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个人、一道缝,与 SDE 的解构
王德生 著 · 德麦国际专著第 204 号 · ISBN 979-8-90690-206-1 · 约 23 万字
王德生,SDE(显露 Show · 差异序列 Difference · 特征纠缠 Entanglement)本体论的创立者,德麦国际(Demai International Pte. Ltd.,新加坡)首席执行官。
生长于中国农村,1990 年进入湘潭大学。后获中国科学院计算数学博士学位,并在中国科学院从事博士后研究,研究方向包括 Voronoi 图、Delaunay 剖分、质心 Voronoi 剖分与有限元方法。曾在英国斯旺西大学与新加坡南洋理工大学工作。2005 年起定居新加坡。
他的思想体系先后经历四站:三视角·知识的结构和体系(2017 年起)、321 智慧系统(2022 年起)、SIO 本体论(2024 年起),以及 SDE 本体论(2026 年起;同年 5 月起,「结构」改读为「显露」)——从「并排放着的三样」,走到「互相生出来的三样」。
他在德麦国际出版社出版了多部专著,「普通人都能懂的」系列用 SDE 把西方哲学史上的人物一个个从「发现」拆到「发生」,本书是该系列之一。
有一种人,走进任何一间屋子,第一眼看见的不是沙发,不是窗帘,也不是墙上挂的那幅画,而是墙角那一道细细的裂缝。
主人刚装修完,满屋子新漆的味道,大家都在夸。他站在门口,指着天花板和墙相接的地方说:这里,你们看,这里没收上口。
主人有点尴尬。客人们低头看手机。可是过了一会儿,每个人都忍不住往那个角落瞟一眼。从此以后,这间屋子在大家心里,就再也不是一间「完美的新屋」了。
斯拉沃热·齐泽克就是这样的人。
他是斯洛文尼亚人,1949 年生在卢布尔雅那,今天还在写。他写了五十多本书,讲黑格尔,讲拉康,讲马克思,也讲希区柯克的电影、好莱坞大片、厕所的样式和街头的笑话。在今天的世界上,能让大学生、影评人、政治评论员和普通网民同时认出来的哲学家,屈指可数,他是其中一个。
他一辈子做的,就是站在各种各样的屋子门口,指出墙角那道缝:社会这间屋子的缝,「我」这间屋子的缝,世界这间屋子的缝。
讲齐泽克的书已经很多了。
讲,是站在他旁边,替他把话说清楚。他说「意识形态」,你就跟着他去看电影里的意识形态;他说「实在界」,你就跟着他去找那个说不出来的东西。讲得再好,读者始终走在他的路上,他指哪里,你看哪里。
这本书不讲,这本书拆。
拆,是爬进他那座房子的墙里,看哪一根梁在承重,哪一根是后加的装饰,哪一根早就裂了、只是刷了一层漆。
拆不是推倒,更不是骂。一个思想家越有力量,他的问题就逼得越尖,他的裂缝才越有意思。二流的思想哪里都软,拆不动。齐泽克不是二流,所以值得拆。
有一件事很有趣:拆齐泽克,用的正是他自己最擅长的手艺——找缝。这本书要做的,就是去找那个一辈子找缝的人,他自己的房子里,哪一道缝他没有看见。
用一句话说齐泽克,本书采用王德生博士的判断:
他的哲学,是一种「缝哲学」。存在是缝,问题是缝,解决也是缝补缝。
这三句话,分开来看都很好懂。
存在是缝:凡是看起来完整、看起来「本来就在那儿」的东西,底下都有一道合不上的裂口。社会有,「我」有,连世界本身也有。
问题是缝:一切麻烦,追到底,都是那道缝在作怪。社会上的怪现象,人心里说不清的焦虑,两种看法怎么也谈不拢,根子上都是同一道裂口。
解决也是缝补缝:他从来不相信缝能合上。他给出的办法,是换一种方式与缝相处:换个眼光看它,认下它,下一次缝得比上一次好一点。一针缝完,缝还在原地,于是再缝一针。
这三句合起来,是一个圈:从缝出发,绕一圈,回到缝。
先把公道还给他。
齐泽克找缝,找得比谁都准。这不是一句客气话。
你以为天经地义的东西,他能一眼指出接口在哪里。一个人说「我就是这样的人」,他能指出,这个「我」是那个人事后回头缝出来的。一群人说「我们都相信这个」,他能指出,其实没人相信,大家只是照着做,信就在做里长出来了。一个理论说「世界是一个完整的整体」,他能指出,这个整体在哪一块收不了口。
用这本书的话说:缝,是发生留下的痕迹。凡是长出来的东西,长的时候都有接口,长快了都有没对上的地方。一个人能指出缝在哪里,就说明他看见了:这样东西不是本来就在那儿的,是长出来的。
所以齐泽克是在替「发生」干活。他把一样又一样看起来天生如此的东西,拆成了「后来长出来的」。这是他留给我们的第一份遗产,这本书会一处一处把它记在他名下。
可是,找到缝之后呢?
一道缝,有它裂开的那一天,也有它长好的那一天。你小时候摔破的膝盖,裂开过,也长好过,留下一道浅浅的疤。疤是长好的证据,也是那片皮肤从此不一样了的证据。
齐泽克看见了裂开,也看见了缝线,却不许伤口长好。在他那里,缝永远在,早已在,不可能合。他把缝供了起来,当成了世界的底。
于是他开出的解决,只能是缝补缝。每一针,都是换一个说法、换一个眼光。换了说法,人一下子松了;可是底下那道裂,一点也没有长。更麻烦的是,每一次松,都把推着伤口长好的那股劲泄掉了。缝补缝补得越多,长的劲越少。久了,连长好这件事,都越来越难发生了。
这本书的判词,就放在这里,第一次亮相:
他的哲学是缝哲学:存在是缝,问题是缝,解决也是缝补缝。他找到的每一道缝,都是路和土撞出来、形状已经变了、回写还没来填的地方;他却把每一次都读成同一道缝又冒了出来,给它写的来历仍是一道缝;他把扬弃改成「负的不变,看的人变」,又造出一道再也扬弃不了的缝,称它不死。于是回写越来越难发生。SDE 对缝的救赎,是回写恢复——线拆了,肉自己长;长好之后,下一道缝在新的地方裂开。
这段话里有几个词,你现在还不熟:路、土、形状、回写、扬弃。别着急,导论会用一个摔破的膝盖,把它们一个一个讲清楚。读完导论再回来看这段话,你会发现它只说了一件很家常的事。
为了给齐泽克定一个位置,这里借用王德生博士的思想历程作类比。
王德生博士的思想,先后走过四站。
第一站是三视角(2017 年 1 月—2022 年 10 月):从对比、变化、分布三个角度看知识。那时候,世界上的人、事、物都被当成本来就在那儿的东西,三个视角只是三副看它们的眼镜。
第二站是「321 智慧系统」(2022 年 10 月—2024 年 7 月),一个公式:智慧=(存在,矛盾,视角)。同一个存在,为什么不同的人看出不同的东西?因为有矛盾,因为视角不同。这一站走到尽头,他撞上了一个很大的亏空:看的人、被看的东西、看这件事,到底谁在先?这份知识到底归谁?这个公式听起来很对,其实回答不了。
第三站是 SIO 本体论(2024 年 7 月—2025 年 12 月):把主体、互动、客体排进同一张表,拆掉主客之间那面墙。
第四站是 SDE 本体论(2026 年 1 月起):世界上的一切,都是在一片土里、沿一条路、显露出来的,而且会回头改写那片土、那条路。2026 年 5 月起,第四站里又换了一个词,「结构」改读为「显露」。
齐泽克站在哪一站?
他站在第二站,而且站得比谁都远。第二站的公式里有三样:存在、矛盾、视角。齐泽克把「矛盾」立成了「存在」本身——世界的底就是一道裂口;又把「视角」立成了唯一的解决——换个眼光,认下它。三样东西,被他收成了一样:矛盾是存在,视角是解决。
第二站走到尽头撞上的那个亏空,齐泽克也撞上了。可他没有觉得那是一个需要去补的亏空,他宣布:亏空就是真相。
这个类比到这里就够了。它只为了让你知道:齐泽克不是一个离我们很远的人。他走到的那个地方,是一个认真想问题的人真会走到的地方;他停下的那个地方,也是一个认真想问题的人真会停下的地方。往前再走两步,就是回写。
为什么现在要拆他?
因为今天,每个人的口袋里都装着一台缝补缝的机器。
你心里堵,去问一个大模型,它会立刻给你换一个说法:「也许你可以这样看这件事……」你觉得不对,再问,它再换一个。说法取之不尽,视角要多少有多少。你一下子松了。
松了,是好事。可是底下那道裂,长了没有?
齐泽克的哲学,正好是这台机器的说明书:换个眼光,认下缝,下一次缝得更好。这本书想问的是:当换一个说法变得这样容易,人还会不会长?长的那股劲,会不会被一次一次的松泄光?
齐泽克写的东西,看起来很难,满纸黑格尔、拉康。可他说的那件事,每个普通人都做过。
你有没有说过这样的话:「我看透了。」「认了吧,我就是这样的人。」「这个世界本来就是这样。」
每一句都是一针。说出来的那一刻,人松了。说得多了,人也就不动了。
这本书写给没读过齐泽克的人,写给读过他、只记住了几个笑话和一个「意识形态」的人,也写给说过「我看透了」的人。你不需要先学会任何一个术语。你只需要记得一件事:你摔破过膝盖,它长好过。
最后,这把刀也要对准这本书自己。
一个专门拆别人的书,最容易犯的错,是把自己站的地方当成不用拆的地方。这本书说齐泽克把缝当成了世界的底;那么这本书会不会把「回写」当成了另一个底?会不会把「长好」说得太轻易,好像什么伤口都能长好?
这本书对自己立三条:
第一,缝是路和土一起逼出来的,每一次都不一样,不许写成出厂设置。
第二,回写之后,缝本身会换一个样子,不许写成一劳永逸。
第三,不宣布缝都能补好,也不宣布缝永远都在。有的缝要留着,像桥上的伸缩缝;有的缝会整片撑裂,从头再长。这本书只守一件事:长的那一拍,不许被删掉。
这三条,全书结尾会回来报账。第九编最后一章,还要给这本书自己写下死法:在什么情况下,这本书是错的。
齐泽克此前在本系列里没有单人卷,却出过好几次场。巴迪欧卷(第 196 号)写到他们是多年的朋友与论敌,两个人都把「空」放在正中间;拉康卷(在写)的口述里,提到他借费希特的「阻碍」去读拉康;《主体性的典范革命》(第 110 号)写当代三家时,没有写到他;《从最强大脑到最强复合大脑》(第 115 号)讲的「镜子」,本书第 51 章会接过来用。这些出场,本书一处不推翻,只接着往下判。附录七把它们逐处对了账。
这本书也有几件事不做。
它不做齐泽克的全集导读。他写了五十多本书,本书只挑与「缝」有关的主场著作,其余的列在参考书目的延伸阅读里。
它不评他的政治立场。他谈时事、谈局势的书很多,本书只拆那些书里论证的形状,不替任何一方表态。
它不给健康、法律、职业上的专业建议。第十二编里讲身体、讲工作的几章,只谈理解、态度和习惯;身体上的事,听医生的。
它也不假装比他高明。本书的通例,是把一位哲学家的核心说法,收成一个极限情形:在什么条件下,他说得一点不差。齐泽克的条件,第 43 章写得清清楚楚。
这本书写给三种人:没读过齐泽克、只听说过他很难的人;读过他、记住了几个笑话和一个「意识形态」的人;还有说过「我看透了」「我就是这样」的人。第三种人最多,也最是这本书想说话的对象。
带走的话
讲齐泽克,是跟着他去找缝;拆齐泽克,是去看他找到缝以后,为什么不许它长好。
全书的判词,前言里已经亮过相,这里再放一遍,读者可以把它抄在书签上:
他的哲学是缝哲学:存在是缝,问题是缝,解决也是缝补缝。他找到的每一道缝,都是路和土撞出来、形状已经变了、回写还没来填的地方;他却把每一次都读成同一道缝又冒了出来,给它写的来历仍是一道缝;他把扬弃改成「负的不变,看的人变」,又造出一道再也扬弃不了的缝,称它不死。于是回写越来越难发生。SDE 对缝的救赎,是回写恢复——线拆了,肉自己长;长好之后,下一道缝在新的地方裂开。
这句判词拆开,是五条判决。每一条都有两半:左边是他打开的门,是他留给我们的遗产;右边是他关上的门,是这本书要拆的地方。
| 判决 | 他打开了什么 | 他又关上了什么 | 主场 |
|---|---|---|---|
| 一 · 存在是缝 | 「我」有来历,世界不是先做完的 | 缝被立为世界的底 | 第五、六编 |
| 二 · 问题是缝 | 信是做出来的,不是先想通的 | 张力被写成永远合不上的对抗 | 第四编 |
| 三 · 解决是缝补缝 | 意思是回头缝上的;一次行动能改写整套规矩 | 解决被改成换个眼光,裂口本身不动 | 第四至六编的编末章 |
| 四 · 不死的缝 | 不许用美好的幻想把缝糊上 | 他造出一道再也不能被消化的缝,称它不死 | 第六、七编 |
| 五 · 回写越来越难 | 「再失败,失败得更好」的诚实 | 长好的路从定义上被关掉,看透而不动的人回来了 | 第九编 |
两列合起来,回到判词。
全书十二编,六十章,加前言、导读、导论、结语和附录。
前四编是「他是谁、他在想什么」。第一编讲他的一生,第二编讲他接手了什么题,第三编是总纲,把「缝哲学」三句话和缝的定义一次讲清。
中间三编是全书的主场,按三块地分:第四编是理念之缝,讲他的「意识形态」;第五编是自我之缝,讲他的「主体是一个空」;第六编是现实之缝,讲他的「世界本身不全」。这三编各七章,每编最后一章结一次总账。
第七编是钉子,把三种缝和三块地画成一张九格的表,钉住全书最深的那颗钉子:他怎样从定义上关掉了长好的路。
第八编是救赎:回写恢复。这是这本书自己立起来的东西。
第九编是总解构,先请替他说话的人把话说足,再一条一条回应。第十编是他身后的人,第十一编是 AI 时代,第十二编是用得上:教育、健康、事业。
只有一个下午:读导论,读第 8—11 章(总纲),读第 36 章(拆线那天),读第 37—40 章(回写恢复)。这四块读完,全书的骨架就在你手里了。
为孩子来的:读导论,再读第 19 章(半夜醒来的那几秒)、第 52—54 章。
为身体来的:读导论,再读第 55—57 章。健康这几章只谈理解、习惯和与身体相处,不给任何诊疗和用药的建议。
为工作来的:读第 12 章(明知是假,照样去做)、第 22 章(行动),再读第 58—60 章。
这本书给你三个问题,从导论起就可以带在身上,读哪一章都能用,放下书也能用:
一,这是哪一种缝?是样子上的缝,路上的缝,还是土里的缝?
