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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面

普通人都能明白的巴迪欧

一个人、一个「与」字,与 SDE 的解构

王德生 著 · 德麦国际专著第 196 号 · ISBN 979-8-90690-431-7 · 约 27 万字

目录(作者介绍 · 前言 · 导读 · 导论 · 二十编九十八章 · 结语 · 参考书目 · 十附录 · 后记)

作者介绍

王德生,SDE(显露 Show · 差异序列 Difference · 特征纠缠 Entanglement)本体论的创立者,德麦国际(Demai International Pte. Ltd.,新加坡)首席执行官。

生长于中国农村,1990 年进入湘潭大学。后获中国科学院计算数学博士学位,并在中国科学院从事博士后研究,研究方向包括 Voronoi 图、Delaunay 剖分、质心 Voronoi 剖分与有限元方法。曾在英国斯旺西大学与新加坡南洋理工大学工作。2005 年起定居新加坡。

他的思想体系先后经历四站:三视角·知识的结构和体系(2017 年起)、321 智慧系统(2022 年起)、SIO 本体论(2024 年起),以及 SDE 本体论(2026 年起;同年 5 月起,「结构」改读为「显露」)——从「并排放着的三样」,走到「互相生出来的三样」。

他在德麦国际出版社出版了多部专著,「普通人都能懂的」系列用 SDE 把西方哲学史上的人物一个个从「发现」拆到「发生」,本书是该系列之一。

前言

◆ 一、一个数学家走进了这套书

这套书已经拆过三十多个人。

拆过的有柏拉图、亚里士多德,有康德、黑格尔,也有尼采、维特根斯坦、德里达。他们有一个共同点:讲的都是「发现」。世界本来就在那里,等着人去找;真理本来就在那里,等着人去认。拆他们,就是在他们的书里找一处地方——他亲眼看见了东西是「长出来的」,然后又用一个招牌动作,把它收回成「本来就在的」。

这一本不一样。

这一回走进来的人,自己就在讲「发生」。他说,新东西不是找到的,是做出来的;真理不是摆在那里的,是一群人一步一步造出来的;「我」不是生来就有的,是在忠于某件事的过程里,后来才长出来的。他说这些话,用的不是诗,不是格言,是数学——一个严格到每一步都能验算的集合论。

他叫阿兰·巴迪欧。1937 年生在北非的拉巴特,父亲是数学老师。他写小说、写剧本、搞了四十年政治组织,在巴黎开了五十年研讨班,写了三十来本书。他最重要的一本叫《存在与事件》,1988 年出版。

说他「离发生学最近」,不是客气话。本系列有一条老规矩:离得越近的邻居,越要把分界线画清楚。离得远的人,你说他错了,他听不见;离得近的人,一句话说不准,就成了抄他。这本书三十万字,有一大半的力气,就花在这条分界线上。

◆ 二、他在前面几卷里已经来过

这一次给他一整本书,但他不是第一次在这套书里露面。

分量最重的一次,在德勒兹专栏卷第三十九章。那一章整章写他,题目叫「巴迪欧:他说德勒兹其实是『一』的哲学家」。那一卷给他下了几句判断,本书一句一句接住:

他的存在是一张用数学画成的地图,图上没有人在走——存在里没有路。

他的事件从「空」里来,「空」是一个没有来历的来源者,和康德的物自体、德勒兹的潜在坐在同一个位置上。

他有回写:事件之后的忠诚真的改变了世界;可回写只走了一半,改了的世界不参与下一个事件的发生。

他的《世界的逻辑》开始讲「显出来的深浅」,可那把量深浅的尺子是事先摆好的。

他和德勒兹之后的几个人一样,没有说出方向是怎样在发生里长出来的。

同一卷里,他还被请进教室、诊室、办公室各一次,每一次都说对了一句,又都说不出事件从哪里来。

另外几处轻一些。德里达卷写到梅亚苏时交代过,梅亚苏是他的学生;网站「否定序列」专栏也提到,梅亚苏的数学工具来自这位老师。《SDE 本体论入门》(据试读版检索)没有点他的名,可其中批评「事件本体论把事件当成了新的先在原子」的那一节,那把刀正好用得上。

本书对这些判断的态度是:接着判,不改判。那一卷说他的存在里没有路,这一句本书接住;本书再往前走一步——路并不是没有,是被他整个赶到了事件之后,只准忠于事件的人走。这一步是加深,不是翻案。

◆ 三、借一段历程,给他定个位置

要给一个哲学家定位,这套书常借用王德生博士自己的思想历程作类比。那是一把四级的梯子。

第一站是三视角(2017 年 1 月到 2022 年 10 月):从对比、变化、分布三个角度看知识,可被看的人、事、物,仍然是现成摆在那里的。第二站是 321 智慧系统(2022 年 10 月到 2024 年 7 月):智慧由存在、矛盾、视角三样组成;走到尽头,王德生博士撞上一个大窟窿——这份知识到底归谁?第三站是 SIO 本体论(2024 年 7 月到 2025 年 12 月):把主体、互动、客体排进同一张表,拆掉主客之间那堵墙。第四站是 SDE 本体论(2026 年 1 月起):头一段的三个词是结构、差异、纠缠;2026 年 5 月起只换了一个词,结构改读为显露。前三次换站,三个词全换;这一次只换一个。

巴迪欧站在哪一级?

他的三个词是存在、事件、真理。把它们放到这把梯子上,他大约站在第四站第一段的门口:结构,他有,而且是最硬的数学结构;差异,他有,事件就是一次推不出来的断裂;纠缠,他没有,该放「土」的地方,他放了一只空碗。

还有一处形状上的相似,值得记一笔。1988 年,他写的是「存在」;2006 年的《世界的逻辑》,他转去写「显现」——一个东西在一个世界里显得有多亮。这和第四站 2026 年 5 月「只换一个词」有几分相像:都是从「是什么」转向「怎样显出来」。区别在于,他换了词,量亮度的尺子却还是事先摆好的。这是本书的类比,不是史实,读者当作一盏路灯就好。

◆ 四、先把那句质疑摆上桌

动笔之前,有一句话必须先说出来。

读过一点巴迪欧、又读过一点 SDE 的人,很可能会问:「SDE 不就是巴迪欧的一个翻译吗?」他讲「情境」,你讲「形状」;他讲「事件」,你讲「跃迁」;他讲「忠诚」,你讲「路」;他讲「真理回头改变世界」,你讲「回写」。换了一套词而已。

这句质疑不是刁难,是一个好问题。本书不绕开它,专门用一整编——第十编,八章——正面回答。第十编先替提问的人把话说足,列一张最像的对照表,不打折扣;再老老实实认账,把他先说出来的几件事一件件记在他名下;然后才给出本书的回答。

回答的要点可以先透一句:同一个缺口,两个相反的结论。巴迪欧自己也看见了,数学写不下事件——他的公理明文禁止事件出现在存在里。于是他推出:事件不是存在。SDE 看见的是同一个缺口,推出的却是:数学不是存在。一个把缺口记在事件的账上,一个记在数学的账上。结论相反的两套话,不可能是彼此的翻译。

想先看答案的读者,可以直接翻到第十编。

◆ 五、巴迪欧到底说了什么:先用三句话

这本书很长,可巴迪欧最要紧的意思,三句话就能说个大概。

第一句:「一」是数出来的。 世界上没有一个一个现成的「东西」。你说「这是一张桌子」「这是一个班」「这是一个国家」,那是有一套规矩把一堆东西数成了「一个」。数之前是什么?他说,是纯粹的「多」,多里面还是多,一直到底,底下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空」。

第二句:新东西推不出来。 在一个处境里,大多数时候一切照常,能数、能算、能推。可偶尔,会冒出一件从旧规矩里怎么也推不出来的事——一场革命、一次相爱、一个全新的定理。他把这叫作「事件」。事件一闪而过,只留下一个名字。

第三句:真理是忠诚走出来的。 事件过后,有人认定「那件事是真的」,从此把自己的生活组织在它周围,一步一步去查、去做、去改。这样一步步走出来的东西,他叫它「真理」;走这条路的人,才第一次成为一个真正的「我」——他叫它「主体」。

三句话里,第一句站在楼下,是数学;第二、三句站在楼上,是事件和忠诚。他的书名《存在与事件》,中间那个「与」字,就是连着两层楼的那个楼梯口——而本书要说的是,那里其实没有楼梯。

这三句话,第三句几乎和 SDE 一样;第二句有一半一样;第一句,是本书拆得最用力的地方。

◆ 六、这本书的判词

这套书每一本都有一句判词,站在全书第一页,要求三条:只能用在他身上,换一个名字就不成立;带一个画得出来的画面;普通人听一遍就懂。

这一本的判词是:

他看见的每一次「突然」,都是一股早就在流的洪流走到定型、显露出来的那一刻;他把这一刻当成了从空里掉下来的事件。

这句判词立在王德生博士口述的五条判断上。它们是全书的地基,照原话列在这里:

第一,「数学是存在」——SDE 说,数学是特征纠缠 E 的「场态:连接,次序,结构」,而且是进行了标准化,简化,和优化的「场态」。

第二,存在与事件:SDE 解构,存在是 SDE,事件是 SDE 洪流,比如早上刷牙事件,是一个 SDE 洪流,有三界 SDE 发生和纠缠在一起。

第三,事件=SDE 洪流,很多时候,这些 SDE 是混沌态和介生态,就无法数学化。

第四,事件=SDE 洪流,只有这些 SDE 进入秩序态,这个洪流才有可能进行数学化。

第五,而他的是将「事件:突然发生的存在」,其实那些「秩序显露出来的 SDE 洪流」。

五句话连起来,是一条链:一股洪流先在一锅粥、正在成形的状态里走,写不进数学,在他的体系里就显成了「空」;走到定型、显露出来,看上去就是「突然」,他把这一刻叫作事件;这时数学才有可能写它,所以他总是事后才写得出来;写下来的,是这段洪流被加工过的样子,他却把它当成了存在本身。全书三十万字,都在走这条链。

判词能被推翻,才配站在第一页。本书写明了三个推翻它的办法,放在导读里;最硬的一个是:只要有人拿出一个公认的事件,追不出它之前任何一锅粥、任何正在成形的过程,这句判词就作废。

◆ 七、为什么是现在

巴迪欧的书,在法国读了三十多年,在中国也译了十几年。为什么偏偏现在要拆他?

因为会说话的机器来了。

一台大模型,吃进去的几乎全是人类洪流里已经定了型、写成了字的那一段。它格外会「数」:把一句话切成一个一个小块,每一块编一个号,再算下一个块最可能是什么。巴迪欧的存在论,头一句就是「一是数出来的」。这台机器,是有史以来最大的一本花名册。

于是两个问题一下子变得很具体。第一,数学到底能写下多少?机器能数的,是不是就是世界的全部?第二,新东西从哪里来?如果新东西都是「突然」冒出来的,机器永远等不到;如果新东西是一股洪流慢慢走到定型,那么人和机器一起,就有可能看见它在成形。

这两个问题,巴迪欧都答过,而且答得比谁都严格。他的答案对了一半。另一半,正是今天最需要的那一半。

◆ 八、为什么是普通人

有人会说,巴迪欧是哲学家里最难读的一类,满纸集合论,普通人何必读他?

可他问的,恰恰是菜市场里的人也在问的事。

两个人相遇、相爱,这份爱是那一眼的事,还是往后几十年的事?一个孩子某天忽然开窍了,那一下是从哪里来的?一个人被裁员、转行、重新开始,那个转折是命运,还是自己一步步走出来的?一个人一辈子忠于一件事,算执着,还是算傻?

巴迪欧对这些事,都有一句很亮的话。他说,爱不在相遇那一秒,在往后每一天把两个人的世界重新搭起来;他说,忠诚不是守着旧东西不放,是从一件事出发,造出一个还不存在的东西。这些话,普通人一听就懂,也用得上。

本书要做的,是把这些亮话从集合论里取出来,交到读者手上;再把它们缺的那一块——土——补回去。

◆ 九、为什么要一本一本地拆

巴迪欧写了三十来本书。小说两三部,剧本几部,政治小册子一串,讲伦理、讲圣保罗、讲爱情、讲幸福、讲年轻人的书各一本,外加三部大书:《存在与事件》(1988)、《世界的逻辑》(2006)、《真理的内在性》(2018)。

这本书把它们一本一本拆。大书一本一编,甚至一本五编;小书一本一章;再小的,附录里一本一张卡。每一章末尾都附一张五栏的小卡:这本书一句话,它看见了什么发生,它关上了哪扇门,是空碗还是一锅粥,给全书哪条判决供了证据。

一本一本拆,还有一个用意。一个人三十年里写了三部大书,后一部总在改写前一部。他自己的著作,就是一圈一圈的回写。他不许他的事件走这样一圈,他自己的书却一直在这样走。这本书想让读者看见这一圈。

《存在与事件》是重中之重。全书用五编二十六章,按原书的八个部分逐部拆开;紧接着就是回答「翻译之问」的第十编。两处加起来,约占全书四分之一还多。

◆ 十、读完这本书,你会带走什么

这套书对每一位读者都许过三样东西,这一本也照样。

第一样,第一次真正读懂这个人。他为什么非说数学就是存在不可?他为什么非说事件从空里来不可?他怕什么,他想保住什么?一个人一辈子坚持一句听上去这么冷的话,背后一定有一片土。本书第一编写他的一生,第十七编写他的病根,就是为了回答这些「为什么」。读完你会发现,他不是冷,他是太怕热闹的东西把真理冲散了。

第二样,一种看一切新东西的办法。以后你再听见有人说「这件事突然就发生了」「这个人一夜之间就变了」「这个行业一下子就没了」,你可以问三句:它之前那锅粥是什么?它正在成形的时候,谁看见了?它显出来之后,又回头改了什么?这三句,可以拿去问一场运动、一家公司、一个孩子,也可以拿去问你自己心里那些「从来如此」。

第三样,看清自己的时代。机器越来越会数,越来越会算;越是这样,越要知道哪些东西是数得清的,哪些是还在一锅粥里、还在正在成形里、数学暂时写不下的。人和机器一起过日子,分工就在这里。本书最后三章,会把这件事落到教孩子、养身体、做事业上去。

◆ 十一、拆不是骂

这套书的规矩:每一处批评,都要说清他在什么条件下是对的。

巴迪欧在什么条件下是对的?本书收成一句话:一股洪流进入定型之后,他的数学存在论几乎处处成立。数人头、数部分、计算部分为什么永远比成员多、真理怎样在将来改写现在——这些都写得又准又美,本书会一一先说足。

他错的地方不在数学。他错在把定型之后的这一段,当成了存在的全部;把洪流显出来的那一刻,当成了从空里掉下来的奇迹。

说他错之前,先把公道还给他。这本书里会反复出现一句话:他停下的地方,正好是接着要走的那两步。

◆ 十二、这本书是怎样写成的

这本书的判断、口径和承重的几条判词,由作者王德生博士给出;文字在作者的指令下由 AI 协作成稿,并经作者审定。

这件事不必藏。一个人给出判断,一台机器把它展开,人再改,机器再写——这正是本书要讲的那种回写。一本讲「发生」的书,本身也是这样发生出来的。

书里凡是转述巴迪欧的话,都是大意,并标出书名与章节,读者可以拿任何一个译本去对;凡是本书自己的解释、不是他的原话,都标「待验」;凡是还没核实的年份与史实,都标〔待核〕,附录里有一张总表。

这本书也只是一张快照。读者找到它的错处,就是它下一次回写的材料。

导读

◆ 一句判词

他看见的每一次「突然」,都是一股早就在流的洪流走到定型、显露出来的那一刻;他把这一刻当成了从空里掉下来的事件。

◆ 五条判决

一句判词,拆成五条判决。左边一列,是他打开的门,留给发生学的遗产;右边一列,是他关上的门,留在发现学里的遗产。

他打开了什么 他又关上了什么 主场
一 「一」是数出来的:世界不是一个一个现成的东西 把土被加工过的样子——标准化、简化、优化之后的连接、次序、结构——当成了存在本身 第五、六编
二 新东西推不出来;事件有地点,要有人叫出它的名字 事件本是一股洪流,早上刷牙就是一场;他只认洪流显出秩序的那一刻,叫它「突然」,把之前的一锅粥和正在成形写成了空 第七编
三 真理是一次一次走出来的;「我」是后来才长出来的 路被赶到事件之后,只准忠于事件的人走;事件本身没有判错的条款 第八、九、十二、十三编
四 做成的真理会回头改世界,而且用将来完成时 回写走到土就停,下一个事件又从空里来 第九、十三、十四编
五 显出来有深有浅;爱是两个人的舞台;幸福在真理里 量深浅的尺子先摆好了;做出来的真理,终点又被盖上「永恒」的章 第十四、十五、十六编

五条判决之外,还有一场公开的检验,放在第十编:「SDE 是不是巴迪欧的翻译?」这不是第六条判决,而是把五条合起来,当着读者的面再打一次。

◆ 这本书的地基:五句话

全书立在王德生博士口述的五条判断上,前言已照原话列出。这里用一句大白话把五条连起来,方便读者带着走:

一股洪流,先是一锅粥,再是正在成形,数学都写不进去,他就说那里是「空」;等它定了型、露出来,看上去像「突然」,他就叫它事件;这时数学才写得下它,所以他总是事后才写;写下来的,是这股洪流被加工过的样子,他却当成了存在本身。

记住这一句,读到哪一编都不会迷路。

◆ 全书的地图

全书二十编,可以分成五段走。

第一段,人和题(第一、二编)。先把他的一生写成一条路,再看他接手的是哪一道老题。一个反差贯穿这一段:他自己的每一步都有来历,他的书却说新东西从空里来。

第二段,他的前史(第三、四编)。1988 年之前,他写过《模型概念》《矛盾论》《主体理论》。本书在这里追一条线:他早年曾有过一台发动机(矛盾),也曾有过土(位置),后来都换成了空。这条线标「待验」,要读原书核实。

第三段,《存在与事件》与翻译之问(第五至十编)。这是全书的重心。五编二十六章,按原书八个部分逐部拆开;第十编回答那句质疑。

第四段,他其余的书(第十一至十六编)。卫星书、伦理、政治、《世界的逻辑》、爱与幸福、《真理的内在性》,一本一本拆。

第五段,收束与用处(第十七至二十编)。总解构、身后、AI 时代,最后是教育、健康、事业三章,各一万多字,写给想明天就用上的人。

◆ 五条读法路线

只有一个下午:读导论,再读第 19、33 章,然后读第十编(第 45—52 章)。

为恋爱和婚姻来的:读第 72 章《爱的多重奏》,再读第 76 章。

为孩子来的:读第 74 章《真正的生活》,再读第 96 章。

学数学的:读第 20—23 章、第 30 章、第 40 章,附录十有一份「集合论五分钟」。

只想读《存在与事件》的:从第 19 章一路读到第 52 章。

◆ 几个记号

两行小账。每章末尾都有两行。第一行问:这一章,他开了门还是关了门,开的是哪一扇(形状、路、土、回写)?第二行是本书专为他定制的:空碗,还是一锅粥?——这一章里他说的「空」,到底是什么都没有,还是什么都有、只是还没分开?

一本书一张卡。凡以他某一本书为题的章,末尾附一张五栏小卡:这本书一句话、它看见的发生、它关上的门、空碗还是一锅粥、给哪条判决供了证据。附录二把全部卡片汇成一册。

引号与出处。凡带引号转述他的话,读者都应理解为「大意如此」;后面括注书名与章节(《存在与事件》按「沉思」编号),拿任何译本都能找到原处。本书不长段引用中译本。

〔待核〕。年份、书名译法、轶事,凡还没有核实的,都标〔待核〕。附录十有一张引文核验总表。

待验。凡是本书自己的解释而不是他的原话,都标「待验」,并写明查到什么反证就删掉哪一条。

◆ 三个推翻判词的办法

判词写在第一页,也要能被推翻。本书先把推翻它的办法写死:

第一,若有人拿出一个公认的事件,追不出它之前任何一锅粥、任何正在成形的过程,判词作废。

第二,若在他的书里找到一处,他明确承认「事件落在存在之外,是数学的限度,不是存在的限度」——去查《存在与事件》导论与沉思十八、《世界的逻辑》序言、《真理的内在性》论「绝对」的部分——判词要收窄为「他看见了数学的限度,却没有说那是数学的」。

第三,若《世界的逻辑》里那四种变化之间,写出了从弱到强的生长过程,「从空里掉下来」这半句要收窄。

结语会回来,逐条报账。

导论

今天早上,你刷了一次牙

◆ 一、七点零五分,洗手间

先不谈巴迪欧。先谈今天早上。

闹钟响过两遍,你才起来。走进洗手间,灯有点刺眼。你拧开水龙头,冬天的水先凉后温。牙膏快用完了,你从尾巴往前挤了挤,挤出一小截。牙刷放进嘴里,右手开始来回。

你一边刷,一边想着今天上午那个会。你想起小时候,妈妈站在身后数数,「一、二、三……数到一百才准停」。你想起上个月牙医说过,横着使劲刷不好,要竖着、轻一点。你换了个角度。刷到左边最里面那颗牙,有一点酸,你皱了下眉,放轻了手。

两分钟不到,你吐掉泡沫,漱口,把牙刷插回杯子里。

这件事,你一辈子做了一万多次。它太平常了,平常到你从来不觉得它「发生」过。

可这本书要请你停下来,再看一眼这两分钟。

◆ 二、三块地

这两分钟里,至少有三件事在同时走。

第一件,在手上碰得到的那块地上。牙刷的毛、牙膏的凉、水的温度、手腕的来回、牙龈被刷过时那一点点压,还有左边那颗酸牙。这是一块由身体、器具、地方组成的地,本书叫它手上碰的。

第二件,在脑子里想的那块地上。「上下刷,刷两分钟」的规矩,牙医说过的那句话,广告里那个「含氟防蛀」,还有今天上午那个会的议程。这是一块由概念、规则、说法组成的地,本书叫它脑子里想的。

第三件,在心里「我、你、他」的那块地上。没睡醒的困;小时候妈妈数数的记忆;「我是个讲究的人,牙要刷干净」的那点自我要求;今天要见一个重要的人,不想有口气的那点在意。这是一块由记忆、身份、情绪、关系组成的地,本书叫它心里的。

三块地,三件事,同时在走。而且它们互相推:想起牙医的话(脑子里想的),手就换了角度(手上碰的);碰到那颗酸牙(手上碰的),你就想起该去看看了,又有点烦(心里的);想着上午那个会(心里的),手就不知不觉慢了下来(手上碰的)。

三件事缠在一起,谁也离不开谁。

王德生博士把这样一件事叫作一股洪流。早上刷一次牙,就是一股洪流:三块地上的发生,同时走,缠在一起,一起流过去。

◆ 三、七个词,一次刷牙全用上

这本书要用七个大白话词来拆巴迪欧。它们都能在这两分钟里找到。

形状。你「刷牙」这个动作能被认出来、被叫出名字,它就有了形状。形状是长出来的,能被认出的样子;从模糊到清楚,是一条光谱。

路。刷牙不是一个点,是一串有先后的不同:先挤牙膏,再放进嘴,先右后左,碰到酸牙放轻,最后漱口。一先一后走出来,走的时候还会改——这就是路。路的先后不能乱,谁也不会先漱口再挤牙膏。

土。让这条路能走、让这个形状能长出来的,是那三块缠在一起的地:水龙头、牙刷、牙膏厂、牙医、妈妈的数数、你对自己的要求。土不是背景,土在推。 同一个人,住在没有自来水的地方,住在牙医开口就收一千块的地方,刷出来的是不一样的牙。

回写。刷完了,事情并没有结束。牙龈被刷过,明天会好一点或糟一点;那颗酸牙,让你下决心周末去看牙医;「竖着刷」做了一百次,就成了你的手法,下次不用想了。长出来的东西沉回去,把土改了一点,这就叫回写。

一锅粥。你三岁那年第一次拿牙刷,是什么样子?咬着刷毛玩,把牙膏吞下去,满脸泡沫,哭着不肯刷。那时候,「刷牙」这件事什么都在——牙刷、牙膏、妈妈、水——可什么都还没分开,也没有一个能被认出的动作。这就是一锅粥。一锅粥不是什么都没有,是什么都有,只是还没分开。

正在成形。四岁、五岁,妈妈站在身后数数,你一边哭一边刷,有时刷得像样,有时又乱来。这个动作冒了头,可还站不稳,一天一个样。这叫正在成形。这是最有创造、也最危险的阶段:有的孩子就在这时学会了,有的孩子从此讨厌刷牙。

定型。上了小学,不用人管,每天早晚自己去刷。动作稳住了,能被认出,能教给别人,能写进卫生课本。这叫定型。可定型只是一站,不是终点:换了电动牙刷,你的手法又会松动一回;一场口腔手术以后,你可能得从头学一遍。

七个词,一次刷牙全用上了。

◆ 四、空碗和一锅粥

七个词之外,这本书还要多用一对词,专门对付巴迪欧:空碗和一锅粥。

巴迪欧的整套理论里,有一个位置叫「空」。每一个处境,都缝在一个它数不进去的地方上;新东西,都从这个「空」的边上冒出来。他用的是数学里的空集——什么元素都没有的那个集合。

本书请你记住一个画面:一只空碗,和一锅粥。

一只空碗,里面什么都没有。一锅粥,里面什么都有——米、水、火候、时间,只是还没分开,还没盛出来,还认不出一粒一粒的米。

从外面看,两样东西有一个共同点:你都没法从里面夹出一个「东西」来。所以不细看的人,会把一锅粥当成一只空碗。

这本书要追问的,正是这一件事:巴迪欧说的那个「空」,到底是空碗,还是一锅粥?如果是一锅粥,那么新东西就不是从空里突然掉下来的,而是从那锅一直在熬的粥里慢慢显出来的。

每一章末尾的小账,第二行都会问一次:空碗,还是一锅粥?

◆ 五、一张图纸,一台发动机

七个词不是七样零件,它们之间有一张图纸。

形状,是路和土一起长出来的。路,是形状和土一起长出来的。土,是形状和路一起长出来的。三样谁也不是老大,谁也不是先有的。

用刷牙说:「刷牙」这个形状,是从那串动作(路)和那三块地(土)里长出来的;那串动作怎么走,又被「刷牙」这个样子(形状)和手边的牙刷、牙医的话(土)带着;而那三块地,也被一代一代人的刷牙(形状和路)改过——牙膏厂、牙医这个行当、「饭后要刷牙」的规矩,都是刷出来的。

图纸之外,还有一台发动机。它只有三拍:

第一拍,路和土之间的张力一点点攒起来。那颗牙酸了很久,你一直用另一边嚼东西,一直不去看。

第二拍,张力攒到头,逼出形状的改变。某天早上,刷到那颗牙,一阵刺痛,牙刷上一点血。你决定:今天就去看牙医。

第三拍,形状一改,回头改写路和土。你开始用软毛牙刷,饭后用牙线,把牙医的电话存进手机。新的张力,又在新的土上攒起来。

这台发动机,本书叫它 123 原理。它有三笔纪律:矛盾是引擎,不是故障;形状是结算点,不是起点;回写最容易漏。

请留意第二拍。那天早上刷出一点血,你会说:「突然出血了。」可那真的是突然吗?那颗牙的张力,攒了几个月;只是到这一天,它才显出来,显出一个你认得出、说得出的样子。

看上去突然的,是早就在流的。 这句话,就是这本书拆巴迪欧的钥匙。

◆ 六、一只牙刷杯,巴迪欧会怎么数

洗手台上有一只杯子,杯子里插着三支牙刷:你的,你爱人的,孩子的。

你看一眼,会说:「这是我们家的牙刷。」三支牙刷,被你一眼数成了「一家的」。

巴迪欧最看重的,正是这一眼。他说,世界上没有现成的「一个」。三支牙刷本来是三支,是「一家的」这个说法、这个杯子、这套过日子的规矩,把它们数成了一个。换一个数法——按颜色数,按新旧数,按谁买的数——同样三支牙刷,能数出完全不同的「一个」。他把这一步叫作「计数为一」。这一步,他说对了,而且说得比前人都干净:「一」不是本来就在的,是数出来的。

接着他往下追:数之前,是什么?

他的回答是:数之前,只有「多」——三支牙刷,每一支又是毛、柄、胶;毛又是一根一根的丝……多里面还是多,一直往下,直到最底下,什么都没有。那个「什么都没有」,他用数学里的空集来写,叫它「空」。一切处境,都缝在这个空上。

本书在这里停下来问一句:数之前,真的是一只空碗吗?

那三支牙刷,为什么是这三支、插在这只杯子里?因为有一个家:两个人结了婚,生了一个孩子,搬进这套房子,孩子三岁那年第一次有了自己的牙刷。数之前,不是空的,是这一家人过了许多年的日子——一锅一直在熬的粥。粥还没盛出来的时候,数学夹不出一粒米,于是它在数学里就显成了「什么都没有」。

一锅粥写不进数学,在数学里只能显成空。 这一句,本书会在第 22 章和第 33 章慢慢讲透。

还有一件事,也要在这只杯子上先看一眼。三块地里,只要有一块没通,这件事就走不顺。你懂得刷牙的全部道理(脑子里想的通了),可家里停水(手上碰的没通),照样刷不成;水和牙刷都在,道理也懂,可你那天心情糟透了,不想管自己(心里的没通),也会随便糊弄两下。一块地上通了,不等于另两块地上也通。这就是为什么很多人「道理都懂,还是过不好」。巴迪欧的理论里,只有一块地被写得极细——脑子里想的那一块,而且是最严格的那一层:数学。另外两块,在他那里要么被写成「空」,要么要等一个「事件」来撬开。

◆ 七、这一次刷牙,算不算一个「事件」?

现在可以把巴迪欧请进洗手间了。

如果你问他:「我今天早上刷牙,是一个事件吗?」他会很干脆地说:不是。

在他那里,「事件」是一个极重的词。1789 年的法国大革命,是事件;1871 年的巴黎公社,是事件;一个数学家证出一条谁也想不到的定理,是事件;两个人相遇、相爱,是事件。事件稀少、突然,不能从之前的处境里推出来;它一闪而过,只留下一个名字,和一群从此忠于它的人。

至于每天早上刷牙,在他看来,那是「常态」——处境里照常运转的一部分,数得清,推得出,什么新东西也没有。

王德生博士的回答正好反过来:存在是 SDE,事件是 SDE 洪流。 早上刷牙,就是一场事件——三块地上的发生缠在一起,流过去,回写。存在本身就在发生,不需要等一场革命才肯发生一次。

那么,巴迪欧说的那些「大事件」是什么?本书的看法是:它们是洪流里张力攒到头、一下子显出秩序的那一刻——就像那天早上刷出来的那一点血。刷出血的那一刻很醒目,可它是那颗牙几个月洪流的结果,不是从空里掉下来的。

巴迪欧的错,不在他看见了那一刻,而在他以为只有那一刻才配叫事件,而且以为那一刻之前什么都没有。

这一句,就是全书的判词。

◆ 八、他的词,大致对上哪把扳手

巴迪欧有一套自己的词。下面这张表,把它们和本书的大白话大致对上,也先写出差在哪里。后面每一编,都会把这张表一格一格兑现。

他的词 大致对上 差在哪里
情境、计数为一 形状 他说「一」是数出来的,对;可数的那只手长在哪片土里,他不写
情境状态(再数一遍部分) 土的一角 他看见了部分永远比成员多,可写成了「量不准」,没写成「土在推」
空 空碗 本书说:那是一锅粥
事件 洪流显出秩序的那一刻 他当成了从空里突然掉下来的
忠诚 路 路有了,可只准在事件之后走
力迫(「等做成了,这句话就是真的」) 回写 回写到土就停,改了的土不参与下一个事件
主体 「我」不是先在的,是长出来的 对;可他说只有忠于大事件的人才算主体,太稀少了
类性真理(新东西旧话说不出) 长出以前没有的东西 这一处几乎没差
显现(《世界的逻辑》) 形状有深有浅 量深浅的尺子事先摆好了
数学就是存在论 —— 本书说:数学是土被加工过的样子,不是存在本身

◆ 九、先清三个误会

误会一:巴迪欧是个「数学狂人」,把什么都变成公式。

不对。他用数学,是因为他要严格,不肯让哲学变成漂亮的诗。可他同时写小说、写剧本、写情书一样的《爱的多重奏》。他在数学上最看重的,恰恰是数学「说不出」的那一处——新东西为什么用旧话说不出。说他是数学狂人,就把他最动人的那一半丢了。

误会二:事件就是「大事」。

不对。在他那里,事件不按大小算,按「能不能从之前的处境里推出来」算。一场轰轰烈烈的战争,如果全在旧的逻辑里打,可以不是事件;一次不起眼的相遇,可以是事件。——本书在这一点上和他一致;分歧在另一处:他觉得能推出来的就没有发生,本书觉得推不出来的也有来路。

误会三:忠诚就是「坚持」。

不对。坚持,是守住一个已经有的东西;忠诚,是从一件事出发,一步一步造出一个还没有的东西。一对夫妻坚持过日子,可以只是守着;忠于那次相遇,是每天都在把两个人的世界重新搭一遍。这一句,是他留给普通人最好的礼物之一,本书第 37 章会细讲。

◆ 十、这本书怎么读

每一章,都先从你遇到过的事讲起;再讲他说了什么,老老实实摆足;再说他对在哪儿;然后看 SDE 怎么看这一处——他开了门还是关了门,开的是形状、路、土、回写哪一扇;最后放回日子里,留一句「带走的话」。

每一章末尾,都有两行小账:开门还是关门?空碗,还是一锅粥?

以他某一本书为题的章,还有一张五栏小卡。

还有一个画面,请你带着读完全书:花名册。一个班主任拿着花名册点名,点完了,一群孩子就成了「一个班」。巴迪欧的整套存在论,就是从这本花名册开始的。第 20 章它会正式出场,先说它对在哪里,再拆出它错的三处。

现在,可以去见这个人了。他出生的那张饭桌上,数学和政治从一开始就缠在一起。


带走的话:看上去突然的,是早就在流的;你早上刷的那一次牙,也是一场事件。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这一章还没拆他,只把门指给你看——形状、路、土、回写四扇门都在。|空碗,还是一锅粥:一锅粥。三岁那年咬着牙刷哭的你,就是证据。

第一编

一个人:他自己的每一步都有来历

编序

这一编七章,写巴迪欧的一生,从 1937 年北非的一张饭桌,写到 2017 年巴黎的最后一次研讨班。

写一个哲学家的一生,这套书有一个固定的用意:把他的一生当成一条发生的路来看,再拿它去对照他的学说,找反差。康德的一生是一条标准的发生之路,他的哲学却说认识的形式先天就在;柏拉图说的是发现,做的却是发生。

巴迪欧的反差,也许是这套书里最整齐的一个。他的学说说:新东西从「空」里突然冒出来,推不出来,也没有来路。可他自己的一生,每一步都有来历——饭桌上的数学和政治,高师里的萨特,阿尔都塞的课堂,拉康的研讨班,阿尔及利亚战争,然后才是 1968 年的五月。那个让他忠诚了一辈子的「突然」,背后是十几年的洪流。

本编为判决二(事件从空里掉下来)准备最早的反证,并在第 4 章插一面小旗,第 33 章回来拔。第 7 章把他的一生排成一张表,收成一句反差。


第 1 章

饭桌上的数学和市政厅

◆ 你家饭桌上,聊什么?

你小时候,家里吃晚饭时聊什么?

有的家聊生意,今天进了多少货、谁欠了账;有的家聊庄稼,雨下得够不够、猪什么时候出栏;有的家聊考试,这次排第几、下次要进前十;有的家什么也不聊,电视开着,各吃各的。

很多年以后,你会发现,自己后来成了什么样的人,一大半,早在那张饭桌上就开始长了。你没有「决定」过要像父亲那样算账,像母亲那样操心,可你就是那样了。饭桌上的那些话,一顿一顿,一年一年,缠进了你身上。

这一章,要看的是巴迪欧小时候的那张饭桌。那张桌上,有两样东西从来不分家:数学,和政治。

◆ 拉巴特,1937

阿兰·巴迪欧,1937 年 1 月 17 日生在拉巴特。拉巴特在北非,今天是摩洛哥的首都;那时候,摩洛哥是法国的「保护国」,法国人管着它,许多法国家庭在那里工作、生活。

他的父亲叫雷蒙·巴迪欧,是一位数学老师〔核:常见传记口径〕。关于他的母亲,常见的传记说她也从事教育,教的是文学〔待核〕。一个数学老师,一个文学老师——这对夫妻,一个管「数」,一个管「字」。许多年后,他们的儿子写出一本满纸集合论的哲学书,又写小说、写剧本,数与字,两样都要。

这里要小心一件事:我们不知道那张饭桌上具体说过什么。这本书不编造他小时候的对话,也不替他回忆童年。能确知的,是这个家的几样东西——父亲的职业,父亲在战争里做了什么,战后他又当了什么。这几样,已经够我们看出这片土有多厚。

◆ 出生在一块「被管着」的土地上

先在拉巴特多停一会儿。

1912 年起,摩洛哥成了法国的「保护国」〔核:常见口径〕。名义上它还有自己的苏丹,实际上,军队、外交、财政、大片的行政,都由法国人管。拉巴特城里,有摩洛哥人的老城,也有法国人按自己的样子盖起来的新城:宽马路、行政楼、学校、咖啡馆。两种人住在同一座城里,走的是两套规矩,数的是两本花名册。

一个法国孩子在这样的城里出生,他站的土,从第一天起就是分成两层的:一层是他自己那一族人的生活,一层是他看得见、却不在他那本花名册上的另一族人的生活。

这一点,巴迪欧后来很少直接写。可请记住两个年份。1956 年,摩洛哥独立——正是这一年,他走进了巴黎高师的大门。也是在这几年,隔壁的阿尔及利亚正在打独立战争,那场战争,下一章会看到,成了他青年时代政治的第一堂课。

一个在「被管着」的土地上出生的人,后来一辈子关心的,是那些「数不进去」的人:没有身份的移民工人,被排除在外的人,花名册上没有名字的人。本书第 22 章、第 29 章会讲,他的存在论里,最要紧的地方,恰恰是一本花名册数不进去的那一处。

我们不能说,这是因为他出生在拉巴特——那样说太快了,也没有证据。本书只把这片土摆出来:一本花名册数不进去的人,他从出生起就见过。 至于这片土在他身上长出了什么,要让后面的章节一处一处去看。

◆ 一位数学老师,一场战争,一座市政厅

1939 年,第二次世界大战爆发。1940 年,法国战败,北部被德国占领,南部成了维希政权。

雷蒙·巴迪欧没有袖手。他加入了抵抗运动〔核:常见传记口径〕。一个教数学的人,在一个国家最黑的几年里,选择站到反抗的一边。

1944 年夏天,图卢兹解放。战后,雷蒙·巴迪欧成了图卢兹的市长,一直做到 1958 年〔核:常见传记口径,任期 1944—1958〕。他属于法国社会党的前身,当时叫「工人国际法国支部」〔待核〕。

算一算年纪:1944 年,阿兰七岁;1958 年,他二十一岁。他整个的少年和青年时代,父亲都是一座大城市的市长。他是在市政厅的影子底下长大的。

请把这几件事排在一起看:

一个人,白天在黑板上教学生证明题——每一步都要有根据,一步错,后面全错;晚上回到家,谈的是战争、抵抗、选举、城市的水电和学校。数学要的是严格,一个字都不能含糊;政治要的是选择,站在哪一边,为谁做事。

这两样东西,在大多数人家里是分开的:会算的人不管政治,搞政治的人不算账。可在巴迪欧家里,它们坐在同一张饭桌上,是同一个人的两只手。

◆ 图卢兹,然后是巴黎

战后,一家人在图卢兹生活。阿兰在那里读完中学〔待核:具体学校〕。据后来的记载,他中学时数学和文学都好,在数学和哲学之间犹豫过〔待核〕。

之后,他去了巴黎,进入为考高等师范学校而设的预备班,再于 1956 年进入巴黎高等师范学校〔核:常见口径 1956—1961 在校〕。高师是法国培养哲学家、数学家的地方,萨特、福柯、德里达都从这里出来。第 2 章从这里接着讲。

这一路,看上去一点也不「突然」:数学老师的儿子,数学好;市长的儿子,关心政治;成绩好的学生,考进最好的学校。每一步都有来路。

◆ SDE 看这一段:土从一开始就厚

用本书的四个词,看这二十年。

土,是这一章的主角。一个法属北非的出生地;一场世界大战;一个既教数学、又搞抵抗、后来当了市长的父亲;一个教文学的母亲〔待核〕;一座战后重建的南方城市。三块地都在:手上碰的——拉巴特的阳光、图卢兹的市政厅、战后的配给;脑子里想的——证明题、法语课文、社会主义的主张;心里的——一个孩子对父亲的敬佩,市长家孩子的那份身份,一个家庭对「站在哪一边」的看重。

这片土的特别之处,是数学和政治缠在一起。 不是先有数学、再有政治,也不是一边一个房间;是同一张饭桌、同一个父亲、同一种「一步都不能错」的劲头。后来他说,哲学要同时对得起数学和政治——科学、政治、艺术、爱,四样东西都是真理的来路。这句话,在他七岁那年的家里,就已经有了一半的样子。

路,在这一章还只是一条很安静的路:读书、考试、升学。没有断裂,没有奇迹。

形状,也还在正在成形:一个聪明的、在数学和文字之间摇摆的年轻人,还没有被认出是「巴迪欧」。

回写,在这里已经悄悄开始了:父亲的抵抗和市长生涯,写进了儿子对政治的理解;父亲的数学,写进了儿子对「严格」的执着。这些东西沉进他身上,改了他的土,二三十年以后才长出形状来。

◆ 一处反差,先记在这里

读者如果只读过一点巴迪欧,也许听过他的一个说法:大部分时候,一个处境只是照常运转,没有真正的新东西;新东西要等一个「事件」,而事件从处境的「空」里冒出来,没有来历。

请把这个说法,和这一章放在一起看。

一个人后来一辈子讲「忠于事件」「真理在政治里被造出来」「数学就是存在论」——这几句话,一句都不是从空里掉下来的。数学,是父亲的黑板;政治,是父亲的市政厅;忠诚,是父亲在最黑的年代没有转身。他的土,从一开始就是厚的。

这不是在挖苦他。这套书的规矩是:先把公道还给他。他那片土里长出的,是一个把数学和政治看得一样重的哲学家,这在二十世纪极少见,是他最了不起的地方之一。

本书只是先把这笔账记下:他后来说新东西没有来历,可他自己,从一出生就站在一片厚土上。 这是全书第一个反证,很小,很安静,可它会一直跟着我们,到第 7 章排进人生序列表,到第 33 章被拿出来,和他的「事件」正面对质。

◆ 放回你的日子里

你家的饭桌上,有没有两样东西从来不分家?

也许是「钱」和「面子」:家里一边精打细算,一边又特别在意亲戚怎么看。也许是「读书」和「出人头地」:父母一提学习,就连着提将来要不要被人看得起。也许是「身体」和「命」:老人一生病,家里就开始讲运气、讲报应。

这些缠在一起的东西,你小时候不觉得,长大后才发现,自己想事情,总是把它们一起想。有人一辈子都没法单独想「钱」,一想钱就想到面子;有人没法单独想「读书」,一想读书就想到将来。

这就是土。 你以为你后来的某个念头是「突然」有的,其实它早在那张饭桌上,就被缠在一起喂给你了。

今晚可以做一件小事:想一想,你家饭桌上最常一起出现的两样东西是什么?再想一想,你现在做重大决定时,是不是也总是把这两样一起掂量?

看清它,不是为了怪父母,是为了知道:你身上哪些东西是土,哪些是你自己后来走出来的路。只有看清了土,你才有可能动它。


带走的话:一个人后来一辈子说的话,一大半,早在他小时候的饭桌上就开始长了;巴迪欧说新东西没有来历,他自己的来历却从一张饭桌开始。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这一章还没拆他的学说,只开了一扇门——土。他的土,从一开始就是数学和政治缠在一起的厚土。|空碗,还是一锅粥:一锅粥。一个孩子的童年,什么都在,还没分开。

第 2 章

高师、萨特与两部小说

◆ 你二十岁时崇拜过谁?

很多人二十岁左右,都崇拜过一个人。

也许是一位作家,你把他的书读到翻烂,说话的口气都学他;也许是一位老师,他一句话让你换了专业;也许是一个歌手、一个球星、一个创业的人。那几年,你觉得他说的每一句都对,你想成为他那样的人。

后来呢?后来你多半离开了他。不是因为他错了,是因为你长出了自己的东西。可你回头看会发现,离开他的方式,也是他教的——你用他给你的那副眼光,看出了他的不足。

巴迪欧二十岁时崇拜的人,叫让-保罗·萨特。

◆ 1956,巴黎高师

1956 年,巴迪欧进入巴黎高等师范学校,在那里读到 1961 年〔核:常见口径〕。

高师在巴黎左岸的乌尔姆街上,是法国最难考的学校之一。二十世纪法国的哲学家,一大半从这里出来:萨特、梅洛-庞蒂在这里读过书,后来的福柯、德里达、阿尔都塞,也都在这里读书或教书。在高师读哲学,就像在一个满是前辈脚印的院子里走路,每一块砖上都有名字。

那时的院子里,最响的名字是萨特。

◆ 萨特给了他什么

萨特在二战前后写出了《存在与虚无》,说了一句传遍世界的话:存在先于本质。用大白话说:人不是先有一个「本来应该是什么」的样子,再照着活;人是先活着,靠自己一次次的选择,才成为某种人。你是懦夫还是英雄,不是天生的,是你做出来的。

这句话,对五十年代的法国年轻人,像一道闪电。战争刚过去,许多人亲眼见过,在同样的处境里,有人去抵抗,有人去告密。萨特说:别找借口,那是你选的。

对巴迪欧,这句话还有更私人的分量。他的父亲,正是在最黑的年代选择了抵抗的那种人。萨特讲的「选择」,在他家里不是一个概念,是一段家史。

据他后来的回忆,青年时代的他,是一个萨特派〔核:他多次在访谈与文章中自述〕。萨特让他相信两件事:哲学必须对现实开口,不能只在书房里转;一个人是被自己的行动造出来的。

这两件事,他一辈子都没有丢。后来他说「主体是在忠诚里后来长出来的」,那个「后来长出来」,就有萨特的影子。

◆ 萨特的第二本大书:一群人怎样突然成了一伙

1960 年,萨特出版了第二本大书,《辩证理性批判》。这本书比《存在与虚无》更难读,读的人少,可它写了一样东西,和巴迪欧后来的思想关系极深。

萨特写的是:一群互不相干的人,怎样在某一刻「熔」成一伙。

他举的例子是 1789 年攻打巴士底狱。那天之前,巴黎街上的人各走各的路,谁也不管谁;可当威胁压过来、有人喊出一声,人群在一瞬间「熔」在了一起,每个人都觉得「我们」要去做一件事。萨特管这叫「熔融集团」。

请留意这个画面:一群散开的人,突然成了一个「我们」。后来巴迪欧讲「事件」,讲一群人从此忠于一次断裂,这个画面几乎原样搬了过去。

可萨特那本书里,还有一样东西,巴迪欧后来没有搬走:土。萨特花了几百页写,人群在熔在一起之前,是怎样被匮乏、被机器、被城市的格局、被一代代堆起来的「惰性」压在一起、隔在一起的。熔融不是从空里来的,是从这层厚厚的压力里迸出来的。

本系列萨特卷讲过:萨特早年拆掉了先在者,连土一起拆了;晚年在《辩证理性批判》里,又把土一块一块补了回来。巴迪欧年轻时读到的,恰恰是萨特补回了土的那一本。后来他从萨特那里带走了「熔成一伙」的那一刻,把压出这一刻的那层土,留在了萨特那里。

这是本书的读法,标「待验」:要核实的是,巴迪欧在他自己谈萨特的文字里,有没有正面讨论过萨特那层「惰性的土」。

◆ 阿尔及利亚:一场不在课本里的课

高师的院子外面,有一场战争。

1954 年,阿尔及利亚爆发了独立战争。阿尔及利亚和摩洛哥是邻居,同在北非,同样是法国管着的地方。巴迪欧出生的那片土,就在这场战争的隔壁。

这场战争在法国国内撕开了一道口子。有人说阿尔及利亚是法国的一部分,必须守住;有人说那是殖民,必须结束。军队里有酷刑,街头有爆炸,巴黎也有游行和镇压。

据常见的传记,巴迪欧在这几年投身反战的左翼政治,1960 年起加入新成立的统一社会党,直到 1969 年〔核:常见口径〕。一个在北非出生、父亲是社会党市长的年轻人,在殖民战争面前站到了反对的一边——这一步,同样不突然。

这场战争打到 1962 年才结束。对巴迪欧那一代法国知识青年来说,它是一堂课本里没有的课:国家可以错,而且错得很凶;站在哪一边,不是一句空话。

◆ 两部小说:一个想当作家的哲学学生

高师毕业、通过哲学教师资格考试之后,巴迪欧去了外省教书,1963 年起在兰斯的中学任教,后来进入兰斯的大学〔核:常见口径〕。

这几年里,他做了一件许多人想不到的事:写小说。

1964 年,他出版了第一部长篇小说《星历》;1967 年,又出版了《海图》〔核:出版年份;待核:中译书名〕。两本书都由巴黎的门槛出版社出版,据评论,是结构复杂、句子绵长的实验小说,是一个更大写作计划的一部分〔待核〕。

那时候的法国文坛,正流行「新小说」:不讲故事,不讲人物,讲的是句子怎样一层一层长出来,一个场景怎样被反复描写、每次都差一点。一个二十多岁的哲学学生,一只脚踩在哲学里,一只脚踩在这样的文学里。

这件事,对理解后来的巴迪欧很要紧。

第一,他从一开始就知道,新东西不是说出来的,是写出来的——一个句子,写之前并不存在,写的过程里才一点点定下来。这是一个写作者手上的经验,是发生,不是发现。

第二,他后来把「艺术」列为真理的四个来路之一,说一首诗、一部小说,本身就在思考。这不是一个哲学家对艺术的客气话,是一个写过小说的人对自己手艺的认账。

第三,他一辈子没有放下文学:后来写剧本,写论贝克特,写马拉美、写佩索阿,把《理想国》重写成一部现代对话。他的哲学书里,也常常有一段一段极美的文字。

本书第 14 章会专门拆这几部小说,在那里附上书卡。这里只记下一点:写小说的那几年,是他手上正在成形的一段——句子一行一行地长,没有一个是从空里掉下来的。

◆ SDE 看这一段:三股材料,同时在走

把这一段(1956—1965)用四个词过一遍。

土,比第一章更厚了。高师这个院子,一代代哲学家的脚印;萨特,一个要求哲学对现实开口的榜样;阿尔及利亚战争,一个国家可以错的现场;外省的教室,一群要他每天去讲课的学生;法国的新小说,一种不讲故事、只看句子怎样长的写法。

路,是三条同时在走的线:一条读哲学(萨特,然后是下一章的阿尔都塞),一条搞政治(反战,左翼政党),一条写小说。三条线互相推:政治让他觉得哲学必须开口,小说让他知道新东西是写出来的,哲学让他想把这些都说严格。

形状,仍然在正在成形。他还不是后来那个「数学即存在论」的巴迪欧,更像一个萨特派的、会写小说的、关心政治的年轻哲学老师。这个样子站得还不稳,一年一个样。

回写,在两处最清楚。萨特的「选择」回写进了他对父亲那段家史的理解;写小说的手感,回写进了他后来对「新东西旧话说不出」的执着——一个句子没写出来之前,字典里确实没有它。

还有一处反差,继续记账。 后来他说,事件把一群人熔成「我们」,熔成之前的那一段,理论里几乎不写。可在他自己身上,我们看见的恰恰是那一段:三股材料一年一年地缠,一年一年地熬。他还没「熔」,可锅早就在火上了。

◆ 放回你的日子里

你二十岁时崇拜过的那个人,后来你从他身上带走了什么,又把什么留下了?

很多人带走的,是那个人最亮的一句话。可一句话之所以亮,常常是因为它背后有一大片看不见的东西撑着——他的经历、他那个年代、他吃过的苦。你只带走了那句话,没带走那片东西,那句话在你身上就容易变味。

巴迪欧从萨特那里带走了「一群人突然熔成一伙」,把撑着这一刻的那层厚土,留在了萨特那里。

今晚可以试一件事:写下你最常挂在嘴上的一句「人生道理」,再问自己三句——这句话是从谁那里来的?那个人说这句话的时候,背后有什么经历撑着?我现在用它,那片东西还在不在?

如果不在了,这句话多半只剩了一个亮壳子。把那片土找回来,这句话才重新长得动。


带走的话:你从崇拜过的人那里带走的,常常只是他最亮的那一句;撑着那一句的那片土,也要一起带走。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开了两扇门——路(三条线同时走)和回写(小说的手感写进了他后来的哲学)。|空碗,还是一锅粥:一锅粥。哲学、政治、小说三样还没分开,锅早就在火上了。

第 3 章

阿尔都塞的课堂与拉康的研讨班

◆ 你待过「高手扎堆」的地方吗?

有些地方,一走进去,你就觉得空气不一样。

也许是一个厂里最好的车间,几个老师傅各有各的绝活;也许是一家医院的某个科室,主任查房时,年轻医生屏住呼吸听;也许是一个创业公司最早的那十几个人,每天吵到半夜。在这样的地方待上两三年,你学到的不只是本事,还有一种「这件事该这么想」的眼光。很多年后你才发现,自己想问题的方式,是那几年被那几个人一起捏出来的。

六十年代中后期的巴黎高师,就是这样一个地方。巴迪欧在那里,一下子遇见了三样后来决定他一生的东西:一位要把马克思重新读成科学的老师,一位说「我」是一个空缺的精神分析家,还有一门能把「无穷」说得严丝合缝的数学。

◆ 阿尔都塞:历史是一个没有主人公的过程

路易·阿尔都塞是高师的哲学老师,1965 年出了两本书:《保卫马克思》和他与学生们合写的《读〈资本论〉》。这两本书在法国左翼知识界炸开了锅。

他说的事,用大白话讲,是这样的:读马克思,别把他读成一个讲「人要解放」的人道主义者,要把他读成一个科学家——他发现了一门关于历史的科学。在这门科学里,推动历史的不是某个伟人,也不是「人性」,是生产、交换、国家、意识形态这些结构之间的关系。历史是一个「没有主人公」的过程。

这是在反萨特。萨特说,人是自己选出来的,自由在人手里;阿尔都塞说,你以为你在选,其实是结构替你排好了位置,你只是站在那个位置上的人。

一个二十多岁、刚从萨特那里出来的年轻人,撞上了这样一位老师。

巴迪欧没有简单地换边。据记载,1967 年他写过一篇长文评论阿尔都塞的书〔待核:篇名与刊物〕,一边接受「马克思主义要成为科学」这个主张,一边在里面找自己的位置。1967 年到 1968 年,阿尔都塞在高师组织了一个给理科生讲的哲学课,巴迪欧在课上讲了两讲,题目叫《模型概念》,后来在 1969 年出版〔核:出版年份;待核:开讲日期〕。他讲的是:数学里「模型」这个词到底是什么意思,别人又是怎样把它借走、用歪的。

这本小书,本书第 12 章会专门拆。这里只记一点:他走进阿尔都塞的课堂时,手里拿的是数学。

◆ 拉康:「我」是一个空缺

同一个时期,同一座楼里,还有一位怪人在讲课:雅克·拉康。

拉康是精神分析家。1964 年起,他的研讨班搬进了高师,每周在那里开讲〔核:常见口径〕。来听的人挤满了大厅,有医生,有哲学学生,有作家,也有来看热闹的。

拉康讲的「我」,和萨特正好相反。萨特的「我」是一个自由的、能选择的中心;拉康说,「我」不是一个中心,是一个空缺。人从小被语言接住——被叫名字,被说成「好孩子」「坏孩子」,被放进一句一句话里——「我」就是在这些话的缝隙里被带出来的效果。你总觉得有个完整的自己,可那个完整,永远差一点,永远补不上。

巴迪欧后来多次称拉康为自己的老师之一,他的「主体」概念,一辈子都带着拉康的印子〔核:他多处自述〕。他说主体不是生来就在的,是被一条链后来带出来的;他说主体总是和一个缺口连在一起——这些,都是拉康的话,换了一种写法。

◆ 高师里的另一群年轻人:一本讨论「零」的杂志

还有第三样东西,藏在一本学生办的杂志里。

1966 年起,高师的一群年轻人——多半是阿尔都塞和拉康的学生——办了一本杂志,叫《分析手册》,把逻辑、数学、精神分析、马克思主义搅在一起讨论。其中最有名的一篇文章,讨论的是一个看上去很小的问题:数学家从「零」出发数出一、二、三的时候,那个「零」到底是什么?

那篇文章的回答,大意是:零是一个「什么都不是」的东西,却被当成一个来数;这一「当」,把一个空缺缝进了数的序列里——就像拉康说的,「我」是一个空缺,被缝进了话语里。

巴迪欧也在这本杂志上发文章。据记载,他在 1968、1969 年发过两篇,其中一篇的题目,直译是《标记与缺失:论零》〔待核:篇名译法与内容〕。他不同意把逻辑里的「零」和精神分析里的「缺」直接画等号,认为数学有自己的严格,不能拿来给别的学说作比喻。

请记住这个画面:三十岁出头的巴迪欧,在一本学生杂志上,为了一个「零」跟人争论。 二十年后,他的《存在与事件》写道,一切处境都缝在一个「空」上,空是存在的专名。那只空碗,不是 1988 年突然冒出来的,在六十年代末那几页关于「零」的争论里,就已经在锅里了。

◆ 那一代人的口头禅:「主体死了」

这三样东西之外,还有一阵风,吹遍了当时的巴黎:结构主义。

语言学、人类学、精神分析、马克思主义,都在说同一件事:决定一切的,是结构,不是人。1966 年,福柯出版《词与物》,结尾说「人」这个形象,会像画在海边沙滩上的一张脸那样被抹去。本系列福柯卷的判词,就是从这张沙滩上的脸出发的。

「主体死了」,一时成了那一代人的口头禅。

对巴迪欧来说,这是一道难题。萨特教他相信人是自己选出来的;阿尔都塞、拉康、福柯却说,人是结构的一个效果,没有中心,没有主人公。两边都有道理,两边他都不肯全扔。

他后来的整套哲学,可以看成是在这道难题里硬凿出一条缝:结构是真的,主体也是真的,只是主体不是先在的,是后来长出来的——而且很少长出来。 本书第二编第 9 章会细讲这道题:萨特和结构主义吵得凶,却共有一个没说出口的前提——主体要么先在,要么不在。巴迪欧第一个说:还有第三种,后来长出来。

◆ SDE 看这一段:三股材料落进一个人手里

这三年(大约 1965 到 1968),用四个词过一遍。

土,这时已经厚得惊人:阿尔都塞的「结构」,拉康的「空缺」,一门能把无穷说严格的数学,一本讨论「零」的学生杂志,一整代人挂在嘴边的「主体死了」。再加上前两章的那些:数学和政治缠在一起的家,萨特的「选择」,阿尔及利亚战争,写小说的手感。

路,是他在这些材料之间一次次地走动:在阿尔都塞的课上讲数学的模型,在拉康派的杂志上争论零,在萨特和结构主义之间找缝。每一次走动,都在修正上一次。

形状,开始冒头了。一个用数学的严格去碰政治、碰精神分析的年轻哲学家——这个样子,已经有几分后来的巴迪欧,可它还不稳,还在正在成形。

回写,有一处特别清楚:他为「零」和人争论,这场争论本身,改了他对数学的看法——数学有自己的严格,不能随便借给别的学说当比喻。这个看法沉下去,二十年后长成了一句更大的话:数学不是比喻,数学就是存在论。

本书在这里要多说一句,也是全书反复要说的一句。这些材料是在一片厚土上、沿着一条一步一步的路,缠到他手里的。 萨特的熔融集团,阿尔都塞的结构,拉康的空缺,杂志上的零——没有一样是从空里掉下来的。第 11 章会给这几家材料排位置,看它们各站在形状、路、土的哪一边;本书的读法是(待验):其中最该站在「土」那一边的那家材料,后来被他改写成了「空」。

◆ 放回你的日子里

回头想一想,你在哪一个「高手扎堆」的地方待过?

那几年,你身边的几个人,各自往你手里塞了一样东西:有人教你严格,有人教你大胆,有人教你别信表面。你当时不觉得,以为自己只是在学本事。多年以后,你遇到一个大难题,忽然有了一个主意,你会说:「我突然想到的。」

真的是突然吗?

那个主意,多半是那几样东西在你身上缠了很多年,缠到那一天,才显出一个能被你说出来的样子。

今天可以做一件小事:想一个你最得意的「突然想到」的主意,倒回去找一找,它是从哪几个人、哪几本书、哪几件事里缠出来的。找到了,你就不会把它当成天上掉下来的运气——你会知道,下一次好主意,要从哪里去养。


带走的话:你的「突然想到」,是几样东西在你身上缠了很多年,缠到那一天才显出来。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开了土和路两扇门——三股材料在一片厚土上,被他一次次地走动缠到一起。|空碗,还是一锅粥:一锅粥,而且锅里已经有了一个关于「零」的争论——那只空碗,早在锅里。

第 4 章

一九六八:一个「突然」,和它背后十二年的土

◆ 「突然就变了」

你一定听过这样的话。

「那孩子,突然就懂事了。」「我们那个行业,突然就不行了。」「他们两口子,突然就离了。」「那一年,突然什么都变了。」

说这话的人,多半是真心的。在他眼里,那件事确实是一下子发生的:昨天还好好的,今天就不一样了。

可如果你去问当事人,他往往会苦笑:「突然?我憋了三年了。」

这一章讲的,是二十世纪下半叶最有名的一个「突然」:1968 年 5 月的法国。对巴迪欧来说,这个五月是他一辈子的转折点,他后来整套「事件」的理论,都可以看成是在回答:那年五月,到底发生了什么?

◆ 两个月前,有人写道:法国很无聊

先说一件小事。

1968 年 3 月 15 日,法国《世界报》登了一篇评论,题目直译过来是《当法国感到无聊》〔核:常见口径〕。作者说,这个国家太平静了:年轻人对什么都提不起劲,政治死气沉沉,别的国家都在动,只有法国像睡着了。

两个月以后,巴黎的街上筑起了街垒。

这篇文章后来常被人拿出来当笑话讲:你看,连最敏锐的记者,都没看见要来的东西。于是,「五月风暴」就更像一个从天而降的奇迹了——没人预料到,也没法预料到。

请把这件小事记住。本书要问的,正是这一句:没人看见,等于什么都没有吗?

◆ 那个五月,一天一天地看

把那几个星期摊开看〔以下日期取常见口径〕:

三月底,巴黎西郊南泰尔的新校区,一群学生占了行政楼。起因之一,听起来小得可笑:宿舍规定男生不准进女生楼。可跟着一起被点着的,是对越南战争的愤怒,对大学管理的不满,对整个社会「一切照旧」的厌烦。

五月初,南泰尔校区被关。学生转到市中心的索邦大学集会,警察进校清场,抓了人。

五月十日夜里,拉丁区的街上筑起了几十道街垒,学生和警察对峙到天亮。

五月十三日,工会号召总罢工,巴黎街头上百万人游行。

接下来的两周,罢工像野火一样烧遍全国:工厂被占,火车停了,电视台罢工,常见的说法是参加罢工的工人达到上千万〔核:常见口径,数字各家不一〕。一个现代国家,几乎停摆。

五月底,政府与工会谈判;戴高乐解散国民议会,他的支持者在香榭丽舍大街上大游行。六月的选举,戴高乐派大胜。

算起来,从街垒到选举,不过六七个星期。它来得快,去得也快。

◆ 巴迪欧在哪里

那时的巴迪欧三十一岁,在兰斯的大学教书〔核:常见口径〕。

他后来一再说,是 1968 年的五月改变了他。他用过一个很重的比方:像保罗在去大马士革的路上被一道光击中〔待核:原话出处〕。在那之前,他是一个萨特派、阿尔都塞派的哲学老师,会写小说,关心政治;在那之后,他成了一个毛主义者,一个要把一辈子交给政治斗争的人。

1969 年,他去了新办的巴黎第八大学(在万森纳),同一年前后,他和几位同伴一起建立了一个毛主义的政治组织〔待核:确切年份〕。之后的四十年,他没有换过方向——组织换过名字,形式换过,可他对那个五月的忠诚,一直没断。第 5 章接着写这四十年。

在他后来的理论里,1968 年五月是一个标准的「事件」:从之前的处境里推不出来;一闪而过;留下一个名字;然后有一群人,从此把自己的生活组织在它周围。

◆ 一个「突然」背后的十二年

现在,用本书的眼光,把这个「突然」往前倒着看。

先看那个国家。1954 年起,阿尔及利亚战争打了八年,法国社会被撕开一道口子;1961 年 10 月和 1962 年 2 月,巴黎街头发生了两次血腥镇压〔核:常见口径〕,一代年轻人第一次亲眼看见国家对自己人开枪。六十年代,大学生人数成倍增长,新校区一个个盖起来,教室挤、管理旧、出路窄。1966 年起,越南战争的反战运动在各国蔓延,中国的文化大革命在西方青年里被想象成一场造反的榜样,巴黎出现了几个毛主义小团体。1967 年,外省几家大厂已经有过激烈的罢工〔待核〕。

再看这个人。1956 年进高师;萨特的「选择」;阿尔及利亚战争和反战政治;外省教书;两部小说;阿尔都塞的课堂和他在课上讲的《模型概念》;拉康的空缺;一本讨论「零」的杂志;一整代人的「主体死了」。

从 1956 年到 1968 年,十二年。

国家这一边,张力一年一年地攒:战争、镇压、拥挤的大学、旧规矩、远方的战争和远方的「造反」。人这一边,材料一年一年地缠:哲学、政治、文学、数学。《世界报》那篇「法国很无聊」,写的是表面上的平静;平静底下,锅一直在火上。

那个五月不是从空里掉下来的。它是一股洪流,十几年里一直在走,走到那几个星期,一下子显出了能被所有人看见、说得出名字的样子。 大家说「突然」,是因为此前那一段,还在一锅粥里、还在正在成形里,没人看得见,也没人数得出来。

这就是本书的那条老话:看上去突然的,是早就在流的。

◆ 用三块地,再看一次那个五月

导论里说,早上刷一次牙,是三块地缠在一起的一股洪流。那个五月,是同一件事的大号版本。

手上碰的:新校区的水泥楼、宿舍的门禁、工厂的流水线、拉丁区的铺路石——街垒就是用那些石块搭起来的;还有警察的警棍,停驶的火车,空荡荡的加油站。

脑子里想的:马克思、毛泽东、阿尔都塞,情境主义者写在墙上的标语,「禁止禁止」「想象力夺权」这类句子〔核:常见口径〕,还有政府那一边「秩序」「稳定」的说法。

心里的:一代人的厌烦和愤怒,被战争和镇压压了多年的羞耻,第一次和陌生人站在一起的兴奋,年轻人对父辈生活的拒绝,以及——对巴迪欧来说——一个市长的儿子、一个萨特的学生,终于站上街头的那份「这就是我该在的地方」。

三块地上的发生,同时走,互相推:宿舍的门禁(手上碰的)点着了对规矩的愤怒(心里的),愤怒找到了「造反有理」的说法(脑子里想的),说法又让工人和学生站到了同一条街上(手上碰的)。五月之后,三块地都被回写了:大学改了制度,工资涨了,一代人的生活方式和政治立场从此改了,巴迪欧的一辈子也改了。

这不是一个从空里冒出来的点,是一股三块地缠在一起、流了十几年的洪流。

◆ 他后来怎么讲这件事

巴迪欧后来讲事件,会说:你不能从之前的处境里把它推出来。这句话,本书认一半。

认的那一半:确实推不出来。1968 年 3 月的任何一个专家,都没法用当时的数据算出「五月会有街垒,会有千万人罢工」。那时的社会科学,就像那篇「法国很无聊」,看不见正在成形的东西。在这个意义上,他说得对:旧的处境,用旧的办法,推不出新东西。

不认的那一半:推不出来,不等于没来历。 推不出来,是因为推的人手里只有旧处境那本花名册,只数得清已经定型的东西;那一锅粥和正在成形的一段,花名册上没有,他就当它不存在。可那一段一直在,一直在走,一直在攒张力。

这一处分歧,是整本书的钉子。现在只插一面小旗在这里:

〔小旗〕1968 年五月,是一股洪流显露出秩序的一刻,不是从空里掉下来的事件。——第 33 章回来拔。

第 33 章会把这面旗拔出来,和他《存在与事件》里「事件」的数学定义正面对质;第 49 章还会再用一次:「突然之前,张力可测」——这是一场可以拿证据来打的仗。

◆ 先还他一个公道

说完分歧,还要把公道还给他。

第一,他没有把那个五月当成一场热闹,看完就走。四十年里,他一直在想它到底是什么,一直在想那几个星期里「突然成了一伙」的那群人,后来为什么又散了,怎样才能不散。这种认真,在他那一代经历过五月的人里并不多见。

第二,他看见了一件许多人看不见的事:那个五月之后,有些人从此变了,一辈子都活在那几个星期打开的方向里。他把这叫作「忠诚」,把因忠诚而长出来的人叫作「主体」。这是他最深的一个看见,本书第 37 章、第 42 章会细讲。

第三,他说事件推不出来,是在提醒所有「专家」:你们手里的模型,只看得见已经定型的东西。这一句,在今天这个什么都靠数据预测的年代,格外刺耳,也格外有用。

他停下来的地方,只差一步:往前倒着看,看那一锅粥和正在成形的一段。

◆ 放回你的日子里

回到开头那几句话:「那孩子突然懂事了。」「他们两口子突然就离了。」

下一次你听到「突然」,或者自己说出「突然」,可以停下来问三句:

它之前那一锅粥是什么?——那段时间里,什么都有,只是还没分开,比如一个孩子一次次的委屈、一对夫妻一次次没说出口的失望。

它正在成形的时候,谁看见了?——往往是离得最近的一两个人,隐约觉得不对,却说不出。

它显出来以后,回头改了什么?——那个孩子懂事之后,家里的规矩是不是也变了?那对夫妻离了之后,孩子、老人、朋友圈,是不是一起被改了一遍?

如果你是父母、老师、带团队的人,第二句最要紧。「突然」之前的那一段,才是你能做事的地方。 等它显出来,往往就晚了,或者就只剩下跟着它走了。


带走的话:看上去突然的,是早就在流的;推不出来,不等于没来历。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他开了一扇门——看见一群人会在某一刻「熔成我们」,并从此改变一生;也埋下了一扇关着的门——把那一刻之前的十几年,当成了空。|空碗,还是一锅粥:一锅粥,熬了十二年。〔小旗已插,第 33 章回来拔。〕

第 5 章

万森纳的教室与四十年的组织

◆ 一件事,你忠于它多少年?

有的人,年轻时认准一件事,就再没放下。

一个老师,在同一所乡村学校教了三十年书,学生换了一茬又一茬;一个医生,退休了还在义诊;一对老夫妻,吵了一辈子,谁也没说过要走。旁人看着,有时觉得感动,有时觉得傻:「图什么呢?」

图什么?他们多半说不清。可你会发现,那件事早就不是他们「做」的事了,是他们「是」的样子。把那件事拿走,这个人就不是这个人了。

巴迪欧说,一个人成为真正的「我」,就是从这样的忠诚开始的。他自己,把 1968 年的五月忠诚了四十年。

◆ 万森纳:一所从五月里长出来的大学

五月过后,法国政府做了一件事:在巴黎东边的万森纳森林里,新办一所实验性质的大学。它没有入学考试的门槛,向工人、没有高中文凭的人开放,课程自由,师生平等——几乎是把五月里喊出来的口号,盖成了一栋楼〔核:常见口径;待核:具体制度〕。

哲学系的主任是福柯。来这里教书的,有德勒兹、利奥塔、夏特莱,还有阿尔都塞的几位学生,比如朗西埃、巴利巴尔。巴迪欧 1969 年来到这里,一教就是三十年〔核〕。这所大学 1980 年搬到了巴黎北郊的圣但尼,就是后来的巴黎第八大学。

那是一段吵得不可开交的日子。课堂常常变成辩论会,辩论会常常变成斗争会。

本系列德勒兹专栏卷第三十九章记过一件事:年轻的巴迪欧,曾带着他那一派的学生去冲德勒兹的课堂〔核:据该卷与常见传记〕。两个人同校教书,彼此看不顺眼,一个说对方是小资产阶级的欲望哲学,一个说对方是教条的斗争哲学。许多年后,德勒兹去世,巴迪欧写了一本小书,认认真真地和这位死去的对手对话。那本书,本书第 59 章会拆。

◆ 四十年的组织

五月之后不久,巴迪欧和几位同伴一起,建立了一个毛主义的小组织——法国马列共产主义者联盟,1969 年末成立,存续到 1985 年〔核:常见口径〕。七十年代,这类组织在法国有好几个,大多几年就散了;他们这一个,坚持得比较久。

八十年代中期,他和其中两位老同伴又建了一个新组织,常被译作「政治组织」,从 1985 年一直活动到 2007 年〔核:常见口径〕。据记载,这个组织不参加选举,不进议会,把力气花在工厂和移民工人聚居的地方,关心那些没有合法身份、在法国社会里「数不进去」的人〔待核〕。

从 1969 年前后到 2007 年,将近四十年。组织换过名字,人来人往,可方向没变:离国家远一点,和最底层的人站在一起,把那个五月打开的东西,一点一点做下去。

这四十年里,他也写了一串书。1975 年的《矛盾论》,1976 年的《论意识形态》,都是毛主义色彩很浓的小册子;1978 年,他和两位合作者一起,把北京大学哲学教授张世英 1972 年一篇论黑格尔辩证法的文字译成法文,加上导言和评注,书名《黑格尔辩证法的合理内核》〔核:1978 年出版;合作者之一白乐桑,后来成了法国知名的汉语教育家〕。1982 年,他把七十年代后半期的研讨班整理成一本厚书,《主体理论》。这几本书,本书第三、四编会一本一本拆,那里有全书的一条暗线:他早年曾有过一台发动机,也曾有过土。

◆ 「离国家远一点」

八十年代以后,他的组织有一个说法,后来也写进了他的书里:政治要「离国家远一点」〔核:他多处论述的主张;待核:原词译法〕。

这句话听上去有点怪。搞政治,不就是去争国家的权力吗?

他的意思是:选举、议会、政党,是国家早就排好的座位。你一坐上去,就只能按国家的规矩说话,按国家的花名册数人。那些不在花名册上的人——没有合法身份的移民工人,被关掉的工厂里的老工人,郊区楼群里没人管的年轻人——在这些座位上永远数不进去。真正的政治,要从这些数不进去的地方开始,自己组织,自己说话,不等国家来点名。

这句话,是他四十年组织生涯里熬出来的一个判断,也和他后来的存在论紧紧扣在一起。第 22、24 章会讲:在他的存在论里,每一个处境都有一本「花名册」,还有一个管着花名册的「校长」,校长数的东西永远比花名册上的多,也永远漏掉一些人。那些被漏掉的、数不进去的地方,正是他说事件会冒出来的地方。

请留意这里的来路:先有四十年在移民工人宿舍、在工厂门口的奔走,后有书里那个「数不进去的地方」。 他的哲学,是从他的路上长出来的。本书会在第 29 章回到这里:他在书里把这种地方叫作「事件场所」,说它在「空」的边上;可在他自己的路上,那些地方一点也不空——那里住着人,有饭锅,有宿舍的规矩,有攒了多年的委屈。

◆ 一处盲区,照实写

写这四十年,有一件事不能绕开。

1979 年初,越南军队攻入柬埔寨,推翻了红色高棉政权。就在那几天,巴迪欧在法国《世界报》上发表文章,题为《柬埔寨必胜!》,为红色高棉辩护〔核:1979 年 1 月 17 日〕。那时,关于这个政权大规模屠杀本国人民的消息,已经陆续传到西方。

这件事,他后来受到很多批评。这套书的规矩是:哲学家的盲区照实写,不替他遮,也不拿来骂人了事;要指出这是他体系里哪一步的直接推论。

本书的看法是(待验):这一步盲区,和他后来理论里的一个缺口是连着的。在他那里,一个人要不要忠于某件事,要看那件事是不是「事件」;可一件事一旦被认作事件,忠诚就只能往前走,他的理论里没有一条「这件事本身可能是错的、可以被判错」的条款。本书第 44 章、第 64 章会把这个缺口细细拆开。这里只记下:忠诚是他最深的看见,没有判错的条款,是这个看见最危险的地方。

◆ SDE 看这四十年:忠诚就是一条路

用四个词过一遍。

路,是这一章的主角。一个人把一件事做了四十年:开会、发传单、去工厂、去移民工人的宿舍、写小册子、办研讨班。这是一串有先后、会修正、会收拢的不同——前一步走完,下一步才看得清;走错了,改;组织散了,再建。巴迪欧后来说,忠诚是一次一次的「探查」,一项一项去问「这件事和那个事件有没有关系」。这正是本书说的路。他的路,就是在这四十年里走出来的,也是他写进书里最好的那一部分。

土,在这四十年里一直在推,而且推得很具体。七十年代法国左翼的分裂,八十年代左派上台执政又让许多人失望,移民问题一年比一年尖锐,冷战结束,许多国家的社会主义实验收场。每一次土变了,他的组织就得跟着改方向。

形状,这时候终于立住了:一个把哲学和政治捆在一起、四十年不改初衷的法国知识分子。别人认得出他,知道他站在哪里。

回写,这四十年里有两处最清楚。一处在组织上:组织怎么做事,是一次次失败和成功回头改出来的——从直接冲课堂,到后来离国家远一点、离最底层的人近一点。一处在他的书上:1982 年的《主体理论》,写的还是斗争、位置、力量;1988 年的《存在与事件》,换成了集合论、空、事件。四十年的组织经验,回写进了他的哲学,他的哲学又回写进了组织。

有一处反差,继续记账。 他在书里说,事件之后的那条路,只准忠于事件的人走;可他自己这四十年,路是和土一起走出来的——土推他转弯,他的路又回头改了土的一小块。这条路,不是只从那个五月出发,也从每一年变了样的法国出发。

◆ 放回你的日子里

回到开头:一件事,你忠于它多少年?

巴迪欧这四十年,给普通人留下一个很有用的分辨:忠诚不是坚持。

坚持,是守着一个已经有的东西:一份工作、一段关系、一个习惯,别让它散。忠诚,是从一件曾经打动你的事出发,一年一年地往前造,造出一个当初还没有的东西。一对夫妻坚持过日子,可以二十年都是老样子;忠于当初那次相遇,是每一年都把两个人的世界重新搭一遍。

可他的四十年,也给普通人留下一个提醒:忠诚也要有一条判错的条款。

今晚可以做一件小事:想一件你已经忠于很多年的事——一份工作、一个信念、一段关系。问自己两句:这些年,我是在守着它,还是在往前造它?如果有一天,我发现它本身是错的,我给自己留了一个能认错、能转身的口子吗?

第一句问的是路。第二句问的,是巴迪欧没有给自己留的那一扇门。


带走的话:忠诚不是守着旧东西,是从一件事出发去造新东西;可真正的忠诚,也要给自己留一个能判错的口子。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开了路这扇门——四十年的组织,是他写进书里最好的那条路;关了一扇门——忠诚没有判错的条款。|空碗,还是一锅粥:一锅粥。四十年里土一直在推,他的路是和土一起走出来的。

第 6 章

五十年研讨班,三十年三部曲

◆ 一本你改了很多遍的东西

你有没有一样东西,改了很多遍?

也许是一份简历,每换一次工作就改一回,十年下来,最早那一版你都不好意思看;也许是一道拿手菜,每次做都调一点,现在的味道和第一次已经完全不同;也许是一个你讲了很多年的故事,每次讲,细节都多一点,意思都变一点。

改到后来,你说不清哪一版才是「真的」。每一版都是真的,每一版又都是下一版的草稿。

巴迪欧有两样东西,改了一辈子:一个研讨班,和一部三部曲。

◆ 五十年的研讨班

法国的哲学家有一个传统:开研讨班。每周或每两周,在一个固定的地方,对着一群固定又流动的听众,接着上一次讲下去。拉康的研讨班讲了近三十年,德里达、福柯也都有自己的研讨班。

巴迪欧的研讨班,据记载从 1966 年前后开到 2017 年,整整五十年〔核:常见口径;待核:起讫年份与地点变迁〕。地点换过好几次:大学的教室,高师的大厅,一个国际哲学学院,最后几年在巴黎北郊的一家剧院〔待核〕。听的人换了几代:六十年代的学生,七十年代的毛主义者,八十年代的哲学青年,新世纪来自世界各地的年轻人。

每一年,他挑一个题目讲一整年:有时讲一个哲学家,柏拉图、黑格尔、尼采、海德格尔;有时讲一个大问题,比如「当今的主体」「无限」「什么是真实」。他的许多书,都是先在研讨班上讲出来,再整理成书的。晚年,这些研讨班的讲稿陆续出版,成了一大套〔待核〕。

请留意这件事的样子。一个研讨班,是一条讲了五十年的路。 每一次讲,都接着上一次;每一次讲完,听众的提问、他自己的不满意,都回头改了下一次讲什么、怎么讲。他的思想,是在这条路上一点一点长出来的,不是一次写完、摆在那里的。

◆ 三十年的三部曲

研讨班之外,是三部大书。

1988 年,《存在与事件》。五十一岁的他,把前二十年的思考,压成一本厚书:数学就是存在论,事件从空的边上冒出来,真理是忠诚一步一步做出来的,主体是后来长出来的。这本书为他在法国之外赢得了名声,也是本书的重中之重。

2006 年,《世界的逻辑》,常被当作《存在与事件》第二卷。十八年过去了,他发现第一本书有一个大缺口:它讲了存在是什么,却没讲一个东西在一个具体世界里怎样「显出来」——同一个人,在家里、在单位、在街头,显得有多亮、多重要,完全不同。于是他用另一门数学(一种讲「程度」的逻辑)重写了一遍,把重心从「存在」挪到了「显现」。

2018 年,《真理的内在性》,第三卷。八十一岁的他,又回头处理一个前两本没说透的问题:真理是在一个具体的世界里、由具体的人做出来的,可它为什么又有一种「绝对」的分量,好像不只属于那个世界?他用「无限」的等级来回答。

三部书,三十年。本书第五至九编拆第一部,第十四编拆第二部,第十六编拆第三部。

◆ 第二卷补的那一块:同一个人,亮度不同

第二卷补的那一块,值得先用一个家常的例子说清,因为它离普通人的日子特别近。

想一个人:一位五十岁的中学数学老师。

在学校里,他是教研组长,说话有分量,年轻老师都听他的——他在这个世界里很「亮」。回到家,女儿正上高中,嫌他啰嗦,饭桌上他插不上话——在这个世界里,他暗了很多。周末回老家,村里人都叫他「老师」,红白喜事都请他写对联——在这个世界里,他又亮了起来。到了医院排队看病,他只是一个号——几乎看不见。

同一个人,存在只有一个;可在不同的世界里,他「显出来」的亮度完全不同。

第一卷只问「他是不是这个集合里的一个元素」,答案只有是或不是;第二卷开始问「他在这个世界里有多亮」,答案是一个程度。这一步,是从「在不在」走到了「显得怎样」。

这一步离本书的「形状」很近:形状是长出来的、能被认出的样子,从模糊到清楚是一条光谱。本书第 66 章会细讲这一步有多好,也会讲它差在哪里:在他那里,量亮度的那把尺子,是每个世界事先配好的;可在那位老师身上,每个世界的尺子,都是他和那些人一年一年相处出来的——女儿嫌他啰嗦,是从某一年开始的;村里人请他写对联,是他写了十几年才有的。尺子本身也在长。

◆ 后一本在改写前一本

把三部书放在一起看,会看见一件有意思的事:后一本,总在回头改前一本。

《世界的逻辑》不是简单的「第二卷」,它是在说:第一卷少了一块,我来补——存在之外还有显现,而且显现有深有浅。《真理的内在性》又是在说:前两卷把真理讲成了一个世界里的事,可它明明有一种跨出这个世界的分量,我来补。

每补一次,前一本书的意思就变了一点。读过第二卷再回头读第一卷,你会觉得第一卷那张「存在的地图」太干净了,缺了光线的明暗;读过第三卷再回头读前两卷,你会觉得真理在前两卷里,还没被放到足够大的尺度上看。

这正是本书一直在说的那件事:长出来的东西沉回去,把土改了,改了的土又长出新东西。 他自己的三部书,就是一圈一圈的回写。

◆ 最后几年:从书斋走到大街

新世纪以后,巴迪欧在法国之外的名气越来越大。他的书被译成许多种语言,他到世界各地讲课,在一所欧洲的研究生院任教〔待核〕。

他还写了一批给普通人读的小书。2007 年,他写了一本抨击当时法国总统的小册子,在法国成了畅销书〔核:常见口径〕;2009 年,他和一位记者对谈,出了一本讲爱情的小书,后来在许多国家流行,中国也有译本,本书第 72 章会拆;他还写过讲幸福的书、写给年轻人的书、为戏剧辩护的书,还把柏拉图的《理想国》重写成一部现代的对话。

一个用集合论写哲学的人,晚年写了一本又一本普通人读得懂的书。这件事本身,也是一次回写:他在大书里做出来的东西,沉到了普通人的日子里去。

◆ SDE 看这一段:他的书在走他不许事件走的路

用四个词过一遍。

路:五十年的研讨班,三十年的三部曲,一串小书。一条很长、会修正、会收拢的路。

土:研讨班的听众,一代换一代;法国和世界的政治,一变再变;数学本身也在变——他在第二卷用上的那门讲「程度」的逻辑,是二十世纪后半叶才成熟的一套数学〔待核〕。土在推,他就得改。

形状:一个法国哲学家,一套「存在—事件—真理」的体系,从一个学派内部的名字,长成了一个世界知道的名字。

回写:这一章的主角。三部书一圈一圈地改写自己,研讨班一年一年地改写下一年,大书的东西又回写到小书、回写到普通人的日子里。

这里是整个第一编最大的一处反差,请记住。

在他的书里,事件之后的忠诚,会改变一个处境;可改变之后的处境,并不参与下一个事件怎样发生——下一个事件,仍然从空的边上突然冒出来。本系列德勒兹专栏卷把这叫作「回写只走一半」。

可他自己的著作,恰恰走完了那一整圈:第一本书改了他的土,改了的土长出第二本书;第二本书又改了土,长出第三本书。每一次「新东西」——显现、绝对——都不是从空里掉下来的,而是前一本书留下的缺口,攒着攒着,逼出来的。

他不许他的事件走这一圈,他的书却一直在这样走。 本书第 80 章写三部曲的总账时,会把这一圈正式画出来。

◆ 放回你的日子里

回到开头那样东西——你改了很多遍的简历、那道菜、那个故事。

下一次你改它的时候,可以留意一件事:这一次的改,是从哪里来的?

多半不是「突然想到的」。是上一版用过之后,某处不顺,某人一句话,某次失败,在你心里攒着;攒到这一次,才逼出一处改动。你每一版的「新」,都是上一版回写出来的。

今晚可以试一下:把你改过最多次的一样东西,找出最早一版和最新一版,并排放着。别只看它们哪里不一样,想一想:中间那几版,每一次是什么逼着你改的?

把这一串「逼着你改」的东西写下来,你就看见了自己的一条路。你也会明白,为什么巴迪欧那句「新东西从空里来」,放到他自己的书上,就说不通了。


带走的话:他不许他的事件走完一整圈回写,他自己的三部书却一圈一圈地走完了。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开了回写这扇门,而且开得最大——五十年研讨班、三十年三部曲,都是一圈一圈的回写。|空碗,还是一锅粥:一锅粥。每一本新书,都从前一本留下的缺口里熬出来。

第 7 章

一个人的 SDE 序列

◆ 把一生排成一张表

有些人到了一定年纪,会想把自己的一生理一理。

有人写回忆录,有人翻老照片,有人在家族聚会上讲给孩子听。理着理着,常常会冒出一句话:「原来是这样一路走过来的。」年轻时以为是命运的转折、是运气、是突然开窍的那些时刻,放回一整条路上看,都有来路:那一年那个人,那一场病,那一次搬家。

这一章做同样的事:把巴迪欧的一生排成一张表。

这张表的格式,本系列每一卷都用:时段;那时的土(他站在什么上面);那一步的不同(和上一段比,多了什么、变了什么);显出来的样子(这一段过后,他成了什么样的人)。

◆ 巴迪欧的人生序列表

时段 土:他站在什么上面 那一步的不同 显出来的样子
1937—1955 法属北非的出生地;二战与抵抗运动;教数学、搞抵抗、当市长的父亲;教文学的母亲〔待核〕;战后的图卢兹 在一个数学和政治不分家的家里长大 一个数学和文字都好、关心政治的少年
1956—1961 巴黎高师;萨特的「存在先于本质」;阿尔及利亚战争 从外省少年到高师学生;从父亲的政治到自己的反战政治 一个萨特派的青年哲学学生
1961—1967 外省的中学和大学教室〔待核〕;法国「新小说」;萨特的《辩证理性批判》 一边教哲学,一边写两部实验小说 一个会写小说的年轻哲学老师
1965—1968 阿尔都塞的课堂;拉康的研讨班;《分析手册》;数理逻辑与模型论;「主体死了」 从萨特走进结构主义的风暴;在课上讲《模型概念》;为「零」与人争论 一个用数学的严格去碰政治和精神分析的哲学家
1968 十二年攒下的张力:战争、镇压、拥挤的大学、越南、远方的「造反」 五月的街垒与总罢工 一个把一生交给政治的人——他自己说,像被一道光击中
1969—1985 万森纳(后来的巴黎八大);毛主义小组织;七十年代法国左翼的分裂 四十年组织生涯的前半段;《矛盾论》《论意识形态》《主体理论》 一个毛主义哲学家;一套以矛盾、位置、力量为骨架的主体理论
1985—1999 新的政治组织;左派执政后的失望;冷战结束 《存在与事件》(1988):换上集合论、空、事件;《伦理学》《圣保罗》 一个「数学就是存在论」的体系哲学家
1999—2007 回到高师主持哲学系〔核:1999 年〕;新世纪的世界政治;一门讲「程度」的新逻辑 《世纪》;《世界的逻辑》(2006):从存在转到显现;组织解散(2007) 一个在法国之外名声越来越大的哲学家
2007—2018 世界各地的讲台与读者;各种语言的译本;一家剧院里的研讨班 给普通人写的小书:爱、幸福、年轻人;《真理的内在性》(2018);研讨班结束(2017) 一个晚年仍在改写自己的思想家

◆ 这张表说了什么

把这张表从上往下读一遍,最先跳出来的,是一个词:来路。

每一行的「那一步的不同」,都能在上一行的「土」里找到来源。父亲的数学和政治,长出了他对「严格」和「站队」的双重执着;萨特的「选择」和阿尔及利亚战争,长出了他的反战政治;写小说的手感,长出了他对「新东西旧话说不出」的敏感;阿尔都塞、拉康、那本讨论零的杂志,长出了他后来的「空」和「主体」;十二年的张力,攒出了那个五月;四十年的组织,长出了他书里的「忠诚」;前一本大书的缺口,逼出了后一本大书。

没有一行是从空里掉下来的。

就连 1968 年那一行——他自己说像被一道光击中的那一行——往上看一行,是整整一代人、一个国家攒了十几年的张力;再往上看,是他自己从 1956 年起一步一步缠起来的材料。

◆ 一句反差

本系列每一卷,第一编都要收成一句反差:他的一生是怎样的,他的学说又说了什么。

康德卷的反差是:一生是港口、家庭、牌桌、书信里长出来的,书里却说认识的形式先天就在。柏拉图卷的反差是:说的是发现,做的是发生。

巴迪欧的这一句,本书写成:

他的一生每一步都有来历;他的书却说,新东西从空里来。

这不是抓他的小辫子。许多哲学家的学说和一生对不上,这很正常:一个人最看不清的,往往就是自己脚下那片土。本系列把这种反差当作最有力的材料,是因为它指出了一条读他的路——从边上往中间读:先读他的一生,读他的小说、剧本、讲给普通人的小书,读他怎样一本一本改写自己;再拿这些地方的光,回头照他的体系中心。

他在一生里走出来的,比他写进体系里的多。

◆ 先挡住两个误读

这张表和这句反差,很容易被读歪。先挡住两种读法。

误读一:「他的一生反驳了他的理论。」

不对。一个人的一生,不能直接拿来驳倒他的理论——那是只攻人、不攻理。一位医生自己抽烟,不等于「吸烟有害」这句话错了。本书把他的一生排出来,不是为了说「你看,你自己都做不到」,而是为了找材料:他的一生里,恰好有一大批「突然」之前的来路,清清楚楚地摆着。这些材料能不能驳倒他的「事件」理论,要到第七编和第十编,拿他的原文、用可以查证的办法来判。第一编只负责把材料摆上桌。

误读二:「那他就是个说一套做一套的人。」

也不对。他不是在骗人。他的理论要回答的,是一个他真心关心的问题:新东西为什么总是让旧秩序措手不及?他发现,站在旧秩序里的人,用旧秩序的账本,永远算不出新东西来。这个发现是真的,而且很深。他的问题只在于,从「旧账本算不出来」,多走了一步,走到了「新东西没有来历」。

本书对他的态度,一直是这两句:先把公道还给他;他停下的地方,正好是接着要走的那两步。

◆ 本编的开门与关门

按本系列的规矩,每一编的最后一章,要把这一编里「他看见了什么」和「他收回了什么」并排列出来。第一编写的是他的一生,还没正式拆他的学说;这里先列一份「人生里的看见」和「学说里的收回」,后面各编一处一处去兑现。

人生里的看见(他亲身经历、后来又写进书里的发生):

一、数学和政治可以在同一个人身上缠在一起——后来他把科学、政治、艺术、爱并列为真理的四条来路。

二、一群散开的人,会在某一刻熔成一个「我们」——萨特那里读到的,1968 年亲眼看到的,后来写成了「事件」。

三、句子是写出来的,写之前字典里没有它——写小说的手感,后来写成了「新东西旧话说不出」。

四、一个人会因为忠于一件事而成了另一个人——他自己四十年的经历,后来写成了「主体是后来长出来的」。

五、一件事做久了,会回头改写做事的人和做事的地方——四十年的组织、五十年的研讨班、三十年的三部曲,都是这样。

学说里的收回(后面各编逐一兑现):

一、他后来说,事件之前那一段,是「空」——而他自己的那个五月之前,是十二年的一锅粥。(第 33 章)

二、他后来说,大多数时候处境只是照常运转,没有发生——而他自己的一生,没有一段是「照常运转」的。(第 28 章)

三、他后来说,事件之后的忠诚改变处境,改了的处境却不参与下一个事件——而他自己的三部书,一圈一圈地回写。(第 43、80 章)

四、他后来说,数学就是存在——而数学在他的一生里,是父亲的黑板、高师的课、一本学生杂志上的争论,一步一步被他学会、选中、磨利的一门手艺。(第 23、50 章)

五、他后来说,忠诚只能往前——而他自己的一生里,有一处需要回头认错的盲区。(第 44、64 章)

◆ 本编总判断

一句话收住这一编:

他亲身走过了一条每一步都有来历的路,却在书里给新东西发了一张「来历不明」的通行证。

从下一编开始,我们离开他的一生,走进他接手的那一道老题:世界到底是「一」还是「多」?「我」到底是先在的,还是已经死了?——他正是在这道题里,找到了那条「后来长出来」的缝。

◆ 放回你的日子里

这一章最适合拿来做一个练习。

照着上面那张表的四格,给自己排一张表:时段;那时的土(家、城市、学校、单位、身边的人、那个年代);那一步的不同;显出来的样子。不用多,五六行就够。

排完了,找出你一生里最像「突然」的那一行——突然考上了、突然辞职了、突然爱上了、突然病倒了。然后只做一件事:看它上面那一行的「土」。

你多半会发现,那个「突然」,在上一行里就已经在熬了。

这张表,别只给自己排。可以给你的孩子排——他那个「突然叛逆」,上一行的土是什么?可以给你的父母排——他们那个「突然固执」,上一行的土是什么?排着排着,你对身边的人,会少一点惊讶,多一点理解。


带走的话:把一生排成一张表,每一个「突然」,都能在上一行的土里找到来路。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他的一生把四扇门全开了——形状、路、土、回写,一样不缺;关门的,是他后来的书。|空碗,还是一锅粥:一锅粥。整张表没有一行是从空里掉下来的。

第二编

他接手的是哪道题:一还是多,主体死没死

编序

每个哲学家都不是从零开始的。他走进一个吵了很久的战场,两边的人各执一词,他要么站队,要么另开一条路。这套书的规矩是:先看清他接手的是哪一道题,前人吵了什么,吵架的两边共同默认了什么却从没说出口——那个没说出口的前提,往往就是他后来撬动的地方。

巴迪欧接手的,是两道题叠在一起。

第一道很老,两千五百年:世界到底是「一」还是「多」?第 8 章从巴门尼德讲到柏拉图的《巴门尼德篇》,看他怎样在这道老题上下了一个最干脆的判断:「一」不存在。

第二道很新,就在他眼前:「我」还在不在?萨特说人是自己选出来的,结构主义说主体死了。第 9 章看这场吵架双方共有的那个前提:主体要么先在,要么不在。他找到的第三条路是:主体是后来长出来的。

第 10 章看他同时反对的两个人:海德格尔和德勒兹。一个把哲学交给了诗,一个把世界交给了一个大写的「生命」。第 11 章把撞出他的三家材料——集合论、拉康、毛主义——排上位置,看各站在形状、路、土的哪一边;本编总判断就落在这一章:土那一家材料,后来被他改写成了空。

本编为判决一(「一」是数出来的)备料,并为第 18、33 章的对质埋两面小旗。


第 8 章

一还是多:两千五百年的老账

◆ 一个班,是一个,还是四十五个?

开学第一天,班主任站在讲台上说:「从今天起,我们就是一个集体了。」

台下坐着四十五个孩子。有的是从同一所小学升上来的,有的谁也不认识;有的坐得笔直,有的已经开始在桌子底下玩了。

那么,这个班,到底是「一个」,还是「四十五个」?

你会说:都是。说「一个班」的时候,是一个;点名的时候,是四十五个。这个回答很对,可它藏着一个难题:到底哪一个是真的? 是先有四十五个孩子,被凑成了一个班?还是先有「这个班」,四十五个孩子只是它的成员?

这个难题,西方哲学吵了两千五百年。巴迪欧接手的,就是这一笔老账。

◆ 巴门尼德:只有「一」

故事从公元前五世纪的一个希腊人说起:巴门尼德。

他写过一首哲理长诗,只剩下一些残篇。他的意思,用大白话说是:真正存在的东西,只有一个,不生不灭,不动不变,没有缝隙。我们看见的千千万万、生生灭灭,都是「意见」,是感官骗人的样子。

一个班?在巴门尼德眼里,四十五个孩子的吵吵闹闹都是表面,底下只有一个不动的「存在」。

这个说法听上去很怪,可它开了一个头:存在是一,多是假象。 此后两千多年,西方哲学的主流,大体都站在这一边——柏拉图的理念是一,亚里士多德的实体是一,中世纪的上帝是一,斯宾诺莎的实体也是一。「多」要么是「一」的影子,要么是「一」的部分,要么是「一」流出来的样子。

◆ 柏拉图的一篇怪对话

站在巴门尼德这一边的人里,有一篇对话特别怪,就是柏拉图的《巴门尼德篇》。

在这篇对话里,柏拉图让年老的巴门尼德和年轻的苏格拉底对谈。巴门尼德不讲诗了,开始做一种近乎数学的练习:假设「一」存在,会推出什么?假设「一」不存在,又会推出什么?他一条一条地推,推出了一大串互相打架的结论。

这篇对话两千多年来让读者头疼。有人说它是一场游戏,有人说它是柏拉图对自己理念论的检讨。本系列柏拉图卷讲过:柏拉图晚年的几篇对话,摸到了纠缠——「不是」其实是「不同」,理念和理念之间会互相编织——可他把这些称作私生子式的推理,放在一边。

巴迪欧读这篇对话,读出了一件别人没读出的事。

◆ 巴迪欧的判断:「一」不存在

《存在与事件》的第一篇沉思,就从《巴门尼德篇》起步〔核:该书第一部分以柏拉图为对话者;待核:沉思编号〕。巴迪欧在那里下了一个极干脆的判断,大意是:「一」不存在。存在的,只有「多」。「一」,是一个操作的结果。

用那个班来说:先有的不是「一个班」,也不是「四十五个现成的孩子」。先有的,是一大堆多——每个孩子又是一大堆东西,身体、名字、家、脾气……多里面还是多。然后,有一套规矩——学校的编班、那本花名册、那句「我们就是一个集体了」——把这一大堆多,数成了「一个班」。

「一」不是本来就在的,是数出来的。他把这一步叫作「计数为一」。

这是在和两千五百年的主流对着干。巴门尼德说只有一,多是假象;巴迪欧说,只有多,一是操作。

◆ 先说他对在哪里

这一步,本书要先把公道还足。

第一,他看穿了「一」的来历。一个班、一个民族、一个公司、一个「我」,我们平常说起来,都像是本来就在那里的一个东西。巴迪欧说:别急,它们都是被一套规矩数出来的;规矩一换,数出来的「一」就换了。同样四十五个孩子,按成绩分,是尖子班和普通班;按住址分,是走读生和住校生;按家长的职业分,又是另一套。

这一看,拆掉的是一大片「本来就在」。本系列一直在拆的「对象先在」,他用一句话就拆了:一个现成的对象,本来就是一个数出来的结果。

第二,他看见了「数」这个动作有力量。谁来数,按什么数,数进谁、漏掉谁,从来不是中立的。花名册上没有你的名字,你在这个班里就「不算数」。第 5 章讲过,他后来在政治上最关心的,恰恰是那些「数不进去」的人。

这两处,SDE 都认。SDE 说,形状是长出来的,能被认出的样子,不是本来就在的——这正是「一不是本来就在的」。

◆ SDE 看这一处:数的那只手,长在哪里?

认完之后,本书要追一步。

「一」是数出来的——那么,数的那只手,是从哪里来的?

他的回答,到这里就停了:有一个处境,处境有它的计数规矩,规矩把多数成一。规矩从哪里来?在他的存在论里,这个问题几乎不问。

可回到那个班,这个问题问得出来,而且答得出来。那本花名册,是学校按招生政策、按学区、按一年年的惯例编出来的;「我们就是一个集体了」这句话,是班主任从她当学生时的老师那里学来的,又在十几年的带班里说熟了的;「按成绩分班」这条规矩,是某一年某个校长定下的,被家长抗议过,又改过一回。

数的那只手,长在一片土里。 规矩有来历,有路,会被改写。四十五个孩子被数成「一个班」之后,这个班又会回头改那本花名册——有孩子转走,有孩子转来,有班级被拆开重编。

所以 SDE 在这里和他分开一步:他说「一是数出来的」,对;SDE 再补一句——数的规矩本身,也是长出来的。

这一步看上去很小,可它决定了后面的一切。如果数的规矩也是长出来的,那「数之前」就不是一个什么都没有的底;那里有土,有路,有一代一代留下的规矩。本书第 20、23 章会把这一步走完。

◆ 放回你的日子里

「一是数出来的」,是一句很有用的话,特别是在你被一个「一」压着的时候。

一个孩子被分进「差班」,从此觉得自己就是差的——那个「差班」,是一次考试数出来的,换一次考试、换一种数法,他就在别的「一」里。一个中年人被归进「被优化的那一批」,觉得自己没用了——那个「一批」,是一张表格数出来的,不是他这个人的全部。

今晚可以做一件小事:想一个你被归进去、又不太喜欢的「一」——某个班、某个圈子、某种人。问两句:是谁、按什么规矩把我数进来的?这条规矩,是什么时候、怎么来的?

问完第一句,你会松一口气:原来它不是我的本来面目。问完第二句,你会多看见一点:这条规矩也有来历,有来历的东西,就有可能被改。

第一句,是巴迪欧给你的。第二句,是 SDE 替他补上的。


带走的话:「一」是数出来的——这是他给的;数的规矩也是长出来的——这是 SDE 补的。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开门,开的是形状这扇——一个现成的「一」,是数出来的。|空碗,还是一锅粥:还没到空碗那一步;可数之前是什么,他已经准备说「只有多,多到底是空」了。

第 9 章

主体要么先在,要么死了

◆ 「这真的是我想要的吗?」

一个年轻人,大学选了父母说好就业的专业,毕业进了亲戚介绍的单位,二十八岁在家人催促下结了婚。某天夜里,他突然问自己:这一路,真的是我想要的吗?

他身边的人会给他两种回答。

一种说:「当然是你选的。没人拿刀逼你,每一步都是你自己点的头。人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

另一种说:「哪有什么你想要的。你的专业是就业市场定的,单位是人情关系定的,结婚是社会时钟定的。你以为你在选,其实你只是站在别人给你排好的位置上。」

这两种回答,正是巴迪欧年轻时,法国思想界吵得最凶的一场架。

◆ 萨特这一边:人是自己选出来的

第一种回答,是萨特的。第 2 章讲过,萨特说存在先于本质:人先活着,靠一次次的选择成为某种人。你在最坏的处境里,也还有选的自由;说「我没办法」,是在骗自己。

在萨特那里,「我」是一个中心,一个能说「不」、能做决定的点。世界再挤压,这个点都在。

本系列萨特卷给他下的判词是:本质是发生的,存在是发现的——他的结论是发生学的,前提是发现学的,所以结论悬空。那个能自由选择的「我」,在他那里是一开始就在的;萨特卷把它叫作「第四个先在者」。

◆ 结构主义这一边:「我」是一个效果

第二种回答,是六十年代一大批人的。第 3 章讲过其中几位。

人类学家列维-施特劳斯研究各地的亲属制度和神话,发现人们的婚配、分类、讲故事,都遵循一些当事人自己并不知道的结构。1962 年,他在《野性的思维》最后一章,正面批评了萨特〔核:常见口径〕:你说的那个自由选择的「我」,只是西方人自己讲给自己听的一个神话。

阿尔都塞说,历史是一个没有主人公的过程;拉康说,「我」是话语的缝隙里带出来的一个效果,是一个空缺;福柯说,「人」这个形象,像沙滩上的一张脸,会被潮水抹去。

这一边的结论是:「我」不是中心,是结构排出来的一个位置。这就是那句口头禅——「主体死了」。

◆ 吵架双方没说出口的那个前提

两边吵得很凶,可它们有一个共同的前提,谁也没说出来:

主体要么是先在的,要么就不存在。

萨特那边:主体先在——在一切选择之前,就有一个能选择的「我」。

结构主义那边:既然找不到那个先在的「我」,那主体就是假的,只是结构的效果。

两边都默认,「真的主体」只能是先在的那一种。一个说有,一个说没有,争的是有没有;可「真的主体会不会是后来才长出来的」,没有人问。

回到那个二十八岁的年轻人。萨特派说「都是你选的」,结构派说「你从来没选过」。可他自己知道,两边都不对:他确实是被推着走的,可他今晚这一问——「这真的是我想要的吗」——是真的,是他的。这一问,不是一开始就有的;是这一路走下来,被推着、被挤着,攒到今晚,才冒出来的。

◆ 巴迪欧的第三条路:主体是后来长出来的

巴迪欧看见的,就是这条缝。

他的回答,大意是:结构主义说得对,没有一个先在的「我」坐在一切之前;可主体并没有死。主体是会出现的——在某一件事发生之后,有人决定忠于它,从此把自己的生活组织在它周围,一步一步去做、去查、去改,在这个过程里,一个主体才长出来。主体不是起点,是结果;不是生来就有的,是后来成为的〔核:这是《存在与事件》后几部分与《伦理学》的核心论点〕。

他还加了一句很冷的话:这样的主体很稀少。 大多数人、大多数时候,只是「人这种动物」,按处境的规矩吃饭、工作、结婚,谈不上是主体。只有在忠于某个事件的时候,一个人才短暂地、或长久地,成为一个主体。

这一步,是巴迪欧对二十世纪哲学最重要的贡献之一。萨特那个先在的「我」,被他拆了;结构主义那句「主体死了」,也被他拆了。主体从「在不在」的问题,变成了「怎样长出来」的问题。

◆ SDE 看这一处:几乎一样,差在两个地方

这一处,SDE 和他几乎站在一起。

SDE 的第三站(SIO 本体论)说的正是:主体和客体不是先在的两方,是同一个「显出来的样子」在不同侧重下的显影。把重心放在「我在这片场里有个位置」上,主体意识就发生了。主体不是先有的,是长出来、显出来的。

所以,「主体是后来长出来的」这一句,本书认账,而且记在他名下——第 46 章会把它列为「他先说出的五件事」之一。

差在两个地方。

第一,长出来的地方。 他说,主体只在忠于一个事件之后长出来。SDE 说,主体在每一股洪流里都在长——一个孩子学会说「我不要」,一个老人在病床上决定「这次听我自己的」,那个二十八岁的年轻人在夜里问出的那一句。这些,在他那里都够不上「主体」,只是「人这种动物」的日常。在 SDE 里,它们都是主体在长,有的长得弱,有的长得强,是一条光谱,不是有和没有两格。

第二,长出来之前。 他说,主体长出来之前,有一个事件;事件之前,是「空」。SDE 说,主体长出来之前,是一锅粥和正在成形:那个年轻人十年里一次次的憋屈、一次次的点头、一次次说不出口的不对劲。今晚那一问,是这锅粥熬到这一晚,显出来的样子。

一句话:他把主体从「先在」救了出来,却把它关进了「稀少」里;SDE 说,主体一直在长,只是有时长得看不见。

◆ 放回你的日子里

如果你身边有一个人,正在问「这真的是我想要的吗」,你可以不给他那两种回答。

不要说「都是你自己选的」——那等于告诉他,他的憋屈全是自己的错。也不要说「你从来没选过」——那等于告诉他,他今晚这一问也是假的。

可以换一种说法:「你这一问,是这些年一点一点攒出来的。它是真的,是你的。」然后陪他往回看:哪几年、哪几件事,让这一问越来越重?再往前看:从这一问出发,明天能做的一小步是什么?

