,都是搭砖。
第 38 章 小先生与互为师生这一章,两个人都把「谁能当老师」这扇门推开了;「卡在哪里」这一栏,两人都记得少。只传一个字的样子,是递砖;陪着人卡、一起想出分两次写,是搭砖。
第 39 章 中国人怎样读他中国人读他,路这扇门开得很大,土那扇门常常关着。背四条考点,是存款;把他的话放到夜校、放到自己的课堂里去试,是搭砖。
第 40 章 杜威与伊里奇这一章,本书老实承认:弗莱雷的路,大半是杜威铺的;他多开的,是土这扇门。在做中学、在对话里学,是搭砖;拆掉学校、盼人自己找到路,是另一种揭布。
第 41 章 维果茨基、布伯、法农、葛兰西这一章,本书把四扇近邻的门都推开了一条缝,老实说出:每一扇,都有人比他走得更深。把四位的看见放进同一间教室,是搭砖。
第 42 章 辨别面这一章,本书给自己开了一扇门:让近邻来检查本书。拿三句质疑回头改本书自己,是搭砖。
第 43 章 请辩护人先说:他在哪里几乎处处对这一章,把他在那片土上开的门,一扇一扇数清。在那片土上,揭布常常是分娩的第一步。
第 44 章 判词三句法与方程体检他在第三个式子上走到了所有前人前面,在第二个式子上被钉住了。七处接缝,都是把一句正在发生的话,焊上一个本来的底座。
第 45 章 看见与收回合成一个根:揭布这一章找到了关门的那一只手:给一场正在发生的事,配一个本来就在的底座。礼盒是揭布,毛衣是搭砖;他的看见是毛衣,他的收回把毛衣说成了礼盒。
第 46 章 三根梁,三次替换这一章,本书把他关上的三扇门,换了三扇能开能关的门。使命换分娩,两极换多手,揭布换搭砖,一一对上他那只「银行」的三处错。
第 47 章 缝隙与悖论:挣开的绳,接住的网这一章,把他的理论和他的一生并排放,缝在意义三律那一格:写下的是自由,活过的是创造和幸福。他一生都在被接住、在建,那是搭砖;他的书只写了挣开。
第 48 章 病根、死法与判一句话这一章找到了他收回的四层土,也找到了他学说被读死的四种样子。母句判无死法死;「没有人教育谁」「世界正在是」判活;「揭开现实」判半活。
第 49 章 SDE 要向他学的,与给 SDE 自己写死法这一章,本书给自己的元层开了四个口子。把发生写成使命、把搭砖做成考点,是本书自己最可能的揭布。
第 50 章 批判教育学:一只盖子,一层学院话这一路人把土这扇门开得更大,把路这扇门关小了;结局近于内卷(初判)。他们多写揭示,少写一起搭;那位女老师的发问,是一次自己长出来的搭砖。
第 51 章 胡克斯:把身体与爱补回来这一章,幸福这扇门,由他身后的一位读者,推开了一大半。一边读、一边改,是读大师最好的搭砖。
第 52 章 守护者之名:被激活,还是被供奉他的名字被供得很高;他的部件,有的膨胀、有的退化、有的静止、有的冻结、有的成了一句要求。被供奉,是别人把他揭成了一块布;被激活,是放回一片土上重新搭。
第 53 章 被读成「不许讲」这一章,是他身后最常见的一次关门:把「不存款」关成了「不许讲」。先讲清楚砖,再让人去搭;不给砖,搭不起来。
第 54 章 他反的是存款,今天的病是取款机器把「递过去」的那一半门,开到了底;「自己搭」的那一半,要有人守着。五秒钟的信是揭布;删掉一半、说得出为什么,是搭砖。
第 55 章 沉默的三种来源,与腾出来的那块地这一章,腾出来的五块地,门都开着,要有人去占住。机器替人揭布,人陪人搭砖;牛大爷那一句「原来我们还能改它」,是今天的回写。
第 56 章 家长:饭桌上的存款与取款这一章,把他的「沉默」「对话」「从嘴上的词出发」,搬上了饭桌。饭桌上先说自己卡住的事、一起商量一张单子,是搭砖。
第 57 章 教师:黑板一角的极限处境这一章,把他的「问」「留空的画」「互为师生」搬进了教室,又把「不许讲」这扇错开的门关上了。课的最后五分钟留给教案外面的,是搭砖。
第 58 章 学生与自学的人:拆一个词,再拼三个这一章,把他的「从嘴上的词出发」「未完成」「实践」,交到了学生和自学的人手里。看清答案,机器做得最好;拆一个词、再拼三个,只能自己来。
第 59 章 能改结构的人:一张词表,在谁手里这一章,把他一直没写的三号位和元层,交到了能改结构的人手里。在每一张词表上留一页空白、定一个重说的日子,是搭砖。
附录七
他的词,一张对照表