二,这一针,是泄压,还是长肉?
三,同一个地方,还裂不裂?
每章末尾有一张两行的小账。第一行记这一章里他开了哪扇门、关了哪扇门;第二行就是第二问:这一针是泄压,还是长肉。读完全书,六十行小账连起来,就是他的缝哲学的一张全图。
一句判词能被推翻,才配站在全书第一页。这本书先写下三条:
一,如果在他的书里找到一段,正面肯定「旧的东西沉下去、成为新东西的土」才是真正的扬弃,那么判决三、四就要改写。去处是《少于无》论黑格尔的各章。本书开写前已经查过一轮,没有找到,但这不等于他从没说过;查到了,就改。
二,如果回写恢复之后,同一处缝照样再裂,说明本书开出的救赎没用,第八编要收窄。
三,如果他所说的缝能被量出宽窄、看出长合,而他本人也承认这一点,那么「供缝」这个判法就过重,要改判为「他侧重缝,不是把缝当底」。
全书结尾,会回来逐条报账。
齐泽克的书都在版权期内。本书引他的话,一律转述大意,不整句照搬;凡是加引号的地方,请读者理解为「大意如此」。书名和出处尽量写明,页码拿得准的写页码,拿不准的,在后面标〔待核〕。全书的〔待核〕汇成一张表,放在附录三,再版前逐条对原书。
黑格尔、谢林这些早已入公有领域的作者,可以按需要直引,附出处。
书里讲他的生平,也照这个规矩:可查的公开事实照写,查不准的标〔待核〕,传闻标「据说」「据他本人在访谈里的说法」。
带走的话
五条判决,一个画面——他只看见裂口和缝线,没看见线底下正在长的肉。
一个七岁的男孩,放学路上跑下一道坡。坡底有一块翘起来的地砖,他没看见。
他摔了。膝盖磕在地上,裂开一道口子,血渗出来,沙子粘在上面。他先是愣住,过了两秒,才哇地哭出来。
这件事,你一定经历过,或者看见过。它太平常了,平常到没人觉得里面有什么道理。
可是这本书要用的全部工具,都在这个膝盖上。
先说形状。摔之前,这个孩子的膝盖是一块完好的皮肤,这是它的形状。形状,就是长出来、能被认出来的样子。
再说路。这个孩子每天放学走这道坡,跑惯了,脚下有自己的节奏:先快,到坡中间放一点,到坡底再快。路,是一串有先后的步子,一步接一步走出来的。
再说土。他的膝盖长在他的身体上,他的身体七岁,骨头软,皮肤嫩;这道坡在他家楼下,坡底的地砖年久失修;他的妈妈,这时候正在楼上做饭。这些东西缠在一起,就是他这一跤的土。土不是背景。同样一跤,摔在七十岁的奶奶身上,是另一回事;同样的坡,要是地砖是平的,就根本不会有这一跤。土在推。
路撞上了土,裂开了。
裂开之后,膝盖的样子变了:从一块完好的皮肤,变成一块带着口子、血和沙子的皮肤。形状已经变了。
接下来发生什么,你也知道。妈妈把他抱回家,用清水冲,涂药,贴一块创可贴。过几天,口子上结了一层痂。又过十来天,痂掉了,底下是一块新的、颜色浅一点的皮。再过一阵子,只剩一道淡淡的疤。
长出来的新皮,就是回写。回写,是长出来的东西回头改写路和土:那块皮肤从此和原来不一样了,多了一道疤;这个孩子从此跑到那道坡的坡底,会不自觉地慢下来——路也被改写了;妈妈找了物业,那块地砖第二周被换掉了——连土也被改写了。
还有三个词,说的是一件东西在长的时候处在哪个阶段。
摔倒的那一两秒,孩子愣住,还没哭,脑子一片空白,疼、怕、丢脸、想妈妈,全都搅在一起,还没分开。这是一锅粥。一锅粥不是什么都没有,是什么都有,只是还没分开。
结痂的那几天,新皮在底下长,痂在上面盖着,碰一下会疼,挠一下会出血。这是正在成形:最容易出事,也最有生机。
痂掉了,新皮稳住了,疤淡了。这是定型。定型只是一站,不是终点:下次再摔,同一块皮肤还会再裂。
这就是全书的七个词:形状、路、土、回写,一锅粥、正在成形、定型。你不需要背它们,你只需要记得那个膝盖。
现在可以说「缝」了。
那道口子,就是一道缝。可是,缝不是一块皮肤上本来就有的东西。它有一个清清楚楚的来历:路撞上了土,裂开了;形状已经变了;长好的那一步,还没来。
本书采用王德生博士给缝下的定义,这是全书的钉子:
缝,是差异序列(D,也就是路)和特征纠缠(E,也就是土)发生碰撞,出现了裂缝,显露(S,也就是形状)发生改变之后,还没有回写来填补的地方。
用膝盖的话说:孩子跑的路撞上了坡底那块翘起来的地砖,膝盖裂开了;膝盖的样子已经变了;新皮还没长出来。从摔倒到长好之间,那一段,就是缝。
请记住这个定义里的两件事,全书都要用。
第一,缝有生日。它是在某一天、某个地方、因为某一次碰撞裂开的,不是本来就在那儿。
第二,缝住在一段时间里:形状已经变了,回写还没到。所以缝是一段「还没来得及」。它可以很短,像膝盖上的口子,十来天;也可以很长,像一个家族里裂开的关系,几十年。
同一个膝盖,其实裂开了三种缝。
第一种,是样子上的缝。膝盖上那道口子,看得见,摸得着。这是形状的缝,最浅,也最快长好。
第二种,是路上的缝。那几天,这个孩子走路一瘸一拐,跑不了,体育课请假,原来每天放学飞奔下坡的那条路,断了。这是路的缝,要等他重新跑起来,一步一步把节奏找回来。
第三种,是土里的缝。这一跤之后,孩子开始怕那道坡了;妈妈也开始不放心,不让他一个人放学回家。孩子和那道坡之间、孩子和妈妈之间,原来缠在一起的那份信任和放心,被撕开了一道口子。这是土的缝,最深,最难看见,也最慢长好。它要等孩子一次又一次平安地跑下那道坡,要等妈妈一次又一次看见他平安到家。
这三种缝,这本书叫它们:S 的缝、D 的缝、E 的缝。字母你可以忘掉,膝盖、跑步和那份信任,请记住。
现在,请齐泽克进来,看这个膝盖。
他会说:你看,这个孩子原来以为自己是一个完整的、无忧无虑的、会飞奔下坡的孩子。这一跤让真相露了出来:他从来不是完整的,那道口子才是真相。那块创可贴,是幻想,是遮住真相的一层布。
他会接着说:大人们总想让孩子「恢复原样」,这是一个幻想。真正该做的,是让孩子认下这道口子,带着它,换一种眼光看自己。
这段话,有一半是对的。
对的那一半:创可贴确实只是盖住,不是治好;「恢复原样」确实是一个幻想,长好的膝盖不是原来的膝盖,它有一道疤。一个只想把伤口盖起来、假装什么都没发生的大人,确实帮不了孩子。
可是另一半,他漏掉了一件最要紧的事:线底下的肉在长。
那道口子不是这个孩子的「真相」,是他的这一跤。它有生日,有长好的那一天。长好之后留下的疤,不是真相露了出来,是这个孩子从此多了一段经历,他的皮肤、他的步子、他家楼下的地砖,都被这一跤改写过了。
齐泽克看见了裂口,也看见了创可贴,可他不许新皮长出来。在他那里,口子永远在,认下口子、换一种眼光,就是全部能做的事。
这本书要做的,就是把新皮请回来。
膝盖还能教我们最后一件事。
这个孩子的一跤,其实摔在三块地上。
一块是手上碰的:膝盖、地砖、坡、创可贴、药。这是现实界。
一块是心里的「我、你、他」:孩子的怕,妈妈的不放心,母子之间的那份信任。这是自我界。
一块是脑子里想的:「男孩子摔一跤不许哭」「小孩不能一个人放学」这样的规矩和说法。这是理念界。
一件事在一块地上长好了,不等于在另两块地上也长好了。膝盖的新皮长好了,孩子心里的怕还在;心里的怕过去了,妈妈那条「不许一个人回家」的规矩,可能还要再过一年才松。
齐泽克的三大核心思想,正好落在这三块地上:
三块地,三道缝,他说是同一道缝。这本书一块地一块地去看:这道缝,是什么时候、怎样裂开的?它长过没有?他为什么不许它长?
齐泽克有一套自己的词。下面这张表,是一张粗略的预览,每个词后面还有一整章去讲,这里只帮你认个脸:
| 他的词 | 大白话 | 大致对上 | 差在哪里 |
|---|---|---|---|
| 实在界、对抗 | 那道合不上的缝 | 土里的缝 | 他说它永远在,本书说它有生日 |
| 幻想 | 遮缝的那层布 | 形状上的一针 | 他说布下面什么也不会长 |
| 缝合点 | 回头缝上去的那一针 | 回写的一半 | 他只动针线,不动伤口 |
| 主体、否定性 | 「我」是一道裂口 | 自我界的缝 | 他说裂口先于一切,本书说裂口是长出来的 |
| 视差 | 两种看法合不上 | 两种看的位置 | 本书说它们本来就不需要合 |
| 扬弃 | 旧的被消化进新的 | 回写 | 他把它改成了「旧的不变,看的人变」 |
第一个误会:齐泽克是个爱讲笑话的网红,不是严肃的哲学家。不对。他的笑话后面,站着黑格尔、谢林和拉康,站着一套非常严密的想法。本书只拆那套想法,笑话只拿来当例子。
第二个误会:说他「找缝」,就是说他爱挑刺、爱唱反调。不对。找缝是一门真本事,本书先把这门本事记在他名下,再说他找到之后做了什么。
第三个误会:这本书是来「批倒」他的。不对。本书的通例,是把一个哲学家的核心说法,收成一个极限情形:在什么条件下,他说得一点不差。齐泽克也有这样的条件:长好的那一拍被堵死的时候,他的缝哲学就是那种处境的一张精确照片。本书第九编会把这个条件写清楚。他错在把这张照片当成了世界的底片。
带走的话
缝不是真相露了出来,是一跤;它有生日,也有长好的那一天。
编序 这一编四章,写齐泽克这个人。
读一个哲学家,本书的老办法是:先把他的一生写成一条发生序列——在什么土里,沿什么路,长成了什么样子——再拿这条序列去对照他的学说,看两者之间有没有反差。
为什么要先写人,再写学说?