往回看,是看那锅粥;往前看,是巴迪欧说的「忠诚」——从这一问出发,一步一步,造出一个还没有的自己。


带走的话:主体不是先在的,也没有死,是后来长出来的——他说到这里;SDE 再补一句:它一直在长,不只在大事件之后。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开门,开的是一扇大门——主体是后来长出来的;关了半扇——只准在事件之后长,而且稀少。|空碗,还是一锅粥:一锅粥。主体长出来之前,是多年说不出口的憋屈,不是空。

第 10 章

不要诗,也不要「一」

◆ 你最怕变成谁?

有些人一辈子的方向,不是被「我想成为谁」定下的,是被「我绝不要变成谁」定下的。

一个在酒鬼父亲身边长大的孩子,长大后滴酒不沾,连聚会都怕去;一个见过父母为钱吵了半辈子的人,成家后把每一分钱都记账;一个被老师当众羞辱过的学生,后来自己当了老师,一辈子不对学生说一句重话。

这种「绝不要」,力气很大,往往能把一个人从坑里拉出来。可它也有一个副作用:为了离那个人远一点,你常常连他身上好的东西也一起扔了。滴酒不沾的人,也失去了和朋友热热闹闹喝一杯的那点快活。

巴迪欧的哲学里,也有两个「绝不要」。一个是海德格尔,一个是德勒兹。

◆ 第一个「绝不要」:把哲学交给诗

海德格尔是二十世纪最有影响的哲学家之一。本系列海德格尔卷讲过,他看见了「存在就是显露」,这是他的头一功;可他晚年越来越觉得,哲学那套概念、论证、体系,离存在越来越远,真正能让存在显出来的,是诗。荷尔德林的诗、特拉克尔的诗,比哲学书更接近真理。

巴迪欧把这种态度叫作「把哲学缝在诗上」〔核:《哲学宣言》(1989)的核心论点之一〕。他说,从十九世纪到二十世纪,有一个「诗人的时代」:从荷尔德林、马拉美、兰波,到佩索阿、曼德尔施塔姆、策兰,诗人们替哲学去思考了哲学不敢思考的东西。这很了不起。可哲学如果从此把自己交给诗,只会说「存在不可言说,只能吟咏」,那哲学就放弃了自己的本分——把事情想清楚、说清楚。

他还有一层更深的警惕。海德格尔 1933 年加入纳粹党、出任大学校长,本系列海德格尔卷为此单列了一编。那种讲「大地」「故乡」「根」「民族的命运」的诗意哲学,曾经和最坏的政治站在一起。

所以巴迪欧说:绝不要。哲学不要缝在诗上,要回到严格。什么是最严格的?数学。

◆ 第二个「绝不要」:世界底下有一个大写的「一」

另一个「绝不要」,是德勒兹。

第 5 章讲过,这两位在万森纳同校,彼此看不顺眼。1997 年,德勒兹去世两年后,巴迪欧写了一本小书,认真清算这位对手。本系列德勒兹专栏卷第三十九章,把这本书的意思说得很清楚:

德勒兹一辈子讲差异、讲多样、讲块茎,看上去是「多」的哲学家。巴迪欧说,不对,他其实是「一」的哲学家。德勒兹的一切差异,都是同一个「生命」、同一片「潜在」的不同表达,就像一片海起了无数的浪——浪再多,都是那一片海。德勒兹真正爱的,是海。

巴迪欧说:绝不要这片海。真正的多,不需要底下有一片海托着;多就是多,多底下还是多,一直到底,底下什么都没有。

◆ 两个「绝不要」,说对了什么

先还公道。两个「绝不要」,都拆到了真东西。

拆海德格尔,他拆对了一处:把最要紧的东西说成「不可言说、只能吟咏」,是在给思想关门。一个人说「这件事只可意会」,常常是他想不清楚,或者不想让你追问。巴迪欧坚持哲学要严格、要能被检验,这是一种思想上的诚实。那段「大地与根」的哲学和纳粹站在一起的历史,也提醒人:土这个词,会被拿去干坏事。

拆德勒兹,他拆得更准。本系列德勒兹专栏卷自己也判过:德勒兹的「潜在」是一座永不耗尽、也永不被改写的仓库,一个先在的供货的「一」。巴迪欧用「一」这个词说的,和那一卷用「仓库」说的,是同一件事。那一卷的原话是:这一刀砍得准。

◆ SDE 看这一处:倒掉两个坏房东,连地也不要了

可「绝不要」的副作用,在这里也出现了。

海德格尔讲的「大地」「故乡」,德勒兹讲的「生命」「潜在」,都是在用自己的方式说一件事:东西底下,有一片在推、在缠、在流的东西。 海德格尔把它说成了诗意的大地,还和坏政治绑在一起;德勒兹把它说成了一座永不改变的仓库。这两种说法都有毛病——一个被神秘化,一个被写成了先在的「一」。

可毛病在说法上,不在那片东西本身。那片东西,就是本书说的土。

巴迪欧为了离这两个人远一点,把这片东西整个扔了。他说:底下什么都没有,只有空。

他倒掉了两个坏房东,连房子底下的地也不要了。

这一步,本书要非常小心地说,因为它是全书一个关键的猜测(待验):他后来把该放「土」的地方放了一只空碗,原因之一,也许正是这两个「绝不要」。一个讲「土」的人被坏政治弄脏了,一个讲「底下在流」的人被写成了仓库,他就对一切「底下有东西」的说法起了戒心。要核实这个猜测,得看他在《哲学宣言》《存在与事件》里拒绝海德格尔和德勒兹的那些段落,是否同时拒绝了「处境底下有一片在推的东西」这个意思。第 86 章写病根时,会把这一条正式列进去,并写明查到反证就删。

还有一件事也要说清:SDE 说的土,和海德格尔的「大地」、德勒兹的「潜在」都不一样。土不神秘——一次刷牙的土,是水龙头、牙膏厂、牙医的一句话、妈妈数数的记忆,都能指出来,都能查。土也不是仓库——它会被长出来的东西回头改写,今天的土不是昨天的土。不神秘,不先在,会被改写——这是 SDE 的土和那两位的分界线。巴迪欧要是看见了这样一片土,也许就不必把它扔掉。

◆ 放回你的日子里

回到开头:你最怕变成谁?

那个「绝不要」,救过你。可值得回头看一眼:为了离那个人远一点,你是不是连他身上一样好东西也扔了?

滴酒不沾的人,扔掉的可能是和朋友热闹一场的快活;每分钱都记账的人,扔掉的可能是偶尔大方一次的松弛;从不对学生说重话的老师,扔掉的可能是在关键时刻狠狠点醒一个孩子的那点力气。

今晚可以试一件事:写下你最强的一个「绝不要」,再在旁边写一行——那个人身上,有没有一样东西,其实是好的,只是被他用坏了?

把那样东西捡回来,不等于变成那个人。就像土这个词被坏人用过,土本身仍然是真的。


带走的话:他倒掉了两个坏房东——一个把哲学交给诗,一个把世界交给一片海——可连房子底下的那片地,也一起不要了。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开了一扇门——哲学要严格,不能躲进「不可言说」;关了一扇门——底下那片在推的东西,被当成坏房东的家具一起扔了(待验)。|空碗,还是一锅粥:空碗在这里第一次被他端了出来——为了不要海,他说底下什么都没有。

第 11 章

三家怎样撞出了他

◆ 一道菜,是哪几样东西撞出来的?

西红柿炒鸡蛋,谁都会做。可如果你问:这道菜,是哪几样东西撞出来的?

西红柿,本来是从美洲传过来的,很长时间里只当观赏的果子;鸡蛋,家家户户都有;热油快炒的做法,是中国灶台上几百年练出来的手艺。三样东西,来路不同,某一天在一口锅里碰上了,才有了这道菜。缺了哪一样都不成:没有西红柿,只是炒鸡蛋;没有热油快炒,只是一碗西红柿蛋汤。

这套书看一个大哲学家,常常用这个办法:看他是哪几家材料在他手里撞出来的,每一家站在哪个位置。本系列黑格尔卷写过:黑格尔是斯宾诺莎、康德、费希特三家撞出来的;叔本华卷写过:叔本华是康德、柏拉图、《奥义书》三家撞出来的。

巴迪欧,是三家撞出来的:集合论,拉康,毛主义。

◆ 第一家:集合论——给了他「形状」的写法

集合论是十九世纪末由康托尔开创的一门数学〔核〕。它研究的东西,说起来极简单:一堆东西放在一起,叫一个集合;一个东西属于或不属于一个集合。可从这么简单的起点出发,康托尔证明了一件惊人的事:无穷不止一种,有的无穷比另一种无穷更大。

二十世纪初,数学家们给集合论立了一套公理,也就是几条大家都同意的基本规矩;后来又有两项大工作:一项证明了,可以造出一个「一切都能被说清楚」的集合宇宙〔待核:哥德尔,1938 年〕;另一项在 1963 年发明了一种方法,能造出一种「用已有的任何话都描述不出来」的新集合,并把它「强行加进」原来的宇宙〔核:科恩的力迫法〕。

这几样东西,后来几乎原封不动地进了巴迪欧的哲学:「一」是数出来的——集合论里,一个集合就是把一堆东西数成一个;最底下是空集;部分永远比成员多——康托尔的一个定理;新东西用旧话说不出——科恩的那种「描述不出来」的集合;新东西会被强行加进旧世界,让一些话在将来变成真的——科恩的「力迫」。

集合论给他的,是一套形状的写法:什么东西能被认出、被数、被说清,写得严丝合缝。

◆ 第二家:拉康——给了他「路」的写法

第 3 章讲过,拉康说「我」是一个空缺,是在话语的链条里被带出来的效果。

拉康还有一个想法,对巴迪欧影响极深:意义是「事后」才定下来的。一句话说到一半,你不知道它什么意思;说完了,回头一看,前面的每个字才有了意思。一个人童年的某件事,当时没什么,许多年后另一件事发生了,那件旧事才「变成」了一个创伤。先后是颠倒的:后来的事,回头给前面的事定了义。

这个想法,后来长成了巴迪欧最漂亮的一个说法:真理用「将来完成时」说话——「等我们做成了,这句话就是真的」。主体也是事后才被认出的:你是不是一个忠于事件的人,要看你后来一步一步怎么走。

拉康给他的,是一套路的写法:一条链,一步接一步,后面的回头改前面的意思。

◆ 第三家:毛主义——本该给他「土」

第三家,是第 4、5 章讲过的毛主义:他三十一岁以后,将近四十年的政治实践。

这里说的,是他在法国接受和使用的那一套思想材料,不是在评价一段别国的历史。那一套材料里,至少有三样东西,对一个哲学家很要紧。

一样是「一分为二」。 事物内部都有矛盾,矛盾推动事物变化。他 1975 年的书名,就叫《矛盾论》,本书第 13 章会拆。这是一台发动机。

一样是「调查」。 那一套材料里反复强调:不做调查,就没有发言权;要到具体的工厂、具体的村子里去,一户一户问,一件一件查。七十年代,他和同伴们确实在工厂门口、移民工人宿舍里做这种调查〔待核:具体形式〕。这是在摸土。

一样是「从群众中来,到群众中去」。 把分散的意见集中起来,变成主张,再拿回去检验,再集中,再拿回去,一圈一圈,没有尽头。这是一个圈——本书叫它回写。

这三样东西——矛盾的发动机、一户一户的调查、一圈一圈的回写——放在一起,正是本书说的土,以及让土动起来的那台发动机。

毛主义这一家,本该给他土。

◆ 撞出来之后:土那一家,被改写成了空

现在把三家放进 1988 年的《存在与事件》里看。

集合论那一家,几乎原样进去了,还升了格:成了「存在论」本身。

拉康那一家,也进去了:主体是事后被认出的,真理用将来完成时说话。

毛主义那一家呢?本书的读法是(待验,要到第三、四编逐本核实):

矛盾的发动机,不见了。《存在与事件》里,新东西不再是矛盾一步步逼出来的,而是从「空」的边上突然冒出来的「事件」。

一户一户的调查,留下了一个词。《存在与事件》里,忠诚的主体会一项一项地「探查」,看每一样东西和那个事件有没有关系——这个词,在法语里和「调查」是同一个词〔待核〕。可这种探查,只在事件之后才开始;事件之前那一户一户的土,不再被查。

一圈一圈的回写,被剪成了半圈。忠诚改变了处境,可改变之后的处境,不参与下一个事件怎样发生——下一个事件,又从空里来。

三家材料撞出了他。撞完之后,集合论和拉康那两家站在了中间,毛主义那一家本该是土,却被改写成了一只空碗。

这就是第 1 章起一直在记的那笔账,第一次有了一个清楚的位置。第 18 章会用他 1982 年的《主体理论》来对照:那时候,土还在;第 33 章会把这笔账正式结清。

◆ 先说这三家撞得多好

说完「空碗」,还要说一句公道话:这是一次真正的三维碰撞。

本系列有一把量尺:三维碰撞——三家材料都活着、互相拆台——出典范,出大家;二维碰撞,一家焊死了,出分类和细化,出中家;三家都固定不动,只出推论,出小家。

巴迪欧手里的三家,是真的在互相拆台。集合论的严格,逼着他不许拉康的空缺变成一句漂亮的比喻;拉康的「事后」,逼着他不许集合论变成一张不动的地图;毛主义的政治,逼着他不许这一切关在书房里。他是一个被三维碰撞撞出来的大家。

本书的全部批评,都在这个前提下:他撞得很好,只是撞完以后,把其中一家的一部分,改写掉了。 他停下的地方,正是接着要走的那两步——把空碗换回一锅粥,把半圈回写接成整圈。

◆ 本编的开门与关门

第二编四章,并排列一下:

他看见了(开门):一是数出来的,现成的「一个」都有来历(第 8 章);主体不是先在的,也没有死,是后来长出来的(第 9 章);哲学不能躲进「不可言说」,要严格(第 10 章);世界底下不该有一个先在的、供货的「一」(第 10 章);三家材料的三维碰撞(第 11 章)。

他收回了(关门):数的规矩本身有没有来历,他不问(第 8 章);主体只准在事件之后长,而且稀少(第 9 章);拒绝两个坏房东,连地也不要了(第 10 章,待验);土那一家材料,被改写成了空(第 11 章,待验)。

本编总判断:他在一道两千五百年的老题和一道眼前的新题里,同时凿出了一条缝——一是数出来的,主体是长出来的;可凿缝的那把锤子,敲掉了缝底下的土。

下一编,我们进入他 1988 年以前的书。先看两样他早年有过、后来不见了的东西:一台发动机,一片土。

◆ 放回你的日子里

你身上,最拿得出手的那样本事,是哪几家撞出来的?

一个好厨师,可能是外婆的灶台、一本菜谱、一家饭店的后厨撞出来的;一个好销售,可能是父亲的小卖部、大学里的辩论队、第一份工作里一个难缠的客户撞出来的。

今晚可以试一件事:给自己最得意的一样本事,找出撞出它的三家。然后问:这三家里,哪一家被你后来慢慢丢了?

很多人会发现,被丢掉的,往往是最「土」的那一家——最早、最不体面、最说不出口的那一家:外婆的灶台,父亲的小卖部。可恰恰是那一家,给了你别人学不去的那点东西。


带走的话:三家材料撞出了他;撞完以后,本该是土的那一家,被他改写成了空。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开了形状和路两扇门(集合论与拉康),土那扇门本来开着,被他关上了(待验)。|空碗,还是一锅粥:一锅粥被改写成了空碗——这一章第一次看见这个动作的全貌。

第三编

前史一:他曾经有过一台发动机

编序

1988 年的《存在与事件》出名之前,巴迪欧已经写了二十年书。这些早年的书,很多读者跳过不读,觉得那是「毛主义时期」的旧东西,他后来自己也改了。

本书不跳。一本一本拆的用意之一,就是追他著作之间的那条路:后一本改了前一本什么,前一本里有什么东西,后来不见了。

这一编三章,拆他 1969 年到 1976 年的几本书,外加三部小说。本编追的是一条暗线,标「待验」:他早年曾经有过一台发动机——矛盾。 在《矛盾论》里,新东西是矛盾一步一步逼出来的;到了《存在与事件》,这台发动机被换成了「空」和「突然」。

第 12 章拆《模型概念》:一个年轻数学家第一次拆「模型」这个词,那时他把数学看成一门有历史、会生产的手艺。第 13 章拆《矛盾论》与《论意识形态》:一分为二,那台发动机。第 14 章拆三部小说,并做本编总账:发动机还在不在。

每章末附书卡。


第 12 章

《模型概念》(1969):数学怎样给世界做模型

◆ 「按模型算,房价明年涨百分之八」

你一定听过这样的话。

「按模型算,明年房价涨百分之八。」「模型显示,这个孩子考上重点的概率是七成。」「天气模型说,后天有雨。」「根据模型,这款产品的用户会在三个月后流失一半。」

「模型」这个词,今天到处都是。它听上去很硬:有数字,有公式,有电脑算。说「模型显示」,比说「我觉得」有分量得多。

可模型到底是什么?是世界的一张照片,照得越像越好?还是一样别的东西?

1968 年,三十一岁的巴迪欧,在阿尔都塞组织的一门课上,专门讲了两次这个问题。讲稿第二年出版,就是这本薄薄的《模型概念》〔核:出版年份;待核:开讲日期〕。

◆ 他说了什么:两种「模型」

这本书的意思,用大白话说,是把「模型」分成两种。

第一种,是大家嘴上的模型。 经济学家、社会学家、人类学家常说「模型」,意思大致是:世界太复杂,我们做一个简化的样子,去模仿它、代表它,模型越像世界越好。在这种说法里,世界在那边,模型在这边,模型是世界的一张简笔画。

巴迪欧说,这种说法听上去科学,其实是一种「意识形态」——一种没被检查过的哲学。它默认了世界是现成摆在那里的,模型只是去照它;它还默认了,做模型的人站在世界外面,干干净净,不掺和。

第二种,是数学里的模型。 在数理逻辑里,「模型」有一个非常精确的意思:你先有一套形式化的规矩(几条公理、一套符号),再找一个数学结构,让那几条规矩在这个结构里全都成立——这个结构,就叫那套规矩的一个模型〔核:模型论的标准定义〕。

请注意,在这个意思里,模型不是「世界的照片」。它是数学内部两样东西之间的一种关系:一边是写出来的规矩,一边是满足这些规矩的结构。两边都是数学家做出来的。

巴迪欧的主张是:要用第二种、严格的「模型」,去拆第一种、含糊的「模型」〔待核:书中具体论证〕。

◆ 他还说了一件更要紧的事:数学是一门会生产的手艺

这本书里,还藏着一个后来被许多人忽略的意思。

年轻的巴迪欧,那时站在阿尔都塞一边。阿尔都塞的学派,把科学看成一种「生产」:科学家不是去发现本来就摆在那里的真理,而是在一套具体的工作里,用具体的工具,把知识一步一步生产出来,就像工厂把原料加工成产品。

巴迪欧把这个眼光用到了数学上〔待核:该书对数学作为「生产」的具体表述〕。在他笔下,数学不是一座早就盖好的宫殿,等人进去参观;它是一门一直在干活的手艺:造出新的形式,找到满足它的结构,发现两者对不上,再造,再找。模型,就是这门手艺在干活时的一个环节。

一个三十一岁的数学哲学家,把数学看成一门有历史、会生产、会自己改自己的手艺。

请把这句话记住。二十年后,他会说:数学就是存在论——数学写的,就是「存在之为存在」本身。那时的数学,更像一座早就在那里的宫殿,而不是一个一直在干活的作坊。

◆ 先说他对在哪里

这本书,今天读起来,有两处特别亮。

第一处,他拆掉了「模型是世界的照片」。今天我们天天听到「模型显示」,很少有人问:这个模型是谁做的,按什么规矩做的,它满足的是哪几条假设?巴迪欧五十多年前就提醒:模型不是中立的照片,它背后站着一套没被检查过的看法。本系列尼采卷有一个判断:权力在客体模型的设定上——谁来定模型,谁就定了什么算「事实」。巴迪欧这本小书,是这句话一个很早的、很严格的版本。

第二处,他把数学放回了「干活」里。数学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是一代一代数学家一步一步做出来、修出来的。这一处,离 SDE 很近。

◆ SDE 看这一处:他早年就站在门口

SDE 对数学的说法,照王德生博士的原话是:数学是特征纠缠 E 的「场态:连接,次序,结构」,而且是进行了标准化,简化,和优化的「场态」。

用大白话说:数学是土的一种状态,而且是加工过的状态——一代一代人把连接、次序、结构,一遍遍地标准化、简化、优化,才有了今天这一套干干净净的数学。

请把这句话,和年轻的巴迪欧放在一起看。他 1968 年说:数学是一门会生产的手艺,模型是生产里的一个环节。这句话,离「数学是被加工出来的」只差半步。他早年就站在门口。

那半步差在哪里?他那时说的「生产」,主要是数学内部的生产——数学家在数学里干活。至于数学这门手艺,是从什么土里长出来的——丈量土地、记账、造房子、观星,人和世界一次次打交道,才慢慢磨出了「连接、次序、结构」这几样东西,再被数学家们加工成公理——这一层,他没有往下追〔待验〕。

二十年后,他不但没有往下追,反而往回走了一步:从「数学是一门手艺」,走到了「数学就是存在本身」。作坊变成了宫殿。本书第 23 章会正面拆这一步,第 50 章会在翻译测试里再用一次。

这里先记下一个前史的对照,是全书的一条暗线:

1969《模型概念》 1988《存在与事件》
数学是什么 一门会生产的手艺(待核) 存在之为存在本身
数学在哪里 在一代代人的工作里 在一切之前
离 SDE 差半步 退了一步

◆ 放回你的日子里

下一次有人对你说「模型显示」,你可以学巴迪欧,问三句。

这个模型满足的是哪几条假设?——房价模型假设利率不变吗?升学模型假设孩子的学习方法不变吗?

这些假设是谁定的、什么时候定的?——是几年前的数据,还是去年的政策?

这个模型会不会回头改变它要算的那件事?——大家都信「房价要涨」,于是抢着买,房价真涨了;老师都信「这孩子上不了重点」,于是不再管他,他真上不了。

第三句最要紧。模型不是站在世界外面的照片,它一被相信,就回头改写世界。这件事,年轻的巴迪欧看见了一半;本书叫它回写。


带走的话:模型不是世界的照片,是一门手艺干活时的一个环节;年轻的巴迪欧把数学看成手艺,离 SDE 只差半步。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开门——数学是一门会生产、会自己改自己的手艺,开的是路和回写两扇(待核)。|空碗,还是一锅粥:一锅粥。这时的数学还在作坊里,没有被端上「存在」的供桌。

一本书一张卡

第 13 章

《矛盾论》(1975)与《论意识形态》(1976):一分为二

◆ 一个家,是怎样「变」的?

一个三口之家,日子过了十几年,看上去一直是老样子。

可你细看,会看见里面一直有两股劲在拧:孩子长大了,要自己的房间、自己的朋友、自己的主意;父母还想像从前一样管着他。一股劲往外,一股劲往里。两股劲拧了几年,拧到某一天——孩子考上外地的大学,或者一场大吵——这个家就变了样:孩子搬出去,父母开始学着打电话而不是推门进去。

这个家是怎么变的?不是哪一天突然从天上掉下来一个「变化」,是里面那两股拧着的劲,拧到头,逼出了一个新样子。

七十年代中期的巴迪欧,正是这样看「变」的。那时他写了两本小书,一本叫《矛盾论》,一本叫《论意识形态》。

◆ 《矛盾论》:新东西从矛盾里来

1975 年,巴迪欧出版了《矛盾论》〔核:出版年份〕。书名和毛泽东的一篇名文相同,他是有意的。

那时候法国的毛主义者,从中国的一场争论里接过了一句口号:一分为二。 那场争论发生在 1964 年,中国哲学界围绕「一分为二」和「合二而一」吵过一场〔核:常见口径〕。「一分为二」的意思是:任何事物内部都有对立的两面,两面的斗争推动事物变化;「合二而一」则强调两面的统一。在当时的政治气氛里,前一句被定为正确的一方。

巴迪欧在书里,把「一分为二」当作辩证法的核心〔待核:书中具体表述〕。他的意思,用大白话说是:新东西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一个东西内部的分裂里来的。一个处境里,旧的一方和新的一方拧在一起,新的一方从旧的里面挣出来,把旧的撕成两半。造反、罢工、起义,都是这样来的。

请把这个画面,和他十三年后的「事件」对照:

1975 年:新东西从内部的矛盾里,一步一步挣出来。 1988 年:新东西从「空」的边上,突然冒出来。

◆ 《论意识形态》:造反里一再出现的东西

第二年,1976 年,他和一位合作者出了另一本小书,《论意识形态》〔核:出版年份;待核:合作者姓名〕。

这本书里有一个想法,本书特别看重。它说,翻开历史,从古罗马的奴隶起义,到欧洲中世纪的农民战争,再到近代的各种造反,底层人一旦起来,喊出来的要求里,总有几样东西反复出现:要平等,反对少数人占有一切,不信那套压着他们的等级和国家……这几样一再出现的东西,他们叫它「共产主义的不变量」〔待核:原词与译法〕。

请注意这个想法的样子:它不是说每一次造反都是从空里冒出来的、彼此无关的「奇迹」;它是说,一次次造反之间,有一条线——前面的造反留下的东西,在后面的造反里又长了出来。这是在看一条很长的路,看一片一代代被翻过的土。

这时的巴迪欧,看见了历史里的路和土。

◆ 先说他对在哪里

这两本小书,今天读来,政治口号很重,许多话带着那个年代的火气。本书不替它们辩护,也不拿来嘲笑。只挑出两样今天仍然站得住的东西。

第一样,是那台发动机。 新东西从内部的张力里来——这句话,SDE 完全认。SDE 的 123 原理说:第一拍,张力一点点攒起来;第二拍,张力攒到头,逼出形状的改变;第三拍,形状一改,回头改写路和土。三笔纪律的第一笔就是:矛盾是引擎,不是故障。 七十年代的巴迪欧,手里有这台发动机。

第二样,是那条长线。 一次次造反之间有一再出现的东西,前面的留在后面的里——这是在看回写,看土怎样一代代被翻过。

◆ SDE 看这一处:发动机也有两个毛病

说完他对的,也要说这台发动机当年的两个毛病,因为它们和他后来为什么换掉它有关。

第一个毛病:「一分为二」只会拆,不太会缠。 在那一套说法里,矛盾的两面是对立的、要斗争的,最后一方压倒另一方。可在一个家里,孩子和父母那两股劲,并不只是谁压倒谁;拧着拧着,两边都变了——孩子学会了打电话报平安,父母学会了敲门。SDE 的张力,是路和土之间的张力,拧出来的不只是「分裂」,还有「缠成一个新样子」。只讲「分」,不讲「缠」,发动机就容易只会拆东西。

第二个毛病:一条规律被当成了「本来就在」。 「一分为二」在当年常常被说成是宇宙的根本规律,放之四海而皆准。可这样一说,发动机就变成了一条先在的、不许问来历的法则——这正是发现学的老路。SDE 说,矛盾是引擎,可引擎本身也是在土里长出来的:不同的处境里,张力的样子不一样,有的拧,有的缠,有的慢慢耗散。

本书的猜测是(待验,第 18、86 章再核):他后来放弃这台发动机,一部分原因,正是看见了这两个毛病——只会拆,而且被当成了先在的规律。他要找一样更严格、不靠口号的东西来写「新」,于是找到了集合论里的「空」和科恩的新集合。

问题是:他连发动机带机油一起换掉了。 毛病在「只会拆」「被当成先在规律」,不在「新东西从张力里来」这件事本身。换掉毛病就够了,不必连张力一起换成「空」。

◆ 前史对照,再添一行

第 12 章那张表,这里再添一行:

七十年代 1988《存在与事件》
新东西从哪里来 从内部的矛盾里一步步挣出来 从「空」的边上突然冒出来
一次次新东西之间 有一再出现的「不变量」,一条长线 每一次事件都是单个的断裂
离 SDE 手里有发动机(123 原理的第一、二拍) 发动机被换成了「空」

◆ 放回你的日子里

回到开头那个家。

如果你是那对父母,你可以用七十年代巴迪欧的眼光看一眼:家里现在有哪两股劲在拧?——孩子要自己的空间,你要知道他在干什么;你想让他多读书,他想打球。

再用 SDE 补一眼:这两股劲,除了「谁压倒谁」,有没有可能拧出一个两边都变了的新样子?比如,你退一步,不查手机,他进一步,每天主动说一句今天过得怎样。

最后,记住一件事:这个家将来的某个「突然」——孩子突然不说话了,或者突然跟你掏心窝子了——不会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它就是这两股劲,今天、明天、每一天拧出来的。


带走的话:七十年代的他,手里有一台发动机——新东西从内部的张力里来;后来他连发动机带机油一起换成了空。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开门——矛盾是引擎,造反之间有一条长线,开的是路和土;两个毛病(只会拆、被当成先在规律)也在这里。|空碗,还是一锅粥:一锅粥,而且正在熬——两股劲拧着。

一本书一张卡(《矛盾论》)

一本书一张卡(《论意识形态》)

第 14 章

三部小说:句子是怎样长出来的

◆ 你写过一封很难写的信吗?

一封道歉信,一份辞职信,一封写给多年没联系的老朋友的信。

你坐下来,写了第一句,删了;又写,又删。写到第三段,你忽然明白自己真正想说的是什么——那句话,你坐下来之前并不知道。信写完了,你读一遍,发现它和你一开始想写的,已经不是同一封信。

写,不只是把脑子里现成的东西抄到纸上。很多时候,要说的话是在写的过程里才长出来的。

巴迪欧年轻时想当作家。他一辈子出过三部长篇小说。

◆ 三部小说

第一部,《星历》,1964 年;第二部,《海图》,1967 年;两部都由巴黎的门槛出版社出版〔核:年份;待核:中译书名〕。据记载,它们原本是一个更大写作计划的前两部〔待核〕。

第三部,隔了三十年,1997 年出版,书名取自法国诗人马拉美的一句诗,直译是《此处平静的石块》〔核:书名出处;待核:中译书名〕。据评论,这是一部篇幅很大的政治小说〔待核:内容〕。

坦白说一句:这三部书没有中译本〔待核〕,本书作者也没有读到完整的原文。这套书的规矩是:没读到的不写,不装作读过。所以这一章不复述它们的情节,不替它们下文学评价;只拿三样确凿无疑、谁都能查到的东西来读:两个书名,一句诗,以及「写小说」这件事本身。

◆ 两个书名,两种地图

先看头两部的书名,它们放在一起,本身就是一个很好的对照。

「星历」一词,来自古希腊天文学家托勒密的一部大书。那部书用几何学,把整个天空排成一个有秩序的宇宙:每颗星、每个行星怎么转,都能从几条原理推出来。那是一张从上往下算出来的天图。

「海图」,指的是中世纪地中海水手用的一种航海图。它不是从原理推出来的;是一代一代水手,沿着海岸一段一段地航行,记下哪里有礁石、哪里能靠岸、从这个港口到那个港口朝哪个方向走,再一张张拼起来、改过来的。那是一张从海岸一段段摸出来的海图。

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给自己的头两部小说起了这样两个名字:一张算出来的天图,一张摸出来的海图。

本书不知道他当时是怎么想的,不替他解释用意。只把这两种地图摆在这里,因为它们正好对上这本书反复讲的两样东西:天图,像他后来的存在论——从几条公理出发,把一切排得严丝合缝;海图,像本书说的路与土——一段一段走出来,一次一次改过来,每一处礁石都有来历。

二十多岁时,两种地图他都画过。 后来的《存在与事件》,他选了天图。

◆ 一句诗:从一场看不见的灾难里掉下来的石头

再看第三部的书名。

它来自马拉美为美国诗人爱伦·坡写的一首悼诗。诗的最后几行,大意是:诗人的墓碑,是一块从一场看不见的灾难里坠落到人间的平静的石块〔核:诗句出处;大意据常见译解〕。那块石头,像一颗陨石:它从某个我们不知道的地方掉下来,落在这里,静静地立着。

请把这个画面,和他在《存在与事件》里的「事件」放在一起:一样东西,从一个看不见、说不清的地方(「空」),突然落进一个处境;落下来之后,它只留下一个名字,一块石头,等人去忠于它。

马拉美是巴迪欧一辈子最看重的诗人之一,《存在与事件》里专门有一篇沉思写他〔核;待核:沉思编号〕,本书第 32 章会拆。1997 年,六十岁的巴迪欧,给自己的小说挑了这样一个书名。

本书在这里只问一个问题,留给第 32、33 章去答:那场「看不见的灾难」,真的看不见吗? 陨石落地之前,在天上走了很久;它能落下来,是因为它一路被引力拉着、被大气磨着。「看不见」,是站在地上的人看不见;不是那一路什么都没有。

◆ 写小说这件事本身

最后,看「写小说」这件事本身。

第 2 章说过:他从一开始就知道,新东西不是说出来的,是写出来的。一个句子,写之前并不存在;写的过程里,才一点点定下来。一部小说,比一封难写的信难上一千倍:人物写着写着有了自己的脾气,情节写着写着走向了作者没想到的地方,前面写的一章,因为后面一章而不得不改。

这是一个写作者手上的发生。它有土(语言、文学传统、作者的一生)、有路(一句接一句、一章接一章)、有形状(一部能被认出的小说)、有回写(后面改前面,写完改作者自己)。它也有一锅粥和正在成形:动笔之前那一团说不清的东西,写到一半最乱的那几个月。

本书想说的是:巴迪欧的手,比他的书更早知道「新东西是长出来的」。 他后来说新东西从空里来,可他自己写每一部小说,都是在一锅粥里熬,在正在成形里挣,没有一部是从空里掉下来的。这是第 7 章那张人生序列表的又一个注脚。

◆ 本编总账:发动机还在

第三编三章,是他 1988 年之前的前史的第一段。并排列一下:

他看见了(开门):模型不是世界的照片,数学是一门会生产的手艺(第 12 章,待核);新东西从内部的矛盾里挣出来,矛盾是引擎(第 13 章);一次次造反之间有一再出现的东西,有一条长线(第 13 章);句子是写出来的,写作是一场发生(第 14 章);两种地图:算出来的天图与摸出来的海图(第 14 章)。

他关上了(或埋下了关门的伏笔):没追数学这门手艺从什么土里长出来(第 12 章);「一分为二」只会拆、被当成先在规律(第 13 章);「从看不见的灾难里掉下来的石头」这个画面,已经在他心里(第 14 章)。

本编总判断:1988 年以前,他手里有一台发动机、一张海图、一个会生产的数学作坊;这些东西,后来在《存在与事件》里,分别被换成了「空」、天图和「存在本身」。

这句判断里,凡是说他「后来换掉了」的,都要到第五至九编拿《存在与事件》的原文来核。下一编,我们先看这台发动机在 1982 年的样子——《主体理论》。那里,除了发动机,还有一片土。

◆ 放回你的日子里

回到那封难写的信。

下一次你遇到一件想不清楚的事——要不要换工作,怎么跟家人开口,一个项目该往哪个方向做——可以试试巴迪欧年轻时的办法:先写。

不要等想清楚了再写。坐下来,写第一句,写不好就接着写。写到一半,你多半会发现,自己真正在意的,和一开始以为的不一样。

这不是写作技巧,是一件关于「新东西从哪里来」的事:你要的那个答案,不在你脑子里现成摆着,也不会从天上突然掉下来。它在你一句一句写的过程里,从一锅粥里慢慢显出来。


带走的话:他的手比他的书更早知道——新东西是一句一句写出来的,不是从空里掉下来的。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开门——写作是一场发生,开的是路和回写;一个关门的伏笔——陨石从「看不见的灾难」里掉下来。|空碗,还是一锅粥:一锅粥。那块石头落地之前,在天上走了很久。

一本书一张卡(三部小说合一张;据二手,原文未读)

第四编

前史二:《主体理论》——他曾经有过土

编序

1982 年,巴迪欧把自己 1975 年到 1979 年的研讨班整理出版,书名叫《主体理论》〔核:出版年份;待核:研讨班年份〕。这是一本厚书,写得很密,一会儿黑格尔,一会儿拉康,一会儿马拉美,一会儿中国的政治口号。它是他 1988 年之前最重要的一本书,也是他从「毛主义时期」走向《存在与事件》之前的最后一站。

这一编四章,追上一编留下的那条暗线的另一半:他早年曾经有过土。

第 15 章讲这本书的两个核心词——「位置」和「越位」:新东西不是从空里来的,是从一个被放在某个位置上、又不肯待在那里的力量里挣出来的。第 16 章讲他给主体排的四个拍子——焦虑、超我、勇气、正义——那是一段从旧秩序到新秩序的、有中间过程的路。第 17 章把这本书和六年后的《存在与事件》逐条对照。第 18 章是本编总账,也是为《存在与事件》开场的一章:六年后,土被换成了空。

这一编里凡说到《主体理论》的具体论点,都标〔待核〕;凡是本书的读法,都标「待验」。这本书难读,本书只取它最主干的几样东西,不装作读透了全部。


第 15 章

位置与越位

◆ 一个不肯待在座位上的人

一家公司里,有一个年轻人,职位写得清清楚楚:销售部,二级专员,负责华东三个城市。

可他总是不肯待在这个位置上。他跑去研发部,说客户其实想要另一种功能;他在周会上提意见,说公司的定价方式有问题;他自己拉了一个小群,把几个城市的一线销售连起来,交换客户的抱怨。

他的上司很头疼:「你一个二级专员,管这么多干什么?」

可一年以后,公司推出的新产品,正是按他收集来的那些抱怨改出来的;那个小群,成了公司新成立的「客户之声」部门。那个不肯待在座位上的人,把公司的座位表改了。

新东西,是从哪里来的?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是从一个被放在某个位置上、又不肯只待在那里的人身上,挣出来的。

七十年代后半期的巴迪欧,就是这样讲新东西的。

◆ 两个怪词:「位置」与「越位」

《主体理论》里,有两个巴迪欧自己造的法语词,很难翻译。本书把它们译作「位置」和「越位」〔待核:原词与常见译法〕。

「位置」,指的是一个结构给每一样东西排好的座位。社会有社会的座位表:谁是老板,谁是工人,谁是公民,谁是外来人。每样东西都有一个位置,也被这个位置规定着——一个二级专员,就该管华东三个城市。

「越位」,指的是那种在结构里有一个位置、却又不肯只按这个位置活的力量。它在座位表上,可它的劲头超出了座位表给它的那一格。

在他那时的政治语言里,最典型的「越位」,是工人:工人在资本主义社会里有一个位置——出卖劳动力的人;可工人作为一股力量,一旦组织起来,就不只是「出卖劳动力的人」了,它要改整张座位表〔待核:书中的具体例子〕。

他的意思,大致是:新东西,出在「位置」和「越位」拧在一起的地方。 结构给每样东西排座位;有些东西不肯只坐在座位上;两股劲拧着拧着,座位表就被改了。

◆ 请注意:这里有土

这一章要请读者特别留意一件事。

在「位置与越位」这个说法里,新东西的来路是看得见的:

那个「越位」的力量,不是从空里冒出来的——它本来就在座位表上,有一个位置,有来历。工人是在工厂里一天一天干活、一年一年被压、一代一代攒下经验和怨气的人;那个年轻销售,是在华东三个城市跑了几百家客户、听了几千句抱怨的人。

那张座位表,也不是从空里来的——它是一个社会、一家公司一代代排出来、改过来的。

两股劲拧在一起的地方,是一片很具体的土:一家家工厂,一间间移民工人宿舍,一个个客户的办公室。

在 1982 年的巴迪欧那里,新东西,是从一片有位置、有力量、有来历的土里挣出来的。

这正是本书第 11 章说的:毛主义那一家材料,本该给他土。在《主体理论》里,它确实给了。

◆ 先说他对在哪里

「位置与越位」这一对词,今天仍然好用,而且好用得出奇。

第一,它看见了结构和力量是拧在一起的。 结构主义说,一切都是结构排出来的位置;萨特说,一切都是自由的人选出来的。巴迪欧这一对词说:两样都在,而且它们互相规定——位置规定力量,力量又越出位置、回头改位置。这比两边都说得周全。

第二,它看见了新东西的地点。 新东西不是到处都可能冒出来的,它出在那些「有位置、又不肯待在位置上」的地方。一个社会里,最可能长出新东西的,往往不是最高的位置,也不是完全在外面的人,而是那些在座位表上、却被座位表挤得最难受的人。

第三,它看见了回写。 越位的力量,最后会改掉座位表本身。改完之后,新的座位表又给每样东西排了新座位,新的越位又开始攒。这是一个圈。

这三样,SDE 都认。用 SDE 的话说:路和土之间的张力(位置与越位拧着),逼出形状的改变(座位表被改),形状一改又回写路和土(新的座位,新的越位)——这几乎就是 123 原理的三拍。

◆ SDE 看这一处:六年后,这个画面去了哪里

说到这里,本书要提前透一个对照,第 17、18 章会细讲(待验):

1988 年的《存在与事件》里,也有一个讲「新东西在哪里冒出来」的概念,叫「事件场所」。它的意思是:一个处境里,有一种特别的地方,它自己在册,可它里面的东西,处境一个也没数进去——它站在「空」的边上。事件,就从这种地方冒出来。第 29 章会讲,他在这里看见了事件有地点,这一点很好。

可请对照一下两个画面:

1982 年:一股有来历的力量,在座位表上被挤得难受,拧着拧着,改了座位表。

1988 年:一个在册、里面却一个都没数进去的地方,站在空的边上;事件从那里突然冒出来。

同样讲新东西的地点,1982 年那里有一股力量、一片土、一段拧着的过程;1988 年那里只剩下一个边缘,和边缘外面的「空」。那个在工厂里干了多年活的工人,那个跑了几百家客户的销售,在 1988 年的画面里,变成了一个「里面什么都没数进去」的地方。

力量不见了,拧的过程不见了,土变成了空。

这就是本编要追的那条暗线:他曾经有过土。

◆ 放回你的日子里

你身边,有没有一个「不肯待在座位上的人」?

也许是你的孩子:在学校被排在「中等生」的位置,可他在别的地方——画画、编程、带着同学玩一个自己发明的游戏——劲头远远超出了那个位置。也许是你单位里一个总是「多管闲事」的同事。也许就是你自己。

用巴迪欧 1982 年的眼光看,这样的人,是最可能长出新东西的地方。用 SDE 再补一眼:他的「越位」,不是突然冒出来的,是在他那个位置上被挤、被磨、被攒了很久的。

所以,别急着把他按回座位上。先看一看:他的劲头,是从他那个位置上哪一种难受里攒出来的?那种难受,也许正是整张座位表需要改的地方。


带走的话:新东西,是从一个有位置、有来历、又不肯只待在位置上的力量里挣出来的——1982 年的他,这样说过。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开门,而且开了三扇——土(有来历的力量与座位表)、路(两股劲拧着)、回写(改了座位表)。|空碗,还是一锅粥:一锅粥,而且看得见火——这是他离土最近的一处。

第 16 章

焦虑、超我、勇气、正义

◆ 一个人换了一座城市

一个三十五岁的人,辞了老家的工作,一个人去了一座陌生的大城市。

头几个月,他什么都不对劲。以前在老家,他知道自己是谁:单位里的骨干,亲戚眼里的「有出息」,朋友圈里说话有分量的人。到了这里,没人认识他,他不知道该怎么说话、该坐在哪里、该跟谁吃饭。夜里睡不着,心里发慌。那种慌,不是怕哪件具体的事,是整个人没了着落。

又过了一段,他发现自己变得特别守规矩,甚至守得过头:公司的每条制度都照做,上司的每句话都当圣旨,生怕哪里出错被人看不起。那不是踏实,是另一种慌。

再后来,有一天,他在会上说了一句和上司不一样的话。说完手心全是汗,可他说了。那之后,他慢慢开始按自己认准的方式做事,有时碰壁,有时做成。

一两年以后,他在这座城市里,有了一个新的样子:一群新朋友,一种新的做事方式,一份不同于老家的自尊。那不是回到了老家的那个他,也不是刚来时那个慌乱的他,是一个新长出来的人。

这一路,有四个拍子:没了着落的慌;守规矩守过头;鼓起劲说了第一句;长出一个新的样子。

巴迪欧在《主体理论》里,给主体排的,正是四个拍子。

◆ 他说了什么:四个概念

《主体理论》里,巴迪欧用了四个词来讲一个主体怎样出现:焦虑、超我、勇气、正义〔核:四个概念;待核:具体定义与配对方式〕。

这四个词,有两个来自精神分析,有两个来自古希腊的伦理学。他把它们放在一起,讲的是一个旧秩序被撼动、一个新样子长出来的全过程。用大白话,本书这样理解(待核):

焦虑:旧的位置突然撑不住了,一个人或一群人失去了着落。规矩失效,座位表乱了,人被一种说不清的「真实」淹没——不知道自己是谁,该做什么。

超我:旧秩序的另一种回应——规矩变本加厉,要求越来越严,恐吓越来越重,好像只要管得更紧,就能把乱掉的东西按回去。这不是秩序,是秩序在发慌。

勇气:有人越出了位置,在旧规矩说「不行」的地方,做了一件事,说了一句话。这一步没有保证,可它迈出去了。

正义:越位的力量,慢慢组织出一个新的一致、一个新的秩序——不是回到旧座位表,是一张新的。

他还把这四个拍子分成两对:焦虑和勇气,一对;超我和正义,另一对〔待核〕。前一对,讲的是人怎样被撼动、又怎样挺身;后一对,讲的是秩序怎样僵硬、又怎样被重新组合。

◆ 这四个拍子,好在哪里

这四个词,初读很玄。可把那个换城市的人放进去,一下子就清楚了。

它好在:它写的是中间。

很多理论讲变化,只讲两头:旧的样子,新的样子;或者只讲一个瞬间:变的那一下。这四个拍子,讲的是从旧到新之间,一个人或一群人实际要经过的那一段——慌,守过头,鼓劲,长出新样子。

这一段,恰恰是最难熬、也最少被写的一段。本系列叔本华卷的病,就是「跳过中间」:只有痛苦和无聊两头,没有「想通」的那一拍。齐克果卷的病,是「抽梯」:把「推不出来」读成「没有中段」。1982 年的巴迪欧,在这里没有跳,没有抽——他给中间排了四级台阶。

◆ SDE 看这一处:他给正在成形排了拍子

用 SDE 的话说,这四个拍子,大致对上了这样一段(待验):

焦虑,是旧的定型松动之后,人掉回了一锅粥——什么都在,什么都没分开,不知道自己是谁。

超我,是旧的定型不肯松,死死攥着——定型被当成了终点,一松就更紧。

勇气,是正在成形的第一步——新的样子冒头,站不稳,没有保证,最有创造,也最危险。

正义,是新的定型——新的样子稳住了,能被认出,能被传下去;可它也只是一站,不是终点。

1982 年的巴迪欧,给「正在成形」排了拍子。 他看见了,从一锅粥到新定型之间,有一段要一拍一拍走的路;他甚至看见了这段路上的两种危险:掉进慌乱里出不来(焦虑),被旧规矩越勒越紧(超我)。

这一处,SDE 要向他学。SDE 讲「正在成形最有创造,也最危险」,讲得还比较笼统;他这四个拍子,把「危险」拆成了两种,把「创造」拆成了两步,比 SDE 说得细。第 46 章「先认账」,会把这一条记进去。

◆ 六年后,这四个拍子去了哪里

现在,又要做那个对照了(待验,第 17 章细讲)。

1988 年的《存在与事件》里,一个主体怎样出现?一个事件突然发生;有人决定忠于它;从此一步一步地探查。

请对照:

1982 年:焦虑——超我——勇气——正义。四个拍子,两种危险,一段看得见的中间。

1988 年:事件——介入——忠诚。事件一闪而过,之前那一段,不写。

那个换城市的人头几个月的慌,那段守规矩守过头的日子——在 1988 年的画面里,都被压进了「事件之前」,而事件之前,是「空」。能写的,只剩下事件之后那一段忠诚的路。

正在成形的四级台阶,被压成了一个「突然」。

这就是王德生博士那句判断在这里的样子:他把「秩序显露出来的洪流」,当成了「突然发生的存在」。1982 年,他明明看见了洪流是怎样一拍一拍走到定型的。

为公平起见,要把话说在前面:六年里他为什么这样改,他有他的理由——《主体理论》里的四个拍子,太依赖精神分析的比喻,他想要一套更严格、能被验算的写法。第 17 章会把他的理由摆足,再看这一改,得了什么,又丢了什么。

◆ 放回你的日子里

如果你,或者你身边的人,正在经历一次大的转换——换城市,换工作,离婚,退休,孩子上大学离家——这四个拍子是一张很好用的地图。

焦虑来的时候,别急着骂自己没用。那是旧位置撑不住了,你暂时掉回了一锅粥里。这很正常,每个换过城市的人都经历过。

超我来的时候,要认出它:你突然特别守规矩、特别苛责自己和别人、生怕出一点错——那不是你变好了,是你在发慌。

勇气,常常只是一小步:在会上说一句不一样的话,给一个老朋友打一个电话,一个人去报一个班。不用等准备好,没有人是准备好才迈出去的。

正义,是新的样子慢慢稳下来。它来得比你想的慢,可它会来。

最要紧的一句:这四个拍子不是一下子过完的。 如果有人对你说「你怎么突然就变了」,你心里知道,你是一拍一拍走过来的。


带走的话:1982 年的他,给从旧到新的那段中间排了四个拍子——焦虑、超我、勇气、正义;六年后,这四级台阶被压成了一个「突然」。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开门——他给正在成形排了拍子,开的是路,而且开得比 SDE 还细。|空碗,还是一锅粥:一锅粥,而且是看得见拍子的一锅粥——焦虑,就是掉回粥里的滋味。

第 17 章

毁灭与重组:这时候新东西还有来路

◆ 老房子拆了,新房子从哪来?

城里一片老街区要改造。

拆之前,那里住了几百户人家:巷子口的早点铺,二楼晒着的被子,一棵老槐树底下天天下棋的老头。拆的时候,推土机开进来,几天工夫,一片瓦砾。

后来那里盖起了新楼。你站在新楼下看,会觉得这是「全新」的:玻璃幕墙,地下车库,一个老住户都认不出来。

可新楼是从哪来的?不是从瓦砾底下的一片「空」里长出来的。那块地皮,是老街区几十年攒下的地段;拆迁的钱,按老房子的面积和人口算;新楼的规划,要避开地下那条老管道;搬回来的老住户,把早点铺又开在了新楼的一楼。拆,是一次断裂;可断裂之后的新东西,仍然长在老东西的土里。

1982 年的巴迪欧,对这件事看得很清楚。

◆ 他说了什么:新东西要经过毁灭

《主体理论》里,有一个很重的主题:新东西的出现,要经过毁灭〔待核:原书表述〕。

旧的座位表不会自己退场。越位的力量要长出新秩序,就得把旧秩序的某一部分实实在在地拆掉——一种等级,一套规矩,一个机构。拆,是有代价的,会有人受伤,会有东西永远失去。

可他没有停在「拆」上。拆之后,要「重组」:越位的力量把拆下来的东西,连同自己,重新组合成一个新的一致。第 16 章那四个拍子的最后一拍,「正义」,就是这个重组〔待核〕。

请留意这个说法里的来路:拆的是旧座位表的某一部分——拆得出位置,说得出是哪一块;重组用的是拆下来的材料和越位的那股力量——材料有来历,力量有来历。毁灭和重组,都发生在一片看得见的土上。

◆ 六年后,他为什么要改?——先把他的理由摆足

1988 年的《存在与事件》,把这一套几乎全换了:位置与越位,换成了情境与事件场所;矛盾的发动机,换成了空;四个拍子,换成了事件、介入、忠诚;毁灭与重组,换成了一个推不出来的「事件」和一场之后的忠诚。

他为什么要这样改?这套书的规矩:说他丢了什么之前,先把他的理由摆足。本书读出至少三条理由(待核:需对照他本人在《存在与事件》导论与后来访谈中的自述)。

第一条:他要严格。 《主体理论》写得像一场滔滔不绝的研讨班,黑格尔、拉康、马拉美、政治口号搅在一起,精彩,可很多地方只能意会。「焦虑」「勇气」这些词,借自精神分析和伦理学,是比喻,不能验算。他想要一套每一步都能被检查的写法。集合论给了他这个。

第二条:他不想要一个「总体」。 七十年代的辩证法,常常默认历史是一个大的总体,矛盾一步一步推着它往一个方向走——这很容易变成一种「历史必然」的神学,好像结局早就写好了。他越来越警惕这一点。「空」和「事件」有一个好处:它们不属于任何总体,谁也推不出来,谁也不能说「我早知道」。

第三条:土本身在塌。 八十年代,他那一代人熟悉的政治之土,一块一块地松了:法国左派上台执政,许多人失望;工厂在关,工人阶级作为一股有位置的力量,不再像七十年代那样清楚;世界上许多以阶级和党为骨架的政治实验,走到了尽头。「工人是那个越位的力量」这句话,他自己也越来越难照原样说下去。

三条理由,都是真的,都站得住。

◆ 这一改,得了什么

改完之后,他得到了三样东西,本书一一记下。

得了严格。 《存在与事件》每一步都能被检查,能被反驳。你可以不同意他,但你知道自己在不同意哪一句。

得了普遍。 「事件」不再绑在阶级和党上。一场科学革命、一首诗、一次相爱,都可以是事件。这一步,把他的哲学从一个政治派别的理论,变成了一套能谈科学、艺术、爱情的哲学。

得了一道防线。 事件推不出来,谁也不能事先宣布「历史必然如此」。这道防线,挡住了那种「结局早就写好」的神学。

◆ 这一改,丢了什么

可是,对照前三章,本书要把丢掉的东西也一件件列出来(均待验,第五至七编拿原文核):

丢了发动机。 七十年代,新东西是矛盾一步一步逼出来的;1988 年,新东西从空的边上突然冒出来。

丢了土。 1982 年,新东西的地点,是一股有来历的力量在座位表上被挤得难受的地方;1988 年,那个地点变成了一个站在空的边上的「场所」,里面的东西一个也没被数进去。

丢了中间。 1982 年,从旧到新有四个拍子;1988 年,这一段被压进了「事件之前」,而事件之前是空。

丢了一半的圈。 1982 年,越位的力量改了座位表,新座位表又攒出新的越位,一圈一圈;1988 年,忠诚改变了处境,可改变之后的处境,不参与下一个事件怎样发生。

◆ SDE 看这一改:换掉毛病,不必换掉土

把理由和代价摆在一起,本书的看法是:

他的三条理由,针对的都是毛病,不是土本身。

要严格——可以用更严格的办法写土,不必把土写成空。SDE 的图纸就是一种写法:形状、路、土互相长出来,三条式子,能拿具体的事一条一条去对。

不要总体——可以让土没有总体,让它永远是一片一片、正在被改写的土,不必让它消失。SDE 的土恰恰不是一个总体:它会被回写,没有一个事先写好的结局。

土本身在塌——那正说明土会变,会被改写,会松动,会退回一锅粥。土在塌,是土在动的证据,不是土不存在的证据。

他为了治三种病,把病人住的那片地也一起铲平了。

这一句,要非常小心地说:它是本书的读法,建立在第 11、13、15、16 章四处前史证据上,每一处都标了待验。第 18 章会把四处证据并排放好,写明要去他哪几本书里的哪几处核;第五至七编拿《存在与事件》的原文,一处一处对。如果原文里,事件场所被写成了一股有来历的力量——那这一句就错了,本书收窄。

◆ 放回你的日子里

回到那片老街区。

很多人经历过一次「拆」:一份工作没了,一段婚姻结束了,一家公司关门了,一个城市离开了。拆之后,有人会说:「从零开始。」

「从零开始」这句话,有一半是好的:它让你不再被旧座位表绑着,敢去想一个全新的样子。这一半,是 1988 年的巴迪欧给你的。

可另一半要小心:你真的是从零开始吗?你拆掉的那份工作,留给你一身本事、几个朋友、一个行业的门道;那段婚姻,留给你对自己的一点新认识;那座城市,留给你一种说话的口音。你以为的零,底下是一片你自己的地皮。

今晚可以做一件事:写下你最近一次「从零开始」,然后列三样那次拆掉之后,你其实还带在身上的东西。新房子,要盖在这些东西上。


带走的话:他为了治三种病——不严格、要总体、土在塌——把病人住的那片地也一起铲平了(待验);换掉毛病就够了,不必换掉土。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1982 年的门是开着的——毁灭与重组都发生在看得见的土上;这一章看的是他 1988 年关门的理由。|空碗,还是一锅粥:老街区的瓦砾底下,是一锅粥,不是空碗。

第 18 章

六年后,土被换成了空

◆ 两张照片

一个人翻出两张照片,同一个角度,拍的是同一片地方:他老家的村口。

第一张是十几年前拍的:一条土路,路边一排杨树,树下蹲着几个抽烟的老人,远处是一片麦地,麦地边上有一口井。

第二张是今年拍的:一条水泥路,杨树没了,井被填了,麦地变成了一排整齐的厂房,门口立着一块牌子。

两张照片放在一起,最扎眼的,不是多了什么,是少了什么。那些老人、那口井、那条会起灰的土路,都不在第二张里了。

这一章,把巴迪欧的两本书——1982 年的《主体理论》和 1988 年的《存在与事件》——当成两张照片,并排放。

◆ 四处对照,并排放

前面六章,本书一路记下了四处对照。这里把它们排成一张表。每一处都标出:本书读的是哪一章,要去他书里哪里核。

第一张照片(1982 年前后) 第二张照片(1988 年) 本书读在 去哪里核
土:毛主义这一家材料给了他调查、群众、具体的工厂与宿舍 土的位置上,放了「空」 第 11 章 《存在与事件》导论、沉思四与十六;毛主义时期的调查文字
发动机:新东西从内部的矛盾里一步步挣出来 新东西从空的边上突然冒出来 第 13 章 《矛盾论》;《存在与事件》沉思十七、十八
力量:「越位」是一股有来历、在座位表上被挤得难受的力量 「事件场所」是一个站在空的边上、里面一个也没数进去的地方 第 15 章 《主体理论》论位置与越位;《存在与事件》沉思十六
中间:焦虑、超我、勇气、正义,四个拍子 事件、介入、忠诚,事件之前不写 第 16 章 《主体理论》四个概念;《存在与事件》沉思二十至二十三

四行,同一个方向:第一张照片里看得见的那片土、那台发动机、那股力量、那段中间,在第二张照片里,都被一个「空」和一个「突然」顶替了。

这就是本编的标题:六年后,土被换成了空。

◆ 公平起见:第二张照片里多了什么

两张照片并排,不能只看少了什么。

第二张照片里,也多了东西,而且多得很要紧:

多了严格。 第一张照片里的很多话,只能意会;第二张里的每一步,都能验算。

多了普遍。 第一张照片几乎只有政治;第二张里,科学、艺术、爱,都成了新东西的来路。

多了一道防线。 第一张照片里,那台「一分为二」的发动机,有被说成宇宙规律、被说成历史必然的危险;第二张里,事件推不出来,谁也不能事先宣判结局。

这三样,本书都认。第 17 章说过:他的理由是真的,他治的病也是真的。问题只在于,治病的时候,他把病人住的那片地也一起铲平了。

◆ SDE 怎样读这两张照片

用王德生博士的五条判断,这两张照片可以读得更清楚。

第三条说:事件=SDE 洪流,很多时候,这些 SDE 是混沌态和介生态,就无法数学化。

第四条说:只有这些 SDE 进入秩序态,这个洪流才有可能进行数学化。

把这两条放到两本书上:

1982 年的《主体理论》,写的恰恰是洪流里那一大段还没定型的东西——焦虑,是掉回一锅粥;勇气,是正在成形的第一步;位置与越位拧着,是一段还在熬的张力。这些东西,很难数学化。所以那本书写得乱,写得密,写得只能意会——它写的,本来就是数学写不下的那一段。

1988 年,他决定用数学来写。数学只写得下定型之后的那一段。于是,那一锅粥和正在成形,在新写法里没有位置,就只能显成「空」;定型之后显出来的那一刻,就成了「突然」的事件。

他换的不只是一套词,是一种写法;换了写法,写得下的东西就变了。 土不是被他证明为不存在,是被一种写不下它的写法挡在了外面。

这一句,是本书对这一编的总判断,也是进入《存在与事件》之前,最要紧的一把钥匙。

◆ 本编的开门与关门

他看见了(开门):新东西从一股有来历、不肯待在座位上的力量里挣出来(第 15 章);从旧到新有四个拍子,有两种危险(第 16 章);新东西要经过毁灭与重组,都发生在看得见的土上(第 17 章)。

他后来关上了(第二张照片):力量被换成边缘,四个拍子被压成「突然」,毁灭与重组被换成事件与忠诚,土被换成空(第 17、18 章,均待验)。

本编总判断:1982 年,他写的是数学写不下的那一段洪流,写得乱,却看得见土;1988 年,他改用数学来写,写得干净,土却被挡在了写法外面,显成了一只空碗。

◆ 前史两编的总账

第三、四编合起来,是他 1988 年之前的前史。一张表收住:

东西 前史里的样子 《存在与事件》里的样子
数学 一门会生产的手艺(《模型概念》) 存在本身
新东西的来路 矛盾(《矛盾论》);越位的力量(《主体理论》) 空的边上,突然
新东西之间 一再出现的不变量,一条长线(《论意识形态》) 每一次都是单个的断裂
从旧到新 四个拍子(《主体理论》) 事件—介入—忠诚
地图 天图与海图都画过(小说) 选了天图

这张表,是全书第一份「前后对照」。第 44 章《存在与事件》整书总账、第 80 章三部曲总账,会各再做一份。三份表连起来,就是他一生著作之间的那条路。

◆ 本书在这里立一条自我约束

进入《存在与事件》之前,本书要给自己立一条规矩。

前两编的四处对照,都是本书的读法,都标了待验。一个读法用得太顺,就容易变成成见:读什么都看见「土被换成了空」。所以从下一编起,本书每拆一篇沉思,都先做两件事:第一,把他在这一篇里说的,老老实实摆足,不带这张表去读;第二,只在摆足之后,才问一句——这一篇里,土在哪里?

如果某一篇里,土明明白白地在——比如事件场所被写成了一股有来历的力量——本书照登,收窄前面的判断。这条自我约束,写在这里,第 81 章请辩护人时回来检查。

◆ 放回你的日子里

回到那两张村口的照片。

很多人拿着「后来」的照片,会忘了「从前」那张。一家公司做大了,新来的员工只看得见整齐的流程,看不见创业那几年大家挤在一间屋里吵架的样子;一个人成了专家,只记得自己现在的方法,忘了当初是怎样一次次犯错摸出来的。

「后来」那张照片干净、整齐,好讲,也好教。可如果只剩下它,你就不知道那口井、那条土路、那几个抽烟的老人,曾经是这片地方的一部分——而新东西,常常还要从那里再长出来。

今晚可以做一件事:给你最熟的一样东西——你的工作方法、你家的规矩、你的某个信念——找出它的「第一张照片」。那时候它是什么样子?哪些东西,在今天的样子里看不见了?


带走的话:他换的不只是一套词,是一种写法;换成数学的写法,写不下的那一段洪流,就显成了空。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这一编他开过的门(力量、四拍、毁灭与重组),在 1988 年被一种写法挡在了外面。|空碗,还是一锅粥:一锅粥——只是在数学里显成了空碗。

一本书一张卡(《主体理论》)

第五编

《存在与事件》之一:「一」是数出来的——导论与第一部分

编序

从这一编起,进入全书的重心:《存在与事件》。

这本书 1988 年出版,五百多页,由一篇导论、三十七篇「沉思」和十来篇附录组成。本书用五编二十六章,按原书的八个部分,一部一部地拆;第十编紧接着回答那句质疑:「SDE 不就是一个事件的翻译吗?」

这一编五章,拆导论和第一部分。第 19 章先给全书画一张地图;第 20 章讲「计数为一」,总比喻「花名册」正式出场;第 21 章讲集合论的几条基本规矩,他为什么说它们是「决断」;第 22 章讲「空」,对称词「空碗/一锅粥」正式亮相,也第一次正面回应一位最硬的辩护人;第 23 章是 SDE 解构:数学不是存在,是土的场态。

这一编是判决一的主场。按第 18 章立下的自我约束,每一章都先把他说的摆足,再问土在哪里。


第 19 章

这本书在做什么:三十七篇沉思的一张地图

◆ 走进一座大楼之前

第一次走进一座大医院,你最需要的,不是哪个医生最好,是一张平面图:挂号在一楼,化验在二楼,住院部在后面那栋楼,两栋楼之间有一条连廊。有了这张图,你才不会在里面转上一上午。

《存在与事件》就是这样一座大楼。它难读,不全是因为数学难,更因为读者不知道自己在哪一层、为什么要走这条连廊。

这一章不拆,只画图。读者如果只读一章《存在与事件》,就读这一章。

◆ 书名里的三个字

先看书名:存在、与、事件。

「存在」,他说,交给数学。数学写的,就是「存在之为存在」——一样东西,撇开它是桌子还是国家、是红是绿,只看它「是」,它就是一堆「多」;而研究纯粹的「多」的,正是集合论。这是全书第一句要紧的话,大意是:数学就是存在论〔核:导论的核心命题〕。

「事件」,他说,不属于存在。存在由数学写尽了;可偶尔,会发生一件数学的存在论写不进去的事——那就是事件。事件不是存在之为存在,是「存在之外」的东西〔核:导论的核心命题之一〕。

「与」,是连接这两层的那个字。书的全部张力,就在这个「与」字上:存在是一层,事件是另一层;存在由数学写尽,事件从存在的缝里冒出来;事件之后,有真理、有主体,它们又回头在存在里留下痕迹。

本书的回答,在这里先亮一次。王德生博士的判断是:存在是 SDE,事件是 SDE 洪流。 用大白话说:两样都是发生,只差一个尺度——存在就在发生,事件是许多发生缠在一起流过去的一股洪流。所以在 SDE 里,那个「与」字底下没有两层楼,只有一层。

全书五编二十六章,都在追这一个字:两层楼,还是一层楼?

◆ 这本书怎么写:一篇数学,一篇哲学家

这本书的写法很特别。

书名页之后,是三十七篇「沉思」——这个说法借自笛卡尔。沉思分两种:一种是数学的,讲集合论的公理、定理,一步一步推;一种是哲学的,每一篇请一位哲学家或诗人出场——柏拉图、亚里士多德、斯宾诺莎、黑格尔、马拉美、帕斯卡、荷尔德林、莱布尼茨、卢梭、笛卡尔、拉康——看他们在各自的年代,怎样摸到了同一个问题。

两种沉思交替出现。读起来,就像一个人左手拿着一本数学书,右手拿着一部哲学史,一页对一页地翻。

书后还有十来篇附录,放那些太技术、会打断正文的数学证明〔待核:附录篇数〕。本书附录三,会给三十七篇沉思每一篇做一张速读卡。

◆ 八个部分,一张地图

全书分八个部分。下面这张表,是本书拆这本书的地图:每一部分在讲什么,请了哪几位出场,本书在哪几章拆〔沉思编号与出场人物,待核〕。

部分 讲什么 请谁出场 本书拆在
第一部分 存在:多与空——「一」不存在,存在是纯粹的多,空是存在的专名 柏拉图、亚里士多德 第五编,第 20—23 章
第二部分 存在:过剩与情境状态——部分永远多于成员 斯宾诺莎 第六编,第 24—25 章
第三部分 存在:自然与无限——自然是稳的,无限是一个决断 海德格尔、伽利略、黑格尔 第六编,第 26—28 章
第四部分 事件:历史与超一——事件场所,事件的数学写法,存在禁止事件 马拉美 第七编,第 29—33 章
第五部分 事件:介入与忠诚——命名事件,下注,一次次探查 帕斯卡、荷尔德林 第八编,第 34—38 章
第六部分 数量与知识:可辨认的(可构造的) 莱布尼茨、哥德尔 第九编,第 39 章
第七部分 类性:不可辨认的与真理 卢梭、科恩 第九编,第 40 章
第八部分 力迫:真理与主体 笛卡尔、拉康 第九编,第 41—42 章

前三部分,在楼下:存在。后五部分,在楼上:事件、忠诚、真理、主体。第 43、44 章收住全书,第十编接着回答翻译之问。

◆ 一条读这张地图的线

地图画好了,再给读者一条线,走到哪一层都不会迷路。这条线,就是导读里那句话:

一股洪流,先是一锅粥,再是正在成形,数学都写不进去,他就说那里是「空」;等它定了型、露出来,看上去像「突然」,他就叫它事件;这时数学才写得下它,所以他总是事后才写;写下来的,是这股洪流被加工过的样子,他却当成了存在本身。

请把这句话,和地图对一下:

「写下来的,是被加工过的样子,他却当成了存在本身」——这是楼下,第一至三部分,第五、六编。

「数学写不进去,他就说那里是空」——这是楼下的地基,第一部分的「空」,第 22 章。

「定了型、露出来,看上去像突然,他就叫它事件」——这是楼上的门口,第四部分,第七编。

「数学才写得下它,所以他总是事后才写」——这是楼上的走廊,第五至八部分,第八、九编:命名、忠诚、「等做成了,这句话就是真的」。

一句话,走完一座楼。

◆ 先说这本书了不起在哪里

画完地图,要先还一句公道,因为后面二十五章会一处一处地拆它。

这本书,是二十世纪哲学里极少见的一种书:它敢把最大的问题和最严格的工具放在一起。 存在是什么,新东西从哪里来,真理是什么,「我」是怎样出现的——这些问题,很多哲学家要么用诗意的话绕过去,要么缩到一个小角落里去做。巴迪欧两样都不肯:问题要最大的,工具要最硬的。

它还做了一件本系列特别看重的事:它把「主体」和「真理」,都从「本来就在」里拿了出来。 主体是后来长出来的,真理是一步一步做出来的。这两句,是整个二十世纪给发生学留下的最好的遗产之一。

本书拆它,正因为它值得拆。二流的书哪里都软,拆不动;这本书哪里都硬,所以每一处裂缝,都值得认真看。

◆ 放回你的日子里

这一章讲的是怎样读一本难书,它对读任何难的东西都有用:一份合同,一本专业书,一套新的规章制度。

先别一行一行地啃。先画地图:它分几部分?每部分在回答什么问题?哪几部分是地基,哪几部分是楼上?作者最要紧的那一句话,藏在哪里?

然后,带一条线进去。这条线,是你自己最关心的那个问题。读一份合同,线是「我在什么情况下会吃亏」;读一套规章,线是「这里面谁被数进去了,谁被漏掉了」。

本书读《存在与事件》带的那条线,是:两层楼,还是一层楼?你读完第十编,可以自己回答。


带走的话:《存在与事件》的全部张力,在书名中间那个「与」字上——两层楼,还是一层楼?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这一章只画图,不拆;但书名已经把两扇门摆好——楼下一扇(存在交给数学),楼上一扇(事件在存在之外)。|空碗,还是一锅粥:地图上,空碗放在地基里;第 22 章去看它。

第 20 章

花名册

◆ 开学第一天,班主任点名

开学第一天,新班主任拿着一本花名册走进教室。

「张明。」「到。」「李晓雨。」「到。」「王浩然。」没人应。「王浩然?」后排一个男孩慌忙举手:「到!」

点完四十五个名字,她合上花名册,说:「好,人齐了。从今天起,我们就是高一(三)班。」

就在这一刻,一件很平常、又很了不起的事发生了:一屋子互不相干的孩子,被这本花名册「数」成了一个班。在这之前,他们是四十五个从不同小学、不同街道、不同家里来的孩子;在这之后,他们是「一个班」——有班号,有座位,有班主任,会一起被表扬、一起被批评。

巴迪欧整本《存在与事件》,就是从这一刻开始的。

◆ 他说了什么:计数为一

《存在与事件》第一篇沉思,讲的就是这件事〔核:第一部分沉思一的主题;待核:具体论证次序〕。用大白话说,他的意思有四层。

第一层:「一」不存在。 世界上没有现成的「一个」。「一个班」「一个国家」「一张桌子」,都不是本来就在那里的。第 8 章讲过,这是在和巴门尼德以来两千多年的主流对着干。

第二层:「一」是一个操作的结果。 有一套规矩,把一堆东西「数成一个」。他把这一步叫作「计数为一」。那本花名册,就是这样一套规矩。

第三层:被数成一个的那一堆,他叫它一个「情境」。 高一(三)班,是一个情境;一个家,一家公司,一个国家,一场球赛,都是情境。每一个情境,都有它自己的那本花名册——它自己的计数规矩,他叫它这个情境的「结构」。

第四层:数之前,是什么? 他说,数之前也是「多」,只是那种多还没被数过,是「不一致的多」——散的,没有规矩的,连「一堆」都算不上。数过之后,才成了「一致的多」——一个班,四十五个成员,一个一个都有名有姓〔核:「不一致的多」与「一致的多」之分〕。

这第四层很要紧,本书第 22 章会回来:那个「不一致的多」,就是后来最硬的一位辩护人手里的牌。

◆ 他请柏拉图来作证

第一部分的第二篇沉思,他请柏拉图出场,读的是第 8 章讲过的那篇怪对话《巴门尼德篇》〔待核:沉思编号〕。

那篇对话里,有一串推论,从「假如一不存在」出发。巴迪欧读出来的意思,大致是:假如「一」不存在,那剩下的,就只能是「多」,而且是没有底的多——多里面还是多,一层一层往下,找不到一个最小的、不能再分的「一」。柏拉图写出了这个推论,却被它吓住了,没敢往下走;巴迪欧说,我往下走〔待核:他对该对话的具体读法〕。

本系列柏拉图卷讲过:柏拉图晚年的对话,摸到了纠缠,却把它叫作私生子式的推理,放在一边。巴迪欧在同一篇对话里,捡起了柏拉图放下的另一样东西——「多」。

◆ 总比喻:花名册,先说它对在哪里

这本书要给全书一个总比喻。这一章,它正式出场:花名册。

巴迪欧的整套存在论,可以看成一本花名册的哲学:一个情境,就是一本花名册数出来的一群;数不进去的,就不在这个情境里;最底下,是还没被任何花名册数过的「多」。

这个比喻,先说它对在哪里。它对得很多。

第一,它对在「一是数出来的」。 没有花名册,就没有「高一(三)班」。换一本花名册——按兴趣分组、按宿舍分——同一群孩子,就数出了别的「一」。

第二,它对在「数,是有力量的」。 花名册上有你的名字,你就能领课本、能参加考试、能拿毕业证;没有,你就「不算这个班的」,哪怕你天天坐在教室后排。谁被数进去、谁被漏掉,从来不是小事。第 5 章讲过,他四十年的政治,就是和那些「数不进去」的人站在一起。

第三,它对在「情境和情境不一样」。 同一个孩子,在高一(三)班的花名册上,在篮球队的花名册上,在小区的户籍册上,在家里的户口本上——每一本册子数出来的「他」,都不一样。

这三处,SDE 都认:形状是长出来的、能被认出的样子,不是本来就在的;认出来,就是一次「数」。

◆ 总比喻错在哪里:三处

这套书的规矩:总比喻先承认它对在哪里,再拆出它错的几处,错处要正好对上他体系的承重梁。

花名册这个比喻,错三处。

错处一:他说花名册底下什么都没有;其实,花名册长在一片土里。

那本花名册,是谁编的?学校按招生政策、按学区、按往年的惯例编的;四十五这个数,是教室的大小、老师的人手、教育局的规定一起定下的;班主任点名的那种口气,是她从自己当学生时的老师那里学来的。花名册底下,是一所学校、一座城市、几十年的教育制度。

他说,数之前只有「不一致的多」,最底下是「空」。本书说,数之前是一片土。——这一处,对上他的第一根承重梁:数学就是存在,底下是空。 第 22、23 章拆。

错处二:他说花名册外的人,只能从「空」的边上突然冒出来;其实,转学生有来路。

开学一个月,一个转学生站在门口。花名册上没有他,对这个班来说,他是「突然」出现的。可他有一个原来的学校,一个搬家的理由,一个等在校门口的妈妈。花名册上没有他的来路,不等于他没有来路。

——这一处,对上他的第二根承重梁:事件从空里来。 第七编拆。

错处三:他说新名字写上去之后,花名册改了,事情就完了;其实,名册的格式也跟着变了。

转学生的名字,被加在花名册最后一行。可这个班从此不一样了:座位重新排过,小组重新分过;过了几年,学校发现转学生越来越多,把花名册的格式都改了,专门加了一栏「转入日期」。下一个转学生进来的方式,也跟着变了。

——这一处,对上他的第三根承重梁:回写只走一半,改了的情境不参与下一次事件。 第九编拆。

一个比喻,三处错,三根梁。本书后面二十几章,就在这三根梁上来回走。第 84 章总解构时,三根梁会各换一件家常的东西:花名册换成点名的那片土,空碗换成一锅粥,半截箭头换成一个圈。

◆ SDE 看这一处:数的那只手

第 8 章已经追问过一次,这里再追一步。

计数为一,是谁在数?在他的写法里,是情境的「结构」在数——一个没有来历的操作,像一条数学规则那样干净。

可在花名册的例子里,数的永远是一只手:一个班主任,一个招生办,一套制度,一个年代。这只手长在土里,有来历,会累,会出错,也会被改——某一年,家长们一起去教育局反映,按成绩分班的规矩就改了。

在 SDE 里,计数本身也是一次发生: 有土(学校、制度、年代),有路(一年年的编班、调整、抗议、改规矩),有形状(这一本花名册),也有回写(这本花名册又回头改了学校)。

他把计数写成了一条没有来历的规则;SDE 把它放回了一只长在土里的手上。

◆ 放回你的日子里

你手机里、单位里、生活里,有多少本「花名册」在数你?

公司的考勤系统,数你是不是「出勤」;银行的信用评分,数你是不是「可信」;孩子学校的成绩表,数他是不是「好学生」;小区的业主群,数你是不是「业主」。

每一本册子,都把你数成了一个「一」。每一本都有力量:它决定了你能不能拿奖金、贷到款、上重点、参加业委会选举。

巴迪欧教你看见这些册子——它们不是你的本来面目,是一套规矩数出来的。

SDE 再教你一步:去看那只数的手。 这套评分,是谁定的,哪一年定的,按什么定的?它有来历,就有可能被改;它被改过,就还会再被改。


带走的话:「一」是一本花名册数出来的——这是他给的;花名册长在一片土里,数的是一只有来历的手——这是 SDE 补的。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开门,开的是形状——一个现成的「一」是数出来的;关门的伏笔——数的规则被写成了没有来历的操作。|空碗,还是一锅粥:他说花名册底下是「不一致的多」,最底下是空;本书说,花名册底下是一片土。第 22 章正式对质。

第 21 章

纯粹的多:一个数学家为什么不要「东西」

◆ 搬家时的一堆纸箱

搬过家的人都知道:到最后,家里会剩下一堆空纸箱。

大箱子里套着中箱子,中箱子里套着小箱子,小箱子里还有一个装过耳机的小盒子——里面空空的。你把它们一层一层拆开,最里面什么都没有。

现在请做一个怪游戏:只用这些空盒子,不许放任何「东西」进去,能不能数出一、二、三?

能。一个空盒子,算「零」。一个装着那个空盒子的盒子,算「一」。一个装着「零」和「一」这两个盒子的盒子,算「二」。一个装着「零」「一」「二」的盒子,算「三」……一直往下,你可以数出所有的数,而盒子里,从头到尾没有放过一样「东西」〔核:这是集合论里造自然数的一种标准办法〕。

这个游戏,就是巴迪欧说的「纯粹的多」。

◆ 他说了什么:只有多,没有东西

集合论研究集合:一堆东西放在一起。平常人说「一堆东西」,总觉得里面先得有「东西」——苹果、桌子、人。

可数学家发现,可以一样「东西」都不要。最底下,只放一个空集,然后用一种关系——「属于」:这个在那个里面——一层一层地搭,就能搭出数,搭出几何,搭出几乎全部的数学。

巴迪欧抓住了这件事。他说:看,存在之为存在,就是这个样子——多,多里面还是多,一直往下,没有一个现成的「东西」。 桌子、国家、人,都是某个情境把一堆多数成了「一个」;剥掉这些数法,底下只有纯粹的多,而纯粹的多,正是集合论在写的〔核:第一部分的核心论点;待核:沉思三、五的具体论证〕。

这就是「数学就是存在论」的第一层意思:数学不是在研究某一类特殊的东西(数、形状),它是在写一切东西剥掉样子之后剩下的那个「多」。

◆ 一场差点拆掉数学的危机

这一套干干净净的集合论,不是一开始就有的。它是从一场危机里长出来的。

十九世纪末,数学家们一开始用的是一种很随便的集合论:随便说一句话,满足这句话的东西,就组成一个集合。「所有红色的东西」,是一个集合;「所有偶数」,是一个集合。

1901 年前后,英国人罗素发现了一个要命的毛病〔核:常见口径 1901 年发现,1902 年写信告知弗雷格〕。他说:考虑「所有不包含自己的集合」组成的那个集合——它包含不包含它自己?如果包含,那它就不该包含;如果不包含,那它就该包含。怎么说都错。

这个悖论像一颗炸弹:只要允许「随便说一句话就能造一个集合」,数学就会自相矛盾。

数学家们花了几十年修补。1908 年,德国人策梅洛给集合论立了一套公理〔核〕;二十年代,又有几位数学家补充、改进〔核:常见口径〕。修补的关键一招,是一条规矩,常叫「分离公理」,大意是:你不能凭一句话凭空造出一个集合;你只能从一个已经有的集合里,按一句话把一部分挑出来。

◆ 巴迪欧从这场危机里读出了什么

巴迪欧对这场危机,读得很有意思〔待核:沉思三的具体论点〕。

他读出的第一件事是:说法造不出存在。 罗素悖论告诉我们,一句话——一个说法、一个概念——不能自己生出一个存在的东西;它只能在已经存在的东西里面挑、分、切。语言不是造物主。这是一种很硬的唯物的态度。

他读出的第二件事是:这套公理,是一次决断。 数学家们面对悖论,没有去「发现」哪一套公理是本来正确的;他们选了一套,决定从此照它办。有些公理——比如承认「无穷」存在的那一条,比如那条著名的「选择公理」——到今天还有人不同意。数学的根基,不是被发现的,是被决定的。

这两件事,本书都要先认。

「说法造不出存在」——SDE 完全同意。形状不能凭一句话长出来,形状要长在土里、走一条路。一个人说「我要当画家」,这句话造不出一个画家;他得一笔一笔地画。

「公理是一次决断」——SDE 也同意,而且要把它往前推一步,第 23 章会推。

◆ 纯粹的多,好在哪里

「只有多,没有东西」,这句话初听很怪,可它有两处真好。

第一,它拆掉了「东西」的特权。 我们平常以为世界是由一个个「东西」组成的:一张桌子,一个人,一块石头,东西先在,然后才有关系。他说:没有这种先在的东西,只有多,东西是数出来的。这一句,正是本系列一直在拆的「对象先在」。

第二,它拆掉了「一」的特权。 他的纯粹的多,底下没有一片「海」,没有一个托着一切的「一」。第 10 章讲过,这是他对德勒兹那片海的回答,也是对两千年「一」的哲学的回答。

◆ SDE 看这一处:空盒子游戏是谁在玩?

说完好处,回到那个空盒子游戏,问一句:这个游戏,是谁在玩?

用空盒子数出一、二、三,这个办法漂亮极了。可它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它是二十世纪二十年代,一位数学家想出来的〔核:常见归于冯·诺依曼〕;而他能想出来,是因为此前两千多年,人类已经会数数了——用手指,用石子,用绳结,用算盘;是因为几十年前,罗素那颗炸弹逼着数学家们重新想「数」到底是什么。

也就是说,「用空盒子数数」,是人类数了几千年之后,才被提炼出来的一种最简、最干净的数法。 它不是数数的起点,是数数被一遍遍简化之后的终点。

王德生博士的第一条判断,说的正是这个:数学是特征纠缠 E 的「场态:连接,次序,结构」,而且是进行了标准化,简化,和优化的「场态」。

空盒子套空盒子,是简化做到头的样子:把数里的苹果、手指、石子全部拿掉,只留下一种「装在里面」的关系。它美,它准,它好用——可它是加工出来的。巴迪欧把这个加工到头的样子,当成了存在最底下的样子。

这里还有一个本书的对照,要先放在这里,标「待验」:集合论搭一切,只用「属于」这一种关系,再搭出一串有先后的「序数」,搭出一个个「集合」。属于,像连接;序数,像次序;集合,像结构。王德生博士说数学是土的「连接、次序、结构」——集合论里最底下的三样,也许正是这三样被加工到头的样子。第 23 章正式讲。

◆ 放回你的日子里

「说法造不出存在」,这句话在日子里很好用。

一家公司写了一份漂亮的「企业文化」,墙上贴满了「创新」「担当」「以客户为中心」。这些说法,造不出一个有担当的团队。团队只能从已经在那里的人、已经在做的事里,一点一点长出来——说法只能在已经有的东西里挑、分、切,给它起个名字。

一个家长对孩子说「你要自律」。这句话造不出一个自律的孩子。自律只能从孩子已经会做的一两件小事里,一天一天长出来。

今晚可以试一件事:找一句你最近常说、却没什么效果的「说法」——对孩子,对员工,对自己。然后问:这句话想要的那样东西,在眼前已经有的事情里,哪一点点已经在了?从那一点点开始,别从那句话开始。


带走的话:一句话造不出一个存在——这是他从一场数学危机里读出的;空盒子数数是人类数了几千年之后提炼出的最简数法——这是 SDE 补的。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开门——拆掉了「东西」和「一」的特权,看见了公理是决断;关门的伏笔——把加工到头的最简数法,当成了存在最底下的样子。|空碗,还是一锅粥:空盒子套空盒子,是空碗;可玩这个游戏的人,站在一锅熬了几千年的粥边上。

第 22 章

一只空碗

◆ 冰箱里「什么都没有」

晚上十点,你饿了,打开冰箱,看了一眼,关上:「什么都没有。」

家里另一个人走过去,打开冰箱,拿出半根胡萝卜、两个鸡蛋、一小把剩米饭、半瓶酱油,十分钟后端出一碗蛋炒饭。

冰箱里真的什么都没有吗?在你眼里,是——因为你在找「一样能吃的东西」,一个现成的「一」,没找到。在他眼里,不是——他看见的是一堆还没被做成菜的东西,什么都有,只是还没分开、没下锅。

同一个冰箱,一个人看见一只空碗,一个人看见一锅还没熬的粥。

这一章,讲巴迪欧的「空」。

◆ 他说了什么:空,是存在的专名

《存在与事件》第一部分,有一篇沉思,题目的意思是:「空:存在的专名」〔核:沉思四的主题;待核:标题译法〕。

他的意思,一步一步说:

一个情境,是一本花名册数出来的一群。数出来的,都是「一致的多」,有名有姓。

那么,数之前的那个「不一致的多」,在情境里是什么样子?情境看不见它——情境只看得见被数过的东西。所以,那个「不一致的多」,在情境里只能以一种方式出现:什么都不是。

他说,这个「什么都不是」,不是说那里真的一无所有;而是说,情境只能用「无」来标记它自己那个没被数过的底。每一个情境,都缝在这样一个「无」上。

在集合论里,这个「无」有一个现成的名字:空集——一个一样元素都没有的集合。集合论的全部大厦,正是从空集一层一层搭起来的(第 21 章的空盒子游戏)。

所以他说:空,是存在的专名。 存在之为存在,在一切数法之下,被叫出来的那个名字,就是「空」。

◆ 他请亚里士多德来作对手

同一部分,他请亚里士多德出场〔待核:沉思编号〕。

亚里士多德在《物理学》里,花了很多篇幅证明:自然界里没有真空〔核:《物理学》第四卷〕。后世把这个意思说成一句流传很广的话:自然厌恶真空。

巴迪欧说,亚里士多德拒绝「空」,是因为他从「自然」出发想存在:自然里处处是东西,处处有位置、有运动,没有一块地方是真正空的。巴迪欧不同意:存在不能从自然出发去想,要从纯粹的多出发去想;从纯粹的多出发,最底下就是空〔待核:具体论证〕。

请留意,这一场对手戏,恰恰是本书的问题。亚里士多德说,自然里处处有东西,没有空;巴迪欧说,存在最底下是空。冰箱里,是空碗,还是一锅粥?

◆ 先说他对在哪里

「空」这个说法,有三处真好,本书先认。

第一,它不给存在找一个「底座」。 两千多年来,哲学家们总想在一切底下放一样东西托着:理念、实体、上帝、物质、生命。巴迪欧说,底下没有这样一个现成的东西——这一刀,拆掉了一大片「先在」。

第二,它看见了每个情境都有一个数不进去的底。 一本花名册再全,也有它数不进去的东西。一个社会再有秩序,也有它看不见、叫不出名字的那一层。这个看见,在政治上很锋利:那些「数不进去」的人,不是不存在,是情境没有给他们名字。

第三,它严格。 他没有用一句诗意的话去说「存在是神秘的」,他用了一个谁都能检查的数学对象。

◆ 最硬的辩护人:「空不是没有」

说到这里,本书要提前请一位辩护人上台。这位辩护人,是本书认为最硬的一位,第 81 章还会正式再请一次。

他会说:「你们一直在说他的空是一只『空碗』,什么都没有。可你们没读仔细。他明明说了:数之前是『不一致的多』;空,只是这个不一致的多在情境里留下的名字。他从来没说那底下真的一无所有。你们的『一锅粥』,正是他的『不一致的多』——你们只是换了个词。」

这一击很重,本书要认真接。

先认:这位辩护人说对了一半。 巴迪欧确实没有说数之前一无所有;他确实区分了「不一致的多」和「空」;空,确实是情境给自己那个没被数过的底起的名字。本书前面说「他说底下什么都没有」,这句话说宽了,要收窄。

收窄之后,是这样一句:他看见了碗里不是真没有,却只肯给它起一个空碗的名字。

这一收窄,并不削弱本书,反而让本书和王德生博士的第三条判断对上了:事件=SDE 洪流,很多时候,这些 SDE 是混沌态和介生态,就无法数学化。一锅粥写不进数学,在数学里只能显成空——巴迪欧自己的书,恰恰证实了这一点:那个写不进计数的「不一致的多」,在他的数学里,就显成了空。

◆ 可是,锅底下有没有火?

认完那一半,再说另一半——辩护人没说对的那一半。

巴迪欧的「不一致的多」,是什么样子?按他的写法:散的,没有规矩的,没有被数过的,多里面还是多(待核:他对不一致之多的全部描述)。

请注意这里没有的东西:

没有张力。 他的不一致的多,不推,不拧,不攒劲。它只是散着。

没有火候。 它没有「正在熬」这回事,没有从生到熟、从散到成形的那一段。

没有来历,也不被改。 它不是前面的发生留下来的,也不会被后来长出来的东西回头改写。

SDE 的一锅粥,恰恰是这三样都有:米和水缠在一起,火在底下烧,锅里在一点点变稠;今天这锅粥,是昨天那锅留下的锅底、今天加的米、灶台的火候一起熬出来的;熬出来的粥,又改了下一锅怎么熬。

所以,本书对这位辩护人的回答是:

他承认锅里有米,可他说锅底下没有火。

没有火的一锅米和水,确实什么也长不出来——那样的话,新东西就只能从「外面」、从「空」的边上突然掉进来。这正是第七编要拆的「事件」。有火的一锅粥,新东西是从锅里一点点熬出来的——熬到某一刻,稠了,成形了,盛出来了,旁人才说「突然就好了」。

◆ 本书的判断,在这一章收窄一次

照本系列的规矩,判词下宽了,要公开收窄,写明前后两句。

收窄前(第 10、11 章的说法):他说底下什么都没有,把一锅粥认成了空碗。

收窄后(本章起):他看见了底下不是真没有(不一致的多),却只肯给它一个空碗的名字;他承认锅里有米,却说锅底下没有火。

全书判词里「把这一刻当成了从空里掉下来的事件」这一句,不受影响:因为没有火,事件就只能从外面掉进来。第 81 章请辩护人时,会回来检查这次收窄够不够。

◆ 放回你的日子里

回到冰箱。

生活里,很多「什么都没有」,其实是「还没下锅」。

一个年轻人说:「我什么本事都没有。」可他会跟人聊天,会修电脑,知道哪家店便宜,带过表弟写作业——只是这些还没被做成一样「本事」,没有一本花名册数过它们。

一个退休的人说:「我现在什么都不是了。」可他几十年的手艺、人脉、脾气、看人的眼光都在——只是离开了单位那本花名册,没人再点他的名。

今晚可以对自己,或者对一个说「什么都没有」的人,做一件事:别急着找一样现成的东西,把冰箱里还没下锅的那些零碎,一样一样摆出来。然后问一句:锅底下,有没有火——有没有一件你现在就在乎、就想做的事?

有火,这一锅就会熬出点什么来。


带走的话:他承认锅里有米,却说锅底下没有火——所以新东西只能从外面掉进来。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开门——不给存在找底座,看见每个情境都有数不进去的底;关门——那个底被写成了散的、没有火的多,只给了一个空碗的名字。本章判词公开收窄一次。|空碗,还是一锅粥:一锅没有火的米和水——他给它起名叫空碗。

第 23 章

数学不是存在,是土的场态

◆ 普通话是从哪里来的?

一个在北方长大的人,一个在广东长大的人,一个在四川长大的人,坐在一张饭桌上。三个人的家乡话,彼此几乎听不懂。可一开口说普通话,马上就能聊起来。

普通话好用极了:全国都能听懂,写得进课本,播得上新闻,教得会外国人。

可普通话是从哪里来的?它不是天上掉下来的,也不是一切方言底下「本来就在」的那种语言。它是在北方话的基础上,经过几代人的约定——定标准音,定常用词,定语法规范——一步一步整理出来的。它是千百种方言这片土上,被标准化、简化、优化出来的一种说法〔核:常见口径〕。

没有人会说:各地的方言,都是普通话的翻译。也没有人会说:普通话就是「语言本身」,方言只是它的影子。

这一章,要对数学说同样的话。

◆ 王德生博士的判断

巴迪欧说:数学就是存在论。数学写的,就是存在之为存在。

本书对这句话的回答,是王德生博士的判断,照原话:

「数学是存在」——SDE 说,数学是特征纠缠 E 的「场态:连接,次序,结构」,而且是进行了标准化,简化,和优化的「场态」。

还有一条,和它连在一起:

事件=SDE 洪流,只有这些 SDE 进入秩序态,这个洪流才有可能进行数学化。

用大白话说两句:

第一句:数学是土的一种状态,而且是加工过的状态。 土里缠着无数的东西;其中「连接」(什么和什么连着)、「次序」(什么在什么前面)、「结构」(什么和什么搭成一个整体)这几样,被一代一代人拿出来,一遍遍地标准化、简化、优化,才成了今天干干净净的数学。

第二句:只有定了型的东西,才有可能被数学写下来。 还在一锅粥里的、还在正在成形的,数学写不进去;等它定了型,数学才有可能写它。

两句合起来:数学写下的,是洪流定型之后、又被加工过的那一层。它不是存在本身。

◆ 加工的三道工序

「标准化、简化、优化」,这三个词,在数学的历史里都看得见。第 21 章讲过的那段历史,正好一道一道对上。

标准化。 人类数数,一开始是各数各的:有人用手指,有人用石子,有人在绳子上打结,有人用算筹。数字的写法、进位的办法,各地都不一样。一代代人慢慢约定出一套大家共用的写法和规矩——同一个「1」,同一个「+」。到了二十世纪,连「集合」该怎么用,都由一套公认的公理定了下来,写进全世界的教科书〔核:常见口径〕。

简化。 数数的时候,拿掉苹果,拿掉石子,拿掉手指,只留下「多少」和「先后」。再往下,连「数」也拿掉,只留下「属于」这一种关系——第 21 章的空盒子游戏,就是简化做到头的样子。

优化。 罗素的悖论一出,整套集合论差点塌掉。数学家们删掉那条随便造集合的规矩,换上更谨慎的几条,让它不再自相矛盾,又能证出尽可能多的东西〔核:常见口径〕。这是一次一次的修补、替换、取舍。

三道工序,走了几千年。今天摆在巴迪欧面前的那套集合论,是走完这三道工序之后的成品。

◆ 巴迪欧说「公理是决断」,SDE 往前推一步

第 21 章讲过,巴迪欧说:集合论的公理不是被发现的,是被决定的。这一句,本书认。

SDE 把它往前推一步:每一次决断,都是这条加工的路上的一步。 数学家们为什么决定用这一套公理,不用那一套?因为此前的那一套出了悖论,因为这一套能证出更多,因为大家用惯了这种写法。决断有来历,是在一片土上、沿着一条路做出来的。

巴迪欧把决断写成了一个干净的起点:「我们决定,存在论就从这几条公理开始。」SDE 说,那是一个终点:人类数了几千年、修了几十年之后,才走到这几条公理。

◆ 集合论里的三样,和土的三样(待验)

这里要摆出本书的一个对照。它是本书自己的读法,不是王德生博士的原话,标「待验」。

集合论搭一切,最底下用的是三样东西:

「属于」——这个在那个里面。一切集合,都是用这一种关系搭起来的。它像土里的连接。

「序数」——一串有先后的数,零、一、二、三……一直到无穷。巴迪欧用它来写「自然」,第 26 章会讲。它像土里的次序。

「集合」——把一堆多数成一个。它像土里的结构。

如果这个对照站得住,那么巴迪欧以为自己摸到了存在的底,摸到的,正是土里「连接、次序、结构」这三样被加工到头的样子。

这个对照站不站得住,要看两处:一是这三样在集合论里是否真是最底下的三样(严格说,集合论只用「属于」一种关系,序数和集合都是用它搭出来的——这会削弱对照的整齐);二是这样对,是否合王德生博士那句判断的原意。所以本书只把它当作一个读法摆在这里;承重的,仍是他的原话。

◆ 他最强的一个论据:数学为什么这么合用?

说到这里,巴迪欧的辩护人一定会拿出一个很硬的论据:

「如果数学只是加工出来的一种说法,那它为什么这么合用?物理学家用数学算出行星的轨道,算出原子的能级,算出引力波,一次次对得上。一种人造的说法,凭什么和世界本身对得这么准?除非——数学写的,就是世界本身。」

这个论据,本书认真接。

回答是:合用,是出身,不是同一。

普通话为什么在全国都好用?不是因为普通话就是「语言本身」,是因为它本来就是从这片土上的方言里整理出来的——它的根,扎在这些方言里。

数学为什么对世界这么合用?不是因为数学就是存在本身,是因为它本来就是从土里的「连接、次序、结构」里,一遍遍整理出来的——它的根,扎在土里。从土里长出来、又被一遍遍优化过的东西,回到土上去用,当然合用。

合用,恰恰说明它有来历。

◆ 他会怎样反驳「普通话」这个比方

这个比方,巴迪欧的辩护人不会轻易放过。他会说:

「普通话是约定出来的,今天定这个音、明天定那个音都可以。数学不一样。二加二等于四,不是大家约定的;质数有无穷多个,不是哪一年开会定下来的。你把数学比成普通话,等于说数学是人随便定的规矩——这是相对主义,是在说数学没有真假。」

这一击,本书必须接住,因为它挡住的,正是 SDE 最容易被误读的地方。

回答是:加工,不等于随便定。

普通话的标准音确实有约定的成分;可数学的加工,加工的是土里本来缠着的连接、次序、结构。你把三个苹果和一个苹果放在一起,再怎么约定,也数不出五个。标准化、简化、优化,是把土里已经在那里、而且一直在推的那几样东西,一遍一遍地提纯、稳住、写清楚——提纯出来的东西,当然有真假,而且真得很硬。

所以 SDE 的说法,不是「数学是人随便定的」,是「数学是从土里提纯出来的」。提纯出来的金子是真金子;可没有人会说,金子就是那座山本身。

这一点,也正好回应了第 21 章的一处:巴迪欧说「公理是决断」,有人会顺着说成「公理是任意的」;SDE 不这么说——每一次决断,都受土的推动,也受土的检验:出了悖论的那一套,就是被土退了回来。

二加二等于四,是真的;它真,是因为它从土里来,又一次次回到土上被验过。 这不是相对主义,恰恰是说数学有根。

◆ 保底:在什么条件下,他是对的

这套书的规矩:每一处批评,都要说清他在什么条件下是对的。

这一处的条件,由王德生博士的第四条判断直接给出:洪流进入定型之后,他的数学存在论几乎处处成立。

一个班,花名册定了、座位排了、规矩稳了——这时候,用集合论写它,写得又准又干净:谁属于这个班,这个班有哪些小组,小组的个数为什么总比学生多(第 24 章)。行星的轨道、晶体的结构、一套稳定运行的制度,都是这样:定了型,就写得下。

他错不在数学写得不准。他错在:把定型之后、又被加工过的这一层,当成了存在的全部。 普通话再好,也不能说方言不存在;数学再准,也不能说一锅粥和正在成形不存在。

◆ 本编的开门与关门

第五编五章,并排列一下:

他看见了(开门):一是数出来的,情境是花名册数出来的一群(第 20 章);说法造不出存在,公理是决断(第 21 章);不给存在找底座,每个情境都有数不进去的底(第 22 章);数学严格、合用(第 23 章)。

他关上了(关门):数的那只手没有来历(第 20 章);把最简的数法当成存在最底下的样子(第 21 章);只给那个底一个空碗的名字,锅底下没有火(第 22 章);把土的加工场态当成存在本身(第 23 章)。

本编总判断:他看穿了「一」是数出来的,却把数学——土里的连接、次序、结构被一代代人标准化、简化、优化出来的那一层——当成了存在本身;于是数学写不下的那一锅粥,只能显成一只空碗。

判决一,在这一编立住了。下一编,进入第二、三部分:花名册之上还有一个校长,部分永远比成员多;还有,他为什么说「自然没有事件」。

◆ 放回你的日子里

生活里,有很多「普通话」:标准化、简化、优化过的说法,非常好用,也非常容易被当成「本来就是这样」。

公司的绩效表,是把一个人一年的工作标准化、简化、优化成几个数字;体检报告,是把一个人的身体标准化、简化、优化成几十个指标;孩子的成绩单,是把一个孩子一学期的学习标准化、简化、优化成几个分数。

这些东西都好用,不该扔。可要记住它们的出身:它们是从一片土上加工出来的。 一个人的工作不只是那几个数字,一个人的身体不只是那几十个指标,一个孩子不只是那几个分数。

今晚可以做一件事:拿出一张你最常看的「表」——绩效表、体检单、成绩单——在旁边写一行:这张表没写进去的,还有什么?

写下来的那一行,就是这张表的土。


带走的话:数学是土被加工过的样子,就像普通话是方言之土被整理出来的样子;合用,是因为它的出身,不是因为它就是存在本身。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开门——数学严格、合用,在定型之后几乎处处成立;关门——把加工过的场态当成了存在本身,判决一在此立住。|空碗,还是一锅粥:数学写得下的是定型那一层;写不下的一锅粥,在数学里显成了空碗。

一本书一张卡(《存在与事件》导论与第一部分)

第六编

《存在与事件》之二:部分多于成员,自然没有事件?——第二、三部分

编序

第一部分讲的是一本花名册:一群多被数成一个情境。第二、三部分往上走一层、往外走一步。

往上走一层:花名册之上,还有一个「校长」,他不数学生,他数学生的各种分组——小组、宿舍、班委、各种名单。巴迪欧叫它「情境状态」。这一层藏着一个惊人的定理:分组永远比学生多。第 24 章讲这一层;第 25 章看他怎样拿这把刀去拆斯宾诺莎。

往外走一步:什么样的情境是稳的,什么样的情境会出事?他的回答是:「自然」是稳的,稳到没有事件;只有「历史」的情境里,才可能有事件。第 26 章讲他怎样用数学写「自然」;第 27 章讲「无限」为什么是一个决断;第 28 章是本编的 SDE 解构:他把星星、种子,还有你早上那次刷牙,都判给了常态。

本编前两章为判决一补料,后三章是判决二的第一个硬分歧。


第 24 章

班主任和校长

◆ 一个班,能分出多少种「小组」?

回到高一(三)班。四十五个学生,班主任的花名册上,一个名字一行。

可一个班里,除了这四十五个人,还有别的东西在被数:

学习小组,八个;宿舍,男生六间、女生五间;班委,七个人;数学竞赛培训名单,九个人;家庭经济困难学生名单,四个人;周三下午留校打扫卫生的,一组;「重点关注学生」名单——这个名单,学生自己不知道……

这些,都不是学生,是学生的分组。一个分组,就是从四十五个人里挑出一部分,给它起个名字,放进一张表里。

请想一想:从四十五个人里,能挑出多少种不同的分组?

答案大得吓人。每个学生都可以在或不在某个分组里,四十五个人,每人两种可能,一共是二的四十五次方种——大约三十五万亿种〔核:算术〕。学生只有四十五个,可能的分组,比地球上的总人口还多四千多倍。

这就是这一章要讲的事:部分,永远比成员多。

◆ 他说了什么:花名册之上,还有一个校长

《存在与事件》第二部分,讲的就是这一层〔核:第二部分主题;待核:沉思七至九的具体论证〕。

他说,一个情境,有两种「数」。

第一种数,数成员。 花名册一行一行地数:张明,李晓雨,王浩然……这是第一部分讲过的「计数为一」。他说,一个成员「属于」这个情境。

第二种数,数部分。 把成员们挑出来、分成组、起名字、造名单:学习小组,宿舍,班委,困难生名单。他说,一个部分「包含于」这个情境。数部分的,是情境之上的另一层结构,他把它叫作「情境状态」。「状态」这个词,在法语里和「国家」是同一个词〔核〕——他是有意的。

用学校打比方:班主任数学生;校长数分组。 班主任手里是花名册;校长手里,是各种各样的表格、名单、档案。

◆ 一个吓人的定理:校长的表,永远比班主任的册子多

集合论里有一个十九世纪就证明了的定理,出自康托尔〔核〕。用大白话说:任何一群东西,它的全部分组,永远比它的成员多——而且不是多一点,是多出一个「更大的无穷」。

四十五个学生,三十五万亿种分组,是有限的例子。到了无穷,这个「多出来」的量,甚至大到数学自己都定不下来到底多多少〔待核:他引述的相关数学结果〕。

巴迪欧从这个定理里,读出了一句很锋利的话:国家,永远比社会多出一块。

社会,是一个个人;国家,数的不是一个个人,是人的各种分组——阶层,行业,户籍,纳税等级,档案,名单。这些分组,永远比人多;国家手里的表格,永远比社会里的人多出一块,而且多出多少,谁也说不准。这多出来的一块,就是国家那种让人觉得「管不透、摸不着、又处处都在」的力量〔待核:他对国家「过剩」的具体论述〕。

第 5 章说过,他四十年的政治,主张「离国家远一点」。这一章,是这句主张在存在论里的根。

◆ 三种人:正常的,单独的,多出来的

把两种数叠在一起,他分出了三种情况〔核:正常、独异、赘生三分;待核:译名与例子〕。

正常的:既在花名册上,又在校长的表里。一个普通学生,名字在册,也被分进了小组、宿舍、名单。

单独的:在花名册上,却不在校长的任何一张表里。本书的例子:一个借读生,天天坐在教室里上课,可学校的系统里没有他的学籍,任何名单都排不上他。放到社会上,就是那些天天在这里干活、生活,却不在国家任何一张表里的人。

多出来的:在校长的表里,却不在花名册上。本书的例子:教务处派来的一个「督导组」,常在这个班的各种表格里出现,管这个班的事,可它不是这个班的一员。放到社会上,他常举的,是国家自己的那套机器。

这三种里,最要紧的是第二种:单独的。在他后来的理论里,事件就是从一种「单独到极点」的地方冒出来的——一个在册的地方,它里面的东西,一个也没被数过。第 29 章会讲,那叫「事件场所」。

◆ 先说他对在哪里

这一层,本书认得很多。

第一,他看见了两种数不一样。 数人和数分组,是两回事。很多不公平,不出在「你算不算一个人」,出在「你被分进了哪一组」——户口在哪里,档案里写了什么,被放进了哪张名单。

第二,他看见了分组的力量是过剩的。 表格永远比人多,管人的那一层,永远比被管的那一层「大出一块」。这一句,不用集合论也懂,可他用集合论把它说严格了。

第三,他看见了「在册却不在表」的那种人。 那种人,最容易被看不见,也最可能是新东西冒出来的地方。

这三处,SDE 都认。第三处,SDE 还要加倍地认:新东西常常出在被数得最不全的地方。

◆ SDE 看这一处:多出来的那一块,会推

认完之后,追一步。

他说,校长的表永远比花名册多出一块,而且多多少,说不准。在他那里,这多出来的一块,是一个量的问题——一个大到定不下来的数,一种「游移」〔待核:原词〕。

可回到那个班,问一句:那些分组,是怎么来的?