【说明】下表收全书用到的弗莱雷的主要说法。第二列是葡萄牙文的常见说法,词形与出处待逐一核对原书〔待核〕;第三列是本书的大白话;第四列是本书的读法,「待验」。

他的说法葡文常见说法大白话本书的读法
银行式教育educação bancária往人脑子里存现成的东西批了「存」,没批「现成」(第 26 章)
问题化的教育educação problematizadora把日子当成一个问题,一起想搭砖的课堂;可他常写成「揭开」(第 29 章)
觉醒conscientização看清自己的处境,站起来被写成看清;本书补一句:要长(第 29、31 章)
对话diálogo一来一回,彼此改二号位写得极好;谁定议程没写(第 27 章)
文化圈círculo de cultura一群人围坐,从一张画谈起他最好的场子(第 7 章)
协调员coordenador带着大家说话的人不是只讲的老师,也不是不管的人(第 7 章)
生成词palavra geradora从学员嘴上收来、能拆能拼的词词从嘴上来,挑选在团队手里(第 8 章)
生成主题tema gerador一群人日子里最放不下的事从土里找课(第 23 章)
编码codificação把日子画成一张画要熟悉,又要留空(第 28 章)
解码decodificação一起把画说开在圈里搭出一件事(第 28 章)
发现卡ficha de descoberta〔待核〕排好音节的卡片名叫发现,做的是搭(第 7、29 章)
读世界先于读字leitura do mundo precede a leitura da palavra先说出日子,再写下它后半句「读字回头改读世界」更要紧(第 15 章)
沉默的文化cultura do silêncio一整片日子教人不开口只写了被压的一种(第 21、25 章)
心里住着压迫者o oprimido hospeda o opressor被压过的人,心里住进了压他的那个人压迫是一种回写(第 22 章)
怕自由medo da liberdade没人安排了,就慌身后缺一张网(第 22 章)
极限处境situação-limite好像过不去的一堵墙卡住的地方,是下一步的起点(第 23 章)
未经试验的可能inédito viável墙后面还没试过、却可能做到的事他最活的词之一(第 23、18 章)
实践práxis想一想,做一做,回头改世界本系列写「土被回写」最用力的一位(第 32 章)
空谈verbalismo只说不做今天的样子:转发(第 32 章)
瞎忙ativismo只做不想(第 32 章)
人化humanização成为更完整的人方向本书认,「本来」二字不认(第 18 章)
非人化desumanização不成为人他叫它扭曲;本书叫它长歪(第 17、20 章)
成为更多ser mais往更完整的人长同上
本体论的使命vocação ontológica人本来的方向判词的收回处(第 18、45 章)
未完成inacabamento人还没长完,也知道自己没长完判活(第 16 章)
教的时候也在学的人educador-educando老师也在被教回写朝上(第 27、33 章)
救济主义assistencialismo送东西,不让人开口和接住不是一回事(第 14 章)
文化入侵invasão cultural把一套现成的东西塞进别人的日子家里的样子:替孩子定兴趣(第 27 章)
意识三级consciência intransitiva/transitiva ingênua/transitiva crítica只顾活命、想得简单、想得有深度楼顶先定的单行道(第 31 章)
狂热的意识consciência fanatizada被口号带着走,自己不想,也不许别人想他最有用的一句提醒(第 31 章)
希望(作为动词)esperançar动手去做的希望,不是等离分娩只差一步(第 19 章)
权威与专横autoridade/autoritarismo老师要有担当,不能蛮横「不许讲」的解药(第 53 章)
放任licenciosidade什么都不管他也反对(第 53 章)
揭开desvelamento把遮着的布拿掉事实要揭,意义要搭(第 29 章)
附录八
他的几本书,怎样读