因为一个人的学说,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它是在他那片土里、沿他那条路长出来的。同一句「社会有一道合不上的缝」,由一个在太平年月里长大、一辈子没搬过家的人说出来,和由一个在一个国家的夹缝里长大、亲眼看着这个国家裂开的人说出来,分量不一样,来历不一样,连它该在什么条件下成立,也不一样。
先把人写清楚,就是先给他的学说找到生日。
齐泽克的反差,在这一编里会慢慢露出来:他的一生,是一段接一段长出来的,裂开过,也长好过;可他书里的缝,不许长好。
第 1 章写他的出身:一个社会主义南斯拉夫的独子,一个泡在电影院里的少年。第 2 章写他怎样与「缝」这个词相遇:一篇补了附录才通过的论文,失业的几年,巴黎和他的老师米勒。第 3 章写 1990 年他去竞选的那一次。第 4 章把他三十多年的五十本书排成一行,看它们本身是一条什么样的路。
编末附他的人生序列表。本编对应判决一与判决五,主要提供「人生对学说」这一条线上的证据。
读这一编,有两条规矩要先说在前面。
第一条,生平只写可查的。齐泽克是一个极爱在访谈里讲自己故事的人,他讲的故事,常常一次一个版本。本书凡是出自他本人口述、找不到第二个来源的,都写明「据他本人在访谈中的说法」;年份、名次、学位这些硬事实,查得到的照写,查不准的标〔待核〕。一个拆「本来就在那儿」的书,不能自己先编一个「本来就在那儿」的生平。
第二条,人生对学说,只是一个读法,不是一个罪名。一个人活得和他写的不一样,本书不说他「言行不一」。本书只问一件事:他亲身走过的那种长好,为什么没有走进他的书里?这一问,是替他的学说找缺口,不是替他的为人下判语。
带着这两条规矩,请进第 1 章。
你小时候,家里有没有一些话,大家都知道是说给外人听的?
比如过年时,亲戚问起爸爸的工作,妈妈总说「挺好的,单位很重视他」。其实全家人都知道,爸爸在单位里过得并不顺。可是这句话每年照说,说的人不觉得在撒谎,听的人也不去拆穿。说着说着,好像它也就有几分是真的了。
这种「人人都知道、人人照样说」的东西,每个家里都有。
有的地方,整个国家都是这样的。齐泽克就生在这样一个地方。
1949 年 3 月 21 日,齐泽克生在卢布尔雅那。卢布尔雅那今天是斯洛文尼亚的首都,那时候,是南斯拉夫联邦里斯洛文尼亚共和国的首府。
他是家里的独子。据公开的传记资料,父亲约热·齐泽克是一位经济学者,在政府部门任职;母亲在一家国营企业做会计。父母的出身、家里的政治态度,各家记述详略不一,本书不展开〔待核〕。这是一个普通的、城里的、社会主义国家的知识分子小家庭。
要读懂这个孩子长大的那片土,得先知道他出生前一年发生的事。
1948 年,南斯拉夫的领导人铁托和斯大林决裂。南斯拉夫被赶出了苏联主导的阵营,从此走上一条自己的路:它说自己是社会主义,但不是苏联那种;它搞「工人自治」,工厂名义上由工人自己管理;到了六十年代,它又成了「不结盟运动」的发起国之一,既不站在美国一边,也不站在苏联一边。
这是一个夹在两边之间的国家。东边说它不够社会主义,西边说它不够自由。它自己说自己是第三条路。
这样的国家比东边的邻居松,比西边的邻居紧:西方的电影、唱片、书,在这里更容易看到;说什么、写什么,仍有一条看不见的线。一个少年在这里长大,每天都在练一门功夫:分清哪些话是说给墙听的,哪些话是说给自己人听的。
齐泽克后来在很多地方回忆过这段生活,大意是:在那时的南斯拉夫,官方的那套话,其实没几个人真信;可是大家照样开会、照样念、照样按那一套办事〔据他本人在访谈中的说法,待核〕。
这就是他后来整个意识形态理论的原型。本书第 12 章会细讲他最出名的一个说法:人们明明知道那是假的,照样去做。你想想前面那个过年时的家:「单位很重视他」,全家都知道不是真的,每年照说。放大到一个国家,就是齐泽克少年时呼吸的空气。
用这本书的七个词来看,这是一片什么样的土?
官方的说法,是一个早已定型的形状:「工人自治」「兄弟团结」。人们每天过的日子,走的是另一条路:托关系、找门路、开会时背一套、回家后说另一套。形状和路对不上,中间有一道缝,所有人都看得见,所有人都不提。
这道缝有它的生日。它是在一个国家夹在两个阵营中间、要用一套话同时向两边交代的那些年里裂开的。它也会变:到了八十年代,这道缝越来越宽,宽到最后,整个国家裂成了几块。那是后话,第 3 章再讲。
这里先插一面小旗:他的「社会里有一道合不上的缝」,最早的样本,就是他少年时这片土里的那道缝。这道缝是有生日、会变宽、最后撑裂了的。第 14 章回来拔这面旗:他后来把它写成了一切社会都有、永远合不上的缝。
这种「人人知道、人人照说」的缝,不只长在国家那么大的地方。它在一个班级的家长群里,也长得一模一样。
有一所小学,四年级的班主任在家长群里发了一条通知:「本周六上午学校组织课外阅读拓展活动,本着自愿原则,请有意参加的家长接龙报名。」
到了晚上十点,全班四十二个孩子,接龙接到了四十一个。最后那一个,是陈阿姨家的孩子。陈阿姨周六要上班,她盯着手机犹豫了半个钟头,还是接了龙,后面加一句「谢谢老师辛苦组织」。
没有人在群里说「这不是自愿」。可是每一个人都知道,「自愿」这两个字,在这里不是它字面上的意思。
这和齐泽克少年时的那片土是同一个样子:墙上挂的形状(自愿),和大家实际走的路(全体接龙),对不上;人人看得见,人人不提。更微妙的是:家长们周六真带着孩子去了,还在群里发照片,说「孩子很喜欢」。信,就在做里长出来了。
这道缝也有生日:是不是有一年,有几个家长没报名,孩子在班上被单独点了名?找到那一天,它就不是「本来就在那儿」的了。
这个少年最爱去的地方,是电影院。
据他本人在访谈里的说法,他十三四岁起就迷上了电影,尤其是好莱坞电影,最爱的是希区柯克的《惊魂记》。他最早的理想不是当哲学家,是当导演。他还用超八毫米摄影机拍过一部短片,写的是自己少年时一段痛苦又风流的感情,后来他很不愿意把这部片子拿出来给人看。十八九岁的时候,他放弃了导演梦,改立志当哲学家,他说哲学是他的「第二爱好」〔以上据他本人在访谈中的说法,待核〕。
这段经历,对理解他的哲学,比很多人以为的都重要。
后来齐泽克一半的哲学,是用电影讲的。讲意识形态,他讲《大白鲨》;讲欲望,他讲希区柯克;讲「我」,他讲《黑客帝国》。他还拍过两部电影形式的哲学讲座,一部叫《变态者电影指南》,一部叫《变态者意识形态指南》,他本人就坐在经典电影的布景里讲。
他 1991 年出的《斜目而视》,副题大意是「借通俗文化走进拉康」。书名本身就是一个办法:正面盯着看,一样东西看起来平平整整;斜着眼睛看过去,那道藏起来的接口才露出来。他在书里拿侦探小说、恐怖片、希区柯克的镜头,一段一段去讲拉康那些最难啃的概念〔副题译法与章节安排待核〕。
这不只是一个人的爱好。电影这门手艺,本身就和「缝」有关。
你看一部电影,觉得它是一个完整的、连续的故事。其实它是一段一段拍下来,再剪开、接起来的。
演员在这个镜头里走进门,下一个镜头已经坐在桌边。中间走过去的那几步,没有拍,被剪掉了。可是你看的时候一点也不觉得少了什么,你的眼睛和脑子,自动把两个镜头接上了。
一部电影,由几百几千个这样的接口组成。每一个接口都是一道缝。好的剪辑,让你看不见缝;坏的剪辑,让你「出戏」。
后来的电影理论里,真的有一个专门的词,管这件事叫「缝合」:观众是怎样被一个一个镜头「缝」进故事里去的。这个词,是从齐泽克后来的老师米勒那里借过去的。第 2 章会讲这个巧合,它不完全是巧合。
一个少年在黑漆漆的电影院里坐了很多年,看的就是一门把缝藏起来的手艺。他后来一辈子做的事,反过来:把藏起来的缝,一道一道指出来。
这一章还没进入他的学说,只是写他长大的土。但有一件事,可以先记在他名下。
一个在「人人知道、人人照说」的空气里长大的人,最早学会的本事,就是看出说法和日子之间的那道缝。这是一种很真实的看见。很多人一辈子生活在这样的缝里,却从没意识到它是一道缝,以为日子本来就是这样。齐泽克意识到了,而且后来把它讲给了全世界听。
用本书的话说:他看见了,那些看起来天经地义的说法,是在一片具体的土里长出来的,和人们真正走的路之间,有一道没对上的口子。这是在替「发生」干活。
写到这里,替齐泽克想一想:他读了这一章,会怎么回嘴?
他大概会说:你们把我的理论往我的童年上一放,就以为找到了它的「生日」,这是最省事的读法。广告里说「做你自己」,人人知道那是卖东西的话,人人照样买——这也在南斯拉夫吗?我的少年时代不是我理论的边界,只是我最早撞见它的地方。一样东西在哪里被发现,不决定它在哪里成立。
这个反驳,本书认一大半。
认的是:「人人知道、人人照说」确实不只长在南斯拉夫,上面那个家长群就长在今天。本书不拿他的出身去缩小他的发现。
不认的那一小半:「到处都有」和「永远合不上」是两回事。具体到某一个班,它有生日;也可能有一天,新来的班主任真把它改成了自愿,第二学期接龙只接到二十几个,也没有谁被点名。那一道就长好了。常见,不等于不动。第 14 章会拆细。
那么,这一处,开的是哪扇门,关的是哪扇门?
开的门,是路。他从小就看见,人们实际走的路,和挂在墙上的形状,不是一回事;而且,人们照着那条路走下去,信也就慢慢长出来了。这是后来他理论里最好的一块。
这一章里,门还没有关。关门,要等他后来的书:他把自己少年时这道有生日、会变宽、最后撑裂了的缝,写成了一切社会都有、永远合不上的缝。那是第四编的事。
这里只提醒一件事:一个人最早看见的那道缝,往往会成为他一辈子看一切的眼镜。齐泽克少年时的缝,是一道「谁都不提」的缝。这样的缝,最显眼的特征就是它不动:大家不提它,它就一直在那里。一个在这种缝旁边长大的人,很容易把「不动」当成缝的本性。
可是,缝不动,往往不是因为它本来就不会动,是因为长好的那条路被堵住了:没人敢提,就没人去补;没人去补,它就只能一直裂着。
你家里也有一两句「人人知道、人人照说」的话吧。
这一章不急着给做法,只请你做一件事:把这句话写下来,然后在旁边写上它的生日——它是从哪一年、因为哪件事开始这样说的?
你会发现,这句话不是本来就在那儿的。它有来历。那一年,家里出了一件事,大家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就发明了这句话来应付。说着说着,它就定型了。
一道缝有了生日,你就可以问下一个问题:这么多年,它为什么一直没有长好?是谁、是什么,堵住了长好的那条路?
如果你想明天就试,可以照下面这张小卡片来填。拿前面的家长群作范例:
那一步走出去之后,同一个地方还裂不裂,才是要看的。这个问题,全书都会回来问。
带走的话
他最早看见的那道缝,是一道谁都不提的缝;谁都不提的缝,看起来就像永远不会动。
小账
开门:路——人们实际走的路和墙上挂的说法不是一回事,信在做里长出来。关门:本章未关,小旗插在第 14 章。
这一针:泄压,还是长肉?——「人人照说」本身是一针泄压:说出来,大家松了,底下的缝没动。
你上学时,有没有这样交过一次作业?