学习小组,是班主任某学期按成绩配的,后来调过两次;困难生名单,是按某年的一个政策定的,今年政策变了,名单也变了;「重点关注学生」那张表,是去年出了一件事之后,学校才开始做的。

每一张表,都有来历;每一张表,都在推。 被放进「重点关注」名单的孩子,老师看他的眼光变了,他自己也变了;被分进竞赛班的九个人,一年以后和其他人已经不是一个样子了。这多出来的一块,不只是「数不准」,它在一年一年地改写这个班——这就是 SDE 说的土:土不是背景,土在推。

他把「国家比社会多出一块」写得很准,可他把这一块写成了一个量——多多少说不准;SDE 把它写成了一片土——它有来历,它在推,它会被改。一个是「说不准的多」,一个是「一直在熬的锅」。

这个区别,看上去细,到了第七编会变得很大:如果多出来的那一块只是一个说不准的量,事件就只能从空的边上突然冒出来;如果它是一片一直在推的土,事件就是这片土推着推着,显出来的那一刻。

◆ 放回你的日子里

你被多少张「校长的表」数着?

户籍,档案,征信,社保缴费记录,单位的职级表,小区的业主名单,孩子学校的各种名单。每一张表都比你这个人「大出一块」:你是一个人,可表格可以把你分进几十个、几百个组。

巴迪欧教你看见:你被分进了哪些组,比你是谁,常常更决定你的日子。

SDE 再教你一步:每一张表都有来历,都在推,也都被改过。今晚可以做一件事:想一张最影响你生活的表——孩子被分进的班、你的职级、你的户籍类别。问三句:它是哪一年、按什么定的?它这些年改过吗?它把你往哪里推?

问完,你就不只是被表格数着的人了。你看见了那片土,就有可能去推它一下。


带走的话:分组永远比人多,管人的那一层永远大出一块——这是他看见的;那多出来的一块不只是「说不准的量」,是一片有来历、一直在推的土——这是 SDE 补的。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开门——两种数、过剩的力量、在册却不在表的人;关门的伏笔——把过剩写成了一个说不准的量,没写成一片会推的土。|空碗,还是一锅粥:校长的表格底下,是一锅一直在熬的粥。

第 25 章

斯宾诺莎的世界为什么没有空

◆ 一间没有窗户的屋子,和一扇外面是悬崖的门

想象两座房子。

第一座,没有窗户,没有门。屋里什么都有:炉子、水缸、粮仓、书架,一家人在里面过日子,火烧得很旺,饭做得很香。可屋里的一切,都只能在屋里转;外面的风吹不进来,里面的人也走不出去。屋子自己供自己。

第二座,四面敞亮,有一扇大门。可你推开门往外一看:外面什么都没有,是一道悬崖,下面是空的。偶尔,会有一样东西从悬崖底下的黑暗里飞上来,落在门口。

这一章,这两座房子分别住着两个人:斯宾诺莎,和巴迪欧。

◆ 他请斯宾诺莎出场

《存在与事件》第二部分的哲学沉思,请的是斯宾诺莎〔核:第二部分以斯宾诺莎为对话者;待核:沉思编号与论证细节〕。

斯宾诺莎是十七世纪的荷兰哲学家,本系列已有一卷写他。他的世界里,只有一个实体,他叫它「神」,也叫它「自然」。万事万物,都是这一个实体的不同样子。一切都有原因,原因都在这个实体里面;这个实体是自己的原因,外面什么也没有。

巴迪欧读斯宾诺莎,读出的是:这是一个想把「空」彻底消灭的体系。

第 24 章讲过,任何情境都有两种数:数成员(花名册),数部分(校长的表);而部分永远比成员多,多出来的那一块,就是空和过剩冒头的地方。巴迪欧说,斯宾诺莎的体系,想让这两种数完全对上:一切部分都被因果链条牢牢扣住,都是那一个实体的样子,没有多出来的一块,没有数不进去的东西,没有空〔待核:这是他的读法大意,需对照原文〕。

用开头的比方:斯宾诺莎盖的,是那座没有窗户的屋子。

◆ 他的判断:空还是会回来

巴迪欧的结论,大意是:斯宾诺莎失败了。无论把因果链条扣得多紧,那个多出来的一块、那个空,总会在体系的某个角落里悄悄回来——斯宾诺莎自己的书里,就有一些说不太圆的地方,正是空回来的地方〔待核:具体指哪几处〕。

这一场对手戏,巴迪欧想证明的是:任何想把世界写成「严丝合缝、没有空」的体系,都做不到。 空是存在的专名,你赶不走它。

◆ 先说他对在哪里

这一刀,砍在了斯宾诺莎真正的病上。

本系列斯宾诺莎卷给他下的判词是:他看见了万物都在努力把自己长下去,却把这场生长写成了一道早已证完的几何题。 那一卷的第一条判决,说的正是「一片没有外面的土」:神即自然,土在推、在产出;可这片土是自己的原因,只准往外流,不准被流出来的东西回头改写。

两卷对着看,巴迪欧和本系列斯宾诺莎卷,看见的是同一个毛病:斯宾诺莎的世界太满了,满到没有一个口子。 没有口子,新东西就进不来;一切都是早已写在那个实体里的样子,只是一步步推出来。斯宾诺莎卷把这叫作「签证毕」——看见的每一处生长,后面都签上一个「证毕」。

巴迪欧要一个口子。这一点,本书认。本书引用斯宾诺莎卷时,接着那一卷判,不改判。

◆ SDE 看这一处:两座房子,各缺一样

可是,回到那两座房子。

斯宾诺莎的屋子,缺的是窗户:土很厚,火很旺,可是关死了,里面长出来的东西,只准往外流,不准回头改土,也没有外面的风。

巴迪欧的房子,有了门,可门外是悬崖:口子开了,可口子外面什么都没有;新东西,只能从悬崖底下的黑暗里偶尔飞上来。

一句话说:

斯宾诺莎的土没有外面;巴迪欧的外面没有土。

一个有土、没口子;一个有口子、没土。巴迪欧治斯宾诺莎的病,治对了一半——口子是该开的;可他开口子的办法,是把土拆了,换成一道悬崖。

SDE 要的,是第三座房子:有窗有门,门外是一片连着屋里的地。 屋里的土,和屋外的土,本来就是一片;新东西不是从悬崖底下飞上来的,是屋里屋外的土缠着、推着,长到门口的。长出来的东西,又回头改屋里的土,也改屋外的土。斯宾诺莎卷说,那片土要允许「被流出来的东西回头改写」——这正是那扇窗;本书说,口子外面要有土——这正是那片地。

◆ 「太满」和「太空」,病根是同一个

再往下追一步,会看见一件有意思的事:斯宾诺莎的「满」,巴迪欧的「空」,看上去正好相反,病根却是同一个。

斯宾诺莎的实体,是一个事先就在那里的、完整的东西——一切都已经在它里面,只是一步步展开。这是「先在」。

巴迪欧的空和数学,也是一个事先就在那里的东西——数学写好了存在的样子,空在一切情境的底下等着;事件只是偶尔从那里冒出来。这也是「先在」,只是先在的是一个「空」,一套「数学」。

一个先在的「满」,一个先在的「空」。一个说一切早就在了,一个说底下早就是空的。两个人都没有问:这片底,是怎么长出来的?会不会被改?

SDE 的土,既不满,也不空:它是长出来的,一直在被改。今天的土,是昨天长出来的东西沉下去变成的;明天的土,会被今天长出来的东西改掉。它不在一切之前,它和一切一起长。

◆ 为什么这一章要单独写

这一章看上去是一段哲学史里的旁枝:一个二十世纪的法国人,怎样读一个十七世纪的荷兰人。本书单独拿出来写,是因为它把全书的一个判断,照得特别清楚。

巴迪欧整个体系的出发点之一,就是反对那种「太满」的世界——斯宾诺莎的实体,德勒兹的那片海,黑格尔的总体。第 10 章讲过,他对「底下有一个托着一切的一」有很深的戒心。他的空,就是为了在满满的世界上,凿一个口子。

他凿对了地方,凿错了办法。 世界确实不能是满的、关死的;可不满,不等于底下是空的。一锅在火上熬着的粥,不是关死的——它一直在变,一直有新东西冒出来;可它也不是空的。

◆ 放回你的日子里

回到那两座房子。人也常常住在这两种房子里。

有人住在「没有窗户的屋子」里:一个家,一家公司,一个圈子,什么都有,自给自足,规矩很严,一切都能解释。外面的新东西,一律被挡在外面;里面长出来的新想法,一律被说成「不合规矩」。这样的地方,很稳,可慢慢就闷死了。

有人住在「门外是悬崖」的房子里:他相信改变只能来自一次天降的机会、一个贵人、一次彩票,平时什么也不做,只等那样东西从悬崖底下飞上来。他的门是开着的,可门外一片空,他不知道自己脚下还有地。

今晚可以问自己一句:我住的,是哪一座?

如果是第一座,试着开一扇窗:让一个圈子外面的人、一本平时不读的书、一种你一直看不惯的做法,进来一次。如果是第二座,试着往门外走一步:看看门外其实不是悬崖,是一片连着你屋里的地——你今天就能在那片地上种下点什么。


带走的话:斯宾诺莎的土没有外面,巴迪欧的外面没有土;SDE 要的,是有窗有门、门外连着地的房子。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开门——他看见了「太满的世界」没有口子,新东西进不来;关门——他开口子的办法,是把土换成了悬崖。|空碗,还是一锅粥:斯宾诺莎有一锅关死的粥,巴迪欧有一只开着的空碗;SDE 要一锅开着的粥。

第 26 章

自然是稳的

◆ 一棵树,有没有「事件」?

春天,一棵老槐树发芽了。

先是枝头鼓起一个个小包,过几天绽开,冒出嫩黄的叶尖,再过半个月,满树新绿。到了夏天,开一树白花,蜜蜂嗡嗡地来。秋天落叶,冬天光秃。明年春天,又是这样。

这棵树,一年一年,发芽,开花,落叶。它有没有过「事件」?

你也许会说:没有吧,年年都一样。可你问住在树下的老人,他会说:「那年打雷劈掉了半边,第二年它从劈口那里又长出一根新枝,现在比原来那边还粗。」「那年大旱,它一整年没开花。」「前年小区改造,挖断了它一截根,它病了两年,今年才缓过来。」

一棵树,到底是一直不变的「自然」,还是一直在发生的一股洪流?

这一章,讲巴迪欧怎样回答这个问题。他的回答是:自然是稳的,稳到没有事件。

◆ 他说了什么:自然的多,是「正常到底」的多

《存在与事件》第三部分,讲「自然」〔核:第三部分主题;待核:沉思十一、十二的论证细节〕。

他先问:在纯粹的多里面,什么样的多,可以叫作「自然的」?

他的回答,借用了集合论里的一种特别的集合,叫序数。第 21 章的空盒子游戏里,那一串「零、一、二、三……」,就是序数:每一个序数,都由它前面所有的序数组成;它的每一个成员,也同时是它的一个部分;成员的成员,仍然是它的成员。一层套一层,整整齐齐〔核:序数的标准性质〕。

第 24 章讲过三种情况:正常的(在花名册上,也在校长的表里)、单独的(在花名册上,不在表里)、多出来的(在表里,不在花名册上)。序数的特点是:里里外外、每一层,全都是「正常的」。 没有一个成员是「单独的」,没有一个地方是被漏掉的。

巴迪欧说:这正是自然的样子。自然是稳的,是「正常到底」的。 一棵树,一块石头,一颗星,它们的每一部分都被好好地数着,没有漏洞,没有「单独的」地方。

◆ 所以,自然里没有事件

从这里,他推出了一个很重的结论。

第 24 章说过,事件要从一种「单独到极点」的地方冒出来——他叫它「事件场所」,第 29 章会细讲。可自然的多,里里外外都是正常的,一个单独的地方都没有。

所以:自然里没有事件场所;没有事件场所,就没有事件。

事件只能出在另一种情境里:里面至少有一个「单独到极点」的地方。他把这种情境叫作「历史的情境」〔核:自然情境与历史情境之分〕。

于是,世界被他分成了两半:一半是自然,稳的,正常到底,没有事件;一半是历史,里面有漏洞、有单独的地方,才可能有事件。

那棵老槐树,在他那里,属于前一半。

◆ 还有一个怪结论:「自然」这个整体不存在

这一部分,还有一个很漂亮的结论。

集合论里有一个十九世纪末发现的悖论:「所有序数」凑不成一个序数——如果能凑成,它就得比自己还大〔核:常见归于布拉利-福尔蒂〕。

巴迪欧据此说:「自然」作为一个整体,是不存在的。 有一棵一棵的树,一块一块的石头,一颗一颗的星——有自然的多;可没有一个把它们全装进去的、叫作「自然」的大整体〔核:「自然不存在」的论点〕。

这一句,本书要先大声认账:它拆掉了「大自然」这个整体神话——那个站在一切背后、托着一切的「自然母亲」。这和他拒绝德勒兹那片海,是同一个方向。

◆ 先说他对在哪里

这一部分,有两处真好。

第一,「自然不存在」。 没有一个托着一切的大整体,只有一处一处、一个一个的东西。这一刀,拆掉了一大片「先在」。

第二,他看见了稳和不稳的分别。 世界确实不是处处都一样容易出事的:有的地方,一切都按部就班,很难冒出新东西;有的地方,漏洞多、被漏掉的人多,最容易出事。这个分别,在政治上尤其有用:新东西常常出在秩序最不整齐的地方。

◆ SDE 看这一处:用一把只量得了「定型」的尺子去量自然

可是,请回到王德生博士的第四条判断:

事件=SDE 洪流,只有这些 SDE 进入秩序态,这个洪流才有可能进行数学化。

把这一条放在这里,事情一下子清楚了。

巴迪欧用什么写自然?用序数——集合论里最整齐、最稳、「正常到底」的那一种集合。而第 23 章说过,数学写得下的,本来就是洪流定型之后、又被加工过的那一层。序数,是「次序」被标准化、简化、优化到极致的样子。

他用一把只量得了「定型」的尺子去量自然,自然当然处处是定型。

那棵老槐树,用序数去写,写出来的,是它年年发芽、开花、落叶的那个稳定的样子——那确实是定型的一层。可那个被雷劈、从劈口长出新枝、被挖断根又缓过来的样子——那一锅粥、那段正在成形——这把尺子量不到。量不到,就当它没有;当它没有,就说「自然没有事件」。

这不是自然的毛病,是尺子的毛病。

再看第 12 章:年轻的巴迪欧知道,模型不是世界的照片,是一门手艺干活时的一个环节。到了《存在与事件》,他用序数这个模型写自然,却把模型当成了自然本身。

◆ 辩护人会说:我说的「自然」,不是那棵树

这里要先请一位辩护人,因为上面那一段,很容易被他抓住。

他会说:「你们拿一棵老槐树来反驳,是没读懂。巴迪欧说的『自然』,是存在论里的一个概念——一种『正常到底』的多,用序数来写。他从来没说过,一棵具体的树不会被雷劈、不会生病。树会变,他当然知道。他说的是:在存在论的层面,自然的多的样子,是稳的。」

这一击,本书认一半。

认的那一半: 巴迪欧的「自然」,确实首先是一个存在论的概念,不是生物学、不是气象学。拿一棵树被雷劈,去直接驳他的定义,是打错了地方。本书上面那一段,读者要这样理解:不是「树会变,所以他错了」,而是「他拿来代表自然的那个样子,只是定型的样子」。

不认的那一半: 他没有停在「一个概念」上。他用这个概念,把世界上的情境分成了两种——自然的,历史的;并且说,事件只在历史的情境里才可能〔核:自然情境与历史情境之分〕。一旦这样分,这个概念就不再只是一个定义了,它在给世界划界:哪里可能有新东西,哪里不可能。

而这条界线,是用一个只写得下定型的模型划出来的。一个概念,只要被拿去给世界划界,就要对它划掉的那一半负责。 被划进「自然」、被判为不可能有事件的那一半——星星的诞生,种子的破皮,一棵树从劈口长出的新枝——恰恰都是洪流。

所以,本书的批评不是「他不知道树会变」,而是:他用一个定型的模型,给世界划了一条「这里不会有新东西」的线。

◆ 分界线先划在这里

这一章,是全书第一个硬分歧。本书先把分界线划清楚,第 28 章再用王德生博士的第二条判断,把它讲透。

巴迪欧:自然是稳的,没有事件;事件只在历史里。

SDE:存在是 SDE,自然也在发生。一棵树、一颗星、一条河,都是一股一股的洪流;它们看上去稳,是因为走到了定型,而定型只是一站,不是终点——雷一劈,根一断,一场大旱,定型就松动,退回一锅粥,又从那里长出新的样子。

稳,是定型的样子,不是自然的本性。

◆ 放回你的日子里

很多人看身边的东西,也用了巴迪欧的那把尺子。

看父母:「他们一直就是那样,改不了。」看一份工作:「这行就这样,没什么变化。」看一个小城:「我们这儿几十年都没变过。」

可你去问离得最近的人,就像问树下那个老人,他会说出一串「那年」:那年父亲生了一场病,从此不再对你发火;那年单位换了领导,整个科室的风气都变了;那年修了高铁,小城的年轻人走了一半。

「一直就是那样」,常常是因为你只用了一把量定型的尺子。

今晚可以做一件事:挑一样你觉得「一直没变」的东西——一个人,一个地方,一个行当——去问一个离它最近的人:「这些年,它有过哪几个『那年』?」

听完,你会发现,它从来没有停过。


带走的话:他用一把只量得了「定型」的尺子去量自然,自然当然处处是定型;稳,是定型的样子,不是自然的本性。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开门——「自然不存在」,没有托着一切的大整体;关门——自然被判为「正常到底」、没有事件。|空碗,还是一锅粥:老槐树被雷劈过的地方,是一锅粥;他的尺子量不到。

第 27 章

无限是一个决断

◆ 「最大的数是多少?」

每个孩子,大概都问过一次这个问题:「最大的数是多少?」

大人说:「没有最大的数。」孩子不服:「一亿!」「一亿零一。」「一万亿!」「一万亿零一。」孩子想了一会儿,换了个办法:「那……无限!」大人说:「无限不是一个数。」孩子更糊涂了:「那无限是什么?」

这个问题,把人类最聪明的脑袋,折腾了两千多年。

巴迪欧在《存在与事件》第三部分,给了一个干脆得惊人的回答:无限,不是被推出来的,也不是被找到的,是被决定的。

◆ 伽利略的两个发现

这一部分,他请到的人物里,有伽利略〔待核:伽利略在第三部分中的出场方式〕。

伽利略做过两件和这个问题有关的事。

第一件,他说过一句流传很广的话,大意是:自然这本大书,是用数学的语言写成的〔核:出自《试金者》,1623 年〕。从他开始,近代科学走上了一条路:用数学去写自然。

第二件,他发现过一个怪事〔核:出自《两门新科学》,1638 年〕。自然数有一、二、三、四……平方数有一、四、九、十六……平方数只是自然数的一小部分,隔得越来越远。可是,每一个自然数,都能配上一个平方数:一配一,二配四,三配九……一个不落。那么,平方数和自然数,到底谁多?说少,它们能一一配上;说一样多,平方数明明只是一部分。伽利略的结论是:在无限这里,「多」和「少」这两个词不管用了。

两百多年后,康托尔正是从这个怪事出发,把它变成了一个定理:无限的东西,部分可以和整体一样多;而且,无限还分大小〔核〕。

◆ 黑格尔:想从有限里「推」出无限

同一部分,他还请了黑格尔〔待核:沉思编号〕。

黑格尔想做的,是从有限里一步一步推出无限。一、二、三……一直数下去,这是「坏的无限」——永远数不完,永远差一步。黑格尔想找到一个办法,让思想从这种「数不完」里跳出来,把握住一个「真的无限」〔核:「坏无限」与「真无限」之分〕。

巴迪欧说:推不出来〔待核:他对黑格尔的具体批评〕。无论怎么从有限往上推,你只能得到「还有下一个」,永远得不到「无限」本身。要有无限,只有一个办法:决定它存在。

集合论里,恰恰有一条公理,就叫「无穷公理」,大意是:存在一个无限的集合〔核〕。这条公理不能从别的公理推出来;你接受它,就有无限;不接受,就没有。

巴迪欧说:看,这就是存在论的一次决断。「自然的多里面,有无限」——这一句,是决定出来的。

◆ 先说他对在哪里

这一章,本书认得很多。

第一,他拆掉了「无限是被推出来的」。 黑格尔的辩证法,想从有限一步步推出一切,推到最后,推出绝对。这正是本系列黑格尔卷拆过的那台机器:给回写加了盖,只准朝后。巴迪欧说「推不出来」,这一刀,和本系列黑格尔卷站在同一边。

第二,他看见了「决断」。 数学的根基处,有几块石头,不是推出来的,也不是找到的,是人决定放上去的。承认这一点,是一种诚实。

第三,他让「无限」不再神秘。 在很长的时间里,无限属于神:只有神是无限的,人是有限的。巴迪欧把无限从神那里拿了回来,放进了一条公理,放进了普通的数学里。他后来很喜欢说:无限是平常的,有限才是特例〔待核:此说主要见于《真理的内在性》,第 77 章接〕。

◆ SDE 看这一处:决断有来历,无限是一条走不完的路

认完之后,SDE 在两处往前推。

第一处:决断有来历。

第 23 章说过:每一次决断,都是一条加工之路上的一步。「无穷公理」也是这样。康托尔为了无限,跟当时的权威数学家吵了半辈子,有人骂他的理论是一场病〔核:常见口径〕;他自己也常常把无限和神学搅在一起想。「承认一个无限的集合存在」,是在这一场几十年的争吵里,一步一步被数学家们接受下来、写进公理里的。

巴迪欧把这一步写成一个干净的「我们决定」;SDE 说,这一句「我们决定」,是被一片土推出来的——伽利略的怪事,康托尔的定理,十九世纪末的悖论,二十世纪初的公理化。决断不是从空里掉下来的,也是一股洪流显出来的一刻。

第二处:无限是一条走不完的路。

黑格尔的「坏无限」,是「永远数不完、永远差一步」。巴迪欧说,这种无限是坏的,要跳出来,就得决定一个完成了的无限。

SDE 对「永远差一步」,看法不一样。本系列有一句老话:反身的发生不可自我封顶——谁宣布完成了,这一宣布,就是下一次回写的材料。一条路永远差一步,不是「坏」,是路本来的样子:每走一步,土就被改了一点,改了的土又逼出下一步。这不是一串永远数不完的数,是一圈一圈永远不会封顶的回写。

所以 SDE 心里的无限,不是一个被决定存在的、完成了的大集合,而是一条永远走不完、也永远在改写自己的路。

这一处,第 77、78 章拆《真理的内在性》时,还会再碰一次:那时候,巴迪欧自己要把无限排成等级,盖上「绝对」的章。

◆ 他为什么这么看重无限

还要补一句:他为什么在这里花这么大的力气?

因为在他看来,「有限」常常是一种压人的东西〔待核:此意在《真理的内在性》中展开最多,第 77 章接〕。「人生有限」「资源有限」「能力有限」「就这么大的地方」——这些话,一句一句,都在劝人别想太多,认命,守着自己那一小块。他说,数学早就证明了,无限是平常的,到处都是;把人关在「有限」里,是一种政治。

这一点,本书很认。一个人被告诉「你就这点本事」,一个孩子被告诉「你就这个命」,一个地方被告诉「这里只能这样」——这些都是把一片会长的土,说成了一块封死的地。

SDE 和他的分别,只在这里:他用一个「决定存在的无限大集合」去对抗「有限」;SDE 用一条「永远走不完、永远在改写自己的路」去对抗「有限」。前一种无限,要人去仰望;后一种无限,人每天都在走。

◆ 放回你的日子里

回到那个问「最大的数是多少」的孩子。

大人们常常用两种方式回答他。一种是黑格尔式的:「你一直数,一直数,就知道了。」孩子数到一千就累了,觉得无限是一件永远做不完的苦差事。一种是巴迪欧式的:「无限就是无限,数学家规定了它存在。」孩子点点头,可觉得无限是一件和自己没关系的、大人规定的事。

也许可以试试第三种回答:「你每学会一样新东西,你能想到的数就大一点。三岁的时候,你能想到的最大的数是十;现在你能想到一万亿。等你长大,你会想到更大的。无限,就是你一直在往前长,永远不会长到头。」

这样回答,孩子得到的,不是一件苦差事,也不是一条规定,是一条他自己正在走的路。


带走的话:他说无限是一个决断——对;SDE 再补两句:决断有来历,无限是一条永远走不完、也永远在改写自己的路。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开门——拆掉「无限是推出来的」,看见决断,让无限不再属于神;关门——决断被写成了一个没有来历的起点,无限被写成了一个完成了的大集合。|空碗,还是一锅粥:「无穷公理」是一锅熬了两百多年的粥,被他盛成了一句「我们决定」。

第 28 章

他把星星、种子和你早上那次刷牙都判给了常态

◆ 三样「常态」

请把三样东西放在一起。

一颗星。天上那颗亮星,你从小看它就在那里,明年、后年,它还在那里。

一粒种子。你在阳台的花盆里埋下一粒绿豆,浇水,过几天,它冒出一根白白的芽。

一次刷牙。今天早上,七点零五分,两分钟。

在巴迪欧的体系里,这三样东西有一个共同点:它们都是「常态」。 星星和种子,属于「自然」——第 26 章讲过,自然是稳的,正常到底,没有事件;刷牙,属于一个人日子里照常运转的那一部分,数得清,推得出,什么新东西也没有。

这一章,是第六编的 SDE 解构。本书要用王德生博士的第二条判断,把这三样东西,一样一样从「常态」里请出来。

◆ 王德生博士的判断

照原话:

存在与事件:SDE 解构,存在是 SDE,事件是 SDE 洪流,比如早上刷牙事件,是一个 SDE 洪流,有三界 SDE 发生和纠缠在一起。

这句话,对巴迪欧的第二、三部分,说了两件事。

第一件:存在是 SDE。 存在本身就在发生。不是只有「历史」在发生、「自然」只是稳稳地待着;星星、种子,都在发生。

第二件:事件是 SDE 洪流。 事件不是罕见的、只属于革命和爱情的东西。早上刷一次牙,就是一场事件——三块地上的发生缠在一起,流过去。

下面,一样一样看。

◆ 一颗星:「一直在那里」的,是一段很长的洪流

那颗亮星,你从小看它就在那里。

可天文学家会告诉你:它不是一直在那里的。它是很久很久以前,一大团气体和尘埃,在引力的拉扯下慢慢聚拢,越聚越密,越来越热,热到某一刻,核心点燃,才成了一颗星〔核:恒星形成的常见口径〕。它现在的稳定,是里面往外推的热和往里拉的引力,暂时打了个平手。再过很久,燃料烧完,这个平手就会被打破,它会膨胀、坍缩,甚至爆炸,把自己身上的东西撒回宇宙,成为下一代星星的材料。

用本书的词说:一团气体尘埃,是一锅粥;聚拢、升温,是正在成形;点燃,是一次显露——看上去像「突然亮了」;几十亿年的稳定,是定型;燃料烧完、平手被打破,是定型松动;撒回宇宙、成为下一代星星的材料,是回写。

你看见的「一直在那里」,是这股洪流恰好处在定型那一站。 定型很长,长到人一辈子看不出它动;可它不是星星的本性,是星星一生里的一站。

◆ 一粒种子:芽不是突然冒出来的

那粒绿豆,某天早上,突然冒出了芽。

「突然」吗?你把它埋进土里之后,它一直在变:吸水,膨胀,外皮一点点撑开;里面储存的养分在一点点转化;温度、湿度、花盆里的土,都在推它。张力攒到某一刻,外皮裂开,芽顶出来——这才被你看见。

芽顶出来之后,根扎进土里,把土松开一点;叶子长出来,开始把阳光变成养分;将来它落叶、枯萎,又变回土的一部分。

这正是 123 原理的三拍:张力攒起来(吸水、膨胀,外皮和里面拧着);张力攒到头,逼出形状的改变(破皮、出芽);形状一改,回头改写路和土(根松了土,叶子改了它自己往后怎么长)。

一粒种子,是一台完整的发动机。 巴迪欧说自然里没有事件;可一粒种子出芽的那个早上,跟他说的「事件」一样,从旧的样子里推不出来——你盯着一粒干绿豆,看不出芽的样子。区别只在于:种子的「突然」,有一段看得见的来路。

◆ 一次刷牙:「照常」的里面,是三块地的洪流

导论已经把刷牙讲了一遍:三块地上的发生——牙刷、水温、牙龈(手上碰的);「上下刷、刷两分钟」、牙医的话(脑子里想的);困、小时候妈妈数数、今天要见的人(心里的)——同时走,互相推,缠成一股洪流,流过去,回写。

这里要补的,是巴迪欧会怎么反驳:「刷牙天天一样,没有新东西。这不是事件,是常态。」

SDE 的回答分两步。

第一步:天天一样,是定型的样子,不是「没有发生」。 刷牙天天一样,是因为这股洪流走到了定型:手法稳了,时间稳了,不用想了。可定型本身,是一天一天被刷出来的;而且每一次刷,都在回写——牙龈好一点或糟一点,习惯深一点。一个几十年天天刷牙的人,和一个从不刷牙的人,到老了,嘴里是两样的。这差别,是一万多次「常态」回写出来的。

第二步:常态里,随时会显出一次「突然」。 那天早上刷出一点血,你决定去看牙医——导论讲过,那是那颗牙几个月的张力,显出来的一刻。显出来之后,你换了牙刷,用上了牙线,存了牙医的电话:洪流改道了。

所以,在 SDE 里,没有一种「常态」是不发生的。常态,是一股走到定型的洪流;它一直在回写,也随时可能显出一次突然。

◆ 「自然」与「历史」,其实是一条路上的两站

巴迪欧把世界分成两半:自然,稳的,没有事件;历史,有漏洞,才有事件。

SDE 不这样分。在 SDE 里,自然和历史,是同一件事的不同样子:一股洪流,在定型那一站待得久,看上去就像「自然」;在一锅粥和正在成形之间翻腾得多,看上去就像「历史」。

星星在定型里待几十亿年,所以看上去是「自然」;一个社会在几十年里翻来覆去,所以看上去是「历史」。可星星也有它的「历史」——诞生、燃烧、爆炸;社会也有它的「自然」——那些几百年不变的习俗、方言、饮食。

把世界切成两半,是用一把只量得了定型的尺子(第 26 章)量出来的:量得到的,叫自然;量不到、老出岔子的,叫历史。

◆ 保底:他的「常态」,在定型那一站完全成立

照本系列的规矩,说清他在什么条件下是对的。

在一股洪流处在定型那一站的时候,他说的「常态」,几乎处处成立。 这时候,一切按部就班,每一部分都被好好数着,从旧样子里推得出下一刻的样子——星星明天还在,刷牙明天还是两分钟。在这一站,用序数去写,用「正常到底」去描述,又准又干净。

他错在两处:把定型这一站,当成了自然的全部;把定型这一站里「推得出」,当成了「没有发生」。

◆ 本编的开门与关门

第六编五章,并排列一下:

他看见了(开门):部分永远多于成员,管人的那一层永远大出一块(第 24 章);「太满」的世界没有口子,新东西进不来(第 25 章);「自然」这个托着一切的大整体不存在(第 26 章);无限推不出来,是一次决断(第 27 章);稳和不稳有分别,新东西出在不整齐的地方(第 26 章)。

他关上了(关门):多出来的一块只是说不准的量,不是会推的土(第 24 章);开口子的办法,是把土换成悬崖(第 25 章);用只量得了定型的尺子量自然,判自然没有事件(第 26 章);决断被写成没有来历的起点(第 27 章);星星、种子、刷牙,都被判给了常态(第 28 章)。

本编总判断:他在「存在」这一层看见了过剩、看见了口子、拆掉了「大自然」;却用一把只量得了定型的尺子,把世界切成了不发生的自然和偶尔发生的历史——而在 SDE 里,存在是 SDE,星星、种子和你早上那次刷牙,都在发生。

楼下,到这里走完了。下一编,上楼:事件。

◆ 放回你的日子里

这一章最适合给那些觉得「日子一天天都一样」的人。

一个每天送孩子上学、上班、做饭、睡觉的人,常常会觉得:我的生活,全是常态,没有一件「事」。

可请用今天这三样东西,看一眼你自己:

你像那颗星——看上去一直在那里,一样的样子,可你是很多年一点一点聚起来、亮起来的,你的稳定,是好几股劲暂时打了个平手。

你像那粒种子——你身上有些东西一直在吸水、膨胀,只是还没破皮。

你每天的那些「照常」,像那次刷牙——一万多次,一次一次地回写着你。

今晚可以做一件事:挑一件你每天都做、觉得最没意思的事,写下它在三块地上各是什么样子。然后问:这件事,这些年,把我改成了什么样?

你会发现,你的日子里,从来没有「常态」。


带走的话:存在是 SDE,事件是 SDE 洪流——星星、种子和你早上那次刷牙,都在发生;「常态」,只是洪流走到了定型那一站。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这一章是 SDE 的解构章,把他关上的那扇门——「自然与日常没有事件」——拆开;他在定型那一站说对的,照数保底。|空碗,还是一锅粥:星星的前身是一锅粥,种子破皮之前是一锅粥,刷出血之前是一锅粥。

一本书一张卡(《存在与事件》第二、三部分)

第七编

《存在与事件》之三:事件——显露被认成了突然(第四部分)

编序

楼下走完了,上楼。

《存在与事件》第四部分,是全书的转折:前三部分讲存在,从这里开始讲事件。他在这一部分回答四个问题:事件在哪里冒出来?事件是什么样子?存在为什么不许事件存在?诗人怎样写事件?

本编五章,一问一章,最后一章是全书的钉子。

第 29 章讲事件场所:事件不是哪里都会冒出来的,它有地点。第 30 章讲事件的数学写法:一个「自己属于自己」的多。第 31 章讲存在论为什么禁止事件——「不上户口」第一次出场。第 32 章请马拉美出场:一首关于掷骰子的诗。第 33 章是 SDE 解构,也是全书的钉子:一锅粥被认成了空碗,显露被认成了突然。第 4 章插下的那面小旗——1968 年五月——在那里拔。

本编是判决二的主场。按第 18 章立下的自我约束,本编每一章,都先把他说的摆足,再问土在哪里;第 29 章开头,先回来检查那条约束。


第 29 章

转学生

◆ 开学一个月,门口站着一个人

开学一个月,高一(三)班已经过得很熟了。座位固定了,小组分好了,谁跟谁玩、谁不理谁,都有了样子。

一个星期一的早上,班主任领着一个男孩走进教室:「这是新转来的同学,从外省来的,大家欢迎。」

男孩站在讲台边,有点紧张。他说话带着一种大家没听过的口音;他穿的校服,是原来那所学校的,颜色不一样;他不知道这里的规矩——课间操在哪里站队,食堂怎么打饭,哪个老师不能惹。

班主任在花名册最后一行,添上了他的名字。从这一刻起,他「在册」了。

可是,他身上的一切——他原来的学校,他的口音,他的家,他为什么转学,他以前的朋友,他会什么、怕什么——这个班,一样也没数进去。花名册上有他这个人;他身上的东西,在这本花名册里,一样都没有名字。

这个男孩站在那里的样子,正是巴迪欧说的「事件场所」。

◆ 先检查一下那条自我约束

第 18 章立过一条规矩:进入《存在与事件》之后,每拆一篇沉思,都先把他说的摆足;如果某一篇里,土明明白白地在——比如事件场所被写成了一股有来历的力量——本书照登,收窄前面的判断。

这一章,正是那条规矩要检查的地方。所以,先把他说的,老老实实摆足。

◆ 他说了什么:在空的边上的那个地方

《存在与事件》第四部分的第一篇沉思,讲事件场所〔核:沉思十六的主题;待核:定义的原文措辞〕。

他的定义,用大白话说是:一个事件场所,是这样一个多——它在情境里是被数过的,可它里面的东西,情境一个都没数过。

那个转学生:他本人在册(被数过);他身上的一切,一样都没被这个班数过。第 24 章讲过「单独的」——在花名册上、却不在校长的任何一张表里;事件场所,是「单独到极点」的那一种:不但它自己不在表里,连它里面的东西,也一个都不在情境里。

他说,这样的地方,站在「空的边上」:再往下一层,就是这个情境数不进去的底了。

他还说了三件事,都很要紧〔核:以下三点为该沉思的主要论点;待核:细节〕:

第一,有这种地方的情境,才叫「历史的情境」。 第 26 章讲过:自然的多,里里外外都正常,没有这种地方,所以没有事件。

第二,场所是「局部」的。 不是整个情境都站在空的边上,只是某一处、某一个点。事件,是从某一处冒出来的,不是笼罩一切的。

第三,场所只是「可能」,不是「保证」。 有这样一个地方,事件才可能从这里冒出来;可有了这样的地方,事件不一定来。一个班里有一个转学生,不等于这个班一定会发生什么。

◆ 先说他对在哪里:他看见了事件有地点

这一章,本书先要大声认账。

他看见了:新东西有地点。 新东西不是满天乱飞、到处都可能冒出来的;它出在一个情境里被数得最不全的地方——在册,却什么都没被认出来的地方。

这一句,在很多事情上都准得惊人。

一个班里,最可能让这个班「变样」的,往往不是班长,也不是最调皮的那个,而是一个还没被这个班「认出来」的人——转学生,刚从病假回来的孩子,一个一直不说话、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的学生。

一座城市里,新的行当、新的说法、新的活法,常常不是从市中心冒出来的,是从城中村、从外来人口聚居的地方、从那些「在城市的地图上、却没人真正知道里面是什么样」的地方冒出来的。

一门学科里,新的方向,常常出在被主流「承认存在」、却从没认真研究过的那个角落。

第 5 章讲过,他四十年的政治,就是和这样的地方站在一起:移民工人的宿舍,关掉的工厂,没有身份的人。「事件场所」,是他的路在他的存在论里留下的脚印。

这一处,SDE 认,而且记在他名下。第 46 章「他先说出的事」里,会有这一条。

◆ 那条约束的检查结果

现在,回答第 18 章的问题:在这一篇沉思里,事件场所被写成了一股有来历的力量吗?

照实报账,分两半。

有一半,他比本书第 15、18 章说的更近土。 他说有场所的情境叫「历史的」——「历史」这个词,他用上了;他说场所是局部的、有地点的——事件不是从一个抽象的「空」里掉下来的,是从一个具体的地方冒出来的。本书前面说「力量变成了边缘」,这句话说得有点宽:场所不只是一个「边缘」,它是情境里一个实实在在、被数过的多。这一点,本书收窄:他给了事件一个地点。

另一半,本书的判断仍然成立。 他给场所下的定义,只有一条:里面的东西一个都没被数过。至于这些东西是什么、从哪里来、在里面怎样拧着、攒了多少劲——定义里没有。那个转学生,在他的定义里,只是「里面什么都没被数过的一个多」;他的口音、他的家、他为什么转学、他憋着的那股劲,都不在定义里。1982 年《主体理论》里那股「越位」的力量——有位置、有来历、被挤得难受、一直在推——在这里,只剩下了「没被数过」。

所以,检查的结论是:他给了事件一个地点,却没给这个地点一片土。 地点有了,力量和来历没有写进去。第 18 章四处对照里的第三处,收窄为这一句。

◆ SDE 看这一处:转学生有来路

总钥匙,在这一章正式交到读者手上:转学生。

那个男孩站在讲台边,对这个班来说,他是「突然」出现的——花名册上本来没有他。可他不是从空里掉下来的:他有一个原来的学校,一个搬家的理由,一个等在校门口的妈妈,一口说了十六年的方言。

这个班数不进去他的来路,不等于他没有来路。

用王德生博士的第三、五条判断说:他身上那些没被数过的东西——口音、家、过去、憋着的劲——在这个班的花名册里,是写不进去的一锅粥;等到哪一天,他在这个班里做了一件让大家都看见的事,那一刻显出来,大家会说:「那个转学生,突然就……」

「突然」,是站在这个班里看;站在他那一边看,是一股流了十六年的洪流,流到了这个班的门口。

◆ 放回你的日子里

你身边,有没有一个「转学生」?

也许真的是一个转学生,坐在你孩子的班里。也许是你单位里刚调来的同事,一个新来的保姆,一个从农村来城里带孙子的老人,一个刚搬进小区、谁也不认识的邻居。

他们都在册:名字在表上,人在这里。可他们身上的东西,这个地方一样都没数进去。

巴迪欧教你看见:这种人所在的地方,最可能长出新东西。

SDE 再教你一步:别等那个「突然」。 去数一数他身上那些还没被数进来的东西——他会什么,他从哪里来,他在原来那个地方是什么样子,他憋着什么。你数进去一样,这个地方就多认识了一点他;他也就不必等到某一天,用一件让大家吓一跳的事,才被看见。

今天可以做一件小事:找你身边那个「转学生」,问他一句:「你以前在那边,是做什么的?」


带走的话:他看见了事件有地点——最可能长出新东西的,是那个在册、却什么都没被认出来的地方;可转学生有来路,这个班数不进去,不等于他没有。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开门——事件有地点,而且是局部的、具体的;本书据此收窄一次。关门——那个地点只被定义为「没被数过」,力量和来历没写进去。|空碗,还是一锅粥:转学生身上那些没被数过的东西,是一锅流了十六年的粥。

第 30 章

一个自己属于自己的东西

◆ 「那场婚礼」是由什么组成的?

一对年轻人结婚。事后回想,「那场婚礼」是由什么组成的?

你可以列一张清单:订酒店,发请柬,挑婚纱,两家父母为彩礼谈了三回,伴郎前一晚喝多了,婚车在路上堵了二十分钟,司仪念错了新娘的名字,外婆哭了,新郎致辞时声音发抖,最后一桌客人走的时候是晚上十点。

清单再长,好像还差一样东西。差的,是「婚礼」这两个字本身。

那几个月里,所有人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为了婚礼」做的:「婚礼要用,先别动这笔钱」「婚礼那天你得早点到」「这是婚礼的大事,听爸妈的」。「婚礼」这个名字,一直在里面,推着每一件事,是这场婚礼的一部分。

一场婚礼,是由它的全部零碎,再加上「婚礼」这个名字本身组成的。

这个怪怪的结构——一个东西,把自己的名字也算成了自己的一部分——就是巴迪欧给事件写的数学。

◆ 他说了什么:事件的数学写法

《存在与事件》第四部分的第二篇沉思,给事件写了一个数学的式子〔核:沉思十七的主题;式子与论证待核〕。

不讲符号,用大白话说,这个式子的意思是:一个事件,由两样东西组成——第一样,是它那个场所里的全部东西;第二样,是这个事件自己。

他举的例子,是法国大革命〔核:他以法国大革命为例;待核:细节〕。「法国大革命」这个事件,由什么组成?由 1789 年到 1794 年间的无数零碎组成:三级会议,攻打巴士底狱,农民烧毁地契,国王出逃被截,一次次的议会辩论,恐怖统治……再加上一样东西:「革命」这个名字本身。那几年里,人们做的一切,都是「以革命的名义」做的;「革命」这个词,出现在每一篇演说、每一道法令里,是这场革命的一部分。

所以,事件是一个自己属于自己的东西:它的成员里,有它自己。

◆ 为什么这样写,很妙

这个写法,初看很怪,细想很妙。

第一,它抓住了「名字」的力量。 一件大事,从来不只是一堆零碎的总和;那堆零碎之所以成了「一件事」,是因为有一个名字把它们聚在一起,而这个名字,又在里面推着每一个零碎。婚礼是这样,革命是这样,一场疫情、一次创业、一段恋爱,都是这样。

第二,它抓住了「站在里面,看不清」。 他说,从情境内部看,你无法判定这个事件到底在不在——那个「自己属于自己」的部分,让普通的计数没法处理它〔核:事件对情境而言是「不可判定的」〕。婚礼筹备到一半,两家人为彩礼吵翻了,你说这场婚礼还在不在?站在里面,真说不准。要等有人站出来说「婚礼照办」,它才又立住。

第三,它把场所里的东西,也写进去了。 请注意这个式子的第一样东西:场所里的全部东西——那场婚礼的全部零碎,那场革命的全部零碎。这一点,本书特别要记下:他的事件,不是从一个纯粹的空里掉下来的,它的成员里,有场所里实实在在的东西。

◆ 先说他对在哪里

照规矩,先还公道。

这个式子,比很多哲学家讲「事件」讲得都准。它不说事件是神秘的一闪,而是说清楚了它由什么组成;它抓住了名字在里面推着一切的力量;它还诚实地承认,站在里面看,事件在不在,是说不准的。

第 29 章说他给了事件一个地点;这一章还要补一句:他给了事件一份材料清单——场所里的全部东西,都在事件里。

这让第 29 章的检查结论,再收窄一点:他的事件,不是空手来的,它带着场所里的全部零碎。

◆ SDE 看这一处:清单上有全部零碎,却没有它们怎样拧成那一刻

收窄之后,追问。

那张清单——婚礼的全部零碎,革命的全部零碎——在他的式子里,是怎么摆的?

是一个一个地摆着,像一张购物单:这个,那个,还有那个。零碎之间谁先谁后,谁推了谁,哪一件攒着攒着逼出了下一件,式子里没有。

可一场婚礼,恰恰不是一张购物单。彩礼谈了三回,是因为第一回谈崩了;谈崩了,是因为两家对「体面」的想法不一样;想法不一样,是因为两家的土不一样——一家是城里的,一家是乡下的。伴郎喝多了,是因为前一晚兄弟几个聚在一起,聊起了新郎这些年的不容易。外婆哭了,是因为她想起了自己出嫁的那一年。

零碎之间,有路,有土,有张力。 一场婚礼,是这些零碎一步一步拧着、推着,走到那一天的一股洪流。

他的式子,把洪流的材料全都列进了清单,却把它们之间的路和张力拿掉了。

◆ 一个更要紧的发现:式子里藏着「事后」

还有一处,比上面那一处更要紧。

请再看这个式子的第二样东西:事件自己的名字。

一个事件,要把自己的名字算进自己——那么,它得先有一个名字。可名字是什么时候有的?

婚礼的名字,是在两个人决定结婚之后才有的;「法国大革命」这个名字,是在事情已经闹大、已经被人认出来、叫出来之后,才有的。在那之前——在三级会议召开之前的那些年,在两个人还只是在谈恋爱的那些日子——这股洪流已经在走了,可它还没有名字。

王德生博士的第四条判断说:只有这些 SDE 进入秩序态,这个洪流才有可能进行数学化。

放在这个式子上,意思就是:事件的数学写法,只能在洪流显出来、被叫出名字之后,才写得出来。 式子里那个「自己属于自己」,恰恰是这个「事后」留下的痕迹:只有已经被叫出名字的东西,才能把自己的名字算进自己。

所以,这个式子写下的,不是那股洪流本身,是那股洪流走到定型、显出来、被命名之后的样子。他写得出这个式子,正因为他落笔的时候,那次事件已经被命名、已经定型了。

这一处,是第 33 章正式对质时最硬的一块证据。本书在这里标「待验」:要核的是,他在这篇沉思里,是否也承认事件的名字是由后来的「介入」给出的——如果是,那他自己也承认了这个式子是事后的写法(第 34 章讲「介入」时回来核)。

◆ 放回你的日子里

回到那场婚礼。

很多年后,你回想一件人生大事——结婚,搬家,创业,一次大病——你心里浮现的,往往是那个名字,和几个最亮的画面:那天的婚车,那天的签字,那天的手术室。

这个名字和这几个画面,就是那件事的「数学写法」:干净,好记,好讲给别人听。

可值得偶尔做一件事:把那个名字放下,回到那件事还没有名字的时候。

那时候发生了什么?哪几件小事,一件推着一件?你们为什么吵,为什么和好?谁在背后默默做了什么?那时候,你还不知道它会成为「那件事」。

把这些零碎之间的路找回来,你对那件大事,会多懂一层;你对下一件还没有名字的事,也会多一份眼力——它可能正在走,只是还没被叫出来。


带走的话:他给事件写的式子,把场所里的全部零碎和事件自己的名字都算了进去;可零碎之间的路没有写,而那个名字,是洪流走到定型之后才有的。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开门——事件带着场所的全部材料,名字在里面推着一切,站在里面说不准;本书再收窄一次。关门——零碎被摆成购物单,路和张力被拿掉;式子只能事后写。|空碗,还是一锅粥:清单上是一锅粥里的全部米粒,可锅和火没有画进去。

第 31 章

存在不许事件存在

◆ 一个没上户口的孩子

在不算太久以前,有些孩子出生之后,因为种种原因,没能上户口。

他们实实在在地活着:会哭,会笑,会跑,会长个子,会叫爸爸妈妈。可户口本上没有他们。没有户口,上学、看病、坐火车,处处卡住。在那一整套登记和证明的系统里,他们「不存在」——不是因为他们没活着,是因为那本册子不收他们。

活着,和「在册」,是两回事。

这一章讲的,是巴迪欧存在论里最关键、也最奇特的一步:存在论,不给事件上户口。

◆ 他说了什么:基础公理的禁令

第 30 章讲过,事件是「一个自己属于自己的东西」:它的成员里,有它自己。

《存在与事件》第四部分的第三篇沉思,问的是:这样一个东西,集合论承不承认它是一个集合〔核:沉思十八的主题;待核:论证细节〕?

答案是:不承认。

集合论的公理里,有一条叫「基础公理」〔核〕。它的意思,用第 21 章那个空盒子游戏来说,是这样的:任何一个盒子,你一层一层往里拆,总能拆到底——拆到最里面那个空盒子为止。 不允许有一个盒子,拆着拆着又拆回了它自己,永远拆不完。

一个「装着自己的盒子」,正是这种拆不到底的东西:你打开它,里面有它自己;再打开,里面又有它自己……永远拆不完。

所以,基础公理把它挡在了门外:一个自己属于自己的东西,不是一个合法的集合。

巴迪欧据此说:数学的存在论,禁止事件。事件不是「存在之为存在」;用他的话说,事件是「不是存在之为存在的那种东西」〔核:该书对事件的定位〕。

请留意他怎么对待这件事:他没有说「那就没有事件」。他说:事件在存在论之外发生。 存在交给数学,数学不收事件;事件照样发生,只是不在存在的册子里。

◆ 「不上户口」

这一步,本书给它起一个名字:不上户口。

事件发生了,实实在在——一场革命,一次相爱,一个新定理;可存在这本户口簿,不给它登记。它活着,却不「在册」。它在存在之外,在一个他叫作「超一」的地方〔待核:译名〕,一闪而过,只留下一个名字。

这个名字,本书第 43、83 章会反复用,最后在第 83 章「一个根」里正式裁定它是不是全书的收回动作。这里是它第一次出场,先把它的样子画清楚:

一本户口簿(数学的存在论),一个实实在在活着的孩子(事件),一句「按规定不能登记」(基础公理)。

◆ 先说他对在哪里

这一步,本书要先把公道还足,因为它是整本书里最诚实的一步。

第一,他没有硬把事件塞进数学。 很多想用数学写一切的人,会想方设法把一切都写成数学对象,写不进去的就假装不存在。巴迪欧没有。他清清楚楚地承认:我的数学存在论,写不下事件;事件不在这本册子里。

第二,他没有因此否认事件。 写不进去,他没有说「所以没有事件」,他说「事件在存在论之外」。一个没上户口的孩子,他没有说这个孩子不存在,他说这个孩子不在册。

第三,他看见了「在册」和「活着」是两回事。 这一句,在政治上、在日子里,都锋利得很:多少人、多少事,实实在在地活着、发生着,却不在任何一本册子里。

◆ SDE 看这一处:同一个缺口,两种判法

现在,到了全书最要紧的一处对照。第十编会把它正式展开,这里先摆出来。

巴迪欧看见的缺口是:数学写不下事件。

王德生博士的第三条判断,说的是同一个缺口:事件=SDE 洪流,很多时候,这些 SDE 是混沌态和介生态,就无法数学化。

两边看见的,是同一件事:有一类东西,数学写不进去。

可两边从这个缺口出发,推出了相反的结论。

巴迪欧的推法是:数学就是存在;数学写不下事件;所以,事件不是存在。

SDE 的推法是:事件实实在在发生,是 SDE 洪流;数学写不下它;所以,数学不是存在——数学只是土被加工过的那一层,只写得下定型之后的样子(第一、四条判断)。

用那个没上户口的孩子说:

巴迪欧说:户口簿就是「存在」的定义;孩子不在户口簿上;所以孩子「不是存在」——他活着,但他在存在之外。

SDE 说:孩子实实在在活着;户口簿收不下他;所以户口簿不是「存在」的定义——户口簿只是一套登记的办法,它只收得下已经走完手续的那一部分人。

同一个缺口,一个记在事件的账上,一个记在数学的账上。

这就是为什么,第十编会说:结论相反的两套话,不可能是彼此的翻译。

◆ 一个小插曲:那条禁令,本身也是选出来的

这里有一件很少被提起的事,值得放在这里。

基础公理,是今天数学教科书里通行的那一套公理的一部分。可它不是唯一的选择。数学家们也研究过不要这条公理的集合论:允许「装着自己的盒子」存在,允许一样东西拆着拆着又拆回自己。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就有数学家系统地发展了这样一套理论,用来描述那些一圈一圈、自己指向自己的结构,比如计算机里的循环、互相引用的过程〔核:常见归于阿克采尔,其专著出版于 1988 年,与《存在与事件》同年;待核:细节〕。

也就是说:「自己属于自己的东西不合法」,不是数学的铁律,是一种通行的写法选中了这条规矩。

第 21、23 章说过:公理是决断,决断有来历;数学是土被标准化、简化、优化出来的场态。基础公理,正是这条标准化之路上的一次选择——它让集合论更整齐、更好用,代价是把一类「绕回自己」的结构挡在门外。

所以,巴迪欧那句「存在论禁止事件」,说得再准确一点,是:这一套标准化了的数学,禁止事件。

这一句,对他的体系是一个不小的挑战:如果换一套允许「自己属于自己」的数学,事件就能在数学里上户口了吗?本书不在这里替他回答——那要看这样一套数学能不能写出事件的全部样子,第 81 章请辩护人时再议。本书只把一件事记下:连那条禁令,也是一片土上选出来的。 户口簿的规矩,是人定的;定规矩的人,站在一片土上。

◆ 为什么他要把账记在事件头上

这里值得多问一句:巴迪欧为什么不把账记在数学头上?

因为,在他的整个体系里,「数学就是存在」这一句,是一块不能动的地基。第 10 章说过,他为了离海德格尔的诗和德勒兹的海远一点,选了最硬的数学;第 17 章说过,他为了严格、为了不要总体,把写法换成了集合论。地基动不得,账就只能记在事件头上。

这是一个有代价的选择。代价就是:事件只能在存在之外,从一个没有土的地方,一闪而过。 它没有户口,所以它在存在里没有来历;它没有来历,所以它只能「突然」。

本书在这里要说一句公道话:他付这个代价,是清醒的,不是糊涂的。他宁可让事件无家可归,也不肯让数学不够严格。

SDE 的选择正好相反:宁可承认数学只写得下一部分,也不肯让事件无家可归。

◆ 放回你的日子里

回到那个没上户口的孩子。

生活里,有很多「没上户口」的东西:一个家里谁也不说、却人人都感觉得到的委屈;一个单位里没写进任何制度、却人人照着做的潜规则;一个人心里那股说不出名字、却一直推着他的劲。

它们不在任何一本册子里。可它们实实在在地在。

遇到这样的东西,有两种态度。

一种是:「册子上没有,就当它不存在。」——制度没写的,就不算;说不出名字的,就不管。

一种是:「册子收不下它,是册子的问题。」——先承认它在,再想办法去看它、说它、改它;如果需要,就去改那本册子。

今晚可以做一件事:想一样在你的家里、单位里、心里「没上户口」的东西。问一句:我是当它不存在,还是当册子不够用?


带走的话:数学写不下事件——他和 SDE 都看见了;他说「所以事件不是存在」,SDE 说「所以数学不是存在」;同一个缺口,账记在了两个地方。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开门——他诚实地承认数学写不下事件,也没有因此否认事件;关门——他把账记在了事件头上,让事件无家可归:「不上户口」首次出场。|空碗,还是一锅粥:没上户口的孩子,是一锅实实在在在熬的粥;户口簿上那一栏,是空碗。

第 32 章

马拉美:事件是一掷骰子吗

◆ 一个人手里攥着骰子,迟迟不掷

想象一个场景:一艘船在风暴里沉了,海面上只剩下翻涌的浪。浪里浮着一个老船长,他的一只手伸出水面,手里攥着两颗骰子。

他可以掷,也可以不掷。掷出去,也许是一个好数,也许什么也不是;不掷,他就这样沉下去,什么也没发生。他的手,在浪里举着,迟迟没有松开。

这是法国诗人马拉美 1897 年发表的一首长诗里的画面〔核:常见的读法;待核:诗中具体意象〕。那首诗的标题,大意是:《骰子一掷,永远取消不了偶然》。

巴迪欧在《存在与事件》第四部分,专门为这首诗写了一篇沉思〔核:第四部分以马拉美为对话者;待核:沉思编号与细节〕。他说:这首诗,是写「事件」写得最好的一首诗。

◆ 一首摊在书页上的诗

这首诗的样子很特别。它不是一行一行地排,而是把字散在整整几页纸上:有的字大,有的字小,有的挤在一角,有的一个词占一整行,中间留着大片的白。读者的眼睛,得在纸上跳来跳去,像在看一片夜空里的星星〔核:此诗排版的常见描述〕。

诗里没有一个完整的故事,只有碎片:沉船,深渊,一个犹豫的主人,一根羽毛,一个也许掷了、也许没掷的动作。

诗的结尾,是两句很有名的话,大意是:除了这个地方,什么都不会发生过——除了,也许,一个星座。 最后一行:每一个思想,都掷出一次骰子。

◆ 巴迪欧从这首诗里读出了什么

巴迪欧读出了几样东西,每一样都对上了他的事件理论〔待核:他的具体读法〕。

一、事件是否发生,说不准。 那个老船长到底掷没掷?诗里没说清。站在海面上看,你判定不了。这正是第 30 章讲的:从情境内部看,事件在不在,是不可判定的。

二、事件要靠一个决定。 骰子不会自己滚出来;得有一只手松开。事件要被认出,得有人站出来,决定「它发生了」,给它一个名字。第 34 章会讲,他把这叫作「介入」。

三、「除了这个地方,什么都不会发生过」。 大多数时候,一个地方只是一个地方:海还是海,浪还是浪,一切照常。这是第 26、28 章讲的「常态」。

四、「除了,也许,一个星座」。 可偶尔,在这片照常的黑夜里,会亮起一个星座——一个新的形状,一个从偶然里浮出来的数。那就是事件留下的东西,是真理的开端。

五、那个奇怪的时态:「将不会发生过」。 马拉美用的是一种「将来完成时」:站在将来往回看,说那时候什么「将已经发生过」。巴迪欧后来整个真理理论,都用这个时态说话:「等我们做成了,这句话就是真的」。第 41 章会讲。

◆ 先说他对在哪里

这一篇沉思,是《存在与事件》里最美的一篇。本书先认三处。

第一,他看见了诗也在思考。 第 2、14 章说过,他年轻时写小说,一辈子看重文学。在他这里,诗不是哲学的装饰,诗是和数学、政治、爱并列的一种思考。马拉美这首诗,在他看来,把「事件」想得比很多哲学书都清楚。

第二,他看见了事件的「说不准」。 很多人事后讲一件大事,讲得好像它必然会发生。马拉美和巴迪欧都提醒:站在那一刻,没有人知道。

第三,他看见了那个时态。 「将来完成时」,是一个极好的发现:新东西的意义,常常要站在将来才看得清。

◆ SDE 看这一处:那个「地方」,不是空的

可这首诗,本书要换一个角度,再读一遍。

请再看那一句:除了这个地方,什么都不会发生过。

巴迪欧读这个「地方」,读的是「常态」,是事件场所边上的那片「空」:一片什么也不发生的黑夜,偶尔亮起一个星座。

可是,那个地方是什么?是一片海,一场风暴,一艘沉了的船,一个在浪里挣扎的人,一只攥着骰子的手。那个地方,一点也不空。 它是一锅翻滚的粥:风在推,浪在推,船在沉,人在拼命——这一切,都在攒一个张力,攒到那只手要不要松开的那一刻。

那个星座呢?它为什么是「也许」亮起的?因为它要从这一片翻滚里浮出来,要等翻滚走到某个样子,才显出一个能被认出的形状。

用王德生博士的第五条判断说:他把「秩序显露出来的 SDE 洪流」,当成了「突然发生的存在」。星座,是那一片翻滚走到定型、显露出来的样子;它不是从黑夜里凭空亮起来的。

◆ 骰子,真的只是偶然吗?

还有骰子本身。

这首诗的标题说:骰子一掷,永远取消不了偶然。巴迪欧从这里读出:事件和偶然连着,推不出来,算不出来。

本书要说:推不出来,不等于纯粹的偶然。

一颗骰子落下来是几点,确实没有人事先算得出。可它落成几点,不是从空里来的:那只手用了多大的力,骰子是什么材质、什么形状,掷在什么样的桌面上,空气怎么流——这一切,缠在一起,推着它落成了那一面。我们算不出,是因为这一切缠得太密、变得太快,还在一锅粥里,写不进我们手里的式子。

照 SDE 的看法,「纯粹的偶然」,不是世界本身的一种性质;它是我们站在外面,看不清那一锅粥时,给它起的名字。这和第 22 章那只「空碗」,是同一件事:写不进数学的,就显成了空;算不出来的,就显成了偶然。

这一句,要小心说:本书不是说「一切都算得出来」——那是另一种发现学的老路。本书说的是:算不出来,是因为洪流还在一锅粥、还在正在成形;不是因为那里什么都没有,只剩下一个纯粹的、没有来历的「偶然」。

◆ 回到第 14 章那块石头

第 14 章讲过,巴迪欧 1997 年的小说,书名取自马拉美另一首诗:一块从一场看不见的灾难里坠落到人间的平静的石块。

现在,把两首诗放在一起:一块从看不见的灾难里掉下来的石头;一个从翻滚的黑夜里也许亮起的星座。

马拉美是巴迪欧一辈子最爱的诗人之一。这两个画面,也是他整套事件理论最深的画面:新东西,从一个看不见、说不清的地方,落进这个世界,静静地立在那里。

本书对这两个画面的回答,是同一句话:那场「看不见的灾难」,是站在地上的人看不见;那片「黑夜」,是站在海面上的人看不清。陨石落地之前,在天上走了很久;星座亮起之前,海一直在翻。

第 33 章,全书的钉子,就从这里开始。

◆ 放回你的日子里

每个人手里,都攥过一次骰子。

要不要辞职,要不要表白,要不要搬到另一座城市,要不要生第二个孩子。那一刻,你站在浪里,手举着,迟迟不松。事后,别人说你「那年突然就……」;你自己也常常说:「那就是赌一把。」

马拉美和巴迪欧都会说:对,那一掷,推不出来,没有人事先知道结果。这一句,给人勇气:你不必等到算清楚才动。

SDE 再补一句:那一掷,也不是纯粹的偶然。 你手上的力,是这些年攒下的;你脚下的浪,是你这些年的日子。你松开手的那一刻,是一股流了很久的洪流,流到了这里。

所以,下一次你要「赌一把」的时候,可以先低头看一眼:我手里攥着的,是什么?我脚下翻的,是什么?看清了,掷出去的,就不只是运气。


带走的话:马拉美的星座,是一片翻滚的海走到定型、显露出来的样子;推不出来,不等于纯粹的偶然。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开门——诗也在思考,事件「说不准」,将来完成时;关门——那个「地方」被读成了空,那一掷被读成了纯粹的偶然。|空碗,还是一锅粥:一片翻滚的海,一只攥着骰子的手——一锅粥。

第 33 章

一锅粥被认成了空碗,显露被认成了突然

(SDE 解构 全书的钉子)

◆ 「那天,他突然就会走了」

一个孩子,一岁零两个月。

那天傍晚,他扶着沙发站着,妈妈在一米外蹲下,张开手。他松开沙发,晃了一下,迈出一步,两步,三步——扑进了妈妈怀里。

全家都叫起来。奶奶说:「会走了!突然就会走了!」晚上,爸爸在家族群里发了一段视频,配的字是:「今天,他突然会走路了。」

这句「突然」,是真心的。昨天他还不会,今天会了。

可是,如果你翻一翻这个孩子过去几个月的样子:

四个月,他开始在床上蹬腿,一蹬就是半天;七个月,他会翻身了,翻过去就不肯翻回来;九个月,他会爬了,满屋子爬,膝盖磨红了;十一个月,他开始扶着东西站起来,站一会儿,一屁股坐下,哭,再站;一岁,他扶着沙发横着走,一步一步挪,挪到沙发尽头,不敢松手;一岁一个月,他有几次松开手,站了两秒,又坐下。

那一天傍晚,不是「突然」。那是一股流了十个月的洪流,流到了这一刻,显出了一个全家都认得出、说得出名字的样子:走路。

这一章,是全书的钉子。它要做的,就是把「突然」这两个字,从巴迪欧的事件上,一个字一个字地揭下来。

◆ 先拔第 4 章那面小旗

第 4 章插过一面小旗:

1968 年五月,是一股洪流显露出秩序的一刻,不是从空里掉下来的事件。

现在,第 29 至 32 章已经把他关于事件的四篇沉思摆足了。可以拿他自己的写法,来拔这面旗。

用他的词说:1968 年五月是一个事件。它的场所,是一个「在册、里面却什么都没被数进去」的地方——那些新校区里拥挤的学生,那些工厂里的年轻工人,那些在法国社会的花名册上有名字、他们的愤怒和想法却一样都没被数进去的人。它由这个场所里的全部零碎组成——南泰尔的占楼,索邦的集会,拉丁区的街垒,工厂的罢工——再加上「五月」这个名字本身:那几个星期里,人们做的一切,都是「以五月的名义」做的。

这个写法,准。本书不驳它。

本书只在他的写法旁边,把第 4 章那张表重新摆一遍:从 1956 年到 1968 年,阿尔及利亚战争,两次血腥镇压,成倍增长却拥挤不堪的大学,越南,远方的「造反」,外省工厂的罢工;三块地上——铺路石和流水线,标语和理论,一代人的厌烦、羞耻和愤怒——一年一年地攒着张力。

他的式子里,有场所的全部零碎;没有这十二年。 零碎是被一个一个列进清单的;零碎之间怎样一年一年拧着、推着,走到那几个星期,式子里没有。那篇说「法国很无聊」的评论,恰恰是这段写不进式子的洪流留下的证据:站在外面、用旧册子数的人,看见的只有平静。

小旗,拔了: 1968 年五月的「突然」,是一股十二年的洪流,走到那几个星期,显出了秩序。

◆ 五条判断,在这里连成一条链

全书立在王德生博士的五条判断上。前面二十几章,这五条一条一条出场;这一章,把它们连成一条链,并且每一环,都对上巴迪欧自己的原文。

第一环:一锅粥和正在成形,写不进数学,在他那里显成了「空」。

王德生博士第三条:事件=SDE 洪流,很多时候,这些 SDE 是混沌态和介生态,就无法数学化。

对上巴迪欧:第 22 章。他自己说,数之前是「不一致的多」,情境只能用「空」来标记它。那个孩子七个月到一岁的爬、站、摔,1968 年前的十二年——在一本只数得了定型的花名册里,就是这个「不一致的多」,就是这只空碗。空碗,是数学给一锅粥留的位置。

第二环:洪流走到定型、显露出来,看上去就是「突然」,他把这一刻叫作事件。

王德生博士第五条:而他的是将「事件:突然发生的存在」,其实那些「秩序显露出来的 SDE 洪流」。

对上巴迪欧:第 29、30 章。他的事件,从场所「冒出来」,推不出来,一闪而过。孩子迈出三步的那个傍晚,五月的那几个星期——正是洪流显出秩序、第一次被所有人看见的那一刻。

第三环:这时数学才有可能写它,所以他只能事后写。

王德生博士第四条:事件=SDE 洪流,只有这些 SDE 进入秩序态,这个洪流才有可能进行数学化。

对上巴迪欧:第 30 章。他的事件式子,要把事件自己的名字算进自己——只有已经被叫出名字的东西,才能这样写。「走路」这个名字,是那个傍晚之后才有的;「五月」这个名字,是那几个星期之后才有的。式子里那个「自己属于自己」,就是「事后」留下的指纹。

第四环:写下来的,是定型洪流被加工过的样子。

王德生博士第一条:数学是特征纠缠 E 的「场态:连接,次序,结构」,而且是进行了标准化,简化,和优化的「场态」。

对上巴迪欧:第 21、23 章。空盒子套空盒子,是数数被简化到头的样子;基础公理,是标准化之路上的一次选择(第 31 章)。他用来写存在、写事件的,是一套被加工过的工具。

第五环:他把场态当成存在,把显露当成事件,于是盖起两层楼。

王德生博士第二条:存在与事件:SDE 解构,存在是 SDE,事件是 SDE 洪流。

对上巴迪欧:第 31 章。数学的存在论写不下事件,他把账记在事件头上:事件不是存在,在存在之外,不上户口。楼下是存在(数学),楼上是事件(非存在),中间一个「与」字。SDE 说:只有一层楼——存在就在发生,事件是许多发生缠成的一股洪流。

五环,一条链。他看见的每一环都是真的;他在每一环上,都把「写不下」当成了「没有」,把「显出来」当成了「掉下来」。

◆ 刷牙和五月,并排跑一遍三块地

这一章,还要把全书两个最远的例子放在一起:一个最小,早上刷牙;一个最大,1968 年五月。

早上刷牙 1968 年五月
手上碰的 牙刷、水温、牙龈、那颗酸牙 铺路石、流水线、拥挤的教室、警棍
脑子里想的 「上下刷、刷两分钟」,牙医的话 马克思、毛泽东、墙上的标语、「秩序」的说法
心里的 困、妈妈数数的记忆、今天要见的人 一代人的厌烦、羞耻、愤怒、兴奋
一锅粥与正在成形 那颗牙酸了几个月,一直不去看 十二年的战争、镇压、拥挤、远方的造反
显露(「突然」) 某天早上刷出一点血 五月的街垒与总罢工
回写 换牙刷、用牙线、存牙医电话 大学改制、工资上涨、一代人和他自己的一生改道

大小差了千万倍,形状一模一样。

在巴迪欧那里,左边一列是常态,右边一列是事件,一个在楼下,一个在楼上。在 SDE 里,两列是同一种东西:一股三块地缠在一起的洪流,走到某一刻,显出了秩序。

◆ 对账:本体论专著那一刀

第 18 章、第 30 章都提到过,《SDE 本体论入门》批评「事件本体论」时,有一刀,正好可以借来。那一节批评的是分析哲学里的一派,不是巴迪欧;本书借的,是那把刀:

那一节的意思是:事件本体论把「物」废了,却把「事件」立成了新的先在原子——一个给定的、不再追问的基本单位。SDE 多出的那一口气是:事件本身也是被发生的;要问它在什么样的土里、经过什么样的路、显出什么样的形状。

把这把刀,用到巴迪欧身上:

他没有把事件当成原子——他的事件有场所,有材料,有名字,比那一派细得多。可是在「来历」这一点上,他和那一派停在了同一处:事件从哪里来,他交给了空。

用那把刀问五月:土是什么?——三块地上的十二年。路是什么?——战争、镇压、拥挤、远方的造反、外省的罢工,一步一步。形状是什么?——五月那几个星期显出来的秩序:街垒,罢工,「五月」这个名字。

三个问题,全都答得出来。

◆ 最硬的一击:「来历,是事后讲出来的故事」

钉子要钉牢,就得请最硬的对手来拔。

巴迪欧的辩护人会说:「你们讲的这十二年、这十个月,全是事后讲出来的故事。五月之后,大家才回头去找它的『原因』,找到了阿尔及利亚、越南、拥挤的大学。可在五月之前,这些东西到处都有,别的国家也有,为什么偏偏是法国、偏偏是那一年?你们的『洪流』,是用结果倒推出来的,这正是他说的:事件推不出来,只能事后命名。」

这一击很重,本书分三步接。

第一步,认一半。 「事前推不出来」——对。第 4 章就认过:1968 年 3 月,没有人能用当时的数据算出五月。那个孩子一岁一个月的时候,也没有人能说准他哪天会松手。

第二步,指出这一击对他自己也成立。 他的事件,也是事后命名的——第 30 章说过,式子里要有事件的名字,名字是事后才有的。如果「事后讲的来历」不算数,那「事后给的名字」也不该算数。两边都站在「事后」,谁也不比谁更干净。

第三步,说清分歧在哪里。 分歧不在「事前能不能推出来」,而在「事前有没有东西」。辩护人说:事前那些东西到处都有,不足以说明为什么是这一刻。SDE 说:正因为不足以说明「为什么是这一刻」,才要看张力——不是「有没有阿尔及利亚」,而是这些东西在这片土上攒了多少、拧得多紧。那个孩子,是在腿的力气、平衡感、胆子一起攒到某个程度时松的手;不是任何一个会爬的孩子,都会在那一天走。

这一步,本书不在这里宣布胜利。它可以拿证据来打——突然之前,张力可不可测?这是第 49 章翻译测试的第二句,那里会写死:什么样的证据出现,算辩护人赢。

◆ 保底:在显露的那一刻,他说得全对

照规矩,说清他在什么条件下是对的。

站在旧情境里、用旧册子去数,事件确实推不出来;在洪流显出秩序的那一刻,他对事件的描述几乎全对: 它说不准,它要一个名字,它由场所的全部零碎加上它自己的名字组成,它让旧的计数措手不及。

他错在两处:把「旧册子推不出来」当成了「没有来历」;把「显出来的那一刻」当成了事件的全部。

◆ 本编的开门与关门

第七编五章,并排列一下:

他看见了(开门):事件有地点,出在在册却什么都没被认出的地方(第 29 章);事件带着场所的全部材料,名字在里面推着一切,站在里面说不准(第 30 章);他诚实地承认数学写不下事件,也没有因此否认事件(第 31 章);诗也在思考,将来完成时(第 32 章)。

他关上了(关门):场所只被定义为「没被数过」,没有土(第 29 章);零碎被摆成购物单,路和张力被拿掉,式子只能事后写(第 30 章);把账记在事件头上,事件不上户口(第 31 章);那个「地方」被读成空,那一掷被读成纯粹偶然(第 32 章);一锅粥被认成空碗,显露被认成突然(第 33 章)。

本编总判断:他把事件写得比谁都准,准到每一处都对——除了它从哪里来;他把洪流显出秩序的那一刻,当成了从空里掉下来的事件。

这一句,就是全书的判词。

◆ 放回你的日子里

回到那个一岁两个月的孩子。

每个做父母的人,都说过很多次「突然」:突然会走了,突然会说话了,突然不肯吃饭了,突然叛逆了,突然懂事了。

下一次,你想说「突然」的时候,可以试着换一句:「终于。」

「突然会走了」,换成「终于会走了」;「突然叛逆了」,换成「终于显出来了」。

一字之差,眼光全变了。「突然」让你只看那一刻;「终于」让你想起那一刻之前的十个月、三年、十年——那一锅一直在熬的粥。你会少一点惊吓,多一点耐心;你也会知道,下一个「终于」,此刻正在哪里熬着——你可以提前去看看它,给它添一把火,或者,在它熬糊之前,把火关小一点。


带走的话:看上去突然的,是早就在流的;他把一锅粥认成了空碗,把显露认成了突然——这是全书的钉子。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他在事件上开的每一扇门都是真的,只在「来历」这一扇上,用一只空碗把门堵上了。|空碗,还是一锅粥:一锅粥——十个月的爬、站、摔;十二年的战争、镇压、拥挤。〔第 4 章小旗已拔。〕

一本书一张卡(《存在与事件》第四部分)

第八编

《存在与事件》之四:介入与忠诚——路出现了,只准在事件之后走(第五部分)

编序

事件一闪而过。一闪之后呢?

《存在与事件》第五部分回答的,就是这个问题。他说:事件本身留不住,能留下来的,是两样东西——有人叫出它的名字(介入),有人从此一步一步地忠于它(忠诚)。

本编五章。第 34 章讲介入:谁先喊出了它的名字,这个人从哪来。第 35 章请帕斯卡:押在一个事件上,是一场赌。第 36 章讲选择公理:一种不讲理由的挑选。第 37 章讲忠诚:忠诚不是坚持,是一次一次的探查。第 38 章是 SDE 解构。

这一编,是全书里他离 SDE 最近的一编。路,在这里出现了。 本书要先大声认账,再看这条路被放在了哪里:它只准在事件之后走。

本编是判决三的主场。


第 34 章

谁先喊出了它的名字

◆ 第一个说出那个词的人

一家做了十几年的公司,这两年客户越来越少。每个月开会,大家都说:「市场不好。」「竞争对手在打价格战。」「今年大环境差。」

有一天开会,一个在公司干了三年、平时不太说话的产品经理,站起来说了一句:

「我觉得,不是市场不好。是我们做的东西,客户已经不需要了。」

会议室安静了好一会儿。

这句话,不是新数据,也不是新发现——那些流失的客户、那些越来越少的订单,大家都看在眼里。可在这之前,没有人把这一堆零碎,叫出一个名字:「客户已经不需要了。」

叫出来之后,事情变了。有人开始反驳,有人开始点头,有人回去翻客户的投诉记录。半年后,公司砍掉了一半的老产品线。回头看,大家都说:「转折,就是那次开会。」

那个产品经理做的事,就是巴迪欧说的「介入」。

◆ 他说了什么:给事件起名字

《存在与事件》第五部分的第一篇沉思,讲介入〔核:沉思二十的主题;待核:论证细节〕。

他说,事件一闪而过,从情境内部看,说不准它在不在(第 30 章)。所以,事件要留下来,就得有人站出来,宣布它发生了,并给它起一个名字。 这一步,就是介入。

他对介入,说了三件事〔待核:三点的原文表述〕:

第一,介入是一次冒险。 没有什么规则能证明「这件事确实是一个事件」;你只能下注,赌它是。那个产品经理站起来的时候,没人能证明他是对的。

第二,名字取自场所。 事件的名字,不是从外面拿来的,是从那个场所里、从那些没被数过的东西里取来的。「客户已经不需要了」——这句话,就是从那些谁都看见了、却没人叫出名字的零碎里取出来的。

第三,也是最要紧的一件:介入,要有一个来历。 他说,一个人能认出一个事件、敢给它起名字,不是凭空的;这种能力,来自他对之前另一个事件的忠诚。认出新事件的人,本身就是被旧事件造出来的人〔待核:这是本书对该沉思「时间奠基」一节的理解,须对照原文〕。

◆ 先说他对在哪里

这一章,本书要认得很多,而且要先回头清一笔账。

先清账:第 30 章插的一面小旗。 那里问:他是否承认,事件的名字是由后来的介入给出的?现在可以答了:是。 在他的写法里,名字来自介入,介入在事件之后。所以,他自己也承认,那个「把名字算进自己」的事件式子,是一种事后的写法。第 30 章说「式子里藏着事后」,在他自己的书里得到了证实。

再认三处好。

第一,他看见了「叫出名字」的力量。 很多变化,不是缺数据,是缺一个名字。一堆零碎,大家都看见了,可没有人把它们聚成一句话;一旦有人叫出来,事情就开始动。这一句,在单位里、在家里、在一个国家里,都准。

第二,他看见了名字要从下面取。 好的名字,不是从外面套上去的口号,是从那些没被数过的零碎里长出来的。「客户已经不需要了」,比「我们要转型升级」有力得多,因为它是从客户流失的那一堆事实里取出来的。

第三,他看见了认出事件的人有来历。 这一点,本书要特别记下来。

◆ 那条自我约束,再检查一次

第 18 章的自我约束说:如果他在某处写出了来历,本书照登。

这一篇沉思,恰恰写出了来历——只不过,是认出事件的那个人的来历,不是事件本身的来历。

照实报账:

他承认,那个产品经理敢站起来,是有来历的:也许他在上一家公司,亲眼见过一家公司怎样因为不肯承认产品过时而倒闭;也许他三年来一直在听客户的抱怨。认出事件的能力,是被之前的经历造出来的。 这一点,他说得清楚,本书收窄前面的一个说法:他并不是在所有地方都拒绝来历;在「人」这一边,他给了来历。

可是,事件本身呢?那些客户为什么流失,那些零碎怎样一年一年攒成了「客户已经不需要了」——这一段,在他那里仍然交给了场所和空。

所以,检查的结论是:他给了认出事件的人一段来历,却没给被认出的事件一段来历。

这是一个很奇怪的不对称。同一个产品经理,他的眼光有来历,他看见的东西却没有来历。

◆ SDE 看这一处:认出的人和被认出的事,长在同一片土里

SDE 在这里,只需要把他那半句,补成整句。

那个产品经理的眼光,是怎么来的?是他在这片土里——这个行业、这家公司、这三年的客户——一天一天待出来的。他看见的那件事,是怎么来的?也是这片土——同一个行业、同一家公司、同样这三年的客户——一天一天推出来的。

认出的人,和被认出的事,长在同一片土里。 所以他才认得出。一个从没在这个行业待过的人,站在同一个会议室里,是说不出那句话的——不是因为他不聪明,是因为他不在那片土里。

这正是 SDE 说的:主体和客体,不是先在的两方,是同一股洪流在不同侧重下的显影。叫出名字的人,和被叫出名字的事,是同一股洪流里,一个显成了「我看见了」,一个显成了「那件事」。

巴迪欧给了前者来历,没给后者;SDE 说,两者的来历是同一片土。

◆ 放回你的日子里

你有没有过这样的时刻:一件事,大家都看见了,可谁也不说;你心里有一个词,觉得就是它,可你不敢说出来?

也许是家里的一件事:「我们家其实一直在为钱吵架,不是为孩子的成绩。」也许是单位的一件事:「这个项目不是进度慢,是方向错了。」也许是你自己的一件事:「我不是累,是不想干这一行了。」

巴迪欧教你:叫出名字,是一件有力量的事,也是一场冒险。没有规则能证明你对;你只能下注。

SDE 再教你两件事:

第一,你的眼光有来历。 你之所以看得见,是因为你在这片土里待了足够久。这不是运气,是你的积累。

第二,那个词,要从零碎里取。 别急着套一个大词。先把你看见的那一堆零碎摆出来,再找那句最贴着它们的话。

今晚可以做一件事:找一件你心里有词、却一直没说出口的事,把那个词写下来,再在下面列三件支撑它的零碎。如果列得出来,也许,是时候说了。


带走的话:他说认出事件的人有来历,事件本身没有;SDE 说,认出的人和被认出的事,长在同一片土里。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开门——叫出名字的力量,名字从下面取,认出者有来历;第 30 章小旗在此得证;本书再收窄一次。关门——事件本身的来历,仍然交给了空。|空碗,还是一锅粥:那个产品经理和那些流失的客户,在同一锅粥里熬了三年。

第 35 章

帕斯卡的赌

◆ 一个人决定信

一个中年人,经历了一场大病,病好以后,开始跟着朋友去一个读书会,读一本古老的书。

他的老同学问他:「你真信那些吗?有证据吗?」

他想了一会儿,说:「我没法证明它是真的。可我想了很久,觉得就算押错了,我也不亏什么;要是押对了,我得到的,是我这辈子最想要的东西。所以,我押了。」

这番话,三百多年前,一个法国人用一个更严格的办法说过。他叫帕斯卡。

◆ 帕斯卡:用算概率的办法,算要不要信

帕斯卡是十七世纪的数学家、物理学家,也是一个深陷信仰问题的人。本系列已有一卷写他,书的副题是「一局没下完的棋」。

他留下一个著名的论证,后人叫它「帕斯卡的赌注」〔核:出自《思想录》〕。大意是:上帝存在不存在,理性证明不了。可你必须选——不选,也是一种选。那就像算一场赌局一样算一算:押「信」,如果上帝存在,你赢得无限;如果不存在,你损失有限。押「不信」,如果上帝存在,你输掉无限;如果不存在,你赢得有限。两相比较,押「信」划算〔核:常见口径〕。

他是最早给「还没发生的事」算价钱的人之一——本系列帕斯卡卷说过,他和朋友一起,为一局没下完的赌局怎样分赌注,打下了概率论的一块地基〔核〕。

◆ 巴迪欧为什么请他来

巴迪欧是一个无神论者。可在《存在与事件》第五部分,他专门为帕斯卡写了一篇沉思,而且写得很敬重〔核:第五部分以帕斯卡为对话者;待核:沉思编号与论证细节〕。

为什么?因为在他看来,帕斯卡看懂了「介入」。

对帕斯卡来说,有一个事件——基督的一生、受难与复活。这个事件,从当时的情境里推不出来;站在它外面看,它是不是真的,说不准。帕斯卡说:理性证明不了,那就赌。他为这个事件下注,一辈子忠于它,替它辩护,在《思想录》的碎纸片上,一遍一遍地写〔待核:巴迪欧对帕斯卡的具体读法〕。

巴迪欧说:看,这就是介入——为一个说不准的事件下注,然后忠于它。 他敬重的,不是帕斯卡信的那个神,是帕斯卡那种「押上自己」的姿态:不等证明,不躲在中立里,站出来,赌。

◆ 先说他对在哪里

这一篇沉思,有两处真好。

第一,他看见了「中立」是一种躲。 很多人面对一件说不准的大事,会说:「再看看」「等证据齐了再说」「我保持中立」。帕斯卡说:不选也是选;巴迪欧说:站在事件外面等证明的人,永远等不到,因为事件从情境里推不出来。这一句,给那些「想好了再动」、结果一辈子没动的人,一记重拳。

第二,他看见了介入是一场有代价的冒险。 下注,就可能输。帕斯卡押上了他的一生;介入的人,押上的是自己的名声、位置、安全。这让「忠诚」不再是一个轻飘飘的词。

◆ SDE 看这一处:两个人,同一个压缩

可这里,本书要把帕斯卡卷的判词拿来,和巴迪欧放在一起看。

本系列帕斯卡卷的判词是:他看见了人是在中间长出来的,却把这个中间判成了流放。 那一卷的第二条判决,说的正是这场赌:还没发生的事也有价钱,人已上船,不选也是选——这一半对;可规则不变、下棋的人不变,到了赌注这一步,选项是现成的,赔率是先定的,自由被压成了挑选。

巴迪欧的介入,继承了帕斯卡的勇气,也继承了这个压缩。

在他那里,面对一个事件,人要做的,是一个「是」或「否」:它发生了,还是没发生?我押,还是不押?选项是现成的——两个。押完之后,才有路。

可回到开头那个中年人。他「押」的那一刻,真的是在两个现成的选项里挑一个吗?

不是。那场大病,朋友的邀请,读书会上的几个晚上,那本书里某一句打动他的话,他年轻时丢掉的某样东西——这些缠在一起,一点一点推着他。等到他说「我押了」,那不是在两个格子里挑一个,是这一锅粥熬到这里,他自己裁出了一条原本没有的路。

王德生博士讲意义三律时,说自由律是:在约束中裁出原本不存在的新路,不是在现成选项里挑。本书在这里用这句话,给帕斯卡和巴迪欧共同的那个压缩,一个回答:下注,不是在两个格子里挑一个;是一锅粥熬到某一刻,裁出了一条原本没有的路。

◆ 还有一处:谁来算赔率?

帕斯卡的赌,要算赔率:信的收益,不信的损失。

巴迪欧的介入,不算赔率——事件说不准,没法算。他更纯粹:不为收益,只为忠诚。这一点,他比帕斯卡更干净。

可 SDE 要多问一句:一个人为什么押这一件事,不押那一件事?

世界上说不准的事件多得很,每天都有人喊「这是一个大事件」。帕斯卡押的是基督,巴迪欧押的是五月。他们为什么押的是这个?在巴迪欧那里,这个问题落回到第 34 章:认出事件的人,是被之前的事件造出来的。可再往前呢?

照 SDE 的看法:你押什么,是你那片土推着你押的。帕斯卡押信仰,他那片土里有一个虔诚的家族,一个做了修女的妹妹〔核:常见传记口径〕,据后来的记载还有一场差点要了他命的马车事故〔待核:此事多属传说〕;巴迪欧押五月,他那片土里有一个抵抗运动的父亲、萨特、阿尔及利亚、十二年(第一编)。赌局看上去是在空中押的,其实押注的手,站在一片土上。

◆ 放回你的日子里

每个人都押过注:嫁不嫁这个人,去不去那座城市,辞不辞这份工作,要不要这个孩子。

帕斯卡和巴迪欧都会对你说:别躲在「再看看」里。不选也是选;等证明,你永远等不到。这一句,值得记住。

SDE 再补两句。

第一句:你不是在两个格子里挑。 如果你觉得眼前只有「是」和「否」两个选项,而两个都不对,那多半是你把一锅粥看成了两个格子。停下来,看看这锅粥里还有什么——也许有第三条、第四条路,是你自己可以裁出来的。

第二句:看清你是站在哪片土上押的。 你想嫁这个人,是因为爱他,还是因为家里催、因为年纪到了、因为害怕一个人?这些都是土,都在推你。看清了,你押出去的,才是你自己的注。


带走的话:帕斯卡和巴迪欧都教人别躲在中立里;可下注不是在两个格子里挑一个,是一锅粥熬到某一刻,裁出了一条原本没有的路。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开门——中立是一种躲,介入是有代价的冒险;关门——和帕斯卡同一个压缩:自由被压成在现成选项里挑。|空碗,还是一锅粥:押注的那只手,站在一锅熬了很多年的粥边上。

第 36 章

选择公理:不讲理由地挑一个

◆ 一抽屉袜子

早上出门,你拉开抽屉:里面有十几双袜子,每双两只,颜色各不相同。你要从每一双里挑一只出来,放进另一个抽屉——怎么挑?

很简单:「每双挑左脚那只。」一句话,一条规则,每一双都挑得出来。

可要是换成十几双一模一样、分不出左右的白袜子呢?你还是可以挑,随手一抓就是了。可是,你说不出一条规则来:「挑……哪一只?」两只一模一样,没有任何一句话能把它们区分开。

现在,把十几双换成无穷多双。

每一双都一模一样,分不出左右。你要从每一双里各挑一只。能不能挑?如果能,凭什么挑?你没法一双一双地抓——那永远抓不完;你也没法说出一条规则——根本没有规则能区分它们。

二十世纪初的数学家们,为这个问题吵翻了天〔核:这一比喻常归于罗素〕。

◆ 一条吵了几十年的公理

1904 年,德国数学家策梅洛证明了一个重要的定理,证明里用到了一个前提,大意是:给你无穷多堆东西,每堆都不空,那么,就存在一种办法,从每一堆里各挑出一个——哪怕你说不出这种办法是什么。 这个前提,后来叫作「选择公理」〔核〕。

第二年,几位法国数学家在一组通信里激烈争论:一个说不出来、找不出来的「挑法」,凭什么说它「存在」〔核:1905 年法国分析学家们的通信〕?承认它,就等于承认一种没有规则的选择;不承认,很多重要的数学就证不出来。

吵到后来,数学家们发现:这条公理,和别的公理既不冲突,也推不出来——你可以接受它,也可以不接受它〔核:哥德尔 1938 年与科恩 1963 年的结果〕。今天,大多数数学家接受它,把它写进了通行的那一套公理里。

◆ 他说了什么:介入的数学样子

《存在与事件》第五部分,有一篇沉思专门讲这条公理,问的是:有没有一种「选择」的存在〔核:第五部分有专论选择公理的沉思;待核:编号与标题〕?

巴迪欧说,选择公理,正是「介入」在数学里的样子〔待核:他的具体论证〕。

第 34 章讲过:介入,是给一个说不准的事件起名字,没有规则能证明你对;你只能下注。选择公理说的,也是这样一种选择:它存在,可它没有规则,没有理由,说不出是怎么挑的。 数学家们承认了这种选择的存在——这在他看来,是数学自己在存在论的核心处,承认了一种「不讲理由的挑选」。

他还特别看重一件事:这条公理吵了几十年,最后是靠一次「决定」被接受的。第 21、27 章说过,他把公理看作决断;选择公理,是这种决断最典型的一个例子。

◆ 先说他对在哪里

这一篇沉思,看上去最技术,其实有一处很深的看见。

他看见了:有一种选择,是讲不出理由的,可它是真的。

很多人以为,好的选择都要讲得出理由:为什么选这份工作,为什么嫁这个人,为什么学这个专业,都要列出一二三。巴迪欧说:不,最要紧的那些选择,往往讲不出规则——就像从无穷多双一模一样的袜子里各挑一只。你可以事后编出一些理由,可那一刻,你是在没有规则的地方,挑了。

这一句,给那些为「说不出理由」而自责的人,一点安慰:说不出理由的选择,不一定是糊涂的选择。

◆ SDE 看这一处:选择公理,是「选择」被简化到头的样子

可是,这一章要做的对照,和第 21、23 章是一个路数。

王德生博士讲意义三律,说自由律有三拍:纠缠——选择——激发。 先是一个人被许多东西缠着、推着(纠缠);然后,在这些约束里,裁出一条原本不存在的路(选择);这一选,又激起一股劲,推着他往下走(激发)。而且,自由律是创造律与幸福律的函数——一个人怎么选,离不开他想长出什么、他走通一件事时的那股劲。

请把选择公理,放到这三拍里看。

选择公理里,有「选择」——一种不讲规则的挑选。可是:

没有纠缠。 那无穷多双袜子,一模一样,彼此不相干,谁也不推谁。挑哪一只,和别的任何东西都没有关系。

没有激发。 挑完了,就完了。挑出来的那一只,不会回头改变下一双怎么挑,也不会让挑的人生出一股劲。

没有目标。 挑哪一只都一样,挑出什么都无所谓。

所以,选择公理,是「选择」这一拍,被从纠缠和激发里剥出来、简化到头的样子。 它干净、严格,可它是被加工过的。第 23 章说数学是土被标准化、简化、优化的场态——选择公理,正是「选择」这件事的场态:人类做了千万年的选择,被数学家们剥得只剩下「存在一种挑法」这一根骨头。

巴迪欧拿这根骨头,去当「介入」的数学样子。于是,他的介入,也就带上了这根骨头的样子:一次没有纠缠、没有激发、没有目标的挑选。 第 35 章说的「自由被压成挑选」,在这里,有了它的数学来源。

◆ 那个产品经理,挑的不是袜子

回到第 34 章那个站起来说话的产品经理。

他那一刻的选择,确实讲不出规则:没有一条公司制度规定他该在那天站起来。在这一点上,巴迪欧说得对。

可他挑的,不是一双一模一样的袜子。

他被缠着:三年里听过的客户抱怨,上一家公司倒闭的记忆,对这个行业的一点在乎,还有那天会议室里让人窒息的沉默。这是纠缠。

他那一站,裁出了一条会议室里原本没有的路:把「市场不好」换成「客户不需要了」。这是选择。

站完之后,他整个人都不一样了:心跳得厉害,可也生出一股劲,回去熬了几个通宵,做出一份客户分析。这是激发。

讲不出规则,不等于没有来由。 选择公理只说对了中间那一拍的一半——「讲不出规则」;它把前一拍的纠缠、后一拍的激发,连同「为什么是这件事」的那个目标,一起剥掉了。

◆ 放回你的日子里

你有没有为一个「说不出理由」的选择,被人追问、也被自己追问过?

「你为什么放着好好的工作不干?」「你为什么就是喜欢他?」「你为什么非要学这个?」你张了张嘴,说不出一二三。

巴迪欧会安慰你:最要紧的选择,本来就讲不出规则。

SDE 会接着说:讲不出规则,不等于没有来由。你可以做一个小练习,不是为了说服别人,是为了看清自己:

在纸上画三栏。第一栏,写「纠缠」:是哪些东西,一直缠着你、推着你走到这个选择?第二栏,写「选择」:你裁出的那条路,是什么?它原本存在吗?第三栏,写「激发」:这个选择之后,你身上生出了什么劲?

三栏填完,你会发现:你不是在一抽屉袜子里随手一抓。你是在一片缠着你的土上,裁出了一条路。


带走的话:选择公理说对了一件事——最要紧的选择讲不出规则;可它把「选择」从纠缠和激发里剥了出来,只剩一根骨头。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开门——有一种讲不出理由、却真实的选择;关门——他把被简化到头的「选择」,当成了介入的样子。|空碗,还是一锅粥:一抽屉一模一样的袜子,是空碗;那个产品经理站起来之前的三年,是一锅粥。

第 37 章

忠诚不是坚持

◆ 相爱之后的每一件小事

两个人相爱了。

那一见,是说不清的。可一见之后的日子,是一件一件具体的事:

过年,回谁家?他的朋友周末约他打球,她想让他陪着去看展,怎么办?她的公司要派她去外地两年,去不去?他想辞职创业,家里的存款动不动?两个人吵了一架,谁先开口?她妈妈身体不好,要不要接过来住?

每一件事,他们都得问一句:这件事,放在我们两个人的世界里,该怎么办?

以前,这些事都是一个人决定的:过年当然回自己家,周末当然跟朋友打球。相爱之后,每一件事都要重新过一遍,看它和「我们」有没有关系,有什么关系。一件一件过下来,两个人的世界,一点一点搭起来了。

巴迪欧说,这一件一件的「过一遍」,就是忠诚。

◆ 他说了什么:忠诚,是一次一次的探查

《存在与事件》第五部分,接着介入讲忠诚〔核:沉思二十三的主题;待核:论证细节〕。

他说,事件被叫出名字之后,会有人决定忠于它。可「忠于」一个一闪而过的事件,是什么意思?事件已经过去了,你没法守着它。

他的回答是:忠诚,是一个程序——一次一次地,拿情境里的东西去检查:这个东西,和那个事件有没有关联? 有,就把它算进来;没有,就放在一边。每一次这样的检查,他叫它一次「探查」〔核:原词法语为 enquête〕。

一次一次的探查,积累起来,就在旧的情境里,一点一点圈出了一片新的东西:所有和事件有关联的东西。这一片东西,到了第九编,会长成他说的「真理」。

他还说了几件事〔待核:以下细节〕:忠诚不是一个人的心理状态,不是「我心里一直记着」,是一种实实在在的做法;忠诚是「时间」的一种样子——它把一个事件之后的日子,组织成一条有方向的路;忠诚的方式可以不同,有的太宽(什么都说和事件有关),有的太窄(只认场所里的那几样),好的忠诚,在两者之间,一件一件地检查。

同一部分,他还为数学里的「推理」写了一篇沉思,说数学证明也是一种忠诚——一步一步地,忠于最初那几条公理;又请诗人荷尔德林出场,读他诗里的「回归」与「忠诚」〔待核:这两篇沉思的具体内容〕。本书只点到这里,附录三的速读卡里各有一张。

◆ 一个词的来历:「探查」与「调查」

第 11 章插过一面小旗:毛主义的「调查」,和《存在与事件》里的「探查」,在法语里是同一个词。

现在可以回答了。这个词,法语是 enquête,本义就是「调查、询问」〔核〕。七十年代,法国的毛主义者们,常常到工厂里、到移民工人的宿舍里去做「调查」:一户一户地问,一件一件地记〔核:常见口径;待核:巴迪欧所在组织的具体做法〕。

十几年后,同一个词,出现在他的存在论里,成了「忠诚」的基本动作。

这一点,本书把它读作(待验):《存在与事件》里最好的那条路,是从他四十年的政治之路上长出来的。 他在工厂门口、宿舍里一户一户地问过,才写得出「一次一次地探查」。这又是第一编那句反差的一个注脚:他的哲学,处处有来历。

◆ 先说他对在哪里:这是他离 SDE 最近的一处

这一章,本书要把公道还得最足。因为在整本《存在与事件》里,这是他离 SDE 最近的一处。

请对照 SDE 对「路」的说法:一串有先后、会修正、会收拢的不同。

有先后:忠诚是一次一次的探查,一件一件地过;过年的事先过,接妈妈的事后过,顺序不能乱。

会修正:探查会出错,今天以为这件事和「我们」无关,明天发现有关;忠诚的人会改。

会收拢:一次一次的探查,积累起来,圈出一片越来越清楚的新东西——两个人的世界,一场运动的路线,一门新学科的轮廓。

三样,全对上了。

还有第 5 章说过的那句:忠诚不是坚持。 坚持,是守着一个已经有的东西不放;忠诚,是从一件事出发,一件一件地造出一个还没有的东西。那对相爱的人,如果只是「坚持」——守着那一见的感觉,什么都不改——这段感情多半会慢慢干掉;如果是「忠诚」——每件事都重新过一遍,把两个人的世界一点一点搭起来——这段感情才会长。

这一句,是巴迪欧留给普通人最好的礼物之一。本书记在他名下。

◆ SDE 看这一处:这条路,从哪里开始走?

认完这么多,本书只问一个问题:这条路,是从哪里开始走的?

在他那里,答案很清楚:从事件开始。事件被叫出名字,才有忠诚;忠诚开始,才有探查;探查开始,才有路。事件之前,没有路。

可是,回到那对相爱的人。

他们那一见,真的是路的起点吗?在那之前,她经历过一段失败的感情,知道自己要什么、不要什么;他在一个吵吵闹闹的家里长大,一直想要一个安静的家;两个人在同一个朋友圈里转了半年,彼此听说过对方;那天聚会,他注意到她说话的样子,和他外婆很像。

这些,不是「事件之前的空」。这是一条已经在走的路:一串有先后的不同,在两个人各自的土上,一点一点地推,推到那一见。那一见,是这条路走到某一处,显出来的样子。

所以,SDE 和他的分界线,在这一章里,画得很细:

他的路,从事件开始;SDE 的路,一直在走——事件是路上显出来的一处,不是路的起点。

第 38 章,会把这条分界线正式画出来。

◆ 放回你的日子里

这一章最适合给两种人。

一种是正在一段关系里的人——恋人、夫妻、合伙人、师徒。你们当初那一下(那一见、那一次合作、那一次拜师),很亮。可别只守着那一下。每一件新的事,都问一句:「这件事,放在我们之间,该怎么办?」一件一件地过,关系才会长。

另一种,是正在一件事里的人——一份事业、一个信念、一门手艺。你当初被它打动的那一刻,很亮。可忠于它,不是一年一年重复同样的动作,是一次一次地拿新遇到的东西去检查:「这个,和我在做的事,有没有关系?」

今晚可以做一件事:想一件你忠于了很多年的事或人,写下最近一年里,你为它「重新过了一遍」的三件事。如果一件都写不出来——也许,你是在坚持,不是在忠诚。


带走的话:忠诚不是坚持,是一次一次的探查——这是他离 SDE 最近的一处;只是在他那里,这条路从事件开始,在 SDE 里,它一直在走。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开门,开得很大——路在这里出现了:有先后、会修正、会收拢;关门——路只准从事件开始走。|空碗,还是一锅粥:那一见之前,两个人各自的土里,已经熬了很多年。

第 38 章

路出现了,可只准在事件之后走

(SDE 解构)

◆ 一个只能从半路开始讲的故事

有些人讲自己的故事,总是从一个「转折」讲起。

「我的人生,是从那年考上大学开始的。」「我们公司,是从拿到第一笔投资开始的。」「我真正成为一个老师,是从那个学生给我写信那天开始的。」

转折之前呢?「之前没什么好说的。」

这样讲故事的人,并不是在撒谎。转折之后的那些年,他确实走了一条清清楚楚的路:一步一步,有方向,有积累,回头看,每一步都算数。可是,转折之前的那些年,被他一句「没什么好说的」,整个剪掉了。

巴迪欧的第五部分,就是这样一个故事:路是真的,可它只能从事件开始讲。

这一章,是第八编的 SDE 解构。

◆ 先把他走对的,一样一样记下来

这一编,是全书里本书认账最多的一编。先记账:

介入(第 34 章):叫出名字有力量;名字要从下面、从没被数过的零碎里取;认出事件的人有来历。

帕斯卡(第 35 章):中立是一种躲;介入是一场押上自己的冒险。

选择公理(第 36 章):有一种选择,讲不出规则,却是真的。

忠诚(第 37 章):忠诚不是坚持,是一次一次的探查;这条路有先后、会修正、会收拢——路,在这里出现了。

四样里,最重的是最后一样。它正好对上 SDE 七个词里的「路」,而且对得很细。本书在第 46 章「他先说出的事」里,会把「忠诚是生产,不是坚持」记在他名下。

◆ 用 123 原理量一量:他有哪几拍?

导论讲过 SDE 的发动机,123 原理,只有三拍:

第一拍,路和土之间的张力,一点点攒起来。

第二拍,张力攒到头,逼出形状的改变。

第三拍,形状一改,回头改写路和土。

拿这三拍,量一量巴迪欧的「存在—事件—忠诚」:

第二拍,他有,而且写得极好。 事件,就是形状的一次跃变:推不出来,说不准,旧的计数措手不及(第七编)。只是他把这一拍,当成了从空里来的,而不是被张力逼出来的。

第三拍,他有一半。 忠诚,一次一次地探查,把旧情境一点一点改写(本编);到了第九编,「力迫」会让真理在将来改写这个情境。这是回写。可是,改写之后的情境,不参与下一个事件怎样发生——下一个事件,又从空里来。这是本系列德勒兹专栏卷说过的「回写只走一半」,第 43 章会正式量。

第一拍,他没有。 事件之前,张力怎样一点点攒起来——那个孩子十个月的爬和摔,那对恋人各自十几年的日子,五月之前的十二年——在他那里,是「空」,是「不一致的多」,是一段不能写、也不必写的东西。

一句话:他有第二拍,有半个第三拍,没有第一拍。

而第一拍,恰恰是路的来处。没有第一拍,路就只能从第二拍——事件——开始走。

◆ 分界线一:路从哪里开始

所以,这一编的第一条分界线,是:

巴迪欧:路从事件开始。事件之前,没有路。

SDE:路一直在走。事件是路走到某一处、显出来的样子;显出来之后,路接着走,而且改了道。

用那个讲故事的人说:巴迪欧会帮他把「考上大学之后」的那条路讲得清清楚楚、每一步都算数——这很好;SDE 会请他把「之前没什么好说的」那一段,也讲出来——因为考上大学的那一刻,是那一段路走到那里显出来的。

◆ 分界线二:方向从哪里来

还有第二条分界线,更细,也更要紧。

忠诚是一条有方向的路。方向从哪里来?

在他那里,方向由事件给出:事件的名字,定下了「什么和它有关、什么和它无关」;忠诚的人,照着这个名字去探查。方向是外给的——由那个一闪而过的事件,从外面给到路上。

本系列德勒兹专栏卷说过:德勒兹之后那几位哲学家,包括巴迪欧,都没有说出方向是怎样在发生里长出来的——那一卷把这一格叫作 D1。本书在这里接着判,不改判,只把它落到这一编上:他的路有方向,可方向是事件从外面给的,不是路自己长出来的。

SDE 说的方向,照王德生博士讲意义三律的说法,是在纠缠里当场凝出来的:创造律——目标在纠缠里凝出,不先在;幸福律——张力积累、模式转换、能量释放,一件事走通时的那股劲;自由律——在约束中裁出原本不存在的新路。方向不是一个名字从外面定下的,是路在走的时候,自己一边走、一边长出来的。

那对相爱的人,他们的方向,不是「那一见」从外面给的;是他们一件一件过日子的时候,一点一点长出来的:原来我们都想要一个安静的家,原来我们都不在乎大房子,原来我们都愿意为对方的父母多做一点。

◆ 分界线三:路走错了,谁来判?

第三条分界线,第 5 章就插过旗:忠诚没有判错的条款。

在这一编里,这句话要说得更准一点。忠诚的每一次探查,只问一件事:这个东西,和那个事件有没有关系?它不问:那个事件本身,是不是一个错的事件?