【说明】下面几本,是本书用得最多的。每本写一句它讲什么、先读哪里、读的时候留意什么。年份与出版信息见参考书目,凡标〔待核〕者从之。

《作为自由实践的教育》(1967)。 他写安吉科斯那几年的办法,附有识字课的做法和画的说明。先读讲文化圈做法的那一部分,再读讲意识三级的那一部分。读的时候留意:三级是怎样排成一条只往上走的路的(第 31 章)。

《被压迫者教育学》(1968 年前后成稿)。 他最有名的书,四章。第一章讲压迫者和被压迫者、人化与非人化、怕自由;第二章讲银行式教育和问题化教育;第三章讲对话、生成主题、编码与解码;第四章讲对话的行动和反对话的行动、革命的领导。先读第二章,最好读;再读第三章,最有用;第一章最难,也是本书判词落得最重的地方。读的时候留意:同一章里,发生的话和发现的话,是怎样挨在一起的(第 18、44 章)。

《推广,还是沟通?》(1969 年前后)。 很薄,写给下乡的农技员。读的时候留意:他怎样把「银行」那一套,放到农技员和农民之间去看。

《致几内亚比绍的信》(1977)。 一本热切的书信集。读的时候,把他十年后在对话录里讲的语言那件事,放在旁边一起读(第 10 章)。

《阅读行为的重要性》(1981 年前后)。 很短,讲他在院子里学字的回忆,讲「读世界」和「读字」。读的时候留意:后半句,读字回头改读世界。

《希望的教育学》(1992)。 他重读《被压迫者教育学》。先读他讲那本书怎样写成、出版后受到哪些批评的部分。读的时候留意:他是怎样回写自己的(第 6、35 章)。

《是老师,不是阿姨》(1993)。 写给小学老师的书信。读的时候留意:老师的专业与尊严(第 53 章)。

《自主的教育学》(1996)。 很薄,一节一节,像给新老师的备忘。先读讲「未完成」「喜悦与希望」「权威与专横」的几节。读的时候留意:他晚年,怎样一点一点,把本书说的那几根梁往外挪(第 6、19 章)。

与马塞多、与肖尔的两本对话录(1987)。 听他说话的样子,比读他的书容易。读的时候留意:几内亚比绍那一段,和他拒绝被叫作「促进者」的那一段。

附录九
读书会讨论单

【说明】每一编,给三个问题,供读书会、教研组、家长会讨论用。不求答案一致;讨论完,每人写一句「我回去要试的一件事」。

导论与第一编。 一,你家里、你身边,有没有一个人,一辈子把名字写给别人看?二,弗莱雷的一生里,接住他的手,你数得出几只?三,你自己最难的那几年,是谁接住了你?

第二编。 一,你所在的地方,有没有一张「词表」:一套课程、一张流程、一份手册?是谁定的?二,用它的人,能不能往里加一个词?三,你见过的哪一个数字,从一次结果变成了一个指标?

第三编。 一,你学过的哪一句课文,念得很熟,却从来没在日子里说过?二,你身边的「给」,哪些是施舍,哪些是接住?三,从你已经会的地方下手,你想学的下一样东西是什么?

第四编。 一,你听过的哪一句「这把年纪还学啥」?二,你身边有没有一个人,受过苦以后长歪了,又被人接住、长回来了?三,你家里有没有一句「本来就该」?