老师布置写一篇读后感,你写了自己真实的想法,写得很投入。交上去,老师退回来,说:观点有问题,后面加一段「正确的认识」,才能给分。你不服,可你需要这个分。于是你在文章最后补了一段,写得规规矩矩,和前面的你几乎是两个人。
作业过了。可那一页补上去的东西,一直留在那儿,像一块打在衣服上的补丁。
齐泽克年轻时,交过一份这样的作业。只是那份作业,是他的硕士论文。
齐泽克在卢布尔雅那大学读的是哲学和社会学〔待核〕。
他硕士论文写的,是当时在法国最热闹的一批思想家:拉康、德里达、克里斯蒂娃,还有别的一些欧陆哲学家。放在今天,这是很正常的题目;放在七十年代的南斯拉夫,就不太合时宜了。这些人不是马克思主义者,有的在官方看来,还有点可疑。
据现有的中文资料,这篇论文写得才华横溢,可是学校不肯给他学位,直到他同意在论文后面加一个附录,对这些哲学家做一番「充分的马克思主义批判」,才算通过。即便修改了论文,学校还是认为他不适合任教。英文的传记资料说法大体一致:这篇论文被当局批为「非马克思主义」的〔论文题目、通过年份与附录细节待核〕。
一个年轻人,按照自己真正的兴趣写了一篇论文,为了通过,在后面补了一页和自己不一样的话。补丁打上了,门还是没开。
这之后,齐泽克有好几年没有找到大学的教职。据常见的记述,他在南斯拉夫人民军服过兵役,做过翻译,靠零零碎碎的活养活自己,直到七十年代末,才进了卢布尔雅那的一个社会学研究所做研究员〔服役地点与年限、入所年份待核〕。1981 年,他在卢布尔雅那大学拿到了第一个博士学位,论文写的是法国结构主义在理论与实践上的意义。
这几年,在他的传记里常常一笔带过。可是用这本书的眼光看,这是他一生里最清楚的一次「裂开」。
他的路,是法国的新思想:拉康、结构主义、精神分析。他的土,是七十年代南斯拉夫的大学体制和意识形态。路撞上了土,裂开了:论文要打补丁,教职的门关上了。
他的样子也变了:从一个前途看好的优秀学生,变成了一个在体制边上打零工的人。
路和土撞出了裂口,形状变了,接下来要看的,是回写:这道缝,后来怎样了?
后来的事,是这样的:齐泽克去了巴黎,跟着雅克-阿兰·米勒学精神分析。
米勒是拉康的女婿,也是拉康思想的继承人和整理者。拉康的研讨班讲稿,很多就是经米勒之手整理出版的。齐泽克在巴黎的这段时间,是在八十年代前半期;他在巴黎第八大学拿到了第二个博士学位,指导老师就是米勒,论文用拉康的眼光去读黑格尔、马克思和英美的分析哲学家克里普克。这个学位是 1985 年还是 1986 年,各家记述不一〔待核〕。
这里有一个巧合,值得停下来说一说。
早在 1966 年,米勒还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学生,在拉康的研讨班上做过一次发言,后来整理成文,题目就叫《缝合》〔发言与刊出年份待核〕。他要讲的是:一个说话的人,是怎样被「缝」进一串符号里去的。一串符号中间,有一个空缺的位置,说话的人就被缝在那个空缺上。
用大白话转述米勒的意思:你说「我」,这个「我」字,不是你本人,是一串话里给你留的那个空位子;你一开口,就被缝了进去。
三年后,法国的一位电影评论者把这个词搬进了电影理论,用来讲前一章说的那件事:观众是怎样被一个一个镜头「缝」进故事里去的〔评论者姓名与刊物待核〕。从此,「缝合」成了电影理论里的一个常用词。
所以,当那个在卢布尔雅那的电影院里泡大的少年,走进米勒的课堂,他遇到的是一个老朋友:他看了一辈子的那门剪和接的手艺,在这里有了一个哲学的名字。
「缝」这个字,从两头同时走进了他的生命:一头是他最爱的电影,一头是他最重要的老师。
从巴黎回来以后,齐泽克的日子,一点一点长了出来。
他和几位朋友,在卢布尔雅那一起读拉康、读黑格尔,办刊物,组织讨论。一群人慢慢长成了后来被称作「卢布尔雅那学派」的圈子,里面有多拉尔、祖潘契奇等人〔成员与年份待核〕。1989 年,他的第一本英文书《意识形态的崇高客体》在伦敦出版,一出手就定了他后来三十年的调子,他从此走向世界。
回头看,这是一段很漂亮的回写。
论文被迫打的那块补丁,教职关上的那扇门,没有把他困死。他换了一条路,走到巴黎,又走回来;他在体制边上,和朋友们一起长出了一个新的小天地,一个学派,一份刊物,一种新的读法。那道裂开的缝,不是被一针补上的,是被一段新长出来的生活填上的。这片土从此不一样了:卢布尔雅那,因为这群人,成了世界上读拉康、读黑格尔的一个重镇。
这正是这本书说的回写恢复:裂开了,形状变了,然后一段新的路走熟了,一片新的土长厚了,缝长好了,留下一道疤——那块补丁,他后来讲起来,成了一个笑话。
这种长好,不只发生在哲学家身上。
有一个叫小叶的姑娘,师范毕业那年,考了两次县城的教师编制,两次都在面试刷下来。第二次,考官私下跟她说:你讲得是好,可是讲法太「野」,不合评分表。
她没有再考第三次,去县城一家书店当了店员,每天上架、收银、拖地。那两年,是她的补丁和关上的门。
可是在书店里,她做了一件没人要求她做的事:每周六下午,把店里最里面那张旧桌子擦干净,给来蹭书看的小学生讲绘本。一开始只有三四个孩子,后来家长也坐下来听,再后来,有家长问:能不能多讲一次?收点钱也行。
第四年,她租下书店二楼,开了一个小小的阅读班。县里的小学,开始请她去给语文老师讲怎么带孩子读整本书。当年那张评分表上嫌她「野」的讲法,成了她的招牌。
小叶和齐泽克,隔着几十年、几千公里,走的是同一条线:路撞上土,裂开;在体制边上找到一小块地,把土一点点长厚;长好了,当年那道裂口,成了可以笑着讲的来历。
小叶的缝,不是一针补上的。她没有说服自己「编制本来就是骗局,认了吧」。她的缝,是一个周六接一个周六长好的。
现在,这本书的第一次反差出现了。
齐泽克自己的一生,在这一段里,是一次完整的长好:裂开,换路,长出新的土,长好。
可是他后来书里的缝,不许长好。
在他的书里,缝永远在,早已在,不可能合;解决只能是换一个眼光、再缝一针。他亲身走过的那种「一段新生活把缝填上」的路,在他的理论里找不到位置。
这是一个很常见的反差。本系列写过的许多哲学家都有:康德的一生是一个人一点一点长出来的,他的书却说认识的形式先天就在;柏拉图办学园、写对话、八十岁还在改稿,做的是发生,说的却是发现。
齐泽克的一生是回写的,他的书里不许回写。
这是本书对他的一个读法,不是一个结论。第 4 章会把他三十多年的书排成一行,看这条线后来怎样走。
说这一章之前,先说清楚:这不是说齐泽克「说一套做一套」。
一个人自己的生活长好了,不等于他就必须在书里承认一切都能长好。他完全可以说:我运气好,遇到了米勒,遇到了一群朋友;大多数人没有这样的运气,他们的缝就是合不上。这是一个严肃的理由。
本书承认这个理由有分量。缝长不长得好,确实看土:有没有朋友,有没有一个能去的巴黎,有没有一份能办的刊物。土薄的地方,缝真的很难长好。
可是正因为如此,缝才不是世界的底。缝长不长得好,取决于土;那么,要问的就不是「缝是不是永远在」,而是「这片土为什么这么薄,怎样才能让它厚一点」。这一问,是回写的问法,不是缝补缝的问法。
齐泽克还有第二个、更厉害的反驳,直接冲着「长好」这两个字来。
他会说:你说我「长好了」,小叶「长好了」,这是站在今天往回看才说得出来的。当年拖地的小叶并不知道自己在「长」,她只是在熬;是阅读班开起来了,她回头一看,才把那两年缝成一段「来历」。意思是回头缝上去的——这是我从拉康那里学来的最要紧的一课。你说的回写,不过是事后的那一针。
这个反驳,本书认一半。
认的是:讲出来的那个「来历」,确实是事后回头说的。当年的小叶不会说「我在长」,当年的齐泽克也不会说「我在回写」。人总是站在后面,才把前面的日子讲成一条线。这一点他说得对,而且说得比很多人都清楚。第 15 章讲「回头缝上的那一针」,会把这一半记在他名下。
不认的是另一半:说出来的来历是事后的,不等于那两年里什么都没长。小叶讲绘本的那几十个周六,是一个一个真的发生过的;那些孩子、那些家长、书店老板点头的那一天,不是她事后编出来的。讲法是事后缝的,肉是当时长的。把两件事混成一件,就会以为「只有说法,没有肉」。
换个讲法,那几十个周六还在。针可以拆,肉拆不掉。
你有没有交过一份打了补丁的作业?不一定是论文,也许是一份按领导意思改过的方案,也许是一次为了过关而说的违心话。
请回想一下:那块补丁,后来怎样了?
有一种结局,是它一直在那儿,你每次想起来都硌得慌,也从此不敢再写真话。这是缝补缝:补丁打上了,缝还在,长的劲没了。
还有一种结局,是你后来换了一条路,找到了能说真话的地方,慢慢长出了自己的一块天地。回头再看那块补丁,它成了一个可以笑着讲的故事。这是回写:缝被一段新生活填上了,留下一道疤。
两种结局,差的不是那块补丁,差的是后来有没有一条路可以走、有没有一片土可以长。
如果你的那块补丁,至今还硌得慌,可以试这三步:
第一步,找「书店最里面那张桌子」:一个没人管、也没人要求你的小角落,能把被补丁盖掉的那点真东西拿出来用一用。一个兴趣小组、一份没人看的周报,都算。
第二步,定频率,不定目标。「每周六下午」比「我要开一个阅读班」管用。频率是路,目标只是形状。
第三步,每隔一个月问一句:同一个地方,还硌不硌?硌得轻了,是肉在长;一样硌,换一张桌子再试。
带走的话
「缝」这个字从电影和老师两头走进他的生命;他的一生把缝长好了,他的书却不许缝长好。
小账
开门:他的一生在这一段是一次完整的长好——裂开,换路,长出新的土。关门:他的书里,这样的长好没有位置;小旗插在第 4 章。
这一针:泄压,还是长肉?——论文后面补的附录,是泄压的一针;去巴黎、回来、办学派,是长肉。
你读书的时候,班上有没有这样一个同学?
平时他最爱说:班干部都是老师的传声筒,班委会就是走个形式,谁当都一样。说得头头是道,大家都觉得他看得透。
到了期中改选,他自己报了名,站到讲台上发表竞选演说。
台下有人小声笑:你不是说班委会没用吗?