为公平起见,要先说清楚:他并不是完全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几年后的《伦理学》里,他提出过「假事件」的说法,用来把某些看上去像事件、其实是冒牌货的东西排除出去〔核:《伦理学》中的「假象」概念;待核:具体判准〕。第 57 章拆《伦理学》时,会把这条说法摆足,看它够不够。

可在《存在与事件》这一部分里,忠诚是一条只能往前的路:探查只看「有没有关联」,不看「该不该忠」。一对恋人,如果只问「这件事和我们有没有关系」,而从不问「我们在一起,是不是一个错」,那么,当错真的发生的时候,他们没有一个口子可以停下来。

SDE 的路,每一步都会修正,也包括修正方向本身;回写,也包括回写到「当初那一步」。真正的忠诚,要有一条判错的条款。

◆ 保底:在一场已经开始的忠诚里,他说得全对

照规矩,说清他在什么条件下是对的。

在一场已经开始、方向已经清楚的忠诚里,他对「路」的描述,几乎处处成立: 一次一次地探查,一件一件地过,有先后,会修正,会收拢,一点一点圈出一片新东西。一对已经决定在一起的恋人,一个已经起步的团队,一场已经开始的运动——用他的话去理解它们接下来的路,又准又有用。

他错在:把这条路的起点,定在了事件;把这条路的方向,交给了事件;把这条路上的「判错」,留成了一个缺口。

◆ 本编的开门与关门

他看见了(开门):叫出名字的力量,名字从下面取,认出者有来历(第 34 章);中立是躲,介入是冒险(第 35 章);有一种讲不出规则却真实的选择(第 36 章);忠诚是一次次的探查,路有先后、会修正、会收拢(第 37 章)。

他关上了(关门):事件本身的来历交给了空(第 34 章);自由被压成在现成选项里挑(第 35、36 章);路只准从事件开始(第 37、38 章);方向由事件外给(第 38 章);忠诚没有判错的条款(第 38 章)。

本编总判断:他在这一编写出了一条真正的路——有先后、会修正、会收拢;可他只许这条路从事件开始,方向由事件从外面给,走错了也没有一个口子可以停下。

判决三,在这一编立住了。下一编,看这条路走到尽头会做出什么:真理,力迫,主体。

◆ 放回你的日子里

回到那个只从转折讲起的故事。

下一次,你讲自己的故事,或者听别人讲,可以试着做两件事。

第一件:把「之前没什么好说的」那一段补上。 考上大学之前,你是怎样的一个高中生?拿到第一笔投资之前,你们在那间小屋里熬了多久?那个学生给你写信之前,你在那个班上做过什么?你会发现,转折不是起点,是那一段走到那里显出来的。

第二件:问一问,你的方向是从哪里来的。 是那个转折从外面给你的(「从那以后,我就一直……」),还是你一边走、一边长出来的?如果全是前者,也许,是时候停下来问一句:这个方向,我现在还要不要?——这就是你给自己留的那一条判错的条款。


带走的话:他写出了一条真正的路,却只许它从事件开始;方向由事件外给,走错了没有口子——SDE 的路,一直在走,方向是边走边长的,也能回头改。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开门——路在这一编真正出现,本书认账最多;关门——路的起点、方向和判错,三处都被事件锁住。|空碗,还是一锅粥:「之前没什么好说的」那一段,是一锅粥。

一本书一张卡(《存在与事件》第五部分)

第九编

《存在与事件》之五:可构造、类性与力迫——回写走到土就停(第六至八部分)

编序

路走到尽头,会做出什么?

《存在与事件》最后三个部分,回答这个问题。第六部分讲「知识」:一个什么都能被说清、被登记的世界,是什么样子。第七部分讲「真理」:一种旧话说不出、旧册子数不进的新东西,怎样存在。第八部分讲「力迫」和「主体」:这个新东西,怎样在将来回头改写旧世界;走这条路的人,怎样成了一个「我」。

本编六章。第 39 章讲可构造:莱布尼茨和哥德尔。第 40 章讲类性:科恩和卢梭。第 41 章讲力迫:将来完成时的回写。第 42 章讲主体:笛卡尔、拉康之外。第 43 章是 SDE 解构:回写用了将来完成时,却走到土就停。第 44 章是《存在与事件》整书总账。

本编是判决四的主场。这里是全书数学最多的地方,本书会尽量只用空盒子、花名册、字典这几样家常东西来讲;实在绕不过去的,放进附录十「集合论五分钟」。


第 39 章

什么都能说清的世界

◆ 一个「凡事要有名目」的单位

有一种单位,什么都要有名目。

报销,要对得上科目;加班,要有审批单;一个新想法,要先写进哪一类项目,才能立项;一个新来的人,要先定岗、定级、定编,才算「有了这个人」。说不出属于哪一类、写不进哪一张表的事,在这里就「不存在」:不给钱,不给人,也没人管。

这样的单位,很整齐,很少出乱子。每一件事都说得清来龙去脉,每一个人都知道自己是哪一格。

可在这样的单位里待久了,你会发现一件事:这里几乎从来不长新东西。 一个新想法,还没长出样子,就先被问「这属于哪一类」;答不上来,它就没了。

巴迪欧说,有一种哲学,就是按这种单位的样子来想世界的。他把它叫作「可构造的」思想〔核:第六部分以莱布尼茨与哥德尔为对话者;待核:沉思编号与论证细节〕。

◆ 他说了什么:只承认叫得出名字的东西

第六部分,他把思想分成了三种方向〔待核:三种方向的原文表述〕。

第一种,可构造的。 只承认那些能被说清楚、能用已有的话一步一步定义出来的东西。说不清的,就不存在。

第二种,超越的。 在一切之上,设一个最高、最大的东西,用它来托住一切。

第三种,类性的。 承认有一种东西,旧话说不出、旧册子数不进,可它真实存在。这是他自己的方向,第 40 章讲。

第一种方向,他请了两个人来代表。

一个是莱布尼茨。他有一条著名的原则:世界上没有两样完全一样的东西——任何两样东西,总能找到一句话把它们区分开〔核:「不可分辨者同一」原则〕;还有一条:凡事都有一个理由。在他的世界里,一切都能被说清,一切都有名目。

另一个是哥德尔。1938 年前后,哥德尔造出了一个集合的宇宙:在这个宇宙里,每一个集合,都是从前面已经有的集合,用一句话一步一步定义出来的——没有一个「说不出来历」的集合〔核:哥德尔的可构造宇宙〕。巴迪欧说,这是「语言的主权」:在这里,语言决定什么存在。

他还特别指出:在这样一个宇宙里,第 24 章讲过的那个「校长的表永远比花名册多出一块,而且多多少说不准」——被管住了:多出来的那一块,被量得清清楚楚〔待核:此处他引用的数学结果〕。一切都整齐了。

◆ 他为什么不要这种世界

巴迪欧说:这种世界,没有事件的位置。

在一个「语言决定什么存在」的世界里,新东西只能是旧语言的一种新组合;真正旧话说不出的东西,一出现就被判为「不存在」。第 31 章说过,事件要在存在之外;在可构造的世界里,这个「之外」,被语言彻底堵死了。

他把这种世界里的那一整套「能说清、能分类」的东西,叫作知识——一个情境的百科全书:什么属于哪一类,什么叫什么名字,都在上面〔核:知识与真理之分〕。他的全部哲学,都在说:真理不是知识。 真理,是百科全书上查不到的那一种东西。

◆ 先说他对在哪里

这一章,本书认得很多。

第一,他看见了「名目」的暴政。 一个只承认有名目的东西的地方——一个单位,一门学科,一个社会——会把一切还没被叫出名字的新东西掐死在摇篮里。这一句,在今天这个什么都要「归类」「打标签」「进系统」的年代,格外锋利。

第二,他把知识和真理分开了。 知识,是已有的分类和名目;真理,是分类和名目够不着的新东西。一个学生考试考得好,是知识;他某天自己想通了一个老师没教过的道理,是真理的开端。很多教育的毛病,就出在把前者当成了后者。

第三,他看见了莱布尼茨的病。 本系列两卷莱布尼茨都判过:莱布尼茨把纠缠写成了剧本,把发生解释成了更深秩序的展开。巴迪欧用另一套话,看见的是同一件事:一个一切都有理由、一切都能说清的世界,是一个早就写好了的世界。本书引用时,接着那两卷判,不改判。

◆ SDE 看这一处:可构造的,是定型的那一层

说完他对的,把第 23 章的那条判断再放到这里。

王德生博士的第四条判断:只有这些 SDE 进入秩序态,这个洪流才有可能进行数学化。

「可构造的世界」,是什么?是一个只有定型的世界:每样东西都已经有了名字,都已经排好了来历,都已经能被一句话一步一步地定义出来。它是洪流走到定型、又被一遍一遍整理之后,最整齐的那一层。

那个「凡事要有名目」的单位,就是这样一个世界:它只看得见已经定了型、能写进表格的东西。那些还在一锅粥里、还在正在成形里的想法、人、事,它看不见。

所以 SDE 在这里,和巴迪欧站在同一边:只承认定型的那一层,是一种病。

分别在后面。巴迪欧对这种病开出的药方,是一个「旧话说不出的真理」——类性,第 40 章讲;SDE 开出的药方,是把目光放回那一锅粥和正在成形上。两副药,在第 40 章会碰上一次,而且碰得很有意思:他的「类性」,恰恰是一步一步、用一小块一小块的条件逼近出来的——那样子,很像正在成形。

◆ 放回你的日子里

你在不在一个「凡事要有名目」的地方?

如果你是那里管事的人,可以留意一件事:有没有一些东西,因为「说不出属于哪一类」,就被你们一直挡在门外?一个年轻人的一个古怪想法,一个不好归类的客户需求,一个在两个部门之间、谁也不管的问题。

如果你是那里被管的人,可以留意另一件事:你心里有没有一个想法,因为「说不清是什么」,就一直没拿出来?

巴迪欧会说:说不清的,不一定不存在,可能正是真理的开端。

SDE 会说:说不清,是因为它还在一锅粥里、还在正在成形。别急着给它一个名目,也别因为没名目就扔掉它。先给它一块地方,让它长一长。


带走的话:一个只承认叫得出名字的东西的世界,只看得见定型的那一层;说不清的,可能正在成形。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开门——看见名目的暴政,分开知识与真理,看见莱布尼茨的病。|空碗,还是一锅粥:可构造的世界里,一锅粥没有位置——因为它还叫不出名字。

第 40 章

旧字典里查不到的新词

◆ 孩子发明了一个词

一个五岁的孩子,某天吃饭时,把米饭拌进番茄炒蛋的汤汁里,搅得红红的,吃得很香。他给这碗饭起了个名字:「红红饭」。

从那以后,全家人都这么叫。「今天吃红红饭吗?」「红红饭要多放点汤。」

「红红饭」这个词,字典里查不到。它不是「番茄炒蛋盖饭」——那是饭店菜单上的叫法,汤汁少,饭是饭、菜是菜;它也不是「汤泡饭」——那是另一种东西。它是这一家人、这个孩子、这一口汤和这一碗饭,一起长出来的一样新东西。用这家人以前的任何一个词去说它,都说不准。

这一章讲的,就是巴迪欧说的那种东西:旧字典里查不到的新东西。 他把它叫作「类性的」。

◆ 1963 年,一个数学家做成了一件怪事

故事要从一位美国数学家讲起:科恩。

第 36 章说过,选择公理吵了几十年,最后证明:它和别的公理既不冲突,也推不出来。「推不出来」这一半,就是 1963 年由科恩证明的〔核〕。他同时还证明了另一件更有名的事,关于无穷有多大〔核:连续统假设的独立性〕。

他证明的办法,比结论还有名。

他从一个已有的集合宇宙出发,造出了一种特别的新集合。这个新集合的特别之处在于:原来那个宇宙里的任何一句话,都描述不了它。 你用原来宇宙里的任何一个性质去筛——「所有偶数」「所有比一百大的数」「所有满足某某条件的东西」——都筛不出它来;它躲开了每一个旧的名目。然后,他把这个新集合「加进」原来的宇宙,得到了一个更大的宇宙〔核:科恩的力迫法与类性集合〕。

科恩管这种新集合叫「类性的」(generic)〔核〕。

还有一个细节,本书特别要记下:这个类性集合,不是一下子造出来的。它是用一小块、一小块的「条件」,一步一步逼近出来的——每一小块条件,只定下它的一点点样子;无数小块拼起来,才定下整个它〔核:力迫条件的基本思路〕。

◆ 他说了什么:真理,就是类性的

《存在与事件》第七部分,巴迪欧拿科恩的这个发现,来写「真理」〔核:第七部分以科恩与卢梭为对话者;待核:沉思编号与论证细节〕。

他说:第 37 章讲的忠诚,一次一次地探查,把和事件有关联的东西一样一样圈进来。圈到最后——其实永远圈不完——圈出来的那一片,是什么?

是一片旧字典里查不到的东西。 它不属于原来情境的任何一个分类:不是「某个阶级」,不是「某一类人」,不是「某个学科里的某一种东西」。原来那部百科全书(第 39 章的「知识」)里的任何一个词条,都框不住它。

这就是真理:一个类性的部分。 它在原来的情境里,可它躲开了原来情境的每一个名目。

他请卢梭来作证〔待核:具体读法〕。卢梭说过一个很难懂的词:「公意」——一群人共同的意愿。卢梭反复说,公意不是每个人私心的加总,也不是某一派、某一群人的意愿。巴迪欧读出:公意,正是一个政治上的「类性」——它属于所有人,可它不能被任何一个特殊的群体、任何一个特殊的利益来定义。

◆ 先说他对在哪里:这一处,几乎没差

这一章,本书要说一句在全书里很少说的话:这一处,SDE 和他几乎没差。

王德生博士讲意义三律,第一律是创造律:长出以前没有的东西;目标在纠缠里凝出,不先在。

「类性」,就是创造律最严格的一种写法:新东西,是旧的任何一个名目都框不住的东西。 如果能被旧名目框住,它就不算真正的新——只是旧东西的一种新组合。「红红饭」之所以是一样新东西,正因为「番茄炒蛋盖饭」「汤泡饭」这些旧词都说不准它。

他还看见了两件事,也都对:

第一,新东西是在旧东西里面长出来的。 类性集合,是加进原来的宇宙里的;它的每一个成员,都是原来宇宙里的东西——只是它们被圈在一起的方式,是旧名目说不出的。红红饭里的米饭和汤汁,都是家里早就有的;新的,是它们被这样拌在一起。

第二,新东西的名目,是后来才有的。 科恩造出新宇宙之后,在新宇宙里,那个类性集合就能被说出来了。红红饭,一开始没有名字,后来有了;有了名字之后,它就进了这一家人的「字典」。

本书在第 46 章「他先说出的事」里,会把这一条——新东西旧话说不出——记在他名下。

◆ SDE 看这一处:一小块一小块地逼近,像不像正在成形?

几乎没差,还是有一点差。差在两处,而其中一处,出奇地有意思。

先说有意思的那一处(待验)。

请回到那个细节:科恩的类性集合,是用一小块、一小块的条件,一步一步逼近出来的。每一小块,只定下一点点;它的样子,在一步步逼近里慢慢清楚起来;在逼近完成之前,你说不出它整个是什么。

这个样子,像什么?

像 SDE 说的正在成形:形状冒头,站不稳,一点一点清楚起来,还说不出它整个是什么。

红红饭,也是这样长出来的:第一次,孩子只是把汤倒进了饭里;第二次,他要求「多放点汤」;第三次,他不许大人把饭和菜分开盛;到了某一天,他说出「红红饭」三个字——它的样子,是一次一次的小块,逼近出来的。

所以,本书的读法是(待验):类性,是数学走到「正在成形」的边上,用数学的办法说出了一句「这里,我只能一小块一小块地逼近,说不出它整个是什么」。 巴迪欧最深的数学,恰恰在一锅粥和定型之间的那一段,摸到了边。

再说差的那一处。

在他那里,类性的真理,只在事件之后、只从忠诚里长出来。一次次的探查,是它唯一的来路。

可红红饭,不是从一个「事件」之后才开始长的。那个孩子,从会拿勺子起,就在碗里搅来搅去;这家人,本来就爱吃番茄炒蛋;那一口汤汁和那一碗饭,天天都在饭桌上碰面。新东西的逼近,在任何一个「事件」之前,就已经在一锅粥里开始了。

所以,两处加起来,是一句话:他看见了新东西是一小块一小块逼近出来的,可他只许这种逼近,在事件之后开始。

◆ 放回你的日子里

你家里,有没有一两个「红红饭」——一个字典里查不到、只有你们家人才懂的词?

一个只有你们两口子懂的暗号,一道只有你家才这么做的菜,一个孩子发明的游戏,一种只有你们团队才用的做事方法。

这些,都是真正的新东西。它们小,可它们是「类性的」:旧的任何一个词,都说不准它们。

巴迪欧会提醒你:别急着用旧词去框它们——「这不就是某某嘛」——一框,就把新的那一点框没了。

SDE 会再提醒你一件事:这些新东西,是一小块一小块长出来的。一个孩子的新想法,一个同事的新做法,刚冒头的时候,往往只有一小块,说不清它整个是什么。给那一小块一点耐心。 等它一块一块地逼近,也许有一天,它会长成你们家的「红红饭」。


带走的话:新东西,是旧字典里查不到的东西——这一处,他和 SDE 几乎没差;差在,他只许新东西在事件之后,一小块一小块地逼近出来。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开门,开得最大——类性是创造律最严格的写法,而且它一小块一小块逼近的样子,摸到了正在成形的边(待验);关门——逼近只在事件之后开始。|空碗,还是一锅粥:红红饭,是一锅天天在饭桌上熬着的粥里,一小块一小块长出来的。

第 41 章

「等我们做成了,这句话就是真的」

◆ 一个老师说的一句话

一所普通中学,接手了一个全年级数学最差的班。开学第一天,新来的王老师在黑板上写了一句话:

「这个班的每一个人,都能学会数学。」

底下有人笑出了声。办公室里的老同事私下说:「这句话,现在是假的。」这个班上学期的平均分,全年级倒数第一;有几个孩子,连分数的加减都做不对。

王老师没有反驳。她只说:「现在是不是真的,不要紧。等我们做成了,这句话就是真的。」

然后,她一个一个地补:先找出每个孩子卡在哪一步,一个从分数补起,一个从读题补起;每周一次小测,只考上周补的那一点;做对了,当着全班念名字。两年以后,这个班的平均分到了年级中游;那几个连分数都不会的孩子,有两个考进了普通高中的实验班。

回头看,黑板上那句话,是真的了。

它是在「将来」被做成真的;可它从第一天起,就在推着这个班往那里走。

这就是巴迪欧说的「力迫」。

◆ 他说了什么:真理,在将来改写现在

《存在与事件》第八部分,讲「力迫」〔核:第八部分主题;待核:沉思三十六的论证细节〕。这个词,他直接借自第 40 章那位数学家科恩的方法。

先说数学里的那个意思,只用大白话〔核:力迫的基本思路〕:科恩造出那个「类性」的新集合,加进原来的宇宙,得到一个新宇宙。怪的是:站在原来的宇宙里,你看不见那个新集合——它躲开了一切旧的名目;可你仍然能判断出,在新宇宙里,哪些话会是真的。 因为,只要那个新集合里含有某一小块「条件」,某一句话在新宇宙里就一定成立——这一小块条件,「强迫」了那句话为真。

巴迪欧把这个意思,搬到了真理和主体上〔待核:具体论证〕:

一个忠于事件的人,站在旧的情境里。他看不见完整的真理——真理是无穷的,永远圈不完(第 40 章)。可他在每一步的探查里,都能说:「如果这个真理将来被做成了,那么,这句话就会是真的。」

「这个班的每一个人,都能学会数学。」——站在开学第一天,这句话在旧情境里判定不了;可王老师每做成一步,就在「强迫」这句话在将来为真。

他说,这就是主体说话的方式:用将来完成时说话。 不是「这是真的」,也不是「这将是真的」,而是「这将已经是真的」——站在将来回头看,它已经被做成了。

他还说了一件很要紧的事:力迫,能让旧情境里「判定不了」的话,在新情境里变得「判定得了」〔核:第八部分从「不可辨认」到「不可判定」的论题〕。开学第一天,「这个班能学会数学」这句话,谁也判定不了;两年后,它被判定为真。

◆ 先说他对在哪里

这一章,本书要认得很满。这是全书里,他写回写写得最好的一处。

第一,他看见了回写的时态。 很多人讲「改变」,只会用两种时态:过去怎样,将来会怎样。巴迪欧找到了第三种:将来完成时——「等做成了,它就已经是真的」。这个时态里,有一种特别的力量:它让一句现在还不成立的话,从现在就开始推着人往前走。第 32 章说过,马拉美的诗里就藏着这个时态;到了这里,他把它变成了一整套理论。

第二,他看见了回写会改变「什么是真的」。 力迫之后,旧情境里判定不了的话,变得判定得了。这个班变了之后,「差生也能学好数学」这句话,在这所学校里就不再是一句空话;下一个接手差班的老师,会从这句话出发。真理做成了,就改写了这个地方的「常识」。

第三,他看见了人说这种话的方式,是一种主体的方式。 王老师写在黑板上的那句话,不是描述,不是预测,是一种承诺加一种劳动。说这种话的人,是在把自己押进去。第 42 章讲主体,就从这里接。

本书第 46 章「他先说出的事」,会把这一条记在他名下:真理用将来完成时说话,而且会回头改写一个地方什么算真。

◆ SDE 看这一处:新宇宙里,旧地基一块没动

这么好的一处,SDE 还要看什么?

要看科恩那个方法里,一个很少被人注意的细节(本书的读法,待验)。

科恩造出新宇宙的时候,原来那个宇宙里的东西,一样都没有改。 旧宇宙原封不动地待在新宇宙里面;新宇宙,是在旧宇宙上面,加进了那个类性集合,以及从它出发能造出来的东西〔核:力迫扩张包含原模型〕。旧的一块砖没拆,只是在上面加盖了一层。

巴迪欧把这个方法搬来写「真理回头改写情境」。于是,他的回写,也带上了这个样子:真理改写了情境,可改写的方式是「加」——在旧情境上加进新东西、加进新的真话;旧情境底下的那一片,原封不动。

回到那个班。两年里,真的只是「加」了一些东西吗?

不是。王老师每周一次的小测,改了这个班的作息;孩子们一次次被念名字,改了他们对自己的看法;家长们看到分数,改了在家里对孩子说话的口气;学校看到这个班的变化,改了分班的规矩——下一届,不再把「差生」集中在一个班。

变的,不只是上面加了一层;是底下那片土,被一块一块地翻过了。 家、学校、孩子心里的那个「我就是学不好」——这些,是这个班的土。真理做成的时候,土也变了。

这一步,王德生博士的图纸写成一句:土是形状和路一起长出来的——E=H(S,D)。 长出来的东西,不只加在上面,还会沉回去,让土变厚、变得不一样。

所以,本书在这一章记下的分界,是很细的一条:他的回写是「加盖」,SDE 的回写是「翻土」。 第 43 章会把这一条和另一条——改了的土不参与下一个事件——放在一起,正式量他的第三拍。

◆ 放回你的日子里

你有没有一句「现在是假的」话,写在自己心里的黑板上?

「我能戒掉烟。」「我们家能不再为钱吵架。」「我四十岁也能学会游泳。」「这个团队能做出一个真正的产品。」

巴迪欧会告诉你怎样对待这句话:别等它变成真的再说。用将来完成时说它——「等我做成了,它就已经是真的」——然后,每做成一小步,都是在把它往真里推。

SDE 再告诉你一件事:做成的时候,变的不会只是这一件事。 戒烟的人,会发现自己早上起床的时间变了,和朋友聚会的方式变了,对自己的看法也变了;不再为钱吵架的一家人,会发现孩子说话的样子也变了。

所以,今晚可以做一件事:写下你心里那句「现在是假的」话,然后在下面再写三行——「等它做成了,还有哪三样东西,会跟着变?」写下来的那三样,就是你这句话底下的土。照顾好那片土,这句话才做得成。


带走的话:「等我们做成了,这句话就是真的」——真理用将来完成时说话,这是他写回写写得最好的一处;只是在他那里,新宇宙是在旧地基上加盖,旧土一块没动。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开门,开得很满——回写的时态,真理改写一个地方什么算真;关门——回写是加盖,不是翻土(待验)。|空碗,还是一锅粥:那个班的土——家、学校、孩子心里的「我学不好」——是一锅被真理翻过的粥。

第 42 章

主体是后来长出来的

◆ 王老师是什么时候成为「王老师」的?

第 41 章那位王老师,教书已经十几年了。

前十几年,她是一个认真、普通的数学老师:按教案上课,按大纲出题,批作业,开家长会。学校的花名册上,她叫「王某某,数学组,中级职称」。

可接手那个班之后的两年,她好像成了另一个人。她半夜还在想某个孩子卡在哪一步;她跟教务处吵,要求把小测的时间挪出来;她在家长会上说了一句让全场安静的话:「你们的孩子不是笨,是从来没人陪他走完卡住的那一步。」

两年后,同事们说起她,不再说「数学组的王某某」,而说「那个把差班带出来的王老师」。

她是什么时候成为「那个王老师」的?

不是出生时,不是师范毕业时,也不是评上职称时。是在那两年里,一步一步,忠于黑板上那句话的过程中,长出来的。

巴迪欧说,这就是「主体」。

◆ 他说了什么:主体,是真理走到这里的样子

《存在与事件》第八部分,在讲力迫之前,先讲了主体〔核:第八部分主题;待核:沉思三十五的论证细节〕。

他的主体理论,第 9 章已经先讲过大意。这里补上他在这一部分给出的定义,用大白话说:

主体,是一个正在进行的真理,在某一处、某一刻的样子。 真理是无穷的,永远圈不完;可在任何一个具体的地方,它总是由一些具体的人、具体的动作、具体的一次次探查在推进。这一处、这一刻正在推进它的那一小团东西,就是主体〔待核:「真理程序的局部构型」的译法与细节〕。

几个要点:

主体不是起点。 不是先有一个「我」,再去做事;是做着做着,这个「我」才在做的过程里显出来。

主体不是一个人。 一个主体,可以是一个人,也可以是一群人——一个班,一支队伍,一对恋人。王老师和那个班,在那两年里,是一个主体。

主体是稀少的。 他说,大多数人、大多数时候,只是「人这种动物」——吃饭、工作、按规矩生活〔核:「人类动物」一说见于《伦理学》〕。只有在忠于一个真理的过程中,人才成为主体。前十几年的「王某某」,在他看来,还不是主体;那两年里的王老师,才是。

◆ 他请笛卡尔和拉康来收尾

全书最后一篇沉思,他请了两个人:笛卡尔和拉康〔核:沉思三十七;待核:论证细节〕。

笛卡尔说:「我思,故我在。」一切都可以怀疑,只有那个正在怀疑的「我」不能怀疑——它是一切知识的地基。本系列笛卡尔卷的判词是:一场彻底的怀疑把一切打回一锅粥,从粥里捞出的「我」被宣布为永远不动的地基。

拉康把笛卡尔的「我」翻了过来:「我」不是地基,是一个空缺,是话语的缝隙里带出来的效果(第 3、11 章)。

巴迪欧说,他要走到拉康之外一步:主体不只是欲望和缺口的效果,主体是真理的主体——是在忠于一个真理的过程中,被那个真理造出来的〔待核:「超越拉康」一说的具体内容〕。

◆ 先说他对在哪里

这一章,本书认得很多,而且要回头清一笔第 9 章的账。

第一,主体不是先在的,是后来长出来的。 这一句,第 9 章已经记在他名下。在这一部分,他把它说得更严格:主体是一个正在进行的真理的局部样子。

第二,主体可以是一群人。 这一点,很少有人注意,却非常要紧。现代人习惯把「我」当成一个人的事;巴迪欧说,一对恋人、一支队伍、一个班,都可以是一个主体。这和 SDE 的看法很近:主体意识,是在一片场里「我有一个位置」的显影,不一定落在一个身体上。

第三,他没有退回笛卡尔。 笛卡尔从一锅粥里捞出一个「我」,宣布它是永远不动的地基;巴迪欧的主体,不是地基,是结果,而且会随着真理的推进一直变。在本系列的判词表上,这是一大步。

◆ SDE 看这一处:主体是一条光谱,一直在长

第 9 章插过一面小旗:主体是光谱,不只在大事件之后长。现在拔它。

在巴迪欧那里,主体只有两格:是,或不是。前十几年的王某某,不是;那两年里的王老师,是。

可是,那前十几年,真的什么都没长吗?

她第一年教书时,被一个学生当众顶撞,回家哭了一晚上,第二天照样去上课——那是她的一点主体,在长。她第五年,第一次在教研会上反对组长的教案——又长了一点。她第十年,悄悄开始在课后给几个跟不上的孩子补课,没告诉任何人——又长了一点。

这些,都不是「人这种动物」在按规矩生活。 是一个「我」,在一次次的小事里,一点一点地显出来、站稳、再往前一步。等到她接手那个班、写下那句话的时候,那不是一个主体从零长出来,是一个长了十几年的主体,显出了一个大家都认得出的样子。

所以,SDE 和他在这一章的分界线,是这样一句:

他说,主体只在忠于大事件的时候才有,而且稀少;SDE 说,主体一直在长,是一条从弱到强的光谱——大事件,是它显得最亮的那一段。

王德生博士第三站的 SIO 本体论讲过:主体意识,是在一片场里侧重「我有一个位置」时的显影;客体、主体,都不是先在的两方。显影有深有浅,所以主体也有深有浅,不是有和没有两格。

◆ 一群人,怎样成为一个主体

前面说过,巴迪欧的主体可以是一群人。这一点值得用一个例子多停一会儿,因为它离普通人的日子特别近,也最容易被忽略。

王老师接手的那个班,头一个月,是四十几个互不相干的孩子:有人上课睡觉,有人抄作业,有人一放学就跑。到了第二个学期,班里发生了一件小事:一个孩子小测又没及格,趴在桌上哭;旁边一个平时不怎么说话的同学,把自己的错题本推了过去,说:「你看我上周也错在这儿。」

那之后,班里出现了一种以前没有的东西:做完题互相对答案,谁卡住了有人讲,小测前一晚有人在班级群里发「今天复习到哪了」。没有人组织,也没有人要求。

那个时候,这个班就不只是四十几个孩子加一个老师了。它成了一个「我们」——一个一起忠于黑板上那句话的「我们」。 在巴迪欧那里,这个「我们」,就是一个主体。

SDE 在这里完全同意他,只补一句:那个「我们」,也不是在某一天突然出现的。那个推错题本的同学,自己也曾经趴在桌上哭过;那一推,是他在这个班里被帮过、被念过名字、慢慢攒起来的一点劲。一群人成为主体,和一个人成为主体一样,是一点一点长出来、终于显出来的。

◆ 还有一处:「人这种动物」这个说法

最后,本书要对一个说法,说一句重话。

他把大多数人、大多数时候,叫作「人这种动物」。这个说法,在他的体系里有它的道理:他要强调,成为主体是一件稀少、艰难、需要忠诚的事,不是生来就有的。

可放到普通人的日子里,这个说法太冷了。一个每天早起送孩子上学、上班、照顾生病父母的人,在这个说法里,是「人这种动物」;一个在工厂流水线上干了二十年、从没缺过一天工的人,也是。

照 SDE 的看法,他们的日子里,主体一直在长:每一次在难处没有转身,每一次在一件小事上选了难走的那条路,每一次对一个人说出一句真心话。这些,都是主体在一条光谱上的一个个点。 把他们叫作「人这种动物」,是用一把只认得最亮那一段的尺子,量了一整条光谱。

这是第 26 章那把尺子的又一次出现:只量得了定型的尺子,量自然,自然处处是常态;只认得大事件的尺子,量人,人大多是动物。

◆ 放回你的日子里

你是什么时候成为「你」的?

很多人会说:是那一年,那件事之后。考上大学,结婚,生孩子,创业,大病一场。

这没错。那件事之后,你确实成了另一个样子,而且大家都认得出。

可也请回头看一眼那件事之前:那些没人看见的小时刻——一次没有转身,一次说了真话,一次选了难走的路。那些,也是你。

今晚可以做一件事:写下三个「没人看见,但我知道那一刻我站住了」的时刻。不用是大事,越小越好。

写下来,你会发现:你不是在某一天突然成了你的。你一直在长。


带走的话:主体不是先在的,是后来长出来的——这是他给的;它不是只在大事件之后才有,是一条一直在长的光谱——这是 SDE 补的。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开门——主体是正在进行的真理的样子,可以是一群人,不是笛卡尔那块地基;关门——主体只有两格,而且稀少;「人这种动物」太冷。〔第 9 章小旗已拔。〕|空碗,还是一锅粥:王老师前十几年,是一锅一直在熬的粥。

第 43 章

回写用了将来完成时,却走到土就停

(SDE 解构)

◆ 一家修了三回的饭馆

一条街上,有一家开了三十年的小饭馆。

第一回变样,是老板的儿子从外地学厨回来,改了菜单:加了几道新菜,价钱涨了一点。店里热闹了一阵。

第二回变样,是隔壁开了一家连锁快餐。老板没有学它,反而把店面改小,只留最拿手的五道菜,每道都做到最好。熟客更多了。

第三回变样,是这条街要改造成步行街。老板和街上几家老店一起,去找街道办,争取保留老店的门脸,还牵头办了一个「老街美食节」。步行街建成后,这家饭馆成了街上的招牌之一。

请留意这三回变样的样子:每一回,都是前一回长出来的东西,改了这家店的土;改了的土,又长出下一回。 第一回改了菜单,攒下了新客人和一点名气;有了名气,第二回才敢只留五道菜;有了这五道招牌菜,第三回才有底气去和街道办谈、去牵头办美食节。第三回变样,还改了这条街本身——老店的门脸留下了,美食节成了每年的规矩。

一回一回,不是一次一次互不相干的「事件」,是一个圈:长出来的,沉回去,改了土,再长出下一回。

这一章,是第九编的 SDE 解构:用这个圈,去量巴迪欧的回写。

◆ 他的回写,量出来是什么样子

前两章,已经把他的回写写得很足:

力迫(第 41 章):真理用将来完成时说话,做成之后,会改写一个地方「什么算真」。

主体(第 42 章):主体是一个正在进行的真理的局部样子,在推进中被造出来。

再加上第八编的忠诚(第 37 章):一次一次的探查,一点一点改写旧情境。

三样合起来,他的回写,确实存在,而且很有力:一个事件之后,忠诚的人一步步把真理做出来,真理做成了,改写了那个情境。

本系列德勒兹专栏卷第三十九章给过一句判断:他有回写,可回写只走一半——S 改了 E,可改了的 E 不参与下一个 S。 本书在这一章,把这「一半」量得更细。它缺的,是三样东西。

◆ 缺的第一样:翻土

第 41 章说过:在科恩的方法里,新宇宙是在旧宇宙上面加盖的,旧宇宙原封不动(本书的读法,待验)。巴迪欧的回写,带着这个样子——加,不是翻。

那家饭馆的第三回变样,不只是在街上「加」了一家有名的店;它改了这条街:门脸的规矩,美食节,街坊们对「老店」的看法。底下的土,被翻过了。

◆ 缺的第二样:改了的土,长出下一回

这是德勒兹卷那句话的正面意思,也是最要紧的一样。

在巴迪欧那里,一个真理做成了,改写了情境;可下一个事件从哪里来? 仍然从一个场所、从空的边上,突然冒出来。上一个真理改过的土,在「下一个事件怎样发生」这件事上,不起作用。

那家饭馆,如果照这样讲,就是:第一回变样,是一个事件;第二回变样,是另一个从空里来的事件,和第一回无关;第三回,又是一个。三回之间,没有路。

可事实正好相反:第二回,是第一回改过的土长出来的;第三回,是第二回改过的土长出来的。 没有第一回攒下的名气,就没有第二回的底气;没有第二回的招牌菜,就没有第三回的谈判筹码。

用王德生博士的图纸说:形状=F(路,土),路=G(形状,土),土=H(形状,路)。 三条式子是一个圈:形状改了土,改了的土又参与下一个形状的生长。巴迪欧的写法,第一条式子写足了——事件、真理,都是新的形状;第三条式子写了一半——真理改了情境;可改了的情境,不回到第一条式子里去,不参与下一个事件的生长。圈,在这里断了。

◆ 缺的第三样:回写到「场所」怎样形成

还有一样,更细。

第 29 章讲过:事件出在「场所」——在册、里面却什么都没被数过的地方。这种地方,是怎么形成的?

那家饭馆所在的老街,为什么会成为一个「场所」——一个被城市的规划数进去了、它里面的老店和老街坊却什么都没被数进去的地方?因为几十年里,城市一次次地改造、一片片地拆迁,把别处的老街都拆没了,只剩下它;因为这几十年里,吃饭的方式变了,连锁店占满了新街,老店只能挤在这一条街上。这个「场所」,是上一轮又上一轮的变化,一层一层堆出来的。

在巴迪欧那里,场所只有一个定义——「里面什么都没被数过」;它是怎么被堆出来的,不写。可在 SDE 里,场所正是回写最深的地方:前面每一轮长出来的东西,沉下去,堆出了下一轮事件的场所。

◆ 回头看两处:他自己的书,和他早年的政治

这一章要特别回头看两处,因为它们恰好都是完整的圈。

一处是他自己的书。 第 6 章说过:他的三部曲,一本一本地回写——《存在与事件》留下的缺口,攒着攒着,逼出了《世界的逻辑》;《世界的逻辑》留下的缺口,又逼出了《真理的内在性》。他的书,走的正是他不许事件走的那一圈。

一处是他早年的政治。 第 11 章说过:他从毛主义那一套材料里,接过了「从群众中来,到群众中去」——把分散的意见集中起来,变成主张,再拿回去检验,再集中,一圈一圈,没有尽头。那是一个完整的回写之圈。 到了《存在与事件》,这个圈被剪成了半圈:忠诚改变情境,可改变之后的情境,不回到下一个事件的来路上去。

一个人,手上走过两个完整的圈,在书里只写了半个。

◆ 保底:在一个真理做成之前,他说得全对

照规矩,说清他在什么条件下是对的。

在一个真理从开始推进、到做成的这一段里,他的回写几乎处处成立: 一次次探查改写旧情境,将来完成时推着人往前走,做成之后改写了这个地方什么算真。那个班的两年,那家饭馆的每一回,用他的话去看其中任何一回的推进,都又准又有力。

他错在:只看一回,不看回与回之间;只看真理改写了情境,不看改写了的情境怎样长出下一回。

◆ 本编前五章的开门与关门(第 44 章做《存在与事件》整书总账)

他看见了(开门):知识与真理之分,名目的暴政(第 39 章);新东西旧字典里查不到,一小块一小块逼近(第 40 章);真理用将来完成时说话,改写一个地方什么算真(第 41 章);主体不是先在的,是真理的局部样子,可以是一群人(第 42 章)。

他关上了(关门):可构造的世界只有定型那一层——这一点他和 SDE 都反对;他关上的,是后面几扇:类性只在事件之后逼近(第 40 章);回写是加盖不是翻土(第 41 章);主体只有两格而且稀少(第 42 章);改了的土不长下一回,场所怎样堆出来不写(第 43 章)。

本编总判断:他把回写写得极好——将来完成时,改写什么算真;可他的回写只走半圈:加盖不翻土,改了的土不长下一回,场所怎样堆出来不写。

判决四,在这一编立住了。

◆ 放回你的日子里

回到那家饭馆。

每个人、每个家、每个单位,都经历过好几回「变样」:换工作,搬家,孩子出生,一次大病,一次转型。

很多人讲这些变样,是一回一回分开讲的:「那年换了工作。」「后来又搬了家。」「再后来生了孩子。」好像每一回都是一件从天上掉下来的、单独的事。

今晚可以做一件事:把你人生里最大的三回变样,按先后写下来,然后在每两回之间画一个箭头,箭头上写一句——上一回,给下一回攒下了什么?

你会发现,那不是三件事,是一个圈。看见了这个圈,你就能猜到:你现在正在做的事,会给下一回攒下什么。 那个「下一回」,不会从空里来;它正在你今天的日子里,一层一层地堆着。


带走的话:他的回写用了将来完成时,写得极好,却只走半圈——加盖不翻土,改了的土不长下一回;一家修了三回的饭馆,才是一个完整的圈。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开门——回写真实而有力;关门——圈断在「改了的土」这一处,判决四在此立住。|空碗,还是一锅粥:每一回变样之后,土都被翻过;下一回,就在这锅翻过的粥里熬。

第 44 章

《存在与事件》整书总账

◆ 改一个字

书名:存在与事件。

本书从第 19 章起就在追问中间那个「与」字:两层楼,还是一层楼?

走完了二十五章,可以做一个试验:把书名改一个字。

「存在与事件」——改成——「存在是 SDE,事件是 SDE 洪流」。

这不是在改他的书,是在用一句话,说清本书和他的分歧落在哪里。他的「与」,把存在和事件分在两层楼:楼下是数学写尽的存在,楼上是数学写不进、只能从空里冒出来的事件。王德生博士的这句话,把两层楼合成了一层:存在就在发生;事件,是许多发生缠在一起、流过去的一股洪流;它们之间,只差一个尺度。

这一章,是《存在与事件》的整书总账。

◆ 八个部分,一张开门关门表

部分 他打开了什么(留给发生学) 他关上了什么(留在发现学) 本书章
导论 敢把最大的问题和最硬的工具放在一起 「数学就是存在论」 19
一、多与空 「一」是数出来的;说法造不出存在;公理是决断;不给存在找底座 把最简数法当成存在的底;只给数不进去的底一个空碗的名字(锅里有米,锅底无火) 20—23
二、过剩与状态 两种数;部分永远多于成员;国家大出一块;太满的世界没有口子 过剩只是说不准的量,不是会推的土;开口子的办法是把土换成悬崖 24—25
三、自然与无限 「大自然」不存在;无限推不出来;稳与不稳有分别 用只量得了定型的尺子量自然,判自然没有事件;决断没有来历 26—28
四、事件 事件有地点、有材料、有名字,推不出来,说不准;诚实承认数学写不下事件 场所没有土;零碎成了购物单;事件不上户口;显露被认成突然 29—33
五、介入与忠诚 叫出名字的力量;认出者有来历;中立是躲;路有先后、会修正、会收拢 事件本身无来历;自由被压成挑选;路只从事件开始;方向外给;无判错条款 34—38
六、七、可构造与类性 知识与真理之分;新东西旧字典查不到,一小块一小块逼近 逼近只在事件之后开始 39—40
八、力迫与主体 真理用将来完成时说话,改写什么算真;主体是真理的局部样子,可以是一群人 回写加盖不翻土,走半圈;主体只有两格,而且稀少 41—43

左边一列,是他留给发生学的遗产。右边一列,是他留在发现学里的遗产。

这张表最醒目的地方是:左边一列,比本系列任何一位哲学家的都长。

◆ 三方程逐式体检(第一次)

本系列的规矩:拿王德生博士的三条式子,给一个体系做一次逐式体检。这是第一次,第 80 章写三部曲总账时做第二次,第 82 章做完整版。

第一式:形状=F(路,土)。形状是路和土一起长出来的。

他的形状写得极足:情境、计数为一、事件、真理,都是形状,写得严格、准确。可这些形状,在他那里不是路和土长出来的:情境是数学数出来的,事件从空里来,真理从事件之后的忠诚里来。形状写足了,括号里的两个变量,一个(路)只在事件之后出现,一个(土)被写成了空。

第二式:路=G(形状,土)。路是形状和土一起长出来的。

他的路,是忠诚:一次一次的探查,写得很好。路受形状带着——事件的名字定下方向。可路不受土推着:探查只问「和事件有没有关联」,不问脚下那片土在怎样推。第二式写了一半:路跟着形状走,不跟着土走。

第三式:土=H(形状,路)。土是形状和路一起长出来的。

他的土——空、不一致的多——不是长出来的,是一切情境底下先在的;真理做成之后改写了情境,可那是在上面加盖,旧的底一块没动,也不参与下一个事件。第三式几乎没写:土不长,也不被翻。

体检结论,一句话:

第一式写足了形状、空了土;第二式写了一半;第三式几乎没写——他是一位把形状写到极致的哲学家,路写了一半,土换成了空。

这和德勒兹专栏卷的判断对得上:那一卷说,德勒兹有路没形状,巴迪欧有形状没路;本书接着判:巴迪欧的路不是没有,是只准在事件之后走(第 38 章)——加深,不改判。

◆ 五条判决,走到这里的状态

《存在与事件》拆完,全书五条判决的状态:

判决一(存在/加工场态):立住。主场第五编,第 23 章亮出王德生博士第一条判断。

判决二(事件/显露当突然):钉牢。主场第七编,第 33 章五环连成一条链,第 4 章小旗已拔。

判决三(忠诚/路赶到事件后):立住。主场第八编,第 38 章三条分界线。

判决四(回写/到土就停):立住。主场第九编,第 43 章量出缺的三样。

判决五(显现/尺子先摆):待第十四编。那是《世界的逻辑》的事。

途中,本书公开收窄过四次表述(第 22、29、30、34 章),每一次都在正文里写明了收窄前后的两句话,判词⑤都没受影响。这四次收窄,有一个共同的方向:每一次,都是发现他比本书先前说的更靠近土一点。 这是一件好事:说明本书没有把他读成一个稻草人。第 81 章请辩护人时,会把这四次一起拿出来复查。

◆ 一句收住整本书

整本《存在与事件》,本书收成一句:

他把「一」拆成了数出来的,把主体拆成了长出来的,把真理拆成了做出来的——这三拆,是二十世纪留给发生学最好的遗产;可他把存在交给了一种只写得下定型的数学,于是一锅粥显成了空碗,洪流的显露显成了从空里掉下来的突然,回写只走了半圈。

◆ 从这本书里,普通人该带走的三句话

总账算完,还要替普通读者,从这本五百多页的难书里,捡出三句能放进口袋的话。三句都是他的,本书只换成大白话。

第一句:你被数成的那个「一」,不是你的本来面目。 「差班」「困难户」「被优化的那一批」——都是一本花名册、一张表格数出来的。换一种数法,你就在别的「一」里(第 20、24 章)。

第二句:新东西常常出在被数得最不全的地方。 转学生,城中村,两个部门都不管的那件事,心里那个说不出名字的念头——别急着把它们按回表格里(第 29 章)。

第三句:忠诚不是坚持,是一件一件地重新过一遍。 对一个人,一件事,一个信念,都是这样(第 37 章)。

这三句之外,本书只替 SDE 补一句,放在第四:看上去突然的,是早就在流的。 这一句不是他的;它是本书对他这本书的全部回答。

◆ 下一编:那句质疑

走到这里,最敏锐的读者一定已经在想那句话了。

左边一列那么长,「一」是数出来的,主体是长出来的,真理是做出来的,路有先后、会修正、会收拢,新东西旧字典查不到,真理回头改写情境——这些,SDE 不是都在说吗?

「SDE 不就是巴迪欧的一个翻译吗?」

第十编,八章,正面回答。

◆ 放回你的日子里

这一章是一张总账表。总账表对普通人,也有一个用法。

一本你读过、改变过你的书,一个影响过你的人,一套你信过很多年的说法——都可以给它做一张两列的表:左边写「它打开了什么」,右边写「它关上了什么」。

大多数人对影响过自己的东西,只有两种态度:全信,或者翻脸全扔。两列表,是第三种态度:把它打开的门留下,把它关上的门推开。

今晚可以挑一样,做一张五行的小表。做完,你会发现,你既不必全信它,也不必全扔它。


带走的话:把「存在与事件」改一个字——存在是 SDE,事件是 SDE 洪流;他的左边一列比谁都长,右边一列只有一件事:把存在交给了只写得下定型的数学。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整本书——形状写足,路写一半,土换成空。|空碗,还是一锅粥:整本书的地基,是一只空碗;本书说,那是一锅粥。

一本书一张卡(《存在与事件》整书)

第十编

SDE 不就是一个事件的翻译吗?

编序

前言里就把这句话摆上了桌。走完《存在与事件》二十五章,现在正面回答它。

这一编八章,走五步。

第一步,替控方把话说足(第 45 章)。不挑弱的说,不打折扣:列一张最像的对照表,把控方最强的几张牌一张一张摆出来。

第二步,先认账(第 46 章)。他先说出来的事,一件一件记在他名下;SDE 自己的一笔欠账,也照实记下。

第三步,给「翻译」下一个能操作的定义(第 47 章)。什么叫翻译?怎样判一套话是不是另一套话的翻译?定一把谁都能用的尺子。

第四步,拿这把尺子去量(第 48—51 章)。三句话,换了词,真假会不会翻过来?再把王德生博士的五条判断连成的那条链,逐环对他的原文。

第五步,下判决,并写死判负条件(第 52 章)。什么情况下,控方赢。

这一编的写法,和别的编不一样:它像一场公开的庭审。本书是被告的辩护人,也要替原告写起诉书。读者是陪审团。


第 45 章

先替控方把话说足

◆ 一场官司,先读起诉书

一个人被告抄袭。开庭那天,法官先做的一件事,是请原告把起诉书念完。

起诉书写得越狠越好。它要把两份东西最像的地方,一处一处摆出来;要把时间先后摆出来——谁先写的;要把被告自己承认过的话也摆出来。一份写得软的起诉书,驳倒了也不算数;只有把最强的起诉书驳倒,判决才站得住。

这一章,本书替原告写起诉书。

原告的主张是:SDE 是巴迪欧的一个翻译。

◆ 起诉书第一条:一张对照表

请陪审团看这张表。左边是巴迪欧,右边是 SDE。

巴迪欧 SDE 像在哪里
「一」不存在,「一」是数出来的(计数为一) 形状是长出来的、能被认出的样子,不是本来就在的 都反对对象先在
情境 形状(显露) 都是「被认出来的一个」
情境状态、事件场所 土(特征纠缠) 都是情境底下、情境没数全的那一层
空、不一致的多 一锅粥(混沌) 都是数之前、还没分开的那一片
事件:推不出来的断裂 形状的跃迁(123 原理第二拍) 都是新东西突然显出来的那一刻
介入、命名 显露被认出、被叫出名字 都讲「叫出名字」
忠诚:一次次的探查 路(差异序列):有先后、会修正、会收拢 都是事件之后一步步走出来的
类性:旧字典查不到的新东西 创造律:长出以前没有的东西 都讲真正的新
力迫:真理在将来改写情境 回写:长出来的东西回头改土、改路 都讲新东西回头改旧世界
主体是后来长出来的,是真理的局部样子 主体不先在,是显影(SIO) 都拆了先在的「我」
显现有深浅(《世界的逻辑》) 显露是一条从模糊到清楚的光谱 都从「是什么」转向「怎样显出来」

十一行,每一行都对得上。

原告说:一两处像,是巧合;十一处全像,就不是巧合了。

◆ 起诉书第二条:时间先后

原告接着摆时间。

巴迪欧:《存在与事件》,1988 年;《世界的逻辑》,2006 年;《真理的内在性》,2018 年。

SDE:据本书前言所用的编年,王德生博士的 SDE 本体论始于 2026 年 1 月;「结构改读为显露」,始于 2026 年 5 月。

原告说:巴迪欧的主要论点,比 SDE 早了三十多年。 他 2006 年从「存在」转向「显现」,比 SDE 2026 年从「结构」改读为「显露」,早了整整二十年;而本书前言自己也承认,两者「形状上有几分相像」。

◆ 起诉书第三条:被告自己的话

原告最锋利的一条,是拿被告自己的话来告被告。

「请陪审团翻到本书第 37 章。本书自己说:这是整本《存在与事件》里,他离 SDE 最近的一处。」

「翻到第 40 章。本书自己说:这一处,SDE 和他几乎没差。」

「翻到第 44 章。本书自己说:他的左边一列,比本系列任何一位哲学家的都长。」

「翻到第 22 章。本书请了一位辩护人,那位辩护人说:『你们的一锅粥,正是他的不一致的多,你们只是换了个词。』本书自己承认,这位辩护人说对了一半。」

「被告的辩护人,自己一次次地承认:像,很像,几乎一样。」

◆ 起诉书第四条:一个可疑的沉默

原告还有一条,说得很客气,可很重。

「本书第 46 章自己会承认:《SDE 本体论入门》——SDE 的奠基之作——在试读版里,没有和巴迪欧正面交锋,没有点他的名。一套和他这么像的理论,却不提他,这本身就值得问一问。」

◆ 起诉书第五条:「空」换成「土」,就是换个词

最后,原告把全书的核心论点,也拿过来告。

「本书说,巴迪欧和 SDE 的分歧,在于一只空碗和一锅粥:他把数之前那一片写成了空,SDE 写成了土。可是——这难道不就是换一个词吗?他说『不一致的多』,你们说『一锅粥』;他说『空』,你们说『还没分开』。同一个位置,换了一个听上去更温暖的名字。 你们的整个『土』,是他的『空』换上了一件衣服。」

「本书的五条判断,说到底,也是在他的每一个概念旁边,加一句『其实是一股洪流』『其实是定型』『其实有来历』。这不是新理论,是给他的理论加了一层注释。一层注释,就是一种翻译。」

◆ 起诉书的结论

原告的结论:

SDE 的每一个关键动作——拆「一」、拆先在的主体、讲新东西的跃迁、讲一步步的路、讲真正的新、讲回头改写——巴迪欧都先做了,而且用最严格的数学做了。SDE 做的,是把他的数学换成大白话,把「空」换成「土」,在每个概念后面加一句「其实有来历」。换词加注,就是翻译。

◆ 本书读完起诉书,先说一句

这份起诉书,本书是尽力写强的。写完之后,本书要先承认一件事:它的第一、三条,本书都认。

十一行对照,行行都对得上——这是真的。本书自己说过「最近」「几乎没差」「左边一列最长」——这也是真的。它们都不是本书要否认的事,恰恰是本书这三十万字的起点:正因为这么像,才值得一本一本地拆,才值得专门一编来画分界线。

第二条,时间先后,本书也认:他在先。第 46 章会把他在先的那几件事,一件一件记在他名下。

第四条,那个沉默,本书也认,并且会在第 46 章把它当成一笔欠账,照实记下。

本书要回答的,只有第五条:「换词加注,是不是翻译?」

像,不等于是翻译。十一行都对得上,也不等于是翻译。要判是不是翻译,得先有一把尺子——什么叫翻译。第 47 章定这把尺子。

◆ 放回你的日子里

这一章,对普通人有一个很实在的用处:当别人说「你这不就是抄的某某吗」,或者你自己心里嘀咕「我这个想法,别人早就说过了吧」——先替对方把话说足。

很多人一听到「你这是抄的」,第一反应是急着否认。可更好的办法是:先坐下来,把两样东西最像的地方,一处一处写出来,写得比对方还狠。

写完之后,你会遇到两种结果。一种是:写着写着,你发现真的是一样——那就认,并且去读那个先说的人,你会学到很多。另一种是:写着写着,你发现最像的地方都列完了,可有几处要紧的地方,怎么也对不上——那几处,就是你自己的东西。

先把起诉书写足,你的辩护才站得住。


带走的话:先把对方的起诉书写到最强——十一行对照,时间在先,被告自己的话,一个沉默,一句「换词加注就是翻译」;驳倒最强的,判决才站得住。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这一章不开也不关,替原告写起诉书。|空碗,还是一锅粥:原告说,空碗和一锅粥只是换了个词——第 47 至 51 章回答。

第 46 章

先认账:他先说出的事

◆ 一张借条

一个人开了一家小店,生意做起来了。有一天,他翻出一张十几年前的旧纸条:那是他刚起步时,一位老前辈借给他一笔钱、还教了他一套进货的门道,他写下的借条。

钱,早就还了。可那套门道,他一直在用;他后来自己琢磨出来的许多办法,也是从那套门道上长出来的。

这张借条,他可以扔掉,没人知道。可他把它压在了柜台的玻璃底下。有人问起,他就说:「这家店的头几步,是那位老先生教的。」

一个人认清自己欠了谁什么,不会让他变小;反倒让人知道,他后来自己长出来的那些,是真的长出来的。

这一章,SDE 写一张借条。

◆ 第一件:「一」是数出来的

他先说的。 在《存在与事件》开头,他就下了这个判断:「一」不存在,「一」是一个计数的结果(第 20 章)。

SDE 说形状是长出来的、能被认出的样子,不是本来就在的;本系列一路在拆「对象先在」。这一路上,拆「一」拆得最干净、最严格的,是他。

记在他名下。

◆ 第二件:主体是后来长出来的

他先说的。 萨特说主体先在,结构主义说主体已死,他第一个说:主体既不先在,也没有死,是在忠于一个真理的过程中后来长出来的(第 9、42 章)。他还说,一个主体可以是一群人。

SDE 的第三站(SIO 本体论)说,主体和客体都不是先在的两方,是显影。这一句的方向,他早了三十多年走过。

记在他名下。

◆ 第三件:新东西,旧话说不出

他先说的。 借科恩的数学,他说:真理是「类性的」,旧情境的任何一个名目都框不住它(第 40 章)。

SDE 的创造律,说的正是「长出以前没有的东西」。本书第 40 章说过:这一处,几乎没差。他给了创造律一个最严格的写法。

记在他名下。

◆ 第四件:真理用将来完成时说话,回头改写什么算真

他先说的。 「等我们做成了,这句话就是真的」——力迫(第 41 章)。回写有一种特别的时态;真理做成之后,一个地方什么算真,就被改写了。

SDE 讲回写,讲得多的是「长出来的东西沉回去、改土、改路」;他在回写的时态上,说得比 SDE 细。

记在他名下。

◆ 第五件:忠诚是生产,不是坚持

他先说的。 忠诚是一次一次的探查,从一个事件出发,一件一件地造出一个还没有的东西;它不是守着旧东西不放(第 37 章)。这条路有先后、会修正、会收拢——正对上 SDE 说的路。

记在他名下。

◆ 另外两件,也记下

除了这五件,这本书一路上还记下了两件,一并写在这里。

事件有地点(第 29 章):新东西出在一个情境里被数得最不全的地方——在册,却什么都没被认出来的地方。这一句,在政治上、在日子里,都准得惊人。

从旧到新,有四个拍子(第 16 章):焦虑、超我、勇气、正义。他在《主体理论》里,把「正在成形」拆成了两种危险、两步创造,比 SDE 说得细。

一共七件。

◆ SDE 要向他学的

认账之外,还有一层:有些地方,SDE 不只是「和他一样」,而是「该向他学」。本系列有这个规矩——越近的邻居,越要写出自己要向他学的地方。

学他的严格。 他的每一步,都能被检查、被反驳。SDE 的七个大白话词好懂,可好懂不能代替严格。第 47 章本书要定一把「翻译」的尺子,第 49 章要写死一条可以拿证据打的判负条件——这都是在学他。

学他的命名。 他看见了「叫出名字」本身是一个动作,有力量,有风险,要从下面取(第 34 章)。SDE 讲显露,讲得多的是「显出来」,讲得少的是「谁、怎样把它叫出来」。

学他对「中间」的拆法。 他在 1982 年把正在成形拆成四个拍子、两种危险(第 16 章)。SDE 讲「正在成形最有创造,也最危险」,可以照他的样子,拆得更细。

学他的普遍性。 他坚持:真理是对所有人说的,不属于任何一个特殊的群体(第 40 章卢梭的公意,第 57 章还会讲)。SDE 讲土,容易讲成「每一片土各有各的」;他提醒:从一片土里长出来的东西,可以是对所有人都成立的。

◆ 一笔欠账

最后,要写下一笔 SDE 自己的欠账——第 45 章起诉书第四条说的那个「沉默」。

《SDE 本体论入门》,在本书能读到的试读版里,没有和巴迪欧正面交锋,没有点他的名。那本书用近三分之一的篇幅,和怀特海、德里达、德勒兹等人交手;在它批评「事件本体论把事件当成新的先在原子」的那一节里,对象是分析哲学的一派,也没有提到他。

对一个离 SDE 这么近的人,这是一个空白。这本书,就是来补这个空白的。原告说这个沉默「值得问一问」——问得对。本书的回答是:这个空白是真的,补上它,是这本书的第一件本分。

◆ 还有一件事,本书不拿来当理由

有一件事,很多人会拿来辩护,本书不拿。

有人会说:SDE 是从王德生博士自己的路上长出来的——三视角(对比、变化、分布),321 智慧(存在、矛盾、视角),SIO 本体论,一站一站走过来;它的材料,来自计算数学,来自尼采的视角论,来自黑格尔的矛盾;它从没读着巴迪欧长出来。所以,它不可能是巴迪欧的翻译。

这些都是真的。可本书不拿它当理由。

因为:一个东西是从哪里长出来的,和它是不是另一个东西的翻译,是两个问题。 两个人各自在两片土上,完全可能长出同一句话——那样的话,后一句仍然可以被看作前一句的「翻译」,哪怕后者从没读过前者。要判是不是翻译,只能看内容:换了词之后,两套话是不是在说同一件事、判同样的对错。

所以,SDE 自己的生长史,这里只记一句:它有它的来路。至于是不是翻译,交给第 47 章那把尺子。

◆ 认完账,要问的只剩一个问题

七件他先说的,四样该向他学的,一笔欠账。

认完这些,第 45 章那份起诉书里,还站着的,只剩最后一条:「换词加注,就是翻译。」

这一条,本书不认。从下一章起,一句一句地答。

◆ 放回你的日子里

回到那张借条。

你身上,有没有一样本事、一个想法、一种做事的办法,是从某个人那里来的,而你很少说起?

一位老师的一句话,一个老同事的一个习惯,父亲做事的一个路数,一本书里的一个意思。你后来用得很熟,熟到以为是自己的了。

今晚可以写一张借条:写下这个人的名字,和你从他那里学来的那一样东西。再在下面写一行:这些年,我在它上面,自己长出了什么?

第一行,是认账。第二行,是你自己的。两行都写得出来,你就既不会忘本,也不会把自己的东西看小。


带走的话:七件事他先说的,一件一件记在他名下;一笔欠账照实记下;认完账,还站着的问题只剩一个——换词加注,是不是翻译。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这一章记下他开的七扇门——都在他名下。|空碗,还是一锅粥:这一章不问这个;下一章起问。

第 47 章

什么叫「翻译」

◆ 两张天图

第 14 章讲过巴迪欧第一部小说的书名:「星历」,来自古希腊天文学家托勒密的一部大书。那部书,用一套极精巧的几何,把整个天空排得严丝合缝:地球在中间不动,太阳、月亮、行星绕着它转,每颗行星还在自己的小圆圈上再转一个小圈。

一千四百年后,哥白尼画了另一张天图:太阳在中间,地球和别的行星绕着它转〔核〕。

两张天图,有很多一样的地方。都讲行星,都讲轨道,都用圆,都能大致算出某天晚上火星在天上的哪个位置。托勒密的名词,几乎都能在哥白尼那里找到一个对应。

可是,没有人说哥白尼的天图,是托勒密天图的「翻译」。

为什么?因为有一句话,在两张图里真假正好相反:「地球在动。」 托勒密那里,它是假的;哥白尼那里,它是真的。而这一句,是整张图的承重梁。

这一章,要给「翻译」下一个能操作的定义,就从这两张天图出发。

◆ 一把尺子:什么叫翻译

一套话是另一套话的翻译,要满足一个条件:能找到一张对词表,把一套话里的每一个词,对到另一套话里的一个词;换完之后,一套话里每一句承重的话,在另一套话里仍然成立,真假不变。

中文的「水在一百度沸腾」,译成英文,换了每一个词,说的仍是同一件事,真假不变——这是翻译。

托勒密的「行星绕着地球转」,把「地球」换成哥白尼的「地球」,把「绕着转」换成「绕着转」——换完之后,这句话在哥白尼那里是假的——这不是翻译。

这把尺子,有两处要说清楚。

第一,看的是「承重的话」,不是随便哪一句。 两套话里,总有很多零碎的句子能对上;要看的,是那几句撑着整个体系的话。托勒密和哥白尼,「火星是一颗行星」这句话在两边都对,可它不承重;「地球在动」承重。

第二,看的不只是说法,还有它会让你去做什么、去看什么。 两套话如果真是同一件事,它们会让你做同样的事、期待同样的结果。托勒密的图,让你不去找地球的运动;哥白尼的图,让你去找——后来的人,真的找到了。

◆ 先拿这把尺子,量起诉书的第五条

第 45 章起诉书的最后一条,是全案的要害:「他说『空』,你们说『土』;同一个位置,换了一个更温暖的名字。换词,就是翻译。」

拿尺子量一量。把他关于「空」的几句承重的话,照起诉书的对词表,把「空」换成「土」,看看在 SDE 里还成不成立。

第一句:「空是唯一的。」 在集合论里,空集只有一个——任何两个空集,都是同一个〔核〕。他据此说,空这个专名是唯一的:存在之为存在,只有一个名字〔待核:他由空集唯一推出的具体论断〕。换成「土」:「土是唯一的。」——在 SDE 里,假。一次刷牙的土,和 1968 年五月的土,不是同一片;每一片土,都有它自己的缠法、自己的来历。

第二句:「空不被改变。」 空集,不会因为上面搭了什么而变;它永远是那个空集。换成「土」:「土不被改变。」——在 SDE 里,假。土正是那个会被回写、被翻过、变厚、变得不一样的东西(第 41、43 章)。

第三句:「空什么也不推。」 空是「没被数过的底」,它不推,不拧,不攒劲;新东西从它的边上冒出来,不是它推出来的(第 22 章)。换成「土」:「土什么也不推。」——在 SDE 里,假。「土不是背景,土在推」,是 SDE 最基本的一句话之一(导论)。

三句承重的话,换了词,三句都翻了。

所以,「空」换成「土」,不是换了一个更温暖的名字,是换了一样东西。 一样唯一、不变、不推的东西,和一样各不相同、一直在变、一直在推的东西,占了同一个位置——可它们在那个位置上,做的事完全相反。就像托勒密和哥白尼,都在图的中心放了一样东西;一个放的是地球,一个放的是太阳。

◆ 再加一道保险:怎么对词,都有一句翻过来

控方可能会说:「你们的对词表选得不公平。换一张对词表,也许就对上了。」

这一击,本书用一个办法接:把几种可能的对词表都试一遍。

控方可能用的对词 在 SDE 里翻过来的那一句
他的「空」=SDE 的「土」 「空(土)是唯一的,不变,不推」——三句都翻(本章)
他的「空」=SDE 的「一锅粥」 「新东西不是从空(一锅粥)里长出来的,是从它的边上冒出来的」——翻:在 SDE 里,新东西正是从一锅粥里熬出来的(第 22、33 章)
他的「事件」=SDE 的「洪流」 「早上刷牙不是事件(洪流)」——翻:王德生博士说,早上刷牙就是一个 SDE 洪流(第 28 章,第 48 章)
他的「事件」=SDE 的「跃迁」(123 原理第二拍) 「跃迁(事件)之前,没有可以追的张力」——翻:123 原理的第一拍,正是跃迁之前攒起来的张力(第 49 章)
他的「存在」=SDE 的「存在」 「存在本身不发生,是数学」——翻:王德生博士说,存在是 SDE;数学是土的加工场态(第 50 章)
他的「情境」=SDE 的「形状」 「自然的形状(情境)里没有事件」——翻:星星、种子都在发生(第 28 章)

六种对法,每一种,都至少有一句承重的话翻了过来。

无论怎么对词,总有一句翻过来。 这就是第 44 章说的:两套话,看上去一行一行都对得上;可一放到承重的地方,就对不上了。

◆ 「那就是一种有损耗的翻译吧?」

控方还有最后一退:「翻译总有损耗。诗译成外文,总会丢掉一些东西。SDE 丢掉了他的一些东西,又加了一些东西——它仍然是一种翻译,只是译得不准。」

本书的回答是:损耗,丢的是不承重的东西;丢了承重的东西,就不是损耗,是分歧。

一首诗译成外文,丢掉了韵脚,丢掉了一些双关——诗的意思还在,这是损耗。可如果一首情诗,译成外文之后变成了一首绝交诗——那不是「译得不准」,那是另一首诗。

托勒密译成哥白尼,丢掉的不是一些细节,是「地球不动」这根承重梁。所以哥白尼不是一个「译得不准的托勒密」。

同样,「空」到「土」,丢掉的不是一些细节,是「唯一、不变、不推」这三根梁;「事件从空里来」到「事件是洪流的显露」,丢掉的不是一些细节,是「事件没有来历」这根梁。这些都承重。

◆ 接下来四章要做的事

尺子定好了,也先量了起诉书的第五条。接下来四章,拿这把尺子,一句一句地正式量:

第 48 章,第一句:「自然与日常都在发生。」——他判假,SDE 判真。

第 49 章,第二句:「突然之前,张力可测。」——他判不可判定,SDE 判可测。这一句,可以拿证据来打。

第 50 章,第三句:「数学是存在本身。」——他判真,SDE 判假。

第 51 章,把王德生博士的五条判断连成的那条链,逐环对他的原文,看每一环是翻译,还是分歧。

然后,第 52 章下判决。

◆ 放回你的日子里

这把尺子,普通人也用得上。

你一定听过这样的话:「你说的这个,不就是某某说的那个嘛。」「这两家公司的产品,其实是一回事。」「这两种教育方法,换汤不换药。」

下一次听到,可以拿这把尺子试一试:

先列出两边最像的地方——这一步,对方已经替你做了。

再找两边各自承重的那一句话:这个产品最核心的承诺是什么?这种教育方法最根本的一条是什么?

然后问:把一边的承重话,换成另一边的词,还成立吗?

如果成立,那确实是换汤不换药。如果翻了——比如一种方法说「孩子要先学会规矩」,另一种说「孩子要先被允许犯错」——那它们不是一回事,哪怕它们用了一模一样的课本、一模一样的名词。


带走的话:翻译,是换了词、承重的话真假不变;空换成土,三句承重的话都翻了——那不是换一个更温暖的名字,是换了一样东西。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这一章定尺子,不开不关。|空碗,还是一锅粥:尺子量出来——空碗唯一、不变、不推;一锅粥各不相同、一直在变、一直在推。不是一个东西换了个名字。

第 48 章

第一句:「自然与日常都在发生」

◆ 同一件事,用两套话各讲一遍

这一章做一件很笨、也很老实的事:拿四件事,用两套话各讲一遍。

一套话,是巴迪欧的:情境,计数,正常与单独,场所,事件,忠诚。

一套话,是 SDE 的:三块地,形状、路、土,一锅粥、正在成形、定型,回写。

四件事,从小到大:早上刷牙,一个孩子学叫「妈妈」,一片河口三角洲,一次身体的免疫。

讲完之后,只问两个问题:第一,它是不是在「发生」?第二,谁讲得出它是怎么来的、下一步会怎样?

这就是第一句测试:「自然与日常都在发生。」 他判假,SDE 判真。

◆ 第一件:早上刷牙

用巴迪欧的话讲。 一个人的早晨,是一个情境。刷牙这件事,被这个情境的规矩数得清清楚楚:牙刷、牙膏、两分钟、上下刷。它是「正常的」——每一部分都被好好数着,没有一个被漏掉的地方,没有场所,没有空的边缘。今天和昨天一样,明天和今天一样。没有事件。

用 SDE 的话讲。 王德生博士的原话:「比如早上刷牙事件,是一个 SDE 洪流,有三界 SDE 发生和纠缠在一起。」手上碰的(牙刷、水温、牙龈、那颗酸牙),脑子里想的(「上下刷」的规矩、牙医的话),心里的(困、妈妈数数的记忆、今天要见的人),三股发生同时走,互相推,缠成一股洪流;刷完之后回写:牙龈、习惯、对自己的看法都改了一点。是事件。

谁讲得出它是怎么来的? 巴迪欧的话,讲得出它现在是什么样子;讲不出这个人为什么这样刷——为什么先刷右边,为什么会在酸牙那里放轻。SDE 的话讲得出:小时候妈妈怎么教的,牙医上个月说了什么,那颗牙酸了几个月。

谁讲得出下一步? 巴迪欧的话说:明天还一样。SDE 的话说:那颗牙的张力还在攒;哪天早上刷出一点血,这股洪流就会改道。

◆ 第二件:一个孩子学叫「妈妈」

这是本系列导论里常用的一个例子;本书导论没有用它,留到这里。

用巴迪欧的话讲。 一个家,是一个情境。孩子学会叫「妈妈」,是这个情境里语言规矩的一次正常运用:「妈妈」这个词本来就在这门语言里,孩子只是被数进了会说这个词的人里面。没有事件——除非,你把它讲成一次爱的相遇,可一个婴儿和母亲的关系,在他那里算不算「爱的事件」,他没有说〔待核〕。

用 SDE 的话讲。 千百次的哭与抱、叫与应,在母亲的身体、家里的语言、每天的作息缠成的土里,把「妈妈」长了出来:先是一锅粥(咿咿呀呀,什么声音都有),再是正在成形(「嘛……嘛」,时对时不对),最后定型(清清楚楚的「妈妈」);长出来之后又改了那片土——从此他能叫她、找她、在她不在时想她。是事件,而且是一个孩子一生里最早的几件大事之一。

谁讲得出它是怎么来的、下一步会怎样? 巴迪欧的话,几乎沉默。SDE 的话,一步一步讲得出,还能讲出下一步:会叫「妈妈」之后,「爸爸」「奶奶」「不要」会一个接一个地来——因为土已经被改了。

◆ 第三件:一片河口三角洲

用巴迪欧的话讲。 河口,是自然。第 26 章说过:自然的多,是「正常到底」的,没有场所,没有事件。

用 SDE 的话讲。 一条河千百年地把泥沙带到入海口;泥沙在水流变缓的地方沉下来,一层一层地堆;堆出的沙洲改变了水流的方向,水流改了方向,又把泥沙带到新的地方去堆;某一年洪水,河道一下子改了道,一片新的陆地露出水面——人们说:「那年,突然多出了一块地。」这是一股洪流:土(泥沙、水流、海潮)、路(一层一层的沉积,一次一次的改道)、形状(一片能被认出、被叫出名字的新陆地)、回写(新陆地又改变了下一轮水流怎么走)。是事件,而且是一个标准的「突然」:一次洪水,显出了几百年的沉积。

◆ 第四件:一次免疫

身体被一种病毒感染了。这件事只拿来讲「发生」的样子,不涉及任何诊疗。

用巴迪欧的话讲。 身体,是自然的多。没有事件。

用 SDE 的话讲。 病毒进入身体;身体里的免疫细胞,一批一批地试着去认它,认不出,再试;试的过程里,有一些细胞的「认法」恰好对上了,就被放大、被留下来;几天之后,身体「突然」好了。好了之后,身体里留下了对这种病毒的「记忆」——下一次遇到它,认得更快。这是一股洪流,而且带着一个清清楚楚的回写:这一次长出来的东西,改了身体这片土,也改了下一次的发生。

◆ 四件事,一张表

巴迪欧:发生了吗? SDE:发生了吗? 谁讲得出来路与下一步?
早上刷牙 常态,没有事件 三界洪流,是事件 SDE
孩子叫「妈妈」 语言规矩的正常运用(或存疑) 一锅粥→正在成形→定型,是事件 SDE
河口三角洲 自然,没有事件 几百年沉积显出一块新地,是事件 SDE
一次免疫 自然,没有事件 一批批试认、放大、记忆,是事件 SDE

第一句测试的结果:「自然与日常都在发生」——他判假,SDE 判真。 真假翻了过来。

◆ 最硬的一个反驳:「我不是说那里没有变化」

这一章,也要请辩护人。

他会说:「你们又打错了地方。他从来没说日常和自然里没有变化。到了《世界的逻辑》,他专门分了四种变化:最小的一种,叫『变动』——就是日常里天天有的那些变化;往上还有『事实』『弱的独异』,最上面才是『强的独异』,也就是事件〔核:《世界的逻辑》的四种变化,第 69 章细讲〕。刷牙、叫妈妈、河口、免疫,在他那里,都是变化,只是等级不够『事件』。」

这一击,本书要认,并且收窄。

认: 他后来确实给变化分了等级,日常和自然里的变化,在他的体系里是有位置的。本章上面那张表里「没有事件」,要读作「够不上事件」,不能读作「什么都没发生」。本书在此收窄第一句:他承认日常与自然里有变化;他不承认的,是这些变化里能长出真正的新东西。

收窄之后,那一句仍然翻着。 因为 SDE 说的,恰恰是后面那一半:日常里,能长出真正的新东西。

第 40 章那碗「红红饭」,就是证据。一个五岁的孩子,在一顿再平常不过的晚饭里,长出了一样旧字典里查不到的新东西——按巴迪欧自己给「新」下的最严格的定义(类性:旧的任何名目都框不住它),它是新的。可在他的体系里,一顿家常饭里的一次搅拌,够不上事件,没有场所,没有忠诚,没有真理。

在他那里,真正的新,只出在稀少的大事件之后;在 SDE 里,真正的新,也出在一顿晚饭里。 这一句,换了词,真假仍然翻着。

◆ 放回你的日子里

这一章,适合拿来给你自己的「平常日子」做一次小测验。

挑一件你今天做过的、最平常的事——做饭,通勤,陪孩子写作业,给父母打电话。用两套话各讲一遍:

第一遍,用「常态」的话讲:它是什么,按什么规矩,和昨天一样不一样。

第二遍,用「洪流」的话讲:三块地上各有什么在走,它是怎么来的,它在回写什么,它下一步可能往哪里拐。

讲完第二遍,问自己:今天这件平常事里,有没有长出一点点新东西——一句以前没说过的话,一个以前没用过的办法,一个孩子以前没有的样子?

如果有,那它就是你家的「红红饭」。


带走的话:第一句测试——「自然与日常都在发生,而且能长出真正的新东西」——他判假,SDE 判真;真假翻了过来。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他后来给变化分了等级,这扇门他开了一半(本章收窄一次);「日常里能长出真正的新东西」这扇门,他关着。|空碗,还是一锅粥:刷牙、叫妈妈、河口、免疫,四锅粥。

第 49 章

第二句:「突然之前,张力可测」

◆ 湖水「突然」变绿了

一个小湖,几十年来清清亮亮,能看见湖底的水草。

某年夏天,湖水一夜之间变成了浑浊的绿色,水草死了,鱼也少了。附近的人说:「这湖突然就坏了。」

研究湖泊的人不这么说。他们翻出这些年的记录:周围农田的化肥,一年一年顺着雨水流进湖里;湖底的淤泥里,养分一年一年攒起来;水草一直在拼命地把这些养分吸住、压住。前些年,湖水已经开始有些时候发绿,又自己清回来——清回来的速度,一年比一年慢。到那一年夏天,水草压不住了,湖一下子翻到了另一个样子。

「突然」的那一夜之前,有一个东西可以量:湖从小波动里「清回来」的速度,越来越慢。

这一章,是翻译测试的第二句,也是整本书最要紧的一场「可以拿证据来打」的仗。

◆ 两边各说了什么

巴迪欧这一边。 事件从情境内部看,是不可判定的(第 30 章);它推不出来,只能在事后由介入命名(第 34 章)。在事件之前,情境里没有什么东西能告诉你「它要来了」——如果有,它就是能从情境里推出来的,就不是事件了。所以,对「突然之前,张力可测」这句话,在他的体系里,答案是:不可判定——事件之前,没有属于这个事件的、可以量的东西。

SDE 这一边。 123 原理的第一拍:路和土之间的张力,一点一点攒起来;第二拍,张力攒到头,逼出形状的改变。既然第二拍是第一拍攒出来的,那么,在「突然」之前,第一拍一直在,原则上可以被量到。 所以答案是:可测。

同一句话,一边判不可判定,一边判可测。按第 47 章的尺子,真假翻了过来。

可这一句和第 48、50 章的不一样:它不只是两套话的分歧,它可以拿世界来检验。

◆ 证据从哪里来:四个地方

本书在这里列四个地方的证据。每一处都要小心说:本书只转述各领域的常见结论,不替那些学科下判断。

第一处,湖泊和生态。 开头那个湖,是一类研究的通俗版本。研究复杂系统的人发现,许多系统在「突然翻转」之前,会出现一种共同的迹象:受到小扰动后,恢复原样的速度越来越慢,波动越来越大〔核:常见称为「临界放慢」,相关综述常引 2009 年前后《自然》杂志上的研究;待核:具体文献〕。湖泊变浑,草原变荒漠,一些气候子系统的突变,都有人在找这种前兆。

第二处,科学革命。 第 47 章那两张天图的故事,本身就是证据。科学史家库恩在《科学革命的结构》(1962)里说过:一场科学革命之前,通常先有一段「反常」一件件积累、旧理论越来越捉襟见肘的时期〔核〕。哥白尼之前,托勒密的天图为了对上观测,小圆圈越加越多。

第三处,社会运动。 第 4 章讲过 1968 年五月之前的十二年。它说明的不是「事前能算出五月」,而是「事前有东西」:大学人数、罢工次数、青年的不满,都是可以查的记录;只是当时的人,用的是「法国很无聊」那一本旧册子。

第四处,一个人的日子。 那个一岁两个月的孩子(第 33 章),那颗酸了几个月的牙(导论),那个站起来说话的产品经理(第 34 章)——每一个「突然」之前,都有离得最近的人,隐约看见过的东西。

◆ 一个老实的限定:可测,不等于能算准哪一天

说到这里,要先把 SDE 的主张说窄,不让它说得太满。

「张力可测」,不是说「能算准哪一天会翻」。

地震是最好的例子:地下的应力一年一年地攒,这是可以量的;可哪一天、哪一刻会断,到今天也没有人能可靠地预报〔核:常见口径〕。湖泊也是这样:你看得出它「清回来」越来越慢,可你说不准是今年夏天,还是明年。

所以,SDE 的主张,准确地说是:「突然」之前,有张力在攒,这个张力,原则上能被量到;它能告诉你「系统正在走向翻转」,不一定能告诉你「哪一天翻」。

这一限定,恰恰让 SDE 和巴迪欧的分歧更清楚:巴迪欧说,事件之前没有属于它的东西可量;SDE 说,有,只是量得到「在走向」,量不准「在哪天」。分歧在「有没有」,不在「准不准」。

◆ 写死判负条件:什么情况下,控方赢

照本系列的规矩,一个能被检验的主张,要先把「怎样算输」写在前面。本书在这里写三条。只要其中任何一条被坐实,第二句测试就判控方赢,第 52 章的判决随之收窄。

判负条件一:大量公认的「突然」,回头去查,也查不出之前的张力。 如果在一类公认的突变里——科学革命、社会运动、生态翻转、一个人的重大转变——人们认真地回头查了,查的是当时就有的记录,却系统地找不到任何之前在攒的东西,那么,控方赢。

判负条件二:所谓「前兆」,在没有翻转的地方同样常见。 如果那些被说成是「张力」的迹象,在一直没有翻转的湖、一直没有革命的学科、一直没有出事的社会里,出现得同样多,那么,这些迹象就说明不了什么——控方赢。

判负条件三:前兆只能事后认出,事前盲测不比瞎猜强。 如果「哪些是前兆」只能在突变发生之后才挑得出来,而一旦让人事前、不知道结果地去判,判中的次数不比随机猜高,那么,「张力可测」就只是一句事后的故事——控方赢。

还要说一句对这三条本身的限定。王德生博士立过一条判读的纪律:统计上没有发现,只能说明还没有发生或还没被量到,不能否定将来不会发生。 所以,上面三条要成立,必须是「认真量了、量对了地方,确实没有」,而不是「没去量」或「量的工具太粗」。本书只把前一种,算作控方的证据。

◆ 保底:站在旧册子里,他说得对

照规矩,说清巴迪欧在什么条件下是对的。

只用旧情境自己的那本册子去数,事件确实推不出来,也确实看不见前兆。 「法国很无聊」的那篇评论,就是用旧册子数出来的;1968 年 3 月的任何一份统计报表,都没有一栏叫「五月」。在这个意思上,他的「不可判定」完全成立。

SDE 的分歧只在:张力不在旧册子上,不等于张力不在。 湖的「清回来越来越慢」,不在水质报表的任何一栏里——要专门去量;十二年的张力,不在任何一份当年的报表里——要换一本册子去数。

◆ 这一句测试的结论

「突然之前,张力可测」——巴迪欧判不可判定,SDE 判可测;真假翻了过来。 而且,这是全书唯一一处,两边的分歧可以交给世界去裁:证据站在哪一边,本书写在上面了;控方怎样赢,也写死了。

◆ 放回你的日子里

这一章,最适合做父母、做老师、带团队、照顾老人的人。

你身边那个「突然」——孩子突然不说话了,老人突然糊涂了,团队突然散了——很可能正在一锅粥里攒着。你不一定能知道哪一天会来,可你能看一样东西:它从小波动里「回来」的速度,是不是越来越慢了?

孩子以前生了气,睡一觉就好;现在,要三天才肯开口。老人以前偶尔忘事,提一句就想起来;现在,提了也想不起。团队以前吵完架,第二天照样一起吃饭;现在,冷了一个星期还没缓过来。

「回来得越来越慢」,就是那个湖在翻之前的样子。看见了,不必慌,也不必等那一夜。那正是你能做点什么的时候。


带走的话:突然之前,张力可测——可测的是「正在走向翻转」,不是「哪一天」;而且本书把控方怎样赢,写死在了这一章。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他站在旧册子里说「不可判定」,这扇门他看对了一半;「换一本册子就能量到张力」这扇门,他关着。|空碗,还是一锅粥:一个越来越难「清回来」的湖——一锅快熬到头的粥。

第 50 章

第三句:「数学是存在本身」

◆ 一张地图,和那片土地

一个人拿着一张极精确的地图,走进一片山区。地图上,每一条等高线、每一条小路、每一座桥,都画得清清楚楚。他照着地图走,一步不差。

走到半路,他遇到一条地图上没有的溪流——上个月一场暴雨冲出来的。他站在溪边,看看地图,看看溪水,说:「地图上没有,所以这条溪不存在。」然后一脚踩了进去。

这个人不笨。他的地图确实极好,好到他从没怀疑过它。他只是犯了一个很深的错:把地图当成了土地本身。

这一章,是翻译测试的第三句。它测的,正是这件事。

◆ 两边各说了什么

巴迪欧这一边。 《存在与事件》的第一句要紧的话:数学就是存在论(第 19 章)。数学写的,不是关于存在的一张图,就是存在之为存在本身。所以,「数学是存在本身」——他判真。

SDE 这一边。 王德生博士的原话:「数学是存在」——SDE 说,数学是特征纠缠 E 的「场态:连接,次序,结构」,而且是进行了标准化,简化,和优化的「场态」。数学是土的一种状态,而且是加工过的状态(第 23 章)。所以,「数学是存在本身」——SDE 判假。

同一句话,真假翻了过来。

◆ 这一句的另一半

这一句,还有一个另一半,比前一半更要紧:

「数学写不下的,就不在存在里。」

巴迪欧这一边:判真。 第 31 章讲过:集合论的基础公理,不许「自己属于自己」的东西存在;事件正是这样的东西;所以,事件不是「存在之为存在」,它在存在之外。数学写不下它,它就不在存在的册子上——不上户口。

SDE 这一边:判假。 王德生博士的第三条:事件=SDE 洪流,很多时候,这些 SDE 是混沌态和介生态,就无法数学化。第四条:只有这些 SDE 进入秩序态,这个洪流才有可能进行数学化。——事件实实在在地发生,是 SDE 洪流;数学写不下它的很大一部分,是因为那一部分还在一锅粥里、还在正在成形。写不下,是数学的限度,不是存在的限度。

◆ 同一个缺口,相反的结论

第 31 章已经把这一处摆出来过,这里是它在翻译测试里的正式登场。

两边看见的是同一个缺口:数学写不下事件。

巴迪欧说:数学就是存在;所以,写不下的事件,不是存在。——账,记在事件头上。

SDE 说:事件实实在在;所以,写不下它的数学,不是存在。——账,记在数学头上。

用开头那个人的话说:巴迪欧是那个说「地图上没有,所以这条溪不存在」的人——只不过他很诚实,他承认溪在流,只说它「不在存在里」;SDE 说:溪在流,地图没画上,那是地图的事。

结论相反的两套话,不是彼此的翻译。 这一处,本书认为,是整个第十编里最硬的一处:控方最好的辩护人(第 22 章)说「你们只是换了个词」,可换词换不出相反的结论。

◆ 控方的最后一招:「你们的『场态』,不也是一种数学说法吗?」

这一句测试,控方还有一招,很聪明,本书必须接。

控方会说:「你们说数学是加工过的场态,不是存在本身。那你们自己的三条式子——形状=F(路,土),路=G(形状,土),土=H(形状,路)——不也是一种加工过的写法吗?你们的『SDE』,不也是把世界标准化、简化、优化成了三个字母?按你们自己的说法,你们的 SDE,也不是存在本身。那你们凭什么说『存在是 SDE』?」

这一招,本书的回答是:对。而且 SDE 自己早就这样说了。

本系列有一条老话,每一卷都在用:反身的发生不可自我封顶——谁宣布完成了,这一宣布,就是下一次回写的材料;SDE 自己也不例外。 SDE 的三条式子,是一种写法,是加工过的,会被改写。王德生博士的思想历程,本身就是这样一站一站改过来的:三视角,321 智慧,SIO,SDE;到了 SDE,还分了两段,2026 年 5 月又把「结构」改读为「显露」。

所以,「存在是 SDE」这句话,SDE 自己的读法是:存在就在发生——而「S、D、E」三个字母,是到今天为止,写这件事写得最好的一种写法,不是这件事本身。 它是地图,不是土地;它只是一张肯承认自己会被改的地图。

这正是 SDE 和巴迪欧在这一句上最深的分别:巴迪欧的地图,说自己就是土地;SDE 的地图,说自己是地图。

◆ 这一句测试,为什么和每个人都有关

这一句测试,看上去是两位哲学家之间的一场很远的官司。其实,它每天都发生在普通人身上。

今天的世界,有一种越来越强的习惯:能算的,才算数。 一个孩子,看分数;一个员工,看指标;一个城市,看增长率;一段感情,看聊天的频率;一个人的健康,看手环上的几个数字。算得出来的,被当成了这件事本身;算不出来的——孩子卡在哪一步的那份委屈,员工没写进报表的那些琢磨,城市里一条老街的气味,两个人沉默时的那份默契——慢慢就被当成「不存在」,至少是「不重要」。

这正是「数学写不下的,就不在存在里」这句话,落到日子里的样子。

会算的机器越来越多,这个习惯就会越来越强。第 94 章会讲:一台大模型,是有史以来最大的一本花名册。在这样的年代里,「数学写不下的,是数学的限度,不是存在的限度」这一句,就不只是哲学上的一个分歧,而是一个人能不能守住自己日子里那一大片算不出来的东西。

◆ 保底

照规矩,说清他在什么条件下是对的。

在洪流进入定型、又被加工成场态的那一层里,「数学写的就是存在的样子」几乎处处成立。 在那一层,地图和土地几乎一模一样:稳定的晶体、行星的轨道、一套运行多年的制度,数学写它,写得和它本身几乎分不开。

他错在:把这一层当成了全部,于是那条地图上没有的溪,只能被判到「存在之外」。

◆ 这一句测试的结论

「数学是存在本身」——他判真,SDE 判假。它的另一半「数学写不下的,就不在存在里」——他判真,SDE 判假。 两句都翻了过来;而且翻的方式,是同一个缺口,相反的结论。

三句测试,到这里都做完了:第一句(第 48 章)、第二句(第 49 章)、第三句(本章),全部真假翻转。

◆ 放回你的日子里

每个人手里都有几张「极好的地图」:一套教育孩子的方法,一份干了多年的工作流程,一套看人的眼光,一种过日子的道理。它们好用,好到你从没怀疑过它们。

总有一天,你会遇到一条地图上没有的溪:孩子长成了方法里没写过的样子;一个客户提出了流程里没有的要求;一个人做出了你的眼光看不懂的事。

那一刻,你有两种说法可以选。

一种是:「地图上没有,所以这不对/这不算/这不存在。」

一种是:「地图上没有,是地图该改了。」

第一种,让你一脚踩进溪里。第二种,让你停下来,看看那条溪是从哪里冲出来的——多半是上个月那场你没留意的暴雨。


带走的话:同一个缺口——数学写不下事件;他说所以事件不是存在,SDE 说所以数学不是存在;他的地图说自己就是土地,SDE 的地图说自己是地图。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他诚实地承认数学写不下事件,这扇门开着;把账记在事件头上,这扇门关着。|空碗,还是一锅粥:地图上那块空白,是一条正在流的溪。

第 51 章

五条判断,一条链

◆ 一条链子,一环一环地验

一条自行车链子,看上去是一整条。可修车师傅检查它,是一环一环地捏:这一环松不松,那一环锈没锈。只要有一环断了,整条链子就带不动轮子。

前三章,本书拿三句话做了测试。这一章换一种办法:把王德生博士的五条判断连成的那条链,一环一环地,拿去对巴迪欧的原文。 每一环都问一件事:在这一环上,SDE 说的,和他说的,是同一件事换了个说法(翻译),还是两件不同的事(分歧)?

这条链,第 33 章第一次完整亮出过。这一章是正式的对账。

◆ 第一环:写不进数学的,显成了空

王德生博士(第三条):事件=SDE 洪流,很多时候,这些 SDE 是混沌态和介生态,就无法数学化。

他的原文在哪:《存在与事件》第一部分,「不一致的多」与「空是存在的专名」(第 20、22 章)。

他说:数之前是「不一致的多」;情境只能以「空」来标记它;空是唯一的,不被改变,什么也不推。

SDE 说:数之前是一锅粥——什么都有,还没分开,缠着,在熬,在推;它写不进数学,所以在数学里只能显成空。

翻译,还是分歧? 两边看见的是同一个位置:数之前、写不进计数的那一片。第 22 章认过:这一处他比本书先前说的更近。可第 47 章量过:他关于这一片的三句承重话——唯一、不变、不推——换成 SDE 的词,三句全翻。分歧。 分在:那一片有没有火。

◆ 第二环:显露,被当成了突然

王德生博士(第五条):而他的是将「事件:突然发生的存在」,其实那些「秩序显露出来的 SDE 洪流」。

他的原文在哪:第四部分,事件场所与事件的数学写法(第 29、30 章)。

他说:事件在场所冒出来,推不出来,一闪而过,从情境内部看不可判定。

SDE 说:那一刻,是一股洪流走到定型、显出秩序、第一次被所有人看见的那一刻;它之前一直在走。

翻译,还是分歧? 两边描述的是同一个时刻,而且描述得几乎一样准:说不准,推不出,旧册子措手不及。第 49 章测过:「这一刻之前,有没有可以量的张力」——他判不可判定,SDE 判可测。分歧。 分在:那一刻之前,有没有东西。

◆ 第三环:数学只能事后写

王德生博士(第四条):事件=SDE 洪流,只有这些 SDE 进入秩序态,这个洪流才有可能进行数学化。

他的原文在哪:第四部分事件的数学写法,第五部分介入(第 30、34 章)。

他说:事件是一个把自己的名字也算进自己的多;名字由事后的介入给出。

SDE 说:只有已经显出、被叫出名字的洪流,才写得进数学;他的式子里那个「自己属于自己」,就是「事后」留下的指纹。

翻译,还是分歧? 这一环,两边在事实上几乎一致——他自己也承认名字来自事后的介入(第 34 章)。分歧在解释:他说,事后命名,是因为事件本身不可判定;SDE 说,事后才写得进,是因为数学化要等洪流定型。分歧,但这一环是五环里最近的一环:同一个事实,两种「为什么」。

◆ 第四环:写下来的,是加工过的场态

王德生博士(第一条):数学是特征纠缠 E 的「场态:连接,次序,结构」,而且是进行了标准化,简化,和优化的「场态」。

他的原文在哪:导论与第一部分,「数学就是存在论」;第三部分,序数写自然(第 19、21、23、26 章)。

他说:数学写的,就是存在之为存在。

SDE 说:数学写的,是土被加工过的那一层。

翻译,还是分歧? 第 50 章测过:「数学是存在本身」,他判真,SDE 判假。分歧。 分在:地图说自己是土地,还是说自己是地图。

◆ 第五环:两层楼,还是一层楼

王德生博士(第二条):存在与事件:SDE 解构,存在是 SDE,事件是 SDE 洪流,比如早上刷牙事件,是一个 SDE 洪流,有三界 SDE 发生和纠缠在一起。

他的原文在哪:书名;第四部分「存在禁止事件」(第 19、31 章)。

他说:存在是一层(数学),事件是另一层(存在之外);中间一个「与」字。

SDE 说:一层。存在就在发生;事件是许多发生缠成的洪流,大到五月,小到刷牙。

翻译,还是分歧? 第 48 章测过:「自然与日常都在发生,而且能长出真正的新东西」,他判假,SDE 判真。分歧。 分在:楼有几层。

◆ 链子捏完了:一张表

环 两边看见的同一样东西 分在哪里 判
一 数之前、写不进计数的那一片 有没有火(空碗/一锅粥) 分歧
二 事件显出来的那一刻 那一刻之前有没有东西 分歧
三 事件的名字是事后给的 为什么是事后 分歧(最近的一环)
四 数学对存在极其合用 地图是不是土地 分歧
五 存在与事件的关系 楼有几层 分歧

五环,每一环,两边都看见了同一样东西;每一环,两边都说了不同的话。

这张表,正好说明了第 45 章那份起诉书为什么那么有力:左边一列「两边看见的同一样东西」,每一行都是真的——这就是那十一行对照表的来源。可一条链子带不带得动轮子,要看每一环;而每一环,都分开了。

◆ 为什么看见的一样,说的却不一样

五环捏完,会冒出一个问题:两边既然每一环都看见了同一样东西,为什么偏偏每一环都说了不同的话?

本书的回答,用的是这本书最常用的那个办法:看各自站在什么土上。

巴迪欧站的土,第一编写过:父亲的黑板与市政厅,萨特,阿尔都塞,拉康,一本讨论「零」的杂志,毛主义,四十年的组织,还有二十世纪最严格的那一门数学——集合论。在这片土上,最硬、最可靠的东西,是公理和证明;一切说不严格的,都让人不放心。所以,写不进集合论的那一片,他宁可叫它「空」,也不肯叫它一个说不严格的名字。

王德生博士站的土,是另一片(借用他的历程作类比,第三人称):计算数学出身,做的是网格——一片区域怎样被一步一步地剖分成小块,剖分的格子怎样一边算、一边回头调整自己;然后是三视角、321 智慧、SIO,一站一站地改;再加上中国思想里一直握在手里的「时」与「势」——本系列康德卷说过,中国思想天生懂土壤、懂时与势。在这片土上,最熟悉的东西,恰恰是「一边算、一边长、一边回头改」的那种过程。

两个人看的是同一个世界,站的是两片土;所以看见的一样,说的不一样。 这本身,就是 SDE 那句老话的一个例子:形状,是路和土一起长出来的。一个判断,也是。

◆ 还有一环,本书只放在旁边

有一处,本书不放进这条链,只放在旁边,因为它还是「待验」。

第 40 章说过:科恩的类性集合,是用一小块、一小块的条件逼近出来的,那个样子,很像 SDE 说的「正在成形」。如果这一读法站得住,那么他最深的数学,恰恰在一锅粥和定型之间的那一段,摸到了边——那将是整本《存在与事件》里,他离「一锅粥里的发生」最近的一处。

这一处如果成立,不会让五环的判断变成「翻译」;它会让本书的判词更有意思:他不是没看见正在成形,他在数学最深处看见过它,只是没把它放回存在里。 第 81 章请数学家辩护人时,专门复查这一处。

◆ 放回你的日子里

两个人吵架,常常吵到最后都说:「我们说的其实是一回事!」有时候确实是;可更多的时候,不是。

下一次你和一个人「好像说的是一回事,可就是谈不拢」,可以学修车师傅,一环一环地捏:

先找你们两个都看见了的那样东西——比如,孩子这学期成绩掉了。这一环,你们一致。

再问,关于这样东西,你们各说了什么——一个说「是因为玩手机」,一个说「是因为换了老师」。这一环,分开了。

一环一环地捏下去,你们会发现:你们看见的东西大半一样,分开的只有几环。把那几环找出来,吵架就变成了商量。


带走的话:五环,每一环两边都看见了同一样东西,每一环都说了不同的话——看见的一样,所以像;说的不同,所以不是翻译。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五环里他都开着一扇「看见」的门,又在「为什么」上关着。|空碗,还是一锅粥:第一环就分开了——有没有火。

第 52 章

判决:特例不是翻译,是近亲

◆ 牛顿和爱因斯坦

中学物理课上,老师会讲牛顿的力学:力等于质量乘以加速度,苹果落地,行星绕太阳转。一切都算得准准的。

到了大学,物理系的学生会学到爱因斯坦的相对论:速度接近光速的时候,时间会变慢,长度会变短,牛顿的公式不再准了。

有人会问:那牛顿错了吗?

物理老师通常这样回答:没错——在速度远小于光速、引力不太强的时候,相对论的公式,会一步一步地变回牛顿的公式。 牛顿力学,是相对论在这些条件下的一个极限情形。你每天骑自行车、扔篮球、开车,用牛顿就够了,准得很。

可是,从来没有人说:相对论,是牛顿力学的一个「翻译」。

为什么?因为有几句承重的话,在两边真假正好相反:「时间对所有人都一样快」,牛顿说真,爱因斯坦说假。有这几句在,它们就不是同一件事换了个说法;一个是另一个在特定条件下的特例。

这一章,第十编的判决,就用这个办法来下。

◆ 判决

SDE 不是巴迪欧事件理论的翻译。巴迪欧的事件理论,是 SDE 在三个条件下的一个极限情形;两者是近亲,不是原文与译文。

理由三条,都在前面几章:

第一,承重的话翻了过来。 三句测试句——「自然与日常都在发生,而且能长出真正的新东西」(第 48 章)、「突然之前,张力可测」(第 49 章)、「数学是存在本身」及其另一半(第 50 章)——全部真假翻转。关于「空」的三句承重话,换成「土」,也全部翻转(第 47 章)。

第二,六种对词法,每一种都有一句翻过来(第 47 章)。控方找不到一张能让承重的话全部保真的对词表。

第三,五环逐环对他的原文,每一环都是分歧(第 51 章):两边看见的是同一样东西,说的是不同的话。

◆ 三个条件:他的事件理论,在哪里完全成立

说「特例」,就要像物理老师那样,把条件说清楚:在什么条件下,SDE 会一步一步地变回巴迪欧。

条件一:只看洪流进入定型之后的那一层。 把一锅粥和正在成形都当作写不进去的,只用数得清的那本册子——那么,土就显成了空,存在就显成了数学(第 22、23、50 章)。

条件二:只看洪流显出秩序的那一刻。 不看那一刻之前在攒的张力,只看那一刻的样子——那么,显露就显成了突然,事件就显成了从空的边上冒出来的东西(第 33、49 章)。

条件三:回写只算半圈。 只看一个真理做成、改写了情境;不看改写了的情境怎样长出下一回——那么,每一个事件都显成了单独的、互不相干的断裂(第 43 章)。

三个条件同时成立的时候,SDE 说的每一句话,都会变成巴迪欧的一句话。在这三个条件下,他几乎处处都对。 这就是本书一路上每一处「保底」的来源,第 85 章会把它们收进一张合表。

◆ 近亲:他们共同看见了什么

「特例」这个词,可能让人觉得是在往下看他。本书要把另一半也说清楚:他们是近亲。

第 51 章那张表的左边一列,是两边共同看见的五样东西:数之前那一片写不进计数的东西;事件显出来的那一刻;事件的名字是事后给的;数学对存在极其合用;存在与事件之间有一个要紧的关系。第 46 章那张借条,是七件他先说出来的事。

本系列有一个说法:离发生学最近的几家,是怀特海、德勒兹、伽达默尔、皮尔斯、胡塞尔、海德格尔、杜威。本书的判断是:巴迪欧应该加进这张名单,而且排在很前面。 在拆「一」、拆先在的主体、讲真正的新、讲回写的时态这几件事上,他比名单上的大多数人走得都远。

近亲之间的分别,通常不在眼睛,在一两处要紧的判断上。牛顿和爱因斯坦,看的是同一片天。

◆ 还有一个旁证,标待验

第三、四编的前史,给这个判决加了一个耐人寻味的旁证(待验,须读原书核实):

1975 年的《矛盾论》,新东西是矛盾一步步逼出来的——那是 123 原理的前两拍;1982 年的《主体理论》,新东西从一股有来历、被挤得难受的力量里挣出来,从旧到新有四个拍子——那是土,也是正在成形(第 13、15、16 章)。1988 年,这些被换成了空和突然(第 17、18 章)。

如果这条线站得住,那么,要说 SDE 像巴迪欧,它更像的,是他 1988 年扔掉的那一半。

这不是说 SDE 是他早年的翻译——早年的他,没有 SDE 的图纸,没有三块地,没有意义三律。这只是说:近亲之间,有时候最像的,不是对方成名的那张脸,是对方年轻时的那张。

◆ 三条判负条件:什么情况下,这个判决要改

判决要能被推翻,才站得住。本书写三条。

判负条件一:第 49 章的三条中,任何一条被坐实。 如果「突然之前张力可测」被证据驳倒——大量突变回查不出张力,或前兆在没有翻转的地方同样常见,或前兆事前盲测不比瞎猜强——那么,条件二(只看那一刻)就不再是一个「极限条件」,而是世界本来的样子。那时,本书收窄判决:在「来历」这一件事上,巴迪欧对,SDE 错。

判负条件二:有人拿出一张新的对词表。 如果有人能把巴迪欧的词和 SDE 的词重新对一遍,使第 47 至 50 章的所有测试句、第 51 章的五环,在两边真假全都不变——那么,本书的判决作废,控方赢。本书在这里公开邀请:谁拿得出这张表,本书照登。

判负条件三:在他后来的书里,找到完整的圈。 如果在《世界的逻辑》或《真理的内在性》里,他写出了事件之前可以追的张力,或者写出了「改了的世界参与下一个事件的发生」——那么,本书的判决要改成另一句话:SDE 不是《存在与事件》的翻译,但它可能是晚年巴迪欧的近邻,甚至同路人。 第十四、十六编拆这两本书时,专门去找。

◆ 本编的开门与关门

他看见了(开门):五样东西——数之前写不进计数的一片、事件显出的那一刻、名字事后给出、数学极其合用、存在与事件的要紧关系;七件他先说出的事(第 46 章)。

他关上了(关门):三个条件——只看定型之后、只看显露那一刻、回写只算半圈——被当成了存在的全部。

本编总判断:SDE 不是巴迪欧的翻译。他的事件理论,是 SDE 在「只看定型之后、只看显露那一刻、回写只算半圈」三个条件下的极限情形;在这三个条件下,他几乎处处都对。两者是近亲:看见的一样,判断不同。

◆ 放回你的日子里

这一编讲的是一个哲学官司,可它的结论,对普通人有一个很实在的用处:「特例」这个眼光。

你一定遇到过这样的争论:父母说「我们那时候就是这样过来的」,你说「现在不一样了」;老员工说「这个办法用了二十年,一直好用」,新人说「这个办法早就过时了」。

很多时候,两边都对——只是一边说的,是另一边在某些条件下的特例。父母那一套,在「工作稳定、邻里熟识、变化很慢」的条件下,一直好用;老员工的办法,在「客户稳定、产品不变」的条件下,一直好用。条件变了,它们不是「错了」,是「不够了」。

下一次争论,可以试着问一句:「你说的,在什么条件下是对的?」 把条件说出来,两边就不必一个说对、一个说错;可以一起看:现在,那些条件还在不在。


带走的话:他的事件理论,是 SDE 在三个条件下的特例——特例不是翻译,是近亲;就像没有人说相对论是牛顿的翻译。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他看见的五样东西,门都开着;三个条件被当成了全部,这扇门关着。|空碗,还是一锅粥:在三个条件下,一锅粥确实显成空碗——那是特例,不是全部。

第十一编

哲学与它的四个条件:卫星书

编序

《存在与事件》出版前后十年里,巴迪欧写了一串比它薄得多的书。它们像几颗绕着大行星转的卫星:有的是大书出版前的一份宣言,有的是出版后的一本解说,有的专讲数,有的把大书里的一个意思拿出来单独展开。

本书把它们合成一编,四章,一本一本地拆,每章附书卡。

第 53 章拆两份《哲学宣言》:一份 1989 年,一份 2009 年。第 54 章拆两本讲数学的书:《数与数》(1990)和《数学颂》(2015)。第 55 章拆《条件》(1992)和《过渡性存在论简论》(1998)。第 56 章是本编的 SDE 解构:哲学是「腾地方的人」,SDE 同意一半。

这一编的主线,是一个问题:哲学到底做什么? 他的回答很特别:哲学自己不生产真理。真理由四样东西生产——科学、艺术、政治、爱;哲学的活,是给这四样东西腾出一块能放在一起想的地方。


第 53 章

《哲学宣言》与《第二哲学宣言》:哲学只腾地方

◆ 一个会议室的管理员

一家大公司里,有四个部门,天天在各自的楼层里干活:研发部做技术,设计部做产品的样子,市场部跑客户,还有一个部门——说来奇怪——专门负责员工之间的关系、合作和感情。四个部门各有各的本事,也各有各的脾气,平时很少坐在一起。

公司里还有一个人,他不属于任何一个部门,也不生产任何东西。他的活,是管一间大会议室:定期把四个部门的人请到一起,让他们把各自新做出来的东西摆上桌,一起看,一起想——这四样东西放在一起,意味着什么?