第五编。 一,你身边最多的,是哪一种沉默:被压的、被替的,还是被安排的?二,你心里有没有住着一句别人对你说过的狠话?三,你家的词表里,一直缺的那个词是什么?

第六编。 一,你上过的课里,哪一堂是存款,哪一堂不是?差在哪里?二,你被一个比你小、比你懂得少的人改过吗?三,你能不能分清,哪些事是被藏着的事实,哪些是要一起搭出来的事?

第七编。 一,一张分等级的评价表,说的是一个人,还是几件事?二,你所在的地方,回写能走到第几格?三,你身边有没有一条「不许问」的规矩?它说得出为什么吗?

第八、九编。 一,《学记》和弗莱雷,哪一句你觉得今天最用得上?二,你读过的哪一个「新说法」,其实前人早就说过?三,陶行知和弗莱雷,你更愿意借谁的哪一样?

第十编。 一,替一个你不喜欢的人辩护一次,你能说出他在哪里是对的吗?二,你自己说过的「本来」,有几块是布?三,你自己的那道缝在哪里:你嘴上说靠的,和你真正靠的,一样吗?

第十一、十二编。 一,你见过哪一样好东西,被供起来以后就不再被改了?二,你用会说话的机器,是在取款,还是在搭砖?三,机器替你省下来的时间,你用来做了什么?

第十三编与结语。 一,这一编的四十个场景里,哪一个最像你?二,你明天能试的一件事是什么?它的边界在哪里?三,一个月以后,你回头看这件事,改了什么?

附录十
自认最弱处、推翻条件与改正表

自认最弱的五处:

一,原文。全书引弗莱雷的话,没有一句逐字对过葡萄牙文原版。

二,场子。本书没有读过安吉科斯的课堂原件,没有见过那组画,对圣保罗三年的施政,只读到很少的记载。

三,葛兰西。第 41 章那一条分离线,本书读得最少。

四,比斯塔。第 42 章说本书在「教育没有保证」上没有比他多说;可本书对他的书,也只读到转述。

五,陪读的一家人。他们让道理落了地,也让道理显得比实际更顺。真实的家、真实的夜校,多半没有这么顺。

推翻条件与状态(与结语第四节同):

条件所系判决状态
原著写人化与非人化同由处境定判决一未查
词表由学员在圈里定、在圈里改第 8 章三号位未查,本轮未见反例
他在几内亚比绍公开坚持克里奥尔语判决四元层那一半有自述支持判决,缺旁证
1960 年代已把喜悦写成教学要求判决五未查
尺子、格子、问题分不出任何东西第 42 章辨别面未试

改正表(首版为空,留待读者与下一版):

页/章原文改为依据提出者日期

给下一版的待做清单:

一,找齐弗莱雷葡萄牙文原著,逐句核对附录三那张表。核对的结果,无论是对上了、对偏了、还是找不到,都写进改正表。

二,找到安吉科斯当年的课堂材料,或当年协调员的记录,查推翻条件二:词表,有没有被学员在圈里改过。

三,读 1987 年那本对话录的原书,查推翻条件三:他在几内亚比绍的说法,前后有没有别的旁证。

四,读《作为自由实践的教育》原书,查推翻条件四,也核对意识三级的原话。

五,查「三百八十个词里没有幸福」的原始调研记录。核不实,换第 24 章的例子,改副题。

六,请一两位在成人扫盲、社区教育、中小学课堂里做事的人,把「揭布还是搭砖」这把尺子、五个回写的格子、四个分辨底线和封写的问题,拿去自己的地方试一个学期,写下「用之前」和「用之后」。试出来分不出东西,照第 42 章,把本书多出来的那一步撤掉。

七,补读葛兰西、比斯塔的原书,重写第 41、42 章里自认最弱的两条。

八,请王德生博士口述确认本书的根:视角中心是不是「自由」,收回动作是不是「揭布」。口述以后,全书凡标「待验」处,照口述改。

一本讲回写的书,最后一页,留给回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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