他不慌不忙地说:正因为没用,才要有人上去,让大家看清楚它有多没用。
这个同学最后没选上。可是大家都记住了那一幕。
齐泽克也有过这样一幕。只是他竞选的,不是班委,是一个国家的最高领导机构。
先讲那几年的土。
八十年代的南斯拉夫,经济越来越难,各个共和国之间越来越不和。铁托在 1980 年去世以后,那套「兄弟团结」的说法,靠一个人撑着的那部分没了;各个共和国之间,原来缠在一起的利益、习惯和信任,一年比一年松。
这正是第 1 章插下小旗的那道缝:墙上挂的形状和人们走的路对不上。到了八十年代后半,这道缝越来越宽。
斯洛文尼亚是南斯拉夫里最靠西、最富、最想往西欧靠的那一块。八十年代中后期,卢布尔雅那出现了一批很活跃的青年刊物、朋克乐队、艺术团体和民间运动,其中一份叫《姆拉迪纳》的青年杂志最出名,言辞越来越大胆〔刊名译法与细节待核〕。1988 年,几个与这份杂志有关的人被军方逮捕、受审,引发了斯洛文尼亚全境的抗议〔待核〕。
齐泽克就在这片土里。据常见的记述,他那几年给这类刊物写专栏,参加各种民间讨论和运动,是当时卢布尔雅那知识界和反对派里很活跃的一个人〔待核〕。
1990 年,斯洛文尼亚举行了第一次多党选举。
那时,斯洛文尼亚共和国的最高领导,是一个四人组成的集体主席团。齐泽克作为自由民主党的候选人,参加了主席团成员的竞选。据现有资料,他得了第五名,差一名没有进入主席团。英文的传记资料也是这样写的:他以第五多的票数,险些当选〔党名沿革与具体票数待核〕。
他后来说起这件事,大意是:幸好没选上。当选了就要每周开会,要应付无聊的社会义务,一天要干二十四小时;他对那份影响和权力并不稀罕〔据他本人在访谈中的说法,待核〕。
第二年,1991 年,斯洛文尼亚宣布独立。南斯拉夫开始解体,接下来是在其他地方打了很多年的仗。
据说他对斯洛文尼亚独立这件事,心里很矛盾:理论上他不赞成民族独立,却接受独立带来的那些政治上的好处,花了很长时间才平复这份不安〔据现有中文资料,待核〕。
一个哲学家参加过一次地方选举,没选上,这件事本身不稀奇。它值得单独一章,是因为它和他的学说之间,有一个很奇妙的对照。
他的学说里,有一句很出名的话,是从拉康那里接过来的:「大他者不存在。」
「大他者」这个词,第 13 章会细讲。这里先用大白话说:大他者,就是那个大家心里默认的、在上面看着、替所有人记账、给所有事下结论的「大家」。一个国家的权威机构,一套公认的规矩,一个「社会上都这么认为」,都是大他者的样子。
说大他者不存在,意思是:这个在上面看着、替所有人记账的「大家」,其实是一个空位子。没有谁真在上面记账,是大家都假装有人在记,它才起作用。
这句话在那几年,还有一个政治上的近亲。法国政治哲学家勒福尔讲过一个很有名的看法,大意是:民主和旧式王权最大的不同,在于权力的那个位置是空的——国王坐在那里的时候,位置和人长在一起;到了民主,谁坐上去都只是暂时借坐,位置本身不归任何人〔出处书名待核〕。齐泽克在他 1991 年前后的书里,多次借用这个说法,来讲他亲眼看着的那场转变〔具体书目与页码待核〕。
1990 年,一个一直说「大他者不存在」的人,去竞选一个大他者的座位。
用这一章开头那个班上同学的话说:正因为那个位子是空的,才要有人上去,让大家看清楚它是空的。
用这本书的眼光,1990 年前后的斯洛文尼亚,是一道非常清楚的缝。
路:一批年轻人、知识分子、艺术团体,一步一步走出了一条新路——办刊物,开讨论,组党,要选举。
土:一个联邦国家的体制,几十年缠在一起的利益、习惯和军队,和一个刚刚去世的强人留下的空。
路撞上了土,裂开了。形状开始变:一个共和国从南斯拉夫的一部分,变成了一个要自己选领导人的地方,再变成一个独立的国家。
回写还没来:新的国家机构刚刚搭起来,新的规矩还没长熟,新的土——一个独立的斯洛文尼亚社会——还要很多年才能长厚。
齐泽克站的地方,正好就在这道缝上。他是走那条新路的人之一,又是最早指出「那个座位是空的」的人之一。
这里要把公道还给他:在一个国家正在裂开的那几年,说出「在上面记账的那个大家其实是空的」,是一种非常真实的看见。旧的大他者确实在塌,新的还没立起来,那一刻,人人都能感到头顶上是空的。
本书只拆这件事在论证上的形状,不对那段历史表态。那几年的是非,留给研究那段历史的人。
接下来的事情,是这一章真正要说的。
斯洛文尼亚这道缝,后来长好了,而且长得比它的邻居们都顺。
它独立之后,1991 年夏天那场仗,前后只打了十天左右就结束了〔具体起止日期待核〕。它慢慢建起了自己的议会、法院、货币;2004 年加入欧盟,2007 年用上了欧元。一套新的规矩,在一片新的土里,一年一年长熟了。它不是完美的,可是它确实长出来了:路走熟了,土长厚了,形状稳住了。
这一段,正是回写。
同一片土上,同一个时代,同一个人亲眼看着:一道缝,从裂开到长好,用了十几年。
可是在他的书里,大他者的座位永远是空的,社会的缝永远合不上。
这是本书的第二次反差:第 2 章是他自己的一生长好了,第 3 章是他自己的国家长好了。两次,他都在场;两次,他的学说都没有把这种长好收进去。
国家太大,换一张小桌子看同一件事。
有一户人家,兄妹四个,几十年来,每年清明回老家上坟,都是父亲一个人张罗:哪天回,谁开车,买什么,在哪家吃饭,都是他一句话。四个孩子嘴上常说「爸就是爱管事」,心里其实都靠着他。
父亲走后的第一个清明,家里的群安静了半个月。没有人说哪天回。大哥觉得该二姐定,二姐觉得长子该出头,小弟干脆说「你们定了告诉我」。那个一直坐在上面、替全家记账拍板的位子,空了。
那一年,四个人最后是各回各的,在坟前碰见了,有点尴尬。
这就是一道缝:原来缠在一起的那份「有人张罗」的放心,被撕开了。形状也变了:一个「以父亲为中心」的家,变成了四个小家。
第二年,二姐在群里发了一张表:今年我来,明年大哥,后年三妹,再后年小弟,轮流做东;谁做东谁定日子,别人跟着。没有人反对,也没有人特别热心。可是那一年,四家人又坐到了一张桌上。第三年,轮到大哥,他破天荒订了父亲生前最爱去的那家馆子。第五年,轮值表已经不用再发,大家都记得今年该谁。
那个位子还是空的:没有谁接替父亲成为新的「一句话算数的人」。可是缝长好了。长好的办法,不是再找一个人坐上去,也不是大家认下「反正没人管了」,而是长出了一种新的缠法——轮着来。
齐泽克说对了一半:那个位子确实是空的,而且看清它是空的,比假装父亲还在、硬推一个人坐上去要诚实。
他漏掉的一半是:位子空着,不等于缝合不上。一片土能在空位子周围,长出一种新的缠法。斯洛文尼亚后来那套「谁坐上去都只是借坐」的规矩,走熟了,也是这样一种缠法。
照例,先把他的理由说足。
他会说:你说的那个「长好」,只是一个新的大他者立起来了,是一层新的幻想。欧盟、欧元、议会,统统都是新的遮缝的布。人们照样明知是假、照样去做。缝没合,只是换了一块布盖着。那一家的轮值表也一样:它不过是一个新的、没有脸的大他者,大家照表办事,谁也不敢不轮。
这个理由,有一半本书认。新的规矩确实也会有它自己的问题;新的国家也会有新的人人知道、人人照说的话。形状定型之后,下一道缝会在别处裂开。这是真的。
可是另一半,本书不认。
一道缝长好之后,在别处又裂开了一道新的,这不说明缝永远在原地;恰恰说明缝在动:它有生日,有长好的那一天,下一道有下一道的生日。一个老人三十年里摔过三次跤,不说明他的膝盖上有一道永远合不上的口子,说明他摔过三次,长好过三次。
把「新的缝又裂开了」读成「原来的缝一直都在」,就是把三次跤读成了一道口子。这是缝哲学最常见的一个读法,第 14 章会细拆。
至于那张轮值表是不是「新的大他者」,有一个办法可以看:有一年小弟家孩子高考,他说「今年我实在张罗不了」,大哥二话没说接了过去。一张照表执行、谁也不敢不轮的布,经不起这一下;一片长厚了的土,经得起。
你所在的单位、社区或者家族,有没有经历过一次「换届」?
旧的规矩塌了,新的还没立起来,那段时间,人人觉得头顶是空的,谁说了都不算。
请回想一下:后来怎样了?
如果后来新的规矩慢慢立起来了,有人管事,事情又顺了,请你把这段时间记成一道缝:它是哪一年裂开的,哪一年长好的,中间用了多久。
如果它一直没立起来,请你问第二个问题:是什么堵住了?是没有人愿意去管,还是管的人一直在换,还是大家都说「反正谁上去都一样」,于是谁也不上去?
最后这一种,就是缝补缝的一种样子:一句「谁上去都一样」,泄掉了所有人去长的那股劲。
如果你眼下正站在一个空位子旁边,可以学那位二姐,做三件小事:
一,不急着找「新的一句话算数的人」,先把要办的事列出来——日子、人、钱、地方。
二,把事排成轮流,写清谁先谁后,发出去,不求人人叫好,只求没人反对。
三,一年后回头看:有没有人主动替别人顶了一回?有,就是土在长厚;没有,就是表还只是一层布,再等一年,或者换一种排法。
带走的话
一个说「大他者不存在」的人,去竞选大他者的座位;他亲眼看着一道缝长好,书里却不许它长好。
小账
开门:他在一个国家裂开的那一刻,看见了头顶上那个空了的座位。关门:他亲眼看着这道缝长好,书里的座位却永远空着;小旗插在第 13、14 章。
这一针:泄压,还是长肉?——「幸好没选上」是一句聪明的泄压;斯洛文尼亚后来十几年的建制,是长肉。
如果你坚持写日记,写了三十年,有一天把它们从柜子里搬出来,一本一本排在桌上,从第一本翻到最后一本,你会看见什么?
你会看见字变了,看见烦心的事变了,看见身边的名字变了。
你还会看见一件更要紧的事:有些话,你三十年里一直在说。二十岁时写「我总是没法跟父亲好好说话」,四十岁时还在写,五十岁时写的是「我到现在也没法跟他好好说话」。
一句话说了三十年,写法越来越成熟,越来越有洞察,可那件事本身,三十年没动。
齐泽克的书,排在桌上,就是这样一份日记。
齐泽克写了多少书,连他的读者都说不清,常见的说法是五十本以上,还有大量的文章、访谈和演讲。下面只挑与本书母题有关的几本,按出版年排成一行(英文版年份,个别待核):
| 年 | 书 | 本书关心的那一处 |
|---|---|---|
| 1989 | 《意识形态的崇高客体》 | 社会有一道合不上的缝,幻想遮着它;穿越幻想 |
| 1991 | 《斜目而视》《他们不知道他们在做什么》 | 用通俗电影讲拉康;享乐是被组织出来的 |
| 1993 | 《与否定性共处》 | 书名本身就是态度:与缝待在一起 |
| 1996 | 《不可分割的余数》 | 读谢林:秩序之前的那股旋转 |
| 1997 | 《幻想的瘟疫》《自由的深渊》 | 幻想无处不在;谢林的深渊 |
| 1999 | 《敏感的主体》 | 「我」是一道裂口;行动 |
| 2000 | 《偶然性、霸权、普遍性》(与巴特勒、拉克劳合著) | 三个人当面吵:缝是不是非历史的 |
| 2006 | 《视差之见》 | 两种看法之间合不上;驱力绕圈 |
| 2012 | 《少于无》 | 读黑格尔;扬弃改义;「失败得更好」 |
| 2014 | 《绝对反冲》 | 向下的扬弃,不死的缝 |
| 2020 | 《连线大脑中的黑格尔》 | 人脑接上机器以后,「我」会怎样 |
| 近年 | 一批谈当下政治与局势的书 | 坚持,而不求赢〔书名与年份待核〕 |
这张表只是一张地图,不是全部。每一本后面,第四、五、六编都有专章去拆。
有两本的书名,值得多看一眼。
1991 年那本《他们不知道他们在做什么》,书名呼应马克思《资本论》第一卷讲商品交换的一句话:「他们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但是他们这样做了。」齐泽克在《崇高客体》里把它翻了一个面,大意是:今天的人不是不知道,是知道得清清楚楚,照样去做〔页码待核〕。第 12 章细讲这一翻。
2012 年那本《少于无》,英文版一千多页〔页数待核〕,是他写黑格尔最厚的一本。书名本身就是一句判语:比「什么都没有」还少一点。第 27 章专讲这笔欠账。
把这些书连起来看,有一条线非常清楚。
从第一本到最近一本,那道缝一直都在,而且一直是同一道。1989 年,它叫「社会的对抗」;1999 年,它叫「主体的裂口」;2006 年,它叫「视差」;2012 年,它叫「少于无」;2014 年,它是「不死的」。名字换了很多,它的样子没变:永远在,早已在,不可能合。
变的是针法。
1989 年,他的针法是「穿越幻想」:认清遮缝的那层布是布,人就松了。那时候,他似乎还相信,认清之后,有什么会松动。
2006 年,针法换成了「驱力」:不再追一个追不到的东西,而是绕着那道缝打转,在打转里得到满足。满足,改在了转圈里。
2012 年,针法是「失败得更好」:再失败一次,失败得比上一次好一点。这句话出自贝克特晚年一篇很短的散文《向着更糟去呀》(1983),大意是:试过,失败过,不要紧,再试,再失败,失败得更好〔篇名译法待核〕。本书开写前查过的材料显示,《少于无》里引了这句话(据书评所注在第 392 页,待核原书);2019 年,他和祖潘契奇、多拉尔在卢布尔雅那大学主持的哲学暑期学校,题目就叫「失败得更好!」,主办方说明,这个题目针对的是批判思想和解放政治遭遇的失败。
到了近年,据一篇书评对他一本近作的概括:书里的教训不是希望,而是忍耐;他笔下的列宁并不获胜,只是坚持,在这份坚持里,找到现代政治仅剩的尊严〔书名待核〕。
这一行排下来,是这样的:
认清了就会松 → 绕着转就是满足 → 失败得更好 → 坚持,不求赢。
三十多年,每一针都比上一针更精致,更诚实,更有洞察。可是长好的希望,一针比一针少。
这条线,放在一家小店里看更清楚。
街口有家包子铺,开了十几年,老板姓方,爱琢磨。
每天早上七点到七点半,店门口排长队,上班的人等不及,骂一句就走。十几年的老毛病:一笼包子蒸十二分钟,一个人又包又收钱,高峰怎么也赶不上。
方老板知道这个毛病。他的办法,是改菜单牌。
头几年,他把手写牌换成灯箱,字大了。又过几年,改成「套餐一、二、三」,一喊号就行。再后来,做了二维码,排队先扫码,还配一句很诚恳的话:「高峰稍慢,请多包涵。」顾客看了都笑,不好意思再骂了。
十几年,菜单牌一次比一次聪明,一次比一次体贴。可是七点到七点半,那一笼包子,还是蒸十二分钟;还是一个人又包又收钱。
直到有一年,他儿子放假回来帮忙,说了一句:「爸,你前一天晚上多包两笼冻着,早上六点半先蒸上,再请个人早上专门收钱,不就行了?」
冬天,队短了一半。
菜单牌是针法,一针比一针精。儿子动的是蒸笼和人手:路和土。
齐泽克的书,像那一排越来越聪明的菜单牌——「高峰稍慢,请多包涵」,多像「失败得更好」。可是他从不去动蒸笼。
用本书的七个词看,这一行书,本身就是一条路。
一本书接一本书,一步接一步,有先后,有方向。这条路的方向,不是「缝越来越小」,而是「与缝相处的办法越来越高明」。
这里要特别小心,不要说过头。
一个思想家三十年不改他的核心主张,这本身不是罪过。很多伟大的思想家都是这样:一辈子守一个问题,越挖越深。本书不因为他「一直在说同一件事」就判他错。
本书要看的,是另一件事:这条路走下来,回写有没有发生?