没有他,四个部门照样干活。可有了他,公司才知道自己在往哪里走。

巴迪欧说,哲学,就是这个会议室的管理员。

◆ 1989:一份宣言

1989 年,《存在与事件》出版一年后,巴迪欧写了一本薄薄的《哲学宣言》〔核:出版年份〕。那时候,法国思想界流行一种说法:哲学已经终结了——形而上学死了,大写的真理死了,剩下的只有语言游戏、解构、各种各样的「后」。

他逆着这股风,写了一份宣言。大意是〔待核:以下为该书主要论点的转述〕:

第一,哲学没有终结,只是生病了。

第二,哲学自己不生产真理。 真理由四种「程序」生产:科学(尤其是数学),艺术(尤其是诗),政治(解放的政治),爱。他把这四样叫作哲学的「条件」——没有它们,哲学就没有东西可想。

第三,哲学的活,是给这四样东西「腾地方」——造一些概念,让同一个时代里,科学、艺术、政治、爱各自做出的新东西,能被放在一起想〔核:「使之共存」一类说法〕。

第四,哲学的病,叫「缝合」。 哲学病了,是因为它把自己缝死在了四个条件中的某一个上,只替那一个说话〔核:「缝合」概念〕。

◆ 三种缝合

他说,二十世纪的哲学,有三种主要的缝合〔待核:三种的具体归属〕:

缝在科学上:哲学只剩下替科学做分析、做逻辑检查——他指的是实证主义和分析哲学的一支。

缝在政治上:哲学只剩下替某一种政治做理论——他指的是某些马克思主义。

缝在诗上:哲学把自己交给诗人,只说「存在不可言说,只能吟咏」——他指的是海德格尔(第 10 章讲过)。

他说,要治哲学的病,就要拆线:让哲学重新站回那间会议室,不替任何一个部门说话,而是把四个部门的新东西都请上桌。他把这叫作一种「柏拉图式的姿态」——柏拉图就同时谈数学、谈诗、谈城邦、谈爱〔待核〕。

◆ 2009:第二份宣言

二十年后,2009 年,他又写了一份《第二哲学宣言》〔核:出版年份〕。这一次,他的背后已经有了第二部大书《世界的逻辑》(2006)。

第二份宣言,大意是把第一份的意思,用新的眼光重说一遍:不只问真理是什么,还问一个人怎样「加入」一个真理——一个普通人,怎样从日常的生活里,走进一条真理的路,成为它的一部分〔待核:该书以「理念」「加入」为核心的具体论点〕。第 70 章讲《世界的逻辑》里的「身体」和「主体形式」时,会接着讲。

两份宣言放在一起,本身就是一个小小的回写:二十年的路,让他把同一件事,重新说了一遍。 第 6 章说过:他的书,一直在走他不许事件走的那一圈。

◆ 先说他对在哪里

这两份宣言,有三处很好。

第一,他替哲学守住了一块地。 在人人说「哲学终结了」的年代,他说:没有终结,哲学有它自己的活。这需要勇气。

第二,他看见了「缝合」这种病。 一个人、一门学问、一个时代,常常会把自己缝死在一样东西上:只信科学,只信某种政治,只信艺术和感觉,只信爱。缝死了,就看不见别的三样。这一句,放到普通人身上,也准得惊人:有人只信数据,有人只信立场,有人只信感觉,有人只信感情——各缝各的。

第三,他把「爱」列进了真理的来路。 这在哲学史上很少见。科学、艺术、政治,哲学家们常谈;把两个人的爱,和一个定理、一首诗、一场革命并列,说它们都在生产真理——这是他很动人的一步。第 72 章讲《爱的多重奏》时细讲。

◆ SDE 看这一处:四个条件,和三块地

SDE 读这两份宣言,会注意到一件事:他的四个条件,和 SDE 的三块地,放在一起,有一种很有意思的对应(本书解释,待验):

科学,主要长在「脑子里想的」那块地上——概念、规则、数学。

政治,主要长在「手上碰的」那块地上——城市、工厂、制度、人与人之间实实在在的安排。

爱,主要长在「心里的」那块地上——我、你、记忆、身份。

艺术,不在任何一块地上,而在三块地之间:一首诗,要用脑子里的语言,写手上碰的世界,打动心里的人。SDE 讲真善美三股劲时,美对上的是「分布、场」——一整片东西铺开来的样子。艺术,也许正是把三块地连成一片的那一种。

如果这个对应站得住,那么,他说「哲学的病是缝死在一个条件上」,用 SDE 的话说,就是:只在一块地上通,以为三块地都通了。 导论讲过,这正是「道理都懂,还是过不好」的根。

这里本书要小心:这个对应,是本书自己的读法,他没有这样说过,也许他会不同意。第 56 章会回来再议。

◆ 放回你的日子里

「缝合」这个词,很适合拿来照一照自己。

你是不是缝在了某一样东西上?

有的人,什么都要看数据:孩子的成绩,身体的指标,工作的绩效——数据以外的,他看不见。这是缝在「科学」上。

有的人,什么都先问站哪边:这件事是哪一派的,这个人是哪一伙的——立场以外的,他看不见。这是缝在「政治」上。

有的人,什么都凭感觉:好看就是好,喜欢就是对——感觉以外的,他看不见。这是缝在「艺术」上。

有的人,什么都看感情:对我好就是好人,伤了我就是坏人——感情以外的,他看不见。这是缝在「爱」上。

今晚可以问自己一句:我缝在了哪一样上?然后,试着给另外三样,各留一把椅子。


带走的话:哲学自己不生产真理,它是一间会议室的管理员,把科学、艺术、政治、爱的新东西请到一张桌上;哲学的病,是缝死在其中一样上。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开门——守住哲学的一块地,看见缝合之病,把爱列为真理的来路。|空碗,还是一锅粥:这两份宣言不谈这个;第 56 章问:会议室底下,有没有土。

一本书一张卡(《哲学宣言》,1989)

一本书一张卡(《第二哲学宣言》,2009)

第 54 章

《数与数》与《数学颂》:一个数学家重写「数」

◆ 一个被数字管着的星期一

星期一早上,你一睁眼,手机告诉你昨晚睡了六小时十二分钟,深睡占百分之十八。

上班路上,导航说还有二十三分钟,拥堵指数七点二。到了公司,屏幕上是上周的绩效:完成率百分之八十六,排名第十四。中午,外卖软件推荐「月销三千单」的那家。下午,孩子的班级群发来小测成绩:八十二分,班级平均八十五。晚上,新闻里说:本季度增长百分之四点八,消费者信心指数回升。

一整天,你被几十个数字包围着、评价着、推着走。

可如果有人问你:「数,到底是什么?」你多半答不上来。

1990 年,巴迪欧写了一本书,开头说的就是这件事:我们活在数的统治之下,却从来没有好好想过数是什么。 书名叫《数与数》〔核:出版年份;待核:开篇论点〕。

◆ 他说了什么:数的统治

这本书的开头,大意是这样的〔待核:以下为该书引言论点的转述〕:

今天的社会,被数统治着:选举看票数,市场看价格,政策看统计,媒体看民调,一个人的价值看收入、看评分、看排名。数,成了判断一切的最后标准——「数字不会说谎」。

可是,这个到处统治着我们的「数」,恰恰是没有被思考过的。政治家、经济学家、媒体,都在用数,没有人问数是什么。一样没被思考过的东西,却在统治一切——他说,这是现代社会最深的一种不自由。

所以,他要做一件看上去很书呆子的事:从头想一遍,数是什么。

◆ 他怎样想:数,也有生日

他想「数」的办法,借用了一位英国数学家在七十年代发明的一套东西,通常叫「超实数」〔核:常见归于康威,1970 年代〕。

这套东西,说起来很像第 21 章的空盒子游戏,而且更妙。

它从「什么都没有」出发:左边一个空的,右边一个空的,夹出第一个数——零。零「诞生」的那一天,叫第零天。

第一天,用零来夹:左边放零、右边空着,夹出一;左边空着、右边放零,夹出负一。

第二天,用已经有的数,在它们之间、在它们两边,再夹出新的数:二,一半,负一半,负二……

一天一天往下,每一天,都在已经诞生的数之间、之外,夹出新的数;无穷多天之后,不但有了所有的整数、分数、平常的实数,还有了比任何平常的数都大的数,比任何正数都小、又不是零的数〔核:超实数的构造与「生日」的说法〕。

在这套东西里,每一个数都有它的「生日」——它是在第几天、从哪些更早的数之间,被夹出来的。

巴迪欧说,这套东西,能给「数」一个统一的、严格的定义:数,是一种特别的「多」的形式;自然数、分数、实数、无穷,都是它的不同样子〔待核:他的具体论断〕。

◆ 2015:《数学颂》

二十五年后,2015 年,他又和一位编辑对谈,出了一本小书《数学颂》〔核:出版年份;待核:对谈者〕。

这本书,是写给普通读者的。大意是:数学是人类最了不起的思想之一,却被学校教成了一堆让人害怕的练习题;数学不是计算的工具,是一种纯粹的思想,它让人看见「无限」「新」「真」是什么样子;一个社会如果只把数学当成算账和技术,就辜负了它〔待核:该书主要论点〕。

两本书隔了二十五年,一本很难,一本很浅,说的是同一件事:要把数学从「算账」手里救出来。

◆ 先说他对在哪里

这两本书,有两处特别好。

第一,「数的统治」。 这一句,比 1990 年更适合今天。今天的人,被步数、评分、排名、指数、点赞数、完成率包围着,比三十年前多得多。巴迪欧提醒:这些数字,不是「客观事实」从天上掉下来,它们是一些没被想过的东西,在管着我们。这一句,和第 20、24 章的花名册、校长的表,是同一件事:被数,就是被管。

第二,数学不只是算账。 很多人害怕数学,是因为只见过它最苦的样子:练习题、考试、分数。巴迪欧说,数学也是一种看见:看见无限,看见新东西,看见严格的美。这一句,对每一个被数学吓坏过的孩子,都是一句安慰。

◆ SDE 看这一处:他选了一套「有生日」的数

读《数与数》,本书注意到一件很有意思的事。

他要给「数」一个最严格的定义。能选的办法有好几种;他选的,恰恰是一套每一个数都有生日的办法:数不是一下子全摆在那里的,是一天一天,从已经诞生的数之间,被夹出来的。

请留意这个样子:一天一天,从已有的东西之间,长出新的东西;新的东西,又成了下一天长出更新东西的材料。

这正是回写的样子——长出来的,沉回去,参与下一轮的生长。

也就是说:他选来定义「数」的这套数学,本身就是一套生长的数学。 数在这里,不是一座早就盖好的宫殿,而是一片一天一天长出来的林子。

这又是第一编那句反差的一个回声:他的手,总比他的书更靠近发生。他说数学就是存在本身,存在最底下是空;可他挑来写「数」的数学,偏偏是从空里一天一天长出来、每一个都有生日的数。

当然,本书要把话说准:超实数的「生日」,是一种数学构造里的次序,不是历史里的年月;每一天长出的数,都是按一条固定的规矩夹出来的,不像土里的发生那样被张力推着。王德生博士说数学是土的「次序」被标准化、简化、优化的场态——超实数的一天一天,正是「次序」被加工得最漂亮的一个样子(本书解释,待验)。

◆ 「数的统治」,SDE 再补一句

还有他开头那句「数的统治」,SDE 要补一句。

他说:数在统治我们,而数没有被思考过;所以要从头想清楚数是什么。

SDE 说:每一个统治我们的数字,都有它的来历。 那个「完成率百分之八十六」,是某一年某个部门定下的一套考核办法算出来的;那个「深睡百分之十八」,是一家公司按它的算法估出来的;那个「班级平均八十五」,是这一次的试卷、这一个班、这一群孩子一起算出来的。它们不是「数本身」,是一片土上、沿一条路、被加工出来的数。

要从数的统治里走出来,只想清楚「数是什么」还不够;还要看清每一个数字是怎么来的——谁定的,按什么算的,漏掉了什么。这和第 20 章说的「去看那只数的手」,是同一件事。

◆ 放回你的日子里

回到那个被数字管着的星期一。

今晚可以做一件小事:挑一个今天最让你在意的数字——睡眠分数、绩效排名、孩子的分数、体检的某个指标。在纸上写三行:

这个数字,是谁、按什么办法算出来的?

它没算进去的,还有什么?

如果换一种算法,它会变成多少?

写完,这个数字就不再是一个从天上掉下来的判决了。它变回了一样有来历、有生日的东西——你可以认真对待它,也可以不被它管着。


带走的话:我们活在数的统治之下,却没想过数是什么——这是他说的;他挑来定义数的,偏偏是一套每个数都有生日的数学;每一个统治我们的数字,也都有来历。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开门——数的统治是一种不自由;数学不只是算账;他选了一套一天一天生长的数。关门——「数学就是存在」这一句仍在身后。|空碗,还是一锅粥:超实数从一只空碗里一天一天长出来——他的手,又比他的书更靠近发生。

一本书一张卡(《数与数》,1990)

一本书一张卡(《数学颂》,2015)

第 55 章

《条件》与《过渡性存在论简论》:四条线过堂,一本讲「过渡」的小书

◆ 一本文集,一本小书

有的人,写完一本大书之后,会做两件事。

一件,是把大书里没来得及细说的几条线,拿出来一条一条地写成文章,编成一本集子。另一件,是隔几年,回头给大书写一本小书——既是解说,也是悄悄地改。

巴迪欧写完《存在与事件》,这两件事都做了。1992 年的《条件》,是第一件;1998 年的《过渡性存在论简论》,是第二件〔核:出版年份〕。

◆ 《条件》:四条线,一条一条过堂

《条件》这本书,书名就是第 53 章那个词:哲学的四个条件——科学、艺术、政治、爱。书里的文章,大致就是让这四条线一条一条地「过堂」:哲学和数学是什么关系,哲学和诗是什么关系,哲学和政治是什么关系,哲学和爱是什么关系〔待核:该书篇目与编排〕。

这里只挑其中最有名、也最贴近普通人的一篇来讲:《什么是爱?》〔核:此文收于《条件》;待核:论点细节〕。

这篇文章里,巴迪欧给爱下了一个很特别的定义,大意是:

爱,不是两个人合成一个人——那种「我们俩就是一个人」的浪漫说法,他不同意。

爱,也不是一个人在另一个人身上找到自己缺的那一块——那种「你是我的另一半」的说法,他也不同意。

爱,是「二」的出现:两个人,在一次相遇之后,开始从「两个」的角度去看世界——不是从我的角度,也不是从你的角度,而是从「我们两个」的角度。同一场电影,同一座城市,同一个孩子,从「二」的角度看出去,是一个一个人看不见的世界。爱,就是这样一个「二」的世界,被一天一天地搭起来。

他还说,男人和女人(在这篇文章的语境里)看这个「二」的位置不一样,爱,正是这两个不一样的位置,一起去看同一个世界〔待核:此处论点的原文限定〕。

第 72 章讲 2009 年的《爱的多重奏》时,这个意思会展开成一整本书。这里先记下它的样子:爱,不是合一,是一起看。

◆ 《过渡性存在论简论》:一本讲「过渡」的小书

1998 年的这本小书,书名本身就值得停一下:「过渡性的」存在论。

书里收的,多半是讲存在论的短文:重讲「数学就是存在论」,回头再和斯宾诺莎、德勒兹、康德这些人过几招〔待核:篇目〕。最要紧的是,书的后半部分,开始讲一个《存在与事件》里几乎没讲的问题:存在,怎样「显出来」? 为此,他开始用一种新的数学——一种讲「程度」「位置」「局部」的数学(常被译作「范畴论」或其中的「拓扑斯」理论)——去写「显现」〔核:该书后半部分对「显现」与新数学工具的初步探讨;待核:具体章节〕。

这些,正是八年后第二部大书《世界的逻辑》的前奏。

所以,这本小书的书名,说的就是它自己:它是从《存在与事件》走向《世界的逻辑》的那一段过渡。 一本讲存在的书,在这里,悄悄地转了一个身,开始讲显出来。

◆ 先说他对在哪里

先说《什么是爱?》。 这篇文章里最亮的一句,是「爱,不是合一,是一起看」。

很多感情出问题,恰恰出在「合一」上:一方要另一方完全变成自己的一部分,要什么都一样、什么都一起;或者,一方把另一方当成补自己缺口的那块东西,缺口补不上,就怨对方。巴迪欧说:爱不是这样。爱,是两个人保留着各自的不同,一起去看同一个世界,看见一个人看不见的东西。

这一句,本书记在他名下。它和 SDE 讲 SIO 时用过的一个画面,几乎一模一样:双人舞的舞步,不在甲身上,也不在乙身上,在「跳」这件事里。 盯着甲看是一种看法,看两人的配合是另一种,看整支舞在台上铺开是第三种——看的都是同一支舞。第 72 章会把这两个画面正式放在一起。

再说《简论》。 这本小书最好的地方,是它的诚实:它承认《存在与事件》只讲了「存在是什么」,没讲「存在怎样显出来」;而一个东西怎样显出来、显得有多亮,恰恰是日子里最要紧的事。他没有假装第一部大书已经完整,而是自己动手去补。

◆ SDE 看这一处:一本「过渡」的书,恰恰是一次回写

这一章,SDE 只说一件事。

第 6、43 章都说过:他不许他的事件走一整圈回写,可他自己的书,一直在走这一圈。《过渡性存在论简论》,就是这一圈上最清楚的一个节点:

《存在与事件》长出来了(1988)——它留下了一个缺口:「显出来」没讲——这个缺口,攒了十年,在这本小书里显出了第一个样子(1998)——又过了八年,长成了《世界的逻辑》(2006)。

一本书改了他的土,改了的土长出下一本书。 这正是 SDE 说的回写成圈,也正是第 43 章说他的事件理论里缺的那一样:改了的土,参与下一回的生长。

而且,请留意他转向的方向:从「存在是什么」,转向「存在怎样显出来」。前言说过,这和王德生博士的第四站 2026 年 5 月「只换一个词」——结构改读为显露——形状上有几分相像。两个人,在各自的路上,都在某一刻,从「是什么」转向了「怎样显出来」。 这是本书的类比,不是史实;它只说明一件事:这个转向,不是一个人突然想到的,是一条路走到那里,自己要拐的弯。

◆ 放回你的日子里

关于爱。 如果你在一段感情里,觉得累,可以试着问一句:我们是在「合一」,还是在「一起看」?

「合一」的样子是:你得喜欢我喜欢的,你得改掉我不喜欢的,我们得什么都一样。

「一起看」的样子是:你保留你的眼光,我保留我的,我们一起去看这个周末、这个孩子、这座城市,然后说:「你看到的那一面,我没看到。」

关于过渡。 如果你正处在一段「过渡」里——换工作的中间,搬家的中间,孩子从小学到中学的中间——别急着把它当成两件事之间的空白。巴迪欧那本讲「过渡」的小书,恰恰是他两部大书之间最有意思的一本:上一段留下的缺口,在这里第一次显出了样子。你的过渡,也可能是这样。


带走的话:爱不是合一,是两个人一起看同一个世界;一本讲「过渡」的小书,是他自己的书在走一整圈回写的证据。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开门——爱是「二」的场景,一起看;《简论》诚实地承认第一部大书缺了「显出来」。|空碗,还是一锅粥:两部大书之间的十八年,是一锅熬出了第二部大书的粥。

一本书一张卡(《条件》,1992)

一本书一张卡(《过渡性存在论简论》,1998)

第 56 章

哲学是腾地方的人,SDE 同意一半

(SDE 解构)

◆ 会议室底下的那层楼

回到第 53 章那间会议室。

管理员很称职:定期把研发、设计、市场、还有那个管人与人之间关系的部门请到一起,让他们把新东西摆上桌,一起想。

可是,有一天,一个新来的实习生问了管理员一个问题:

「这四个部门的新东西,是从哪里来的?」

管理员说:「从他们各自的楼层里来。」

实习生又问:「那各个楼层的新东西,又是从哪里来的?研发部的新技术,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吧?是客户在市场部抱怨了一年,是设计部的一个样子逼出来的,是某个研发员家里老人用不惯手机,他回来琢磨出来的……四个楼层,底下是连着的。」

管理员愣了一下。他管了这么多年会议室,从没下过楼。

这一章,是第十一编的 SDE 解构。

◆ SDE 同意的那一半

先说同意的那一半,而且同意得很真心。

第一,哲学不垄断真理。 巴迪欧说,哲学自己不生产真理,真理由科学、艺术、政治、爱生产。这一句,拆掉了哲学家们两千年来一个很大的傲慢:以为真理是哲学家在书房里想出来的,别人只配听。SDE 同意:新东西是在各个地方、各种活计里长出来的;哲学不是真理的工厂。

第二,哲学的活,是把不同地方长出来的东西,放到一起想。 一个时代,科学家发现了一样东西,诗人写出了一样东西,一场运动争到了一样东西,一对恋人活出了一样东西——它们各自在自己的地方,彼此不认识。哲学把它们请到一张桌上,看它们放在一起意味着什么。SDE 同意:这是一件真正要紧的活,而且只有哲学在做。

第三,缝合是病。 只信科学、只信某种政治、只信感觉、只信感情——缝死在一样上,就看不见另外几样。SDE 同意,并且用自己的话再说一遍:这就是「只在一块地上通,以为三块地都通了」(第 53 章)。

◆ SDE 不同意的那一半:三处

第一处:四个条件,从哪里来?

巴迪欧说,真理有四个来路:科学、艺术、政治、爱。可这四条线,各自的新东西又是从哪里来的?在他的体系里,回答仍然是那一个:从事件来,事件从场所、从空的边上来。

那个实习生的问题,正是 SDE 的问题:四个楼层,底下是连着的。 一个新技术,常常是被一个客户的抱怨、一个设计的逼迫、一个家里老人的不便推出来的;一首新诗,常常是被一场运动、一段感情、一门新科学的眼光推出来的。四条线,不是四根互不相干的管子,从四个各自的「空」里接水;它们长在同一片土里,根缠着根。

第二处:会议室,也站在土上。

巴迪欧的哲学,像一个只管会议室、从不下楼的管理员:他把四样新东西请上桌,可他自己不在任何一个楼层里,也不在楼的地基里。

可是,一个管理员请谁上桌、怎么摆、先谈哪一样,都不是从空里来的:他读过什么书,经历过什么年代,在哪一场运动里站过队——第一编整整七章,写的就是巴迪欧这个「管理员」站在一片多厚的土上。哲学腾出的那块地方,本身也是一片土上的一块地方。

而且,哲学不只是「腾地方」,它还会回写:一个时代的哲学,会改变科学家提什么问题,改变诗人怎么写,改变一场运动怎么说自己,改变恋人怎么理解爱。第 53 章说过他把「爱」列进了真理的来路——这一句话本身,就回写了许多人对爱的理解。管理员也在改楼。

第三处:为什么恰好是这四样,而且只在大事件之后?

巴迪欧的四个条件,每一个,都要等一个事件:一次科学革命,一次艺术上的断裂,一场政治运动,一次相遇。没有事件,就没有真理的程序;没有真理的程序,哲学就没有东西可想。

可第 48 章那碗「红红饭」,就不在这四条线的任何一条大事件里:它是一顿家常饭里长出来的、一样旧字典查不到的新东西。一个工人在流水线上琢磨出一个省力的手法,一个奶奶发明了一种哄孙子睡觉的调子,一个老师想出了一个讲分数的新办法——这些,都不在他那四条线的「事件」之后,也都不在他那间会议室的桌上。

SDE 的说法是:新东西,在三块地的每一处洪流里都在长;大事件,是其中长得最显眼的几处。 哲学的会议室,如果只请那四条线上的大事件,就会漏掉日子里一大片正在长的东西。

◆ 保底:在一个大转折的年代,他的会议室最有用

照规矩,说清他在什么条件下是对的。

在一个科学、艺术、政治、爱都在发生大转折的年代,他的「哲学腾地方」最有用。 二十世纪初,相对论、立体主义、革命、新的婚恋观,几乎同时冒出来——那时候,最需要一个人把它们请到一张桌上,想清楚这个时代到底在发生什么。巴迪欧的哲学,是为这种年代准备的。

他错在:把「大转折」当成了新东西的唯一来路,把会议室当成了不站在土上的地方。

◆ 本编的开门与关门

他看见了(开门):哲学没有终结,不垄断真理,它的活是把四条线的新东西放到一起想;缝合是病(第 53 章);数的统治是一种不自由,数学不只是算账(第 54 章);爱不是合一,是一起看(第 55 章);他自己的书在走一整圈回写(第 55 章)。

他关上了(关门):四个条件从哪片土上长出来,不问;会议室不站在土上;新东西只在四条线的大事件之后(第 56 章)。

本编总判断:他替哲学在一个人人说「终结」的年代守住了一块地——一间把科学、艺术、政治、爱请到一张桌上的会议室;SDE 同意这一半,只补上他没下的那层楼:四条线底下的土是连着的,会议室本身也站在土上,新东西也在日子里长。

下一编,看他怎样拿这间会议室,去对付伦理、一位圣徒和一个死对头。

◆ 放回你的日子里

你家里,有没有一个「会议室管理员」?

常常是家里的某一个人:父母中的一个,或者老大,或者奶奶。他(她)不一定挣最多的钱,也不一定最能干,可每到过年、每到家里有大事,是他把大家叫到一起,把每个人这一年的事摆上桌:谁换了工作,谁生了孩子,谁病了一场,谁想搬家。

这个人做的事,就是巴迪欧说的哲学的活:把各自的新东西,放到一起想。

SDE 想提醒这个人一件事:别只请大事上桌。 孩子这一年学会了自己做早饭,爷爷这一年开始学用手机视频,你自己这一年终于戒掉了熬夜——这些小事,也是新东西,也值得摆上桌。一个家,常常是被这些小事,一点一点改成另一个样子的。


带走的话:哲学是腾地方的人——SDE 同意这一半;另一半是:四条线底下的土是连着的,会议室也站在土上,新东西也在日子里长。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开门——哲学不垄断真理,放到一起想,缝合是病;关门——会议室不下楼,只请大事上桌。|空碗,还是一锅粥:会议室底下那层楼,是一锅根缠着根的粥。

第十二编

伦理、圣徒与对手:一个事件能不能被判错

编序

《存在与事件》之后几年,巴迪欧写了几本不太厚、却流传很广的书。这一编拆其中四样:一本讲伦理,一本讲圣保罗,一本讲他的死对头德勒兹,还有两本讲艺术的小书。

四样书,题目各不相同,本书用一个问题把它们串起来。这个问题,第 5 章就插过旗,第 38 章又提过一次:一个事件,能不能被判错? 忠诚是一条只往前走的路;如果当初那个事件本身就是假的、错的,谁来判,怎么判?

第 57 章拆《伦理学》:他确实回答过这个问题,给了三种「恶」。本书先把他的回答摆足,再看它够不够。第 58 章拆《圣保罗》:一个人在去大马士革的路上被一道光击中——那道光,是不是从空里来的。第 59 章拆《德勒兹:存在的喧嚣》:站在他这边,重读一次德勒兹专栏卷第三十九章。第 60 章拆《贝克特》与《无美学手册》,并做本编总账:判错的条款,从哪里来。


第 57 章

《伦理学》:恶的三张脸

◆ 一个一辈子「认准了」的人

有一个人,年轻时认准了一件事,一辈子没回头。

也许是一门手艺,也许是一种信仰,也许是一场运动,也许是一个人。旁人说什么,他都不听;吃了多少苦,他都不改。

人们提起他,有两种说法。一种说:「这才叫有骨气。」一种说:「这就是一条道走到黑。」

同一种一辈子不回头,什么时候是骨气,什么时候是一条道走到黑? 这是巴迪欧在 1993 年那本《伦理学》里,要回答的问题〔核:出版年份;书名全称常译作《伦理学:论对恶的理解》〕。

◆ 他先反对了什么

这本书一开头,先反对了一种当时在欧洲很流行的伦理〔待核:以下为该书前半部分论点的转述〕。

那种伦理,大意是:人首先是一个会受苦的生命;伦理,就是保护受害者,尊重「他者」,维护人权;恶,就是让人受苦。

巴迪欧说,这种伦理有一个很深的毛病:它把人先看成了受害者,看成了一种会受伤的动物。 这样的伦理,只知道防止坏事,不知道怎样做成好事;它看得见一个人受了什么苦,看不见一个人能成为什么。它最后常常变成一种保守:维持现状,别出事,别折腾。

他要的伦理,不是「别让人受苦」,而是:一个人,怎样忠于一个真理,一直走下去。

◆ 他的伦理:只有一句话——继续

他的伦理,说起来只有一句话:继续。

一个人遇到了一个事件——一次相遇,一个新的想法,一场运动——决定忠于它;伦理,就是在往后的日子里,不放弃,继续走,哪怕很难,哪怕别人劝你算了〔核:该书核心论点〕。

他借用了拉康的一句话,大意是:别在你的欲望上让步〔核:常见引述〕。

这一句,和第 5、37 章讲的「忠诚不是坚持」是一回事:不是守着旧的,是从一件事出发,一直往前造。

◆ 恶的三张脸

可是,如果伦理只有「继续」,那「一条道走到黑」怎么办?一个人忠于的,要是一件坏事呢?

巴迪欧没有回避。他在书的后半部分,专门讲了「恶」,给了三张脸〔核:该书对恶的三种形态的区分;待核:译名与细节〕:

第一张脸:冒牌货。 有些东西,看上去像一个事件,也让一群人热血沸腾、誓死忠诚,可它是假的。怎么看出是假的?他说:真的事件,是对所有人说话的——它不问你是哪国人、哪族人、什么出身;假的事件,只对一个特定的群体说话,把别人排除在外,甚至要消灭别人。他举的例子,是纳粹:它把自己打扮成一场「革命」,可它的名字里,写的是一个民族、一种血统〔核:他以纳粹为例〕。

第二张脸:背叛。 一个人曾经忠于一个真的事件,后来累了、怕了、被收买了,就放弃了,还回头说「那件事根本不算什么」。

第三张脸:灾难。 一个人太忠于一个真理了,忠到要让这个真理统治一切、说出一切、管住一切——连那些这个真理本来不该去管的东西,也要强行管。他说,每一个真理,都有一个它「不能命名」的地方;硬要去命名它,真理就变成了灾难〔核:「不可命名之物」的概念;待核:各真理程序中的具体所指〕。

◆ 先说他对在哪里

这本书,有三处很好。

第一,他看见了「只防坏事」的伦理不够。 一个只教孩子「别惹事、别出错、别受伤」的家,养不出一个能做成事的人;一个只讲「风险可控」的单位,做不出新东西。伦理,不能只是一张禁止清单。

第二,他给「一辈子不回头」划了线。 第一张脸——只对自己人说话、要排除别人的那种「忠诚」,是冒牌货。这条线,很有用:一个团体、一种主张,如果它的热情,是靠「我们」和「他们」的对立烧起来的,就要小心。

第三,也是最要紧的:他承认真理有边界。 第三张脸——灾难——说的是:一个真理,再真,也不能去管一切。爱是真的,可爱不能管到对方的每一个念头;一场运动是真的,可它不能管到每一个人的每一口饭。这一句,是他的伦理里最清醒的一句。

本书要在这里收窄一次前面的说法。 第 5、38 章说过:忠诚没有判错的条款。现在看,这句话说宽了。在《伦理学》里,他确实给了判错的条款:冒牌货、背叛、灾难,再加上「不可命名之物」。本书收窄为:他有判错的条款;问题在于,这些条款从哪里来判。

◆ SDE 看这一处:谁来判?

他的三张脸,是用什么来判的?

判「冒牌货」,用的是:这个事件,是不是对所有人说话。 判「背叛」,用的是:你有没有继续忠于原来那个事件。 判「灾难」,用的是:这个真理,有没有去强行命名它不该命名的东西。

请留意:三条尺子,都是从真理自己的样子里拿出来的。 看它说话的对象,看它的名字,看它的边界。它们都不问一件事:这件事,在三块地上,实际造成了什么?

回到那个一辈子不回头的人。他忠于的事,是骨气还是一条道走到黑,光看他那件事「是不是对所有人说话」,常常看不出来——很多害人的事,都说自己是为了所有人。更可靠的办法,往往是去看土:他身边的人,这些年过得怎么样?他那一行、那个地方,被他这件事改成了什么样?手上碰的、心里的,有没有什么东西,一年一年地在喊疼?

SDE 的判错条款,是回写:长出来的东西,沉回土里,土会回话。 一个真理做了几年,土被改成了什么样,就是对它最硬的一次检验。巴迪欧的三张脸,是从真理内部照的镜子;SDE 还要一扇窗——让土进来说话。

第 64 章讲 1979 年那处盲区时,会把这两种判法放在一件真事上,看看哪一种当时能起作用。

◆ 放回你的日子里

回到开头:骨气,还是一条道走到黑?

巴迪欧给你三面镜子,可以先照:

我认准的这件事,是对所有人都说得通,还是只对「我们这边」说得通?——这是照冒牌货。

我这些年,是在继续往前造,还是早就放弃了、只是嘴上不认?——这是照背叛。

我是不是想让这件事管住一切,连不该管的也要管?——这是照灾难。

SDE 再给你一扇窗:去看你身边那片土。 你的家人、你的身体、你的同事、你那个行当,这些年被你这件事改成了什么样?他们过得好一点了,还是更难了?

镜子照的是你的事;窗子看的是你的事落在了谁身上。两样都看过,才分得清骨气和一条道走到黑。


带走的话:他的伦理只有一句——继续;他也给了恶的三张脸,承认真理有边界(本书收窄一次);可他的判错,只从真理内部照镜子,SDE 还要开一扇窗,让土进来说话。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开门——只防坏事的伦理不够;冒牌货、背叛、灾难三张脸;真理有边界。关门——判错不让土来判。|空碗,还是一锅粥:一个真理落进的那片土,是一锅会回话的粥。

一本书一张卡(《伦理学》,1993)

第 58 章

《圣保罗》:大马士革路上的那一下

◆ 「那一下,我就变了」

你大概听人讲过这种故事:

一个抽了二十年烟的人,某天早上咳出了一口血丝,当场把烟扔了,从此再没抽过。一个混日子的年轻人,某天在医院陪护病重的外公,走出医院大门时,突然决定要考医学院。一个对孩子一向很凶的父亲,某天看见孩子吓得发抖的样子,心里「咯噔」一下,从此再没动过手。

讲故事的人都会说:「就那一下,我就变了。」

西方历史上,最有名的一个「那一下」,发生在两千年前的一条路上。

◆ 大马士革路上

据《新约·使徒行传》的记载,有一个叫扫罗的犹太人,是一个热心守律法的法利赛人,也是早期基督徒的迫害者。有一天,他在去大马士革的路上,要去那里抓捕基督徒;忽然,天上发出一道大光,他仆倒在地,听见一个声音对他说话。他瞎了三天,后来受洗,改名保罗,成了基督教历史上最重要的传道者之一〔核:据《使徒行传》第九章等处的记载〕。

第 4 章说过,巴迪欧形容 1968 年五月对自己的改变,用过「大马士革之光」这个比方〔待核〕。1997 年,他写了一本书,专门写这个人:《圣保罗:普遍主义的基础》〔核:出版年份〕。

一个无神论者,为什么要写一个使徒?

◆ 他说了什么:保罗,一个忠于事件的战士

巴迪欧说得很清楚:他不信复活〔核〕。在他看来,「耶稣复活」是一个寓言。可保罗这个人,让他着迷的,不是他信了什么,是他怎样信〔待核:以下为该书主要论点的转述〕:

第一,保罗忠于一个事件。 对保罗来说,复活是一个事件:从当时的世界里推不出来,不能被证明,只能被宣告、被忠于。保罗一辈子做的事,就是宣告它,并在一个又一个城市里,组织忠于它的人。在巴迪欧眼里,保罗是「忠诚的战士」的原型。

第二,保罗发明了普遍主义。 保罗有一句著名的话,大意是:在这件事面前,不分犹太人、希腊人,不分为奴的、自主的,不分男女〔核:出自《加拉太书》〕。巴迪欧说:这一句,是人类第一次清清楚楚地说出「一个真理是对所有人说的」——不管你的民族、身份、出身。这正是第 57 章那条「冒牌货」的尺子的反面:真的事件,对所有人说话。

第三,保罗和旧律法一刀两断。 保罗说,人不是靠守律法得救的。巴迪欧读出:一个真理,不是从旧的规矩里推出来的;它和旧规矩之间,是断裂。

他写这本书的时候,欧洲正流行各种「身份政治」:按民族、按宗教、按性别、按社群分出一块一块的「我们」。他用保罗来说:真理不属于任何一个「我们」。

◆ 先说他对在哪里

这本书,有两处特别好。

第一,普遍主义。 在一个人人都在守着自己那一小块身份的时代,他从一个两千年前的人身上,找出了一句最朴素、也最有力的话:一个真正的新东西,是对所有人说的。一个科学的定理,对所有人都成立;一次真正的爱,不问对方的出身;一场真正的解放,不只解放「我们这边」。

第二,忠诚的样子。 保罗走了几十年的路,写了一封又一封信,在一个个城市里吵架、被打、坐牢、再出发——巴迪欧把这看作忠诚最清楚的样子:不是守着那一道光,而是一个城市一个城市地、一封信一封信地,把那一道光做成一个又一个具体的团体。

◆ SDE 看这一处:那一道光之前,他是谁?

可是,这本书里,有一处被巴迪欧写得特别干净的地方,本书要多看一眼:那一道光之前。

在巴迪欧的读法里,保罗和旧律法之间,是一刀两断:那一道光,是一个从旧世界里推不出来的事件;光之前的扫罗,和光之后的保罗,中间没有路。

可是,扫罗是谁?

他不是一个随便走在路上的人。他是一个从小在律法里长大、熟读经书、比谁都热心的法利赛人;他迫害基督徒,恰恰是因为他比别人都更在乎那些基督徒在说什么——一个对某件事毫不在乎的人,是不会千里迢迢去抓人的。他走在去大马士革的路上时,脑子里装满了律法和他正在迫害的那些人的话;心里,是一种越来越紧的东西。

一个人对一件事恨到这个地步,他和这件事之间,早就缠在一起了。

本系列奥古斯丁卷,讲过一个极像的故事。奥古斯丁在米兰的花园里,听见一个孩子的声音,翻开一本书,读到一句话,从此改变了一生——后人常把这当作「一瞬间的皈依」。可那一卷的判断是:花园里那一下,是十二年的结算。 那十二年里,他读过、辩过、挣扎过、放不下过。

保罗那一道光,本书用同一个眼光看:那一下,是扫罗那些年的结算。 张力在他身上攒了很久——律法和那些人的话在他心里拧着——攒到那条路上,显出来了。

用王德生博士的第五条判断说:他把「秩序显露出来的 SDE 洪流」,当成了「突然发生的存在」。巴迪欧读保罗,恰恰读出了一个最干净的「突然」;可那道光之前的扫罗,是一锅熬得最久的粥。

◆ 普遍,也有土

还有一处,SDE 要补一句,因为它关系到普遍主义这件好事本身。

保罗那句「不分犹太人、希腊人」,是从哪里长出来的?

保罗自己,是一个犹太人,同时又是罗马公民,说希腊语,在地中海一带的许多城市里来回奔走〔核:常见口径〕。他那一生,本身就站在好几片土的交界处:犹太的律法,希腊的语言,罗马的道路和城市。一个站在好几片土交界处的人,最容易说出「不分这片土、那片土」的话。

这不是说普遍主义不真——它是真的,而且很要紧。这只是说:普遍,也是从土里长出来的——从好几片土缠在一起的地方长出来的。巴迪欧说真理不属于任何一个「我们」,这一句对;SDE 补一句:真理也不是从没有土的地方来的,它常常来自好几片土缠得最紧的地方。

◆ 放回你的日子里

回到开头那几个「那一下,我就变了」的故事。

那个扔掉烟的人,那一口血丝之前,是不是已经有过好几次想戒、戒不掉、心里越来越慌?那个决定学医的年轻人,那一次陪护之前,是不是一直隐隐觉得自己混下去不对?那个不再打孩子的父亲,那一刻之前,是不是自己小时候也挨过打,一直没想明白?

「那一下」是真的,它给人勇气:一个人确实可以在某一刻,变成另一个人。

可如果你想帮一个人变——戒烟、振作、不再伤害家人——别只等他的「那一下」。去看那一下之前,他心里在拧着什么。 那是你能陪他走的地方。


带走的话:大马士革路上那道光是真的;可那道光之前的扫罗,是一锅熬得最久的粥——那一下,是那些年的结算。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开门——普遍主义,真理对所有人说话;忠诚的样子。关门——那一道光之前没有路,普遍也被写成了没有土。|空碗,还是一锅粥:扫罗在去大马士革的路上,是一锅快熬到头的粥。

一本书一张卡(《圣保罗:普遍主义的基础》,1997)

第 59 章

《德勒兹:存在的喧嚣》:死对头的翻案书

◆ 吵了一辈子的两个邻居

一栋老楼里,住着两个老邻居。年轻时,一个爱热闹,一个爱清静;一个觉得日子就该随着性子过,一个觉得日子得有规矩。为这些事,两个人吵了几十年:楼道里的鞋该怎么摆,孩子该怎么管,过年该不该放鞭炮。

后来,爱热闹的那一位先走了。

葬礼之后,爱清静的那一位,一个人坐在家里,写了一篇很长的东西,回忆这个吵了一辈子的邻居。写着写着,他发现:自己这一辈子,其实一直在跟这个人对话;那个人说过的每一句话,他都记得;自己的很多想法,是为了反驳那个人才想清楚的。

他在文章的最后写道:「他是这栋楼里,最值得吵架的那个人。」

◆ 1997,一本给死对头的书

第 5 章讲过:巴迪欧和德勒兹,在万森纳同校教书,彼此看不顺眼,年轻的巴迪欧还带人冲过德勒兹的课堂。

1995 年,德勒兹去世。两年后,1997 年,巴迪欧出版了一本不厚的书:《德勒兹:存在的喧嚣》〔核:出版年份〕。据他在书中的交代,两人在德勒兹去世前几年,曾有过一段通信〔待核:通信年份与他在书中的说法〕。

本系列德勒兹专栏卷第三十九章,已经把这本书写得很清楚:那一章站在德勒兹这边,看巴迪欧补了德勒兹缺的哪一格。这一章,换一个方向:站在巴迪欧这边,读他怎样读德勒兹。 接着那一卷判,不改判。

◆ 他说了什么:德勒兹其实是「一」的哲学家

这本书的核心,只有一句话,德勒兹专栏卷已经转述过:德勒兹不是「多」的哲学家,是「一」的哲学家。

他的理由,大意是〔待核:以下为该书论点的转述〕:

德勒兹一辈子讲差异、讲多样、讲生成,看上去是在反对一切「一」。可是,德勒兹有一个更深的信念:存在只有一种说法——一切东西,都是同一个「生命」、同一片「潜在」的不同表达。一切差异,都是这同一个东西在起伏。就像一片海,浪再多,都是同一片海。

所以,德勒兹真正爱的,不是浪,是海。

巴迪欧还说:德勒兹的哲学,不是讲「自由的欲望」「随心所欲」的那种轻飘飘的东西——很多读者这样误读了他;德勒兹其实是一个非常严格、非常「贵族」的哲学家,他要求人去经受生命最强的那些力量,而不是随便快活〔待核〕。这是一个对手,对另一个对手,最高的敬意。

◆ 站在他这边读:这一刀砍得准

德勒兹专栏卷自己判过:这一刀砍得准。 那一卷用「仓库」这个词,说德勒兹的「潜在」是一座永不耗尽、也永不被改写的仓库;巴迪欧用「一」这个词,说的是同一件事。

站在巴迪欧这边,还可以多看出一层:他为什么非要砍这一刀?

第 10 章说过:巴迪欧最怕的,是世界底下有一个托着一切的「一」——不管它叫上帝、叫实体、叫生命、还是叫大地。因为,一旦底下有一个「一」,一切新东西,就只是这个「一」的又一次起伏;真正的断裂,真正的新,就没有了位置。

德勒兹的海,恰恰是这样一个「一」。所以,他砍德勒兹,是在守他自己最看重的那样东西:真正的新。

这一点,SDE 同意。一个一切早已在「潜在」里备好的世界,和斯宾诺莎那座没有窗户的屋子(第 25 章)一样,是太满了。

◆ SDE 看这一处:一片海,一只空碗,一锅粥

可是,把两个人放在一起看,会看见一个很对称的样子。

德勒兹:底下是一片海——永远在流,永远在生,一切差异都从它那里涌出;可它不被涌出来的东西改写,也没有定型的一站。德勒兹专栏卷的判断是:他有路,没有形状;缺土,缺回写。

巴迪欧:底下是一只空碗——什么都没有,不流,不生;新东西只在极少的时候,从碗边突然冒出来。德勒兹专栏卷的判断是:他有形状,没有路(本书第 38、44 章接着判:路只在事件之后);事件没有来历。

一个说底下一直在流,一个说底下什么都没有。 两个人吵了一辈子,吵的是:新东西,是一直在涌(海),还是偶尔断裂(空)?

德勒兹专栏卷在那一章末尾,写了一段「本书的旁白」,大意是:两个人吵的,是源头「一直流」还是「偶尔裂」,可没有一个人问:源头会不会被长出来的东西改掉。

SDE 的回答,正是这个没人问的问题:底下既不是一片不变的海,也不是一只空碗,是一锅粥——一直在熬(像海一样在动),可它会被熬出来的东西回头改变(不像海那样永远不变);它会熬到某一刻,显出一个样子来(像巴迪欧的事件那样「突然」),可那一刻有来路(不像空碗那样没来由)。

一锅粥,把两个死对头各自对的那一半,放在了同一口锅里。

◆ 放回你的日子里

回到那两个吵了一辈子的邻居。

很多人身边都有一个「最值得吵架的人」:一个观点总和你相反的同事,一个和你过日子方式完全不同的亲戚,一个你一直不服气的对手。

巴迪欧写这本书,给人一个很好的样子:认真地读你的对手,读到你能说出他最深的那句话。 不是为了认输,是因为你自己的很多想法,是在跟他吵的过程里想清楚的。

SDE 再补一个样子:吵了一辈子的两个人,常常各对了一半。 下一次你和那个「最值得吵架的人」又吵起来,可以停一下,问:他说的,对在哪一半?我说的,对在哪一半?有没有一样东西,能把这两半放在同一口锅里?


带走的话:他说德勒兹真正爱的是海——这一刀砍得准;一个说底下一直在流,一个说底下什么都没有;一锅粥,把两个死对头各自对的一半,放进了同一口锅。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开门——看穿德勒兹的「一」,守住真正的新;关门——他用来对抗那片海的,是一只空碗。|空碗,还是一锅粥:海与空碗之间,是一锅粥。

一本书一张卡(《德勒兹:存在的喧嚣》,1997)

第 60 章

《贝克特》与《无美学手册》:艺术自己在思考

◆ 一出「什么都没发生」的戏

1953 年,巴黎一家小剧场上演了一出怪戏。

舞台上只有一棵光秃秃的树,一条乡间小路。两个流浪汉在树下等一个叫「戈多」的人。他们聊天,吵架,脱靴子,想上吊又没上成。来了两个过路的人,又走了。一个小男孩来说:戈多今天不来了,明天一定来。第二幕,几乎一模一样。戏演完了,戈多也没来。

这出戏叫《等待戈多》,作者是爱尔兰人贝克特〔核〕。很多人看完说:这是一出讲「人生荒诞、什么都没意义」的戏。

巴迪欧不这么看。1995 年,他写了一本小书,讲贝克特,书名的意思大致是:《贝克特:打不死的欲望》〔核:出版年份;待核:书名译法〕。

◆ 他说了什么:贝克特写的不是绝望

他的读法,大意是〔待核:以下为该书论点的转述〕:

大家把贝克特读成了一个写「荒诞」「虚无」「绝望」的作家。这是误读。贝克特笔下的人,确实处境极惨:在垃圾桶里,在泥地里爬,在黑暗里说话,什么都没有。可他们一直在做一件事:继续。 继续说,继续等,继续往前爬。贝克特有一句很有名的话,大意是:「我不能继续,我要继续。」〔核:常见引述〕

巴迪欧说,这不是绝望,是一种打不死的欲望——即使一切都被剥光了,还有什么东西在往前。他还说,贝克特后期的作品里,越来越多地出现「两个人」:两个声音,两个身体,一个陪着另一个——那是爱,是「二」的出现〔待核〕。

所以,在他看来,贝克特是一个写「忠诚」和「相遇」的作家——在最荒凉的地方,写出了人还能继续、还能相遇。

◆ 《无美学手册》:哲学不要去「讲」艺术

三年后,1998 年,他又出了一本小书:《无美学手册》〔核:出版年份;待核:书名译法〕。

书名里那个怪词「无美学」,意思是:不做美学。

传统的「美学」,是哲学站在艺术外面,替艺术下定义:什么是美,什么是好作品,艺术的本质是什么。巴迪欧说:不要这样。艺术自己就在思考。 一首诗、一出戏、一支舞,本身就是一种思想,是四条真理的来路之一(第 53 章)。哲学要做的,不是替艺术下定义,而是老老实实地记下:这首诗、这出戏,想出了什么别处想不出的东西〔核:「无美学」的基本主张〕。

书里讲诗,讲戏剧,讲电影,还讲舞蹈——他借尼采的说法,说舞蹈是思想最轻盈的样子:一个身体,在还没有落地之前的那一刻〔待核〕。

◆ 先说他对在哪里

这两本小书,有两处很好。

第一,贝克特不是绝望。 这个读法,对很多被「荒诞」「虚无」这些词吓住的读者,是一种解放。一个人处境再糟,只要还在继续,就还没有被打死。这一句,放到日子里,给许多正在熬的人一点力气。

第二,艺术自己在思考。 很多人以为,艺术是给人「欣赏」的,思想是哲学家的事。巴迪欧说:不,一首好诗想出来的东西,哲学家想不出来。这一句,本书完全认,而且记在他名下。

◆ SDE 看这一处:「继续」的土,和「等待」的锅

这两本书,SDE 只看一样东西:贝克特的「继续」,是从哪里来的?

巴迪欧读出的「继续」,是一种打不死的欲望,一种在一切被剥光之后仍然剩下的东西。它像一个核,什么都拿不走。

可是,请回到那出戏。两个流浪汉在等戈多。他们为什么能一直等?

因为他们是两个人。一个人快要放弃的时候,另一个人说一句话,把他拉回来;一个人想走,另一个人说「我们不能走」;两个人互相吵,互相靠,互相递一根胡萝卜。他们那片土很薄——一棵树、一条路、几样破东西——可那片土上,有另一个人。

「继续」,不是一个人身上剩下的一个核,是两个人之间,一来一回攒出来的一股劲。 巴迪欧自己也看见了贝克特后期作品里的「两个人」,这很好;SDE 只是把这一点往前挪了一步:那股打不死的劲,本来就是从「两个人」之间长出来的,不是剥光一切之后剩下的。

还有「等待」。巴迪欧的理论里,事件是等来的——从空的边上,突然冒出来;等待的人,能做的只是等,等到了,再忠诚。

《等待戈多》恰恰把这样一种等待,演到了头:等一个从外面来、从空里来的东西,它永远不会来。 从这个角度看,这出戏也可以读成对「空碗式等待」的一个最冷的注脚(本书的读法,待验)。而两个流浪汉身上唯一真的东西——他们之间那一来一回——恰恰不是等来的,是他们自己在那条路上熬出来的。

◆ 本编总账:判错的条款,从哪里来

第十二编四章,串它们的问题是:一个事件,能不能被判错? 现在收账。

他的回答(第 57 章):能。恶有三张脸——冒牌货(只对一群人说话)、背叛(放弃)、灾难(真理想管一切);每一个真理,都有它不能命名的地方。本书据此,收窄了前面「没有判错条款」的说法。

他的判法:三张脸,都是从真理自己的样子里判——看它对谁说话,看它的名字,看它的边界。

SDE 补上的判法:还要让土回话——一个真理做了几年,三块地被改成了什么样。这是回写,也是最硬的检验。

保罗那一章(第 58 章)给了一个例子:「对所有人说话」这把尺子,是好尺子;可普遍本身,也是从好几片土缠在一起的地方长出来的。德勒兹那一章(第 59 章)给了另一个例子:两个死对头,各自守着一半,都没问「源头会不会被改」。贝克特这一章给了第三个:「继续」不是一个核,是两个人之间攒出来的。

本编总判断:他给了判错的条款——恶有三张脸,真理有边界;可他的镜子,只照真理自己,不照真理落进的那片土。SDE 要的判错,是镜子加一扇窗:让土回话。

◆ 本编的开门与关门

他看见了(开门):只防坏事的伦理不够;恶的三张脸;真理有不能命名的边界(第 57 章)。普遍主义;忠诚一城一城地做(第 58 章)。看穿德勒兹的「一」(第 59 章)。贝克特不是绝望;艺术自己在思考(第 60 章)。

他关上了(关门):判错不让土回话(第 57 章);那道光之前没有路,普遍没有土(第 58 章);用空碗对抗海(第 59 章);「继续」被写成剥光之后剩下的核(第 60 章)。

◆ 放回你的日子里

回到那出戏:两个人在树下等。

很多人的日子,也在等:等一个机会,等一个贵人,等孩子哪天突然懂事,等身体哪天突然好起来,等一个「戈多」。

《等待戈多》冷冷地告诉你:从外面来的那个,也许永远不来。

可它也悄悄告诉你另一件事:在等的那些日子里,你身边那个人——陪你等的那个人——你们之间一来一回的那些话、那些小事,是真的。那才是你继续下去的劲。

今晚可以做一件事:别只想你在等什么。想一想,这些日子,是谁在陪你等;给那个人,说一句你一直没说的话。


带走的话:贝克特写的不是绝望,是继续;可那股打不死的劲,不是剥光一切之后剩下的核,是两个人之间一来一回熬出来的。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开门——贝克特不是绝望,艺术自己在思考;关门——「继续」被写成一个核,等待被写成等一个从空里来的东西。|空碗,还是一锅粥:两个流浪汉在树下,一来一回,是一锅很薄、却一直在熬的粥。

一本书一张卡(《贝克特:打不死的欲望》,1995)

一本书一张卡(《无美学手册》,1998)

第十三编

政治的书:序列饱和了,下一个又从空里来

编序

巴迪欧一辈子搞政治,也写了一串讲政治的书。这一编拆其中五本,放在一起看。

先说清楚本书在这一编的态度:本书不在这里评价任何一种政治主张的对错,也不替任何一方说话。 本书只做这套书一直在做的事:看他怎样想政治——他的政治思想里,哪里看见了发生,哪里又把发生收了回去。他的立场,本书照实转述;本书自己的判断,只落在「发生」与「发现」这一把尺子上。

五章:第 61 章,两本讲「政治是什么」的书;第 62 章,《世纪》——他怎样看二十世纪;第 63 章,「共产主义假设」——他怎样看几段历史之间的关系;第 64 章,《历史的觉醒》,以及一处必须照实写的盲区;第 65 章,SDE 解构:序列饱和了,下一个又从空里来。


第 61 章

《能否思考政治?》与《元政治学概要》:政治是一种思想

◆ 小区里的两种「管事」

一个老小区,住了几百户人家。

有一种「管事」,是物业和居委会的:收物业费,贴通知,修路灯,按规定办事。它有章程,有公章,有编制。

还有一种「管事」,没有任何名分。某一年,小区要被划进一片拆迁范围,几个平时互不认识的住户,开始在楼下凑在一起:有人去查政策,有人去问别的小区怎么办的,有人挨家挨户敲门问大家的想法,有人把意见写成材料。他们没有公章,也不属于任何机构;可那几个月里,小区里真正在「想这件事」的,是他们。

巴迪欧说,前一种,是国家在管事;后一种,才是政治。

◆ 他说了什么:政治是一种思想,而且很稀少

1985 年,巴迪欧写了一本小书,《能否思考政治?》〔核:出版年份〕。那是一个很难的年代:法国左派上台执政几年,许多人失望;世界上以阶级和党为骨架的政治思想,正在遇到很大的危机。他在书里问的,就是书名那个问题。

十三年后,1998 年,他又写了《元政治学概要》〔核:出版年份〕,把自己的回答说得更完整。两本书合起来,大意是〔待核:以下为两书主要论点的转述〕:

第一,政治不是管理。 选举、议会、政党轮替、政府办事——这些,是国家在管理,不是政治。

第二,政治是一种思想。 真正的政治,是一群人在某个时刻,想出了一样新东西——一个关于「大家该怎样一起生活」的、以前没有的主张——并且组织起来,忠于它。它和科学、艺术、爱一样,是真理的一条来路(第 53 章)。

第三,政治要离国家远一点。 第 5 章讲过这一句。真正的政治,不从国家的座位表出发,而从那些「数不进去」的人出发。

第四,政治很稀少,而且有「序列」。 真正的政治,不是天天都有;它在某些年代出现,持续一段时间,然后结束。他借用了一位老同伴的研究,把历史上的政治分成一段一段的「序列」:每一段,有它的开始,它的方式,它的结束〔待核:他所借用的「政治的历史模式」研究及其划分〕。

第五,哲学对政治,是「元政治」。 哲学不替政治出主意,只是去看:在某一段序列里,一群人想出了什么真理(第 53 章那间会议室)。

◆ 先说他对在哪里

这两本书,有两处特别好。

第一,政治不等于管理。 很多人一说「政治」,想到的就是开会、文件、选举、谁上谁下。巴迪欧提醒:那是管理;真正让一个地方变样的,常常是一群没有名分的人,在某个时刻,想出了一样新东西。那个小区里凑在楼下的几个人,就是这样。

第二,政治是一种思想。 这一句,给了普通人一种尊严:政治不只是大人物的事,一群普通人,在一件具体的事上,认真地一起想、一起做,也是在「思考政治」。

◆ SDE 看这一处:楼下那几个人,是怎么凑到一起的?

可是,回到那个小区。

那几个人,是怎么凑到一起的?

不是某一天突然从空里冒出来的。拆迁的消息,传了大半年;这大半年里,住户们在电梯里、在菜市场、在业主群里,一点一点地议论、担心、打听;有人之前就因为别的事(比如停车、比如装电梯)打过交道;有一个退休的老会计,一直是楼里最爱操心的人。张力在这个小区里攒了很久,攒到某一天,几个人在楼下凑到了一起——那一刻,大家才说:「有人站出来了。」

巴迪欧说,政治很稀少,是一段一段的序列,每一段有开始。SDE 同意「有开始」——那几个人凑到一起,确实是一个开始;可那个开始,是一股洪流显出来的一刻,不是从空里掉下来的。

还有他说的「政治是一种思想」。SDE 也同意,只补一句:这种思想,也长在三块地上。 那几个人想出来的主张(脑子里想的),是从他们各家的房子、这片街区、拆迁的补偿方案(手上碰的)里,从他们几十年住在这里的记忆和对邻居的感情(心里的)里,一起长出来的。

第 63、65 章会接着看:他说的「序列」,一段一段之间,是怎么连起来的。

◆ 放回你的日子里

你有没有在某件事上,当过一回「楼下那几个人」之一?

也许是孩子的学校要改一项规定,几个家长凑在一起想办法;也许是单位里一件大家都不满的事,几个同事私下商量怎么提意见;也许是老家村子里要修一条路,几户人家一起张罗。

巴迪欧会告诉你:那一刻,你们在做的,是真正的政治——不是管理,是一起想出一样新东西。

SDE 会再告诉你:那一刻之前的那些议论、打听、担心,不是废话。 那是这件事在熬。如果你下次发现身边又在议论什么——一件大家都不满、又都说不清的事——别嫌烦。那可能是下一个「楼下那几个人」,正在成形。


带走的话:政治不是管理,是一群人在某个时刻想出一样新东西——这是他给的;那个时刻,是一个地方攒了很久的张力显出来的一刻——这是 SDE 补的。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开门——政治不等于管理,政治是一种思想,普通人也能思考政治。关门——政治的「开始」被写成没有来路。|空碗,还是一锅粥:楼下那几个人凑到一起之前,小区里熬了大半年。

一本书一张卡(《能否思考政治?》,1985)

一本书一张卡(《元政治学概要》,1998)

第 62 章

《世纪》:二十世纪对「真实」的激情

◆ 一个急着要结果的人

一个人开始健身。第一个星期,他每天练三个小时,只吃鸡胸肉和水煮菜,每天早晚各称一次体重。第二个星期,体重没怎么变,他急了,把练习加到四个小时,饭减到一顿。第三个星期,他膝盖伤了,躺了一个月;伤好以后,体重比开始时还重。

他想要的,是一个「真的」自己——真的瘦下来,真的变强。这个想要,是真的,而且很强烈。可他等不及;他想要那个「真的」,现在就要,一步到位。

很多人都有过这样的时刻。巴迪欧说,整个二十世纪,都有过这样的时刻,而且持续了几十年。

◆ 他说了什么:「对真实的激情」

2005 年,巴迪欧出版了《世纪》——根据他世纪之交在巴黎讲的一系列课整理而成〔核:出版年份;待核:讲课年份〕。这本书问的是:二十世纪,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世纪?它自己是怎样想自己的?

他的办法很特别:他不从历史学家的统计和年表去看,而是去读那个世纪自己写下的东西——诗、宣言、剧本、口号——看这个世纪怎样看自己〔待核:书中所读的具体文本〕。书一开头,他读的是一首俄国诗人写的诗,题目就叫《世纪》,诗里把这个世纪写成一头脊梁被打断了的野兽〔核:常见归于曼德尔施塔姆,1923 年;待核〕。

他的结论,大意是〔待核:以下为该书主要论点的转述〕:

二十世纪有一种激情,他叫它「对真实的激情」。 十九世纪做了许多许诺——进步、解放、理想的社会、新的人——二十世纪说:不要再许诺了,要让它现在就变成真的。新的社会,现在就要建成;新的人,现在就要造出来;艺术的本质,现在就要露出来。

这种激情,带来了伟大,也带来了暴力。 要让「真实」现在就出现,就要把挡在前面的一切清除掉——旧的制度,旧的习惯,旧的人。于是,这个世纪一次又一次地「清洗」,用毁灭来逼真实出现。

他区分了两种路子:毁灭,和「减法」。 毁灭,是把旧的一切砸掉,希望真实从废墟里露出来;减法,是不去砸,而是从旧的里面,一点一点减去不要的,找到那一点最小的、真的差别〔核:「毁灭」与「减法」之分〕。他说,二十世纪走得最多的,是毁灭;而他自己,越来越看重减法。

◆ 先说他对在哪里

这本书,有两处很深。

第一,「对真实的激情」这个词,说准了一个世纪。 二十世纪的许多大事——不管人们今天怎样评价它们——背后都有一种相同的急切:不要再等了,现在就要。这个词,把许多看上去毫不相干的东西连在了一起:政治上的激进,艺术上的先锋,科学上对「最底层」的追问。

第二,他没有替暴力辩护,而是去问暴力从哪里来。 他说,暴力,常常来自「要真实、现在就要」的那份急切:要清除一切挡路的,就不再在乎被清除的是什么、是谁。这一问,比简单地说「那是坏人干的」要深。

第三,他自己在往「减法」那边走。 一个一辈子讲断裂、讲事件的人,在这本书里,承认「毁灭」这条路有大问题,开始看重「一点一点减去」。这一步,本书要特别记下。

◆ SDE 看这一处:揠苗助长

读《世纪》,一个中国读者最容易想起的,是一个很老的故事:揠苗助长。

一个宋国人,嫌自己地里的禾苗长得慢,就一棵一棵地往上拔了一点;回家还很得意地说:「今天累坏了,我帮禾苗长高了!」他儿子跑去一看,苗全枯了〔核:出自《孟子》〕。

「对真实的激情」,用 SDE 的话说,就是要显露,不要熬。 想让一个新的样子(一个新社会、一个新的人、一个瘦下来的自己)现在就显出来、现在就定型,跳过一锅粥和正在成形,跳过张力一点一点攒起来的那一段。可正在成形,是最有创造、也最危险的一段;把它跳过去、拔上去,苗就枯了——或者,为了让它显得「已经长成了」,就要把一切不像样子的都砍掉。

这正好接上本书的判词。巴迪欧的理论说:新东西是一个事件,从空的边上突然冒出来。如果新东西本来就是「突然」的,那么,一个世纪想让它现在就来,就不算错——错只在于方法。 可是,如果新东西本来是一股洪流,要熬到定型才显出来,那么,「现在就要」本身,就是那个揠苗的动作。

这一点,本书要小心说:巴迪欧自己并不赞成那种暴力,他在这本书里也在反省。本书只是指出,他的「事件从空里来」,和那个世纪「现在就要」的急切之间,有一种看不见的亲缘——都不看那一锅粥,都不等那一段熬(本书的读法,待验)。

而他自己晚年看重的「减法」——一点一点减去不要的,找到那一点最小的真差别——恰恰比「毁灭」更像熬粥:不砸锅,只慢慢撇去浮沫。他往减法那边走的这一步,是往土那边走的一步。

◆ 放回你的日子里

回到那个急着瘦下来的人。

很多人的改变,都栽在「现在就要」上:戒烟,要一天戒掉;学英语,要一个月说流利;改一个孩子的毛病,要一次谈话就改好;改一个团队的风气,要一次大会就扭转。

巴迪欧这本书给了你一个词,去认出那份急切:对真实的激情。 那份想要是好的,别丢;可它一急,就容易变成揠苗、变成清洗——把一切不像样子的都砍掉,包括你自己的膝盖。

SDE 再给你一个办法:用减法,别用毁灭;等它熬,别拔它。 戒烟,先减掉饭后那一根;学英语,先每天减掉半小时刷手机;改孩子的毛病,先减掉一句骂人的话。一点一点减,那个「真的」你,会在某一天,自己显出来。


带走的话:二十世纪有一种「对真实的激情」——现在就要;用 SDE 的话说,那是要显露、不要熬,是揠苗助长;他晚年看重的「减法」,是往土那边走的一步。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开门——说准了一个世纪的急切,追问暴力从哪里来,自己转向减法。关门——「事件从空里来」与「现在就要」之间,有一种看不见的亲缘(待验)。|空碗,还是一锅粥:一个世纪想跳过一锅粥,直接要一碗盛好的饭。

一本书一张卡(《世纪》,2005)

第 63 章

《萨科齐是什么东西的名字》与《共产主义假设》:一个假设,几段序列

◆ 一个家里传了三代的念头

有一户人家,祖上是种地的。爷爷那一辈,心里有一个念头:「咱家得出一个读书人。」

爷爷自己没读成——家里穷,十二岁就下地了。可他省吃俭用,供大儿子念到了初中;赶上年月不好,大儿子没能再往上念,回了村。

父亲那一辈,这个念头还在。父亲进城打工,攒钱,把孩子接到城里上学;孩子考上了一所普通的大学。

到了孙子这一辈,孙子读了研究生,当了老师。过年回家,爷爷已经不在了;父亲喝了点酒,说:「你爷爷那个念头,到你这儿,总算成了。」

一个念头,传了三代。每一代,都试了一回;有的没成,有的成了一半;每一回,都有它的开始和它的结束。

巴迪欧在 2009 年的一本书里,用差不多的眼光,看一个传了两百年的政治念头。

◆ 先说一本小书:2007

2007 年,法国大选之后,巴迪欧写了一本很薄的小册子,书名直译是《萨科齐是什么东西的名字》〔核:出版年份,常见口径为当年畅销书〕。书里讲的,是他对当时法国政治气氛的分析:他认为,那次选举背后,是一种弥漫在社会里的恐惧;他还提出,这种由恐惧推动、向秩序低头的倾向,在法国历史上一再出现,他给它起了一个很重的名字〔待核:该书提出的「先验的贝当主义」一说及其含义〕。

本书不评价他对某一位政治人物、某一次选举的看法——那是一场法国国内的政治争论。本书只记下这本小书里,一个和「发生」有关的看法:他看见了一种反复出现的倾向,跨越了好几代人。 这一点,下面会回来。

◆ 再说正书:「共产主义假设」

2009 年,他出版了《共产主义假设》〔核:出版年份〕。

先说清楚本书的态度:本书在这里只转述他的看法,不评价这一假设本身的对错。 这是一个在全世界都有激烈争论的话题;本书的尺子,只量「发生」与「发现」。

他的看法,大意是〔待核:以下为该书主要论点的转述〕:

有一个念头,两百多年来一再出现:人类可以过一种没有少数人占有一切、没有等级压迫的共同生活。 他把这个念头叫作一个「假设」——它不是一个已经被证明的真理,也不是一个现成的方案,是一个一次次被人拿出来、去试的念头。

这个假设,在历史上被试过几段。 他大致分了两段:第一段,从 1792 年法国大革命到 1871 年巴黎公社,这个念头被第一次清楚地提出来;第二段,从 1917 年俄国革命到 1976 年前后,人们试着用政党和国家把它变成现实。两段之间,有很长的间歇〔核:他的两段划分;待核:具体年份的取舍〕。

第二段,已经走到了尽头。 他认为,用政党—国家去实现这个念头的路子,已经「饱和」了——走完了它能走的,也暴露了它的问题。

第三段,还没有来。 如果这个念头还要再试,它需要一种全新的方式,不能照搬前两段的办法。

◆ 先说他对在哪里

照本系列的规矩,这里只说他在「发生」这把尺子上对在哪里,不评价政治立场。

第一,他把一个大念头看成「假设」,而不是「规律」。 很多人讲历史,喜欢说「历史必然如此」——好像结局早就写好了。巴迪欧说:不,这只是一个假设,一次次去试,可能成,可能不成。第 17 章说过,他警惕「结局早就写好」的历史神学;这本书是这个警惕的又一次表现。

第二,他看见了「段」:有开始、有结束、有间歇。 一个大念头,不是一直在推进的,是一段一段的:一段起来,走到头,停下,隔很久,再起来一段。这个眼光,比「一直在进步」或「一直在倒退」都细。

第三,他承认前一段的路子饱和了,要换新的方式。 这是一种不守旧的诚实:一个人忠于一个念头,却不肯照搬前人实现它的办法。

◆ SDE 看这一处:几段之间,靠什么连起来?

现在,本书只问一个问题:这几段之间,是靠什么连起来的?

在他的书里,答案是:靠那个「假设」本身——一个一再出现的念头,一个他常常称作「理念」的东西。它像柏拉图的理念一样,不随时代变,只是一次次地被人重新拿起来〔待核:他对「理念」的柏拉图式表述〕。

也就是说:段与段之间,有连续;可这个连续,是一个不变的理念,而不是一片被翻过的土。

回到那户人家。三代人之间,靠什么连起来?

当然有那个念头:「咱家得出一个读书人。」可光有这个念头,第三代的孙子,未必读得成。连起三代的,还有一片一代一代被翻过的土:爷爷省下的钱,让大儿子读到了初中,家里第一次有了一个识字多的人;父亲进城打工,把家从村里挪到了城里,孩子才有了城里的学校;孙子读研究生的时候,家里已经没有了下地的负担。每一代没成、成了一半的那一回,都改了下一代站着的那片土。 孙子成了,不是因为那个念头在第三代「又被拿起来了一次」,是因为前两代,已经把土翻到了这一步。

SDE 的说法是:段与段之间,连着的不只是一个理念,还有一层一层回写下来的土——前一段留下的东西(有好有坏:制度、记忆、教训、创伤、人),沉下去,改了下一段站着的地方。第 13 章讲过他 1976 年的一个说法:「共产主义的不变量」——造反里一再出现的几样要求。那时候,他看的,还是一条长线;到了这本书,那条长线,变成了一个不随时代变的理念。

还有 2007 年那本小书里,他看见的那种「反复出现的倾向」:本书的读法是,他在那里其实看见了一片跨越几代人的土——一种在一个国家里一再出现的样子;只是,他把它写成了一个近乎不变的结构,而不是一片也会被改写的土(待验)。

◆ 放回你的日子里

你家里,有没有一个传了几代的念头?

「咱家得出一个读书人。」「咱家得有一套自己的房子。」「咱家的孩子不能再吃我们吃过的苦。」

这个念头,是连起几代人的一根线。巴迪欧会说:它是一个假设,每一代都去试一回,有的成、有的不成;别把它当成命,也别把前一代的办法照搬过来。

SDE 会再说一句:连起几代人的,不只是那个念头,还有每一代留下的土。 你父母没成的那一回,留下了什么?也许是一笔债,也许是一个搬家的决定,也许是一个教训,也许是一种不肯认输的脾气。那些,是你今天站着的地方。

今晚可以做一件事:写下你家那个传了几代的念头,然后在下面,一代写一行:这一代,试了什么?没成、成了一半的那一回,给下一代留下了什么?

写完,你会知道:你不是在第三次「重新拿起」一个念头;你是站在前两代翻过的土上,走下一步。


带走的话:他看见一个念头被一段一段地试,每段有开始、有结束——这一点他说得细;可段与段之间,他只靠一个不变的理念连起来,SDE 说,连着的还有一层一层被翻过的土。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开门——假设不是规律,历史一段一段,前一段的路子会饱和。关门——段与段之间,只剩一个不变的理念。|空碗,还是一锅粥:三代人之间,是一锅越熬越稠的粥。

一本书一张卡(《萨科齐是什么东西的名字》,2007)

一本书一张卡(《共产主义假设》,2009)

第 64 章

《历史的觉醒》与一处盲区

◆ 一场「突然」的聚集

2010 年底到 2011 年,北非和西亚的一些国家,接连发生了大规模的街头抗议。起点,常被说成是突尼斯一个小城里一位街头小贩的遭遇;几个星期之内,抗议扩散开去,一些执政多年的领导人相继下台〔核:常见口径〕。

那几个月,世界上许多人说:「突然就爆发了。」

2011 年,巴迪欧写了一本书,回应这些事,书名叫《历史的觉醒》〔核:出版年份〕。

◆ 他说了什么:三种骚动

这本书里,他做了一件很有意思的事:他没有把所有的街头抗议都叫作「事件」,而是把它们分成了三种,他称之为三种「骚动」〔核:三种骚动的区分;待核:译名与细节〕:

第一种,即时的骚动。 某件具体的事——比如一个年轻人死在警察手里——点燃了一片街区的愤怒,人们冲上街头,砸、烧、喊;几天之后,火灭了,一切照旧。它来得快,去得快,只在一个地方,没有一句大家共同的主张。

第二种,潜伏的骚动。 比如一场罢工,或一片地方长期的不满,它有扩大的可能,可还没有扩大;它在那里,像一堆没点着的柴。

第三种,历史的骚动。 人们从各处聚到一个地方,而且待下来——一天,一个星期,一个月;原本互不相干的人(学生、工人、商贩、老人)站到了一起;他们慢慢说出了一句共同的话;这件事,从一个地方,扩散到许多地方。这时候,他说,历史「醒」了,一个事件有可能从这里开始。

◆ 先说他对在哪里:这一次,他写了「中间」

这本书,本书要特别记一笔:这是他晚年的书里,最靠近「正在成形」的一处。

请看他这三种骚动的样子:即时的——一下子冒出来,又熄了;潜伏的——在那里攒着,还没点着;历史的——聚起来,待下来,慢慢说出一句共同的话,扩散开去。

这不是一个「有」和「没有」两格的分法。这是一条光谱:从一闪而过,到攒着,到慢慢成形。在他那里,事件仍然是最后那一步才可能出现的东西;可在走到那一步之前,他终于写出了一段看得见的「中间」——一段张力在攒、在聚、在慢慢找到自己的名字的过程。

第 16 章说过:1982 年的《主体理论》里,他给「正在成形」排过四个拍子;1988 年的《存在与事件》,把这四级台阶压成了一个「突然」。到了 2011 年,在一本讲街头的书里,那几级台阶,又悄悄地回来了。

这一处,第 52 章那条判负条件三——「在他后来的书里找到完整的圈」——要记一笔:它不是一个完整的圈,可它是一段回来了的「中间」。

◆ SDE 看这一处:光谱回来了,来历还没有

回来的是「中间」;还没回来的,是「来历」。

三种骚动,他讲的是它们各自的样子,以及怎样从一种走到另一种。可是,为什么是这里、为什么是这一年? 为什么一个小贩的遭遇,在这一年点着了一片地方,在别的年份、别的地方,同样的遭遇,只点着了一场即时的骚动,或者什么也没点着?

照 SDE 的看法,答案在土里:这些年里,那片地方的年轻人多了、工作少了、物价涨了、手机和网络让消息传得更快了、一些人对那些执政多年的人已经忍了很久——三块地上的张力,攒了很多年。那个小贩的遭遇,是一根火柴;可柴堆,是许多年一根一根码起来的。

第 49 章那条「突然之前,张力可测」,在这里又有了一个活的例子。

◆ 一处盲区,照实写

写他的政治书,有一件事,本系列的规矩要求必须照实写。第 5 章已经插过旗:1979 年 1 月 17 日,巴迪欧在法国《世界报》上发表文章,题为《柬埔寨必胜!》,为柬埔寨的红色高棉政权辩护〔核〕。据公开流传的原文,文章从反对越南出兵、维护一个民族自主的权利说起,又把那场「恐怖」,放进「依靠自己的力量」的革命里去理解。

写这件事,本书守三条:

第一,照实写,不替他遮。 那时候,关于这个政权在国内大规模杀害本国民众的消息,已经陆续传到了西方:有难民的讲述,也有记者和研究者的书〔核:常见口径,例如 1977 年出版的一本法文调查著作;待核〕。

第二,不拿来骂人了事。 这件事后来常被批评者提起;本书不在这里重复谴责,而是做这套书一直做的事:问它是他体系里哪一步的直接推论。

第三,把它放回第 57 章那两种判法上。

第 57 章说过:他判一件事是不是「冒牌货」,用的是一面镜子——看这件事是不是对所有人说话,看它的名字,看它的边界。这面镜子,照的是一件事自己说自己是什么。

1979 年那一刻,那个政权对外说的,是「解放」「平等」「为了人民」——在镜子里,它可以照得很像一件「对所有人说话」的事。

而那扇窗——让土回话——那时候其实是开着的:难民在讲,记者在写,一片土地上的人,正在用最惨痛的方式「回话」。可他的判法里,没有一个位置,让土的回话去推翻镜子里的样子。

本书的看法(待验)是:这一处盲区,不是他一时糊涂,而是他那一套判法的一个直接后果——判错只照镜子,不开窗。 一个忠于某件事的人,如果只问「它说它是为了所有人吗」,而不问「它落在那片土上,那片土正在怎样回话」,就可能在最要紧的时候,看不见最要紧的东西。

他后来在《伦理学》里提出的「灾难」——一个真理想强行管住一切——本书读来,像是对这一类事的一种反省;可他是否、以及怎样直接回应过 1979 年那篇文章,本书没有查实,只能标待核,不替他说。

这一处盲区,恰恰是 SDE 那一句「判错要开窗,让土回话」最沉重的一个理由。

◆ 放回你的日子里

这一章的两件事,都能放回日子里。

关于三种骚动。 你身边的一件事——一个家里的不满,一个单位里的怨气,一个孩子心里的委屈——它现在是哪一种?一闪而过、发完就算的?攒着、还没点着的?还是已经聚起来、慢慢要说出一句话的?看清它在哪一段,你才知道该做什么:一闪而过的,别小题大做;攒着的,趁早去看那堆柴;已经聚起来的,认真听它要说的那句话。

关于那处盲区。 每个人都有自己「认准了」的东西:一个信念,一个组织,一个人。认准了,很好;可要给自己留一扇窗。当你认准的那件事,在它落下的地方,有人在哭、在喊疼的时候——哪怕那件事自己说得再好听——先去听那个哭声。


带走的话:他晚年给骚动排了三种,「中间」悄悄回来了;而 1979 年那处盲区告诉我们:判错只照镜子、不开窗,最要紧的时候会看不见最要紧的东西。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开门——三种骚动是一条光谱,他离「正在成形」又近了一步。关门——来历仍然不写;判错不让土回话,这扇门关着,代价沉重。|空碗,还是一锅粥:一根火柴之前,是许多年码起来的柴堆。

一本书一张卡(《历史的觉醒》,2011)

第 65 章

序列饱和了,下一个又从空里来

(SDE 解构)

◆ 一块地,种了几茬庄稼

一块地,第一年种玉米。玉米长得很好,收了一大车。第二年、第三年,接着种玉米,收成一年比一年差——地「乏」了,同一种庄稼,把地里它要的那几样东西吸得差不多了。老农管这叫「连作」:同一种东西种久了,地就「饱」了。

第四年,老农换了种黄豆。黄豆的根上,长着一些小瘤子,能往地里添东西;种了两年黄豆,地又「活」了。第六年,再种玉米,收成又好了起来。

请留意这块地:玉米「饱和」了,不是地没了;是地被玉米改成了一个样子,这个样子,不再适合接着种玉米,却正适合种黄豆;黄豆又把地改成了另一个样子,又适合种玉米了。 每一茬庄稼,都改了下一茬站着的地。

这一章,是第十三编的 SDE 解构:用这块地,去看巴迪欧的「序列」。

◆ 他的政治,排成一张图

把这一编的五章,排成一张图:

一段政治序列,从一个事件开始(第 61、63 章)——一次革命,一场运动; 有一群人,忠于它,一步步做(第八编的忠诚); 做到后来,这条路子能走的都走完了,也暴露了它的问题——他叫它「饱和」(第 63 章); 然后,一段很长的间歇; 然后,也许,又有一个事件,开始下一段。

段与段之间,靠一个不变的理念连着——那个一再被拿起来的「假设」(第 63 章)。

◆ 先说他对在哪里

这张图,有三处很好。

第一,政治有段落。 不是一直进步,也不是一直倒退,是一段一段:起来,走完,停下。这个眼光,比许多「历史一路向前」的讲法细。

第二,「饱和」这个词好。 一条路子,走得再对,也会走到头:它能做的做完了,它的问题也露出来了。承认「饱和」,就是承认没有一条路子能永远走下去。这和老农说的「地乏了」,是一个意思。

第三,他晚年的书里,「中间」在回来。 《世纪》里的「减法」(第 62 章),《历史的觉醒》里的三种骚动(第 64 章)——一个讲一点一点地减,一个讲从一闪而过到慢慢成形。第 52 章说过,本书要在他后来的书里找「完整的圈」;这一编找到的,是一段回来了的中间。

◆ SDE 看这一处:用四种结局量一量

本系列有一把量尺:一个体系、一段历史、一个人,最后会走向四种结局中的哪一种——跃迁、内卷、轮回、耗散。

跃迁:一段走完,把土改成了一个新的样子,下一段站在这个新样子上,走得更远。像那块地:玉米改了地,黄豆接着改,玉米再种,更好。

内卷:一段不停地重复自己,越做越细,越做越累,土不变,路不变,只是在原地打转。

轮回:一段走完,一切归零;下一段,从头来过,和上一段几乎没有关系。

耗散:走着走着,劲散了,什么也没留下。

拿这把尺子,量巴迪欧的序列:

在他的写法里,段与段之间,最像轮回。 一段饱和了,停下;下一段,从一个新的事件开始,而事件,从空的边上突然冒出来——上一段改过的土,不参与下一个事件怎样发生(第 43 章)。连着两段的,只有一个不变的理念。一个不变的理念,加上每一次都从空里开始——这正是轮回的样子:每一轮都重新点火,每一轮的火,都点在同一个理念上,点在一片被当作空的地上。

SDE 说,一段历史,要走向跃迁而不是轮回,缺的正是那一样:上一段改过的土,要参与下一段怎样长出来。 玉米改了地,这件事,不能被当作「饱和、归零、下一轮从头来」;它恰恰是黄豆能长好的原因。

第 63 章那户三代人家,也是这样:爷爷那一回「没成」,不是归零;它留下了一个识字多的大儿子。父亲那一回「成了一半」,也不是归零;它把家挪进了城。孙子那一回能成,是因为前两回,已经把土翻到了这一步。那是跃迁,不是轮回。

◆ 「饱和」,再补一句

还有他那个很好的词:「饱和」。

在他那里,饱和的意思,是一条路子走到头了,该停了,等下一个事件。

SDE 对饱和,看法多一层:饱和,是定型走到了僵化。 一个样子稳住了,能被认出,能被传下去——这是定型;可定型待得太久,不再被回写,就开始僵:规矩只剩规矩,口号只剩口号,一代人热血里长出来的东西,到下一代,成了一张没人真信的表格。

可是,僵化的定型,不是一片空地。它底下,压着这一段走过的全部东西:做成了的,没做成的,伤了的人,学到的教训,留下来的制度和记忆。它会松动,会退回一锅粥——而下一段,正是从这一锅粥里熬出来的。 下一段像什么、能走多远,很大程度上,取决于上一段把土翻成了什么样。

◆ 保底:在一段序列里面,他看得很准

照规矩,说清他在什么条件下是对的。

在一段序列里面——从开始,到忠诚,到饱和——他的描述几乎处处成立。 一场运动怎样起来,一群人怎样忠于它,一条路子怎样走到头,他写得又准又冷静。他看得不准的,是两段之间:他把两段之间,当成了一段只有理念、没有土的空白。

◆ 本编的开门与关门

他看见了(开门):政治不是管理,是一种思想,普通人也能思考政治(第 61 章);一个世纪对「真实」的激情,以及它带来的暴力,毁灭与减法之分(第 62 章);假设不是规律,历史一段一段,路子会饱和(第 63 章);骚动有三种,是一条光谱(第 64 章)。

他关上了(关门):政治的开始没有来路(第 61 章);「事件从空里来」与「现在就要」之间有一种亲缘(第 62 章,待验);段与段之间只剩一个不变的理念(第 63 章);判错不让土回话,1979 年那处盲区(第 64 章);段与段之间最像轮回(第 65 章)。

本编总判断:他把政治看成一种稀少的、一段一段的思想,看得准,也看得冷;可段与段之间,他只留下一个不变的理念和一片被当作空的地——那是轮回的样子;SDE 说,上一段翻过的土,要参与下一段的生长,才有跃迁。

下一编,进入第二部大书:《世界的逻辑》。第 52 章那条判负条件三——在他后来的书里找完整的圈——在那里,要认真地找一次。

◆ 放回你的日子里

回到那块地。

每个人的一生里,都有几段「饱和」:一份工作做到没意思了,一种活法过到厌了,一段关系走到头了,一个爱好玩到不想碰了。

饱和的时候,很多人会说:「一切归零,从头来过。」

SDE 想请你换一个说法:不是归零,是换茬。 你在上一段里种下、收割、耗掉的那些东西,已经把你这块地改了一个样子——也许这个样子不适合再种同一种庄稼了,可它正适合种下一种。

今晚可以做一件事:想一段你已经「饱和」了的日子。写下三样:这一段,把我这块地改成了什么样?这个样子,不适合再种什么?它正适合种什么?

写完,你就不是在从头来过;你是在换茬。


带走的话:他的序列一段饱和了,下一段又从空里来——那是轮回;一块地,玉米改了地,黄豆接着改——上一茬翻过的土参与下一茬,才是跃迁。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开门——政治有段落,路子会饱和,晚年「中间」回来了;关门——段与段之间,只有一个不变的理念,没有被翻过的土。|空碗,还是一锅粥:饱和不是空地,是一锅僵住、终会松动的粥。

第十四编

《世界的逻辑》:他自己的那一次「换词」

编序

2006 年,《存在与事件》出版十八年后,巴迪欧出版了第二部大书:《世界的逻辑》,副题是「存在与事件,第二卷」〔核〕。

这本书,比第一卷还厚。它要补的,是第一卷留下的一个大缺口:第一卷讲了存在是什么,却没讲一个东西在一个具体的世界里,怎样「显出来」、显得有多亮。第 55 章说过,《过渡性存在论简论》已经开始转这个身;到了这本书,他换了一门数学,从头写起。

本书把这一次转向,叫作他自己的「换词」:从「存在」,换到「显现」。前言说过,这和王德生博士第四站 2026 年 5 月「只换一个词」——结构改读为显露——形状上有几分相像。这是本书的类比,读者当作一盏路灯。

本编六章:第 66 章讲显现与「超验」——同一个人,在不同的世界里亮度不同;第 67 章讲客体与关系;第 68 章讲「不存在者」;第 69 章讲四种变化——这是第 52 章判负条件三要认真找「完整的圈」的地方;第 70 章讲三种主体形式、身体与点;第 71 章是 SDE 解构,也是判决五的主场。


第 66 章

同一个人,在不同的世界里亮度不同

◆ 一个人的四个世界

第 6 章讲过一位五十岁的中学数学老师。这里把他再请出来,多看一眼。

在学校,他是教研组长,说话有分量,开会时大家等他开口。在这个世界里,他很亮。

回到家,高中的女儿嫌他啰嗦,饭桌上说到她的事,他插不上话。在这个世界里,他暗了不少。

回老家过年,村里人叫他「老师」,红白喜事请他写对联、主持仪式。在这个世界里,他又亮起来,甚至比在学校还亮。

到医院看病,他在队伍里排着,护士叫他的号,不叫他的名。在这个世界里,他几乎看不见。

同一个人,四个世界,四种亮度。

《世界的逻辑》要讲的,就是这件事。

◆ 他说了什么:显现,和「超验」

第一卷里,一样东西要么属于一个情境,要么不属于——只有两格。第二卷,他说:这不够。一样东西在一个世界里,不只是「在」或「不在」,还有「显得有多强」〔核:第二卷的核心转向;待核:以下细节〕。

他把一样东西在一个世界里显出来的样子,叫作「显现」。每一个世界,都有一把自己的尺子,量这个世界里每一样东西显得有多强、两样东西彼此有多像、有多近。这把尺子,他用了一个很难懂的哲学老词,叫「超验」——不是神秘的意思,只是指「一个世界里,用来量显现的那套等级」〔核:「超验」的用法;待核:具体定义〕。

这把尺子,他用一门比集合论更新的数学来写:一种讲「程度」「多和少」「一部分和整体」的逻辑〔待核:所用数学工具的名称与性质〕。有了这把尺子,每一样东西在一个世界里,都有一个「存在的程度」:最亮的,是最大;看不见的,是最小。

书里举过几个例子,本书只转述它们的样子〔待核:例子细节〕:一次在巴黎某个广场上的游行——同一个广场上,有游行的人、围观的人、警察、路过的店铺,在「游行」这个世界里,他们各自显得有多强,彼此有多近;一幅画——画面里的一座房子、一片树、一个人影,在这幅画的世界里,各有各的亮度;一个秋天傍晚的乡下——同一片风景里,一棵树、一堵墙、一缕光,显得有多强。

◆ 书一开头,他还说了一句很重的话

这本书的序言里,他还提出了一个判断,本书要先记下,第 70 章再回来〔核:序言中对「民主唯物主义」的表述;待核:原文〕:

他说,今天流行的一种世界观,可以叫作「民主唯物主义」,它的信条只有一句:世上只有身体和语言。 人就是一个会受苦、会享乐的身体,加上一堆说法和身份;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他要对这一句加一个「除了」:世上只有身体和语言——除了,还有真理。

◆ 先说他对在哪里:这是他离「显露」最近的一处

这一章,本书要认得很满。这是他两部大书里,离 SDE 说的「显露」最近的一处。

SDE 说,S 是显露,不是一个现成的结构;显露从模糊到清楚,是一条光谱;显露稳定下来,才成了结构——结构只是显露最稳的那一端。

《世界的逻辑》说:一样东西在一个世界里,不是「在」或「不在」两格,而是有一个存在的程度,从最小到最大。

两边都从「是什么」,走到了「显得怎样」;两边都把两格,换成了一条光谱。 那位数学老师的四个世界,用哪一边的话讲,都讲得通。

还有一处:他说亮度是「在一个世界里」的亮度。同一个人,在不同的世界里,亮度不同——没有一个脱离一切世界、独自摆在那里的「亮度本身」。这和 SDE 说的「形状是长出来的、在某片土里被认出的样子」,方向一致。

◆ SDE 看这一处:尺子是先摆好的,还是长出来的?

认完之后,只问一个问题,这个问题,就是判决五:那把尺子,是从哪里来的?

在他那里,每一个世界,都有一把尺子——「超验」;东西在这个世界里的亮度,由这把尺子来量。尺子是这个世界的「逻辑」,书名说的正是它。

可是,尺子本身是怎么来的?它会变吗?变了之后,是谁、怎样变的?

回到那位数学老师。

他在学校亮,是因为学校这个世界的尺子,看重教龄、职称、教学成绩——这把尺子,是这所学校几十年的评价办法、一届届领导、一代代老师,一点一点磨出来的。

他在家里暗,是因为家里这个世界的尺子,这几年变了:女儿小时候,爸爸说什么都对;上了高中,家里的尺子开始看重「懂不懂我」,而他恰恰不太懂。这把尺子,是女儿长大、他们父女一次次说话和吵架,一点一点改出来的。

他在老家亮,是因为村里这个世界的尺子,看重「读书人」「会写字」——这把尺子,是一个村子几代人对读书的敬重,一点一点攒出来的;而他自己当年考出去,也往这把尺子上添过一笔。

每一个世界的尺子,都是长出来的,而且一直在被改——被这个世界里的东西、这个世界里的人,回头改。

在他的书里,尺子是一个世界的「逻辑」,先摆在那里;东西在尺子上被量。SDE 说:尺子和被量的东西,是一起长的——形状在土里显出来,土又被形状改;量亮度的那把尺子,本身就是土的一部分。

这就是判决五右边那一列的第一句:显出来有深有浅——他看见了;量深浅的尺子先摆好了——他关上了。 第 71 章会把这一句立住。

◆ 放回你的日子里

回到那四个世界。

你也有好几个世界:单位、家里、老家、朋友圈、网上。你在每个世界里的亮度,不一样。

很多人被其中一个世界的亮度困住:在单位暗了,就觉得自己整个人都暗了;在家里被嫌弃,就觉得自己一无是处。

巴迪欧给你的第一句安慰是:亮度是「在一个世界里」的亮度。 你在这个世界暗,不等于你这个人暗。

SDE 再给你一句:每个世界的尺子,都是长出来的,也会被改——包括被你改。 那位数学老师,如果想在家里亮一点,不必去适应一把死尺子;他可以一次一次地,去学着懂女儿,慢慢地,家里那把尺子,也会被他们父女一起改一点。

今晚可以做一件事:挑一个你觉得自己「暗」的世界,写下这个世界的尺子在看重什么;再写一行:这把尺子是怎么来的?我能不能,一点一点,往上面添一笔?


带走的话:同一个人,在不同的世界里亮度不同——这是他离「显露」最近的一处;可每个世界量亮度的尺子,不是先摆好的,是长出来、也会被改的。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开门,开得很大——显现是一条光谱,亮度只在世界里算。关门——尺子先摆好了(判决五)。|空碗,还是一锅粥:每个世界的尺子底下,是一锅磨了几十年的粥。

第 67 章

一个东西在一个世界里,是怎样被「编」出来的

◆ 一张照片里的「我」

一张全家福。照片上,你站在第二排左边,个子最高,穿一件蓝衬衫,笑得有点僵。

照片里的这个「你」,是由什么组成的?

你会说:就是我呀。可仔细看:这个「你」,是照片上的一片像素——蓝色的一片(衬衫),肉色的一片(脸),黑色的一片(头发);它们在照片里挨在一起,彼此的颜色、明暗、位置,把这一片区域「编」成了一个能被认出来的人。

同一个你,在另一张照片里——比如一张毕业合影,站在最后一排的角落,被前面的人挡住了半张脸——就被「编」成了另一个样子:小,模糊,只有一只眼睛和半个额头。

《世界的逻辑》第三、四卷,讲的就是这件事:一个东西,在一个世界里,是怎样被「编」出来的。

◆ 他说了什么:客体、原子、关系

第 66 章讲了尺子:每一个世界,都有一把量亮度的尺子。这一章,看他怎样用这把尺子,把一个世界里的「东西」编出来〔核:第三、四卷论客体与关系;待核:以下细节〕。

客体。 在他这里,一个「客体」,不是一个现成摆在那里的东西,而是:一堆多(第一卷的纯粹的多),加上这个世界的尺子,给这堆多里的每一样,标上了在这个世界里「显得有多强」、彼此「有多像」。标完了,这堆多,就在这个世界里显成了一个客体。

就像那张照片:一堆像素(多),加上照片这个「世界」给它们标上的颜色、明暗、位置,就显成了一个「你」。

原子。 他还讲到,一个客体在一个世界里,可以被分到最小的一份——一个「原子」:再往下分,在这个世界里就分不出什么了。他提出了一条他叫作「唯物主义公设」的东西,大意是:每一个显现的最小单位,都对应着一个真实存在的东西〔核:「唯物主义公设」的提法;待核:原文表述〕。——显现不是飘在空中的,底下有存在托着。

关系。 两个客体之间,在一个世界里,可以有关系:一个比另一个亮,一个挨着另一个,一个包含在另一个里。他说,一个世界里的关系,不会改变客体本身在这个世界里的亮度——关系是加在客体之间的,客体先被编好〔待核:关于关系与客体的具体论断〕。

◆ 先说他对在哪里:客体不是先在的

这一章,本书要先记一件很要紧的事:在第二卷里,他把「客体」也从「本来就在」里拿了出来。

第一卷,他拆了「一」:一个现成的「一个」,是数出来的。第二卷,他更进一步:一个在世界里显出来的「东西」,是被这个世界的尺子「编」出来的;同一堆多,在不同的世界里,编成不同的客体。

这一步,和 SDE 的第三站——SIO 本体论——很近。SIO 说:客体不是先在的,是同一个结构性的显露,在「一号位」侧重——侧重对比、粒子、真——时的显影,显影为「那儿有个东西」。巴迪欧说:客体不是先在的,是一个世界的尺子把一堆多编成的。两边都说:「那儿有个东西」,是显出来的,不是摆在那儿的。

本系列尼采卷拆过一个很顽固的东西:「用更多双眼睛看同一件事」里,那个「同一件事」——一个在看之前就摆在那里的客体。巴迪欧的第二卷,在这件事上,是站在拆的那一边的:同一堆多,在不同的世界里,显成不同的客体;没有一个脱离一切世界、摆在那里等人看的「同一件事」。

这一处,本书记在他名下。

◆ SDE 看这一处:编的那只手,和被编的东西,一起长

认完之后,追一步,和第 66 章同一个方向。

在他那里,编客体的,是这个世界的尺子;尺子先有,客体后编。关系,加在已经编好的客体之间。

可回到那张全家福。

照片里那个「你」,站在第二排左边,个子最高,笑得僵——这是照片这个世界「编」出来的。可照片这个世界本身,是怎么来的?是那一天,一家人为了拍这张照片,互相推着、挪着、商量着站位编出来的:奶奶坐中间,孩子们站后面,你个子高就站边上,你表弟调皮就被按在前排。照片的「尺子」——谁站哪儿、谁显得重要——是这一家人在那一天、带着几十年的关系,一起编出来的。

而且,编出来之后,它还会回头改人:这张照片挂在老家的墙上,十年里,每一个来家里的亲戚都看见你站在奶奶身后;于是,在这个家族的「世界」里,你慢慢地,真的成了那个「站在奶奶身后的人」。

尺子编客体,客体也改尺子;关系不只是加在东西之间,关系本身也在编东西。

SDE 讲 SIO 时,用过一个画面:双人舞的舞步,不在甲身上,也不在乙身上,在「跳」这件事里。一个客体,也是这样:它不是先编好、再放进关系里的;它就是在关系里、在一次次的互动里,被编出来、又被改写的。王德生博士的第三站,把主体、互动、客体排进同一张表,各安一个号位——互动,不是后加的,是和客体、主体同时在场的那一个。

巴迪欧的第二卷,把客体从「本来就在」里拿了出来——这是大步;可他让「关系」排在客体后面,让「尺子」排在客体前面。SDE 说:三样是一起长的。

◆ 放回你的日子里

回到那张全家福。

每一个家、每一个单位、每一个圈子,都有自己「编人」的方式:谁站前面,谁站边上,谁被叫全名,谁被叫外号,谁在群里说话有人接,谁说了没人理。

很多人以为,自己在这些地方的「样子」,是自己本来的样子。巴迪欧提醒你:不是,那是那个世界编出来的;同一个你,在另一个世界,会被编成另一个样子。

SDE 再提醒你:编你的那套方式,也是你和那里的人,一次次互动编出来的。 你一直站在边上,一部分,是因为你每次都往边上站;你在群里说话没人接,一部分,是因为你和他们之间,还没有那几次来回。

今晚可以做一件小事:在你最常「站在边上」的那个地方,下一次,换一个位置站一站,或者,先去接别人一句话。看看那个世界,会不会把你编成一个稍微不一样的样子。


带走的话:他把「客体」也从本来就在里拿了出来——一个东西,是一个世界的尺子把一堆多编成的;SDE 补一句:尺子、客体、关系,是在一次次互动里一起长出来的。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开门——客体不先在,没有脱离世界的「同一件事」,显现底下有存在托着。关门——尺子排在客体前面,关系排在客体后面。|空碗,还是一锅粥:一张全家福底下,是一家人几十年的一锅粥。

第 68 章

「我们一无所是,让我们成为一切」

◆ 一个在家里「不存在」的人

一个大家庭,三代人住在一起。家里的大事——买房、孩子上哪所学校、老人住院——都是几个男人在饭桌上商量定的。

家里有一个儿媳妇,嫁过来十几年了。她做饭,洗衣,接送孩子,照顾老人,家里的每一件小事,都经过她的手。可到了商量大事的时候,没人问她。她在饭桌边站着,添饭,收碗;她在这个家里,天天都在,可在「这个家怎么定大事」这个世界里,她的亮度,几乎是零。

后来有一年,公公中风住院,家里乱成一团。几个男人都说不清老人吃什么药、几点吃、医生上次说了什么——只有她说得清。那几个月,医院、药、护工、账,全是她在安排。

老人出院以后,家里再商量事,第一个被问的,变成了她。

一个在这个世界里「几乎不存在」的人,一下子,成了这个世界里最亮的那个。

◆ 他说了什么:每一个世界,都有它的「不存在者」

《世界的逻辑》里,有一个很动人的概念,常被译作「不存在者」〔核:该概念的提出;待核:原文细节〕。

他的意思,大致是:一个世界里,每一个客体,都有一个「不存在者」——一个在这个世界里、以这个客体的方式,亮度是最小的那一个部分。它不是不存在,它在;可在这个世界的尺子上,它显得几乎为零。

然后,他说了这本书里最有力量的一段:一个强的事件发生时,那个亮度几乎为零的不存在者,会一下子变成最亮的。

他举的例子,是 1871 年的巴黎公社〔核:他在第五卷以巴黎公社为例;待核:细节〕。在当时法国的政治世界里,巴黎的工人,作为一股能自己治理城市的政治力量,亮度几乎是零——他们在,他们干活,可在「谁有资格管国家」这个世界里,他们不算数。1871 年 3 月的某一天,事情一下子翻了过来:工人们自己组织起来,管了一座城市两个多月。那一刻,这个「不存在者」,变成了这个世界里最亮的东西。

他用一句歌词来说这件事——那是一首十九世纪流传很广的工人歌曲里的一句,大意是:「我们一无所是,让我们成为一切。」〔核:出自《国际歌》法文歌词,他在书中引用〕

他还说:一个事件,不只让不存在者变亮;它也会让某些原来很亮的东西,变得几乎消失——他叫它「毁灭」〔待核〕。

◆ 先说他对在哪里:他看见了「谁被数进来」会被改写

这一章,本书要认得很真心。这是他写回写,写得最有力量的一处——比第 41 章的力迫,还要贴近人。

第 41 章的力迫说:真理做成之后,会改写一个地方「什么算真」。这一章说:一个事件之后,一个世界里「谁算数」「谁亮」,会被整个翻过来。

回到那个儿媳妇。那一年之后,这个家的尺子变了:会安排、说得清、扛得住,成了这个家新的「亮」。那个原来在饭桌边站着的人,坐到了饭桌中间。一个世界的尺子,被改写了。

这一段,第 66 章本书刚刚问过:尺子是先摆好的,还是会被改的?在「不存在者」这里,他自己给出了一个回答:会被改——被一个强的事件改。

这一处,是第 52 章判负条件三在第二卷里找到的第一块东西:改了的世界,确实被他写出来了。 本书记下。

◆ SDE 看这一处:「不存在者」,不是零

认完之后,追问两件事。

第一件:那个不存在者,在变亮之前,是什么样子?

在他那里,它的亮度,是这个世界里的最小——接近于零。它在,可在尺子上,它什么也不是。

可那个儿媳妇,在变亮之前,真的「什么也不是」吗?

她十几年里做的每一顿饭、记的每一次药、跑的每一趟医院、在老人床边说的每一句话,都在这个家里,一点一点地攒着。她对这个家每一个人的脾气、每一件事的来龙去脉,比谁都清楚。她不是零。她是一锅在这个家的尺子上显不出来的粥——一直在熬,只是这个家的尺子,量不到熬的那一段。

公公中风那一年,不是一个从空里掉下来的「事件」,把一个零变成了最大;是一场危机,让这个家终于用上了一把能量到她的尺子——而她那十几年攒下的东西,一下子,显了出来。

巴黎公社那一天也是这样。那些工人,在「变成一切」之前,并不是「一无所是」:他们在工厂里、在街区里、在一次次罢工和集会里,攒了几十年的组织经验、互相的信任、对一座城市的熟悉〔核:常见口径〕。那一天,是这些东西,在一把新的尺子下,显了出来。

「我们一无所是」——这句话,说的是「在旧尺子上,我们一无所是」;不是「我们本来一无所有」。

第二件:它是怎样变亮的?

在他那里,是一个强的事件,让它从最小一下子变成最大。一下子。

在 SDE 里,是那一锅粥,熬到一场危机来临,旧的尺子松了,新的尺子长出来,它显出来了。这中间,有一段路:那个儿媳妇在医院那几个月,不是「一下子」变亮的,是一天一天,一件一件,让家里的人看见、承认、习惯;到老人出院,新的尺子才稳住。

用王德生博士的第五条判断说:他把「秩序显露出来的 SDE 洪流」,当成了「突然发生的存在」。不存在者「一下子成了一切」——那一下,是一锅在旧尺子上显不出来的粥,在新尺子下显出了秩序。

◆ 放回你的日子里

每一个地方,都有它的「不存在者」。

家里那个天天在、却从来没被问过意见的人;单位里那个干了最多活、却从来没被点过名的人;班里那个成绩一般、却默默照顾着好几个同学的孩子;你自己身上,那一样你一直在做、却从没有人当回事的本事。

巴迪欧会告诉你:他们可能某一天,一下子,成为一切。

SDE 会告诉你两件事:

第一,他们不是零。 他们一直在熬,只是这个地方的尺子量不到。

第二,不必等一场危机。 你可以现在就换一把尺子去看他们——问一句那个从没被问过的人:「这件事,你怎么看?」你会发现,她说得比谁都清楚。


带走的话:「我们一无所是,让我们成为一切」——一个世界里谁算数,会被整个翻过来,这是他写回写最有力的一处;只是「一无所是」说的是旧尺子,不是本来一无所有——那是一锅在旧尺子上显不出来的粥。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开门,开得很大——世界的尺子会被改写,谁算数会被翻过来(第 52 章判负条件三记一笔)。关门——不存在者被写成接近零;变亮被写成一下子。|空碗,还是一锅粥:那个儿媳妇的十几年,是一锅粥。

第 69 章

四种变化:他搭了三级台阶

◆ 四种「变」

同一个家里,一年之内,发生了四件「变」:

春天,客厅换了一套新沙发。家里的样子变了一点,可谁在家里说了算、一家人怎么过日子,一点没变。

夏天,女儿第一次在饭桌上顶撞了父亲,说:「你不懂。」大家愣了一下,第二天,一切照旧,像什么都没发生。

秋天,母亲报了一个夜校,每周有两个晚上不在家。家里的晚饭,第一次由父亲来做。慢慢地,家里有些事情的分工,悄悄变了;可大的格局,还是原来那样。

冬天,父亲下岗了。一连几个月,家里的一切都翻了过来:母亲的那份工资,成了家里的主要收入;女儿开始周末去打工;父亲学会了做一家人的饭,学会了听女儿说话。一年以后,这个家,已经是另一个家了。

同样是「变」,这四件,分量完全不同。

《世界的逻辑》第五卷,讲的就是这件事:变化,有四种。

◆ 他说了什么:四种变化

第一卷里,只有两种东西:照常运转的情境,和从空的边上冒出来的事件。第二卷里,他把「变化」分细了,分成四种〔核:第五卷的四种变化;待核:译名、定义与判别标准的细节〕:

第一种:变动。 一个世界里,东西本来就在变:亮一点,暗一点,挪个位置。这些变,都在这个世界的尺子允许的范围里,不碰尺子本身。——那套新沙发。

后三种,都要有一个「场所」。 第二卷里的「场所」,是一个在某一刻,自己把自己也显了出来的东西——它不只是在这个世界里被量,它一下子站到了量它的那个位置上,然后又消失。场所是一闪而过的〔核:第二卷对「场所」的新定义;待核:原文〕。

第二种:事实。 有一个场所出现了,可它显得不够强——没有亮到最大。它来了,又走了,没留下什么。——女儿那一句「你不懂」。

第三种:弱的独异。 有一个场所出现了,而且亮到了最大;可它带来的后果,有限——它改了一些东西,却没有把那个世界里的「不存在者」(第 68 章)变亮到最大。——母亲上夜校,家里悄悄变了一些分工。

第四种:强的独异。 场所亮到了最大,而且后果也最大:那个世界的「不存在者」,一下子变成了最亮的。这就是事件。——父亲下岗那一年,家里原来最不算数的那几样(母亲的工资、女儿的想法、父亲会不会做饭)一下子都成了家里最要紧的。

他用来讲「强的独异」的例子,正是第 68 章的巴黎公社〔核〕。

◆ 先说他对在哪里:两格,变成了四级

这一章,本书先要认一件大事:第一卷里的「两格」——照常,或事件——在第二卷里,变成了四级。

这一步,离 SDE 很近。SDE 说,显露从模糊到清楚,是一条光谱;一股洪流,有大有小,有的显出来一闪就没了,有的显出来改了一切。巴迪欧的四种变化,把这条光谱,切成了四段。

那个家的一年,用他的四级来讲,讲得非常清楚:沙发、那一句顶撞、夜校、下岗——分量不同,他给了它们不同的名字。第 48 章辩护人说过的那句话,在这里得到了证实:他后来确实承认,日常里有变化,而且有好几种。 本书在第 48 章据此收窄过一次。

这一步,还对判词的候选做了一次检验。提纲里,判词②是:「他在『存在』和『事件』之间只放了一个『与』字……中间没有楼梯。」到了第二卷,这一句被他自己推翻了一半:楼梯,他搭了——三级台阶,事实、弱的独异、强的独异。 本书在这里照实记下:判词②如果用,要收窄;这也是本书最终选判词⑤、不选②的一个理由。

◆ 第 52 章那条判负条件,在这里认真找一次

第 52 章写过一条判负条件:如果在《世界的逻辑》里,四种变化之间,写出了从弱到强的生长过程——事件之前有可以追的张力——那么,本书的判决要改。

现在,认真找。

他的四级,是怎样分的?看两样东西:一个场所显得有多强(到没到最大);它的后果有多大(有没有让不存在者变到最大)〔待核:判别标准〕。

请注意这两样东西的样子:它们是在变化发生之后,去给这个变化量分量、定等级的。 一件事发生了,我们去看它亮到了几分、后果有多大,然后说:这是事实,那是弱的独异,那是强的独异。

那么,一个「事实」,会不会一次一次地攒,攒成一个「弱的独异」,再攒成一个「强的独异」? 女儿那一句「你不懂」,母亲那几个晚上的夜校,会不会一点一点地,把这个家推到下岗那一年的翻转?

在他的四级里,本书没有找到这样一条路(待核:须通读第五卷原文确认)。每一种变化,都由一个一闪而过的场所带来;场所来了,又走了;等级,是按这一闪亮到几分、后果多大来分的。台阶是有了,可它们是给已经发生的变化分等级用的,不是一级一级往上爬的路。

所以,照实报账:第 52 章判负条件三,在这里没有被满足。 他搭了三级台阶,可台阶之间没有一条爬上去的路;场所仍然一闪而过;强的独异之前,那一段一段的攒,仍然不在他的写法里。本书的判决不改。

◆ SDE 看这一处:那个家,是一级一级爬上去的

回到那个家。

用 SDE 的眼光看,这一年的四件事,不是四个互不相干、各自一闪而过的「场所」,而是一股洪流,走到了四个不同的地方:

女儿那一句「你不懂」,是这个家张力的第一次冒头——一闪就没了,可它说明锅里已经有东西在熬。

母亲上夜校,家里的分工悄悄变了——张力在攒,土在被一点一点地改:父亲第一次做了饭,女儿第一次看见母亲在家以外的样子。

父亲下岗,是这一锅粥熬到头、被一场危机逼出来的整体翻转——它能翻得那么彻底,恰恰是因为前面那两件事,已经把土松动了: 父亲已经会做几样菜了,女儿已经敢说话了,母亲已经有了家以外的一片天。

在 SDE 里,四级之间,有一条路:前面的每一级,都在给后面那一级攒张力、松动土。 123 原理的第一拍,就在这里。

巴迪欧给变化分了等级——这很好;SDE 说,等级之间,是一股洪流一级一级地往上爬。

◆ 放回你的日子里

回到你自己的家、你的单位、你自己。

最近一年里,发生过哪些「变」?试着把它们分成巴迪欧的四种:只是换了个沙发的变动;一闪而过的事实;悄悄改了一些东西的弱的独异;把一切都翻过来的强的独异。

分完之后,SDE 请你再做一件事:把它们按先后排起来,看看前面那几件,是不是在给后面那一件攒劲。

如果是,那么,你现在身边正在发生的那些「小事」——一句顶撞,一次尝试,一个悄悄的改变——很可能,就是下一次大翻转正在攒的劲。看见了它们,你就不必等到那一年,才说「突然什么都变了」。


带走的话:第二卷里,两格变成了四级——他搭了三级台阶;可台阶是给已经发生的变化分等级用的,不是一级一级往上爬的路(第 52 章判负条件三:未满足)。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开门——变化有四种,日常有变化,两格成了光谱;判词②被他自己推翻一半。关门——场所一闪而过,台阶之间没有路。|空碗,还是一锅粥:那个家一年里的四件事,是一锅一级一级熬上去的粥。

第 70 章

忠实的、反动的、晦暗的

◆ 一件事之后,三种人

一所学校,来了一位新校长。她做了一件以前没人敢做的事:取消了按成绩分快慢班,把所有孩子打散重编,让好老师轮流带每一个班。

一年后,全校的氛围变了:原来的「慢班」孩子,有一半成绩上来了;原来的「快班」孩子,没有像家长担心的那样掉下去。

面对这件事,学校里出现了三种人。

第一种,是跟着一起干的老师:他们琢磨新的教法,一个班一个班地试,把这件事往前推。

第二种,是嘴上不反对、心里不以为然的人:「分不分班,其实差不多。」「成绩上来,是这届学生本来就好。」「新校长不过是运气好。」——他们不否认发生了什么,只是一遍遍地说:这没什么,用不着改什么。

第三种,是站出来激烈反对的人:「这是在拉低好学生!」「这是在搞平均主义!」「好孩子就该和好孩子在一起,这是天经地义的!」——他们要把这件事抹掉,回到「本来的样子」,而那个「本来的样子」,被他们说成是天经地义、不能碰的。

《世界的逻辑》开头的第一卷,讲的就是这三种人。

◆ 他说了什么:三种主体形式

这本书的第一卷,他讲「主体」的形式——一件事(一个真理的开端)之后,人们可以有三种不同的样子〔核:第一卷的三种主体形式;待核:译名与细节〕:

忠实的主体:接住这件事,把它往前推,一步一步地造出它的后果。——第一种老师。

反动的主体:不否认发生了什么,可一遍遍地说「这没什么新的」「用不着改」;他们不是要消灭它,是要把它降成一件普通事,让一切照旧。——第二种人。

晦暗的主体:要把这件事彻底抹掉;为此,他们常常搬出一个超越一切的「大东西」——神、血统、民族、「天经地义的本来」——用它来压住这件事,说它根本不该发生〔核:晦暗主体与「超越之体」;待核〕。——第三种人。

他还讲了真理的几种命运:被生产出来(忠实的);被否认(反动的);被遮蔽(晦暗的);还有一种,很动人,叫复活——一个被遮蔽了很久的真理,在很久以后、在另一个地方,被新的人重新接起来〔核:四种「目的地」;待核〕。

他举的复活的例子,是古罗马的奴隶起义领袖斯巴达克斯:他的起义被镇压,被遮蔽了将近两千年;十八世纪末,海地的黑奴起来造反,他们的领袖被人称作「黑色的斯巴达克斯」——一个被埋了很久的名字,在另一片土地上,复活了〔核:他以斯巴达克斯与海地革命为例;待核:细节〕。

◆ 身体与点

这本书的后两卷,还讲了两样东西,本书合在这里简单说〔核:第六、七卷主题;待核:以下细节〕:

身体。 一个真理,不能只在脑子里;它要在这个世界里有一个「身体」——一群人,一套组织,一些具体的东西——替它在世界里行动。那所学校里,那几个一起琢磨新教法的老师、重新排的课表、一次次的教研会,就是这件事的身体。

点。 一个真理往前走,会一次次遇到「点」:一个必须说「是」或「不是」的关口——走这条路,还是那条路。每一个点,都是对这个真理的一次考验。那所学校第二年,要不要把这种编班推广到初三——初三要中考——就是一个点。

◆ 回到序言那一句:「只有身体和语言」

第 66 章记过,他在这本书的序言里,对一种流行的世界观说了一个「除了」:世上只有身体和语言——除了,还有真理。

现在,这一句可以讲清楚了:在他看来,今天的人,被当作一个会受苦、会享乐的身体,加上一堆说法和身份;而他要说:人还能成为一个真理的身体——活着,就是像一个「不朽者」那样去行动,加入一个真理〔核:该书结尾「何为生活」一节的大意;待核〕。

◆ 先说他对在哪里

这一章,有三处特别好。

第一,三种主体形式,是一把极好用的尺子。 一件新事之后,人们的反应,不只是「支持」和「反对」两种。那种「不反对,只是说这没什么」的人(反动的),和那种「搬出天经地义来压住它」的人(晦暗的),是两种完全不同的反对。能分清这两种,在单位里、在家里、在社会上,都很有用。

第二,「复活」。 这是第 63、65 章之后,本书要补记的一笔:他并不是完全没有写序列与序列之间的连接。 一个被埋了两千年的名字,在另一片土地上被重新接起——这是一种跨越时代的连接。本书在第 65 章说他的序列之间「最像轮回」;这里收窄一点:他写了一种连接,叫复活。

第三,真理要有身体。 第一卷里,真理有点像一样飘在空中的东西;第二卷里,它要落进这个世界,要有组织、有人、有具体的东西替它行动,还要一次次地过「点」。手上碰的那块地,回来了。

◆ SDE 看这一处:复活靠的是名字,还是土?

两处追问。

第一处,复活。

斯巴达克斯的名字,在海地复活了。可海地的奴隶,是因为想起了斯巴达克斯,才造反的吗?

照 SDE 的看法,不是。他们造反,是因为他们那片土:甘蔗种植园里一年一年的苦役,一次次失败的逃跑和反抗,远处法国大革命传来的「人人平等」的消息,奴隶之间一点一点攒起来的联络——这一锅粥,熬到 1791 年,显了出来。「黑色的斯巴达克斯」这个名字,是这一锅粥显出来之后,被人认出来、叫出来的;不是这个名字,点着了这一锅粥。

所以,复活这件事,SDE 读作:一片新的土熬出来的新东西,认出了一个旧名字。 名字连起了两个时代;可让新东西长出来的,是新的那片土。第 63 章说过:段与段之间,连着的不只是一个理念,还有一层层被翻过的土——在复活这件事上,连着的是一个名字,长出东西来的是土。

第二处,「只有身体和语言」。

他说:世上只有身体和语言——除了,还有真理。

用 SDE 的三块地来看这一句,会看见一件有意思的事(本书的读法,待验):「身体」,大致是手上碰的那块地;「语言」,大致是脑子里想的那块地。那一句流行的世界观,少的是第三块地:心里的——「我、你、他」,记忆、身份、情绪、关系。

巴迪欧给它补上的,是「真理」。SDE 给它补上的,是「心里的那块地」——而且说:真理,不是第四样东西,是在三块地缠在一起的洪流里长出来的。

那所学校的新校长,她做成那件事,靠的不只是一个「真理」加上一些身体(老师、课表)和语言(教学理念);还靠她那几年在这所学校里和老师们攒下的信任,靠那些「慢班」孩子心里那一点被看见的感觉,靠家长们一次次从怀疑到放心的那份心思。心里的那块地,是这件事能成的一大半。

◆ 放回你的日子里

你身边,一定有过一件「新事」:一个新的做法,一个新的人,一种新的想法。

下一次,可以拿巴迪欧这把尺子,看看身边的人(包括你自己)是哪一种:

是跟着往前推的?(忠实的)

是嘴上不反对、心里说「这没什么,用不着改」的?(反动的)

还是搬出「天经地义」「本来就该这样」来压住它的?(晦暗的)

看清了,你就知道,对哪种人该怎么说话:对第二种人,要让他看见,这件事确实改了些什么;对第三种人,要问他,那个「天经地义」,是从哪里来的——它有没有来历,有来历,就能被改。

最后一句,是 SDE 补的:一件新事要成,别只顾身体和道理,也要照顾心里的那块地。


带走的话:一件事之后,有忠实的、反动的、晦暗的三种人,还有一种很动人的「复活」;可复活靠的,是一片新的土认出了一个旧名字。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开门——三种主体形式,真理要有身体,序列之间有「复活」(本书收窄第 65 章一次)。关门——复活靠名字不靠土;「身体和语言」之外,只补了真理,没补心里的那块地。|空碗,还是一锅粥:海地的 1791 年,是一锅熬了几十年的粥。

第 71 章

从存在走到显现,差一步走到土

(SDE 解构)

◆ 一位老摄影师的两句话

一位拍了四十年照片的老摄影师,带过很多徒弟。他常对徒弟说两句话。

第一句:「同一个人,换一个光,就是另一个人。」——早上的光,把一张脸拍得柔和;中午的光,拍得硬;傍晚的逆光,只剩一个轮廓。人没变,光一变,照片里显出来的,就完全不同。

第二句,他说得少,只对跟了他很多年的徒弟说:「光也不是老天给你摆好的。你在一个地方拍久了,你就知道,这里的光是这片山、这片水、这片房子一起弄出来的——山挡了哪边,水反了哪边,墙白了哪边。你在这里拍了十年,这里的光,也被你拍过的那些照片,改了人们看它的眼光。」

第一句,《世界的逻辑》说到了。第二句,是这一章要补的。

◆ 这一编走过的路

先把这一编五章,并排放:

第 66 章:同一个人,在不同的世界里亮度不同;每个世界有一把量亮度的尺子——「超验」。 第 67 章:一个客体,是一个世界的尺子把一堆多编成的;客体不先在。 第 68 章:每个世界有它的「不存在者」;一个强的事件,让它一下子变成最亮的——世界的尺子被改写。 第 69 章:变化有四种;他搭了三级台阶;可台阶之间没有往上爬的路。 第 70 章:三种主体形式;真理要有身体;序列之间有「复活」。

一句话:他从「存在」走到了「显现」,把两格换成了光谱,把客体从「本来就在」里拿了出来,还写出了尺子会被改写。

这一步,走得很大。

◆ 判决五:尺子先摆好了

判决五,在这一编立住。它的两列是:

他打开了什么:显出来有深有浅;亮度只在一个世界里算;客体是编出来的。

他关上了什么:量深浅的尺子,是每个世界事先配好的。

要把这一句说准,得先把一件事说公道:他的尺子,不是永远不变的。 第 68 章讲过:一个强的事件,会让不存在者一下子变成最亮的——这等于改写了这个世界的尺子。所以,「尺子先摆好了」不是说尺子永远不变,而是说:

一,尺子平时是先摆好的。 一个世界里,东西在尺子上被量;尺子本身,在「变动」「事实」「弱的独异」里,都不动。

二,尺子只在「强的独异」那一刻才会被改。 而那一刻,是一闪而过的场所带来的,是一下子的。

三,尺子被改之后,改了的尺子,不参与下一次变化怎样发生。 下一次强的独异,又从一个一闪而过的场所来。

老摄影师的第二句话,恰恰是这三条的反面:光平时就在被改——被山、水、房子,被一年一年在这里拍照的人;它不是只在某一个大时刻才被改;改了的光,就是下一张照片的光。

◆ 用王德生博士的判断,再量一次

把王德生博士的五条判断,放到这一编上:

第四条说:只有这些 SDE 进入秩序态,这个洪流才有可能进行数学化。——他给「显现」用上的那门新数学,量得了的,仍然是一个世界里已经稳住的那些亮度等级;正在变亮的那一段、正在成形的那一段,他用「场所一闪而过」带过去了。

第五条说:而他的是将「事件:突然发生的存在」,其实那些「秩序显露出来的 SDE 洪流」。——第 68 章那个儿媳妇、第 69 章那个家,都是例子:「一下子变亮」「一下子翻转」,是一锅在旧尺子上显不出来的粥,在新尺子下显出了秩序。

第二条说:存在是 SDE,事件是 SDE 洪流。——在这一编,他把「存在」换成了「显现」,又把「事件」分成了四级;离「一层楼」近了很多,可还差一步:他的光谱,是给已经显出来的东西排等级;SDE 的光谱,是一股洪流一路走过来的样子。

◆ 前言那个类比,在这里说完

前言里,本书借王德生博士的历程,打过一个类比:2006 年,他从「存在」转向「显现」;2026 年 5 月,SDE 把「结构」改读为「显露」。两边都是「只换一个词」,都从「是什么」转向「怎样显出来」。

走完这一编,可以把这个类比说完了(仍是类比,不是史实):

他换了词,换出了一条光谱,却把量光谱的尺子,留给了每个世界事先配好的「逻辑」。

SDE 换了词,说的是:结构只是显露最稳的那一端;而显露本身,是形状和路、土一起长出来的——量它的尺子,也在土里,也在被改。

两边都走到了「显」,分别只在最后一步:尺子,是摆好的,还是长出来的。

◆ 保底:在一个稳定的世界里,他的尺子几乎处处成立

照规矩,说清他在什么条件下是对的。

在一个世界的尺子已经稳住、暂时没人去改它的时候,他的「显现逻辑」几乎处处成立: 一个运转多年的单位里谁亮谁暗,一幅已经画完的画里每一样东西的轻重,一场已经排好的演出里每个演员的位置——用他的尺子去量,又准又细。

他错在:把「尺子稳住」的那一站,当成了尺子的本来样子。

◆ 第 52 章判负条件三:这一编的结账

第 52 章写过:如果在他后来的书里,找到了完整的圈——事件之前可以追的张力,改了的世界参与下一个事件——本书的判决要改。

这一编,认真找了。结账如下:

找到的:尺子会被改写(第 68 章);变化分四级(第 69 章);序列之间有「复活」(第 70 章)。——三样,都是往「圈」那边走的步子,本书一一记下,并据此在第 65、69 章各收窄过一次说法。

没找到的:四级之间往上爬的路(第 69 章);场所之前可以追的张力;改了的尺子参与下一次变化怎样发生。

结论:判负条件三,在《世界的逻辑》里没有被满足。判决不改。 第十六编拆《真理的内在性》时,再找最后一次。

◆ 本编的开门与关门

他看见了(开门):亮度只在世界里算,显现是一条光谱(第 66 章);客体是编出来的,不先在(第 67 章);世界的尺子会被改写,谁算数会被翻过来(第 68 章);变化有四级,日常有变化(第 69 章);三种主体形式,真理要有身体,序列之间有复活(第 70 章)。

他关上了(关门):尺子平时先摆好,只在一闪而过的强事件里被改(第 66、71 章);尺子排在客体前面(第 67 章);不存在者被写成接近零,变亮被写成一下子(第 68 章);台阶之间没有路(第 69 章);复活靠名字不靠土(第 70 章)。

本编总判断:他从「存在」走到了「显现」——两格换成了光谱,客体从本来就在里拿了出来,尺子也会被改写;只差最后一步走到土:量光谱的那把尺子,不是每个世界事先配好的,是和被量的东西一起,在土里长出来、一直被改的。

判决五,在这一编立住。

◆ 放回你的日子里

回到那位老摄影师的两句话。

第一句——同一个人,换一个光,就是另一个人——你可以用在自己身上:你在某个地方暗,不是你暗,是那里的光。

第二句——光也不是老天摆好的——你可以用在你待了很久的那个地方:你的家,你的单位,你的朋友圈。那里的光,是那里的人一起弄出来的,你也是其中之一。

今晚可以做一件事:想一想,在你待得最久的那个地方,这些年,你往那里的「光」里,添过什么?是让某个人亮了一点,还是让某件事暗了一点?

你会发现:你不只是被那里的光照着的人,你也是那里的光的一部分。


带走的话:他从存在走到了显现,换出了一条光谱;只差一步走到土——量光谱的尺子,也是在土里长出来、一直被改的。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这一编他开的门比第一卷多——光谱、编出来的客体、会被改的尺子;判决五在此立住:尺子先摆好。|空碗,还是一锅粥:每个世界的光底下,是一锅山水房子一起熬出来的粥。

一本书一张卡(《世界的逻辑》,2006)

第十五编

爱、幸福、青年与剧场:他几乎长出了土

编序

《世界的逻辑》之后,六七十岁的巴迪欧,写了一串给普通人读的小书:讲爱,讲幸福,讲写给年轻人的「真正的生活」,讲戏剧,还把柏拉图的《理想国》重写了一遍。

这些书,很薄,很好读,在很多国家卖得比他的大书多得多。中文世界里,《爱的多重奏》尤其流行。

本编五章,一本一章:第 72 章《爱的多重奏》,第 73 章《真正幸福的形而上学》,第 74 章《真正的生活》,第 75 章《柏拉图的理想国》《戏剧颂》与他的剧本,第 76 章 SDE 解构。

本编的标题,是本书读完这几本书之后的一个感觉:在这些写给普通人的书里,他几乎长出了土。 一个人讲存在、讲事件,讲得冷而硬;讲到爱、讲到年轻人、讲到舞台,他的笔下,一次次出现了日子、身体、相处、一天一天的时间。离 SDE 最近的,不是他最难的那几本书,而是这几本最薄的。


第 72 章

《爱的多重奏》:两个人的舞台

◆ 一句广告词

有一年,一家婚恋网站打出了一句广告,大意是:「不必坠入爱河,也能拥有爱情。」〔待核:广告词原文与出处〕

意思是:我们的系统,会根据你的条件、爱好、收入、星座,替你算出最合适的那个人;你不必冒险,不必受伤,不必经历心碎,直接得到一段「匹配」的关系。

2008 年夏天,巴迪欧在法国阿维尼翁戏剧节上,和一位记者做了一场关于爱情的对谈,一开头,就拿这句广告开刀〔核:对谈缘起;待核:细节〕。第二年,对谈整理成一本小书出版,中文常译作《爱的多重奏》,直译是《爱的礼赞》〔核:出版年份〕。

◆ 他说了什么:爱,是「二」的场景

书很薄,意思很清楚。大意是〔待核:以下为该书论点的转述〕:

第一,爱正在受到威胁。 威胁它的,不只是冷漠,更是那种「零风险的爱」:把爱情变成一次精打细算的匹配,把一切可能的冒险、意外、伤痛都排除掉。这样的「爱」,是一份保险合同,不是爱。

第二,爱从一次相遇开始。 两个人相遇,这是一个偶然,一个从之前的生活里推不出来的「事件」。

第三,爱要被说出来。 「我爱你」这句话,他叫它「宣告」:它把那一次偶然的相遇,固定下来,变成一个承诺——从此,我们要一起面对这件事的后果。

第四,爱是「二」的场景。 这是他从《条件》里(第 55 章)就开始讲的:爱,不是两个人合成一个,也不是一个人在另一个人身上补自己的缺口;爱,是从「两个人」的角度,去重新看这个世界——一起看一场电影,一起走一座城市,一起养一个孩子,每一件都从「我们两个」的眼睛看出去。

第五,爱是持续的建造。 他很喜欢引用诗人兰波的一句话:爱,要被重新发明〔核:常见引述〕。爱的真理,不在相遇那一秒,在往后每一天:把两个人的世界,一砖一瓦地重新搭起来,经历争吵、分歧、考验,一次次地「重新宣告」。他说,他更感兴趣的,不是一见钟情,而是「持续」。

◆ 先说他对在哪里:这是全书最该送给普通人的一本

这一章,本书要把公道还得最足。

第一,他抓住了这个时代爱情的一个真毛病。 「零风险的爱」——条件匹配、算法推荐、先看房子车子、怕受伤所以不投入——很多人都在这样谈恋爱,也都隐隐觉得不对。他说出了不对在哪里:爱,本来就包含着冒险;拿掉了冒险,剩下的,是一份合同。

第二,「一起看」。 第 55 章已经记过,这里再说一次,因为它太好:爱,不是合一,是两个人一起去看同一个世界,看见一个人看不见的东西。

第三,爱在持续里。 这一句,和第 37 章的「忠诚不是坚持」,是同一件事的两面:相爱的两个人,不是守着相遇那一秒,是每一天把两个人的世界重新搭一遍。

第四,也是本书最要记下的一笔:这本书里,「时间」回来了,「日子」回来了。 在《存在与事件》里,事件一闪而过,忠诚是一次次抽象的「探查」;到了这本书,忠诚变成了一起吃饭、一起吵架、一起养孩子、一起变老——一天一天的日子。

◆ SDE 看这一处:双人舞

读到「二」的场景,SDE 读者一定会想起一个画面。

王德生博士讲 SIO 本体论时,用过一个比方:双人舞。 舞步不在甲身上,也不在乙身上,在「跳」这件事里。盯着甲的动作看,是一种看法——那是「那儿有个东西」;看两个人的配合,是另一种看法——那是「有个过程正在发生」;看整支舞在台上铺开的气势,是第三种看法——那是「我在这片场里有个位置」。看到的,是同一支舞。

巴迪欧的「二」,和这支双人舞,几乎是同一个画面:爱,不在甲身上,也不在乙身上,在「我们两个一起看」这件事里。

这一处,本书在第 46 章那张借条上,补记一笔:「爱是二的场景」,他先说的;SDE 的双人舞,从另一条路走到了同一个地方。

◆ SDE 再看一处:相遇之前,和那一天一天

这么近,还差在哪里?差在两头。

一头,是相遇之前。

他说,爱从一次相遇开始,相遇是一个偶然,是一个事件。可是,第 37 章那对恋人,已经讲过:她经历过一段失败的感情,知道自己要什么;他在一个吵闹的家里长大,一直想要一个安静的家;两个人在同一个朋友圈里转了半年,彼此早有耳闻。相遇那一刻,是两个人各自的洪流,流到了同一个地方。

偶然,是真的——他们本可以错过;可偶然落在了两锅已经熬了很多年的粥上。

另一头,是那一天一天。

他说,爱的真理,在持续的建造里。这一句,SDE 完全认。SDE 要补的是:那一天一天,不只是在「忠于那次相遇」,也是在一次次地改写两个人自己,改写两个人站着的那片土。

一起吃了十年饭,两个人的口味都变了;一起吵了十年架,两个人都学会了怎样吵;一起养了一个孩子,两个人和各自父母的关系都变了。王德生博士说,存在是 SDE,事件是 SDE 洪流——比如早上刷牙。一对夫妻的每一个早上——谁先起床,谁做早饭,谁送孩子——都是一股洪流;爱的真理,就长在这一股一股、一年一年的洪流里。

巴迪欧说爱在持续;SDE 说,持续的每一天,都在回写:两个人,和两个人的土,都被这份爱,一点一点地改了。

◆ 放回你的日子里

这一章,送给正在爱、或正想去爱的人。

如果你正在「挑」一个人——条件、收入、家境、星座,一条一条地对——巴迪欧会提醒你:你在签一份保险合同。可以对条件,可是别指望条件替你把冒险拿掉;爱,本来就要冒险。

如果你已经在一段关系里,巴迪欧会提醒你:别只守着当初那一见;每一天,都要重新搭一遍。

SDE 再补两句:

别以为你们的相遇是天上掉下来的。 回头看看,你们各自走了多远的路,才走到那一天。那段路,是你们爱的地基。

看看你们每天早上的那一股洪流。 谁先起床,谁做早饭,谁送孩子,那几分钟里,你们是在一起看,还是各看各的?爱,就在那几分钟里,一天一天地长,或者一天一天地干。


带走的话:爱不是零风险的匹配,是两个人一起看同一个世界——这是全书最该送给普通人的一本;SDE 补上两头:相遇之前,是两锅熬了很多年的粥;相遇之后,每一个早上,都在回写。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开门,开得最大——冒险、「二」的场景、爱在持续,日子回来了。关门——相遇仍被写成偶然的事件。|空碗,还是一锅粥:两个人相遇之前,是两锅粥;相遇之后,是一锅。

一本书一张卡(《爱的多重奏》,2009)

第 73 章

《真正幸福的形而上学》:幸福只在真理里

◆ 一个什么都有的周末

一个周末,你睡到自然醒,点了喜欢的外卖,追完了一部剧,买了一件看中很久的外套,晚上和朋友吃了一顿好的。

每一样都很舒服。可到了周日晚上,躺在床上,你心里有一点空:好像什么都有了,又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另一个周末,你陪一个朋友搬家,累得腰酸背痛;或者,你熬了两个晚上,终于把一件拖了很久的难事做完了;或者,你和孩子一起,把一个很难的模型拼好了。那个周末,并不舒服,可周日晚上,你心里是满的。

前一个周末,叫「满足」;后一个,也许才叫「幸福」。

2015 年,巴迪欧写了一本小书,讲的就是这两样东西的区别。书名大意是:《真正幸福的形而上学》〔核:出版年份;待核:书名译法〕。

◆ 他说了什么:满足,和幸福

书的大意,本书只能转述个轮廓〔待核:以下为该书论点的转述〕:

满足,是在这个世界的规矩里,得到你想要的。 买到了,吃到了,升职了,被点赞了。满足很好,可它是这个世界本来就给你排好的东西:消费、舒适、安全。今天的社会,拼命地给人满足,也拼命地让人以为,满足就是幸福。

幸福,不一样。幸福,是一个人加入一个真理时的那种感觉。 当你在一次真正的相爱里,在一件真正的新创作里,在一次真正的政治行动里,在一个真正的发现里——当你一个有限的人,碰到了一样超出你自己、不属于任何现成规矩的东西——那一刻,你感到的,才是幸福〔核:大意;待核:原文措辞〕。

他在《世界的逻辑》的结尾,还给四条真理的来路,各配了一种感觉〔核:常见转述;待核〕:政治里是热情,艺术里是愉悦,爱里是幸福,科学里是喜悦。

所以,在他看来,幸福很稀少——就像事件稀少、主体稀少一样。大多数时候,人得到的,是满足。

◆ 先说他对在哪里

这一本书,本书认得很多。

第一,满足和幸福的分别,说得准。 一个什么都有、却心里发空的周末,和一个又累又满的周末——很多人都有过。巴迪欧给了这两种感觉两个名字:一个是这个世界排好了给你的,一个是你碰到了超出这个世界的东西。

第二,他对「消费式的幸福」的批评,今天更准。 一个人刷一晚上短视频、买一堆东西、换一个又一个新鲜玩意儿,得到的,是一次一次的满足;满足越多,心里越空。这一句,不用哲学也懂,可他把它说清楚了。

◆ SDE 看这一处:对上幸福律

读到这里,SDE 的读者会想起王德生博士讲的意义三律里的第二律:幸福律——张力积累,模式转换,能量释放;一件事从头到尾走通时的那股劲。

巴迪欧的「幸福」,和幸福律,有一处对得很准(本书解释,待验):两边都说,幸福不是「得到」,是「走通」。

那个陪朋友搬家的周末:张力积累——一件件搬,一趟趟跑,累得不想动;模式转换——某一刻,东西终于都进了新家,朋友说「这下像个家了」;能量释放——你心里一下子满了。这是一次完整的「走通」。 那个买外套、吃外卖的周末,没有张力的积累,也就没有那一下的转换和释放;东西是「得到」了,可没有什么被「走通」。

所以,在「满足不是幸福」这一点上,SDE 和他站在一起。

◆ SDE 再看一处:幸福,只在大真理里吗?

分别在这里:幸福,是不是只在四条大真理里?

在他那里,是。幸福是加入一个真理的感觉;真理,出在科学、艺术、政治、爱这四条线的事件之后;所以,幸福很稀少。

可那个陪朋友搬家的周末,算哪一条「真理」?那两个熬夜做完一件难事的晚上,算哪一条?那个和孩子拼好模型的下午,算哪一条?

照他的分法,它们多半够不上。可在 SDE 里,它们每一个,都是一次完整的幸福律:张力积累,模式转换,能量释放。幸福律,不只在大事件里跑;它在每一股走通了的洪流里都跑。

王德生博士讲意义三律时,还说过一句:意义三律同时给出意义目标的三种——创造、自由、幸福;而且,自由律是创造律与幸福律的函数。 用大白话说:一个人每一次把一件事走通(幸福),每一次长出一点以前没有的东西(创造),都在给他的自由添一点底气。一个孩子拼好一个模型,不是什么大真理;可那一下的满,会让他下一次敢去拼一个更难的。

所以,本书对这本书的判断是:他把幸福从满足里救了出来——这很好;可他又把幸福关进了「稀少」里。SDE 说,幸福律在日子里的每一次走通里都在跑;大真理里的幸福,是它跑得最亮的那几次。

这和第 42 章说主体、第 48 章说日常,是同一个方向:他看见的,都是光谱最亮的那一段;SDE 说,那一段下面,还有一整条光谱。

◆ 放回你的日子里

回到那两个周末。

今晚可以做一件小事:回想你最近一个月里,心里「满」过的那几次——不是舒服,是满。

写下来,每一次后面,写三个词:攒了什么?转了什么?放出了什么?

你会发现,那几次满,都是一件事被你走通了:攒了一阵劲,某一刻一转,劲一下子放了出来。

然后,再问自己一句:这个月,我有多少个周末,只有「满足」,没有「走通」?

如果太多了,下个周末,不必等一个大事件;给自己找一件小小的、要攒一点劲才能走通的事——修好家里那个坏了很久的柜门,陪家里老人把一件拖了很久的事办完,和孩子拼一个有点难的东西。那一下的满,就是幸福律在你日子里跑了一次。


带走的话:满足是世界排好了给你的,幸福是你把一件事走通了——这一点他和 SDE 站在一起;只是幸福律,不只在大真理里跑,在日子里每一次走通里都在跑。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开门——把幸福从满足里救出来,批评消费式的幸福;关门——幸福只在四条大真理里,因而稀少。|空碗,还是一锅粥:陪朋友搬家的那一整天,是一锅走通了的粥。

一本书一张卡(《真正幸福的形而上学》,2015)

第 74 章

《真正的生活》:写给年轻人的那本

◆ 两种年轻人

今天的年轻人里,常能看见两种样子。

一种,是「躺」的:工作找个不累的,下班就打游戏、刷视频、点外卖;不结婚,不买房,不跟谁比;日子过一天算一天,开心就好。

另一种,是「卷」的:从小学起就在排名里,大学卷绩点,工作卷加班,下班还在学技能、考证书;一刻不敢停,怕一停就被甩下。

两种样子,看上去正相反。可很多年轻人,两种都试过,也两种都觉得不对:躺着,心里空;卷着,心里累。好像没有第三种活法。

2016 年,快八十岁的巴迪欧,写了一本给年轻人的小书,书名叫《真正的生活》〔核:出版年份〕。书名取自诗人兰波的一句诗,大意是:「真正的生活,不在这里。」〔核:出自兰波《地狱一季》〕

◆ 他说了什么:「我要败坏年轻人」

这本书一开头,就很有意思〔待核:以下为该书论点的转述〕。

两千多年前,苏格拉底被雅典人判了死刑,罪名之一,是「败坏青年」——他教年轻人质疑一切。巴迪欧说:好,我也要「败坏」年轻人。

他说,今天的年轻人,被夹在两种活法中间:

一种,是「烧掉生命」的活法: 只要眼前的快活、刺激、享乐,今朝有酒今朝醉,什么都不想长远。

另一种,是「造一个成功人生」的活法: 照着社会排好的路,读书、找工作、升职、买房,一步不差,做一个被这个世界认可的人。

他说,这两种,都不是「真正的生活」:前一种,是让自己被眼前吞掉;后一种,是让自己被这个世界的规矩吞掉。

他还说了一件事:过去的社会,有一些「成年礼」——入伍、拜师、结婚、离家——让一个孩子,经过一道门,变成一个大人;今天,这些门大多没了,或者只剩下形式,年轻人被留在一个很长很长、没有出口的「年轻」里〔待核〕。

他的回答:真正的生活,是找到一个值得忠诚的东西——一个真理——然后,像一个「不朽者」那样活。 书里还分别谈了今天的男孩和女孩,各自面对的处境〔待核:相关论述的细节,本书不展开〕。

◆ 先说他对在哪里

这本书,本书认得很多。

第一,他说准了两种活法。 「烧掉生命」和「造一个成功人生」——放到今天的中国,差不多就是「躺」和「卷」。他看出来:这两种,一个被眼前吞掉,一个被规矩吞掉;它们看上去相反,其实都在同一张网里。

第二,他看见了「成年礼」的消失。 今天很多年轻人,二十好几、三十出头,还觉得自己「没长大」,不是因为他们不争气,是因为这个社会,不再给他们一道清清楚楚的门。这一句,很多做父母的,可以停下来想一想。

第三,他给了年轻人一种尊重。 一个快八十岁的哲学家,不是站在高处教训年轻人「要努力」「要懂事」,而是说:我要「败坏」你们——意思是,我要让你们敢质疑,敢去找一个不在这张网里的东西。

◆ SDE 看这一处:年轻,本来就是「正在成形」

这本书,SDE 读来,最想补的,是一个词:正在成形。

本书的七个大白话词里,有一个是「正在成形」:形状冒头,站不稳;最有创造,也最危险。

年轻,本来就是一段正在成形。 一个十八岁到三十岁的人,身上的样子,一天一个样:今天想当老师,明天想去创业,后天又觉得什么都没意思。这不是毛病,这是正在成形本来的样子。

用这个词看「躺」和「卷」,会看得很清楚:

「躺」,是退回了一锅粥。 什么都在,什么都不分开,不去成形,也就不会受伤。

「卷」,是被逼着提前定型。 还没长好,就被塞进一个现成的模子里——绩点、证书、职级——一步不差,不许晃。第 62 章说过的「揠苗助长」,在这里又出现了一次:不是一个世纪在拔苗,是一整套排名和考核在拔。

两种,都跳过了「正在成形」:一个退回去,一个被拔上去。

巴迪欧给的出路,是找到一个真理,忠于它。SDE 同意一半——找到一件值得一直做下去的事,确实是走出躺和卷的一条路。SDE 要补的,是另一半:一个年轻人找到那件事,不是等来的一次「事件」,是在正在成形的这些年里,一次次地试、一次次地换、一次次地摔,慢慢熬出来的。

今天那些「成年礼」消失了,SDE 不主张把它们找回来——那些门,多半是旧的模子。SDE 主张的,是给年轻人一片能正在成形的土:允许他试,允许他换,允许他一阵子不像样;同时,别让他退回一锅粥,也别急着把他拔成定型。

◆ 放回你的日子里

这一章,送给两种人。

送给年轻人。 如果你在躺和卷之间来回,觉得哪边都不对——那不是你有问题,是你正在成形。别急着给自己定型,也别就此躺进一锅粥。给自己一件小事,试一试,做三个月;不行,换一件。你要的那件值得一直做下去的事,多半就是在这样一次次试里,熬出来的。

送给年轻人的父母。 你的孩子,也许在躺,也许在卷,也许在两边来回。别急着骂他「没出息」,也别急着把他推进一个稳当的模子。问他一句:「这段时间,你在试什么?」然后,给他一点时间,一点地方,一点不必马上成功的余地——那是你能给他的,最好的一片土。


带走的话:躺,是退回一锅粥;卷,是被逼着提前定型——两种都跳过了「正在成形」;他说真正的生活是忠于一个真理,SDE 补一句:那件值得忠诚的事,是在正在成形的这些年里熬出来的。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开门——说准两种活法,看见成年礼的消失,尊重年轻人;关门——出路仍是等来的一个真理。|空碗,还是一锅粥:年轻,是一锅正在成形、最有创造也最危险的粥。

一本书一张卡(《真正的生活》,2016)

第 75 章

《柏拉图的理想国》《戏剧颂》与他的剧本:一个哲学家为什么要写戏

◆ 一出每晚都不一样的戏

一个剧团,把同一出戏,连演了一百场。

剧本一个字没改,演员也还是那几个。可每一晚,都不一样:有一晚,台下笑声特别多,演员越演越放松,一句平常的台词,被说出了新的味道;有一晚,台下安静得出奇,最后一幕,前排一个老人哭了,演员在台上也红了眼;有一晚,一个演员忘了词,另一个演员接了一句剧本里没有的话,那一场,反倒成了大家记得最久的一场。

一出戏,写在纸上,是一样东西;演在台上,每一晚,都是一次重新发生。

巴迪欧一辈子都喜欢戏剧。他写剧本,写一本为戏剧辩护的书,晚年还做了一件很大胆的事:把两千四百年前柏拉图的《理想国》,从头重写了一遍。

◆ 他写过的戏

先说他的剧本〔核:以下剧作名称与大致年份为常见口径;待核:细节〕。

1979 年,他写了《红围巾》,自称是一部「小说歌剧」,后来被一位作曲家谱成歌剧上演。

九十年代,他写了一组以一个叫「阿赫迈德」的年轻人为主角的喜剧:《机灵的阿赫迈德》等几部。这组戏,借用了法国古典喜剧的样子——一个聪明的仆人,捉弄愚蠢的主人——把主角换成了一个住在巴黎郊区的阿拉伯裔年轻人。他在戏里,替那些在法国社会的花名册上「数不进去」的人说话,而且,让他们是最聪明、最会说话的那一个。

还有一部,是照着古希腊喜剧改的。

◆ 《戏剧颂》:思想站在舞台上

2013 年,他和写《爱的多重奏》的同一位记者,又做了一场对谈,出了一本小书,常译作《戏剧颂》〔核:出版年份;待核:对谈者与论点〕。

书的大意,本书只转述轮廓:戏剧,是一种很特别的艺术——它让思想,站到舞台上,由活生生的身体,在一群活生生的人面前说出来。 一个观点,写在书里,是一行字;演在台上,就是一个人,用他的声音、他的身体、他和另一个人之间的冲突,把这个观点「活」一遍。台下的人,不是在读一个观点,是在看一个观点怎样在人和人之间被撞出来。所以,他说,戏剧和哲学、和政治,有很深的亲缘:它们都关心,一群人聚在一起,面对一个问题。

◆ 《柏拉图的理想国》:把两千四百年前的对话,重新演一遍

2012 年,他出版了一本很厚的书,书名就叫《柏拉图的理想国》〔核:出版年份〕。

这不是一个翻译,他自己说,是一次「超译」:他保留了柏拉图《理想国》的大框架——苏格拉底和几个年轻人,讨论什么是正义、什么样的城邦最好——可是,把它整个搬进了今天〔待核:以下细节〕:对话里的人,说今天的话,谈今天的事,引用今天的电影和科学;原书里那几个年轻人之一,被他换成了一个年轻的女人,和苏格拉底平起平坐地辩论;原书里一些他不同意的地方,他直接让苏格拉底改口。

一个人,花好几年,把一本两千四百年前的书,一章一章地重写——这件事本身,就很值得停下来看一眼。

◆ 先说他对在哪里

这一章,有三处很好。

第一,他替「数不进去」的人写戏。 阿赫迈德那组戏,和他四十年的政治之路,是一脉相承的:那些住在郊区、在花名册上不算数的年轻人,在他的舞台上,是最聪明的那一个。这是第 68 章那个「不存在者」,在舞台上变亮了。

第二,「思想站在舞台上」。 这一句,很好地说出了戏剧的力量:一个道理,在书里读,和在舞台上看两个人为它吵、为它哭,是两回事。

第三,他敢改柏拉图。 让一个女人坐到辩论桌边,让苏格拉底改口——这是对一个古老文本最大胆的回写。本系列柏拉图卷说过:柏拉图八十岁还在改《理想国》的第一句。巴迪欧,在两千四百年之后,接着改。

◆ SDE 看这一处:舞台,是三块地同时在场的地方

SDE 读这一章,有两件事要说。

第一件:舞台,是三块地同时在场的地方(本书解释,待验)。

一出戏演出的时候:台上有活生生的身体、布景、灯光、道具——那是手上碰的;台词里有观点、论证、一个个大问题——那是脑子里想的;台下坐着一群人,他们的记忆、他们的心事、他们那一刻的笑和哭——那是心里的。三块地,同时在一个房间里,互相推:台下一阵笑,台上的演员放松了;台上一句话,台下一个人想起了自己的父亲。

所以,一出戏,就是一股三块地缠在一起的洪流;每一晚,都是一次重新发生。 开头那个剧团的一百场,就是一百股洪流:剧本相同,土不同(台下坐的人不同,演员那天的状态不同),显出来的,就不同。

巴迪欧说「思想站在舞台上」,说得很对;SDE 补一句:站在舞台上的思想,每一晚都被台下那片土回写一次。

第二件:重写柏拉图,是一次整圈的回写。

第 6、43、55 章,本书一路记着一件事:他不许他的事件走完一整圈回写,可他自己的书,一直在走。重写《理想国》,是这件事最大的一个例子:一本两千四百年前的书,长出了后来的整个西方哲学;两千四百年的哲学,改了我们读它的眼光;这个被改过的眼光,又长出了一本新的《理想国》——里面坐着一个两千四百年前不可能坐在那里的女人。

这不是从空里掉下来的新东西。 这是一片被两千四百年的阅读翻了又翻的土,长出来的新东西。他的手,又一次比他的书更靠近发生。

◆ 放回你的日子里

关于戏。 下一次你去看一场戏、一场演出,哪怕是孩子学校的汇报演出,可以留意一件事:这一场,和上一场,有什么不一样?是台下的人不一样,还是台上的人那天的心情不一样?你会发现,你看的不是一个现成的节目,是一次正在发生的东西——而你坐在台下,也是这次发生的一部分。

关于重写。 你心里,有没有一本「旧书」——一句老人常说的话,一个小时候听过的故事,一条家里传下来的规矩?试着像巴迪欧重写柏拉图那样,把它「超译」一次:保留它的骨架,把它搬进今天,换一个角色进去说话,让它在不对的地方改口。你会发现,老东西,被你一回写,长出了新的样子。


带走的话:他让思想站到舞台上,替数不进去的人写戏,还敢重写柏拉图;舞台是三块地同时在场的地方,每一晚都是一次重新发生——他的手,又一次比他的书更靠近发生。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开门——思想站在舞台上,替不存在者说话,敢回写两千四百年的文本。关门——无大的关门;只有「每晚被台下回写」这一层,他没有写成理论。|空碗,还是一锅粥:一出戏的每一晚,都是一锅三块地同时在熬的粥。

一本书一张卡(剧作《红围巾》、「阿赫迈德」系列等)

一本书一张卡(《戏剧颂》,2013)

一本书一张卡(《柏拉图的理想国》,2012)

第 76 章

爱与幸福里,他几乎长出了土

(SDE 解构)

◆ 一个严厉的父亲,写给孙子的信

有一位老人,年轻时是个出了名的严厉父亲:对孩子只讲规矩,只讲成绩,只讲「将来要有出息」;家里的事,他很少过问,觉得那些是琐碎。

到了七八十岁,他开始给远在外地的孙子写信。信里,他不再讲规矩和成绩,讲的是:他小时候跟着他母亲去赶集,集上卖的一种糖;他年轻时第一次见到孙子的奶奶,她穿的那件蓝布衫;他这些年一个人在院子里种的那几棵树,哪一棵今年开花了。

他的孩子们读到这些信,都很吃惊:「爸年轻时,从来不说这些。」

一个人,到了晚年,写出了他年轻时那套道理里没有的东西——日子,身体,相处,一天一天的时间。

这一章,是第十五编的 SDE 解构。本书读完巴迪欧这几本晚年的小书,有一个很强的感觉:他在这些书里,几乎长出了土。

◆ 这一编找到的东西

把这一编四章,并排放:

《爱的多重奏》(第 72 章):爱不是零风险的匹配;爱是「二」的场景,两个人一起看同一个世界;爱在持续——一起吃饭、一起吵架、一起养孩子、一起变老。日子回来了。

《真正幸福的形而上学》(第 73 章):满足是世界排好了给你的;幸福是你加入了一个超出你的东西。「走通」回来了——幸福不是得到,是一件事走通时的那股劲。

《真正的生活》(第 74 章):年轻人夹在「烧掉生命」与「造一个成功人生」之间;成年礼消失了,年轻被拖得很长。年轻这一段「正在成形」,被他看见了。

剧作、《戏剧颂》、《柏拉图的理想国》(第 75 章):思想站在舞台上,由活生生的身体在一群人面前说出;替数不进去的人写戏;把两千四百年前的书重写一遍。身体、人群、一个被翻了两千四百年的文本——都回来了。

日子,走通,正在成形,身体和人群,一个文本的长长来历。这些,都是土的样子。

◆ 为什么偏偏在这几本书里?

一个值得问的问题:为什么他最难的大书里没有的东西,在这几本最薄的小书里,冒了出来?

本书的读法(待验)是:因为这几本书,是写给具体的人看的。

写《存在与事件》的时候,他面对的是「存在之为存在」——一个剥掉了一切具体样子的对象;最合适的工具,是集合论。写《爱的多重奏》的时候,他面对的是阿维尼翁戏剧节台下的一群普通观众,是一个问他「你怎么看网上交友」的记者;写《真正的生活》的时候,他面对的是一群具体的年轻人。

一个人一旦对着具体的人说话,就很难不说到日子、身体、相处和时间。 因为具体的人,都活在土里。

这也是第一编那句反差的又一次回声:他的手,比他的书更靠近发生;他对着人说话的时候,比他对着存在说话的时候,更靠近土。

◆ 可是,「几乎」还差在哪里

标题里有一个「几乎」。差在哪里?

四本书,差在同一个地方:土回来了,可它仍然被放在「真理」的后面。

爱,从一次相遇的「事件」开始,之后才有日子——相遇之前的两锅粥,不写(第 72 章)。

幸福,只在加入一个大真理的时候才有——日子里一次次的走通,够不上(第 73 章)。

真正的生活,是找到一个值得忠诚的真理——那个真理,是等来的,不是在正在成形里熬出来的(第 74 章)。

舞台上的思想,每一晚被台下回写——这件事他做了一百次,却没有写进他的理论(第 75 章)。

一句话:在这几本书里,日子、身体、相处,都是真理发生之后的事;真理本身,仍然从一次事件来,而事件,仍然从空的边上来。 土,回到了事件的后面,还没回到事件的前面。

所以,这一编的判断,是第 72 至 75 章都出现过的那个方向:他看见了光谱最亮的那一段,也看见了那一段之后的日子;还差那一段之前的一锅粥。

◆ 爱和幸福,对上三块地和意义三律(待验)

最后,把这一编和 SDE 的两样工具放在一起,看一眼(本书解释,待验)。

爱,是三块地的一次完整的缠。 两个人的身体、一起住的房子、每天的饭(手上碰的);两个人一起说出的承诺、一起定下的规矩、一起看世界的那个「二」的角度(脑子里想的);两个人的记忆、身份、情绪、彼此的依靠(心里的)。巴迪欧的「二」的场景,最强调的是脑子里想的那一块——一起看;SDE 说,爱之所以能持续,是三块地都缠着。

幸福,对上幸福律;爱,对上创造律;「继续」,对上自由律。 两个人一天天搭起一个以前没有的世界——那是创造;一次次吵完架又和好、一件件难事一起走通——那是幸福;在两个人的约束里,裁出一条谁也没走过的共同的路——那是自由。王德生博士说,自由律是创造律与幸福律的函数;一份爱,越是一起创造、一起走通,两个人在一起的那份自由,就越宽。

这一段对照,是本书的读法,他没有这样说过,放在这里,供读者自己去验。

◆ 本编的开门与关门

他看见了(开门):爱不是零风险的匹配,是二的场景,在持续里(第 72 章);满足不是幸福,幸福是走通(第 73 章);两种活法都吞人,成年礼消失(第 74 章);思想站在舞台上,替不存在者说话,回写两千四百年的文本(第 75 章)。

他关上了(关门):相遇仍是从空里来的事件(第 72 章);幸福只在大真理里(第 73 章);出路是等来的真理(第 74 章);每晚的回写没进理论(第 75 章)。

本编总判断:在这几本写给普通人的小书里,他几乎长出了土——日子、走通、正在成形、身体与人群、一个文本的长长来历都回来了;只差一步:土回到了事件的后面,还没回到事件的前面。

◆ 放回你的日子里

回到那位写信给孙子的老人。

很多人,都是到了某个年纪、对着某个具体的人,才说出了自己年轻时那套道理里没有的东西:一种糖的味道,一件蓝布衫,一棵今年开了花的树。

这些东西,不是「道理」,是土。

今晚可以做一件事:给一个具体的人——你的孩子、你的父母、一个老朋友——写几句话。不写道理,不写你应该怎样、他应该怎样;只写一样你们一起经历过的、很小很具体的东西:一顿饭,一条路,一件衣服,一个早上。

写完,你会发现:你们之间最要紧的东西,不在道理里,在土里。


带走的话:他对着具体的人说话时,几乎长出了土——日子、走通、正在成形、身体与人群都回来了;只差一步:土回到了事件的后面,还没回到事件的前面。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这一编他开的门,是全书里最多、最暖的;关着的,只剩一扇——事件之前。|空碗,还是一锅粥:相遇之前、幸福之前、真理之前,仍是一锅没被写进来的粥。

第十六编

《真理的内在性》:做出来的,为什么还叫「绝对」

编序

2018 年,八十一岁的巴迪欧,出版了三部曲的最后一部:《真理的内在性》,副题是「存在与事件,第三卷」〔核〕。

第一卷讲存在(1988),第二卷讲显现(2006),第三卷讲的,是一个前两卷都没说透的问题:真理是在一个具体的世界里、由具体的人做出来的;可它为什么又有一种「绝对」的分量,好像不只属于那个世界?

他的回答,要借用集合论里最高、最远的那一片:各种各样的「无限」,而且是分了等级的无限。

本编四章:第 77 章,有限是一种压迫——他为什么非要说无限;第 78 章,无限也分高低——大基数的大白话;第 79 章,作品与绝对;第 80 章,三部曲是一圈回写,终点却盖了「永恒」的章——三部曲的总账,也是第 52 章判负条件三最后一次去找「完整的圈」。

这是三部曲里最难的一本,中文世界读过的人也最少。本书只取主干,凡细节,都标〔待核〕。


第 77 章

有限是一种压迫

◆ 「人生不就这么回事吗」

你一定听过这样的话,也许还说过:

「人生不就这么回事吗?上班,下班,结婚,生孩子,老了,走了。」

「你就这点能耐,别想那么多了。」

「咱们这种人家,能过上安稳日子就不错了。」

「人活一辈子,开心最重要,想那么远干什么。」

这些话,说的时候,常常是好意:劝人别太累,别太苦,别好高骛远。

可巴迪欧说,这些话里,藏着一种压迫。

◆ 他说了什么:「有限」这门意识形态

《真理的内在性》一开头,他讲的,是他所说的「有限的意识形态」〔核:该书前半部分的主题;待核:以下论点的细节〕。

大意是:今天的世界,有一套很深的讲法,一直在告诉人——你是有限的。 你的生命有限,你的能力有限,你的资源有限,你能改变的东西有限。所以,别想太多,别想太大,认清自己的位置,在有限里过好自己的小日子:消费,享受,安全,舒适。

他说,这一套讲法,看上去很谦虚、很现实,其实是在把人关起来。一个相信自己只是有限的人,不会去碰那些超出自己的东西——不会去爱得很深,不会去创造一样真正新的东西,不会和别人一起去改变一个不公平的地方。 他只会在自己那一小块里,买一点,吃一点,玩一点,然后老去。

他还说,这一套讲法,恰恰是今天这个经济和社会秩序最需要的:一个个「有限」的人,最好管,最好卖东西给他们〔待核:原文的具体论断〕。

所以,他在这一卷里,要反过来说:无限,是平常的。 数学早就证明了,无限到处都是,有很多种,一点也不神秘;人,作为一个有限的身体,完全可以碰到、参与到无限的东西里去——一个真理,就是一种无限。

◆ 先说他对在哪里

这一章,本书认得很多,而且要把公道还足。

第一,他听出了那些「好意」里的压迫。 「你就这点能耐」「咱们这种人家」「人生不就这么回事」——这些话,一代一代地说,说得很自然,可它们确实在把人关起来。一个孩子,从小听「你就这个命」,长大多半就真的只敢过那个命。

第二,他看见了「有限」和「消费」的关系。 「人生苦短,及时行乐」,这句话被很多广告用得最多:既然有限,那就现在买、现在花、现在享受。这一层,他说得很准。

第三,他不肯向「现实」低头。 一个八十一岁的人,在他人生的最后一部大书里,第一件事是告诉年轻人:别信「有限」那一套,你能碰到无限的东西。这份不服,本书很敬重。

◆ SDE 看这一处:「有限」,其实是把定型当成了终点

SDE 读这一章,会用自己的一个词,去重说他的发现:定型。

「人生不就这么回事」——这句话,说的是:你的样子已经定型了,而且,这就是终点。

「你就这点能耐」——说的是:你的本事已经定型了,不会再长。

「咱们这种人家」——说的是:你家的土已经定型了,改不了。

本书的七个词里,关于「定型」,有一句提醒:定型只是一站,不是终点;它会被回写松动,甚至退回一锅粥,再长出新的样子。 「有限的意识形态」,恰恰是把这一站,说成了终点——而且说成是「现实」「谦虚」「为你好」。

所以,SDE 和他,在「有限是一种压迫」这件事上,站在同一边。分别在于,拿什么去打破它。

他拿的,是无限:数学证明了无限是平常的;人可以参与到一种无限里——一个真理。

SDE 拿的,是不封顶:本系列每一卷都用的那一句——反身的发生不可自我封顶;谁宣布「就这样了」,这一宣布,本身就是下一次回写的材料。一个人的样子,不是「有限」,也不必是「无限」;它是一条还在走、永远不会走到头的路。

两种回答,差在哪里?

他的无限,要你去碰——去碰一个比你大得多的东西,一个真理,一个事件之后的无限。这样的碰,很稀少(第 42、73 章)。

SDE 的不封顶,要你去走——就在你现在的日子里,一步一步地走,每走一步,你的土就被改了一点,下一步就多了一种可能。这样的走,每天都有。

一个说:你要去够到天上的东西。一个说:你脚下的路没有尽头。

◆ 放回你的日子里

回到那几句「好意」的话。

下一次,你听到别人对你说「你就这点能耐」,或者,你听见自己对孩子说「咱们这种人家」,可以停一下。

巴迪欧会提醒你:这是一种压迫,哪怕说的人是好意。

SDE 会再提醒你一件事:你不必一下子去够一个「无限」来反驳它。 你只需要在今天,做一件比「这点能耐」多一点点的事——学一样以前没学过的,试一次以前不敢试的,对孩子说一句「你可以试试看」。

这一点点,就是在说:「定型只是一站。」


带走的话:「人生不就这么回事」——他听出了这句好意里的压迫;SDE 说,那是把定型当成了终点;他拿无限去打破它,SDE 拿不封顶去走开它。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开门——有限的意识形态是一种压迫,无限是平常的。关门——打破有限,要去碰一个稀少的无限,不是在日子里一步步不封顶。|空碗,还是一锅粥:「就这么回事」的日子底下,是一锅还能熬出新样子的粥。

第 78 章

无限也分高低

◆ 一座楼,永远盖不到顶

想象一座楼,有一个奇怪的规矩:每一层,都只能用下面所有层的材料来盖。

第一层,用地上的石头盖。第二层,用第一层剩下的边角料盖。第三层,用前两层的……一层一层往上,楼越来越高,高到数不清有多少层。

可是,有些高度,你用这个规矩,永远盖不到。不管你用下面的材料怎样拼、怎样叠,都够不着它——它高得「从下面够不着」。

要到那个高度,只有一个办法:不从下面盖,直接说「那里有一层」。

这个画面,是本书用来讲「大基数」的一个很粗的比方。数学家对它的讲法,比这精细得多;可意思,大致在这里。

◆ 先把第 27 章接上

第 27 章讲过:无限,不是推出来的,是决定出来的——集合论里有一条「无穷公理」,大意是:存在一个无限的集合。接受它,就有无限。

第 21、24 章还讲过:从一个集合出发,可以取它的全部「分组」,得到一个更大的集合;康托尔证明了,这样做,永远会得到一个更大的无限。于是,无限有了一层一层的大小。

可是,数学家们后来发现:光靠这些办法——取分组、取并集、一步步往上叠——有一些「大小」,从下面永远够不着。就像那座楼上够不着的高度。

要承认这些「从下面够不着」的无限存在,只能再加新的公理:直接说,有这样一个无限〔核:大基数的基本思路〕。数学家们给它们起了各种名字,从「不可达的」开始,一个比一个大,一个比一个难以从下面够着〔核:常见口径;待核:具体名称与层级〕。这些公理,用集合论通常的那一套规矩,既证不出它们是真的,也证不出它们是假的——接受不接受,又是一次决断〔核〕。

这一整片,叫作「大基数」。

◆ 他说了什么:用无限的高低,去量真理的分量

《真理的内在性》里,巴迪欧借用了这一整片数学〔待核:以下为该书用法的转述,细节须对照原文〕。

大意是:一个真理,是在一个具体的世界里、由具体的人做出来的——它是「内在」的,在这个世界里面;可它又有一种超出这个世界的分量,好像它碰到了什么「绝对」的东西。他用「无限的高低」来讲这种分量:不同的真理,碰到的无限,可能有高有低;有一些,碰到的是「从下面够不着」的那种高度。

而那个「绝对」,在他的书里,大致是这一整座楼的全体——一切集合、一切无限,所构成的那个最大的宇宙〔待核〕。

所以,书名里的「内在」和「绝对」,是一对:真理,在一个世界里面做出来(内在);它碰到的,是一个比一切世界都大的东西(绝对)。

◆ 先说他对在哪里

这一章,本书认两件事。

第一,「从下面够不着」,是一个很好的看见。 生活里,也有这样的东西:有些新东西,用旧的材料、旧的办法,怎样拼、怎样叠,都得不到。一个新的想法,不是把旧想法凑一凑就有的;一段真正的爱,不是把两个人的条件加一加就有的。第 40 章讲的「类性」,第 69 章讲的「强的独异」,和这一章的「从下面够不着」,说的是同一类事:真正的新,不是旧东西的叠加。 这一点,SDE 的创造律完全认。

第二,他又一次承认了决断。 每一个大基数,都要一次新的「决定」。数学的最高处,不是被发现的,是一次次被决定的。

◆ SDE 看这一处:楼,是往上盖的;路,是往前走的

可是,两个比方放在一起,就能看出分别。

巴迪欧的画面,是一座楼:一层一层往上,越来越高;最高处,是「从下面够不着」的那些层;而整座楼的全体,是「绝对」。真理的分量,是看它碰到了这座楼的哪一层。

SDE 的画面,是一条路:一步一步往前走,每走一步,脚下的土就被改了一点;没有一个「整座楼的全体」在那里等着——路没有尽头,也没有全体。

两个画面,都有「无限」:楼的无限,是往上的高度;路的无限,是往前的不封顶。

差别在于:楼的顶上,有一个「绝对」;路的前面,没有终点。

这一处,恰好是第 27 章那条分界线的延长:他说,无限是一个被决定存在的、完成了的大集合;SDE 说,无限是一条永远走不完、也永远在改写自己的路。到了第三卷,他那个「完成了的大集合」,变得更大了——大到成了一切的全体,成了「绝对」。

还有「从下面够不着」。SDE 同意:真正的新,不是旧材料的叠加。可 SDE 要补一句:够不着,不等于没来历。 第 40 章讲过:科恩的类性集合,是用一小块、一小块的条件逼近出来的——旧的名目说不出它,可它是一步一步逼近来的。「从下面够不着」的东西,也许不是从下面「盖」上去的;可它很可能是在一锅粥里,被别的方式——不是叠加,是缠、是熬——逼出来的。

第 79 章会接着看:他怎样让一个「内在」的真理,去碰那个「绝对」——这中间,是不是又有一只空碗。

◆ 放回你的日子里

「从下面够不着」,是这一章最能带回家的一句。

你是不是也试过,用旧的办法,去够一样新的东西?用以前管孩子的办法,去管一个进入青春期的孩子;用以前的经验,去做一件完全不一样的工作;用以前的相处方式,去维持一段已经变了的感情。怎样叠、怎样拼,都够不着。

巴迪欧会告诉你:有些东西,从下面就是够不着的——你得换一种方式,「直接说那里有一层」:直接去试一种你从没试过的办法。

SDE 会告诉你另一半:别只想着往上够;看看你脚下的路。 那个青春期的孩子,那份新工作,那段变了的感情,不是一座要你往上盖的楼;是一条要你和对方一起往前走的路。你不必一下子够到一个「绝对」的答案;你只需要,今天,和他一起,往前走一步。


带走的话:有些无限「从下面够不着」——真正的新不是旧东西的叠加,这一点 SDE 认;可他的无限是一座顶上有「绝对」的楼,SDE 的无限是一条前面没有终点的路。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开门——从下面够不着,真正的新不是叠加,又一次承认决断。关门——无限被盖成了一座有全体、有「绝对」的楼。|空碗,还是一锅粥:够不着的东西,可能不是从下面盖的,是在一锅粥里熬出来的。

第 79 章

作品与绝对:做出来的东西,为什么还要叫「绝对」

◆ 一张用了三代的木桌

一户人家,有一张木桌。

是爷爷年轻时,跟着一个老木匠学了三年手艺,自己打的第一件家具。没用一根钉子,全是榫卯。桌面上,有爷爷刻错一刀又补回去的一道痕。

这张桌子,在这个家里用了六十年。父亲小时候趴在上面写作业;后来,孙子也趴在上面写作业;过年,一家人围着它吃年夜饭;有一年搬家,什么都扔了,这张桌子没扔。

木桌是有限的:一块木头,几个榫头,一道补过的刀痕。可一家人说起它,都觉得它不只是一张桌子——它好像装着一种比这张桌子大得多的东西:一门手艺,一种对家的认真,一个老人年轻时的心气。

一样有限的、做出来的东西,为什么会让人觉得它碰到了某种「绝对」?

这一章,就是《真理的内在性》要回答的问题。

◆ 他说了什么:作品

在这一卷里,巴迪欧用了一个词:作品〔核:该书以「作品」为核心概念之一;待核:以下细节〕。

大意是:一个真理,是无限的,永远做不完(第 40 章);可它在一个具体的世界里,总会留下一些有限的、做出来的东西——一首诗,一条定理,一个政治组织,一段爱情里的某些具体的样子。这些有限的东西,他叫作「作品」。

作品,是有限的——它在这个世界里,有边,有形,会旧,会坏。可它又带着那个真理的无限——它是那个真理在这个世界里的一个「落脚点」。所以,一件作品,是有限里面装着的无限。

他说,正是因为作品带着无限,它才能跨出它诞生的那个世界:一首古希腊的诗,今天读来仍然打动人;一条两千年前的定理,今天仍然成立;一段爱情里的某种样子,隔了几百年,仍然让读到它的人落泪。作品,碰到了某种不属于任何一个世界的东西——他叫它「绝对」〔待核:「作品」与「绝对」关系的原文表述〕。

他也讲了作品的反面:那些在这个世界里只是被生产、被消费、用完就扔的东西,没有带着任何无限,只是有限的堆积〔待核:相关概念〕。

◆ 先说他对在哪里

这一章,本书认得很多。

第一,「有限里面装着无限」,这句话说准了很多东西。 那张木桌,一首老歌,一封信,一条定理——它们都是有限的,可它们让人感到一种远超过它们自己的分量。很多人说不清这种感觉,他给了一个说法。

第二,他把「作品」和「消费品」分开了。 用完就扔的东西,和一用几十年、越用越有分量的东西,是两种东西。这一句,放到今天这个什么都「一次性」的年代,很有用。

第三,他解释了为什么有些东西能跨越时代。 一首诗,一条定理,能被隔了几百年、几千年的人重新读懂、重新用上——这是真的,而且很神奇。

◆ SDE 看这一处:跨越时代,靠的是「绝对」,还是一次次的回写?

可是,那张木桌,为什么会让三代人都觉得它不只是一张桌子?

照巴迪欧的说法:因为它带着一种无限,碰到了某种绝对。

照 SDE 的看法,换一个说法:因为它一直在被回写。

爷爷打这张桌子,是他那几年学手艺、那一份心气,显出来的一个形状。可它的分量,不是一次就定下的:父亲趴在上面写作业的那些年,给它添了一层;一家人围着它吃了六十个年夜饭,又添了一层;搬家时大家都说「这个不能扔」,那一刻,又添了一层。这张桌子的「分量」,是三代人一次次在它身上发生的事,一层一层回写上去的。

一首古希腊的诗,今天仍然打动人,也是这样:它不是一件自带「绝对」、原封不动地穿过两千多年的东西;是两千多年里,一代代的读者、译者、注家、诗人,一次次地读它、译它、改写它、在它身上寄托自己的心事——第 75 章,巴迪欧自己就把柏拉图的《理想国》重写了一遍。它能跨越时代,是因为每一个时代,都回写了它一次。

第 70 章讲过「复活」:斯巴达克斯的名字,在两千年后的海地被重新接起。本书当时说:是一片新的土,认出了一个旧名字。这里是同一件事:作品跨越时代,不是因为它碰到了一个不变的「绝对」,是因为一片又一片新的土,一次又一次地接住了它。

所以,SDE 对「做出来的东西,为什么还要叫绝对」这个问题的回答是:不必叫「绝对」。叫它「一直在被回写」。

它不是不变的,恰恰是一直在变——每一代人都在它身上添了一层。它的分量,不在一个世界之外的某个绝对处,就在一代又一代人的日子里。

◆ 这一处,为什么要紧

这个分别,看上去只是换了一个词,其实很要紧。

如果作品的分量来自「绝对」,那么,它是一次做成、永远就在那里的;后来的人,只能去「碰」它、「认」它。

如果作品的分量来自「一直在被回写」,那么,后来的每一个人,都是它的一部分作者。 那张木桌的分量,不只是爷爷的,也是父亲的、孙子的;一首诗的分量,不只是诗人的,也是每一个读懂它、为它流过泪的人的。

第一种说法,让人仰望作品;第二种说法,让人加入作品。

第 80 章,会把这一处放进三部曲的总账:三部曲的终点,是「绝对」;而三部曲本身,恰恰是一圈一圈回写出来的。

◆ 放回你的日子里

你家里,有没有一样「用了很多年」的东西?

一张桌子,一个锅,一件旧毛衣,一本翻烂了的书,一封压在抽屉底下的信。

它们都是有限的,可你舍不得扔。巴迪欧会说:因为它们装着一种无限。

SDE 会说:因为你们一家人,这些年,一次次地在它身上添了东西。

今晚可以做一件事:挑一样这样的东西,写下它身上的「三层」:谁做了它(或买了它)?这些年,谁用过它,在它身边发生过什么?现在,它对你意味着什么?

写完,你会发现:你不只是它的主人,你也是它的作者之一。


带走的话:一件作品,是有限里面装着的无限——他说准了这种分量;SDE 说,这分量不是来自一个不变的「绝对」,是一代又一代人一次次回写上去的;每一个后来的人,都是它的作者之一。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开门——有限里装着无限,作品与消费品之分,作品能跨越时代。关门——作品的分量被归给一个不变的「绝对」,而不是一次次的回写。|空碗,还是一锅粥:那张木桌的分量,是三代人熬出来的一锅粥。

一本书一张卡(《真理的内在性》,2018——第 77—79 章合一张,第 80 章补总账)

第 80 章

三部曲是一圈回写,终点却盖了「永恒」的章

(SDE 解构 三部曲总账)

◆ 一个人盖了三十年的房子

有一个人,年轻时在一块地上盖了一间屋子。屋子很结实,一砖一瓦都算得清清楚楚;可住了几年,他发现,屋子里光线不好——白天也暗。

十几年后,他在屋子旁边接了一大间,开了很多窗,专门讲究光:早上哪扇窗亮,下午哪扇窗亮,每个角落亮几分。

又过了十几年,他老了,在两间屋子上面,加盖了一座高高的阁楼。阁楼的顶上,他钉了一块牌子,写着:「此屋永固。」

邻居们看这座房子,说:「这房子,是他一辈子一间一间改出来的。」

他自己却在牌子上写:永固。

◆ 三部曲,排成一张表

第一卷《存在与事件》1988 第二卷《世界的逻辑》2006 第三卷《真理的内在性》2018
讲什么 存在是什么 东西怎样显出来 真理为什么有绝对的分量
用什么数学 集合论 讲「程度」的逻辑 大基数
新东西从哪来 空的边上的事件 一闪而过的场所;四种变化 碰到无限的作品
前一卷留下的缺口 —— 第一卷没讲「显出来」 前两卷没讲「绝对」
离 SDE 形状写足,路一半,土换成空 光谱回来了,尺子先摆好 有限被拆,终点盖了「绝对」

◆ 三部曲,是一圈回写

这张表最醒目的一行,是「前一卷留下的缺口」。

第一卷长出来了——它留下一个缺口:「显出来」没讲。这个缺口,在他身上攒了十年,先在《过渡性存在论简论》(1998)里显出第一个样子,又过了八年,长成第二卷。第二卷长出来了——它又留下一个缺口:真理的那种超出一个世界的分量,没说透。这个缺口,又攒了十二年,长成第三卷。

每一卷,都是前一卷改过的土,长出来的。 这正是 SDE 说的回写成圈:长出来的,沉回去,改了土,改了的土长出下一回。第 6 章说过这一句;第 43、55、75 章一次次地记下它;到这里,三部曲走完,这个圈,完整地画出来了:

《存在与事件》→(缺口:显现)→《简论》→《世界的逻辑》→(缺口:绝对)→《真理的内在性》。

这一圈,就是第 52 章那条判负条件三要找的东西。它找到了——只是,它不在他的理论里,在他的书里。

◆ 第 52 章判负条件三:最后一次结账

第 52 章写过:如果在他后来的书里,找到了完整的圈——事件之前可以追的张力,改了的世界参与下一个事件——本书的判决要改。

第十四编(《世界的逻辑》)已经结过一次账:未满足。这里是《真理的内在性》:

找到的:有限的意识形态被拆掉(第 77 章);「从下面够不着」——真正的新不是旧东西的叠加(第 78 章);作品能跨越时代(第 79 章)。

没找到的:真理之前可以追的张力;作品的分量来自一次次的回写——在他那里,作品的分量来自它碰到的「绝对」,不来自一代代人的回写(第 79 章)。

结论:判负条件三,在三部曲的理论里,没有被满足。判决不改。

可是,要照实加一句:在三部曲的写作里,它被满足了。 他的三本书,恰恰是一个完整的圈。这是全书最大的一个反差,本书在结语里还会回来。

◆ 三方程逐式体检(第二次)

第 44 章,只拿《存在与事件》做过一次体检。这里拿三部曲一起,做第二次。

第一式:形状=F(路,土)。

三部曲里,形状越写越丰富:第一卷是「在或不在」;第二卷是「亮几分」,一条光谱;第三卷是「有限里装着无限」的作品。形状,从两格长成了光谱,又长出了厚度。 可括号里的土:第一卷是空;第二卷是每个世界事先配好的尺子;第三卷是「绝对」。土,始终没有被写成一个会长的东西。

第二式:路=G(形状,土)。

路,也在长:第一卷,是事件之后一次次的探查;第二卷,有了「点」——一个个要说是或不是的关口,有了「身体」——路要在世界里有组织、有人;第三卷,有了「作品」——路在世界里留下的东西。路,一卷比一卷更落地。 可路仍然只在事件之后才开始走(第 38 章);路之前,没有路。

第三式:土=H(形状,路)。

这一式,三部曲里动得最多,也停得最明显。第二卷,他写出了世界的尺子会被一个强事件改写(第 68 章)——第三式,第一次写出了一半。 可到第三卷,尺子的最上面,钉上了「绝对」:一切无限构成的那个全体,不被任何东西改写。

一句话:三部曲里,形状和路都在长;土,在第二卷松动了一下,到第三卷,又被钉上了「永固」的牌子。

◆ 开放的底,封死的顶

把三卷合起来,还能看出一个很整齐的样子。

他把底打开了。 第一卷,他说:存在底下,没有一个托着一切的「一」,只有空。这一刀,拆掉了两千多年的「底座」。

他把顶封上了。 第三卷,他说:真理碰到的,是一个一切无限构成的「绝对」。这一块牌子,又立起了一个「顶」。

一个没有底、却有顶的房子。

SDE 的房子,正好反过来:底不是空的——是一锅一直在熬的粥;顶不是封死的——反身的发生不可自我封顶,谁宣布完成,这一宣布就是下一次回写的材料,SDE 自己也不例外。

判决五的右边一列,最后一句是:「做出来的真理,终点又被盖上『永恒』『绝对』的章。」——在这里立住。

◆ 保底:在一卷之内,他的每一卷都几乎处处成立

照规矩,说清他在什么条件下是对的。

在任何一卷自己划定的范围之内——第一卷在「定型之后、数得清」的那一层,第二卷在「尺子稳住」的那一个世界,第三卷在「一个真理已经做成、留下了作品」之后——他的描述几乎处处成立,而且又严又美。

他错在:让每一卷的范围,都显得像是存在的全部;让三卷之间的那一圈,只发生在他的书里,没写进他的理论。

◆ 放回你的日子里

回到那个盖了三十年房子的人。

很多人都是这样的:一辈子,一次一次地改自己——换工作,换想法,换活法;每一次改,都是上一次留下的缺口逼出来的。可到了某个年纪,他们会在自己的人生上,钉一块牌子:「我就是这样了。」「这就是我的道理。」「我想明白了。」

那块牌子,常常是好意,是一种安心。可它也把一个一直在长的人,钉住了。

今晚可以做一件事:回头看一看,你这些年,改过自己几回?每一回,是哪一个缺口逼出来的?然后问一句:我有没有,在自己身上,钉过一块「永固」的牌子?

如果有,不必拆了它,只需要在它旁边,再写一行小字:「待续。」


带走的话:他的三部曲,是一圈完整的回写——一卷的缺口长出下一卷;可这一圈只在他的书里,不在他的理论里;他打开了底,却封上了顶。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三部曲里,形状和路一卷比一卷开得大,土在第二卷松动了一下;顶上,「绝对」把门关上了(判决五在此立住)。|空碗,还是一锅粥:底是一只空碗,顶是一块牌子;中间那三十年,是一锅粥。

一本书一张卡(三部曲总卡)

第十七编

SDE 总解构

编序

三十本书,一本一本地拆完了。这一编,把拆下来的东西,收成一个总账。

照本系列现行的次序,总解构分八章:先请辩护人上台,让判词挨一次最重的打(第 81 章);再写判词完整版,做三方程的完整体检(第 82 章);把全书一路看见的「看见」和「收回」,合成一个根——一个收回动作(第 83 章);把他体系里的三根承重梁拆出来,各换一件家常的东西(第 84 章);列二十处闪光,把各章散落的保底收成一张合表(第 85 章);追他为什么非收回不可——病根(第 86 章);给他的体系下死法诊断(第 87 章);最后,把刀转过来,给 SDE 自己写死法(第 88 章)。


第 81 章

请他的辩护人上台

◆ 一场开庭前的模拟

有经验的律师,开庭之前,会做一件事:找几个同事,扮成对方最厉害的律师,把能想到的最狠的问题,一个一个地问自己。问住了,就改;问不住,才上庭。

这一章,本书请五位辩护人——外加一位数学家——替巴迪欧把最狠的话说出来。拆得太顺,常常是对手挑得太弱;这一章,挑最强的。

每一位辩护人说完,本书写三样:认什么,收窄什么,站得住什么。

◆ 第一位:「空不是没有,是不一致的多」

辩护人说: 你们说他的空是一只空碗,什么都没有。可他明明区分了「不一致的多」和「空」:空,只是不一致的多在情境里留下的名字。你们的一锅粥,就是他的不一致的多。

认: 他确实没说数之前一无所有。第 22 章已经据此收窄过一次。

收窄: 判断从「他说底下什么都没有」,收窄为「他看见了底下不是真没有,却只肯给它一个空碗的名字;他承认锅里有米,却说锅底下没有火」。

站得住: 他的不一致的多,唯一,不变,不推(第 47 章);SDE 的一锅粥,各不相同,一直在变,一直在推。三句承重话,换了词全翻。不是同一样东西换了个名字。 而且,这一收窄,反倒和王德生博士第三条判断对上了:写不进数学的那一锅,在他的数学里,正好显成了空。

◆ 第二位:「场所,就是你们的土」

辩护人说: 事件从场所冒出来;场所里,是情境没数进去的那些东西——那不就是土吗?他给了事件一片土,只是叫法不同。

认: 他给了事件一个地点,而且是具体的、局部的、历史的(第 29 章);第二卷里,场所还和一个世界里真实的东西连着(第 69 章)。第 29 章已经据此收窄。

收窄: 「场所只是一个边缘」收窄为「他给了事件一个地点,却没给这个地点一片土」。

站得住: 他给场所下的定义,只有一条:里面的东西没被数过。那些东西是什么、怎样缠着、攒了多少劲、从哪里来——定义里没有;到第二卷,场所还是「一闪而过」的(第 69 章)。一个一闪而过、只按「没被数过」来定义的地点,不是一片会推、会被翻、有来历的土。

◆ 第三位:「第二卷里,他给变化分了四级」

辩护人说: 你们说他只有「照常」和「事件」两格,中间没有楼梯。可第二卷里,他分了变动、事实、弱的独异、强的独异——四级。楼梯,他搭了。

认: 他搭了(第 69 章)。判词②「中间没有楼梯」因此被推翻了一半——这是本书最终选判词⑤、不选②的理由之一。第 48 章也据此收窄过一次:他承认日常里有变化。

收窄: 本书不再说「他只有两格」。

站得住: 四级,是给已经发生的变化分等级的;一个「事实」,不会一次次攒成一个「强的独异」——台阶之间,没有往上爬的路(第 69 章)。光谱有了,路还没有。 判词⑤说的是「显露被当成了突然」——这一句,不受四级的影响。

◆ 第四位:「你们的土,也能用集合论写出来」

辩护人说: 你们说他的数学写不下你们的土。可集合论什么都能写。你们的一锅粥、你们的回写、你们的三块地,只要写得足够细,都能写成一堆集合和关系。那么,SDE 说到底,仍然是他那套数学里的一个特例——仍然是他的翻译。

认: 用数学去「模拟」SDE 描述的东西,原则上可以做很多——王德生博士本人就是计算数学出身,一辈子在用数学去逼近那些一边算、一边长、一边回头改的过程。

收窄: 本书不说「SDE 的一切都不可能被数学写出来」。

站得住: 两件事。第一,能被写出来,和「就是存在本身」,是两回事——这正是第 50 章那一句:地图可以画得很细,地图仍是地图。第二,这位辩护人要赢,就得做第 52 章那条判负条件二说的事:拿出一张对词表,让第 47 至 51 章的承重话,在两边真假全都不变。 本书在第 52 章已公开邀请;到今天,本书没有找到这样一张表。

◆ 第五位:「『写不进数学』,是他的原话」

辩护人说: 你们最得意的,是王德生博士那句「很多时候,这些 SDE 是混沌态和介生态,就无法数学化」。可这句话,他早就说过:事件,不属于存在论,数学写不下它。你们拿他的原话,来驳他。

认: 对。他确实看见了同一个缺口(第 31 章)。本书第 46 章的借条上,已经记了他在先的七件事。

收窄: 无。

站得住: 同一个缺口,两个相反的结论。 他说:数学写不下事件,所以事件不是存在。SDE 说:数学写不下事件,所以数学不是存在(第 31、50 章)。看见的一样,记账的地方相反。结论相反的两套话,不是彼此的翻译。 这一位辩护人,恰恰替本书证明了:两边看见的是同一个世界。

◆ 第六位:一位数学家

最后,请一位数学家,专门复查本书在数学上说过的两句话。

第一句(第 41 章): 本书说,科恩的方法造出新宇宙时,旧宇宙原封不动,所以他的回写是「加盖不翻土」。

数学家说: 不完全对。旧宇宙里的每一个集合,确实原样留在新宇宙里;可它们在新宇宙里的某些性质,是会变的。比如,一个在旧宇宙里「不可数」的集合,在新宇宙里,可能变成「可数」的——数学家管这个叫基数的「坍缩」〔核:力迫可以坍缩基数;待核:表述〕。旧的砖没换,砖在新楼里「有多大」,被改了。

本书认,并收窄。 「加盖不翻土」,收窄为:旧的砖一块没拆,可砖和砖之间的关系、砖在新楼里的分量,可以被改。 这一收窄,让他的回写,比本书先前说的更接近 SDE 的回写——改的正是关系。

仍然站得住的: 改过的新宇宙,并不参与「下一个事件」怎样发生;下一个事件,仍从一个场所、从空的边上来(第 43 章)。回写的第二步——改了的土长出下一回——在他那里仍然缺。

第二句(第 40 章): 本书说,类性集合是一小块一小块逼近出来的,那个样子,像「正在成形」(待验)。

数学家说: 「一小块一小块的条件」,是数学家讲、造这个集合的方式;可这个类性集合,在新宇宙里,是一个整整齐齐、完成了的对象,不是一个「站不稳」的东西。

本书认,并收窄。 「类性摸到了正在成形的边」,收窄为:他借来的那套数学,在「怎样造出一个新东西」的讲法上,用的是一步一步逼近;可造出来的那个东西,被当作一个完成的对象。 正在成形的样子,在他的方法里出现了,在他的存在论里没有被承认。

◆ 挨完打之后:三处收窄,无一推翻

六位辩护人说完,本书结一次账:

收窄: 第一位(空碗→锅里有米、锅底无火,此前已收);第二位(场所→有地点无土,此前已收);第三位(两格→四级无路,此前已收);第六位两处(加盖不翻土→关系可改;类性→方法上逼近、存在论上完成),本章新收。

推翻: 无。判词⑤——「他看见的每一次『突然』,都是一股早就在流的洪流走到定型、显露出来的那一刻;他把这一刻当成了从空里掉下来的事件」——挨完六次打,仍然站着。

本系列尼采卷请过五位辩护人,三处收窄、无一推翻;荣格卷说,判词挨打之后「被磨得更准」。这一卷,也是这样:每一次收窄,都发现他比本书先前说的更靠近土一点;而判词说的那一件事——显露被当成了突然——每一次都还在。

◆ 放回你的日子里

这一章,可以原样搬到你自己身上。

你心里,有没有一个你很有把握的判断——对一个人,对一件事,对你自己?

今晚,请五个「辩护人」上台:想五个最可能反对你的人,替他们把最狠的话说出来。每一句,写三样:我认什么?我要收窄什么?还站得住什么?

写完,你的那个判断,多半会变窄一点,也会变准一点。变窄不是认输,是磨利。


带走的话:请六位最硬的辩护人上台——判词收窄了几处,没有一处被推翻;每一次收窄,都发现他更靠近土一点,而「显露被当成了突然」这一件事,每一次都还在。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挨打的一章——他比本书先前说的,又多开了两扇小门(关系可改、方法上的逼近)。|空碗,还是一锅粥:锅里有米,锅底无火——挨完六次打,这一句仍然站着。

第 82 章

判词完整版与三方程逐式体检

◆ 一句话,和它的全文

一份判决书,最前面,通常有一句话:「判决如下。」然后,是一段完整的判决;再后面,是一条一条的理由。

这本书的判词,在前言里第一次亮相,一句话。走完八十一章,这里写它的全文。

◆ 判词(一句话)

他看见的每一次「突然」,都是一股早就在流的洪流走到定型、显露出来的那一刻;他把这一刻当成了从空里掉下来的事件。

◆ 判词(完整版)

巴迪欧是二十世纪离发生学最近的哲学家之一。 他把「一」拆成了数出来的,把主体拆成了后来长出来的,把真理拆成了一步一步做出来的;他看见了新东西旧话说不出,看见了真理用将来完成时回头改写一个世界什么算真、谁算数;他晚年写爱、写幸福、写年轻人、写舞台,几乎长出了土。

可他把存在交给了一种只写得下定型的数学。 于是,一股洪流在一锅粥里、在正在成形里走的那一段,在他的数学里写不进去,就显成了一只空碗;洪流走到定型、显露出来的那一刻,看上去是「突然」,他就把它当成了从空里掉下来的事件;数学只能在事后写它,他就说事件只能事后命名;他写下的,是洪流被加工过的场态,他却当成了存在本身;于是有了两层楼——楼下是不发生的存在,楼上是稀少的事件。

SDE 的回答是一层楼: 存在是 SDE,事件是 SDE 洪流——大到五月的街垒,小到早上的一次刷牙。他的事件理论,是这一层楼在三个条件下的特例:只看定型之后,只看显露的那一刻,回写只算半圈。 在这三个条件下,他几乎处处都对。

而他自己的一生和他自己的书,走完了他不许事件走的那一整圈: 每一步都有来历,每一本都是前一本的缺口长出来的。他的手,比他的书更靠近发生。

◆ 三方程逐式体检(完整版)

第 44 章,拿《存在与事件》做过第一次体检;第 80 章,拿三部曲做过第二次。这里,拿他的全部著作——前史、三部曲、卫星书、政治的书、晚年的小书——做完整的一次。

第一式:形状=F(路,土)——形状是路和土一起长出来的。

著作 形状写成什么 括号里的路与土
前史(《矛盾论》《主体理论》) 从矛盾里挣出来的新样子;越位的力量改了座位表 有路(四个拍子),有土(位置与越位)——最全的一次(待验)
《存在与事件》 情境、事件、真理——在或不在 路只在事件后;土换成空
《世界的逻辑》 亮几分的光谱;编出来的客体 路落地(点、身体);土是先摆好的尺子
《真理的内在性》 有限里装着无限的作品 路留下作品;土是顶上的「绝对」
晚年小书(爱、幸福、年轻人、戏) 二的场景、走通、正在成形、舞台 路是日子;土在事件之后回来了

诊断: 形状,他写得比谁都足,而且一路在长——从两格到光谱,到作品的厚度。括号里的两个变量,在前史里最全,在《存在与事件》里最瘦,此后一点一点地回来,却始终没有回到事件之前。

第二式:路=G(形状,土)——路是形状和土一起长出来的。

诊断: 他的路,是全书认得最多的一样:忠诚——一次次的探查,有先后、会修正、会收拢(第 37 章);第二卷有了点和身体,第三卷有了作品,晚年小书里成了一天一天的日子。路受形状带着——事件的名字给出方向;路不受土推着——探查只问「和事件有没有关联」,不问脚下那片土在怎样推。方向外给,不是边走边长(第 38 章)。第二式:写了大半,缺土那一半。

第三式:土=H(形状,路)——土是形状和路一起长出来的。

诊断: 这是他动得最多、也停得最明显的一式。

《存在与事件》里:土是空,唯一,不变,不推——几乎没写。

力迫:真理改写一个世界什么算真;数学家提醒,旧的砖不换,砖之间的关系可以被改(第 41、81 章)——写了一点。

《世界的逻辑》:一个强事件,能改写世界的尺子,让不存在者变成最亮的(第 68 章)——写出了一半。

可改了的土,始终不参与下一个事件怎样发生;序列与序列之间,只有一个不变的理念和一个被复活的名字(第 63、65、70 章);《真理的内在性》顶上,钉了一块「绝对」(第 80 章)——另一半,没写。

诊断:第三式,从几乎没写,到写出一半,然后在顶上封住。

◆ 一句话的体检结论

形状写足了,而且一路在长;路写了大半,缺土那一半;土从空里走出了半步——被一个强事件改写——却没走到「改了的土长出下一回」,顶上又钉了「绝对」。

用一张表收住:

方程 他的状态 缺的那一步
形状=F(路,土) 写足,一路长 括号里的土
路=G(形状,土) 大半 受土推着、边走边长方向
土=H(形状,路) 一半 改了的土长出下一回;顶不封

◆ 加法式:巴迪欧+什么=SDE

本系列奎因卷用过一个办法:写一道加法式,看一位哲学家「加上什么」就成了发生学。这里照样写一道:

巴迪欧的形状 + 事件之前的那一锅粥(123 原理第一拍)+ 受土推着、边走边长的路 + 改了的土长出下一回 - 顶上的「绝对」= SDE。

请注意,这道式子里,加的都不是「他没有的全新的东西」:一锅粥,他在《主体理论》里有过(第 15、16 章);受土推着的路,他在四十年的组织里走过(第 5 章);改了的土长出下一回,他在自己的三部曲里做过(第 80 章)。要加的,大半是他手上有过、书里放下的东西。

这也是本书一路在说的那句话:他停下的地方,正好是接着要走的那两步。

◆ 放回你的日子里

这一章的「体检」,可以拿来给你自己做一次。

挑一件你做得最久的事——一份工作,一个手艺,带孩子,照顾家——问三句:

第一式: 这件事现在的样子(形状),是我走的哪条路、站的哪片土一起长出来的?

第二式: 我这些年的做法(路),是被这件事的样子带着,还是也被脚下那片土推着?我的方向,是一开始就定死的,还是边走边长出来的?

第三式: 这件事做到今天,把我站的那片土——我的家、我的身体、我身边的人——改成了什么样?改了的土,有没有长出下一件事?

三式都答得出来,你就对这件事,有了一次完整的体检。


带走的话:形状写足了,路写了大半,土走出了半步又被封了顶;要加的,大半是他手上有过、书里放下的东西——他停下的地方,正好是接着要走的那两步。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完整体检——第一式开足,第二式开大半,第三式开一半、顶上关死。|空碗,还是一锅粥:前史里那一锅粥,他有过;到《存在与事件》,换成了空碗。

第 83 章

一个根:不上户口

◆ 一个家里,反复出现的一个动作

有一个家庭,外人看,每个人的毛病都不一样:父亲脾气急,母亲爱操心,大儿子不爱说话,小女儿总往外跑。

一位老朋友在这个家里来来往往了二十年,有一天说了一句话,大家都愣了:「你们家的毛病,其实只有一个:什么事都不说出来。父亲急,是憋出来的;母亲操心,是因为什么都要自己猜;大儿子不说话,是学的;小女儿往外跑,是在家里说不上话。」

四个毛病,一个根。

本系列每一卷,都要做这件事:把一个哲学家一路上的「收回」,合成一个动作,给它起一个画得出来的名字——这个名字,就是全书的钉子。

◆ 他一路上的「收回」,并排放

先把全书各编的收回,并排放一遍:

存在:数之前那一锅粥,写不进数学,只给它一个空碗的名字(第 22 章)。数学——土被加工过的场态——被当成了存在本身(第 23 章)。自然被判给了常态,没有事件(第 26、28 章)。

事件:事件不属于存在之为存在,在存在之外(第 31 章)。场所只按「没被数过」定义,没有土(第 29 章)。显露出来的那一刻,被当成了从空里来的突然(第 33 章)。

忠诚:路只从事件开始;事件本身的来历,交给了空(第 34、38 章)。

真理与主体:新东西只在事件之后逼近(第 40 章);主体只在大事件后,而且稀少(第 42 章);幸福只在大真理里(第 73 章)。

回写:改了的土不长下一回(第 43 章);段与段之间,只有一个不变的理念(第 63、65 章)。

显现与绝对:尺子平时先摆好(第 66、71 章);作品的分量归给「绝对」(第 79 章)。

十几处收回,看上去各不相同。

◆ 它们共有的一个动作

一处一处地看,会发现它们都在做同一件事:

一样东西,实实在在地在、在走、在发生——可因为它还在一锅粥里、还在正在成形里、还没有被数进一本册子里,就不准它登记为「存在」。

那一锅粥,在;可它不被数学数进去,就只能叫「空」。

那个事件,在;可它不被存在论的公理接受,就只能在「存在之外」。

那一段张力、那一段来历,在;可它不在旧情境的册子上,就当它没有。

日子里那一次次的走通、那一个孩子身上一点点长的「我」,在;可它够不上大事件,就不算「真理」「主体」「幸福」。

改了的土,在;可它不被写进下一个事件的来路,就当它不参与。

实实在在地活着,却不给上户口。

本书第 31 章给这个动作起过一个名字:不上户口。 这里正式裁定:「不上户口」,就是巴迪欧的收回动作。

◆ 为什么选这个名字——三个候选,公开裁决

照本系列的规矩:拿不准的收回动作,公开列出候选,写明裁决理由。提纲里,本书列过三个候选。

候选一:不上户口。 画面是一本户口簿、一个实实在在活着的孩子、一句「按规定不能登记」。它能盖住上面十几处收回的全部:空碗(没登记为存在)、事件(登记在存在之外)、来历(不在册子上)、日常的真理(够不上登记)、改了的土(不登进下一回)。中国读者一看就懂,而且知道「没上户口」不等于「不存在」——这正是全书要说的那一句。

候选二:抽梯(与齐克果卷同构)。 齐克果卷的收回动作,是把「不可推导」读成「没有中段」。巴迪欧的「事件推不出来」,和这个很像。可它只盖得住「事件」那一处;盖不住「数学当存在」「尺子先摆好」「顶上的绝对」。而且,第二卷里他搭了台阶(第 69 章),「抽梯」对他已不完全准。本书只记一句:在「事件推不出来」这一处,与齐克果卷的「抽梯」同构。

候选三:从空里掉下来。 这是判词里的画面,好懂,有力。可它是一个结果,不是一个动作:「掉下来」的是事件,而本书要找的,是他对一切「还没定型的东西」反复做的那一个动作。本书把它留在判词里,不作动作名。

裁决:不上户口。

还要记一处同构:判决一——把数学(土的加工场态)当成存在本身——这一步,是把结果当成前提。本系列亚里士多德卷的收回动作叫「倒装」:把一段漫长发生之后才稳住的样子,当成了发生的前提。判决一那一步,与亚里士多德卷的「倒装」同构。 「不上户口」是根;「倒装」,是这个根在「存在」那一层长出的样子——被数学登了户口的,只有加工完的那一层,于是那一层被倒过来,当成了一切的底。

这两处同构,登记在附录七。

◆ 这个根,是怎么画出来的

一个好的收回动作名,要画得出来。「不上户口」的画,是这样的:

一本户口簿——数学的存在论:只登记那些已经定型、数得清、经过了全部手续的东西。

一个实实在在活着的孩子——一锅粥,正在成形,事件之前的张力,日子里的走通,改了的土:它们都在,都在长。

一句「按规定不能登记」——基础公理(第 31 章),「没被数过」(第 29 章),「够不上大事件」(第 42、73 章)。

以及一个结论:「所以,这个孩子不算存在。」 ——这一步,就是收回。

SDE 的回答,也在这张画里:孩子实实在在活着,户口簿收不下他——那是户口簿的事,不是孩子的事。 这正是第 31、50 章那一句:同一个缺口,他记在事件的账上,SDE 记在数学的账上。

◆ 放回你的日子里

回到开头那个家:四个毛病,一个根。

每个人身上,也常常有一个「根」:许多看上去不同的毛病,其实是同一个动作,一次次地重复。

有人的根是「不说出来」;有人的根是「非要一次做完」;有人的根,恰恰是巴迪欧这一个——「没被认可的,就不算。」 没拿到证书的本事,不算本事;没被领导看见的付出,不算付出;没被家人说出口的爱,不算爱;还没成形的想法,不算想法。

如果你的根是这一个,可以试着换一句话:「没上户口,不等于不存在。」 然后,去看一看,你身上、你身边,有多少实实在在活着、却一直没被你登记的东西。


带走的话:他一路上十几处收回,只有一个根——不上户口:实实在在活着,却因为还没定型、没被数进册子,就不准登记为存在。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这一章找到了他关门的那一个动作——不上户口。|空碗,还是一锅粥:户口簿上那一栏是空碗;那个孩子,是一锅粥。

第 84 章

三根承重梁与替换

◆ 一座老房子的三根梁

一座老房子要翻修。师傅进门,不先看墙皮,先抬头看梁。

他指着屋顶说:「这房子,就靠这三根梁撑着。墙刷得再好,梁不对,房子早晚要出事。」他又说:「可梁也不能乱拆。拆一根,得先换上一根。」

本系列每一卷,都要在总解构里做这件事:找出一个体系最底下的三根承重梁,看它们各在哪里、为什么撑得住、又在哪里裂了;然后,每一根,换上一件家常的东西。

第 20 章,总比喻「花名册」出场时,本书说过:这个比喻错三处,正好对上他的三根承重梁。这一章,把三根梁正式拆出来,一根一根地换。

◆ 第一根梁:数学就是存在

这根梁撑着什么: 他整个第一卷的地基。「一」是数出来的,存在是纯粹的多,空是存在的专名——全都立在「数学写的就是存在之为存在」上。

它为什么撑得住: 数学严格,谁都能检查;数学对世界极其合用;用它来写存在,可以挡住「不可言说」的诗意和「底下一片海」的生命论(第 10 章)。

它裂在哪里: 王德生博士的第一条判断:数学是特征纠缠 E 的「场态:连接,次序,结构」,而且是进行了标准化,简化,和优化的「场态」。数学不是存在本身,是土被加工过的那一层(第 23、50 章)。把加工过的那一层当成存在,一锅粥和正在成形就写不进去,只能显成空。

花名册的第一处错: 他说花名册底下什么都没有;其实,花名册长在一片土里。

换成什么: 「普通话」。第 23 章用过这个比方:普通话好用极了,全国都懂,写得进课本;可它是方言这片土上,被一代代人标准化、简化、优化出来的。把「数学就是存在」,换成「数学是土的普通话」。 它照样好用,照样严格,照样全国都懂;只是没有人再说:方言都不存在,只有普通话才是语言本身。

◆ 第二根梁:事件从空里来

这根梁撑着什么: 他整个楼上的一半。事件推不出来,从空的边上冒出来,一闪而过,不属于存在之为存在。

它为什么撑得住: 它挡住了「历史必然」那一套——结局早就写好的神学(第 17 章);它提醒所有专家:你们手里的旧册子,算不出真正的新(第 4、49 章);它给了「新」最严格的尊严。

它裂在哪里: 王德生博士的第三、五条判断:很多时候,洪流里的 SDE 是混沌态和介生态,无法数学化;他把「秩序显露出来的 SDE 洪流」,当成了「突然发生的存在」。推不出来,不等于没来历;「突然」,是显露的效果,不是来历的空白(第 33、49 章)。

花名册的第二处错: 他说花名册外的人,只能从空里冒出来;其实,转学生有来路。

换成什么: 「一锅粥」——而且是一锅在火上的粥。空碗里,什么也熬不出来,新东西只能从外面掉进去;一锅在火上的粥,一直在熬,熬到某一刻,稠了,成形了,盛出来——旁人说「突然就好了」。把「事件从空里来」,换成「事件是一锅粥熬到头、显出了秩序」。 它照样推不出来——你盯着一锅刚下米的粥,看不出它哪一刻会稠;可它有来路,有火,有一段可以看、可以量的熬。

◆ 第三根梁:回写只走半圈

这根梁撑着什么: 他整个真理理论的收尾。忠诚一步步改写旧情境,力迫让真理在将来改写什么算真;可改了的情境,不参与下一个事件——下一个,又从空里来。

它为什么撑得住: 它保住了每一个事件的「新」:如果下一个事件是上一个改过的土长出来的,那它还算「断裂」吗?他宁可让每一个事件都干干净净地从零开始。

它裂在哪里: 回写不是一条从这里到那里的线,是一个圈:形状改土,改了的土长出下一个形状(第 43 章)。他自己的三部曲,就是一个完整的圈(第 80 章);他早年从毛主义那一套材料里接过的「从群众中来,到群众中去」,也是一个圈(第 11 章)。在理论里,这个圈被剪成了半圈。

花名册的第三处错: 他说新名字写上去,名册就改完了;其实,名册的格式也跟着变,下一个新人进来的方式也变了。

换成什么: 「一个圈」。这里,本书借用王德生博士的计算数学经历打一个类比(第三人称,只作类比)。

王德生博士计算数学出身,做过多年的网格生成——把一片区域,剖分成一个个小格子。其中有一种很漂亮的算法:先在区域里撒一些点,每个点「管」离它最近的那一片地方,这样就把区域分成了一块一块;然后,把每个点,挪到它所管那一块的重心上;点一挪,每个点管的那一块,就变了;再把点挪到新的重心上……一轮一轮,直到点和它所管的那一块,彼此稳住〔核:常称为质心沃罗诺伊剖分与劳埃德迭代的基本思路〕。

这个算法里,点决定格子,格子又回头挪点;挪过的点,再决定下一轮的格子。 没有哪一轮是「从零开始」;每一轮,都站在上一轮改过的样子上;而「稳住」,也只是一站——区域一变、密度一变,它就会重新动起来。

把「回写只走半圈」,换成「回写是一轮一轮的圈」。 每一轮的新,都是真的新;可每一轮,都站在上一轮翻过的土上。

◆ 三根梁,一张表

梁 他的原样 裂在哪里 换成
一 数学就是存在 数学是土的加工场态 普通话(数学是土的普通话)
二 事件从空里来 显露被当成突然;推不出来不等于没来历 一锅在火上的粥
三 回写只走半圈 改了的土不长下一回 一个圈(一轮一轮的迭代)

◆ 换完之后,房子还是他的房子

师傅换梁,有一条讲究:梁换了,房子还得是原来那座房子。

三根梁换完,他那些最亮的看见,都还在,而且住得更稳:

「一」是数出来的——在普通话那根梁上,照样成立:普通话也是「数」出来的一种说法。

新东西推不出来——在一锅粥那根梁上,照样成立:你盯着一锅刚下米的粥,也推不出它哪一刻会稠。

真理用将来完成时说话,回头改写什么算真——在一个圈那根梁上,照样成立,而且多了下一句:改写过的,还会长出下一回。

梁换了,他那些看见,一样没丢。 这正是本系列一直说的:不说「SDE 超过了他」,说「他停下的地方,正好是接着要走的那两步」。

◆ 放回你的日子里

回到那座老房子。

每个人的生活里,也有几根「梁」:几句最底下的信念,撑着你所有的判断。比如:「只有考上好大学,人生才算数」;「突然的机会,才能改变命运」;「一件事做完了,就翻篇了」。

这三句,恰好对上了巴迪欧的三根梁:只认加工过的那一层(证书、分数);只等从天上掉下来的突然;只算半圈,不看做完的事怎样改了你、又长出下一件。

今晚可以做一件事:找出你心里撑得最久的一根梁,问三句:它撑着什么?它为什么撑得住?它裂在哪里?

然后,先想好换成什么,再动它。 梁不能乱拆;可一根裂了的梁,早晚要换。


带走的话:三根梁——数学就是存在、事件从空里来、回写只走半圈——换成普通话、一锅在火上的粥、一轮一轮的圈;梁换了,他那些最亮的看见一样没丢。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这一章换梁——把他关着的三扇门,各换成一扇能开的。|空碗,还是一锅粥:第二根梁,就是空碗换成一锅在火上的粥。

第 85 章

二十处闪光与保底合表

◆ 一本记好话的小本子

有一位老教师,退休那天,学生们送了他一个小本子。本子里,是几十届学生,一人一句,记下的他当年说过的、让他们记了一辈子的一句话。

老教师翻着本子,笑了:「我自己都不记得说过这些。」

一个人一辈子说过的话里,总有一些,会被人记住很久,比他本人记得还久。

这一章,替巴迪欧做这样一个小本子:二十处闪光——他留给发生学、也留给普通人的二十句话。然后,把全书各章散落的「保底」——他在什么条件下是对的——收成一张合表,压成一个条件。

◆ 二十处闪光

一、「一」是数出来的。 一个班、一个国家、一个「我」,都不是本来就在的「一个」,是一套规矩数出来的。(第 8、20 章)

二、说法造不出存在。 一句话,只能在已经有的东西里挑、分、切,不能凭空造出一个东西。(第 21 章)

三、公理是决断。 数学的最底下,有几块石头,是人决定放上去的。(第 21、27 章)

四、部分永远多于成员。 管分组的那一层,永远比被分的人多出一块。(第 24 章)

五、「大自然」这个整体不存在。 有一棵棵树、一颗颗星,没有一个托着一切的大整体。(第 26 章)

六、事件有地点。 新东西,出在一个情境里被数得最不全的地方。(第 29 章)

七、名字在事件里推着一切。 一件大事,是它的全部零碎,加上那个让它们聚在一起的名字。(第 30 章)

八、数学写不下事件——他诚实地承认了。 (第 31 章)

九、叫出名字,是一个有力量、有风险的动作;名字要从下面取。 (第 34 章)

十、中立,常常是一种躲。 (第 35 章)

十一、最要紧的选择,常常讲不出规则。 (第 36 章)

十二、忠诚不是坚持,是一次次的探查,一件件地重新过一遍。 (第 37 章)

十三、新东西,是旧字典里查不到的东西。 (第 40 章)

十四、真理用将来完成时说话:「等我们做成了,这句话就是真的。」 (第 41 章)

十五、主体不是先在的,是后来长出来的;一群人,也可以是一个主体。 (第 9、42 章)

十六、同一个人,在不同的世界里,亮度不同。 (第 66 章)

十七、「我们一无所是,让我们成为一切」——一个世界里谁算数,会被整个翻过来。 (第 68 章)

十八、爱不是合一,是两个人一起看同一个世界;爱在持续里。 (第 55、72 章)

十九、满足不是幸福;幸福,是把一件事走通。 (第 73 章)

二十、「有限」是一种压迫——「人生不就这么回事」这句好意里,藏着一把锁。 (第 77 章)

二十句话,每一句,都能单独抄进本子里。本书第 46 章那张借条上记过的七件「他先说的」,都在这二十句里。

◆ 保底合表

照本系列第六步的规矩:每一处批评,都要说清他在什么条件下是对的。全书各章,都写过一段「保底」。这里把它们收成一张表。

他的论断 在什么条件下成立 本书章
「一」是数出来的;情境是花名册数出来的一群 始终成立(本书完全认) 20
数学写的就是存在的样子 洪流进入定型、又被加工成场态的那一层 23、50
部分多于成员,国家大出一块 始终成立;过剩只是「说不准的量」这一半,在不看土的推动时成立 24
自然是稳的,没有事件 洪流处在定型那一站、只用量定型的尺子去量 26、28
事件推不出来 只用旧情境自己的册子去数 4、33、49
事件从空的边上冒出来 只看显露的那一刻,不看之前的一锅粥 33
事件只能事后命名 数学化要等洪流定型——在这一层,完全成立 30、34
路只从事件开始,方向由事件给 在一场已经开始、方向已经清楚的忠诚里 38
回写改写一个世界什么算真 在一个真理从推进到做成的这一段里 41、43
世界的尺子先摆好 在一个世界的尺子已经稳住、暂时没人去改它时 66、71
序列一段一段,饱和、停下 在一段序列里面——从开始到饱和 65
幸福只在大真理里 只看光谱最亮的那一段 73
作品碰到「绝对」 一个真理已经做成、留下了作品之后,只看作品,不看一代代的回写 79

◆ 压成一个条件

十几行保底,压成一个条件,就是第 52 章那句判决里的三个条件,合成一句:

在一股洪流已经进入定型、只看它显露出来的那一刻、只算它回写的前半圈的时候,巴迪欧的体系,几乎处处成立。

这一句,就是本书对他最大的公道。

本系列亚里士多德卷说过:实现,是发生在稳定纠缠、已稳显露、踩平之路这种条件下的极限情形,像牛顿力学之于相对论。本书对巴迪欧,下的是同一类判断:他的事件理论,是发生在「定型之后、显露那一刻、半圈回写」这三个条件下的极限情形。 在这个条件里,他的每一句话都又准又美;出了这个条件——走进一锅粥,走进正在成形,走进改了的土长出下一回——他的话就不够了。

他错不在条件里说错了什么;他错在,把这个条件,当成了全部。

◆ 放回你的日子里

回到那个记好话的小本子。

每个人身边,都有一个说过「好话」的人:一个老师,一个长辈,一个老上级,一本书的作者。他说的有些话,你记了很多年;可你也知道,他有些话,放到今天,不太对了。

可以试着给他做一张两栏的小表:

左边,写他那几句你记了很多年的话。

右边,写:这句话,在什么条件下是对的?