回写的意思是:长出来的东西,回头改写路和土。一个人写了三十年书,如果他后来写的东西,回头改写了他前面的主张,让「缝」这个概念本身变了样——比如变得有生日,变得能量宽窄,变得能长好——那就是回写发生了。
从这一行书看,这一种回写,没有发生。缝的名字变了,针法变了,缝本身的样子三十年没变。发生回写的,只有针法:一代针法被下一代更精的针法替换。
这正是母题的第三段:解决是缝补缝,而缝补缝走下去,长的劲一针比一针少。
替他把话说足。
他会说:你说「缝没变」,是把重复读成了原地踏步。可是重复从不是原样再来一遍:同一道缝,第十次去碰,碰的人已经不是第一次的那个人;每一次回来,都把前面所有的回来改写了一遍。这是我从黑格尔那里学来的:真正的东西,是在一次次回返里才成为它自己的。你要的「缝本身变了样」,是一种太天真的进步观。
这个反驳,本书认一半。
认的是:重复确实不是原地踏步。那个写了三十年日记的人,五十岁写「我到现在也没法跟他好好说话」,和二十岁写的那一句,确实不是同一句——多了三十年的分量。齐泽克每一次回到那道缝,看见的东西确实更多了。
不认的是:回返改写的,只是回返的人,不是那道缝。「看的人变了」,恰恰就是他后来给扬弃下的新定义(第 30 章)。方老板一次比一次懂他的顾客,牌子一次比一次体贴,这是真的;可是那一笼包子,还是蒸十二分钟。本书问的,一直是那一笼包子。
还有一个办法,能让他这个反驳变成真的:如果哪一天,他的某一次回返,让他写下「这道缝是某一年、因为某件事裂开的,在某种条件下会长好」,那就是回返改写了缝本身。导读第五节写下的第一条死法,等的就是这一天。
前面三章,本书看到了两次反差:他的一生长好了(第 2 章),他的国家长好了(第 3 章),他的书却不许缝长好。
这一章,看到的是一次吻合。
他的书,排成一行,恰恰就是他学说的一份实录。
他说:解决是缝补缝,缝永远在原地。他三十多年的著述,恰恰就是一针接一针的缝补缝,缝一直在原地。他说:失败得更好。他的书,确实一本比一本「失败得更好」——更深,更诚实,也更不指望成功。
一个思想家的书,活成了他自己学说的样本。这在本系列写过的哲学家里,不多见。
这本书不把这件事当成讽刺。它更像一份证词:在一个把长好的那一拍关掉了的学说里,一个极有才华、极勤奋的人,能走到哪里。他走到的地方,正是「失败得更好」,和「坚持,不求赢」。
这个地方有它的尊严。可是,它不是唯一的去处。
书评者还提到一件小事:齐泽克自己承认过,他写《斯巴达克斯》这部电影之前,没有看到结尾;写《阿凡达》之前,一部都没有看过(据书评所述,待核原出处)。
这件事常被当成笑话讲。本书想拿它作一个很小、但很准的旁证。
一个例子,本来应该能回头改写一个论点:你看了整部电影,发现它和你的论点对不上,你就得改论点。这正是例子的用处,也是回写在读书写作里的样子。
一个不看完就写的例子,不许回头。它只负责把论点缝好。
2000 年,巴特勒在和他、拉克劳三个人合写的那本书里,正是这样批评他的。据对这场争论的常见概括:巴特勒认为齐泽克是一个黑格尔式的形式主义者,只是把自己的那套形而上学套到文化上;他不关心他所举例子本身的具体性,只挑那些能为他的论点服务的例子。齐泽克反过来指责巴特勒是康德式的形式主义者。
两个人谁更对,本书不裁。本书只记下一件事:连和他同一阵营、同样批评「本来就在那儿」的人,也看出了他的例子不许回头。
把你自己写过的东西排成一行吧。不一定是日记,也可以是这些年的工作总结、年终感言、朋友圈里每年生日那天写的话。
然后找出那一句你说了很多年的话。
问两个问题:
第一,这句话的写法,是不是越来越成熟、越来越有洞察?如果是,这是好事,说明你一直在想它。
第二,这句话说的那件事本身,这些年动了没有?如果没动,请你看一看:你这些年越来越高明的,是不是只是说它的办法?
说得越来越好,事情一点没动,这就是缝补缝。
发现了这样一句话,就学方老板的儿子,问第三个问题:我的「蒸笼」在哪里?哪一样是实打实的步子、实打实的人和东西?挑最小的一样,动它一下。比如「我总是没法跟父亲好好说话」:别再琢磨怎么开口,先把每周打电话的时间,从周日晚上九点他困了的时候,挪到周六中午他刚吃完饭的时候。连试四周,再看今年那一句,写法变没变。
带走的话
把他的书排成一行,就是他学说的一份实录——缝没变,针越来越精,长的希望一针比一针少。
小账
开门:三十多年守一个问题,越挖越深,一本比一本诚实。关门:缝本身的样子三十年没变,回写只发生在针法上。
这一针:泄压,还是长肉?——「失败得更好」是最高明的一针泄压:它让人在失败里有了尊严,也让人不再指望长好。
| 段 | 年份 | 土 | 路 | 形状 | 缝与回写 |
|---|---|---|---|---|---|
| 一 | 1949—1960 年代 | 与苏联决裂后的南斯拉夫;城里的知识分子小家庭;独子 | 泡电影院,迷好莱坞与希区柯克 | 一个想当导演的少年 | 说法和日子之间那道「人人知道、人人不提」的缝,他看见了 |
| 二 | 1970 年代 | 七十年代南斯拉夫的大学体制与意识形态 | 读拉康、德里达、克里斯蒂娃 | 一篇补了附录才过的论文;数年没有教职 | 路撞土,裂开;他在体制边上打零工 |
| 三 | 1980 年代前半 | 卢布尔雅那的研究所;巴黎;拉康派;米勒 | 1981 年在卢布尔雅那拿第一个博士;赴巴黎学精神分析,拿第二个博士学位〔年份待核〕 | 一个受过拉康派训练的斯洛文尼亚人 | 「缝」这个词从电影和老师两头走进他的生命 |
| 四 | 1980 年代后半 | 正在裂开的南斯拉夫;卢布尔雅那的民间运动 | 写专栏,读黑格尔,与朋友长出一个学派 | 卢布尔雅那学派的核心人物 | 第一次长好:补丁与关上的门,被一段新生活填上 |
| 五 | 1989—1991 | 东欧剧变;斯洛文尼亚走向独立 | 出版《崇高客体》;1990 年竞选 | 走向世界的哲学家;第五名 | 一个说「大他者不存在」的人,去竞选大他者的座位 |
| 六 | 1990 年代 | 独立后的斯洛文尼亚一年年长熟 | 读谢林、读黑格尔;《敏感的主体》 | 国际知名的拉康—黑格尔派 | 第二次长好发生在他的国家;他的书里,座位永远空着 |
| 七 | 2000—2014 | 全球化、金融危机、新的政治运动 | 《视差之见》《少于无》《绝对反冲》 | 「失败得更好」的哲学家 | 针法越来越精,缝本身没有变样 |
| 八 | 2020 年至今 | 人工智能与脑机接口的时代 | 《连线大脑中的黑格尔》;谈局势的书 | 坚持,不求赢〔待核〕 | 一台缝补缝的机器,进了每个人的口袋 |
这张表的读法:前六行里,他的一生和他的国家,各长好了一次;后两行里,他的书越写越深,缝本身没有长。第九编最后,会回来对这张表。
这张表有六列,每一列都有它的用处。
「段」和「年份」,是把一个人的一生切成几截。切法不是按他的年龄,是按他的土换没换:同一片土里过的日子,算一截;土一换,就另起一行。所以第一行管了将近二十年,第五行只管了三年——那三年,一个国家换了土。
「土」这一列,写的是推着他走的那些东西:国家、体制、家庭、城市、老师、朋友。请注意,土不是背景板。同样一篇写拉康的论文,放在七十年代的卢布尔雅那要打补丁,放在同一时期的巴黎就是一篇普通的学位论文。土变了,同一条路撞出来的东西就不一样。
「路」这一列,写的是他一步一步做了什么:看电影、读书、去巴黎、写专栏、竞选、写书。路是有先后的,前一步没走,后一步就走不到。没有七十年代那几年在体制边上读拉康,就没有八十年代去巴黎找米勒。
「形状」这一列,写的是每一截走下来,他被人认出来是个什么样子:想当导演的少年,打零工的人,学派的核心,走向世界的哲学家。形状是别人能看见的那一面,也是最容易被误以为「他本来就是这样」的那一面。
最后一列「缝与回写」,是这张表真正要看的地方。每一行都问同一个问题:这一截里,有没有裂开?裂开以后,长好了没有?