写完,你就不必在「全信」和「全扔」之间来回了。在那个条件里,他的话,你照样用;出了那个条件,你知道,要自己往前走两步。


带走的话:二十句话,是他留下的;十几处保底,压成一个条件——在定型之后、只看显露那一刻、只算半圈回写时,他几乎处处成立;他错在把这个条件当成了全部。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这一章只数他开的门——二十扇。|空碗,还是一锅粥:在定型那一站,空碗的说法几乎处处成立;出了那一站,是一锅粥。

第 86 章

病根

◆ 一个总是先锁门的人

有一个人,出门一定要把门锁三遍;睡前一定要检查一遍煤气;钱一定要存在三家不同的银行。

家里人嫌他啰嗦。有一天,他讲起了小时候:他十岁那年,家里半夜失过一次火,一家人光着脚跑出来,眼看着房子烧掉了一半。

家里人听完,再没说过他啰嗦。

一个人为什么非要那样做,常常不是因为他笨,是因为他那片土里,长出了那个样子。本系列第四步,叫「追病根」:问一个哲学家为什么非收回不可,而且用发生学来答——他的收回本身,也是在他那片土里、经他那条路长出来的形状。

这一章,追巴迪欧的「不上户口」,是从哪里长出来的。以下六条,都是本书的解释,标「待验」;每一条,都写明查到什么反证就删去。

◆ 病根一:数学家的洁癖

他从小在一个数学老师的家里长大(第 1 章);年轻时在阿尔都塞的课上讲数学的模型,在一本学生杂志上为一个「零」和人争论(第 3 章)。他一辈子最看重的,是严格——一步都不能含糊,每一句都能检查。

一个把严格看得这么重的人,最难忍受的,就是一锅粥:什么都有,什么都说不清,没法一条一条地写下来。他宁可说那里是「空」,也不肯给它一个说不严格的名字。(第 51 章「两片土」一节)

这一条,本书认为是最深的一条病根。删去条件: 若在他的书里找到一处,他明确说「那一片是一锅在熬的东西,只是暂时写不严格」,这一条收窄。

◆ 病根二:1968 年的荣耀

他一辈子最重的一次经历,是 1968 年的五月(第 4 章)。他自己说,那像一道击中他的光。

一个被一次「突然」彻底改变了一生的人,很容易把「突然」当成新东西的本来样子。他的事件理论,在某种意义上,是他自己那一次经历的形状。 而那一次经历之前的十二年——他站在那片土里太近了,反而看不见。

删去条件: 若查到他在谈 1968 年时,明确把那十二年的张力当作事件的来路,这一条删去。

◆ 病根三:两个「绝不要」

第 10 章说过:他同时反对两个人——把哲学交给诗的海德格尔,把世界交给一片海的德勒兹。一个讲「大地」「故乡」「根」,那一套曾和最坏的政治站在一起;一个讲「底下一直在流的生命」,被他看作一个先在的「一」。

为了离这两个人远一点,他对一切「底下有东西」的说法,都起了戒心——包括本书说的土。他倒掉了两个坏房东,连房子底下的地也不要了。

删去条件: 若查到他在拒绝海德格尔和德勒兹的那些段落里,明确区分了「神秘的大地/先在的生命」和「一片会被改写的、有来历的处境之土」,并且接受后者,这一条删去。

◆ 病根四:断裂的语法

他四十年的政治之路,用的是一套「断裂」的语言:一分为二,造反,决裂,新的开始(第 5、13 章)。1975 年的《矛盾论》,新东西是从矛盾里一步步逼出来的;可在那一套政治语言里,最响亮的,是「断裂」那一下,而不是逼出它的那一段。

一个人长期用一套语法说话,他的哲学,也会长成那套语法的样子。 到了《存在与事件》,矛盾的那一段被拿掉了,断裂那一下留了下来,成了「事件」。

删去条件: 若《存在与事件》的写作过程里,他明确说是为了摆脱「断裂语法」才换成集合论,而不是延续它,这一条要改写。

◆ 病根五:1982 到 1988,为什么换掉了土

第 17 章,本书摆过他从《主体理论》换到《存在与事件》的三条理由:要严格,不要总体,土本身在塌。那三条,是他的理由,都站得住。

这里要从发生学补一句:八十年代,他熟悉的那片政治之土,确实在塌。 工人阶级作为一股有位置的力量,不再像七十年代那样清楚;许多以阶级和党为骨架的政治实验,走到了尽头。一个人脚下的土在塌,最容易得出的结论,是「底下本来就是空的」。

可土在塌,恰恰是土在动的证据;塌下去的土,会退回一锅粥,再长出新的样子。他把「土在塌」读成了「底下是空」。

删去条件: 若查到他在八十年代的文字里,明确讨论过「土在塌」这件事,并把它和「空」区分开,这一条收窄。

◆ 病根六:一件看不见的器具

本系列有一把量尺,叫「器具可消性」:一件工具,对所有人都一样的时候,人们就看不见它在参与;于是,工具做出来的样子,被当成了世界本来的样子。

巴迪欧的器具,是集合论。在二十世纪下半叶的数学里,集合论几乎是所有数学的「普通话」(第 23 章)——人人用它,用得太熟,熟到看不见它是一件器具。当一件器具熟到看不见,它写出来的东西,就很容易被当成存在本身。

他说「数学就是存在论」,本书读作:一件被用到看不见的器具,被当成了它所量的东西。 今天,大模型让「器具」第一次被人看见在动——一台机器,也能说话、能「数」;这件器具,才重新被看见。第 94 章接着讲。

删去条件: 若查到他明确讨论过「集合论本身是一种历史上形成的写法」,并据此限定「数学即存在论」的范围,这一条收窄。

◆ 六条病根,合成一句

六条合起来:一个在数学家庭里长大、被一次「突然」改变了一生、为了躲开两种坏的「底下」而对一切底下起了戒心、说惯了断裂的语言、在脚下之土塌陷的年代换了写法、又用着一件熟到看不见的器具的人——他那片土里,长出了「不上户口」这个动作。

这不是在说他笨,也不是在说他错得有理。这是在说:他的收回,也是一次发生。 本系列康德卷说过:他不是笨,是那片土里长不出那个看见。

而本书一路看见的那个反差——他的手比他的书更靠近发生——在这里也有了解释:他的手,在日子里;他的书,在他那几条病根里。

◆ 放回你的日子里

回到那个锁三遍门的人。

每个人都有几个「非要那样不可」的动作:非要一次做完,非要所有人同意,非要把话说死,非要等一个大机会。

今晚可以试一件事:挑一个你自己的「非要」,用这一章的办法追一追——它是在我哪一片土里长出来的? 小时候的哪件事?哪一次成功?哪一次受伤?哪一个我特别想躲开的人?

追到了,不是为了马上改掉它——一个十岁那年见过火的人,多锁一遍门,没什么不好。是为了知道:这个动作,是我的土长出来的,不是世界本来的样子。 知道了,你就能在它不合适的时候,放它一马。


带走的话:他的「不上户口」,也是他那片土里长出来的——数学家的洁癖、1968 的荣耀、两个「绝不要」、断裂的语法、塌陷年代换了写法、一件熟到看不见的器具;他的收回,也是一次发生。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这一章追他关门的来历——六条,都标待验、写明删去条件。|空碗,还是一锅粥:他为什么说空碗——那是他那锅粥熬出来的样子。

第 87 章

死法诊断

◆ 一台机器,会怎么坏

修机器的老师傅,看一台新机器,除了看它能干什么,还要看一件事:它将来会怎么坏。

有的机器,是某一个零件太单薄,用久了就断;有的,是传动链有一处老打滑,越用越松;有的,是出来的东西不回收,废料越堆越多,最后把自己堵死;有的,是顶上焊了一块板,热散不出去,憋坏了;还有一种最麻烦的:它什么毛病都查不出来,因为它什么都能接住——你给它什么,它都说「这正常」。

本系列有一张「死法谱」,给一个体系下诊断:它将来最可能怎样死。一共五种:

单维死:只有一维活着,另两维焊死或缺席,体系干瘪。 路径死:路只有一条,走死了。 回写死:长出来的东西不回头改土,体系越来越和它的土脱节。 封顶死:顶上封死了,不许再长。 无死法死:一个什么事实都能接住的体系——它不会被任何事实驳倒,也就等于什么都没说。

诊断要分主死法和次死法,还要写明:它是不是「一个会死的活体系」——一个真的可能被事实驳倒、因而是活的体系。

◆ 不是单维死

先排除。

他的体系,形状写得极足,路写了大半,土写了一半(第 82 章)。三维都在动,只是动得不一样多。 不是单维死。本系列奎因卷、波普尔卷是单维死;他不是。

◆ 不是路径死

他的路,不是一条。忠诚的方式有好几种(第 37 章);真理有四条来路——科学、艺术、政治、爱(第 53 章);主体有三种形式(第 70 章)。路是多的。 不是路径死。

◆ 主死法:回写死

这是本书的诊断。

他的回写,走了半圈:真理做成,改写了一个世界什么算真、谁算数(第 41、68 章)——这一半,写得比谁都好。可改了的世界,不参与下一个事件怎样发生;下一个事件,又从一个一闪而过的场所、从空的边上来(第 43、69 章)。序列与序列之间,只有一个不变的理念,和一个被复活的名字(第 63、70 章)。

回写死的样子,就是这样:一个体系,越来越擅长描述「断裂那一刻」和「断裂之后的忠诚」,却越来越说不清「为什么是这里、这一年」「上一段留下的,怎样长出了下一段」。 当一个人、一群人问它:我们现在该怎么办、我们上一次失败留下了什么——它能给的回答,只剩下:「等下一个事件。」

第 65 章用四种结局量过:他的序列之间,最像轮回。回写死,走到尽头,就是轮回:每一轮都从零点火,每一轮都点在同一个理念上。

◆ 次死法:封顶死

第 80 章说过:他打开了底,封上了顶。

底,是空——没有一个托着一切的「一」,这是他最锋利的地方。顶,是《真理的内在性》里的「绝对」——一切无限构成的那个全体,不被任何东西改写。

一个顶上钉了「永固」牌子的体系,会慢慢失去一样东西:承认自己也会被改写的那份余地。 本系列有一句老话:反身的发生不可自我封顶——谁宣布完成,这一宣布,就是下一次回写的材料。他的体系里,最上面那一块,没有给下一次回写留口子。

这是次死法,不是主死法:因为他一生都在改写自己(第 6、80 章),封顶只在理论的最后一卷里;他的手,从没真正封过顶。

◆ 不是无死法死

最后一种,最要紧。

一个体系,如果什么事实都能接住——你说有前兆,它说「那不是事件的前兆」;你说没有前兆,它说「看,事件推不出来」——那它就是无死法死:永远不会错,也就什么都没说。

巴迪欧的体系,有没有这个危险?有一点:「事件只能事后命名」「从情境内部看不可判定」——这两句,如果用得太宽,就能接住一切。

可是,第 49 章给它找到了一个能输的地方:「突然之前,张力可测」。 如果在大量的突变之前,认真地量,量出了可以区分、可以事前盲测的张力读数——那么,「事件之前没有属于它的东西可量」这一句,就被世界驳倒了。反过来,如果量不出——那是 SDE 输。

有一个能让它输的地方,它就不是无死法死。

◆ 和本系列里的几位,比一比

放到本系列的「死法谱」上,他和谁最像?

最像的,是斯宾诺莎。 本系列斯宾诺莎卷给斯宾诺莎下的死法,恰好是:主回写死,次封顶死——和巴迪欧一模一样。

可两个人,是从正相反的两头走到同一种死法的。第 25 章说过:斯宾诺莎的土没有外面;巴迪欧的外面没有土。 斯宾诺莎的世界太满,一切都在一个自因的实体里往外流,流出来的东西不准回头改那片土——回写死;他的「证毕」,是顶。巴迪欧的世界底下是空,新东西从空的边上冒出来,改了的土不长下一回——回写死;他的「绝对」,是顶。

一个太满,一个太空,死在同一个地方:长出来的东西,不回头长下一回。

还有两位,也值得放在旁边:本系列帕斯卡卷、荣格卷,主死法都是封顶死——一个把顶封在无限远的神那里,一个把顶封在一个事先就在的「自性」里。巴迪欧的顶,是一切无限构成的「绝对」。三个人的顶,名字不同,都是一块「永固」的牌子。

而本系列洛克卷、奎因卷,被判为「一个会死的活体系」。巴迪欧,在这一点上,和他们站在一起:他给了世界一个能驳倒他的地方。

◆ 一个会死的活体系

所以,诊断的结论是:

主死法:回写死(走到尽头是轮回);次死法:封顶死(只在理论最后一卷);不是单维死、不是路径死、不是无死法死。

他的体系,是一个会死的活体系。 它有一个能被世界检验、因而可能输掉的地方(第 49 章);它的主干,在一个清楚的条件里几乎处处成立(第 85 章);它的病,在一个清楚的地方(回写的后半圈)。

本系列洛克卷、奎因卷,也被判为「一个会死的活体系」。这是一个好的诊断:一个会死的体系,才是一个真的说了点什么的体系。

还要加一句,是第 80 章那个反差的又一次出现:体系可能会死;可他走过的那一整圈——他的一生、他的三部曲——是活的。 本系列尼采卷、斯宾诺莎卷说过:有的体系死了,思想靠后人的回写活了几百年。巴迪欧的体系将来怎样,本书不预言;可他那二十句话(第 85 章),很可能会被后人一次次地接住、改写、带进新的土里。第十八编,就去看这件事已经开始了多少。

◆ 放回你的日子里

回到那位修机器的老师傅:「看一台机器,要看它将来会怎么坏。」

这句话,也可以拿来看你自己的一套做法——带孩子的办法,做生意的路子,过日子的习惯。

它会怎么坏?是某一样东西太单薄?是路只有一条?是做完的事从不回头改你自己?是你早就说「我就这样了」?还是——最麻烦的——它什么都能解释,从来没有错过?

如果是最后一种,要小心:一套从来没错过的做法,多半是因为你从没给它一个能错的机会。今晚可以给它找一个:「如果出现什么情况,我就承认这套做法不行了?」 写下来。

写得出来,你的做法,就是一个会死的活做法。


带走的话:主死法回写死,走到尽头是轮回;次死法封顶死;不是无死法死——他的体系,是一个会死的活体系;而他走过的那一整圈,是活的。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死法诊断——回写的后半圈关着,顶上关着;能让它输的那一扇门(第 49 章),开着。|空碗,还是一锅粥:轮回,是每一轮都把锅洗成空碗再点火;跃迁,是在上一锅的锅底上接着熬。

第 88 章

给 SDE 自己写死法

◆ 刀转过来

一个外科医生,给别人做了一辈子手术。退休那年,他在一次讲座上说了一句话:

「我这一辈子,最怕的,不是病人的病,是我自己的手。我每天进手术室之前,都要问自己一句:今天,我可能在哪里错?」

本系列有一条规矩:总解构的最后一章,把刀转过来,对准本书自己——给 SDE 写死法:SDE 在什么情况下,算错。

这不是客气。一把只会切别人、不会切自己的刀,是一把会伤人的刀。前面八十七章,本书一次次说「他停下的地方」「他收回的地方」;这一章,要说:SDE 可能在哪里停下,可能在哪里收回,可能怎样死。

◆ 死法一:突然之前,量不出张力

这是第 49 章写死的那三条,原样搬到这里,作为 SDE 的第一种死法:

如果,在大量公认的突变之前,认真地、用对了办法地回头去量,系统地量不出任何在攒的张力;

或者,所谓的「前兆」,在没有翻转的地方同样常见,区分不出任何东西;

或者,前兆只能事后认出,一旦让人事前、不知道结果地去判,判中的次数不比瞎猜高——

那么,123 原理的第一拍,就只是一句事后的故事;「看上去突然的,是早就在流的」这句话,就说错了。在「来历」这件事上,巴迪欧对,SDE 错。

这一条,是 SDE 最硬的一条死法,也是全书最能交给世界去裁的一条。

◆ 死法二:一锅粥,什么都能解释

这是本书最担心的一条,因为它是 SDE 自己最容易犯的病:无死法死。

「一锅粥」这个词,太好用了。一件事发生了,你可以说「那是一锅粥熬到头了」;一件事没发生,你可以说「那锅粥还在熬」。一件事是突然的,你可以说「粥早就在熬,只是没人看见」;一件事是慢慢来的,你也可以说「看,粥在熬」。

如果「一锅粥」能接住一切,它就什么都没说。 那时,SDE 就犯了第 87 章说的那种最麻烦的死法:永远不会错,也就等于没说。

SDE 要避免这种死法,只有一个办法:把「一锅粥」「正在成形」「张力」,落到能量的东西上。 第 49 章举过的「从小波动里清回来越来越慢」,就是一种能量的东西;王德生博士的零结果纪律——统计没有发现,只能说明还没发生或还没量到——也要配上一句反过来的话:量到什么,才算有;量了多少遍都没有,才算没有。

死法二的判负条件: 如果 SDE 对一类现象,始终说不出「量到什么就算有张力、量到什么就算没有」,那么,在这一类现象上,SDE 的「一锅粥」就是一句空话——本书认输,并收回在这一类现象上说过的话。

◆ 死法三:有人拿出了那张对词表

第 52 章公开邀请过:如果有人能拿出一张对词表,把巴迪欧的词和 SDE 的词重新对一遍,使第 47 至 51 章的所有承重话,在两边真假全都不变——那么,本书的判决作废。

这一条,也是 SDE 的一种死法:如果那张表被拿出来了,那就说明,SDE 在这件事上,真的只是换了一套词——第十编的整个判决,要撤。

◆ 死法四:SDE 也封了顶

第 80 章,本书说他「打开了底,封上了顶」;第 87 章,给他的次死法,定为封顶死。

这一刀,最该转过来。

SDE 自己,会不会封顶?

会的,只要有一天,有人把「S、D、E」三个字母,当成了世界本身,而不是写世界写得最好的一种写法;只要有一天,有人说「SDE 已经把一切都说清了」;只要有一天,SDE 的三条式子,被当成了不许再改的公理。

第 50 章说过:SDE 的地图,要说自己是地图。王德生博士的思想历程,就是一站一站改过来的——三视角,321 智慧,SIO,SDE;到 SDE,还分了两段,2026 年 5 月又把「结构」改读为「显露」。这一段改过来的历史,就是 SDE 不封顶的最好证据;可历史不能保证将来。

死法四的判负条件: 如果有一天,SDE 在面对一个它说不清的新现象时,不去改自己的写法,而是说「那不算」「那是例外」「那不属于 SDE 要管的」——那一刻,SDE 就犯了它批评巴迪欧的同一种病:给一个实实在在活着的东西,不上户口。

◆ 死法五:SDE 的土,只剩一个大词

最后一种,是本书在写这本书的时候,一直提醒自己的。

「土」这个词,SDE 说它不神秘、不先在、会被改写(第 10 章)。可一个词用得太多,就容易变成一个大词:什么都往里装,什么都叫「土」,最后,它和海德格尔的「大地」、德勒兹的「潜在」,没有了分别。

本书在这一整本书里,每一次说「土」,都尽量落到能指出来的东西上:一次刷牙的水龙头和牙医的一句话;1968 年前的阿尔及利亚、拥挤的大学、外省的罢工;一个儿媳妇十几年做的饭和记的药。如果有一天,SDE 说「土」,却指不出任何一样具体的东西,那它的「土」,就成了一个大词。

死法五的判负条件: 如果在一件具体的事上,SDE 说「这是土在推」,却说不出推的是哪几样东西、怎样推的——那么,在这件事上,SDE 说的「土」,本书收回。

◆ 五种死法,一张表

死法 判负条件 对应章
一、突然之前量不出张力 回查无张力/前兆不区分/事前盲测不胜随机 49
二、一锅粥什么都能解释(无死法死) 说不出量到什么算有、什么算没有 49、本章
三、有人拿出了对词表 承重话在两边真假全都不变 47—52
四、SDE 也封了顶(封顶死) 面对新现象不改写法,说「那不算」 50、80
五、土只剩一个大词 说「土在推」,却指不出推的是什么 10、本章

◆ 为什么要写这一章

本系列尼采卷、罗蒂卷都写过这样一章。写它,是因为一件很简单的事:

一本书,拿「发现」和「发生」这把尺子,量了一个人三十本书;如果这把尺子不量自己,它就成了一把新的「先在」的尺子——一样本来就在、不许问来历、不会被改的东西。

那样的话,这本书就犯了它说巴迪欧的那个病。

所以,这一章是这本书对自己的一次「上户口」:SDE,也是一股还在走的洪流;它会错,它要被改;它今天的样子,只是一站。

◆ 放回你的日子里

回到那位老外科医生:「今天,我可能在哪里错?」

你最有把握的那一件事——你带孩子的办法,你做事的原则,你对一个人的看法——也可以这样问一次。

不是为了动摇自己,是为了让自己的那份把握,是活的,不是死的。 一份写得出「我在什么情况下算错」的把握,才是一份能长的把握。

今晚,给你最有把握的那一件事,写一行死法:「如果出现 ___,我就承认我错了。」


带走的话:刀转过来——SDE 有五种死法:量不出张力,一锅粥什么都能解释,有人拿出对词表,SDE 自己封了顶,土只剩一个大词;写得出自己的死法,才是一个活的体系。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这一章,把 SDE 自己的五扇门都打开,让人进来查。|空碗,还是一锅粥:SDE 最怕的,是把「一锅粥」说成一个什么都能装的空碗。

第十八编

身后:谁撬了他哪只盖子

编序

一个思想家死不死,常常不看他自己,看他身后:有没有人接住他,接住了什么,又改了什么。

巴迪欧还在世;可他的思想,已经有了一批「身后」:学生,朋友,对手,译者,远在另一片土地上的读者。本系列的规矩:身后一编,选四到八位,不求全,求每一位都撬了他的一只盖子;每人写四件事——从哪只盖子下手;接住了哪一维(形状、路、土、回写);他自己又焊了什么;按四结局(跃迁、内卷、轮回、耗散)归类。

本编五章:第 89 章梅亚苏;第 90 章齐泽克与霍华德;第 91 章本萨义德与朗西埃;第 92 章拉克劳、布拉西耶、托斯卡诺,以及一张四结局归类表;第 93 章,到中国。

照本系列德勒兹专栏卷的做法,这一编看他之后的人,也看他们共同绕开了哪一格。


第 89 章

梅亚苏:老师的空,学生的「偶然」

◆ 一个把「说不定」推到头的人

有一种人,你跟他说什么,他都回你一句:「说不定。」

「明天太阳会照常升起。」——「说不定。」「这杯水放在桌上,不会自己飞起来。」——「说不定。」「物理规律,明天还是这样。」——「说不定,没有任何理由保证它不变。」

你会觉得他在抬杠。可如果他把这句「说不定」,推成了一整套严格的哲学呢?

◆ 他是谁

甘丹·梅亚苏,1967 年生,法国哲学家,巴黎高师出身,常被视作巴迪欧的学生〔核:常见口径〕。本系列德里达卷第三十六章已经写过他;网站「否定序列」专栏,也记过他的数学工具来自这位老师。

2006 年,他出版了一本不到两百页的书,常译作《有限性之后》〔核〕。这本书,巴迪欧亲自写了序〔核:常见口径〕。英译本出版后,在英语世界掀起了一股风潮,被称作「思辨实在论」〔核〕。

◆ 他说了什么

德里达卷那一章已经讲过他的主要论点,这里只取和老师有关的那一半〔待核:以下论点转述〕:

第一,他反对「相关主义」。 康德以来,哲学几乎都说:我们只能认识「我们看世界的方式」和世界之间的关系,碰不到世界本身。梅亚苏说:不对,我们能碰到世界本身——比如,科学能说出人类出现之前几十亿年的事。

第二,他找到的那个「世界本身」,是一种绝对的偶然。 他说,唯一能被我们确定地知道的,是:一切都没有必然的理由;一切,包括物理规律本身,都可能在任何时候、没有任何理由地改变。 他把这叫作「偶然性的必然性」,把那个一切都可能随时改变的底,叫作一种「超混沌」〔核〕。

第三,他的工具,来自老师。 他借用了巴迪欧最看重的那一样东西:康托尔的集合论告诉我们,「一切可能」凑不成一个整体——没有一个装着一切的「大全」〔核:常见口径〕。所以,不能说「一切可能里,这种变化的概率很小」;概率要有一个整体来算,而这个整体不存在。

◆ 他撬了老师的哪只盖子

他从哪只盖子下手: 从「空」。

巴迪欧说,存在底下,是空;事件,从空的边上偶尔冒出来。梅亚苏把这个「空」,推到了头:底下,不只是偶尔冒出事件的空;底下,是一个一切都可能随时、无理由地改变的「超混沌」。 老师说,大多数时候一切照常,偶尔有事件;学生说,一切照常,本身就没有任何保证。

他接住了哪一维: 形状。他坚持科学能说出一个「在我们之前」的世界——一个不依赖人看、自己就在那里的形状。这一点,是他对「相关主义」最有力的一刀。

他自己又焊了什么: 他把老师的「空」,焊成了一个绝对——「偶然性的必然性」。本系列「否定序列」专栏的判断是:他从「偶然」里,又掘出了一条必然,走回了第一步——发现一个不可动摇的东西。

◆ SDE 看这一处:空碗,被做成了一切的底

用本书的那一对词看:

巴迪欧:底下,是一只空碗;新东西,偶尔从碗边冒出来。

梅亚苏:底下,是一只空碗——而且,这只空碗是「绝对」的:一切都可能从它那里、无理由地冒出来或消失。

他把老师的空碗,做成了一切的底,还给它盖了「绝对」的章。

SDE 在这里的回答,和对老师的回答是一个方向:底下,是一锅粥。 一锅粥里,新东西不是「无理由地」冒出来的——它有火,有熬,有来路;也不是「必然」的——你推不出它哪一刻会稠。不是必然,也不是无理由;是有来历的推不出来。

第 32 章讲马拉美那首诗时,本书说过:推不出来,不等于纯粹的偶然。梅亚苏,恰恰把「纯粹的偶然」推到了最高处。

四结局:内卷(本书初判)。 他在老师那只空碗里,越挖越深,挖出了一个「绝对的偶然」;可锅底下的火——那一段有来历的熬——在他那里,被整个推到了「无理由」里。

◆ 放回你的日子里

回到那个什么都说「说不定」的人。

「说不定」,有一半是好的:它提醒你,别以为什么都是天经地义的;规矩会变,生活会变,今天稳稳当当的东西,明天可能就没了。

可「说不定」推到头,就成了另一种糊涂:既然一切都可能无理由地变,那我还做什么准备、攒什么劲?

SDE 给你的,是中间那一句:说不定哪一天会变——可它变,是有来路的。 你看不准它哪一天变,可你能看它正在往哪里熬。


带走的话:梅亚苏把老师的空碗推到了头——一切都可能无理由地改变;SDE 说:不是必然,也不是无理由,是有来历的推不出来。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他开了一扇门——科学能说出一个不依赖人看的世界;关了一扇——把空碗做成了绝对。|空碗,还是一锅粥:学生把老师的空碗,做成了一切的底。

第 90 章

齐泽克与霍华德:把事件拉回创伤;关系在哪

◆ 两个读同一本书的人

同一本书,两个人读。

一个读完说:「这书写得太干净了。人哪有这么干净?人心里,总有一块东西在翻腾、在作痛,好的坏的都从那里来。这书,没写那一块。」

另一个读完说:「这书写的每一样东西,都是一个一个孤零零的。可世上的东西,是连着的——人连着人,事连着事。这书,没写那些连着的线。」

读巴迪欧的人里,有两位,正好是这样两种读法:齐泽克,和霍华德。

◆ 齐泽克:事件之前,有一块在作痛的东西

斯拉沃热·齐泽克,1949 年生,斯洛文尼亚哲学家,是巴迪欧多年的朋友,也是当今最活跃、最有名的哲学家之一〔核〕。他读巴迪欧,用的是拉康的眼镜。

他对巴迪欧,有赞,也有批评〔待核:以下为其主要论点的转述,见其 1999 年著作中论巴迪欧的一章及 2014 年小书《事件》等〕:

他赞的: 巴迪欧敢在一个「一切都是相对的」时代,重新说「真理」「事件」「忠诚」;这份勇气,他很看重。

他批评的: 巴迪欧的主体,是在事件之后、在忠诚里才长出来的。齐泽克说:不对,在事件之前,人心里早就有一块东西——一种说不出来的、让人不得安宁的、近乎「死」的冲动,一个裂口,一块作痛的地方。弗洛伊德、拉康讲的那种东西。事件,不是从空里来的;它是从这块作痛的地方撕开的。

◆ 齐泽克撬了哪只盖子

从哪只盖子下手: 「事件之前」。

这是这一编里,第一个明确说「事件之前有东西」的人。

接住了哪一维: 心里的那块地——自我界:记忆、欲望、创伤。

自己又焊了什么: 他把事件之前的那块东西,说成了一个裂口、一种「否定」——一块永远在作痛、永远补不上的空缺。他在老师的空碗底下,挖出了一个伤口。

SDE 看这一处: 齐泽克往前走了一步——事件之前,有东西,而且在推。可他找到的那个东西,是一个「缺」:一个伤口,一种否定。SDE 说,事件之前的,不只是一个伤口,是三块地缠在一起的一锅粥——伤口也在里面,可里面还有手上碰的那些东西,脑子里想的那些东西,和一段一段有先后的路。他在锅里,只看见了那一道裂纹。

四结局:轮回(本书初判)。 裂口永远补不上,事件一次次从裂口撕开——一圈一圈,回到同一个伤口。

◆ 霍华德:关系在哪?

彼得·霍华德,英国哲学家,2003 年出版了一本很有分量的书:《巴迪欧:忠于真理的主体》〔核〕。这本书,是英语世界最早、最系统地讲巴迪欧的书之一;巴迪欧本人也给它写了一篇东西〔待核〕。

霍华德是巴迪欧最认真的读者之一,也是最尖锐的批评者之一。他最主要的一条批评,大意是〔待核〕:

巴迪欧的哲学,没有「关系」。

他的存在,是纯粹的多——一个一个的集合,靠「属于」连着,可「属于」只是在不在里面,不是真正的关系。他的事件,是一次断裂——和之前的一切都没有关系。他的真理,是「类性」的——躲开了一切旧的名目,和这个世界里具体的东西、具体的关系,都不沾。

一个只有「多」和「断裂」、没有「关系」的哲学,很难说清楚:一个具体的人,在一个具体的处境里,被具体的关系牵着,该怎么办。

◆ 霍华德撬了哪只盖子

从哪只盖子下手: 「关系」——也就是「缠」。

接住了哪一维: 土。本书说的「土」,SDE 的原话叫「特征纠缠」:缠在一起的地。霍华德追问的「关系」,正是这个「缠」。

自己又焊了什么: 霍华德的追问很准;他往哪里走,本书读得不够,只记下他的问题(待核:其后期著作的方向)。

SDE 看这一处: 在这一编的所有人里,霍华德是离 SDE 最近的一个——他问的,正是本书一路在问的:底下那一片,为什么不是缠在一起的?第 67 章说过,巴迪欧在《世界的逻辑》里,给「关系」留了位置,可让关系排在客体后面;霍华德的书,早于《世界的逻辑》三年——那一卷里的「关系」,很可能也有一部分,是被这样的追问逼出来的(待验)。这正是一次回写:学生的书,改了老师的下一本书。

四结局:跃迁的苗头。

◆ 放回你的日子里

回到开头那两种读法。

你身边的一件事——一个人为什么变了,一件事为什么成了——也可以用这两副眼镜各看一次。

用齐泽克的眼镜:这个人心里,有没有一块一直在作痛的地方? 很多「突然」的变化,是从那里撕开的。

用霍华德的眼镜:这个人,被哪些关系牵着? 他的家,他的朋友,他的单位,他欠的人情,他放不下的人。很多「突然」的决定,是这些线一起拉出来的。

两副眼镜都戴过,你看到的,就不只是那一下「突然」,而是一锅里面有伤口、也有许多线的粥。


带走的话:齐泽克在老师的空碗底下挖出了一道伤口——事件之前有东西在作痛;霍华德追问:关系在哪?——他问的,正是土。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齐泽克开了「事件之前」那扇门,只看见一道裂纹;霍华德开了「关系」那扇门,离 SDE 最近。|空碗,还是一锅粥:一个说碗底有伤口,一个说碗里的东西本来是连着的。

第 91 章

本萨义德与朗西埃:两位老同学替土讨债

◆ 两个老同学来串门

一个人成了名,两个老同学来串门。

一个说:「你现在讲的那些大道理,我都服。可你讲事情,总像是天上掉下来的。我们当年一起在工厂门口发传单,一年一年地熬,那些日子,你怎么一句都不讲了?」

另一个说:「你讲艺术,讲得很高。可你把艺术讲成了一个个『事件』,好像一首诗、一幅画,是从天而降的。可谁能看见什么、谁能说什么、什么被当成艺术,是一整套一直在那里排着的东西——你怎么不讲这个排法?」

巴迪欧有两位同一代的法国思想家,正是这样两种「串门」:丹尼尔·本萨义德,和雅克·朗西埃。

◆ 本萨义德:事件,是一个奇迹吗?

丹尼尔·本萨义德(1946—2010),法国哲学家,也是一位长期投身左翼政治的活动家;1968 年五月,他是学生运动里的一位知名人物〔核:常见口径〕。

他写过一篇文章,专门讨论巴迪欧的事件理论,题目大意是:《阿兰·巴迪欧与事件的奇迹》〔核:收于 2004 年一本讨论巴迪欧的英文文集;待核:论点细节〕。

他的批评,一句话:巴迪欧的事件,像一个奇迹。

大意是:在巴迪欧那里,事件从空里来,和之前的历史没有关系;忠诚,也只在事件之后才开始。可是,一个真的搞过政治的人都知道:一场运动,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它有历史的条件,有一年一年的积累,有组织,有策略,有失败留下的教训。 把这些都拿掉,只剩一个「奇迹」般的事件和一群忠于它的人——这样的政治,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也就很难知道自己该往哪里走。

◆ 本萨义德撬了哪只盖子

从哪只盖子下手: 「事件从空里来」——他叫它「奇迹」。

接住了哪一维: 土,和路。历史的条件,是土;一年一年的积累、组织、策略,是路。

自己又焊了什么: 他是一个行动的人,给得多的是政治上的提醒,不是一套取代性的存在论;他替土讨了债,却没有替土写一套自己的写法(本书的读法,待验)。

SDE 看这一处: 本萨义德的批评,和本书第 4、33 章说的,几乎是同一句话:1968 年的五月,背后是十二年的土。 他是和巴迪欧一起经历过那个五月的人——他说出这句话,比本书更有分量。本书把他记为:第一个替那十二年讨债的人。

四结局:跃迁的苗头。

◆ 朗西埃:谁能看见什么,本身就是一种排法

雅克·朗西埃,1940 年生,法国哲学家。他年轻时是阿尔都塞的学生,参加过《读〈资本论〉》那本书的写作(第 3 章);七十年代初,他公开和老师决裂〔核:常见口径〕。他和巴迪欧,是同一片土里长出来的同一代人。

朗西埃最有名的一个说法,常译作「感性的分配」〔核:2000 年同名小书〕。大意是:一个社会里,谁能被看见,谁能被听见,谁说的话算「话」、谁发出的声音只算「噪音」,什么算艺术、什么不算——这一切,都是一种「分配」,一种一直在那里排着的秩序。 政治,就是那些「没有份」的人,打乱这个分配,让自己被看见、被听见。

他还专门批评过巴迪欧讲艺术的方式〔核:见其 2004 年关于美学的著作中的一章;待核:论点细节〕:大意是,巴迪欧把一件件艺术作品,讲成了一个个真理的「事件」;可艺术之所以能打动人、能被当成艺术,靠的是一整套「感性的分配」——什么能被看见,怎样被看见。巴迪欧跳过了这一整套分配,直接讲那些「断裂」。

◆ 朗西埃撬了哪只盖子

从哪只盖子下手: 「艺术是事件」,以及更深一层:「政治从空里来」。

接住了哪一维: 土——而且是土的一种很具体的样子:「分配」,一个社会一直在排着的、谁能被看见谁不能的那套秩序。

自己又焊了什么: 他的「分配」,是一套排法;政治,是打乱这套排法的那一下。本书的读法是(待验):他看见了土,可他看土,多半是看它「排好了的样子」;打乱它的那一下,在他那里,也常常是突然的——他把土写成了一张排好的座位表,又把改座位表的那一下,留给了一次「打乱」。

SDE 看这一处: 朗西埃的「感性的分配」,和第 20、24 章的花名册、校长的表,几乎是同一个东西——只是他看得更细:不只是谁在册,还有谁的声音算声音。这一点,SDE 要向他学。SDE 要补的,是那张座位表本身怎样一年一年地长、一次一次地被改;以及「打乱」之前,那些没份的人,已经攒了多久。

四结局:跃迁的苗头(本书初判)。

◆ 为什么偏偏是老同学看见了

还有一件事,值得停一下:为什么偏偏是这两位,看见了巴迪欧没看见的那一片?

本书的读法是(待验):因为他们站在同一片土里。

本萨义德,和巴迪欧一样,经历过那个五月,也在那之后搞了几十年的政治;朗西埃,和巴迪欧一样,是从阿尔都塞的课堂里出来的,也在万森纳那一代人的吵吵嚷嚷里长大。同一片土,长出了三个不同的判断: 巴迪欧从那片土里,读出了「断裂」和「忠诚」;本萨义德读出了「历史的条件」;朗西埃读出了「谁能被看见」的那套排法。

这件事,本身就是 SDE 的一个小证据:形状,是路和土一起长出来的。 同一片土,三条不同的路——一个一辈子写存在论,一个一辈子在街头和组织里,一个一辈子在档案馆里读十九世纪工人的信件和日记〔核:朗西埃早年研究十九世纪工人档案,常见口径〕——长出了三种不同的看见。

最能看见土的,往往是那个在土里待得最具体的人:一个在街头,一个在档案里。

◆ 两位老同学,同一笔债

本萨义德和朗西埃,一个搞政治,一个讲美学,路子很不一样。可他们来串门,讨的是同一笔债:

事件,不是从空里来的;底下,有一片一直在那里的东西——历史的条件,感性的分配。

一个叫它历史,一个叫它分配;本书叫它土。

德勒兹专栏卷说过:德勒兹之后的几个人,各补了德勒兹缺的一格,都绕开了同一格。巴迪欧之后,也有这样的事:本萨义德、朗西埃、霍华德,三个人从三个方向,替巴迪欧补同一格——土。 可三个人,都还没有把「改了的土长出下一回」写成一个圈。

◆ 放回你的日子里

回到那两个来串门的老同学。

每个人成了一点事、有了一点名,身边总会有这样的老同学:「你现在讲的,都对;可你当年那些熬的日子,怎么不讲了?」

这样的话,听着刺耳,却最值得听。它提醒你,你今天的样子,是从那片土里长出来的。 忘了那片土,你讲的道理,就会越来越像从天上掉下来的。

今晚,可以给一个很久没联系的老同学、老同事发一条消息:「还记得那几年吗?」


带走的话:两位老同学来讨同一笔债——本萨义德说事件不是奇迹,背后有历史的条件;朗西埃说谁能被看见本身就是一种分配;一个叫它历史,一个叫它分配,本书叫它土。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两位都替土开了一扇门;可都还没把「改了的土长出下一回」接成圈。|空碗,还是一锅粥:本萨义德看见了锅里那十二年,朗西埃看见了锅里的座位表。

第 92 章

拉克劳、布拉西耶、托斯卡诺——四结局归类表

◆ 三种接手的人

一门手艺传下去,接手的人,大致有三种。

一种,是和师傅吵着学的:他不同意师傅的某一条规矩,偏要换一种做法,吵着吵着,自己开了一个新门派。

一种,是把师傅的东西往更远、更冷的地方推的:师傅说「这道菜要少放盐」,他推到「最好的菜是什么都不放」。

还有一种,是把师傅的东西,一字一句地搬到另一种语言、另一片土地上去的:他不一定有自己的门派,可没有他,远方的人根本不知道有这位师傅。

这一章,讲巴迪欧身后的这三种人,最后排一张四结局归类表。

◆ 拉克劳:链条,是一环一环接出来的

埃内斯托·拉克劳(1935—2014),阿根廷出生的政治理论家,长期在英国任教。他和合作者在 1985 年出版了一本很有影响的书,讲「霸权」〔核:常见口径〕:一种政治力量,怎样把许多原本各不相干的要求——工人的、学生的、女性的、少数族群的——一环一环地串成一条「等同的链条」,让它们在同一个名字下站到一起。

拉克劳和巴迪欧,有过公开的争论〔核:见 2004 年讨论巴迪欧的英文文集中他的文章;待核:论点细节〕。大意是:巴迪欧的「事件」和「忠诚」,把政治讲成了一次断裂和之后的坚守;可政治,更多的是一环一环地接——把这个要求和那个要求连起来,一次次地谈判、组合、争夺一个共同的名字。

从哪只盖子下手: 「事件是断裂」。

接住了哪一维: 路——一环一环接起来的链条,是一条有先后、会修正、会收拢的路。

自己又焊了什么: 在他那里,那个把链条串起来的「共同名字」,常被说成是一个本身没有固定内容的「空」的能指〔待核〕——空,又出现了一次,只是换到了名字上。

SDE 看这一处: 拉克劳看见了路,看见了一个共同的名字怎样一环一环地被接出来——这比「一次断裂」更接近 SDE。可那个名字,被他说成「空」的,只是用来串起各种要求的一个钩子。SDE 说:那个名字,是那些要求在一片土里缠了很久之后,显出来的样子,不是空的。

四结局:跃迁的苗头。

◆ 布拉西耶:把「空」推到了宇宙的尽头

雷·布拉西耶,英国哲学家,早年和人一起把巴迪欧的好几本书译成了英文〔核:常见口径〕。2007 年,他出版了一本书,书名大意是《解放的虚无》〔核〕。

他的思路,大致是〔待核〕:科学告诉我们,太阳总有一天会熄灭,宇宙总有一天会冷寂,人类和人类的一切意义,终将消失。哲学不该回避这件事,要正视它:意义,不是世界本来有的;世界底下,是一片冷冰冰的虚无。

他把巴迪欧的数学与梅亚苏的「偶然」,接到了这一片虚无上。

从哪只盖子下手: 「真理」「意义」——巴迪欧还想保住的那几样东西。

接住了哪一维: 形状——科学所说的那个不依赖人的世界。

自己又焊了什么: 他把老师的空碗,推到了宇宙的尽头:底下,不只是空,是终将吞没一切的虚无。

SDE 看这一处: 太阳会熄灭——这是真的。可「终将消失」,不等于「现在什么也不在长」。一锅粥,总有熬干的一天;可在熬干之前,它每时每刻都在熬,都在长出东西。SDE 不回避终点,只是不把终点当成现在的全部。

四结局:耗散(本书初判)。

◆ 托斯卡诺:一个把他带过海的人

阿尔贝托·托斯卡诺,意大利出生、在英国任教的学者〔核:常见口径〕。他和布拉西耶一起,编译了巴迪欧的一部英文文集;他自己,翻译了《世纪》和《世界的逻辑》的英文版〔核:常见口径;待核:年份〕。

从哪只盖子下手: 他不是来撬盖子的,是来搬房子的。

接住了哪一维: 回写。翻译,本身就是一次回写:一本书,被搬进另一种语言、另一片土地,在那里被重新读、重新用、重新吵;那片新土地上的读者,又回头改变了这本书在世界上的样子。巴迪欧在英语世界的名声,很大一部分,就是这样一次次的翻译回写出来的。

SDE 看这一处: 第 79 章说过:一件作品的分量,不来自一个不变的「绝对」,来自一代代人一次次的回写。托斯卡诺这一类译者,就是这件事最具体的样子。巴迪欧的书能「跨越时代、跨越语言」,靠的不是它碰到了绝对,是有这样的人,把它一次次地搬到新的土里。

四结局:跃迁。

◆ 四结局归类表

把第十八编前四章的七位,排进一张表:

人 从哪只盖子下手 接住哪一维 自己又焊了什么 四结局
梅亚苏 空 形状(不依赖人的世界) 把空碗做成绝对的偶然 内卷(本书初判)
齐泽克 事件之前 心里的那块地(伤口) 事件之前只剩一道裂口 轮回(本书初判)
霍华德 关系 土(缠) 待核 跃迁的苗头
本萨义德 事件是奇迹 土与路(历史条件、积累) 未写成一套存在论 跃迁的苗头
朗西埃 艺术是事件、政治从空来 土(感性的分配) 土成了座位表,改它的是一次打乱 跃迁的苗头(本书初判)
拉克劳 事件是断裂 路(一环一环的链条) 共同名字成了空的钩子 跃迁的苗头
布拉西耶 真理与意义 形状(科学的世界) 空碗推到宇宙尽头的虚无 耗散(本书初判)
托斯卡诺(及译者们) 搬房子 回写(翻译) —— 跃迁

◆ 他们共同绕开的那一格

德勒兹专栏卷说过:德勒兹之后的四个人,每人补了一格,都绕开了同一格——差异往哪走。

巴迪欧之后的这几位,也有一个共同的样子:

有人把他的空碗推得更深(梅亚苏、布拉西耶);有人在碗底挖出了一道伤口(齐泽克);有人替碗里的土讨债(霍华德、本萨义德、朗西埃);有人把他的断裂接成了链条(拉克劳)。

可是,「改了的土,长出下一回」——把那一锅粥、那一段张力、那一次显露、那一圈回写,接成一个一轮一轮的圈——这一格,没有一个人补全。

替土讨债的那三位,走得最近;可他们多半看见的是土「排好了的样子」或「历史的条件」,还没有把土写成一个被一次次长出来的东西回头改写、又长出下一回的圈。

这一格,是这本书一路在说的。它不从书架上来;本系列德勒兹专栏卷那句话,这里照样适用:它要从现实和日子里来。

◆ 放回你的日子里

回到那三种接手的人。

你手上,有没有一样从别人那里接过来的东西——一门手艺,一个家的规矩,一种做事的办法?

你是哪一种接手的人?是吵着学、开了新路的?是把它推到更远更冷的地方的?还是一字一句把它搬到新地方去的?

哪一种都好。只是,接的时候,可以多做一件事:看一看,你接过来的这样东西,在你手里,改了你站的那片土没有;改了的土,又长出了什么。 那一步,是所有接手的人最常忘的一步。


带走的话:他身后的人,有人把空碗推得更深,有人在碗底挖出伤口,有人替土讨债,有人把断裂接成链条,有人把他搬过了海;可「改了的土长出下一回」这一格,没有一个人补全。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身后七人,各开一扇门;共同绕开的,是那个圈。|空碗,还是一锅粥:有人把空碗挖得更深,有人往碗里找土——还没有人,把它熬成一锅在火上的粥。

第 93 章

到中国

◆ 一本小书,在另一片土地上

有一本薄薄的小书,在法国出版几年后,被译成了中文。

它在中国的读者,多半没读过它的作者的任何一本大书,甚至没听说过作者的名字。他们读它,是因为书名里有一个字:爱。他们在地铁上读,在睡前读,在相亲失败后的某个晚上读;有人在网上抄下书里的句子,配上自己的心事。

这本书,是第 72 章讲的《爱的多重奏》。

一个人的思想,走到了一片他从没生活过的土地上,被一群他从没见过的人读、用、改。这一章,写巴迪欧「到中国」。

照本系列的规矩:凡有中国接受史的,要写到中国;写中国时,只作旁证,不混为一谈;不拿中国去「赢」西方,也不拿西方去「救」中国。

◆ 他和中国的第一层缘分:一段早年的思想材料

巴迪欧和中国的缘分,比这本小书早得多,也复杂得多。

第 5、11、13 章讲过:七十年代,他是一个毛主义者;那时候的法国,有一批年轻知识分子,从远方的中国,接过了一些思想材料——「一分为二」,调查,群众路线。1978 年,他和两位合作者,还把北京大学张世英教授 1972 年论黑格尔辩证法的一篇文字译成法文,加上评注〔核:1978 年出版,书名《黑格尔辩证法的合理内核》;合作者之一白乐桑〕。他此后的许多写作里,也谈到过中国二十世纪的那一段历史,他的看法,在中国和世界各地,都有很大的争议〔待核〕。

本书在这里,只做一件事:照实记下这层缘分,不评价那段历史,也不评价他对那段历史的看法。 本书的尺子,只量「发生」与「发现」——在这把尺子上,第 11、13 章已经说过:那一套材料里的「矛盾」「调查」「一圈一圈的回写」,本该给他土;后来,被他改写成了空。

◆ 第二层缘分:译本与读者

新世纪以后,他的书陆续被译成中文:讲存在的大书,讲伦理、讲圣保罗、讲世纪、讲哲学的书,讲爱的那本小书〔待核:各译本书名、译者与出版年份〕。

在学院里,他主要被放在两个地方读:一是当代法国哲学,和德勒兹、朗西埃、梅亚苏排在一起;二是当代左翼思想的讨论里〔待核〕。

在学院外,读得最多的,是那本讲爱的小书。

为什么偏偏是这一本? 本书的读法是(待验):因为它说中了一件很多中国年轻人正在经历的事——相亲,条件,匹配。 房子、车子、学历、收入、家庭,一条一条地对;对上了,就「合适」;对不上,就算了。第 72 章讲的那句广告词——「不必坠入爱河,也能拥有爱情」——在很多相亲桌边,不是一句广告,是一种过日子的方式。一个法国老人说:那不是爱,那是一份保险合同。许多读者,在这句话里,认出了自己心里那一点说不出的不对劲。

这本身,就是一次回写:一本在阿维尼翁的一场对谈里长出来的小书,落进了另一片土地——一片有相亲角、有「门当户对」、有「剩女」这个词的土地——在那里,被读出了它在法国未必被读出的分量。

◆ 两句中国的老话,作旁证

这一整本书,一路在说一句话:看上去突然的,是早就在流的。

中国的老话里,有两句,和这句话很像。本书只作旁证,不说「中国早就知道了」——各有各的土,各有各的路。

一句是:水到渠成。

水一路流过来,渠在那一刻「成」了;旁人看,是渠突然通了;其实,是水早就到了,一点一点冲出了那条渠。本书的判词——「他把洪流走到定型、显露出来的那一刻,当成了从空里掉下来的事件」——用这四个字,大致就是:他只看见了渠成,没看见水到。

另一句是:厚积薄发。

「发」的那一下,很薄,很快,看上去是突然;「积」的那一段,很厚,很慢,没人看见。123 原理的第一拍——张力一点点攒起来——就在这个「积」字里。

还有一个字,本系列康德卷提过:中国思想天生懂「势」。一件事将成未成的时候,那种说不清、却一直在推的东西,叫势。巴迪欧的数学,量不到势;可势,恰恰是一锅粥在熬的样子。

两句老话、一个字,都只是旁证。本书不拿它们去说「巴迪欧错了,中国人早就懂」——那样说,就犯了第 86 章说的另一种病:把一片土的说法,当成了先在的真理。中国的这几句话,也有它们的毛病:「水到渠成」容易被说成「等着就行」,「势」容易被说成「命」。SDE 要做的,是用西方磨出来的刀——巴迪欧那种严格、那种一步一步能检查的写法——去切中国一直握在手里的那片土;也用中国手里的这片土,去补西方那把刀切不到的地方。

◆ 中国读者,读巴迪欧,能带走什么

写到这里,可以替中国读者,列三样能带走的东西。

第一样,他的锋利。 「一是数出来的」「忠诚不是坚持」「爱不是合一,是一起看」「有限是一种压迫」——这些话,放进中国人的日子里,一样锋利。

第二样,他的反面。 他把一锅粥写成了空碗;而中国读者,手里恰恰握着一锅粥——那些「水到渠成」「厚积薄发」「势」。读他,会让人更清楚地看见,自己手里握着的是什么。

第三样,一个要小心的地方。 他的事件理论,讲「断裂」「突然」「从空里来」,读起来很提气。可第 62 章说过:「现在就要」,会变成揠苗助长。一个民族、一个家、一个人,读到「事件」这样的词,要记得:渠是水冲出来的,不是一铁锹挖出来的。

◆ 放回你的日子里

回到那个在地铁上读《爱的多重奏》的人。

如果你也读过这本小书,或者正在相亲桌边犹豫,可以做一件事:

把你心里那张「条件表」拿出来——房子、学历、收入、家庭——在旁边写一行:「这些,能替我把冒险拿掉吗?」

然后,再写一行,用中国的老话:「我们之间,有没有水在流?」

有水在流,渠会成的。没有水,条件再对,也只是一条干渠。


带走的话:他到了中国——一段早年的思想材料,一批译本,一本在相亲桌边被读懂的小书;中国的老话「水到渠成」「厚积薄发」,只作旁证:他只看见了渠成,没看见水到。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他的锋利,在另一片土地上照样开门;他的空碗,在一片握着一锅粥的土地上,看得更清楚。|空碗,还是一锅粥:水到渠成——渠成之前,是一锅一直在流的水。

第十九编

AI 时代重读他

编序

前言里说过:为什么是现在拆他?因为会说话的机器来了。

本系列的 AI 一编,不写技术科普,只问三件事:大模型证实或反驳了他的哪一条;器具不再「看不见」之后,他体系的哪一根梁先晃;他那里,有没有人与 AI 一起思考的先声或反例。

本编两章。第 94 章:大模型是最大的花名册——分词就是计数为一,机器吃进去的是已经定型的洪流,它有没有事件。第 95 章:人和 AI 一起忠诚——一个人和一台机器,能不能一起成为他说的那种「主体」。


第 94 章

大模型是最大的花名册

◆ 一句话,被切成了几块

你在手机上,给一个 AI 助手打了一句话:「今天早上,我刷牙刷出了一点血。」

在它「读」这句话之前,它先做了一件事:把这句话,切成一小块、一小块,每一块,编一个号。有的是一个字,有的是半个词,有的是一个标点。切完,这句话就成了一串号码。它接下来做的一切——理解、回答、写一段话给你——都是在这串号码上算的〔核:大模型处理文本的一般方式,常称「分词」〕。

同一句话,换一个模型,切法可能就不一样:一个模型把「刷牙」切成一块,另一个模型切成两块;中文和英文的切法,差得更多〔核:不同分词方式的差异,常见口径〕。

第 20 章讲过一本花名册:开学第一天,班主任点完四十五个名字,一屋子孩子就被「数」成了一个班。

一台大模型,在读你的每一句话之前,先点了一次名。

◆ 第一件:分词,就是「计数为一」

巴迪欧整本《存在与事件》,从一句话开始:「一」不存在,「一」是数出来的(第 20 章)。

大模型把这句话,做成了一台机器。

在它那里,没有一个现成的「字」「词」「意思」;只有一串被切好、被编了号的小块。一句话在它那里算「一句」,一个意思算「一个」,都是它那套切法、那套编号「数」出来的。换一套切法,同一句话,就被数成了另一串。

这一点,大模型证实了他。 「一是数出来的」,在一台每天处理几十亿句话的机器里,是字面意思上的真。

可是,第 20 章本书也补过一句:数的那只手,长在一片土里。 大模型的那套切法,是怎么来的?是工程师们用一大堆文字「训练」出来的——哪些字常常一起出现,就被切成一块。中文的切法和英文不一样,是因为两种文字、两种说话的方式,是两片不同的土;某个时期的网络用语多了,切法里就会多出一些新的块。

机器的花名册,也有来历,也会被改。 这一点,第 86 章讲过的那件「熟到看不见的器具」,在这里重新被看见了:集合论用了几十年,熟到被当成了存在本身;大模型的切法,才用了几年,人们就已经看得见——同一句话,换一台机器,数法就不一样。 器具,第一次被人看见在动。

◆ 第二件:它吃进去的,是已经定型的洪流

一台大模型,是怎样学会说话的?是读——读了人类写下来的海量的文字:书,文章,网页,对话。

请回到王德生博士的第四条判断:事件=SDE 洪流,只有这些 SDE 进入秩序态,这个洪流才有可能进行数学化。

人类写下来的文字,是什么?是人类洪流里,已经走到定型、被写下来的那一段——一个想法想清楚了,才写成文章;一件事过去了,才写成记录;一种说法流行了,才在网上铺开。那一锅粥里的翻腾、正在成形里的站不稳,大多没被写下来,或者写下来的,只是它显出来之后的样子。

所以,大模型吃进去的,几乎全是定型的洪流。 这也就是为什么,它格外会「数」:它最擅长的,是在已经定型的那一大片里,找出最常见、最稳的样子,接着往下说。

这一点,也证实了本书的一个判断:数学化(包括机器化),写得下的,是定型那一层。

◆ 第三件:机器有没有事件?

本系列德勒兹专栏卷,在讲德勒兹之后那几位的时候,说过一句话:大模型是一台「只出不进」的机器——它的每一个输出,都从它读过的东西里推出来;它没有事件。

用巴迪欧的话说:事件,是从旧情境里推不出来的东西。大模型的回答,恰恰是从它读过的「旧情境」里,按概率推出来的。所以,按他的定义,一台单独的大模型,没有事件。

这一点,本书同意,并接着那一卷判,不改判。

可是,SDE 要补一句,因为它关系到下一章:

一台机器单独运转,没有事件;一个人和一台机器,一来一回地说下去,会不会有?

一个人带着一锅粥来——一个说不清的困惑,一个想了很久没想通的问题;机器给出一个定型的、「最常见」的回答;人读了,觉得不对,又说一句;机器接着回答;人又改……一来一回之间,那个人心里那一锅粥,被一次次地搅动,某一刻,一个他以前没有的想法,显了出来。

这一刻,推不推得出来? 从机器读过的东西里,推不出来——那个想法,它没见过;从那个人以前的想法里,也推不出来——他以前没想到。它是这一来一回的洪流,走到那里,显出来的。

第 95 章接着讲这件事。

◆ 第四件:机器的「幻觉」,和一只空碗

最后一件,和本书的那一对词有关。

大模型有一个出了名的毛病:它有时会一本正经地编出不存在的东西——一篇没人写过的论文,一个没发生过的事件,一句没人说过的名言。人们管这叫「幻觉」。

为什么会这样?一个说法是:机器只在「字」和「字」之间学习,没有一个世界来告诉它「这不对」。本系列罗蒂卷说过:一台只在谈话里长大的机器,它的幻觉,要靠世界上桌来治——就像学骑自行车时,判你错的第一个老师,是地面。

用本书的话说:一台只在花名册里长大的机器,看不见花名册底下的土。 它读过的,都是定型的文字;那些文字底下的一锅粥——真实的人、真实的事、真实的手上碰的东西——它碰不到。碰不到,它就不知道自己哪里错了。

这恰好是第 57 章那一对「镜子与窗」:机器只有一面镜子——它自己读过的东西;它需要一扇窗——让土回话。这扇窗,只有人能替它开。

◆ 放回你的日子里

下一次你用 AI 帮你写东西、查东西、出主意,可以记住三件事。

第一,它在点名。 它给你的,是在它那本巨大的花名册里,最常见、最稳的那个样子。最常见的,不一定是你要的。

第二,它吃的是定型的东西。 你心里那一锅还没熬好的粥——那个说不清的困惑——它没见过。别指望它替你熬;你要自己把那一锅粥,一次次地搅给它看。

第三,窗要你来开。 它说的东西,去对一对你手上碰得到的那个世界:那篇论文真的有吗?那个办法在你家里真的行吗?你是它和土之间的那扇窗。


带走的话:大模型是有史以来最大的一本花名册——分词就是计数为一,它吃进去的是定型的洪流,所以格外会「数」;一台机器单独没有事件,它需要一个人,替它开一扇让土回话的窗。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大模型证实了他的「一是数出来的」,也证实了本书的「数学化写得下的是定型那一层」;器具第一次被看见在动。|空碗,还是一锅粥:机器的花名册底下,是它碰不到的一锅粥。

第 95 章

人和 AI 一起忠诚

◆ 一个老人和一台手机

一位七十多岁的老人,退休前是一位中学语文老师。老伴去世以后,他想把老伴年轻时写的一沓信,整理成一本小册子,留给孙辈。

信,有两百多封,字迹潦草,有的已经褪色。他眼睛不好,一个人弄不了。孙子教他用手机上的一个 AI 助手:拍一张照片,它帮着认字;读不通的地方,它帮着猜;哪些信讲的是同一件事,它帮着归一归。

头几个星期,老人很不放心:机器认错了好几个字,还把两封不相干的信归到了一起。他一个字一个字地核,一封一封地改。改着改着,他发现,自己在做的,已经不只是「整理」了:每一次和机器来回,他都要重新读一遍那封信,重新想起写信的那一年;机器猜错一个字,他就要回忆,那个字当年她为什么这么写。

半年后,小册子做成了。老人说:「这本册子,是她写的,是我改的,也是那台机器帮着一起弄出来的。可最要紧的是,这半年,我好像又和她过了一遍。」

这一章,问一个问题:一个人和一台机器,能不能一起成为巴迪欧说的那种「主体」?

◆ 先回到他的「主体」

第 42 章讲过:在巴迪欧那里,主体不是先在的「我」,是一个正在推进的真理,在某一处、某一刻的样子;主体可以是一群人;成为主体,靠的是忠诚——一次一次地探查,一件一件地过(第 37 章)。第 70 章还讲过:一个真理,要在世界里有一个「身体」——一群人、一套组织、一些具体的东西——替它行动。

那么,一台机器,能不能成为这个「身体」的一部分?

本书的读法是(待验,他本人没有这样讨论过,至少本书没有查到):按他自己的说法,可以。 身体,本来就不只是肉身,是一个真理在世界里用来行动的一切:人、组织、工具。那位老人整理信件的那半年,那台手机、那个 AI 助手,就是这件事的身体的一部分。

◆ 机器能做什么:一次次的探查

更有意思的,是「忠诚」本身。

第 37 章说过:忠诚,是一次一次地拿情境里的东西去检查:这个,和那个事件有没有关联?这个动作,巴迪欧叫它「探查」。

一台机器,最擅长的,恰恰是这种检查。 两百多封信,哪些讲的是同一件事?这句话,和上一封信里的那句话,有没有关系?——一个人要翻几个星期,机器几秒钟就能列出一张表。

所以,在「一次次的探查」这件事上,人和机器,可以一起忠诚: 机器替人做大量的检查,人替机器判断哪些检查是对的。

◆ 机器做不到什么:三件

可是,那位老人说的最后一句话,才是这一章的要害:「这半年,我好像又和她过了一遍。」

这一句话里,有三件事,机器做不到。本书用 SDE 的话,一件一件说。

第一件:那一锅粥,是人带来的。

整理这些信,不是因为它们「在那里」;是因为老人心里,有一锅熬了几十年的粥——一段婚姻,一份思念,一个「想留点什么给孙辈」的念头。机器读过的,是天下所有定型了的文字(第 94 章);这一锅粥,它没见过,也熬不了。事件之前的那一段——123 原理的第一拍——在人这一边。

第二件:叫出名字,是人做的。

第 34 章讲过「介入」:一件事,要有人站出来,给它起名字。那沓信,在机器那里,是两百多张图片、一堆字;在老人那里,是「她年轻时写的信」,是「留给孙辈的小册子」。给这件事起名字、认它是一件事的,是人。

第三件:让土回话,是人开的窗。

机器认错字、归错类,它自己不知道——它只有一面镜子(第 57、94 章)。是老人一个字一个字地核,一封一封地改——他知道那个字不对,是因为他记得她说话的样子,记得那一年发生了什么。那扇让土回话的窗,是人开的。

◆ 可是,机器也改了人

还有一件事,是这一章最想说的。

那位老人,在和机器一来一回的半年里,变了:他重新读了每一封信,重新想起了很多事;他说「好像又和她过了一遍」。机器,也回写了人。

这正是第 94 章留下的那个问题的答案:一台机器单独运转,没有事件;一个人和一台机器,一来一回,会有洪流。 人带来一锅粥,机器给出一个定型的回答,人读了觉得不对,改,机器再回答,人再改——一来一回之间,人心里的那锅粥被一次次搅动;某一刻,一个以前没有的东西,显了出来:一本小册子,一段被重新过了一遍的婚姻,一个老人新的样子。

本书把这样一个一来一回、一起长出东西来的「人和机器」,叫作人—AI 复合主体。它不是机器,也不是单独的人;它是一场一来一回的洪流里,显出来的那个「我们」。

第 42 章说过:主体是一条光谱。人—AI 复合主体,也在这条光谱上:有时候,它只是「人用了一个工具」,很淡;有时候,像那位老人那样,人和机器一起走了半年的路,人被改了,事被做成了,一个新的东西显了出来——它就很亮。

◆ 巴迪欧会同意到哪里

照本书的读法,巴迪欧会同意前一半:机器可以是一个真理的「身体」的一部分;可以一起做一次次的探查。

他不会轻易同意的,是后一半:在他那里,主体要从一个「事件」出发,而事件从空里来;一台只会推的机器,和一个人「一来一回」出来的东西,够不够得上「事件」?——他多半会说,大多数时候,够不上,只是「变动」(第 69 章)。

SDE 在这里,和他分开的地方,还是那一个:「够不上事件」的一来一回里,也在长东西。 那位老人的半年,不是一场革命,不是一个新定理;可它长出了一样以前没有的东西,改了一个人,改了一个家留给孙辈的土。在 SDE 里,这就是一股洪流,一次发生。

◆ 放回你的日子里

如果你正在和 AI 一起做一件事——写一份材料,学一门东西,整理一段回忆,想一个难题——可以记住这一章的三句话。

一,你带那一锅粥来。 别指望它替你起头;你心里那个说不清的东西,是这件事的起点。

二,名字你来起。 它给你一百个选项;哪一个是「这件事」,你来认。

三,窗你来开。 它错了,它不知道;你知道,是因为你站在土里。

还有第四句,是那位老人教的:做完了,看看你自己变了没有。 如果你在一来一回里,被改了一点——想明白了一件以前没想明白的事,重新过了一遍一段日子——那么,你和那台机器,这一次,一起成了一个小小的「我们」。


带走的话:机器可以是一个真理的「身体」,替人做一次次的探查;可那一锅粥是人带来的,名字是人起的,让土回话的窗是人开的——一来一回之间,人被改了,事被做成了,这就是一个人—AI 复合主体。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他的「身体」「探查」「主体可以是一群人」,给人—AI 一起忠诚开了门;「事件从空里来」,让这扇门只开了一半。|空碗,还是一锅粥:老人心里那一锅熬了几十年的粥,机器熬不了,可它能帮着搅。

第二十编

用得上:教育、健康、个人事业

编序

这一编,是全书最想交给读者的东西。

前面九十五章,拆了一个人、三十本书。拆,不是为了拆;是为了把拆下来、松开了的东西,交到普通人手上,明天就能用。

三章,三块地:教育,健康,个人事业。每章同一个格式:他在这件事上说过、做过什么;用 SDE 拆一拆,哪些能直接用,哪些要先松开;十个上下的日常场景;几条明天就能试的做法;一个小练习。

每一个场景,都要落在巴迪欧身上——同一个场景,用他的眼镜看,和用别人的眼镜看,给出的做法不一样。

还有一条纪律,从第 88 章来:SDE 最怕的死法,是「一锅粥」什么都能解释。 所以这一编里,凡说「张力在攒」,都尽量给出一个能看、能记、能量的东西。


第 96 章

一个孩子忽然开窍之后(教育)

◆ 一个五年级的晚上

晚上九点半。一个五年级的女孩,坐在书桌前,面前是一张数学卷子,第十二题,一道分数应用题,她已经卡了四十分钟。

妈妈在旁边,一开始耐心,后来声音越来越高:「这道题老师讲过的!」「你上课听什么了?」「隔壁小宇早就会了!」

女孩的眼泪,一滴一滴掉在卷子上。

这样的晚上,千千万万个家庭里,每天都在发生。

这一章,要拿巴迪欧的眼镜,和 SDE 的眼镜,一起来看这样的晚上。

◆ 他在教育这件事上,说过、做过什么

巴迪欧这一辈子,大半是一个老师。

他年轻时,在外省的中学教过哲学〔待核:年份与学校〕;此后,在大学教了几十年书;他的研讨班,从 1966 年前后开到 2017 年,整整五十年(第 6 章)。一个老师,对着同一群、又一代一代换着的人,讲了五十年——这件事本身,就是他说的那种「忠诚」。

他晚年写过一本给年轻人的书,《真正的生活》(第 74 章),开头就说:苏格拉底被判「败坏青年」,我也要「败坏」青年——意思是,教年轻人敢质疑,敢去找一样不在这张网里的东西。

他还重写过柏拉图的《理想国》(第 75 章)。《理想国》,在某种意义上,是西方第一本讲教育的大书:一个城邦,该怎样教它的孩子。

他没有写过一本专门讲学校、讲课堂的书。可他那些最亮的话,放进教室里、放进书桌边,几乎每一句都用得上。

◆ 用 SDE 拆一拆:哪些能直接用,哪些要先松开

能直接用的,有六样。

一、「一」是数出来的(第 20 章)。分数、排名、快班慢班,都是一本花名册数出来的「一」,不是这个孩子本来的样子。

二、事件有地点(第 29 章)。一个班里,最可能长出新东西的,常常是那个在册、却什么都没被认出来的孩子。

三、忠诚不是坚持,是一次次的探查(第 37 章)。学习,不是死守着一套题海;是一次一次地拿新遇到的题去问:这和我会的那个,有没有关系?

四、将来完成时(第 41 章)。「等我们做成了,这句话就是真的」——一个老师对一个孩子最有力的一句话,常常是这种时态。

五、新东西,旧字典里查不到(第 40 章)。孩子自己想出的一个解法,可能不在任何一本教辅里;别急着用旧的对错去框它。

六、三种主体形式(第 70 章)。一件教育上的新事出来,人们有忠实的、反动的、晦暗的三种反应;分得清,说话就有了分寸。

要先松开的,有四样。

一、「突然」要松开成「终于」。 他说新东西突然从空里来;SDE 说,孩子的每一次开窍,都是一锅粥熬到头(第 33 章)。

二、「主体很稀少」要松开成「主体是一条光谱」。 他说大多数人只是「人这种动物」;SDE 说,一个孩子身上的「我」,每天都在长(第 42 章)。

三、「真理只在大事件后」要松开成「日子里也在长」。 一道题想通了,一次作文写出了一句自己的话——不是大事件,也是真的新(第 48、73 章)。

四、「尺子先摆好」要松开成「尺子也在长、也能改」。 一个班、一所学校量孩子的尺子,是长出来的,也能被改(第 66 章)。

下面十四个场景,就是拿这六样用、这四样松,一件一件地落到具体的晚上。

◆ 场景一:刷题到深夜的小学生

就是开头那个五年级的女孩。 第十二题,卡了四十分钟;妈妈在旁边越说越急。

巴迪欧会说: 卷子上的那个分数,是一本花名册数出来的「一」。它不是这个孩子。「隔壁小宇早就会了」——这是把两个孩子放进同一本花名册,按同一种数法排队。

松开的地方: 这个孩子此刻,不在「会」和「不会」两格里;她在一锅粥里——分数的意思、题目的字、刚才被说的那几句话,全搅在一起。一锅粥,不是「空」,也不是「笨」;是还没分开。

明天能试的: 下一次她卡住,先把「会不会」放下,只问一句:「你是在哪一个字那里卡住的?」让她用手指指出来。指出来的那一刻,一锅粥里,就分出了第一样东西。

再往深一步: 那本「花名册」本身,也值得看一眼。这道分数应用题,为什么要在五年级、在这个星期考?是教材这样排的,教材是几年前一批老师按一套大纲排的,大纲又是按「大多数孩子十一岁能学会分数」这个估计定的。这本花名册,是一片土上长出来的平均数。 你的孩子,恰好比这个平均数慢了两个星期——这不是她「不会」,是她这锅粥的火候,和花名册的火候,差了两个星期。明白了这一点,妈妈那句「隔壁小宇早就会了」,就可以换成:「你的锅,还差一点火候。」

◆ 场景二:一个「忽然开窍」的初二男孩

一个初二男孩,物理一直不好。 初二下学期的某一天,他回家说:「妈,我突然懂了,原来力是这么回事!」从那以后,他的物理成绩一路往上走。妈妈逢人就说:「我们家孩子,突然开窍了。」

巴迪欧会说: 那一下,是一个从旧情境里推不出来的东西——前一天,谁也不知道他会在那一天懂。

松开的地方: 往回看:那一学期,他每周都在做实验课的报告,写得一塌糊涂;他在家里拆过一个坏了的电风扇;他跟一个物理好的同学一起打过好几次篮球,那个同学总在球场上跟他比划「这个球为什么这么弹」。那一天,不是「突然」,是「终于」。

而且,这个「终于」,是可以提前看见的——这是第 88 章那条纪律要的「能量的东西」。本书建议记一个很简单的读数:他从「卡住」到「松开」,要多久。 开学时,一道题卡住,他要一整晚才能松开,或者根本松不开;到了学期中,卡住之后,第二天就能自己想通;再往后,卡住半小时就能松开。「从卡住到松开」的时间,一点点变短——这就是那锅粥在熬、在攒、快要熬到头的样子。 它比分数更早告诉你:他快开窍了。

明天能试的: 给孩子准备一个小本子,每次他卡住一道题,记一个时间;松开了,再记一个时间。不评分,不比较,只看这个「时长」一周一周怎么变。

再往深一步: 为什么「从卡住到松开」比分数更早?因为分数,是花名册在考试那一天,给这锅粥拍的一张照片;照片只拍得到已经定型的那一部分——会了,就得分;没会,就不得分。而「从卡住到松开」的时长,拍的是那锅粥正在熬的样子。第 49 章讲过一个湖:湖水变绿之前,最早的迹象,是它从小波动里「清回来」的速度越来越慢。一个孩子开窍之前,正好反过来:他从卡住里「松回来」的速度,越来越快。 两件事,是同一个道理:看「回来」的快慢,比看「有没有」,早得多。

◆ 场景三:班里的转学生

开学一个月,班上来了一个从外省转来的男孩。 口音不一样,上课不敢举手,课间一个人坐着。班主任的花名册上,添了一行他的名字。

巴迪欧会说: 这是一个「场所」——在册,可他身上的一切,这个班一样都没数进去(第 29 章)。这样的地方,最可能长出新东西。

松开的地方: 他身上那些没被数进去的东西,不是空的:一个原来的学校,一口方言,一样在老家学会的本事,一段转学的缘由。转学生有来路。

明天能试的(给老师): 别等他「突然」冒出来。这个星期里,找一个机会,让他在班上讲五分钟「我原来的学校是什么样子」,或者,教全班一句他老家的方言。把他身上的一样东西,数进这个班里。 数进一样,这个班就多认识了他一点;他也不必等到有一天,用一件让大家吓一跳的事,才被看见。

再往深一步: 巴迪欧说,场所只是「可能」,不是「保证」——一个班里有一个转学生,不等于这个班一定会发生什么(第 29 章)。SDE 同意;只补一句:「可能」变不变成真的,要看这个班怎样对待他身上那些没被数进来的东西。 把它们一直晾在外面,那锅粥就只能在他一个人心里熬,熬到某一天,也许熬成一次打架、一次逃课;一样一样数进来,那锅粥就和这个班的粥慢慢熬在了一起——长出来的,可能是这个班从没有过的一样东西:一种新游戏,一种新口头禅,一个新的朋友圈。

◆ 场景四:一位老师和一个「差生」

一个初三班,有一个男孩,数学常年不及格。 老师们都说:「他就这样了,中考能及格就不错。」新来的数学老师,第一次单独找他谈话,说了一句:「你中考,能考到一百分以上。现在不是真的,等我们做成了,就是真的。」

巴迪欧会说: 这是「将来完成时」——一句现在还不成立的话,从现在起,推着人往前走(第 41 章)。一个老师敢说这句话,是在把自己押进去。

松开的地方: 这句话要做成真的,不能只靠那一下的「宣告」;要靠那句话落进去的那片土被一点一点翻过:他家里对他的说法(「你就不是学数学的料」),他心里对自己的说法,班上同学看他的眼光。那句话做成的那一天,变的不会只是分数。

明天能试的(给老师,也给家长): 写下你对一个孩子的那句「将来完成时」。在下面,再写三行:「等它做成了,还有哪三样东西会跟着变?」——他家里的说法?他心里的说法?他在班上的位置?从这三样里挑一样,这个星期就开始去动它。

再往深一步: 老师说出那句「将来完成时」的时候,要小心一件事:别把它说成一个预言,说成一个承诺——还要把它变成一条路。 巴迪欧的力迫,是在一步一步的探查里起作用的:每做成一小步,就是在把那句话往真里推(第 41 章)。所以,那句话后面,最好紧跟着一个「下一步」:「这个星期,我们先把分数的加减弄通。」一句将来完成时,加一个这个星期的下一步——这才是一个老师的忠诚,而不只是一句鼓励。

◆ 场景五:错题本

很多孩子都有一本错题本。 抄题,写正确答案,写错误原因——「粗心」「公式记错」「没看清题」。抄满了一本,换一本。成绩没什么变化。

巴迪欧会说: 这是「坚持」,不是「忠诚」。坚持,是守着一个现成的做法不放;忠诚,是一次一次地拿新的东西去探查:这个,和那个,有没有关系(第 37 章)。

松开的地方: 错题本的毛病,是每一道错题,都被当成一个孤零零的「事故」:错了,抄下来,改对,完了。可错题和错题之间,是连着的——它们是同一锅粥里冒出来的泡。 三道看上去不一样的错题,可能都出在同一个没弄懂的地方。

明天能试的: 把错题本,改成一本「探查本」。每抄一道新的错题,只加一个问题:「这道题,和本子里哪一道以前的错题,有关系?」 找到了,用一条线把它们连起来。一个月后,翻开本子,你会看见几团连在一起的线——那几团,就是这个孩子那锅粥里,最需要熬开的地方。

再往深一步: 为什么探查本比错题本管用?因为错题本,只记「事故」;探查本,记的是「路」——一串有先后、会修正、会收拢的不同(导论)。一道错题,连到另一道错题,再连到第三道,这条线,就是这个孩子在这门课上真正走过的路。老师拿到这样一本本子,一眼就能看出:这个孩子不是「粗心」,是「比」和「比例」这两个东西,在他脑子里还缠在一起没分开。一个「粗心」,是一张给事故的判决书;一条线,是一张地图。

◆ 场景六:关上房门的青春期

一个十四岁的女孩,最近一回家就关上房门。 吃饭不说话,问她什么都说「没什么」。妈妈急得不行,敲门,被顶回来一句:「你们根本不懂!」

巴迪欧 1982 年的四个拍子会说: 这可能是一段从旧到新的转换:焦虑——旧的「好孩子」位置撑不住了,她不知道自己是谁;超我——有时她会突然对自己特别苛刻,对规矩特别较真;勇气——那句「你们根本不懂」,是她第一次越出位置;正义——一个新的、属于她自己的样子,正在慢慢组织起来(第 16 章)。

松开的地方: 这四个拍子,不是一下子过完的;它是一段「正在成形」——最有创造,也最危险。关上的那扇门,不是空的,是一锅正在翻滚的粥。 家长最容易做的两件错事,一是硬把门撞开,把她按回旧的座位(这是超我那一拍,被家长替她做了);二是干脆不管,让她退回一锅粥里。

明天能试的: 别急着敲门。在门外,留一样东西:一杯热牛奶,一张写着一句话的小纸条——不是问她「怎么了」,是说一件你自己今天遇到的小事。给正在成形的她,留一个不必马上成形的余地;也留一根线,让她知道外面有人。

再往深一步: 巴迪欧的四个拍子里,最危险的,是「超我」那一拍——规矩变本加厉,要求越来越严,好像只要管得更紧,就能把乱掉的东西按回去(第 16 章)。家长在这个时候,最容易替孩子做这一拍:没收手机,规定几点回家,门不许关。这些,有时候是需要的;可要认出来:这是秩序在发慌,不是秩序。 真正帮她走过这段的,是下一拍:勇气——她自己越出去的那一小步。家长能做的,是给这一小步,留一块不会摔得太惨的地方。

◆ 场景七:二胎家庭的老大

一个十岁的男孩,妹妹出生以后,他变了。 以前活泼,现在常常发脾气,成绩也掉了。大人们说:「当哥哥了,要懂事。」

巴迪欧会说(第 66、68 章): 同一个孩子,在不同的世界里亮度不同。妹妹出生以前,在这个家的世界里,他是最亮的;妹妹出生以后,这个家的尺子变了——大人的眼睛、时间、怀抱,都挪了——他一下子暗了。他在这个家里,快成了一个「不存在者」。

松开的地方: 他不是零。他那些发脾气、成绩掉,是一锅在新尺子上显不出来的粥:委屈,不安,想被看见。尺子是可以改的——不必等一场危机。

明天能试的: 每天留十五分钟,只属于他一个人:不带妹妹,不谈学习,他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再给他一件「只有哥哥能做」的事——不是「照顾妹妹」,是一件他自己选的、能让他亮起来的事。在这个家的尺子上,给他重新添一格。

再往深一步: 本书第 68 章讲过一个在家里「不存在」的儿媳妇:她不是零,是一锅在旧尺子上显不出来的粥。这个十岁的哥哥,是同一件事的小号版本。他发脾气,是他那锅粥在找一个出口;成绩掉,是他的劲,都花在了「我还在不在」这件事上。别等一场危机来改这个家的尺子——那个儿媳妇,等了十几年,等到公公中风。一个十岁的孩子,等不起。

◆ 场景八:用 AI 写作业

一个初二学生,作文用 AI 写。 写得通顺,老师挑不出毛病;可是,每一篇都像别人的。

巴迪欧会说(第 94 章): AI 是有史以来最大的一本花名册;它给出的,是它读过的那一大片定型的文字里,最常见、最稳的样子。最常见的,恰恰不是这个孩子的。

松开的地方: 作文里最要紧的,是这个孩子心里那一锅粥——他今天真正想说、却还说不清的东西。AI 吃不到这锅粥;它只能给一篇「定型」的作文。

明天能试的: 换一个次序。先让孩子自己写一版「一锅粥」——不要通顺,不要结构,想到什么写什么,写满一页。然后,再让 AI 帮他整理、改通顺。最后,让孩子拿两版对照,圈出一句:「这一句,是我的,AI 写不出来。」 人负责一锅粥和正在成形,机器负责定型——这是第 95 章那句话,落到一篇作文上。

再往深一步: 老师可以把这件事,做成一堂课。布置一篇作文,要求交两版:一版「粥版」,一版「定型版」,并在定型版上,用红笔圈出「这一句是我的」。批改时,只给那句圈出来的话写评语。一个学期下来,孩子们会慢慢明白一件事:机器能给你一篇通顺的作文,给不了你那一句。 而那一句,才是作文要教的东西。

◆ 场景九:躺还是卷——一个高三学生

一个高三男孩,前一个月拼命刷题,每天睡五个小时;这个月,忽然什么都不想干了,天天打游戏。 父母吓坏了。

巴迪欧会说(第 74 章): 这是今天年轻人的两种活法——「造一个成功人生」和「烧掉生命」——他在两种里来回摆。两种,都会把人吞掉。

松开的地方: 年轻,本来就是一段「正在成形」。拼命刷题,是被逼着提前定型——一个还没长好的人,被塞进一个一步不能错的模子;天天打游戏,是退回了一锅粥。两种,都跳过了正在成形。

明天能试的: 别在「你给我好好学」和「随他去吧」之间选。和他一起,挑一件小到能在两个星期里做完、又和高考不完全一样的事:把一门他最烦的课,挑出一个他真正好奇的小问题,查透它;或者,每天跑二十分钟步,记下时间。一件能走通的小事,给他一次「走通」的滋味(第 73 章的幸福律)。有了这一次,他才有劲,回到那张卷子前。

再往深一步: 给这个孩子找的那件「小事」,有三个条件:小到能走通,难到要攒一点劲,而且是他自己挑的。 小到能走通,是为了让他尝到一次幸福律——张力积累,模式转换,能量释放;难到要攒一点劲,是因为没有攒,就没有那一下的释放;他自己挑,是因为自由律——在约束里裁出一条原本没有的路——只有他自己能裁。王德生博士说,自由律是创造律与幸福律的函数:一个孩子走通一件小事,他下一次敢选的路,就宽一点。

◆ 场景十:一所学校要改革,家长们吵起来了

一所小学,新校长要取消「期末排名公布」,改成每个孩子一份「成长记录」。 家长群里吵翻了。

巴迪欧会说(第 70 章): 面对一件新事,会有三种人。忠实的:愿意一起试,看看成长记录怎么写更好。反动的:「排不排名,其实差不多,瞎折腾。」——不否认它发生,只说它没什么。晦暗的:「不排名,孩子哪有竞争意识?学习本来就该比!」——搬出一个「天经地义」来压住它。

松开的地方: 对「晦暗」的那一种,最有用的一问是:那个「天经地义」,是从哪里来的? 公布排名,是哪一年开始的?它这些年,把孩子们推成了什么样?它有来历,就能被改(第 66 章:尺子也在长)。对「反动」的那一种,要让他看见,这件事确实改了些什么——一个孩子的成长记录上,写着他这学期学会了什么,这是排名里看不见的。

明天能试的(给参与讨论的家长): 在群里说话之前,先问自己一句:我是哪一种?然后,只做一件事:拿一份真的成长记录出来看——你自己孩子的,或者老师给的样子。看完了,再说。

再往深一步: 这样的争论,常常吵不出结果,因为大家吵的是「排名好不好」,没有人去看那把尺子的来历。巴迪欧给的三种主体形式,能让吵架的人先认出自己;SDE 给的那一问——「这个天经地义,是从哪里来的」——能让吵架变成商量。

◆ 场景十一:一位教了二十年书的老师

一位小学语文老师,教了二十年。 教案越写越熟,课越上越顺,可她心里越来越空:「我好像每年都在上同一堂课。」

巴迪欧会说: 这是「坚持」,不是「忠诚」。他自己开了五十年研讨班,每一年挑一个新题目,每一次接着上一次讲——五十年里,他没有上过同一堂课(第 6 章)。

松开的地方: 二十年的教案,不是废纸,是一片很厚的土。问题不在土,在于这片土不再被回写:每一年的学生不一样,每一年的课堂里都冒出新的东西,可它们没有回头改她的教案。

明天能试的: 这个学期,在每一篇课文的教案后面,留一页空白,题目叫「今年的学生说了什么」。每上完一课,记下一句学生说的、她以前没听过的话。一个学期后,翻看这些空白页——那是今年这片土,回写到她二十年教案上的第一层。

◆ 场景十二:家长会上那一叠名单

一次家长会,老师发下来一叠表: 期中成绩排名,各科「需加强」名单,课后服务名单,「重点关注」名单,家长志愿者名单。一个爸爸拿着表,发现自己的孩子,出现在四张名单上。

巴迪欧会说(第 24 章): 这是「校长的表」——数的不是孩子,是孩子的分组;分组永远比孩子多,管分组的那一层,永远大出一块。一个孩子,被分进了四张名单,就被这四种数法,各数成了一个「他」。

松开的地方: 每一张名单,都有来历,都在推。进了「需加强」名单的孩子,老师看他的眼光会变,他自己也会变。名单不只是量孩子,也在改孩子。

明天能试的: 回家以后,别先念名单给孩子听。先问自己:这四张名单,哪一张会推着他往好里走,哪一张会把他往一个「我就是这样」的格子里推?前一种,陪他用;后一种,找老师聊一聊:「这张名单,什么情况下他能出来?」给每一张把他数进去的表,都问一个出口。

◆ 场景十三:一个两岁孩子的「我不要」

一个两岁的孩子,最近什么都说「不」。 吃饭,「不要」;穿鞋,「不要」;睡觉,「不要」。爷爷奶奶说:「这孩子,怎么突然这么犟?」

巴迪欧会怎么看: 在他的体系里,一个两岁孩子的「不要」,够不上一个「主体」——主体,要在忠于一个真理的过程中才长出来,而且很稀少(第 42 章)。这是「人这种动物」的日常。

松开的地方: 本书第 42 章说过:主体是一条光谱,一直在长。两岁孩子的「不要」,恰恰是这条光谱上,一个「我」第一次显出来的样子:他第一次发现,自己可以和大人不一样。王德生博士第三站讲 SIO 时说,主体意识,是「我在这片场里有个位置」的显影——这个孩子的「不要」,就是他在这个家的场里,第一次给自己找位置。

它也不是「突然」的:之前,他已经会指着东西说「要」,会在不高兴的时候扭头,会把不喜欢吃的东西推开。一锅粥,熬到两岁,显出了一个「不」字。

明天能试的: 下一次他说「不要」,先别急着压下去,也别全依着他。给他一个真的能选的小选择: 「你想穿红鞋,还是蓝鞋?」——不是「穿不穿」,是「穿哪一双」。他选了,就是在这个家里,第一次用自己的「我」,裁出了一条路(自由律)。一个「不」被认出来、被接住,比被压下去,长得好得多。

◆ 场景十四:一个不知道选什么专业的高三女孩

高考分数出来了,一个女孩对着志愿表发愁。 父母说学医稳定,老师说学计算机好找工作,她自己心里有一点喜欢历史,可说不出为什么,也不敢说。

巴迪欧会说(第 36 章): 最要紧的选择,常常讲不出规则——就像从无穷多双一模一样的袜子里各挑一只;讲不出理由的选择,不一定是糊涂的选择。他还会说(第 35 章):别躲在「再看看」里,中立是一种躲。

松开的地方: 讲不出规则,不等于没来由。她那一点说不清的「喜欢历史」,是一锅粥:也许是初中时一位历史老师讲过的一个故事,也许是奶奶讲过的家里的旧事,也许是她自己偷偷读过的几本书。那一点喜欢,有来路;只是还没被她自己数清。

明天能试的: 在填志愿之前,和她一起,画三栏——正是第 36 章那个自由律的三拍:

第一栏「纠缠」:写下所有在推她的东西——父母的担心,老师的建议,分数,城市,她自己那一点说不清的喜欢,它是从哪几件事来的。

第二栏「选择」:写下她能裁出来的几条路——不只是「学医」「学计算机」「学历史」三个格子,还有「学计算机,辅修历史」「学历史,同时学一门数据分析」这些原本表格上没有的路。

第三栏「激发」:每一条路,想一想,走上去以后,她会不会生出一股劲。

三栏画完,她选的,就不是在三个格子里挑一个,是在一片缠着她的土上,裁出了一条她自己的路。

◆ 把这一章压成一张表

他的一句话 落在哪个场景 SDE 松开的地方 明天能做的
「一」是数出来的 一、十二 花名册也有来历,名单也在改人 问卡在哪一个字;给每张名单问一个出口
事件有地点 三 转学生有来路 把他身上一样东西数进来
突然(事件) 二、六、九 突然是终于;「回来」的快慢可测 记从卡住到松开的时长
将来完成时 四 做成的那天,变的不只是分数 写一句,再写三样会变的东西
忠诚不是坚持 五、十一 错题之间有路;教案要被今年回写 探查本;「今年的学生说了什么」
四个拍子 六 正在成形,最有创造也最危险 门外留一杯牛奶、一句话
不存在者、亮度 七 尺子能改,不必等危机 每天十五分钟,只属于他
花名册(机器) 八 人负责一锅粥 粥版、定型版,圈出「我的一句」
两种活法 九 躺是退回粥,卷是提前定型 一件两周能走通的小事
三种主体形式 十 天经地义也有来历 先认出自己是哪一种
主体(稀少) 十三 主体是光谱,「不」是一个我在长 给一个真能选的小选择
讲不出规则的选择 十四 讲不出规则,不等于没来由 纠缠—选择—激发三栏

◆ 给老师:一堂课,也是一股洪流

十二个场景之后,单独对老师说几句。

一堂四十分钟的课,是什么?在巴迪欧的眼光里,大多数课,是「常态」:按教案走,照常运转,没有事件;偶尔,一堂课上,一个学生问出一个谁也没想到的问题,全班安静下来——那是一个小小的事件。

在 SDE 的眼光里,每一堂课,都是一股三块地缠在一起的洪流: 黑板、粉笔、教室的光线、学生坐得歪歪扭扭的身体(手上碰的);课文、公式、老师准备的问题(脑子里想的);学生们今天的心情、谁和谁刚吵过架、谁昨晚没睡好、老师自己家里的一件烦心事(心里的)。三块地同时在走,互相推:一个学生昨晚没睡好(心里的),上课趴着(手上碰的),老师那个精心准备的问题(脑子里想的),就落了空。

所以,一堂课好不好,不只看教案(脑子里想的那一块);还要看另外两块。一个好老师,常常是那个同时看得见三块地的人。

还有回写。每一堂课上完,都在回写:学生改了一点,老师也改了一点——哪怕只是老师发现,「这个班,下午第一节课,讲新内容不行」。一个老师二十年的本事,就是一万多堂课一堂一堂回写出来的。 别把任何一堂「平常的课」,当成常态。

◆ 给家长:别等「突然」

也单独对家长说几句。

家长最常说的一个词,是「突然」:突然懂事了,突然叛逆了,突然不爱学了,突然开窍了。

这一整本书,一直在拆这个词。拆到最后,给家长只剩一句话:别等「突然」。

好的「突然」——开窍、懂事——之前,有一段你可以陪着熬的日子:场景二那本「从卡住到松开」的本子,场景五那本探查本,场景九那件两个星期能走通的小事。

坏的「突然」——叛逆、厌学、关门——之前,也有一段你可以提前看见的日子:场景六那扇关得越来越久的门,场景七那个越来越爱发脾气的哥哥。「回来得越来越慢」,是一锅粥要熬糊了的样子(第 49 章)。

「突然」来的时候,常常已经晚了,或者,只剩下跟着它走了。「突然」之前的那一段,才是做父母的,能做事的地方。

◆ 明天就能试的八件事

把十四个场景里的做法,收成八件,贴在书桌边:

一、问「卡在哪一个字」,不问「会不会」。(场景一)

二、记「从卡住到松开」要多久,一周一周看它变。(场景二——这是本章给出的那个能量的读数)

三、把一个孩子身上没被数进来的东西,数进来一样。(场景三、七)

四、写一句「将来完成时」,再写三样会跟着变的东西,挑一样就动。(场景四)

五、错题本改成探查本:每道新错题,连一条线到一道旧错题。(场景五)

六、人负责一锅粥,机器负责定型。(场景八)

七、听见孩子第一次说「不」,先认出那是一个「我」在长。(场景十三)

八、选专业、选方向,先画纠缠—选择—激发三栏,再选。(场景十四)

◆ 一个小练习:七天「开窍记录」

这个练习,是这一章最想交给你的。它把全书那句话——看上去突然的,是早就在流的——变成一件你每天能看见的事。

准备一个小本子。连续七天,每天睡前,和孩子(或者你自己)一起,花五分钟,只记三栏:

第一栏:今天卡住的一件事。 一道题,一个字,一件不会做的事——写下来。

第二栏:卡了多久,怎么松开的。 自己想通的?问了人?还是没松开?写一句话。

第三栏:今天松开的,和以前哪一次卡住,有关系? 找得到就连一条线;找不到就空着。

七天后,把本子摊开看。你会看见三样东西:

一、「从卡住到松开」的时间,是变长了,还是变短了。 变短了,那锅粥在熬;没变,也不必急——王德生博士说过,统计上没有发现,只能说明还没发生、还没量到,不等于将来不会发生。

二、那些连起来的线。 连得越多,孩子脑子里的东西,越不是一个个孤零零的「知识点」,而是一片缠在一起的土。

三、有没有哪一天,出现过一次「突然」。 如果有,往前翻两页——你多半会在前几天的记录里,找到它的来路。

那一刻,你就不会再对孩子说「你怎么突然就……」;你会说:「你终于……」


带走的话:一个孩子的每一次开窍,都不是突然,是终于;分数是一本花名册数出来的「一」,「从卡住到松开」的时长,才是那锅粥在熬的样子。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他的六样——一是数出来的、事件有地点、忠诚是探查、将来完成时、类性、三种主体——在教室里全都开着门;要松开的四样——突然、稀少、只在大事件后、尺子先摆——在书桌边一样一样地松开。|空碗,还是一锅粥:书桌前掉眼泪的那个晚上,是一锅粥,不是一只空碗。

第 97 章

一场大病之后(健康)

(本章只谈理解、习惯,以及怎样和自己的身体相处;不给任何诊疗与用药的建议。身体有不适,请找医生。)

◆ 一个人,在病房里的第三天

一个五十岁的人,某个周一的早上,胸口一阵发紧,被送进了医院。

第三天,情况稳住了。他躺在病床上,看着天花板,心里一直在转一句话:「怎么突然就这样了?我身体一直挺好的啊。」

他的妻子坐在床边,没说话。她想起的,是这些年:他每天抽一包烟;应酬多,常常半夜回家;前年体检,医生说过几个指标偏高,让他注意,他笑笑就过去了;去年冬天,他爬几层楼就喘,说是「老了」;上个月,他说过两次胸口闷,睡一觉就好了。

他说「突然」;她心里知道,不是突然。

这一章,拿巴迪欧和 SDE 的眼镜,看一看人和自己身体之间的那些「突然」。

◆ 他在这件事上,说过、做过什么

照实说:巴迪欧几乎没有专门写过健康、疾病、医学。本书在他的书里,没有找到一篇讲身体怎样生病、怎样康复的文字。

可他有几样东西,放到身体上,很有用:

他在《世界的逻辑》里说:一个真理,要在这个世界里有一个「身体」(第 70 章)——真理不是飘在空中的,要落到具体的东西上。

他在《真正幸福的形而上学》里分开了「满足」和「幸福」(第 73 章)。

他在《真理的内在性》里说:「有限」是一种压迫(第 77 章)——「人就这么回事,老了就是这样」,常常是一把锁。

还有他那一整套「事件」与「忠诚」:一场大病,常常被人说成一个「事件」;病后的康复,常常被说成「坚持」。

◆ 用 SDE 拆一拆:哪些能直接用,哪些要先松开

能直接用的,有四样。

一、忠诚不是坚持(第 37 章)。康复,不是守着医生开的那张单子一成不变地照做;是一次一次地去试、去看:今天这样,身体怎么回话?

二、数的统治(第 54 章)。体检报告、手环上的数字、各种指标——它们有用,可它们是一本花名册;身体,不只是那几十个数字。

三、满足不是幸福(第 73 章)。凌晨一点还在刷手机,是一次一次的满足;把一件让身体舒展的小事走通,才是幸福。

四、「有限」是一种压迫(第 77 章)。「老了就这样」「这病就这么回事」——有时候,是一把锁。

要先松开的,有三样。

一、「突然」要松开成「终于」。 一场大病,常常被当成一个从天而降的事件;SDE 说,它是身体里一股洪流,熬到头、显出来的那一刻(第 33 章)。

二、「只有大事件才算数」要松开成「日子里的洪流才是身体」。 王德生博士说:存在是 SDE,事件是 SDE 洪流,比如早上刷牙。健康,就长在这些不被叫作「事件」的洪流里——每天的吃、睡、走、刷牙。

三、「事件从空里来」要松开成「张力可测」。 身体里那一锅粥,在「突然」之前,常常有一些迹象(第 49 章)——只是,看这些迹象、判断它们意味着什么,是医生的事;普通人能做的,是别把它们当成空。

◆ 场景一:早上那一次刷牙

导论里那次刷牙,这里再回来一次。 那天早上,刷到左边最里面那颗牙,有点酸;又过了几个星期,某天早上,刷出了一点血。

巴迪欧会说: 刷牙,是常态;刷出血那一下,也许才算一件「事」。

松开来看: 刷牙,本身就是一股三块地的洪流(第 28 章);那颗牙酸了几个星期,是张力在攒;刷出血那一下,是它显了出来。健康,不是在「出事」的那一刻才开始的;它长在每天早上那两分钟里。

明天能试的: 挑一件你每天都做、从不留意的小事——刷牙、洗脸、上楼梯——这个星期,每天做的时候,留意一下:身体今天,和昨天有什么不一样?不是为了找病,是为了让你和身体之间,有一条天天都在的线。 有什么让你不放心的,去问医生。

再往深一步: 为什么说刷牙这件事「长」出了健康?因为回写。一次刷牙,改不了什么;一万次刷牙,改了牙龈,改了习惯,改了一个人对「照顾自己」的看法。王德生博士说,存在是 SDE,事件是 SDE 洪流——早上刷牙,就是一场。健康,是一万场这样的小洪流,一次一次回写出来的土。 那一口血,只是这片土终于回话的那一天。

◆ 场景二:一场「突然」的大病

就是开头那个五十岁的人。

巴迪欧会说: 那一下,从他的日子里推不出来——他自己一直觉得身体挺好。

松开来看: 推不出来,不等于没来历。妻子心里那张表——烟,半夜的应酬,没当回事的体检,爬楼喘,胸口闷——就是那一锅粥。「突然」,是一股流了很多年的洪流,终于显了出来。

明天能试的(给家人): 很多「突然」,离得最近的人,其实隐约看见过——就像那位妻子。把你隐约看见的,说出来,而且说得具体: 不是「你要注意身体」,是「你上个月说过两次胸口闷,我们去让医生看一看」。一句具体的话,比一百句「注意身体」有用。

再往深一步: 那位妻子看见的东西,为什么她丈夫看不见?因为他站在里面,用的是自己那本花名册——「我身体一直挺好」;她站在旁边,看见的是那一锅粥。巴迪欧说,从情境内部看,事件是不可判定的(第 30 章);SDE 补一句:站在里面的人看不见,不等于旁边的人也看不见。 一个家里,最能看见「突然」之前那一段的,常常是离得最近、却又不是当事人的那个人。

◆ 场景三:病后的康复——忠诚,不是坚持

那个人出院了。 医生给了一张单子:戒烟,少应酬,按时吃药,每天走路。头一个月,他照做得一丝不苟。第二个月,开始松了。第三个月,一次应酬,又拿起了烟。

巴迪欧会说: 他在「坚持」——守着一张单子,靠一股劲撑着;劲一松,就回去了。他需要的,是「忠诚」:从那一场病出发,一件一件地,重新过一遍他的日子(第 37 章)。

松开来看: 忠诚,是一次次的探查:这一件事,和那一场病,有没有关系? 应酬,有关系——那就重新想,哪些应酬可以不去,去了怎么推掉那杯酒;晚睡,有关系——那就重新想,几点回家,回家以后做什么;抽烟,有关系——那就重新想,那几根烟,是在什么时候、什么心情下点着的。一件一件地过,不是一口气撑。

明天能试的: 拿一张纸,写下你这一周的日子里,最常做的十件事。每一件后面,问一句:「这件事,和我身体想要的那个样子,有没有关系?」有关系的,挑一件,这一周,重新过一遍它。一周一件,比一个月全改,走得远。

再往深一步: 为什么「一口气全改」常常走不远?第 62 章讲过:「现在就要」,是揠苗助长——想让一个新的样子现在就定型,跳过正在成形。病后的第一个月照做得一丝不苟,常常就是这样:拿一股劲,把一个全新的活法一下子拔起来;劲一松,苗就倒了。一周重新过一件事,是给这个新的活法,留一段正在成形的时间。

◆ 场景四:查不出毛病的胃疼

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胃时不时地疼。 去医院查了好几次,各项检查都说「正常」。医生说,可能和压力、情绪有关。她自己很苦恼:「查不出来,那我到底是不是病了?」

巴迪欧会说(第 29 章): 这像一个「场所」——在册(她的身体被检查过、被数过),可里面的东西(那份疼),这本册子一样都没数进去。

松开来看: 检查报告,是一本花名册;它只数得了已经定型、能被仪器量出来的那一部分。「查不出来」,不等于「没有」——就像第 31 章那个没上户口的孩子,不在册,不等于不存在。那份疼,可能是三块地缠在一起的一锅粥:工作的压力(心里的),吃饭的时间和方式(手上碰的),她对自己「不能出错」的那套要求(脑子里想的)。

明天能试的: 继续听医生的。同时,给自己记一本很简单的小本子:每次胃疼,记下那天发生了什么——不是记疼的程度,是记那一天:几点吃的饭,和谁吵了架,加了几个小时班,心里在为什么事着急。记一个月,拿给医生看,也给自己看。那一锅粥,也许会在本子里,自己显出一点形状来。

再往深一步: 为什么要记「那天发生了什么」,而不只是记疼?因为 SDE 说,身体这块地,一直和另外两块地缠在一起。只记疼,是只看手上碰的那一块;记那一天,是把三块地一起摊开。很多人记了一个月之后,会在本子里看见一些以前没注意到的线——比如,每次疼,都在周一。一条线看出来了,那锅粥就分开了一点。 至于这条线意味着什么、该怎么办,仍然要和医生一起看。

◆ 场景五:照顾中风父亲的人

一个四十岁的儿子,父亲中风以后,他成了主要照顾的人。 白天上班,晚上喂饭、翻身、陪着做康复训练。半年下来,他累得不行,也开始烦躁:「我爸怎么一点进步都没有?」

巴迪欧会说(第 41 章): 用将来完成时说话:「等他能自己拿起勺子,这件事就成了。」这句话,能推着一个人往前走。

松开来看: 康复,常常不是在某一天「突然」好了;它是一股很慢的洪流。看「有没有进步」,常常看不出来;看「回来得快不快」,有时能看出一点东西——比如,同样一个动作,上个月做完要歇很久,这个月歇一会儿就行了。这个读数,本书第 96 章也用过:比结果早。

还有另一半,要对照顾的人说:你自己,也在这股洪流里。 你的累、你的烦,是这一锅粥的一部分;你垮了,这锅粥就熬不下去了。

明天能试的: 给父亲记一本「回来的快慢」:一个动作做完,歇多久能再做。不比较别人,不追问「什么时候能好」,只看这一周和上一周。同时,给自己排一个每周两小时、谁也不许打扰的空当——请一个亲戚来替你,或者请一次护工。照顾一个人,是一场忠诚;忠诚,不是把自己烧光。

再往深一步: 巴迪欧说「忠诚不是坚持」;照顾一个人的那几年,最容易变成「坚持」——每天一模一样地撑,撑到自己也垮。忠诚,是一次一次地重新过一遍:这个月,父亲能自己拿勺子了,那喂饭这件事,就可以重新安排;这个月,自己的腰疼了,那翻身这件事,就要想新的办法。照顾,也要跟着那锅粥的火候,一次次地改。

◆ 场景六:凌晨一点,还在刷手机的年轻人

一个二十六岁的年轻人,每天晚上说「就看五分钟」,一抬头,凌晨一点了。 第二天头昏脑涨,晚上又一样。

巴迪欧会说(第 73 章): 这是一次一次的「满足」——一个视频接一个视频,每一个都给你一点点舒服;满足越多,心里越空。他还会说(第 74 章):这是「烧掉生命」的活法里,最小、最日常的一种。

松开来看: 刷手机,本身也是一股洪流——可它是一股只有「得到」、没有「走通」的洪流:没有张力的积累,就没有那一下的转换和释放(幸福律)。所以刷完了,身体累了,心里却没满。

明天能试的: 别跟自己说「不许刷」。在睡前半小时,给自己一件小小的、能走通的事:读完一章书,写三行日记,拉伸十分钟,给家里人打一个电话。它要小,小到今晚就能做完;它要有一点点难,难到需要你放下手机。做完那一下的「满」,会比第二十个视频,更让你睡得着。

再往深一步: 为什么「就看五分钟」总是变成两个小时?一个说法是:那一个接一个的视频,每一个都在你心里放一点点「满足」,却从不让你攒劲;没有攒,就没有那一下「走通」的释放,所以你一直在等那一下,一直等不到,一直往下刷。给自己一件要攒一点劲的小事,是在给那一下,一个真的出口。

◆ 场景七:一张体检报告

一个人拿到体检报告,十几项指标里,有三项后面标了箭头。 他一整晚睡不着,上网查,越查越怕。

巴迪欧会说(第 54 章): 我们活在数的统治之下。一张体检报告,就是一次「数」:把一个人的身体,数成了几十个数字。

松开来看: 这张报告很要紧,一定要拿去给医生看。同时,要记得它的出身:每一个数字,都是一台仪器、一套标准、一个「正常范围」,在某一天早上,给你的身体拍的一张照片。 照片很有用;可它不是你的身体本身——就像第 23 章说的,普通话不是语言本身。

明天能试的: 别一个人上网越查越怕。带着这张报告,去问医生三个问题:这几个箭头,是什么意思?和我以前的报告比,是在变好还是变坏?我在日子里,可以从哪一件事开始改? 第二个问题最要紧——一张照片说明不了什么,几张照片连起来,才看得出那锅粥在往哪里熬。

再往深一步: 巴迪欧说「一是数出来的」;一张体检报告,把一个人数成了几十个数字。这些数字,有它们的来历:「正常范围」,是从很多人的身体里统计出来的一个平均;仪器,有它的精度;那天早上你有没有空腹、前一晚睡得好不好,也会让数字变一点。知道一个数字的来历,你就不会被它吓住,也不会随便不当回事——该问医生的,照样问;只是问的时候,你知道自己在问一张照片,不是在问你的全部。

◆ 场景八:「老了,就这样了」

一位六十五岁的老人,膝盖不好,走路慢。 儿女劝他出去走走,他总说:「老了,就这样了。」慢慢地,他连楼都不下了。

巴迪欧会说(第 77 章): 「老了就这样」——这句话里,藏着一把锁。它把一个人,关在「有限」里。

松开来看: 这句话,是把「定型」当成了「终点」。一个六十五岁的身体,确实和三十岁的不一样;可它不是一块已经封死的地,它仍然在回写——每天走一小段,和一步不走,一年以后,是两个身体。当然,怎样动、动多少,要听医生的。

明天能试的(给儿女): 别只劝「出去走走」。陪他找一件他自己想做、又需要走一点路的小事:去楼下买一次他爱吃的早点,去附近的公园看一次别人下棋。一件有意思的小事,比一句「为你好」,更能把他带下楼。

再往深一步: 为什么「一件有意思的小事」比「为你好」管用?因为那件小事,给了他一个自己想去的方向——那是王德生博士讲的意义三律里,从纠缠里自己凝出来的一个目标(创造律),而不是别人从外面塞给他的一句「应该」。一个老人被关在「老了就这样」里,打开那把锁的,常常不是一句道理,是楼下那家他想了很久的早点铺。

◆ 场景九:戒烟——一场「突然」的决定

一个抽了二十年烟的人,某天早上咳出了一口血丝,当场把烟扔了。 从此没再抽过。他说:「就那一下,我就戒了。」

巴迪欧会说(第 58 章): 这像保罗在大马士革路上的那一下。

松开来看: 那一下是真的;可那一下之前,他多半已经想戒很多次、戒过、又抽回去,心里越来越慌。那一口血丝,是那些年的结算——就像本系列奥古斯丁卷说的:花园里那一下,是十二年的结算。

明天能试的(给正想戒掉一样东西的人): 别只等那「一下」。把那「一下」之前的那锅粥,自己熬一熬: 记下每一次你想戒、又没戒成的时候,是在什么情境下,心里在想什么。记下来的这些,就是在给那「一下」攒张力;攒够了,那一下,会来得比你以为的早。

再往深一步: 那「一下」之前的记录,还有一个用处:它让你看见,你每一次没戒成,是被什么拉回去的——是饭后那一根,是加班到深夜那一根,还是和某个老朋友喝酒时那一根。看清了是什么在拉你,你就知道,那「一下」来了以后,要先换掉哪一样。 戒掉一样东西,常常不是戒掉它本身,是换掉它长在里面的那片土。

◆ 场景十:一个人和自己的身体,一起看

第 72 章讲过:爱,不是合一,是两个人一起看同一个世界。 这一场景,借这句话,讲一件很少被人讲的事:一个人,和自己的身体。

很多人对自己的身体,要么是「合一」的——根本不觉得它存在,想怎么用就怎么用,直到它坏了;要么是「对立」的——把身体当成一台不听话的机器,一坏就骂,一疼就恨。

松开来看: 身体,是三块地里手上碰的那一块,可它和另外两块,一直缠在一起:你心里一急,胃就疼;你脑子里一想「我不行了」,腿就软。和身体相处,也可以像两个人相爱那样:不是合一,也不是对立,是一起看。 一起看今天的天气适不适合出去走,一起看这一顿饭吃到几分饱最舒服,一起看这一周累不累、要不要歇一天。

明天能试的: 每天晚上,花一分钟,问你的身体一句:「今天,你怎么样?」不是检查,是问候。一年以后,你会发现,你们之间,多了一种以前没有的默契。

再往深一步: 「一起看」,还有一层意思。第 70 章讲过,巴迪欧说真理要有一个「身体」;这里反过来说:你的身体,也是你每一件认真做的事的身体。 你想把一件事做成——带好一个孩子,做成一份工作,照顾好一个老人——都要靠这个身体去跑、去撑、去熬。把它当成一个一起做事的伙伴,而不是一台用坏了再修的机器,你们能一起走得远得多。

◆ 场景十一:手术之后,重新认识一条腿

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膝盖做了一次手术。 手术很顺利,可出院以后,她发现,自己好像不认识这条腿了:走路时,要想着先迈哪只脚;上台阶,要先看一眼。以前,这条腿,她从来没「注意」过。

巴迪欧会说(第 68 章): 在她身体这个「世界」里,这条腿以前几乎是一个「不存在者」——它一直在,一直在干活,可从来不被她「看见」。一场手术,让它一下子成了最亮的那一个。

松开来看: 这条腿,以前也不是零。它这么多年一直在走、在撑、在磨损——那是一锅她看不见的粥;膝盖出问题,是那锅粥熬到头、显了出来。手术之后的「重新认识」,是这个身体的尺子被改写了:以前看不见的,现在要天天看见;等康复走完,它又会慢慢退回「看不见」——可那时的「看不见」,已经和以前不一样了,里面多了这一段重新学走路的经历。 这是一次完整的回写。

明天能试的: 在康复师或医生的指导下做练习的时候,每天花一分钟,只「看」这条腿:它今天走得顺不顺?哪一步最吃力?把一个一直被当成「理所当然」的部分,认真地认识一次。 很多人说,一场手术之后,他们第一次学会了感谢自己的身体。

◆ 场景十二:一个总睡不好的人

一个四十岁的男人,这一年总睡不好。 躺下,脑子停不下来;半夜醒来,就再也睡不着。他试过很多办法,都不太管用。

(先说清楚:长期睡不好,一定要去看医生,这一场景只讲日子里能做的那一点。)

巴迪欧会怎么看: 在他的体系里,这是「常态」里的一件小事,够不上事件。

松开来看: 睡不好,常常是三块地缠在一起的一锅粥:卧室里的光和声音、睡前看的那块屏幕(手上碰的);脑子里一遍一遍转的那件事(脑子里想的);心里那份放不下的担心、一个人扛着的那些事(心里的)。只在一块地上想办法——只换枕头,只数羊——常常不够。

明天能试的: 睡前,用五分钟,把三块地各「清一清」:手上碰的——关掉屏幕,调暗灯;脑子里想的——把明天要做的事写在一张纸上,放在门口,告诉自己「它在纸上了,不在我脑子里了」;心里的——对家里一个人,说一句今天心里最重的那件事,哪怕只说一句。三块地都松一点,那锅粥,也许就能慢慢凉下来。

◆ 场景十三:一种要和它过很多年的病

一个五十出头的人,被告知得了一种慢性病: 要长期吃药,定期复查,饮食、作息都要注意。医生说:「这个病,控制得好,可以和它过很多年。」他回家以后很沮丧:「这辈子,就这样了?」

巴迪欧会怎么看(第 77 章): 「就这样了」——这一句里有一把锁:它把一个人,关进了「有限」。

松开来看: 一种慢性病,不是一个「事件」一下子落下来、从此定死的样子;它是身体这股洪流里,一段很长的「定型」——而定型,只是一站,它一直在被回写:每一顿饭,每一次散步,每一晚睡得好不好,都在一点一点地改它。「控制得好」,说的正是这件事:一个人和他的病,一起走一条很长的路,这条路怎么走,一直在被日子回写。

明天能试的: 照医生说的做,一样不少。同时,换一种看法:别把复查当成一次次「考试」,把它当成一次次「看路」——这几个月,我和它一起,走到了哪里?哪一件日子里的小事,让这条路走得顺了一点?把「和病过日子」,从一件被判定的事,变成一件自己也在参与的事。 具体怎么调,永远先问医生。

◆ 场景十四:五十岁前后,身体忽然「不听话」了

一个快五十岁的女人,这一两年,身体好像变了一个人: 睡不好,一阵一阵地出汗,脾气也比以前急。她自己很慌,家里人也不理解:「你最近怎么了?」

(先说清楚:这些变化,要去看医生,这一场景只讲理解。)

巴迪欧会怎么看: 在他的体系里,这是「自然」的一段,稳的、推得出的,谈不上什么事件(第 26 章)。

松开来看: 这一段,恰恰是一段「正在成形」:身体的旧样子在松动,新的样子还没稳住——最难受,也最需要被理解。第 16 章讲过巴迪欧的四个拍子:焦虑,是旧位置撑不住了;这一段里的慌,很像那一拍。它不是「突然出了毛病」,是一股很长的洪流,走到了一个换段的地方。 家里人说一句「你最近怎么了」,常常不是关心,是把她当成了一个出了故障的机器。

明天能试的(给家人): 别问「你怎么了」,换成:「这一阵,你哪件事最难受?我能帮你做哪一件?」——一个具体的问题,一件具体的事,比一句笼统的关心,更像是在陪她走过这一段。给正在成形的她,留出不必马上恢复原样的余地。

◆ 场景十五:一个总被拿来比身高的孩子

一个十二岁的男孩,个子在班上最矮。 每次家族聚会,亲戚们都要拉着他和表哥比一比:「怎么还没长?」「要多吃点!」孩子越来越不愿意去聚会。

巴迪欧会说(第 20、54 章): 这是一本花名册在数他——身高、体重、「正常曲线」,把一个孩子数成了几个数字,再拿去和别人排队。

松开来看: 每个孩子的身体,都有它自己的一锅粥、自己的火候:有的早长,有的晚长;有的先长个子,有的先长力气。「还没长」,不是「不长」,是他的锅,和那本花名册的火候,不一样——第 96 章那个五年级女孩的分数,也是同一件事。孩子自己心里那一份「我是不是有问题」的担心,也是他这锅粥的一部分,而且常常比身高本身,更伤他。

明天能试的(给父母): 先带孩子去看一次医生,把医学上该看的看了。然后,在家族聚会前,和亲戚们打个招呼:「别拿他比身高了。」再在家里,找一件他身体能做好、又和身高无关的事——跳绳、游泳、骑车、做一顿饭——陪他做到让他自己满意。让他的身体,先在一件事上,被他自己看见、被他自己喜欢。

◆ 明天就能试的十二件事

一、挑一件每天都做的小事,留意身体今天和昨天有什么不一样。(场景一)

二、把你隐约看见的,具体地说出来,并陪着去问医生。(场景二)

三、康复不是撑,是一周重新过一遍日子里的一件事。(场景三)

四、查不出来的不舒服,记一本「那天发生了什么」的本子,拿给医生看。(场景四)

五、看「回来得快不快」,比看「好没好」更早;照顾别人,先给自己留空当。(场景五)

六、睡前半小时,给自己一件能走通的小事。(场景六)

七、一张报告不说明什么,几张连起来才看得出方向——带着问题去问医生。(场景七)

八、手术或大病之后,每天花一分钟,认真「看」一次那个以前被当成理所当然的部分。(场景十一)

九、睡前五分钟,把三块地各清一清。(场景十二)

十、慢性病的复查,当成一次次「看路」,不当成考试;怎么调,先问医生。(场景十三)

十一、对正在换段的家人,问「哪件事最难受,我能帮哪一件」。(场景十四)

十二、别拿孩子的身体排队;先让他在一件事上喜欢自己的身体。(场景十五)

◆ 一个小练习:七天「身体的洪流」

连续七天,每天睡前,用三分钟,记三行:

第一行,手上碰的: 今天身体做了什么——吃了什么、睡了几个小时、走了多少路、哪里不舒服。

第二行,心里的: 今天心里最重的一件事是什么。

第三行,连一条线: 这两行之间,有没有关系?——那天胃疼,是不是也是那天和人吵了架?那天睡得好,是不是也是那天走了一段路?

七天后,摊开来看。你会看见:你的身体,不是一台时好时坏的机器,是一股每天都和你的心、你的日子缠在一起流过去的洪流。

看见了这股洪流,你就不必等到一场「突然」,才开始和它相处。

(再说一次:这个练习,只是帮你看见自己的日子;身体有任何让你担心的变化,请去看医生。)


带走的话:一场大病,不是突然,是一股流了很多年的洪流终于显了出来;健康,不长在「出事」的那一刻,长在每天早上那两分钟里——和你的身体,一起看。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他的四样——忠诚不是坚持、数的统治、满足不是幸福、有限是压迫——在身体这件事上都开着门;要松开的三样——突然、只算大事件、事件从空里来——在日子里一样一样地松开。|空碗,还是一锅粥:一张写着「正常」的检查报告底下,也可能是一锅还在熬的粥。

第 98 章

转行、创业、被裁员(个人事业)

◆ 一个四十二岁的星期一

一个四十二岁的男人,在一家公司做了十五年。某个星期一上午,人事部把他叫进一间小会议室,递过来一份文件:部门调整,他的岗位没有了。

那天下午,他没回家,一个人在公园坐到天黑。心里翻来覆去一句话:「怎么突然就……」

一年以后,他和两个以前的同事,开了一家很小的公司,做的是他们在老东家时就觉得「早该有人做」、却一直没人做的那件事。又过了两年,公司站住了。

有人问他:「被裁员那一天,是不是你人生的转折点?」

他想了想,说:「那一天,是我终于被推出来的那一天。可这件事,我们三个在老公司里,已经在饭桌上聊了好几年了。」

这一章,拿巴迪欧和 SDE 的眼镜,看一看人一辈子做事的那条路。

◆ 他在这件事上,说过、做过什么

巴迪欧的「事业」,本身就很特别。

他一辈子在大学教书,开了五十年研讨班;一辈子搞一个很小的政治组织,将近四十年,不进议会,不争位子,「离国家远一点」(第 5 章);六十多岁以后,才在法国之外有了大名声;七十多岁,写起了给普通人读的小书(第 6 章)。他的事业,不是一条一路往上爬的梯子,是一条一直在走、一直在改的路。

他在书里,没有专门讲过「职业」「创业」「求职」。可他那几样最锋利的东西,放到一个人做事的这条路上,都用得上:

「忠诚不是坚持」(第 37 章)——一个人对一件事的忠诚,不是守着一个岗位不动。

「事件有地点」(第 29 章)——新的机会,常常出在一个行业里被数得最不全的地方。

「中立是一种躲」(第 35 章)——在该选的时候不选,也是一种选。

「最要紧的选择,讲不出规则」(第 36 章)。

「三种主体形式」(第 70 章)——一家单位里,面对一件新事,人分三种。

「我们一无所是,让我们成为一切」(第 68 章)。

◆ 用 SDE 拆一拆:哪些能直接用,哪些要先松开

能直接用的,六样:上面那六句。

要先松开的,三样:

一、「转折是突然的事件」要松开成「转折是一股洪流显出来的那一刻」。 被裁员、被挖角、一个项目突然火了——它们看上去是「突然」,其实常常是一锅熬了几年的粥(第 33 章)。

二、「规划没用,因为事件推不出来」要松开成「规划推不出哪一天,可你能看见那锅粥在往哪里熬」。 巴迪欧那句「推不出来」,常被人理解成「规划没用,一切看运气」;SDE 说,推不出来,不等于没来历(第 49 章)。

三、「新的一段从零开始」要松开成「换茬」。 一段事业饱和了,下一段不是从空里开始的,是站在上一段翻过的土上(第 65 章)。

◆ 场景一:第一份工作

一个刚毕业的女孩,进了一家大公司,做最基础的活: 整理表格,订会议室,写会议纪要。她很失落:「我读了四年书,就干这个?」

巴迪欧会说: 在这家公司的「世界」里,她此刻的亮度,几乎是零(第 66 章)。花名册上有她,可她身上的东西——她读过的书、她的想法——这里一样都没数进去。

松开来看: 那些会议纪要,是一个新人能拿到的最好的一片土。会议上,谁说了什么,谁和谁意见不合,一件事是怎样被定下来的——这家公司真正的「路」和「土」,全在纪要里。 一个认真写了一年纪要的人,对这家公司的了解,常常比许多老员工还深。

明天能试的: 每写完一份纪要,在自己的本子上,多写一行:「这次会上,真正在推这件事的,是什么?」一年后,翻开这个本子——那是你在这里的第一张地图。

再往深一步: 为什么会议纪要是「最好的一片土」?因为巴迪欧说「一是数出来的」,一家公司的组织架构图,就是它的花名册——谁归谁管,谁是几级;可真正决定事情怎么走的,常常不在架构图上,在会议室里:谁一开口大家就安静,谁的意见总被绕过去,哪两个部门一碰就吵。架构图是定型的那一层;会议室里,才是那锅粥。 一个新人,能在一年里看清这锅粥,比升一级职位要紧得多。

◆ 场景二:被裁员的那一天

就是开头那个四十二岁的男人。

巴迪欧会说: 被裁员那一下,是一个从他的日子里推不出来的断裂;之后,看他怎样「忠于」它——是一蹶不振,还是从这里出发,造出一个新的样子。

松开来看: 那一天是真的,可它不是从空里来的:那个部门调整,是公司这几年业务一点一点萎缩的结果;他那个「早该有人做」的想法,是他和同事们在饭桌上聊了好几年的一锅粥。被裁员,是把他从一锅已经熬了很久的粥里,推了出来。

还有一件要紧的事:被裁员,不是归零。 十五年,留给他一身本事、一群旧同事、一个行业的门道、一个「早该有人做」的念头——这是第 65 章说的「换茬」:上一茬翻过的地,正适合种下一茬。

明天能试的(给正在经历这一天的人): 那天晚上,别只想「我失去了什么」。拿一张纸,写三栏:这十五年,我攒下了什么本事?认识了哪些人?一直觉得「早该有人做」却没人做的事,是什么? 第三栏,常常就是你下一茬的种子。

再往深一步: 被裁员的人,最容易被一句话困住:「我这十五年,白干了。」巴迪欧的理论,在这里有一个很危险的读法:事件从空里来,新的开始,要从零开始。SDE 要把这个读法挡住:十五年不是白干,是十五年的土。 本书第 63 章讲过一户人家传了三代的念头:每一代没成的那一回,都改了下一代站着的地方。一个人的十五年,也是这样:它不是一张作废的车票,是下一段路的路基。

◆ 场景三:四十岁转行

一个做了十几年会计的女人,四十岁那年,想转去做心理咨询。 家里人说她疯了:「都四十了,从头学?」

巴迪欧会说(第 36 章): 最要紧的选择,常常讲不出规则。她说不清为什么非要转——那不代表这个选择是糊涂的。

松开来看: 讲不出规则,不等于没来由。往回看:这十几年,她在单位里,一直是那个同事们有心事就来找她聊的人;她读了很多年心理学的书,没告诉任何人;她自己经历过一段很难的日子,是一个心理咨询师陪她走出来的。那一锅粥,熬了十几年。 而且,她不是从零开始:会计的细致、对数字的敏感、十几年和各种人打交道的经验,都会跟着她走进新行当——换茬,不是归零。

明天能试的: 画那三栏:纠缠——哪些东西在推她转?选择——除了「全职转行」,还有没有别的路:先周末学、先做兼职、先在公司里做员工关怀?激发——每一条路走上去,她会不会生出一股劲?三栏画完,她选的,就不是一次赌博,是一次在自己的土上裁出来的路。

再往深一步: 「讲不出规则」和「没有来由」,在转行这件事上,差别特别大。说「我也说不清,就是想换」,家里人会觉得你在冲动;把那一锅粥摊开——十几年里被同事找来聊心事、读了多少书、经历过哪一段日子——同一个选择,就从「冲动」变成了「终于」。 这不是为了说服别人,是为了让你自己知道:你不是在跳下悬崖,是在走一条早就在脚下的路。

◆ 场景四:第一次当主管

一个工程师,技术很好,被提拔成了小组长。 头三个月,他很痛苦:以前只管自己的代码,现在要管五个人;以前靠本事说话,现在要开会、要协调、要处理两个组员之间的矛盾。

巴迪欧 1982 年的四个拍子会说(第 16 章): 这是一段从旧到新的转换。焦虑——旧的位置(「我是那个技术最好的人」)撑不住了;超我——他可能突然对组员特别严,什么都要自己把关,因为发慌;勇气——第一次放手,让一个组员去做一件他自己能做得更好的事;正义——一种新的、属于一个管理者的做事方式,慢慢组织起来。

松开来看: 这是一段「正在成形」——最有创造,也最危险。最危险的,是「超我」那一拍:新主管最常犯的错,是不敢放手,什么都自己干,把组员当成手。

明天能试的: 这个星期,挑一件你能做得更好、但组员也能做的事,交出去,不插手,只在最后看结果。 那是你从「超我」走到「勇气」的第一步。

再往深一步: 为什么「交出去一件事,不插手」这么难?因为超我那一拍,不是一个坏心眼,是一种慌:怕出错,怕被上面说管不好,怕组员做砸了连累自己。认出它是慌,就好办一些。一个新主管的「勇气」,常常不是做了什么大事,是忍住了一次不插手。 这一次忍住,组员长了一点,他自己,也从一个「技术最好的人」,往一个「让别人变好的人」,走了一步。

◆ 场景五:新人没有练手的活了

一家公司,以前新人进来,先做一年最基础的活——写简单的文案、做初级的数据整理——在这些活里慢慢学。 现在,这些活,AI 几秒钟就做完了。新人一进来,就被要求做「有判断力」的事,可他们还没有长出判断力。

巴迪欧会说(第 74 章): 这是「成年礼」的消失——一代人少了一道让他们一步一步长大的门。

SDE 说(第 94、95 章): AI 做掉的,是「定型」的那一部分活;可新人长出判断力,恰恰要在那些「定型」的活里,一次次地碰、一次次地错、一次次地被纠正——那是他们的一锅粥,他们的正在成形。把定型的活全交给机器,新人就失去了熬粥的锅。

明天能试的(给带新人的人): 别让新人直接用 AI 交活。让他们先自己做一版——哪怕做得很烂——再用 AI 做一版,然后,由你陪着,一起看两版差在哪里。 那个「差在哪里」,就是新人长判断力的地方。人负责一锅粥和正在成形,机器负责定型——第 95 章那句话,放在一个新人的第一年上。

再往深一步: 这件事,不只是新人的事,也是一整个行当的事。巴迪欧说,今天的年轻人,少了让他们一步一步长大的「门」(第 74 章);一个行当,如果把所有「练手的活」都交给机器,十年后,它会发现自己没有能做判断的中层了——因为那些中层,本该是在十年前的「练手活」里熬出来的。机器能替你做完定型的活,替不了一个行当熬它的下一代。

◆ 场景六:三个人的小团队

就是开头那三个人开的小公司。 头一年,没钱,没名气,客户不认识他们;在这个行业的「世界」里,他们几乎不存在。

巴迪欧会说(第 68 章): 「我们一无所是,让我们成为一切。」一个行业里的「不存在者」,有可能某一天,一下子成为最亮的。

松开来看: 他们不是零。三个人在老东家攒下的本事、人脉、对那件「早该有人做」的事的理解——是一锅在这个行业的旧尺子上显不出来的粥。他们要等的,不是一个「突然」,是让这个行业用上一把能量到他们的尺子——一个愿意试的客户,一个行业里的新需求,一次老牌公司做不好的项目。

明天能试的: 别等「突然爆了」。找一个最小的、老牌公司不愿意做的客户,把他服务到最好。 一个客户的一句推荐,是一把新尺子在这个行业里的第一格刻度。

再往深一步: 「我们一无所是,让我们成为一切」——这句话,很提气;可小团队最容易被它带偏:以为只要等来那「一下」,就能一夜之间成为一切。第 62 章讲过「对真实的激情」——现在就要,揠苗助长;很多小公司,死在急着「爆」上:融了钱就扩张,扩张了就失控。「成为一切」,常常不是一夜之间,是一个客户一个客户地,把一个行业的尺子,一格一格地改过来。

◆ 场景七:「规划没用,一切看运气」

一个三十岁的人,看了很多创业故事,得出一个结论: 「成功全靠运气,那些大公司都是突然爆起来的,规划根本没用。」于是,他什么都不规划,等机会。

巴迪欧会说: 事件推不出来——在这一点上,他说得对。没有人能事先算出哪家公司会突然爆起来。

松开来看: 推不出来,不等于没来历(第 33、49 章)。那些「突然爆起来」的公司,回头看,几乎都在「突然」之前,熬了好几年:一个产品改了几十版,一个团队换了好几茬人,一个市场被一点一点地摸清。「运气」,常常是旁人没看见那一锅粥时,给它起的名字——就像第 32 章说的:算不出来,不等于纯粹的偶然。

明天能试的: 别规划「哪一天会成功」,那确实推不出来。规划「这锅粥每天添什么火」:这个月,我要把哪一样本事往前推一步?要认识哪一类人?要把哪一个想法做成一个最小的样子?你推不出哪一天,可你看得见它在往哪里熬。

再往深一步: 「每天添什么火」,可以写得很具体:这个月,读完这个行业里最重要的三本书;这个季度,认识十个做这一行的人,每人请教一个问题;今年,把那个想法做成一个最小的、能给别人试的样子。这些,都推不出你哪一天成功;可它们让你在「那一天」来的时候,已经站在锅边。 本书第 49 章说:可测的,是「正在走向」,不是「哪一天」。

◆ 场景八:一件新事,同事们分成了三种

一家老单位,新来的部门负责人,要把一套用了十年的流程改掉。 同事们的反应,分成了三种。

巴迪欧会说(第 70 章): 忠实的——跟着试,琢磨新流程怎么更好;反动的——「改不改,其实差不多,折腾」;晦暗的——「老流程是几代人定下的,天经地义,谁改谁出事」。

松开来看: 对「晦暗」的那一种,最有用的一问是:那个「天经地义」,是从哪里来的? 老流程,是十年前某一次事故之后定的;那次事故的条件,今天还在不在?(这正是第 52、85 章说的「保底」:老办法在它那个条件下是对的;条件变了,它不是错了,是不够了。)

明天能试的(给推动改变的人): 别和「晦暗」的人争「新好还是旧好」。请他讲一讲,老流程是在什么情况下定下来的。 讲着讲着,他自己会发现:那个条件,有一半已经不在了。

再往深一步: 对「反动」的那一种人——「改不改其实差不多」——也有一个办法:让他看见,改了之后,确实有东西变了。 不是跟他争道理,是拿出一件具体的事:新流程上线一个月,某一类投诉少了多少,某一个环节省了几天。第 70 章说过,反动的主体不否认发生了什么,只说它没什么;一件具体的、看得见的变化,是对「没什么」最好的回答。

◆ 场景九:一个项目「突然」失败了

一个做了两年的产品,上线三个月,用户越来越少,最后被砍掉了。 团队里的人都说:「怎么突然就不行了?」

巴迪欧会怎么看: 失败,也可以是一种「事件」——一个旧的样子,一下子撑不住了。

SDE 说(第 49 章): 突然之前,张力可测。回头看,这个产品有一个很早就能看见的迹象:用户从一次不满里「回来」的快慢。 刚上线时,一个用户遇到问题,第二天还会回来用;两个月以后,遇到问题的用户,一周都不回来;再往后,遇到问题就不回来了。「回来得越来越慢」,就是那个湖在变绿之前的样子——这一个读数,比「用户数」更早告诉团队:要出事了。

明天能试的: 不管你做的是一个产品、一家小店、一门课、一个团队,都给它记一个「回来的快慢」:客人不满意之后,多久会再来?员工受了批评之后,多久能缓过来?学生考砸了之后,多久能重新举手?这个读数变慢,是那锅粥要熬糊的信号——比「突然」早得多。

再往深一步: 为什么「回来的快慢」比「用户数」早?因为用户数,是花名册在某一天给你拍的一张照片——拍到的,是已经走掉、已经留下的人;而「回来的快慢」,拍的是那些还在犹豫的人,正在怎样一点点变淡。第 96 章用它看一个孩子开窍,第 97 章用它看一个病人康复,这里用它看一个产品:同一个读数,三块地都用得上。 这也是本书对第 88 章给 SDE 写的那条死法的一个回答:「一锅粥」不是什么都能解释的空话,它有能量的东西。

◆ 场景十:一个老员工的「老办法」

一个在车间干了三十年的老师傅,有一套自己的办法, 年轻人都说「过时了」。老师傅不服:「我这套办法,三十年没出过事。」

巴迪欧会怎么看: 这像他说的「常态」——一个稳住了的世界,一把先摆好的尺子(第 66 章)。

SDE 说(第 52、85 章): 老师傅的办法,是一个「特例」——在它那个条件下(这台机器、这种原料、这种订单),几乎处处成立;它不是「错了」,是在新的条件下「不够了」。特例不是错误,是近亲——就像牛顿力学之于相对论。

明天能试的(给年轻人,也给老师傅): 坐下来,一起写一张两栏的小表:左边,写「老办法在什么条件下最好用」;右边,写「现在,这些条件还在不在」。写完,老师傅的办法里,那些条件还在的部分,照样用;条件变了的部分,一起想新的。一张表,比一百次争吵有用。

再往深一步: 老师傅和年轻人的争吵,常常吵的是「谁对」;可真正的问题,是「在什么条件下对」。本书第 85 章,把巴迪欧整套体系的「对」,也收成了一个条件:定型之后、只看显露那一刻、只算半圈回写。一个人、一套办法、一整个体系,都一样:在它的条件里,它对;出了条件,要往前走两步。 年轻人要学的,是看清老办法的条件;老师傅要学的,是承认条件会变。

◆ 场景十一:快退休了

一个五十八岁的人,还有两年退休。 他说:「我这一辈子,也就这样了。」

巴迪欧会说(第 77 章): 「也就这样了」——这句话里,藏着一把锁。

松开来看: 这是把「定型」当成了「终点」。三十几年的工作,是一片很厚的土;退休,不是土被收走了,是这片土要换一种长法——也许是带一个徒弟,也许是把这些年的经验写下来,也许是去做一件他年轻时想做、一直没做的事。第 79 章那张用了三代的木桌,它的分量,是一代代人回写上去的。一个人几十年的手艺,也可以这样被接下去。

明天能试的: 在剩下的两年里,挑一个年轻人,把你最拿手的那一样,教给他。不是交接文件,是手把手地、一件事一件事地带。你的事业,不在退休那一天结束;它在被接住的那一天,接着长。

再往深一步: 一个人把一辈子的手艺交给年轻人,是本书说的「回写成圈」最朴素的样子:他那片土,被一个年轻人接过去,在新的土里长出新的样子;那个年轻人将来,又会把它交给下一个人。巴迪欧在理论里没有写完的那一圈,一个快退休的老师傅,用两年,就能走完。

◆ 场景十二:跳还是不跳

一个三十五岁的人,收到了另一家公司的邀请: 职位高一级,钱多三成,可要换一个城市。他翻来覆去三个星期,拿不定主意,最后说:「再看看吧。」

巴迪欧会说(第 35 章): 中立,常常是一种躲。「再看看」,也是一种选——选了不动。

松开来看: 巴迪欧说得对,一直「再看看」,是在躲。可 SDE 要补一句:这不是在两个格子里挑一个。 「跳」和「不跳」,只是花名册上现成的两格;一锅粥里,还可能裁出别的路:和现在的公司谈一次,把新邀请里真正吸引你的那一样(也许不是钱,是做一件新事的机会)带回来;或者,跳,但先谈好半年后能不能回来看家人的安排。

明天能试的: 写下那个邀请里,真正让你心动的,是哪一样——一样就够。然后问:这一样东西,只有「跳」才能得到吗?有没有第三条路,也能得到它?

◆ 场景十三:单位里那个不被看见的人

一个部门里,有一个做了八年的女人。 每一份报告的数据是她核的,每一次系统出问题是她先发现的,新人不会的,都是她教的。可每次评优、每次提拔,都没有她。

巴迪欧会说(第 68 章): 在这个部门的尺子上,她是一个「不存在者」——一直在,一直在干活,可亮度几乎为零。

松开来看: 她不是零。她是一锅在这个部门的尺子上显不出来的粥——而这个部门的运转,有一大半,靠这锅粥托着。如果你是她的上司,别等一场危机来证明她的分量——第 68 章那个儿媳妇,等了十几年,等到公公中风。

明天能试的(给上司): 下一次开会,当着所有人,说一件她做的、以前没人提过的事,并问她一句:「这件事,你怎么看?」在这个部门的尺子上,给她添一格。

明天能试的(给她自己): 把你这八年做的、没人看见的事,写一张清单,挑三件,找一个合适的机会,让你的上司知道。被看见,有时要自己先把那一锅粥,摊开一点。

◆ 明天就能试的十件事

一、写纪要的时候,多写一行:「真正在推这件事的,是什么?」(场景一)

二、被裁员那晚,写三栏:攒下的本事、认识的人、「早该有人做」的事。(场景二)

三、转行之前,画纠缠—选择—激发三栏。(场景三)

四、第一次当主管,交出去一件事,不插手。(场景四)

五、带新人:先自己做一版,再用 AI 做一版,陪着看差在哪。(场景五)

六、别规划哪一天成功,规划这锅粥每天添什么火。(场景七)

七、给你做的事,记一个「回来的快慢」。(场景九)

八、和老师傅一起写:老办法在什么条件下最好用,这些条件还在不在。(场景十)

九、拿不定主意要不要跳,先写下真正让你心动的那一样,再找第三条路。(场景十二)

十、给单位里那个不被看见的人,添一格。(场景十三)

◆ 一个小练习:一张「事业的人生序列表」

第 7 章,本书给巴迪欧排过一张人生序列表:时段|那时的土|那一步的不同|显出来的样子。

这个练习,请你给自己的事业,排一张同样的表。五六行就够:第一份工作,第一次换岗,第一次当主管,第一次被挫败,第一次转向……

排完之后,只做两件事:

一、找出那一行最像「突然」的——突然被提拔、突然被裁员、突然转了行。看它上面那一行的「土」:它的来路,多半早就在那里了。

二、在表的最下面,留一行空白,写上「下一段」。 在「那时的土」那一栏里,写下你此刻站着的土:你攒下的本事,认识的人,那个「早该有人做」的念头。

下一段,不会从空里来;它就在这一格里,正在熬。


带走的话:一个人事业里的每一个「突然」——被提拔、被裁员、转了行、开了公司——都是一锅熬了多年的粥终于被推了出来;不是归零,是换茬。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他的六样——忠诚不是坚持、事件有地点、中立是躲、讲不出规则的选择、三种主体、「一无所是成为一切」——在做事这条路上都开着门;要松开的三样——突然、规划无用、从零开始——一样一样地松开。|空碗,还是一锅粥:公园里坐到天黑的那个下午,底下是一锅在饭桌上熬了好几年的粥。

结语

◆ 一、走完了

从 1937 年北非拉巴特的一张饭桌出发,这本书走了很长的路。

我们看他在高师读萨特,在阿尔都塞的课堂里讲数学的模型,在一本学生杂志上为一个「零」和人争论;看他在 1968 年五月被一道光击中,此后四十年不改初衷;看他写小说、写剧本、写政治小册子,开了五十年研讨班。

我们一本一本拆他的书:早年的《模型概念》《矛盾论》《主体理论》——他曾经有过一台发动机,也曾经有过土;三部曲——《存在与事件》《世界的逻辑》《真理的内在性》——他从存在走到显现,又走到绝对;一串卫星书、政治的书、晚年写给普通人的小书——他在那里,几乎长出了土。

我们替控方写了一份起诉书,回答了那句质疑:「SDE 不就是一个事件的翻译吗?」

我们请了六位辩护人,挨了六次打;找出了他一路上所有收回的那一个根;换了三根梁;写了他的死法,也写了 SDE 自己的死法。

最后,我们把松开了的东西,交到了书桌边、病床边、会议室里。

从一张饭桌,走到了每一个普通人的日子里。

◆ 二、判词,和五条判决,逐条再看一遍

判词,在前言、导读里各出现过一次,这里是第三次,一字不改:

他看见的每一次「突然」,都是一股早就在流的洪流走到定型、显露出来的那一刻;他把这一刻当成了从空里掉下来的事件。

五条判决,逐条报账。

判决一:「一」是数出来的|把土的加工场态当成了存在本身。 证据:第五编(第 20—23 章)、第 50 章、第 54 章。 反证与收窄:第 21 章他说「公理是决断」——本书认,并推一步:决断有来历(第 23、27 章)。第 31 章他的禁令本身也是一次选择(非良基集合论)。 站得住。

判决二:新东西推不出来,事件有地点|把洪流显出秩序的那一刻,当成了从空里突然掉下来的事件。 证据:第七编(第 29—33 章)、第 48—49 章。 反证与收窄:他给了事件一个地点(第 29 章),给了事件一份材料清单(第 30 章),承认了认出事件的人有来历(第 34 章),在第二卷里分出了四种变化(第 69 章),在晚年的书里写出了三种骚动(第 64 章)——本书为此一共收窄了好几次。 站得住:显露被当成突然、事件之前的那一锅粥不被承认——这一件事,每一次收窄之后都还在。

判决三:真理是一次次走出来的,主体是后来长出来的|路被赶到了事件之后,方向外给,判错只照镜子。 证据:第八编(第 34—38 章)、第 42 章、第 57 章。 反证与收窄:《伦理学》里他给了判错条款——恶的三张脸、不可命名之物(第 57 章);本书收窄为「判错只从真理内部照镜子,不开窗让土回话」。 站得住。

判决四:做成的真理回头改世界|回写走到土就停。 证据:第九编(第 41—43 章)、第 63、65 章。 反证与收窄:力迫让旧的砖在新楼里的分量可以被改(第 81 章,数学家辩护人);世界的尺子会被一个强事件改写(第 68 章);序列之间有「复活」(第 70 章)。 站得住:改了的土,不长出下一回——三部曲的理论里,这一格始终空着;而他自己的三部曲,恰恰走完了这一圈(第 80 章)。

判决五:显现有深浅,爱是二的场景,幸福在真理里|量深浅的尺子先摆好了,真理的终点又盖上了「绝对」的章。 证据:第十四编(第 66—71 章)、第十五编、第十六编(第 77—80 章)。 站得住:「打开了底,封上了顶」(第 80 章)。

导读里写的三个推翻判词的办法,回来报账:

第一个——有人拿出一个公认的事件,追不出任何洪流:本书没有遇到。 它被写进了第 49 章那三条判负条件,交给世界去裁;至今仍然开着。

第二个——在他的书里找到一处,他承认事件落在存在之外,是数学的限度而不是存在的限度:本书没有找到(第 31、50 章)。这一条,留给读得更细的读者。

第三个——《世界的逻辑》的四种变化之间,写出了从弱到强的生长机制:没有找到(第 69 章)。可他搭了台阶——判词②「中间没有楼梯」因此被推翻了一半,这是本书最终选判词⑤的一个理由。

全书一共公开收窄过九次。每一次收窄,都是发现他比本书先前说的,更靠近土一点;而判词说的那件事,每一次都还在。

◆ 三、一张总表

编 他打开的门 他关上的门
一个人 一生每一步都有来历 书里说新东西从空里来
接手的题 一是数出来的;主体是后来长的 数的规矩没有来历;主体稀少
前史 发动机(矛盾);土(位置与越位);四个拍子 1988 年都换成了空与突然
《存在与事件》 一不存在;说法造不出存在;事件有地点、有名字;忠诚是路;新东西旧话说不出;将来完成时 数学当存在;空碗;自然没有事件;不上户口;路在事件后;回写半圈
卫星书 哲学腾地方;缝合之病;数的统治;爱是一起看 会议室不下楼
伦理与对手 只防坏事的伦理不够;恶的三张脸;普遍主义;看穿德勒兹的「一」 判错只照镜子;那道光之前没有路
政治 政治是思想;对真实的激情;假设不是规律;三种骚动 段与段之间只剩理念;1979 年的盲区
《世界的逻辑》 显现是光谱;客体是编出来的;尺子会被改写;四种变化;三种主体;复活 尺子平时先摆好;台阶不是路
晚年小书 零风险之爱的批评;满足不是幸福;躺与卷;舞台 土在事件后回来,没回到事件前
《真理的内在性》 有限是压迫;从下面够不着;作品 顶上的绝对

左边一列,是他留给发生学的遗产。这一列,比本系列任何一位哲学家的都长。

右边一列,是他留在发现学里的遗产。这一列,说到底,只有一件事:他给还没定型的东西,不上户口。

两列合起来,回到判词。

◆ 四、盖子为什么会被盖上

第 86 章追过他的病根:数学家的洁癖,1968 年的荣耀,两个「绝不要」,断裂的语法,在脚下之土塌陷的年代换了写法,一件熟到看不见的器具。

这里只想用更人性一点的话,再说一遍。

一个在数学老师家里长大的孩子,从小知道:说不清楚的东西,靠不住。一个三十一岁那年被一个五月彻底改变的人,一辈子相信:真正的改变,是一道光。一个亲眼看见「大地」「故乡」这些词被坏政治用过的人,对一切「底下有东西」的说法,起了戒心。一个看着自己熟悉的那片政治之土一块一块塌掉的人,在五十岁那年,选了一种最严格、最不会塌的写法。

他不是笨。他是在那片土里,长出了那个样子。 他宁可让事件无家可归,也不肯让哲学不够严格;他宁可说底下是空,也不肯说一个他写不清的东西在那里。

这是一种很清醒的选择,也是一种很孤单的选择。

◆ 五、我们从他那里带走什么

带走第 85 章那二十句话。其中最要紧的六句:

「一」是数出来的——你被数成的那个「一」,不是你的本来面目。

事件有地点——新东西,常常出在被数得最不全的地方。

忠诚不是坚持——是一件一件地重新过一遍。

等我们做成了,这句话就是真的——将来完成时,能推着人往前走。

爱不是合一,是两个人一起看同一个世界。

「人生不就这么回事」,是一把锁。

带走这些话的时候,请记住它们各自的条件(第 85 章):「一是数出来的」,处处成立;「事件有地点」,在一个情境被数得不全的地方成立;「将来完成时」,在一个真理从推进到做成的那一段成立。知道一句话在什么条件下对,是带走它最好的方式。

还要带走一样东西,不是一句话,是一个样子:一个人,八十多岁,还在改写自己三十年前写下的书。

◆ 六、我们把什么留在他那里

留下「空碗」:底下不是空的,是一锅在火上的粥。

留下「突然」:看上去突然的,是早就在流的。

留下「数学就是存在」:数学是土的普通话,好用,严格,有根;可它不是土本身。

留下「半圈回写」:改了的土,会长出下一回。

留下「绝对」那块牌子:反身的发生不可自我封顶——这一句,SDE 也留给自己。

◆ 七、他停下的地方,正好是接着要走的那两步

本系列有一个说法,每一卷都在用:不说「SDE 超过了他」,说「他停下的地方,正好是接着要走的那两步」。

走完这本书,这两步,可以说得很具体了。

第一步,往后退一步:看「突然」之前的那一锅粥。 他站在事件显出来的那一刻,看得比谁都清楚;只要往后退一步,就会看见那一刻之前的十二年、十个月、十几年——那一锅一直在熬的粥。这一步,他在《主体理论》里走过(四个拍子,位置与越位),在《历史的觉醒》里又走回来一半(三种骚动);只是在他最重要的那本书里,没有走。

第二步,往前多走一步:看改了的土,长出了什么。 他把「真理回头改写世界」写得比谁都好;只要再往前走一步,就会看见,改了的世界,又长出了下一回。这一步,他在自己的书里走了三十年——三部曲一卷接一卷;在自己的政治里走了四十年;只是在他的理论里,没有写。

一步往后,一步往前。 两步都在他手上走过;两步都没进他的书。这本书三十万字,说到底,只是把这两步,从他的手上,搬到他的书里来。

◆ 八、在 AI 的时代

会说话的机器来了。它是有史以来最大的一本花名册(第 94 章):它把一切切成小块,编上号,在已经定型的那一大片文字里,找出最常见的样子。

在这样的时代,巴迪欧的那句「一是数出来的」,比任何时候都真;而本书那句「数学写得下的,是定型的那一层」,比任何时候都要紧。

一台机器,单独运转,没有事件;一个人带着一锅粥,和它一来一回,会有洪流(第 95 章)。那一锅粥,只有人能带来;那个名字,只有人能起;那扇让土回话的窗,只有人能开。

人和机器的分工,就在这里:机器负责定型,人负责一锅粥和正在成形。

◆ 九、最后一个画面

回到这本书开头的地方。

某一天早上,七点零五分。你走进洗手间,灯有点刺眼。你拧开水龙头,挤了一截牙膏,牙刷放进嘴里,右手开始来回。

你一边刷,一边想着今天的事。你想起小时候,妈妈站在身后数数。你想起上个月牙医说过的话,换了个角度。刷到左边最里面那颗牙,有一点酸,你皱了下眉,放轻了手。

两分钟不到,你吐掉泡沫,漱口,把牙刷插回杯子里。

这件事,巴迪欧会说,是常态,没有事件。

这本书说:这就是一场事件。 三块地上的发生,同时走,缠在一起,流过去,回写。存在是 SDE,事件是 SDE 洪流。

你关上水龙头,走出洗手间。那个「与」字,在你身后,轻轻地,合成了一层楼。

看上去突然的,是早就在流的。

参考书目

说明:

一、巴迪欧的著作(按出版年)

  1. Almagestes(小说,1964) 《星历》〔中译名待核〕
  2. Portulans(小说,1967) 《海图》〔中译名待核〕
  3. Le Concept de modèle(1969) 《模型概念》
  4. Théorie de la contradiction(1975) 《矛盾论》
  5. De l'idéologie(与 F. Balmès 合著,1976) 《论意识形态》〔合著者待核〕
  6. Le Noyau rationnel de la dialectique hégélienne. Traductions, introductions et commentaires autour d'un texte de Zhang Shiying (Pékin, 1972)(与 J. Bellassen〔白乐桑〕、L. Mossot 合著,Maspero,1978) 《黑格尔辩证法的合理内核》
  7. L'Écharpe rouge(小说歌剧,1979) 《红围巾》
  8. Théorie du sujet(1982) 《主体理论》
  9. Peut-on penser la politique ?(1985) 《能否思考政治?》
  10. L'Être et l'événement(1988) 《存在与事件》
  11. Manifeste pour la philosophie(1989) 《哲学宣言》
  12. Rhapsodie pour le théâtre(1990) 《为戏剧而作的狂想曲》〔待核〕
  13. Le Nombre et les nombres(1990) 《数与数》
  14. Conditions(1992) 《条件》
  15. L'Éthique. Essai sur la conscience du mal(1993) 《伦理学:论对恶的理解》
  16. Ahmed le subtil(剧作,1994) 《机灵的阿赫迈德》〔系列其余剧作年份待核〕
  17. Beckett, l'increvable désir(1995) 《贝克特:打不死的欲望》
  18. Deleuze. « La clameur de l'Être »(1997) 《德勒兹:存在的喧嚣》
  19. Saint Paul. La fondation de l'universalisme(1997) 《圣保罗:普遍主义的基础》
  20. Calme bloc ici-bas(小说,1997) 《此处平静的石块》〔中译名待核〕
  21. Court traité d'ontologie transitoire(1998) 《过渡性存在论简论》
  22. Petit manuel d'inesthétique(1998) 《无美学手册》
  23. Abrégé de métapolitique(1998) 《元政治学概要》
  24. Circonstances(时评文集系列,2003 起) 《时势》〔卷次待核〕
  25. Le Siècle(2005) 《世纪》
  26. Logiques des mondes. L'être et l'événement, 2(2006) 《世界的逻辑:存在与事件第二卷》
  27. De quoi Sarkozy est-il le nom ?(2007) 《萨科齐是什么东西的名字》
  28. Petit panthéon portatif(2008) 《袖珍先贤祠》〔待核〕
  29. Second manifeste pour la philosophie(2009) 《第二哲学宣言》
  30. Éloge de l'amour(与 N. Truong 对谈,2009) 《爱的多重奏》(直译《爱的礼赞》)
  31. L'Hypothèse communiste(2009) 《共产主义假设》
  32. Il n'y a pas de rapport sexuel(与 B. Cassin 合著,2010) 《没有性关系》〔待核〕
  33. Heidegger. Le nazisme, les femmes, la philosophie(与 B. Cassin 合著,2010) 《海德格尔:纳粹、女人、哲学》〔待核〕
  34. Cinéma(文集,2010) 《电影》
  35. Le Réveil de l'histoire(2011) 《历史的觉醒》
  36. La République de Platon(2012) 《柏拉图的理想国》
  37. Éloge du théâtre(与 N. Truong 对谈,2013) 《戏剧颂》
  38. Le Séminaire(研讨班讲稿系列,2013 起) 《研讨班》〔卷次待核〕
  39. Métaphysique du bonheur réel(2015) 《真正幸福的形而上学》
  40. Éloge des mathématiques(与 G. Haéri 对谈,2015) 《数学颂》〔对谈者待核〕
  41. À la recherche du réel perdu(2015) 《寻找失去的真实》〔待核〕
  42. La Vraie Vie(2016) 《真正的生活》
  43. Notre mal vient de plus loin(2016) 《我们的病来自更远的地方》〔待核〕
  44. L'Immanence des vérités. L'être et l'événement, 3(2018) 《真理的内在性:存在与事件第三卷》
  45. Theoretical Writings(R. Brassier、A. Toscano 编译,英文,2004)
  46. 巴迪欧著作中译本若干(《存在与事件》《世纪》《哲学宣言》《圣保罗》《爱的多重奏》等)〔书名、译者、出版社、年份待补〕

二、关于巴迪欧的研究与争论

  1. Jason Barker, Alain Badiou: A Critical Introduction, 2002.
  2. Peter Hallward, Badiou: A Subject to Truth, 2003.
  3. Peter Hallward (ed.), Think Again: Alain Badiou and the Future of Philosophy, 2004.(收 D. Bensaïd「Alain Badiou and the Miracle of the Event」、E. Laclau「An Ethics of Militant Engagement」等)
  4. Sam Gillespie, The Mathematics of Novelty: Badiou's Minimalist Metaphysics, 2008.
  5. Oliver Feltham, Alain Badiou: Live Theory, 2008.
  6. Christopher Norris, Badiou's Being and Event: A Reader's Guide, 2009.
  7. Adrian Johnston, Badiou, Žižek, and Political Transformations, 2009.
  8. A. J. Bartlett & Justin Clemens (eds.), Alain Badiou: Key Concepts, 2010.
  9. Ed Pluth, Badiou: A Philosophy of the New, 2010.
  10. Bruno Bosteels, Badiou and Politics, 2011.
  11. Alex Ling, Badiou and Cinema, 2011.
  12. Ricardo L. Nirenberg & David Nirenberg, "Badiou's Number: A Critique of Mathematics as Ontology", Critical Inquiry, 2011.〔卷期待核〕
  13. Frank Ruda, For Badiou: Idealism without Idealism, 2015.
  14. Slavoj Žižek, The Ticklish Subject, 1999.(论巴迪欧一章)
  15. Slavoj Žižek, Event: Philosophy in Transit, 2014.
  16. Quentin Meillassoux, Après la finitude(巴迪欧作序),2006.
  17. Jacques Rancière, La Mésentente, 1995.
  18. Jacques Rancière, Le Partage du sensible, 2000.
  19. Jacques Rancière, Malaise dans l'esthétique, 2004.(论「无美学」一章)
  20. Ernesto Laclau & Chantal Mouffe, Hegemony and Socialist Strategy, 1985.
  21. Ray Brassier, Nihil Unbound, 2007.
  22. Crisis & Critique 等期刊的巴迪欧专号〔待核〕

三、哲学与文学经典

  1. 柏拉图,《巴门尼德篇》《智者篇》《理想国》
  2. 亚里士多德,《物理学》(第四卷)、《形而上学》
  3. 保罗,《加拉太书》等书信;《使徒行传》
  4. 奥古斯丁,《忏悔录》
  5. 笛卡尔,《第一哲学沉思集》(1641)
  6. 帕斯卡,《思想录》(1670)
  7. 斯宾诺莎,《伦理学》(1677)
  8. 莱布尼茨,《单子论》(1714)
  9. 卢梭,《社会契约论》(1762)
  10. 康德,《纯粹理性批判》(1781/1787)
  11. 黑格尔,《逻辑学》(1812—1816)、《精神现象学》(1807)
  12. 荷尔德林,诗集
  13. 齐克果,《恐惧与战栗》(1843)等
  14. 马克思,《资本论》第一卷(1867)
  15. 兰波,《地狱一季》(1873)
  16. 马拉美,《骰子一掷,永远取消不了偶然》(1897);《爱伦·坡之墓》
  17. 尼采,《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等
  18. 弗洛伊德,《梦的解析》(1900)
  19. 海德格尔,《存在与时间》(1927);《艺术作品的本源》
  20. 萨特,《存在与虚无》(1943);《辩证理性批判》(1960)
  21. 贝克特,《等待戈多》(1952);《无法称呼的人》(1953)
  22. 列维-施特劳斯,《野性的思维》(1962)
  23. 阿尔都塞,《保卫马克思》(1965);《读〈资本论〉》(合著,1965)
  24. 拉康,《著作集》(1966)
  25. 福柯,《词与物》(1966)
  26. 德勒兹,《差异与重复》(1968)
  27. 《分析手册》(Cahiers pour l'analyse),1966—1969〔各期篇目待核〕
  28. 毛泽东,《矛盾论》(1937)

四、数学与科学

  1. Georg Cantor, Beiträge zur Begründung der transfiniten Mengenlehre, 1895—1897.
  2. Bertrand Russell, 致弗雷格信,1902(收于 J. van Heijenoort (ed.), From Frege to Gödel, 1967)
  3. Ernst Zermelo, "Untersuchungen über die Grundlagen der Mengenlehre I", 1908.
  4. Kurt Gödel, The Consistency of the Continuum Hypothesis, 1940.
  5. Paul J. Cohen, "The Independence of the Continuum Hypothesis", 1963—1964;Set Theory and the Continuum Hypothesis, 1966.
  6. John H. Conway, On Numbers and Games, 1976.
  7. Kenneth Kunen, Set Theory: An Introduction to Independence Proofs, 1980.
  8. Thomas Jech, Set Theory(多版)
  9. Akihiro Kanamori, The Higher Infinite, 1994.
  10. Peter Aczel, Non-Well-Founded Sets, 1988.
  11. Robert Goldblatt, Topoi: The Categorial Analysis of Logic, 1979.
  12. Saunders Mac Lane & Ieke Moerdijk, Sheaves in Geometry and Logic, 1992.
  13. Stuart P. Lloyd, "Least Squares Quantization in PCM", 1982.
  14. Qiang Du, Vance Faber, Max Gunzburger, "Centroidal Voronoi Tessellations: Applications and Algorithms", SIAM Review, 1999.
  15. Thomas S. Kuhn, The Structure of Scientific Revolutions, 1962.
  16. Marten Scheffer et al., "Early-warning signals for critical transitions", Nature, 2009.
  17. 伽利略,《试金者》(1623);《两门新科学》(1638)
  18. 托勒密,《天文学大成》
  19. 关于大模型「分词」的一般性技术说明〔待补〕

五、历史背景与本系列各卷

历史背景

  1. Pierre Viansson-Ponté, "Quand la France s'ennuie", Le Monde, 1968 年 3 月 15 日.
  2. Kristin Ross, May '68 and Its Afterlives, 2002.
  3. François Ponchaud, Cambodge année zéro, 1977.
  4. 关于阿尔及利亚战争、1968 年五月、巴黎公社的通史著作〔待补〕
  5. 《孟子·公孙丑上》(揠苗助长)

本系列各卷及 SDE 基本著作(德麦国际出版社)

  1. 《SDE 本体论入门:世界是如何发生的》
  2. 《SDE 三方程导论》(第 51 号)
  3. 《发现与发生》(第 76 号)
  4. 《普通人都能懂的亚里士多德》(第 19 号)
  5. 《普通人都能懂的伽达默尔》(第 34 号)
  6. 《普通人都能懂的维特根斯坦》(第 64 号)
  7. 《发生学哲学的萌芽》(第 118 号)
  8. 《130 年哲学思想史解读》(第 120 号)
  9. 《发生落点》(第 121 号)
  10. 《普通人都能读懂的马哲》(第 123 号)
  11. 《后现代的 SDE 解构》(第 126 号)
  12. 《AI 时代的哲学困境》(第 127 号)
  13. 《普通人都能懂的皮尔斯》(第 133 号)
  14. 《普通人都能懂的德里达》(第 134 号)
  15. 《苏格拉底和之前的那些人》(第 135 号)
  16. 《普通人都能懂的黑格尔》(第 136 号)
  17. 《普通人都能懂的怀特海》(第 137 号)
  18. 《普通人都能懂的柏拉图》(第 138 号)
  19. 《普通人都能懂的笛卡尔》(第 139 号)
  20. 《普通人都能懂的莱布尼兹》(第 140 号)
  21. 《普通人都能懂的休谟》(第 144 号)
  22. 《普通人都能懂的洛克》(第 148 号)
  23. 《普通人都能懂的胡塞尔》(第 149 号)
  24. 《普通人都能懂的康德》(第 150 号)
  25. 《普通人都能懂的叔本华》(第 152 号)
  26. 《普通人都能懂的萨特》(第 153 号)
  27. 《普通人都能明白的罗素》(第 165 号)
  28. 《普通人都能懂的奎因》(第 167 号)
  29. 《普通人都能明白的尼采》(第 169 号)
  30. 《胡敏讲莱布尼兹:普通人都能懂》(第 171 号)
  31. 《普通人都能懂的哈贝马斯》(第 172 号)
  32. 《普通人都能明白的帕斯卡》(第 173 号)
  33. 《普通人都能明白的齐克果》(第 175 号)
  34. 《普通人都能懂的海德格尔》(第 177 号)
  35. 《普通人都能明白的罗蒂》(第 178 号)
  36. 《普通人都能明白的波普尔》(第 182 号)
  37. 《普通人都能懂的福柯》(第 185 号)
  38. 《普通人都能懂的奥古斯丁》(第 188 号)
  39. 《普通人都能明白的斯宾诺莎》(第 189 号)
  40. 《普通人都能明白的荣格》(第 193 号)
  41. 《德勒兹:普通人都能懂的〈差异与重复〉》(专栏卷)
  42. 网站专栏「否定序列」

共一百六十余种。

附录一

年表与人生 SDE 序列

说明:年份取常见口径;拿不准的标〔待核〕,出版前逐条核对。人生 SDE 序列表见第 7 章,这里只列年表,并在右栏注明本书在哪一章讲到。

年份 事 本书章
1937 1 月 17 日生于摩洛哥拉巴特(时为法国「保护国」) 1
1944—1958 父亲雷蒙·巴迪欧任图卢兹市长〔核:常见口径〕 1
1956 摩洛哥独立;入巴黎高等师范学校〔入学、毕业年份待核〕;1956—1958 年加入工人国际法国支部 1、2
1954—1962 阿尔及利亚战争;投身左翼反战政治〔参与细节待核〕 2
1960 萨特《辩证理性批判》出版 2
1960—1969 加入统一社会党 2
1963 起 兰斯中学任教,后入兰斯的大学 2、96
1964 小说《星历》〔中译名待核〕 2、14
1965 阿尔都塞《保卫马克思》《读〈资本论〉》出版 3
1966 前后 研讨班开讲(至 2017 年)〔起讫待核〕 6
1966—1969 《分析手册》;发表论「零」等文章〔篇名待核〕 3
1967 小说《海图》〔中译名待核〕 2、14
1968 五月风暴;转向毛主义 4
1969 《模型概念》出版;入万森纳(巴黎八大)任教,前后三十年 5、12
1969 年末 与米歇尔、拉扎鲁斯等创建法国马列共产主义者联盟(至 1985 年) 5
1975 《矛盾论》 13
1976 《论意识形态》(与合作者) 13
1978 与白乐桑、莫索译评张世英(北京,1972)论黑格尔辩证法之作,书名《黑格尔辩证法的合理内核》 5、93
1979 剧作《红围巾》;1 月 17 日在《世界报》发表《柬埔寨必胜!》 5、64、75
1982 《主体理论》 15—18
1985 《能否思考政治?》;参与创建「政治组织」(至 2007 年) 5、61
1988 《存在与事件》 19—44
1989 《哲学宣言》 53
1990 《数与数》 54
1992 《条件》(收《什么是爱?》) 55
1993 《伦理学》 57
1994 起 「阿赫迈德」系列喜剧〔年份待核〕 75
1995 《贝克特:打不死的欲望》〔书名译法待核〕 60
1997 《德勒兹:存在的喧嚣》;《圣保罗》;小说《此处平静的石块》 14、58、59
1998 《过渡性存在论简论》;《无美学手册》;《元政治学概要》 55、60、61
1999 起 回巴黎高师主持哲学系 6
2005 《世纪》 62
2006 《世界的逻辑》 66—71
2007 《萨科齐是什么东西的名字》;「政治组织」解散 5、63
2009 《第二哲学宣言》;《爱的多重奏》;《共产主义假设》 53、63、72
2011 《历史的觉醒》 64
2012 《柏拉图的理想国》 75
2013 《戏剧颂》 75
2015 《真正幸福的形而上学》;《数学颂》 54、73
2016 《真正的生活》 74
2017 研讨班结束〔待核〕 6
2018 《真理的内在性》 77—80

一句话收住这张表(第 7 章反差):他的一生每一步都有来历;他的书却说,新东西从空里来。

附录二

全部著作速读卡

说明:凡正文有专章的著作,这里只留五栏缩写——一句话|看见的发生|关上的门|空碗还是一锅粥|章;正文书卡更详。没有专章的著作(戊层),各给一句话,并注明「据二手,原文未读」。书名年份见参考书目。

甲、乙、丙、丁层(正文有专章)

《星历》《海图》《此处平静的石块》(小说)

《模型概念》

《矛盾论》《论意识形态》

《主体理论》

《存在与事件》

《哲学宣言》《第二哲学宣言》

《数与数》《数学颂》

《条件》《过渡性存在论简论》

《伦理学》

《圣保罗》

《德勒兹:存在的喧嚣》

《贝克特》《无美学手册》

《能否思考政治?》《元政治学概要》

《世纪》

《萨科齐是什么东西的名字》《共产主义假设》

《历史的觉醒》

《世界的逻辑》

《爱的多重奏》

《真正幸福的形而上学》

《真正的生活》

剧作、《戏剧颂》、《柏拉图的理想国》

《真理的内在性》

戊层(正文无专章,据二手,原文未读)

《为戏剧而作的狂想曲》:一本论戏剧的早年小书〔待核〕。可与第 75 章《戏剧颂》对读。

「时势」系列:他对法国与世界时事的评论文集,分卷陆续出版〔卷次与内容待核〕。

《袖珍先贤祠》:为他这一代的一批思想家写的悼念与评论文字,据记载涉及萨特、拉康、阿尔都塞、德勒兹、福柯等〔待核〕。可与本书第一编对读:那是他自己排出的一张「土」的名单。

与卡森合著的两本小书:一本讨论拉康关于「没有性关系」的说法,一本讨论海德格尔与纳粹问题〔待核〕。后一本可与第 10 章「两个绝不要」对读。

《电影》:他历年论电影的文章结集〔待核〕。电影在他那里常被视为一种「不纯」的艺术。

《研讨班》系列:五十年研讨班讲稿的陆续整理出版〔卷次待核〕。第 6 章说过:这是一条讲了五十年的路。

《寻找失去的真实》:一篇论「真实」的小书〔待核〕。

《我们的病来自更远的地方》:一场讲演,回应 2015 年 11 月巴黎的恐怖袭击〔待核〕。本书未读,不作评论。

《理论著作》(英文编译本):英语世界最早系统介绍他的文集之一,第 92 章所说「翻译即回写」的一个例子。

说明:戊层各书,本书只作登记,不下判断。它们是这本书留给后来读者的一片还没被数进来的土。

附录三

《存在与事件》三十七篇沉思速读卡

说明:

第一部分 存在:多与空(柏拉图)

篇 大意 开门/关门 章
1 一与多:「一」不存在,只有计数为一;一致的多与不一致的多 开:一是数出来的 20
2 柏拉图:读《巴门尼德篇》「假如一不存在」 开:捡起柏拉图放下的「多」 8、20
3 纯粹多的理论:悖论与批判性决断 开:说法造不出存在;公理是决断 21
4 空:存在的专名 关:只给数不进去的底一个空碗的名字 22
5 标记「空」:集合论诸公理 关:最简数法被当作存在之底 21、23
6 亚里士多德:自然厌恶真空 对手戏:自然处处有东西,还是底下是空 22

第二部分 存在:过剩、情境状态、一与多、整体与部分(斯宾诺莎)

篇 大意 开门/关门 章
7 过剩点:部分永远多于成员(康托尔定理) 开:管分组的一层永远大出一块 24
8 状态或元结构;正常、独异、赘生三种 开:在册却不在表的人 24
9 历史—社会情境的状态:国家 开:国家的过剩;关:过剩只是量,不是会推的土 24
10 斯宾诺莎:一个想消灭空的体系 开:看穿太满的世界;关:以悬崖对屋子 25

第三部分 存在:自然与无限(海德格尔、伽利略)

篇 大意 开门/关门 章
11 自然:诗,还是数元?(对海德格尔) 开:哲学不躲进诗;关:连大地一起扔 10、26
12 自然多的存在论图式(序数);「自然」这个整体不存在 开:大自然不存在;关:用量定型的尺子量自然 26
13 无限:他者、规则与大他者 开:无限推不出来 27
14 存在论决断:自然多中有无限 开:无限是决断;关:决断没有来历 27
15 黑格尔:坏无限与真无限 开:拆掉「从有限推出无限」 27

第四部分 事件:历史与超一(马拉美)

篇 大意 开门/关门 章
16 事件场所与历史情境 开:事件有地点;关:地点没有土 29
17 事件的数元:自己属于自己的多 开:事件带着场所的全部材料;关:式子里藏着「事后」 30
18 存在对事件的禁止(基础公理) 开:诚实承认数学写不下事件;关:不上户口 31
19 马拉美:骰子一掷 开:诗在思考、将来完成时;关:那个地方被读成空 32

第五部分 事件:介入与忠诚(帕斯卡、选择公理;荷尔德林、演绎)

篇 大意 开门/关门 章
20 介入:为事件起名;时间的奠基 开:认出者有来历;关:被认出者无来历 34
21 帕斯卡:为事件下注 开:中立是躲;关:自由被压成挑选 35
22 介入的形式:有没有「选择」的存在?(选择公理) 开:讲不出规则的选择;关:选择被剥出纠缠与激发 36
23 忠诚,联结 开:路出现了——一次次探查 37
24 演绎:存在论里的忠诚 开:证明也是忠诚〔待核〕 37
25 荷尔德林:回归与忠诚〔待核〕 —— 37

第六部分 数量与知识:可辨认的(可构造的)(莱布尼茨、哥德尔)

篇 大意 开门/关门 章
26 数量概念与存在论的僵局 开:过剩之大小定不下来 24、39
27 思想取向的存在论命运:可构造、超越、类性 开:三种思想方向 39
28 建构主义思想与关于存在的知识 开:名目的暴政 39
29 存在的折叠与语言的主权 开:可构造宇宙中语言决定存在 39
30 莱布尼茨:不可分辨者同一 开:看见莱布尼茨的病 39

第七部分 类性:不可辨认者与真理(卢梭、科恩)

篇 大意 开门/关门 章
31 类性之思与真理中的存在 开:新东西旧字典查不到 40
32 卢梭:公意 开:政治的类性 40
33 不可辨认者的数元 开:一小块一小块地逼近;收窄:存在论上作完成对象 40、81
34 不可辨认者的存在:名字的力量 开:新宇宙里它能被说出 40、41

第八部分 力迫:真理与主体(笛卡尔、拉康)

篇 大意 开门/关门 章
35 主体理论:真理程序的局部样子 开:主体后生、可以是一群人;关:主体稀少 42
36 力迫:从不可辨认到不可判定 开:将来完成时的回写;收窄:旧砖分量可改;关:改了的土不长下一回 41、43、81
37 笛卡尔/拉康 开:走到拉康之外——真理的主体 42

一句话收住三十七篇: 前十五篇在楼下写存在,后二十二篇在楼上写事件与真理;中间那一个「与」字,本书说,是一层楼。

附录四

翻译测试对照表

说明:本表汇总第十编(第 45—52 章)的翻译测试。「翻译」的定义(第 47 章):能找到一张对词表,把一套话里的每个词对到另一套话里;换完之后,每一句承重的话,真假不变。只要有一句承重的话真假翻转,就不是翻译。

一、最像的对照(控方的对照表,第 45 章)

他的词 SDE 的词 像在哪里
「一」是数出来的(计数为一) 形状是长出来、被认出的,不先在 都反对对象先在
情境 形状(显露) 都是「被认出来的一个」
情境状态、事件场所 土(特征纠缠) 都是情境没数全的那一层
空、不一致的多 一锅粥(混沌) 都是数之前还没分开的那一片
事件 跃迁(123 原理第二拍) 都是新东西显出来的那一刻
介入、命名 显露被叫出名字 都讲叫出名字
忠诚、探查 路(差异序列) 都是一步步走出来的
类性 创造律 都讲真正的新
力迫 回写 都讲新东西回头改旧世界
主体后生 主体不先在(SIO) 都拆了先在的「我」
显现(第二卷) 显露是光谱 都从「是什么」转向「怎样显出来」

二、承重句测试(第 47—50 章)

承重句 他判 SDE 判 章
空是唯一的 真 换成「土」:假(每片土各不相同) 47
空不被改变 真 换成「土」:假(土一直被回写) 47
空什么也不推 真 换成「土」:假(土在推) 47
自然与日常都在发生,而且能长出真正的新东西 假 真 48
突然之前,张力可测 不可判定 可测(可交世界检验) 49
数学是存在本身 真 假(数学是土的加工场态) 50
数学写不下的,就不在存在里 真 假(写不下是数学的限度) 50

三、六种对词法,每种都有一句翻转(第 47 章)

控方可能的对词 翻转的那一句
空=土 空(土)唯一、不变、不推
空=一锅粥 新东西不从空(粥)里长出,只从其边上冒出
事件=洪流 早上刷牙不是事件(洪流)
事件=跃迁 跃迁(事件)之前没有可追的张力
存在=存在 存在本身不发生,是数学
情境=形状 自然的形状(情境)里没有事件

四、五环对账(第 51 章)

环 王德生博士判断 两边看见的同一样东西 分在哪里 判
一 第三条(混沌、介生无法数学化) 数之前写不进计数的一片 有没有火 分歧
二 第五条(秩序显露被当成突然) 事件显出来的那一刻 那一刻之前有没有东西 分歧
三 第四条(秩序态才可能数学化) 事件名字事后给出 为什么是事后 分歧(最近一环)
四 第一条(数学是加工场态) 数学对存在极其合用 地图是不是土地 分歧
五 第二条(存在是 SDE,事件是 SDE 洪流) 存在与事件的关系 楼有几层 分歧

五、判决(第 52 章)

SDE 不是巴迪欧事件理论的翻译。他的事件理论,是 SDE 在三个条件下的极限情形——只看定型之后、只看显露那一刻、回写只算半圈;两者是近亲。

判负条件:见附录八。

附录五

术语对照(法文—中文—大白话—SDE)

说明:

一、《存在与事件》

法文 本书中文 大白话 SDE:对上哪把扳手/差在哪里
l'un 一 一个现成的东西 不先在,是数出来的——同
le multiple 多 一堆东西,里面还是一堆 数之前那一片;他说纯粹的多,SDE 说一锅粥
compte-pour-un 计数为一 花名册把一群人点成一个班 形状被认出;差:数的手有来历
situation 情境 被数成一个的那一群 形状(显露)
présentation/représentation 呈现/再现 在花名册上/在校长的表里 两种数
état de la situation 情境状态 校长的表,管分组的那一层 土的一角;差:他写成说不准的量
multiplicité inconsistante 不一致的多 数之前、没被数过的散的一片 一锅粥的位置;差:他说没有火
le vide 空 一只空碗 本书:是一锅粥写不进数学时显出的样子
normal/singulier/excroissance 正常/独异(单独)/赘生(多出来的) 在册也在表/在册不在表/在表不在册 ——
nature, ordinal 自然,序数 正常到底的稳 定型那一站;差:他当成自然本性
site événementiel 事件场所 在册、身上一切都没被数进去的转学生 张力积累处;差:他不写土
événement 事件 推不出来的那一下 洪流显出秩序的那一刻;SDE:事件是 SDE 洪流
ultra-un 超一 事件在存在之外的那一层〔译名待核〕 不上户口
intervention 介入 第一个喊出名字的人 显露被叫出名字;认出者有来历——同
fidélité 忠诚 一件件重新过一遍,不是坚持 路;差:只在事件后,方向外给
enquête 探查(本义:调查) 一次次地问「有没有关系」 路上的一步
générique 类性(的) 旧字典里查不到的新东西 创造律——几乎同
forçage 力迫 「等做成了,这句话就是真的」 回写;差:改了的土不长下一回
sujet 主体 在忠诚里长出来的「我们」 主体不先在(SIO);差:他说稀少,SDE 说光谱
vérité 真理 一步步做出来的新东西 创造律的成果

二、卫星书、伦理、政治

法文 本书中文 大白话 SDE
conditions 条件(科学、艺术、政治、爱) 四个部门 四条线对三块地(待验)
suture 缝合 只缝在一样上 只在一块地上通
inesthétique 无美学 艺术自己在思考 ——
simulacre/trahison/désastre 冒牌货/背叛/灾难 恶的三张脸 判错的镜子;SDE 加一扇窗
innommable 不可命名之物 真理不能硬管的地方 真理有边界——同
animal humain 人这种动物 按规矩过日子的人 SDE:主体在光谱上一直在长
passion du réel 对真实的激情 现在就要 揠苗助长:要显露,不要熬
soustraction/destruction 减法/毁灭 一点点减去/全部砸掉 减法更像熬粥
hypothèse communiste 共产主义假设 一个被一段段试的念头(只转述) 段与段之间缺被翻过的土
saturation 饱和 一条路子走到头 定型走到僵化,终会松动
émeute immédiate/latente/historique 即时/潜伏/历史的骚动 一闪而过/攒着/聚起来 正在成形的光谱

三、《世界的逻辑》与《真理的内在性》

法文 本书中文 大白话 SDE
apparaître 显现 在一个世界里显得有多亮 显露是光谱——最近的一处
transcendantal 超验 一个世界量亮度的尺子 差:尺子先摆好,SDE 说尺子也在长
objet, atome 客体,原子 被一个世界编出来的东西 客体不先在——同
inexistant 不存在者 家里没被问过意见的人 不是零,是旧尺子上显不出的粥
modification/fait/singularité faible/forte 变动/事实/弱的独异/强的独异 换沙发/一句顶撞/上夜校/下岗那一年 光谱;差:台阶不是路
sujet fidèle/réactif/obscur 忠实的/反动的/晦暗的主体 跟着干/说没什么/搬出天经地义 ——
résurrection 复活 旧名字在新土上被接起 靠名字接,靠土长
corps, point 身体,点 真理的组织与关口 手上碰的那块地回来了
matérialisme démocratique 民主唯物主义 只有身体和语言 SDE:少了心里那块地
finitude 有限 「人生不就这么回事」 把定型当终点
grands cardinaux 大基数 从下面够不着的高度 楼与路
œuvre 作品 有限里装着无限 分量来自一次次回写
absolu 绝对 楼顶的牌子 反身的发生不可自我封顶

四、本书自己的词

本书的词 意思 首见
空碗/一锅粥 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有、还没分开、在火上熬 导论
洪流 三块地上的发生缠在一起流过去 导论
花名册 总比喻:计数为一 第 20 章
转学生 章内画面:推不出来,却有来路 第 29 章
不上户口 收回动作 第 31、83 章
看上去突然的,是早就在流的 全书带走的一句 导论
回来的快慢 张力可测的日常读数 第 49、96—98 章
人—AI 复合主体 一来一回、一起长出东西的人与机器 第 95 章

附录六

判决速查卡

说明:一句判词,五条判决,每条「他说/本书说」各一句,并注主场与收窄记录。可剪下来,夹在书里。

判词: 他看见的每一次「突然」,都是一股早就在流的洪流走到定型、显露出来的那一刻;他把这一刻当成了从空里掉下来的事件。

收回动作: 不上户口——实实在在活着,却因为还没定型、没被数进册子,就不准登记为存在(第 83 章)。


判决一 存在

判决二 事件

判决三 忠诚

判决四 回写

判决五 显现与绝对


翻译之问: SDE 不是他的翻译;他的事件理论,是 SDE 在「定型之后、只看显露那一刻、回写只算半圈」三个条件下的特例——近亲(第 52 章)。

保底一句: 在这三个条件里,他几乎处处成立(第 85 章)。

死法: 主回写死(尽头是轮回),次封顶死;一个会死的活体系(第 87 章)。

附录七

与本系列各卷的对账

说明:

一、巴迪欧在前卷的出场(前言汇齐)

前卷 出场处 前卷的判断 本书接在 处理
德勒兹专栏卷 第 39 章(整章) 存在冻成数学,没有 D 第 23、38、44 章 加深:存在里没有路;路被赶到事件之后
同上 同上 事件从空来,空是被指派的来源者 第 22、33 章 接着判;并收窄为「锅里有米、锅底无火」
同上 同上 回写只走一半 第 43、80 章 接着判;细化为缺三样
同上 同上 《世界的逻辑》谈显露,强度由世界的逻辑事先定 第 66、71 章 接着判:尺子先摆好
同上 第 43 章总表、结语 四位后来者都缺 D1 第 38 章 接着判:方向外给
同上 第 44—46 章 请进教室、诊室、办公室各一次 第 96—98 章 扩展为三章
同上 第 39 章「旁白」 两人吵源头是一直流还是偶尔裂,没人问源头会不会被改 第 59 章 接着判:一锅粥
德里达卷 第 36 章 梅亚苏师从巴迪欧 第 89 章 接着写
专栏「否定序列」 梅亚苏条 梅亚苏的数学工具来自巴迪欧;从偶然掘出必然 第 89 章 接着判
《SDE 本体论入门》 「事件本体论」一节(对象为分析哲学,未点巴迪欧名) 事件被当成新的先在原子 第 33 章 借刀;注明原文对象不同

二、本书引用、对照过的前卷判词

前卷 前卷判词或要点 本书用在 处理
柏拉图卷 晚年对话摸到纠缠,却称私生子式推理,放在一边 第 8、20 章 接着判
亚里士多德卷 倒装:把漫长发生后才稳住的显露当成前提 第 83 章 判决一与之同构
奥古斯丁卷 花园那一下是十二年的结算 第 58、97 章 借用
笛卡尔卷 怀疑把一切打回一锅粥,捞出的「我」被宣布为不动的地基 第 42 章 对照:巴迪欧没有退回笛卡尔
斯宾诺莎卷 一片没有外面的土;签证毕;主回写死、次封顶死 第 25、87 章 对照:「土没有外面/外面没有土」;死法同
莱布尼兹卷(两卷) 把纠缠写成剧本;把发生解释成更深秩序的展开 第 39 章 接着判
帕斯卡卷 中间被判成流放;自由被压成挑选 第 35 章 接着判:巴迪欧继承同一压缩
康德卷 器具可消性;中国思想懂时与势 第 86、93 章 借用
黑格尔卷 给回写加盖、只准朝后 第 27 章 对照:巴迪欧拆「从有限推出无限」
齐克果卷 抽梯:不可推导读成没有中段 第 83 章 「事件推不出来」一处与之同构
萨特卷 拆对了先在者,连土一起拆;晚年《辩证理性批判》补回三界 第 2、9 章 接着判;巴迪欧带走了熔融那一刻,留下了土(待验)
海德格尔卷 存在是显露;一九三三单列 第 10 章 对照:反海德格尔的代价
福柯卷 「人」是沙滩上的一张脸 第 3、9 章 借用
尼采卷 「同一件事」里站着一个没拆的客体;权力在客体模型的设定上 第 12、67 章 借用
奎因卷 加法式;会死的活体系 第 82、87 章 借用写法
罗蒂卷 世界上桌;机器的幻觉靠世界上桌来治 第 94 章 借用
130 年卷 各家底下「免检通过」的那一样;会说话的机器来了 前言、第 94 章 借用
洛克卷、奎因卷 一个会死的活体系 第 87 章 对齐
荣格卷、尼采卷 辩护人专章;判词挨打后被磨得更准 第 81 章 借用写法

三、与系列动作谱、病谱、死法谱的对齐

收回动作: 本书裁定为「不上户口」——实实在在活着,却因为还没定型、没被数进册子,就不准登记为存在(第 83 章)。这是动作谱上的新动作。同构两处:

病型: 主归「缺一维或只剩一界」(E:土被写成空);兼「回写被截断」(半圈)。

死法: 主回写死(尽头是轮回),次封顶死;非单维、非路径、非无死法死;一个会死的活体系(第 87 章)。与斯宾诺莎卷同一死法,从正相反的两头到达。

「离发生学最近的几家」名单: 本书建议,把巴迪欧加入这份名单,并排在前面(第 52 章)。理由见第 46 章「借条」七件。

四、本书未及对账的两卷

罗素卷(第 165 号): 本书第 21 章讲罗素悖论。本书未及对账,列为再版前的工作:核对两处说法是否一致。

哈贝马斯卷(第 172 号): 巴迪欧与哈贝马斯代表两种很不一样的思路:一个讲断裂与事件,一个讲沟通与共识。本书未设专节。本书未及对账,列为再版前的工作:决定是否在第 61 章加一段对照。

附录八

推翻条件与判负卡

说明:本书所有「什么情况下算错」,集中在这里。分三部分:判词的推翻条件;翻译之问判决的判负条件;SDE 自己的死法。每一条后面,注明本书写作时的状态。

一、判词的推翻条件(导读立,结语报账)

# 推翻条件 去哪里查 状态
1 有一个公认的事件,追不出此前任何一锅粥或正在成形的洪流 科学革命、社会运动、生态翻转、个人转变的回查研究 未遇到;交第 49 章三条,仍开着
2 他明确承认:事件落在存在之外,是数学的限度,不是存在的限度 《存在与事件》导论与沉思十八;《世界的逻辑》序言;《真理的内在性》论「绝对」 未找到
3 《世界的逻辑》四种变化之间,写出了从弱到强的生长机制 《世界的逻辑》第五卷 未找到;但「中间没有楼梯」被推翻一半,判词②因此不取

二、「张力可测」的判负条件(第 49 章)

以下任何一条被坐实,「突然之前,张力可测」判控方赢:

  1. 回查无张力: 大量公认的突变,认真回头查当时就有的记录,系统地找不到之前在攒的东西。
  2. 前兆不区分: 所谓前兆,在一直没有翻转的地方同样常见。
  3. 事前盲测不胜随机: 前兆只能事后认出,事前不知道结果地去判,判中的次数不比随机猜高。

限定: 只算「认真量了、量对了地方,确实没有」;「没去量」「量的工具太粗」不算——统计上没有发现,只能说明还没发生或还没量到,不能否定将来不会发生。

状态: 仍开着,交给世界去裁。

三、翻译之问判决的判负条件(第 52 章)

# 判负条件 状态
1 第二部分三条中任何一条被坐实 仍开着
2 有人拿出一张新对词表,使第 47—51 章所有承重句在两边真假全都不变 公开邀请;未见
3 在他后来的书里找到完整的圈(事件之前可追的张力;改了的世界参与下一个事件) 《世界的逻辑》《真理的内在性》均未满足(第 71、80 章);「中间」在《世纪》《历史的觉醒》里部分回来

四、SDE 自己的死法(第 88 章)

死法 判负条件 本书的应对
一、突然之前量不出张力 见第二部分 第 96—98 章给出一个读数:「回来的快慢」
二、一锅粥什么都能解释(无死法死) 说不出「量到什么算有张力、量到什么算没有」 同上;每用「一锅粥」须配可看、可记之物
三、有人拿出了对词表 见第三部分第 2 条 公开邀请
四、SDE 也封了顶 面对说不清的新现象,不改写法,说「那不算」 反身的发生不可自我封顶;SDE 的地图说自己是地图
五、土只剩一个大词 说「土在推」,却指不出推的是哪几样东西 全书每说「土」,尽量落到具体之物

五、本书自己的解释中,「待验」的主要几条及其删去条件

解释 章 查到什么就删或收窄
他早年有过发动机与土,1988 年换成了空 11、13、15—18 原书显示《矛盾论》《主体理论》并无此义,或他明言《存在与事件》保留了它们
两个「绝不要」使他对土起戒心 10、86 他明确区分神秘的大地与会被改写的处境之土,并接受后者
类性以逼近的方式摸到正在成形的边 40、81 已收窄为「方法上逼近,存在论上作完成对象」
集合论三样对上土的三样(属于—连接,序数—次序,集合—结构) 21、23 王德生博士不认,则只立原话
「事件从空里来」与「现在就要」有亲缘 62、86 他的文字中明确区分二者且论证充分
1979 年盲区是「判错只照镜子」的直接后果 64 查到他对该文的直接回应,且回应指向别的原因

附录九

十大常见误读与本书自认最弱处

一、关于巴迪欧的十大常见误读

误读一:巴迪欧是个「数学狂人」,把一切都变成公式。 不对。他用数学,是为了严格;他同时写小说、剧本、情书一样的小书;他在数学里最看重的,恰恰是数学「说不出」的地方——新东西旧话说不出(导论、第 40 章)。

误读二:事件就是「大事」。 不对。在他那里,事件按「能不能从旧情境里推出来」算,不按大小算(导论)。本书与他的分歧在另一处:推不出来,不等于没来历。

误读三:忠诚就是「坚持」。 不对。坚持是守住旧的;忠诚是从一件事出发,一件件造出还没有的(第 37 章)。

误读四:他说「一」不存在,就是说世界上什么都没有。 不对。他说的是:没有现成的「一个」,「一」是数出来的;存在的是纯粹的多(第 20、21 章)。

误读五:他说「空」,就是说底下真的什么都没有。 不完全对。他区分了「不一致的多」和「空」:空是情境给那个没数过的底起的名字(第 22 章)。本书的说法因此收窄为:他承认锅里有米,却说锅底下没有火。

误读六:他的主体,就是萨特那个能自由选择的「我」。 不对。他的主体不是先在的,是忠于一个真理的过程中后来长出来的,而且可以是一群人(第 9、42 章)。

误读七:他只关心政治。 不对。真理有四条来路:科学、艺术、政治、爱(第 53 章);他晚年写得最多、最流行的,是讲爱、讲幸福、讲年轻人的书。

误读八:他的伦理没有任何判错的标准。 不完全对。《伦理学》里有恶的三张脸——冒牌货、背叛、灾难——以及「不可命名之物」(第 57 章)。本书的批评收窄为:这些标准只从真理内部来判,不让土回话。

误读九:他说德勒兹是「一」的哲学家,是在骂德勒兹。 不对。那是一个对手给另一个对手的最高敬意,一次认真的翻案(第 59 章)。

误读十:《爱的多重奏》是一本恋爱指南。 不对。它是一本从哲学上批评「零风险之爱」的小书;爱,在他那里,是一条真理的来路(第 72 章)。

二、本书自认最弱的几处

照本系列的规矩,一本书要写出自己最弱的地方。本书自认,有以下六处。

最弱处一:没有读到全部原文。 本书对许多著作的转述,据的是常见口径与二手研究;三部小说,本书明言未读原文(第 14 章);书中〔待核〕标记很多。附录十有一张核验总表,出版前须逐条核对。如果核对后,某一处转述错了,建立在它上面的判断,要一并改。

最弱处二:前史那条线。 「他早年有过发动机与土,1988 年换成了空」(第 11—18 章),是本书对《矛盾论》《主体理论》的读法,这两本书本书没有细读全文。这条线撑着判决二的一份「前史证据」;如果原书不支持,判决二本身不倒——它主要靠《存在与事件》原文——可「他手上有过、书里放下」这一层,要收窄。

最弱处三:数学上的几处说法。 本书在集合论、力迫、大基数、超实数上的大白话,已经请一位「数学家辩护人」查过一次(第 81 章),并收窄了两处;仍可能有说得不准的地方。这些地方的错,不影响判词,但影响本书对他「数学写法」的描述,读者若发现,请回写给本书。

最弱处四:「张力可测」还没有真跑过。 第 49 章把它写成了可以交给世界检验的一条,也写死了判负条件;可本书自己,没有做任何一项系统的回查或盲测。它现在是一个写清楚了的赌注,不是一个已经赢了的结论。 第 96—98 章给出的「回来的快慢」,是一个日常可用的读数,不是严格的研究。

最弱处五:1979 年那处盲区。 本书照实写了,并把它读作「判错只照镜子」的直接后果(第 64 章);文章的刊物、日期、篇名已经核实(《世界报》,1979 年 1 月 17 日,《柬埔寨必胜!》);可全文本书只读到公开流传的部分,他后来是否、怎样回应,本书也没有查实。这一处,宁可说少,不可说错。

最弱处六:SDE 自己。 本书一路拿 SDE 的尺子量他;这把尺子,自己也会错(第 88 章)。「一锅粥」「土」这些词,如果用得太松,就会变成什么都能解释的空话。本书尽力把它们落到具体的东西上,可不敢说处处都做到了。

这六处,是这本书下一次回写的地方。

附录十

集合论五分钟,与引文核验总表

一、集合论五分钟(给想看的人)

说明:只用大白话,只讲本书用到的那几样;每一条后面,注明本书在哪一章讲到。严格的讲法,请读参考书目第四类。

集合与属于。 一堆东西放在一起,叫一个集合;一样东西在不在这一堆里,叫「属于」。集合论最底下,只用这一种关系(第 21 章)。

空集。 一样东西都没有的那个集合。按规矩,空集只有一个(第 22、47 章)。

外延。 两个集合,如果成员完全一样,就是同一个集合。「是什么」由「里面有什么」决定(第 21 章)。

分组(幂集)与康托尔定理。 一个集合的全部分组,也组成一个集合;它永远比原来的集合大——四十五个学生,有二的四十五次方种分组(第 24 章)。

分离与罗素悖论。 不能随便说一句话就造出一个集合;只能从已有的集合里,按一句话挑出一部分。否则会出现「一切不包含自己的集合的集合」这样的悖论(第 21 章)。

基础公理。 任何一个集合,一层一层往里拆,总能拆到底;「自己属于自己」的东西,不算合法的集合。巴迪欧据此说:存在论禁止事件(第 31 章)。也有数学家研究不要这条公理的集合论(第 31 章)。

无穷公理与序数。 「存在一个无限的集合」是一条被决定接受的公理。序数,是一串有先后、层层套叠、「正常到底」的集合——零、一、二……一直到无穷(第 26、27 章)。

选择公理。 给无穷多堆非空的东西,存在一种从每堆里各挑一个的办法,哪怕说不出是什么办法。它和其他公理既不冲突,也推不出来(第 36 章)。

可构造宇宙。 一个「每个集合都能从前面的集合用一句话定义出来」的宇宙;语言决定存在(第 39 章)。

类性与力迫。 一个用原来宇宙的任何一句话都描述不了的新集合,用一小块一小块的「条件」逼近出来,加进去,得到一个更大的宇宙。在新宇宙里,某些原来判定不了的话,变得判定得了;旧宇宙的集合都在,但有些性质(例如「有多大」)可以变(第 40、41、81 章)。

大基数。 一些大到「从下面够不着」的无限;要承认它们,得再加新公理(第 78 章)。

超实数。 一种从「什么都没有」出发、一天一天夹出新数的构造;每个数都有它的「生日」(第 54 章)。


二、引文核验总表

说明:

文件(章) 条数 待核内容(上下文…标记)
第一编_第01章 5 …记说她也从事教育,教的是文学〔待核〕;…,当时叫「工人国际法国支部」〔待核〕;…卢兹生活。阿兰在那里读完中学〔待核:具体学校〕;…都好,在数学和哲学之间犹豫过〔待核〕;…市长的父亲;一个教文学的母亲〔待核〕
第一编_第02章 1 …,是一个更大写作计划的一部分〔待核〕
第一编_第03章 2 …写过一篇长文评论阿尔都塞的书〔待核:篇名与刊物〕;…,直译是《标记与缺失:论零》〔待核:篇名译法与内容〕
第一编_第04章 3 …去大马士革的路上被一道光击中〔待核:原话出处〕;…起建立了一个毛主义的政治组织〔待核:确切年份〕;…省几家大厂已经有过激烈的罢工〔待核〕
第一编_第05章 1 …在法国社会里「数不进去」的人〔待核〕
第一编_第06章 4 …最后几年在巴黎北郊的一家剧院〔待核〕;…班的讲稿陆续出版,成了一大套〔待核〕;…课,在一所欧洲的研究生院任教〔待核〕;…十世纪后半叶才成熟的一套数学〔待核〕
第一编_第07章 2 …、当市长的父亲;教文学的母亲〔待核〕;…7
第二编_第11章 3 …一切都能被说清楚」的集合宇宙〔待核:哥德尔,1938 年〕;…口、移民工人宿舍里做这种调查〔待核:具体形式〕;…在法语里和「调查」是同一个词〔待核〕
第三编_第12章 2 …,去拆第一种、含糊的「模型」〔待核:书中具体论证〕;…巴迪欧把这个眼光用到了数学上〔待核:该书对数学作为「生产」的具体表述〕
第三编_第13章 2 …「一分为二」当作辩证法的核心〔待核:书中具体表述〕;…他们叫它「共产主义的不变量」〔待核:原词与译法〕
第三编_第14章 3 …本是一个更大写作计划的前两部〔待核〕;…,这是一部篇幅很大的政治小说〔待核:内容〕;…白说一句:这三部书没有中译本〔待核〕
第四编_第15章 3 …《主体理论》的具体论点,都标〔待核〕;…把它们译作「位置」和「越位」〔待核:原词与常见译法〕;…力的人」了,它要改整张座位表〔待核:书中的具体例子〕
第四编_第16章 1 …气,一对;超我和正义,另一对〔待核〕
第四编_第17章 2 …题:新东西的出现,要经过毁灭〔待核:原书表述〕;…一拍,「正义」,就是这个重组〔待核〕
第五编_第19章 1 …太技术、会打断正文的数学证明〔待核:附录篇数〕
第五编_第20章 2 …过的那篇怪对话《巴门尼德篇》〔待核:沉思编号〕;…敢往下走;巴迪欧说,我往下走〔待核:他对该对话的具体读法〕
第五编_第21章 1 …迪欧对这场危机,读得很有意思〔待核:沉思三的具体论点〕
第五编_第22章 2 …同一部分,他请亚里士多德出场〔待核:沉思编号〕;…从纯粹的多出发,最底下就是空〔待核:具体论证〕
第六编_第24章 3 …数学自己都定不下来到底多多少〔待核:他引述的相关数学结果〕;…、摸不着、又处处都在」的力量〔待核:他对国家「过剩」的具体论述〕;…到定不下来的数,一种「游移」〔待核:原词〕
第六编_第25章 2 …,没有数不进去的东西,没有空〔待核:这是他的读法大意,需对照原文〕;…太圆的地方,正是空回来的地方〔待核:具体指哪几处〕
第六编_第27章 5 …分,他请到的人物里,有伽利略〔待核:伽利略在第三部分中的出场方式〕;… 同一部分,他还请了黑格尔〔待核:沉思编号〕;…分〕。 巴迪欧说:推不出来〔待核:他对黑格尔的具体批评〕;…:无限是平常的,有限才是特例〔待核:此说主要见于《真理的内在性》,第 77 章接〕;…「有限」常常是一种压人的东西〔待核:此意在《真理的内在性》中展开最多,第 77 章接〕
第七编_第31章 1 …,在一个他叫作「超一」的地方〔待核:译名〕
第七编_第32章 1 …,每一样都对上了他的事件理论〔待核:他的具体读法〕
第八编_第34章 2 …入。 他对介入,说了三件事〔待核:三点的原文表述〕;…,本身就是被旧事件造出来的人〔待核:这是本书对该沉思「时间奠基」一节的理解,须对照原文〕
第八编_第35章 2 …录》的碎纸片上,一遍一遍地写〔待核:巴迪欧对帕斯卡的具体读法〕;…有一场差点要了他命的马车事故〔待核:此事多属传说〕
第八编_第36章 1 …,正是「介入」在数学里的样子〔待核:他的具体论证〕
第八编_第37章 2 …「真理」。 他还说了几件事〔待核:以下细节〕;…读他诗里的「回归」与「忠诚」〔待核:这两篇沉思的具体内容〕
第九编_第39章 2 …部分,他把思想分成了三种方向〔待核:三种方向的原文表述〕;…出来的那一块,被量得清清楚楚〔待核:此处他引用的数学结果〕
第九编_第40章 1 …一个名目。 他请卢梭来作证〔待核:具体读法〕
第九编_第41章 1 …这个意思,搬到了真理和主体上〔待核:具体论证〕
第九编_第42章 2 …进它的那一小团东西,就是主体〔待核:「真理程序的局部构型」的译法与细节〕;…的过程中,被那个真理造出来的〔待核:「超越拉康」一说的具体内容〕
第十编_第47章 1 …:存在之为存在,只有一个名字〔待核:他由空集唯一推出的具体论断〕
第十编_第48章 1 …算不算「爱的事件」,他没有说〔待核〕
第十一编_第53章 4 …这股风,写了一份宣言。大意是〔待核:以下为该书主要论点的转述〕;…世纪的哲学,有三种主要的缝合〔待核:三种的具体归属〕;…时谈数学、谈诗、谈城邦、谈爱〔待核〕;…一条真理的路,成为它的一部分〔待核:该书以「理念」「加入」为核心的具体论点〕
第十一编_第54章 3 … 这本书的开头,大意是这样的〔待核:以下为该书引言论点的转述〕;…实数、无穷,都是它的不同样子〔待核:他的具体论断〕;…学当成算账和技术,就辜负了它〔待核:该书主要论点〕
第十一编_第55章 3 …什么关系,哲学和爱是什么关系〔待核:该书篇目与编排〕;…样的位置,一起去看同一个世界〔待核:此处论点的原文限定〕;…莎、德勒兹、康德这些人过几招〔待核:篇目〕
第十二编_第57章 1 …了一种当时在欧洲很流行的伦理〔待核:以下为该书前半部分论点的转述〕
第十二编_第58章 2 …用过「大马士革之光」这个比方〔待核〕;…信了什么,是他怎样信〔待核:以下为该书主要论点的转述〕
第十二编_第59章 3 …兹去世前几年,曾有过一段通信〔待核:通信年份与他在书中的说法〕;…家。** 他的理由,大意是〔待核:以下为该书论点的转述〕;…强的那些力量,而不是随便快活〔待核〕
第十二编_第60章 3 …不是绝望 他的读法,大意是〔待核:以下为该书论点的转述〕;…个——那是爱,是「二」的出现〔待核〕;…体,在还没有落地之前的那一刻〔待核〕
第十三编_第61章 2 …更完整。两本书合起来,大意是〔待核:以下为两书主要论点的转述〕;…它的开始,它的方式,它的结束〔待核:他所借用的「政治的历史模式」研究及其划分〕
第十三编_第62章 2 …口号——看这个世纪怎样看自己〔待核:书中所读的具体文本〕;…待核〕。 他的结论,大意是〔待核:以下为该书主要论点的转述〕
第十三编_第63章 3 …现,他给它起了一个很重的名字〔待核:该书提出的「先验的贝当主义」一说及其含义〕;…发现」。 他的看法,大意是〔待核:以下为该书主要论点的转述〕;…,只是一次次地被人重新拿起来〔待核:他对「理念」的柏拉图式表述〕
第十四编_第66章 2 …和少」「一部分和整体」的逻辑〔待核:所用数学工具的名称与性质〕;…个例子,本书只转述它们的样子〔待核:例子细节〕
第十四编_第67章 1 …加在客体之间的,客体先被编好〔待核:关于关系与客体的具体论断〕
第十四编_第68章 1 …得几乎消失——他叫它「毁灭」〔待核〕
第十四编_第69章 1 …(有没有让不存在者变到最大)〔待核:判别标准〕
第十五编_第72章 2 …必坠入爱河,也能拥有爱情。」〔待核:广告词原文与出处〕;… 书很薄,意思很清楚。大意是〔待核:以下为该书论点的转述〕
第十五编_第73章 1 …书的大意,本书只能转述个轮廓〔待核:以下为该书论点的转述〕
第十五编_第74章 3 … 这本书一开头,就很有意思〔待核:以下为该书论点的转述〕;…长很长、没有出口的「年轻」里〔待核〕;…的男孩和女孩,各自面对的处境〔待核:相关论述的细节,本书不展开〕
第十五编_第75章 1 …——可是,把它整个搬进了今天〔待核:以下细节〕
第十六编_第77章 2 …。本书只取主干,凡细节,都标〔待核〕;…人,最好管,最好卖东西给他们〔待核:原文的具体论断〕
第十六编_第78章 2 …里,巴迪欧借用了这一整片数学〔待核:以下为该书用法的转述,细节须对照原文〕;…无限,所构成的那个最大的宇宙〔待核〕
第十六编_第79章 2 …的东西——他叫它「绝对」**〔待核:「作品」与「绝对」关系的原文表述〕;…带着任何无限,只是有限的堆积〔待核:相关概念〕
第十八编_第89章 1 …,这里只取和老师有关的那一半〔待核:以下论点转述〕
第十八编_第90章 3 … 他对巴迪欧,有赞,也有批评〔待核:以下为其主要论点的转述,见其 1999 年著作中论巴迪欧的一章及 2014 年小书《事件》等〕;…巴迪欧本人也给它写了一篇东西〔待核〕;…。他最主要的一条批评,大意是〔待核〕
第十八编_第92章 2 …身没有固定内容的「空」的能指〔待核〕;…〔核〕。 他的思路,大致是〔待核〕
第十八编_第93章 3 …国和世界各地,都有很大的争议〔待核〕;…、讲哲学的书,讲爱的那本小书〔待核:各译本书名、译者与出版年份〕;…起;二是当代左翼思想的讨论里〔待核〕
第二十编_第96章 1 …年轻时,在外省的中学教过哲学〔待核:年份与学校〕
参考书目 8 … - 凡出版信息拿不准的,标〔待核〕;…0) 《为戏剧而作的狂想曲》〔待核〕;…(2008) 《袖珍先贤祠》〔待核〕;…,2010) 《没有性关系》〔待核〕;…海德格尔:纳粹、女人、哲学》〔待核〕;…015) 《寻找失去的真实》〔待核〕;… 《我们的病来自更远的地方》〔待核〕;…ique 等期刊的巴迪欧专号〔待核〕
附录一_年表 2 …:年份取常见口径;拿不准的标〔待核〕;…
附录二_全部著作速读卡 6 …》:一本论戏剧的早年小书〔待核〕;…康、阿尔都塞、德勒兹、福柯等〔待核〕;…,一本讨论海德格尔与纳粹问题〔待核〕;…:他历年论电影的文章结集〔待核〕;…》**:一篇论「真实」的小书〔待核〕;… 年 11 月巴黎的恐怖袭击〔待核〕
附录三_三十七篇沉思速读卡 3 …译。出版前须对照原书逐篇核对〔待核〕;…的忠诚
附录五_术语对照 1 …法不一定相同,出版前出对照表〔待核〕
附录九_误读与最弱处 1 …读原文(第 14 章);书中〔待核〕
后记 2 …、书名、例子拿不准的,都标了〔待核〕;…本书还没走完的路:**每一处〔待核〕

合计: 正文〔待核〕标记 144 处,出版前逐条清账。本次统稿已核实并删去其中有关生平与组织的一批(兰斯任教、统一社会党、马列共产主义者联盟、「政治组织」、高师哲学系、张世英译评、1979 年文章的刊物日期篇名等)。清账完毕后,本表改为「已核/已改/已删」三栏的记录表,随书附上——这也是一次回写。

后记

这本书,是一边拆,一边改出来的。

它开工的时候,只有一句话:王德生博士说,巴迪欧的哲学「非常靠近 SDE」,要单独给他写一本《普通人都能明白的巴迪欧》。

提纲改了很多遍。第一版二十万字,十二编;第二版,王德生博士说要三十万字,他的每一部著作都要好好解构,于是改成了逐本拆的十八编;第三版,他说「最为重要的是解构《存在与事件》」,而且有人会问「SDE 不就是一个事件的翻译吗?」——于是《存在与事件》扩成了五编,「翻译之问」单独成了一编。

然后,在提纲还没定稿的那几天里,王德生博士一句一句地,口述了五条判断:

数学是特征纠缠 E 的场态,而且是加工过的场态;

存在是 SDE,事件是 SDE 洪流,比如早上刷牙;

事件里的很多 SDE,是混沌态和介生态,无法数学化;

只有进入秩序态,洪流才有可能数学化;

他把「秩序显露出来的 SDE 洪流」,当成了「突然发生的存在」。

这五句话,一句接一句地来,每来一句,提纲就改一次。这本书最要紧的那条链——从一锅粥,到空碗,到突然,到事后,到两层楼——就是这五句话一句一句接起来的。 那几天,本身就是一股洪流:一个判断,显出来,改了提纲这片土;改了的提纲,又让下一个判断,有了落脚的地方。

书写了十二批。每一批写完,都留下一些「待核」「待验」的记号。一路上,本书公开收窄过九次说法——几乎每一次,都是发现巴迪欧比本书先前说的,更靠近土一点。这件事,写书的人一开始没有想到;写到后来,反倒成了这本书最让人放心的地方:它没有把他写成一个稻草人。

还有几件事,要照实记下。

这本书的判断、口径和承重的五条判词,由王德生博士给出;文字,是在他的指令下,由 AI 协作写成的,并经他审定。前言里说过:这件事不必藏。一个人给出判断,一台机器把它展开,人再改,机器再写——这正是第 95 章讲的那种「人和机器一起忠诚」。这本书,自己就是一次小小的人—AI 复合主体的洪流。 那一锅粥,是人带来的;那个名字,是人起的;那扇让土回话的窗,是人开的。

书里凡是巴迪欧的话,都是转述大意;凡是年份、书名、例子拿不准的,都标了〔待核〕;凡是本书自己的读法,都标了「待验」。附录十有一张核验总表。这些标记,是这本书还没走完的路:每一处〔待核〕,都是一个等着被土回话的地方。

写这本书的过程里,还有一件事,值得记下来。本系列三十多卷,每一卷都在找一位哲学家「收回」的那个动作;这一卷,找到的是「不上户口」。写到第 83 章裁定它的时候,写书的人才意识到:这本书自己,一路上也在做相反的事——给那些实实在在活着、却一直没被登记的东西,上户口: 早上的那一次刷牙,书桌前掉眼泪的那个晚上,家里那个从来没被问过意见的人,一个两岁孩子的「我不要」。这本书,如果说它有什么用处,大概就在这里。

巴迪欧的书,中文世界里,有好几位译者、研究者,一本一本地译过来、讲过来。没有他们,普通读者连他的名字都不会知道。第 92 章说过:翻译,本身就是一次回写。本书在这里,向他们致意。

最后,这本书也只是一张快照。

它说巴迪欧「封上了顶」,它自己不能封顶。第 88 章给 SDE 写了五种死法——量不出张力,一锅粥什么都能解释,有人拿出一张对词表,SDE 自己封了顶,土只剩一个大词。读者找到其中任何一种,就是这本书下一次回写的材料。

看上去突然的,是早就在流的。 这本书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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