横着一行一行读,是他的一生。竖着把最后一列往下读,能读出三条线。
第一条线,是他自己的一生。第二行裂开:论文打补丁,教职关门。第三、四行长好:去巴黎,回来,长出一个学派。这是一次完整的「裂开—长好」,前后十年上下。
第二条线,是他的国家。第一行埋下一道「人人不提」的缝,第四、五行这道缝撑裂,第六行长好:一个新国家一年一年长熟。这也是一次完整的「裂开—长好」,前后十几年。
第三条线,是他的书。从第五行出第一本英文书起,到第八行,三十多年,缝的名字换了好几个,缝本身一直没有长。这条线上,只有「裂开」,没有「长好」;不是长得慢,是从定义上就不许长。
三条线放在一起,就是第一编要交出的证据:同一个人,同一片土,同一段时间里,前两条线各有一次长好,第三条线一次也没有。
先说它说明不了什么。
它说明不了齐泽克「说一套做一套」。第 2 章已经把公道还给他:一个人自己长好了,完全可以说那是运气,大多数人没有这份运气。这是一个严肃的理由。
它也说明不了他的学说是错的。一个人的一生和他的学说对不上,只是一个线索,不是一个证明。康德的一生和他的先天形式对不上,不等于先天形式这个问题就不值得想。
它说明的,是一件更具体的事:他的学说里,少了一种他亲眼见过、亲身走过的发生。
「裂开—长好」这种发生,他走过一次,看过一次,都在场。可是在他的书里,「裂开」有一整套词——对抗、实在界、否定性、视差、少于无;「长好」没有词。没有词的东西,在一套学说里,就等于没有发生。
这一点,是后面各编的一条暗线。第四编讲理念之缝,会看到「社会不存在」这句话里没有「长好」;第五编讲自我之缝,会看到「主体是一个空」里没有「长好」;第六编讲现实之缝,会看到「世界本身不全」里也没有「长好」。每一编的编末总账,都会回来翻这张表的最后一列。
这张表也要对准自己。
它有两处拿不准。
一处是事实。表里有好几个〔待核〕:学位的年份、竞选的细节、近年那几本书的书名。这些查准以前,表的骨架不变,细节可能要改。
另一处是切法。把他的一生切成「裂开—长好」的样子,本身就是一种事后的讲法——第 2 章里齐泽克的那个反驳,在这里同样成立:长好,是站在后面才说得出来的。本书的回答也一样:讲法是事后的,那些年里真走过的路、真长出来的学派和国家,不是事后编的。换一种切法,第四行那个学派还在,第六行那个国家还在。
所以这张表可以改切法,改不掉的,是最后一列里那两次长好。
带走的话:他的一生长好过两次,他的书一次也不许。
编序 这一编三章,写齐泽克接手的是一道什么题。
每个哲学家都不是从零开始的。他走进来的时候,屋里已经有人在吵架;他接的,是前人吵到一半、谁也说服不了谁的那道题。看清这道题,才看得清他那一刀砍在哪里,也才看得清他为什么非守那道缝不可。
打个比方。你中途接手一个项目,前任留下一堆争论:这个方案该不该推倒重来?你一进门,第一件事不是拿出自己的主张,而是先弄清楚,大家到底在吵什么,吵了多久,每一派默认了什么。弄清了这些,你才知道自己的那一票,投在哪里才算数。
齐泽克进门的时候,屋里吵的是黑格尔。
第一编写的是他这个人,在什么土里、沿什么路长成的。这一编换一个方向:写他走进来时,前人留下了一道什么样的题。人是一片土,题是另一片土。两片土缠在一起,才推出了「缝哲学」这个形状。
第 5 章写他走进来时屋里在吵什么:人人都在拆黑格尔。第 6 章写他怎样被三个人撞出来:拉康、黑格尔、马克思,外加一条谢林的暗线。第 7 章写这个中心为什么只能长在那片土里。
这一编有一个读法上的提醒:读到「他接手的题」,很容易以为题是现成摆在那里、等他来答的。不是。题也有生日。那道「黑格尔该不该拆」的题,是二十世纪某一些年、在某一些城市、因为某一些人的读法,才长成那个样子的。第 5 章会把这个生日找出来。题有生日,他的答案才也有生日;答案有生日,才谈得上它在什么条件下成立,在什么条件下不成立。
本编对应判决一、二,负责回答一个问题:缝哲学是从哪里长出来的。
有一栋老楼,盖得极好。结构严谨,房间一间套一间,从一楼走到顶楼,每一步都有道理,最后走到顶上,是一间能看见全城的大厅。
后来的人住进来,住久了,开始嫌它。
有人说:这楼太死了,每个房间都规定好了去哪儿,人没有自己走的余地。有人说:顶上那间大厅是个骗局,爬到顶,看见的不过是盖楼的人想让你看见的东西。还有人说:这楼把所有不合规矩的东西都当成了走廊上的灰,扫掉了。
于是一代人,拿着各种工具,从各个方向去拆这栋楼。
齐泽克走进来的时候,屋里正拆得热闹。这栋楼,叫黑格尔。
黑格尔是十九世纪初的德国哲学家。本系列有他的专卷,这里只说一件事:他盖的那栋楼,叫「辩证法」。
大意是:一样东西,会走到它自己的反面;正面和反面碰在一起,会被「扬弃」到一个更高的东西里——旧的两样都没丢,都被留下,又都被改过,变成了新东西的一部分。这个新东西,又会走到它的反面,再被扬弃,一层一层往上,最后到顶,就是「绝对知识」:精神完全认出了自己。
「扬弃」这个词,德文叫 Aufhebung,一个词里有三层意思:取消,保留,提升。黑格尔喜欢它,正是因为它一个词里装得下这三层。
他自己在《逻辑学》第一卷里专门停下来解释过这个词,大意可以直译为:「扬弃」在德语里有双重意思,它既是保存、保持,又是停止、结束;被扬弃的东西,是同时被保存下来的东西,只是失去了它的直接性,却并没有因此化为乌有〔《逻辑学》第一卷「有论」中论「扬弃」的注释,中译本页码待核〕。
用本书的眼光看,扬弃这件事,非常接近回写:旧的东西没有被扔掉,而是沉下去,成为新东西的一部分;新东西从此不一样了,旧的也不一样了。
这是黑格尔那栋楼里,最接近「发生」的一根梁。
黑格尔在《精神现象学》的序言里,还说过两句后来被反复引用的话。一句是:「真的东西是整体。」另一句是:关键在于,不仅把真的东西理解和表述为实体,而且同样理解和表述为主体〔《精神现象学》序言,中译本页码待核〕。前一句,给了这栋楼一个顶;后一句,给了这栋楼一股往上走的劲。
可是这栋楼有一个顶。一层一层往上,最后到顶,就停了。「绝对知识」那间大厅,被读成了一个终点:到那里,一切都被扬弃完了,再没有新的缝。
二十世纪后半,法国一批思想家,差不多都在拆黑格尔这栋楼。
有的人拆顶:德里达说,那间大厅永远到不了,意思永远在延后,不会有一个最后的结论。有的人拆梁:德勒兹说,差异不该被收进一个更高的统一里,差异自己就是一切,辩证法是把差异驯服了的机器——他 1968 年的《差异与重复》,差不多整本书都在跟这台机器较劲。还有人拆扫走的那些灰:那些被当成走廊上的灰扫掉的东西,疯子、边缘的人、说不出来的东西,恰恰是最要紧的。福柯写疯癫怎样在历史上被关起来、被划出去的那本书,就是在替这些灰说话〔书名译法与年份待核〕。
他们拆得各不相同,却有一个共同的前提,谁都没有说出口:
黑格尔的楼,是一栋封了顶的楼。「绝对知识」是一个终点,辩证法是一台最后会把一切都收进来的机器。
这个前提,也有它的生日。二十世纪三十年代,一位从俄国移居巴黎的学者科耶夫,在巴黎开了好几年讲《精神现象学》的课,听课的人里,后来有好几位成了法国思想界的大人物,据说拉康也去听过〔听课名单待核〕。科耶夫把黑格尔讲成了「历史走到了终点」:到了顶,大事都办完了,剩下的只是收尾。这个讲法影响极大,一整代法国人,是透过它认识黑格尔的。
所以「要不要拆黑格尔」这道题,是一种读法留下的:楼被读成封顶的,下一代人才非拆不可。
正因为大家都这样读黑格尔,所以大家都要拆他:要么拆掉顶,要么拆掉那台收东西的机器。
齐泽克走进来,做了一件让所有人吃惊的事。
他不拆这栋楼。他替黑格尔翻案。
他的意思大致是:你们读错了黑格尔。那间顶楼大厅,不是一个「一切都被收进来」的终点,恰恰相反,它是一个认下来的时刻:认下缺口本身,认下那道合不上的缝,就是绝对知识。黑格尔不是一台把差异驯服的机器,他是第一个把「否定」、把缝放在正中间的人。
他 1993 年那本书的书名《与否定性共处》,就是从黑格尔《精神现象学》序言里借来的。黑格尔那一段的意思是:精神只有在彻底的支离破碎里仍能守住自己,才赢得它的真;它不是躲开否定的东西,而是正视它,在它那里停留;这种停留,就是一种魔力,把否定的东西转成了存在〔同上,中译本页码待核〕。齐泽克抓住的,就是「在否定那里停留」这几个字。
这一刀,真漂亮。
它把所有人都当成终点的那个顶,读成了一场发生:绝对知识不是一个现成的东西在上面等着,而是走到那里、回头一看、认出来的那一刻。用本书的话,他把一块「本来就在那儿的磐石」,显形成了一场回头认出的发生。这是本书要记在他名下的第一笔大账。
然后问题来了。
他拆掉了「一切都被收进来」的那个顶,换上的是什么?
是那道缝本身。
在他的读法里,走到顶楼,认下的是:缝永远在,那道裂口就是真相,合不上就是答案。旧的顶,是「一切都合上了」;新的顶,是「永远合不上」。
两个顶,方向相反,样子却一样:都是一个到了就停的地方。旧顶到了,一切都合上,再没有新的缝;新顶到了,认下永远合不上,再没有长好的路。
再看黑格尔那段话的后半句:停留,是为了「把否定的东西转成存在」。停留不是终点,是转化的开始。齐泽克借走了「停留」,把「转成存在」那半句,悄悄放下了。
这里正是本书的判决四埋下的地方:黑格尔的扬弃,本来有三层——取消、保留、提升。齐泽克保留了「否定」,保留了「回头认出」,却把扬弃里最接近回写的那一层——旧的沉下去,成为新东西的土——换成了「负的东西不变,看的人变」。第 30 章会用他自己的原书,一处一处拆这一刀。
两个方向相反、样子一样的顶,在一间教室里也见得到。
初二有个女生叫小敏,作文总在四十分上下,满分六十。
初一的语文老师有一套「作文公式」:开头点题,中间三个事例,结尾升华;写不好,是公式没用熟。小敏照着练了一年,分数没怎么动,写出来的东西连自己都不想读。这是旧顶:一切都被收进一套公式里,公式到了,作文就「合上」了。
初二换了一位年轻老师。第一节课,他就把那套公式批了一通:作文哪有公式,好文章都是不按规矩来的。小敏听得很痛快,觉得替自己翻了案。
可是到了期中,新老师在她的作文后面批了一句:「你的问题是没有灵气,这种东西教不来,认了吧,别太在意分数。」
小敏看着这句话,比看见四十分还难受。
新老师拆掉了公式那个顶,又封了一个新顶。旧顶说「照公式就能合上」,新顶说「永远合不上,认了吧」。方向相反,结果一样:她不用再去长了。
真正让小敏长起来的,是初二下学期一件小事。她给住院的外公写了一封信,没想着分数,写了外公教她骑车那天的事。她把信拿给新老师看,老师看了很久,说:这一封,你改三遍再给我。第一遍,删掉所有「非常」「十分」;第二遍,把骑车那天的天气补上;第三遍,念出声,哪里念着拗口就改哪里。
期末,她的作文拿了五十一分。
这不是公式合上了,也不是认下了「没有灵气」。是一条新路——改三遍——在一封写给外公的信里走熟了。
用本书的七个词,这一章可以压成三句:
前人都把黑格尔读成一个封了顶的形状,要么拆顶,要么拆那台收东西的机器。
齐泽克把那个顶读成了一次回头认出的发生,这是看见。
可他认出的,是一道永远在的缝,于是他在黑格尔的楼顶上,又封了一个新顶。
说他立了新顶,还有一个证据:他读黑格尔,最看重的是「否定」,是那股把东西推向反面的劲。可是在他那里,这股劲只往一个方向用:把看起来完整的东西拆成缝。它从不往另一个方向用:把缝长成新的土。一股劲只准往一个方向使,那就不是推着东西长的劲,是一把只会拆的刀。
替他把话说足。
他会说:你把「认下」读成了「躺下」。恰恰相反,只有认下那个位子是空的,才轮得到人去做真正的事——不再等上面给答案,自己动手。我讲「行动」,讲一次行动能改写整套规矩,就是从这里来的。那位年轻老师错在把「认下」说成了「放下」。
这个反驳,本书认一大半。
认的是:在他的书里,「认下缺口」之后,确实还有「行动」。第 22 章会专门讲这一刀,而且会把「一次行动能改写整套规矩」记成他留下的遗产之一。
不认的是那一小半,却是要紧的一小半:他的行动,砍的是旧路——剪断、重来、改写规矩;他没有给「剪断之后,新路怎样一步一步走熟、新土怎样一层一层长厚」留位置。小敏那「改三遍」,不是一刀,是三遍、三十遍。行动能开一道口子,长好要靠之后那一长串走熟的步子。在他那里,这一长串,是没有名字的。
你有没有经历过这样一次「翻案」?
大家都说一个人死板,你相处久了发现,他不是死板,是心里一直有一块过不去的地方,他那一套规矩,是给那块地方搭的架子。你替他翻了案,心里很痛快。
这是看见,很好。
可是请你再往前想一步:你替他翻案之后,是不是又给他贴了一张新的标签——「他就是一个心里有过不去的地方的人」?这张新标签,是不是和旧的「死板」一样,贴上了就不再动?
如果是,那一块过不去的地方,就被你认成了他的底。你不再去问:这块地方是哪一年、因为哪件事裂开的?这些年它有没有长一点?什么能让它长?
翻案不难,难的是翻完不再封顶。
明天就可以试一个小办法,叫「标签后面加一句」。每当你心里给一个人(包括你自己)下了一句「他就是……」「我就是……」,在后面补半句:「……到目前为止,是因为……」。
拿小敏作范例:
补上那半句,顶就掀开了一条缝,路就从这条缝里走出来。
带走的话
前人拆黑格尔的顶,齐泽克把顶读成一场认出;可他认出的,是一道永远合不上的缝,于是顶又封上了。
小账
开门:他把众人拆了半个世纪的黑格尔顶楼,读成了一次回头认出的发生。关门:他在那个顶上又封了一个新顶——认下永远合不上的缝;小旗插在第 30、31 章。
这一针:泄压,还是长肉?——翻案本身是长肉;「认下缺口就是绝对知识」是泄压。
有一个孩子,爸爸是湖南人,妈妈是广东人,他在北京长大。
他说话,你听不出他是哪里人。有些字带着湖南的调,有些词是广东的说法,整体的腔调又是北京的。三种口音在他嘴里撞在一起,撞出了一种谁也没有的说话方式。
这种口音不是三种口音加在一起。你把湖南话、广东话、北京话各录一段,放在一起听,听不出这个孩子的声音。他的口音,是三股东西在一个具体的人身上、一年一年撞出来的。
齐泽克的思想,也是这样撞出来的。三股东西在他身上撞:拉康、黑格尔、马克思。另外还有一股细细的暗流:谢林。
这一章不讲三家各说了什么,只讲一件事:每一家,给了他七个词里的哪一样。
拉康是二十世纪法国的精神分析学家。本系列有他的专卷,这里只取齐泽克从他那里拿走的一样东西。
拉康讲过一个很家常的现象:一句话,要说到最后,前面的意思才定下来。
比如有人说:「他这个人,聪明,能干,对朋友也大方,就是——」
说到「就是」这里,你还不知道这句话是在夸他还是在骂他。等后面那半句出来——「就是太爱面子」,或者「就是运气不好」——前面那些「聪明」「能干」「大方」的意思,才一下子被定住。同样三个词,接上「太爱面子」,听起来就有点讽刺;接上「运气不好」,就是惋惜。
后面的词,回头把前面的词缝住了。拉康管这个缝住意思的点,叫「缝合点」。第 15 章会细讲。
拉康讲这个词,是在讲精神病的那一年讨论课上(一般记作第三期,1955—1956〔待核〕)。这个词原是做床垫的手艺:一根粗针穿过面子和里子打个结,把乱跑的棉絮钉住,垫子才不鼓包。拉康的意思,转述过来是:话语里也有这样的结,一处钉住,满片的意思才不乱跑。
齐泽克从拉康那里拿走的,就是这根针:意思不是一开始就在那儿的,是回头缝上去的。
用本书的话,这是路:一串有先后的词,一步一步说出来,走到后面,回头把前面定住。这是他整个学说里最接近「发生」的一样东西。
第 5 章已经讲过,齐泽克替黑格尔翻案。他从黑格尔那里拿走的,是「否定」:一样东西,里面有一股把它推向反面的劲;它不是安安稳稳地待着,它自己跟自己不合。
齐泽克拿这个去看一切形状:凡是看起来完整、安稳的样子,里面都有一股跟自己不合的劲。一个人说「我就是我」,这个「我」里面有一道自己和自己的裂口;一个社会说「我们是一个整体」,这个整体里面有一道自己和自己的裂口。
黑格尔的书早已进入公有领域,这里可以直接引两句。第一句在《精神现象学》(1807)的序言里,大意是:一切的关键,在于不仅把真的东西理解和说成实体,而且同样理解和说成主体(译文为本书执笔据德文试译,页码〔待核〕)。齐泽克最爱这一句,他的读法转述过来是:实体自己跟自己不合,那道不合,就是主体住的地方。
第二句在《逻辑学》(1812—1816)里,黑格尔解释德文「扬弃」这个词:它在语言里有双重意思,既是保存、保持,同时又是让它停止、了结(同上,据德文试译,页码〔待核〕)。旧的结束了,却被留在新东西里,成了底子。
请记住:第一句他接得最用力,第二句里「留下来当底子」那一层,他接得很轻。
用本书的话,这给了他看形状的一副眼镜:没有哪个形状是本来就完整的,每个形状都有它自己合不上的地方。
马克思是十九世纪的德国思想家,本系列也有他的专卷。齐泽克从马克思那里拿走的,是一片土:人不是先想通了才去做,是在每天的做法里、在买东西卖东西里、在上班下班里,把一套东西信了下来。
马克思讲过商品:一件东西摆上柜台,贴了价签,它看起来就好像「本来就值这么多钱」,好像价钱是它身上自带的。其实,价钱是人和人之间一整套买卖关系缠出来的,只是这些关系被藏到了东西后面。
这一段在《资本论》第一卷(1867)第一章讲「商品的拜物教性质」那一节。马克思在那里有一句很短的话,说人们在交换里把各自的劳动当成相等的东西来比:「他们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但是他们这样做了。」(据德文试译,页码〔待核〕)
齐泽克在他的成名作《意识形态的崇高客体》(1989)第一章,正是从这一句起手的。他的转身,转述过来是:今天的人已经不是「不知道,但照做」,而是「明明知道,照样去做」。后半句这个说法,他借自德国作家斯洛特戴克讲「犬儒理性」的书〔待核〕。
齐泽克把这一条接过来,做成了他的意识形态理论:意识形态不在脑子里,在手上,在做法里。第 12 章会细讲。
用本书的话,这是土:信念不是脑子里单独长出来的,它长在一整套缠在一起的做法里。
还有一个名字,常常被一笔带过,其实很要紧:谢林。
谢林也是十九世纪初的德国哲学家,黑格尔的同学和老对手。本系列有谢林的专卷在写。齐泽克九十年代写过两本读谢林的书,《不可分割的余数》和《自由的深渊》。
他从谢林那里读出的,是这样一幅图:在一切秩序、一切说得出来的道理之前,有一股黑乎乎的、旋转的冲动。谢林把它叫作「根基」。上帝也好,世界也好,都是从这股旋转里挣出来的。秩序不是本来就在那儿的,是从一片乱转的东西里挣出来的。
谢林的原话,可以引一句。在 1809 年那篇讲人的自由的长文里,他写道:没有规则的东西,仍然躺在根基里,好像随时还会再冲破出来(据德文试译,页码〔待核〕)。同一篇里他还说,没有这片先行的黑暗,被造的东西就没有实在。
这正是本书说的土,而且是在推、在转的土。齐泽克读谢林,看见了土在推。这是本书要记在他名下的又一笔账。
可是,他后来把这片在转的土,读成了一片深渊:一个永远在那里、什么也长不出来的黑洞。第 28 章会拆这一处:同一片土,谢林看见它会推出秩序,齐泽克看见它永远是深渊。
谢林的话里有两个方向:黑暗躺在底下,被造的东西也由此有了实在。齐泽克拿走的是前一个。
现在把三家放在一起看。
拉康给他路:意思是回头缝上的。
黑格尔给他看形状的眼镜:每个形状里都有一道自己和自己的裂口。
马克思给他土:信在做法里。
谢林给他一片在转的土。
照理说,一个人手里同时有了路、形状和土,还看见了土在转,他离「发生」只差一步:只要把这几样接起来——土在转,路在走,路撞上土,形状裂开,裂开之后路回头去缝,缝着缝着,土长厚了,形状变了——就是一整场发生。
齐泽克差的,就是这一步。
他把几样东西各拿了一半:
从拉康那里,他拿了「回头缝」,没拿「缝着缝着,土长厚了」。
从黑格尔那里,他拿了「否定」,没拿「扬弃」里那层「旧的沉下去,成为新的土」。
从马克思那里,他拿了「信在做法里」,没拿「做法会变,信也会跟着变」。
从谢林那里,他拿了「土在转」,没拿「转着转着,秩序就挣出来了」。
四家都给了他发生的一半,他每一家都只拿了拆的那一半。
换一个日常的场景,看「只拿一半」是什么样子。
小岚二十六岁学开车。教过她的有三个人。
第一个是驾校的教练,脾气急,一上车就讲规矩:「后视镜三秒看一次,变道先打灯,打完灯数三下。」
第二个是她父亲,坐副驾驶,一路只念一句:「别慌,你慌,车就慌。」
第三个是她舅舅,跑长途的老司机。他说的话最少,只在一个傍晚,下了高速以后跟她说:「开多了,手脚自己会知道,不用每一下都想。」
她拿走了教练的「会出错」,父亲的「慌了就出事」;舅舅那句,没记住。
两年过去,她驾照早拿了,却几乎不开。每次坐进驾驶座,她心里就过一遍:哪里会错,哪里会慌,哪里会出事。三个人给她的全是真的——教练的规矩是为了让手脚有先后,父亲的「别慌」里也有「慌会慢慢退」——她只是每一样都拿了「防着出错」的那一半,没拿「走熟了自然就顺」的那一半。
只拿拆的那一半,不是另一半不在那里,是另一半要靠走、靠时间才兑现;拆的那一半,一眼就看见,当场就能用。
替齐泽克把反驳说足。
他大概会说:你说我「只拿了一半」,是因为你手里先有一个「完整」的样子。可那个完整的样子才是幻想。黑格尔的「扬弃」,每一次和解都带着一道去不掉的余数;谢林那片黑暗,是秩序永远压不住的东西。我没有漏拿,我是把各家最硬的一块挑了出来,其余的是安慰。
本书认他一半。
认的一半:「拆」的那一半确实最硬,也最常被人糊掉;黑格尔被读得太顺,他把这份顺拆掉,是对的。「余数」也是真的:长好的地方会留疤。
不认的一半:「余数」和「永远合不上」是两件事。疤是余数,可疤不再裂;留一道印子,和一直敞着,差着一整场长。谢林那句话里明明写着两个方向,把后一个方向说成「安慰」,要拿出理由;他的理由,是他看见的缝都没有长好。这就要回到下一章:那些缝在什么样的土里。
在什么条件下他完全对?在长的路确实被堵死的地方。在那里,只拿拆的那一半的人,看得最清楚。
这一问,要到下一章才能回答。这里先说一句:一个人从一堆材料里挑什么,看他长在什么土里。一个在「谁都不提的缝」旁边长大的人,最先看见、也最信得过的,是缝。长好的那一半,他在自己长大的那片土里,很少见到。
你身上,大概也是几股东西撞出来的:父母,老师,你读过的书,你第一份工作的师傅。
请你把它们列出来,每一股旁边写一个词:它给了你什么?
然后再问一句:每一股,你是不是都只拿了一半?
比如,从一个严厉的老师那里,你拿了「对自己要求要高」,却没拿他后来那一句「做不到也没关系,下次再来」。从一个爱唠叨的母亲那里,你拿了「凡事要多想一步」,却没拿她那份「想完了就去做」。
一个人从别人那里只拿拆的那一半,就会越来越会挑毛病;只拿长的那一半,又容易盲目乐观。两半都拿,才撞得出新东西。
可以照小岚的样子,做一张三栏的小表:人,我拿走的,留在原处的。小岚填的是:教练——会出错/规矩让手脚有先后;父亲——慌了就出事/慌会慢慢退;舅舅——(空)/走熟了不用想。
填完,只做一件事:从第三栏里挑一格,这个月去把它拿回来。小岚挑的是舅舅那一格。她跟家里说好,每个周六早上七点,开同一段路,来回四十分钟,先开满八个周六,只求走熟。
带走的话
拉康、黑格尔、马克思、谢林,四家都给了他发生的一半;他每一家都只拿了拆的那一半。
小账
开门:四家都给了他发生的一半——回头缝、否定、信在做法里、土在转。关门:他每一家都只拿了拆的那一半;小旗插在第 7 章。
这一针:泄压,还是长肉?——只拿拆的那一半,是一种很隐蔽的泄压:拆完了,人痛快了,不用再去长。
有一个孩子,从小住在一栋老房子里。
这栋房子的屋顶,一下雨就漏。每年雨季,家里的盆盆罐罐都要摆出来接水。大人们修过几次,修完这里,那里又漏。后来就不修了,每到下雨,照样摆盆。
这个孩子长大了,去同学家玩,看见同学家的天花板干干净净,一滴水都没有。他第一个念头是:「他们家的漏,藏在哪儿?」
他不是故意挑刺。在他的经验里,房子就是会漏的;一栋不漏的房子,一定是把漏藏起来了。
这个孩子说对了一半:很多看起来不漏的房子,确实是把漏藏起来了。可是他没说对的那一半是:有的房子,漏过,修好了,真的不漏了。
一个在修不好的房子里长大的人,很难相信房子能修好。
第 1 章说过,齐泽克生长在铁托时期的南斯拉夫。这里再往深处说一层:他长大、读书、开始写作的那二三十年,是这片土的一个特殊阶段。
有研究者把这个阶段叫作「晚期社会主义」:官方的说法还挂在墙上,却已经没什么人真信;可是大家照样按着它办事,照样开会,照样填表,照样念那些话。不信,但照做;看透了,但不动。
这个说法最出名的一本书,是人类学家尤尔恰克写苏联最后一代人的《一切都是永恒的,直到它不再是》(2005)。书名本身就是那种空气:大家都以为墙上的话会永远挂下去,没人真信,也没人想到它会掉下来。
这里要加一句小心。南斯拉夫和苏联不是一回事:它走的是自己的一条路,人能出国打工,大学里能读到西方的书,齐泽克年轻时就在读法国人的著作〔待核〕。所以「晚期社会主义」这个词,用在他身上,只取空气的形状,不取细节。空气的形状是同一种:说法和日子对不上,大家心里有数,照样照做。
这就是一种非常特别的空气。人人都知道屋顶在漏,人人都照样摆盆。
齐泽克后来有一个最出名的判断:今天的意识形态,不是人们被骗了,而是人们明明知道,照样去做。他把这种态度叫作「犬儒」。第 12 章会细讲。
这个判断,说的正是他长大的那片土里的空气。他把自己呼吸了几十年的空气,写成了意识形态最一般的样子。
上一章留下一个问题:四家都给了他发生的一半,他为什么每一家都只拿拆的那一半?
答案在这片土里。
在晚期社会主义的空气里,一道缝最典型的样子是:人人看得见,谁都不提,也没人去补。它不是长不好,是长好的那条路被堵住了:说真话的路被堵了,改规矩的路被堵了,换一种活法的路被堵了。路一堵,缝就只能一直裂着。
一个在这种缝旁边长大的人,看见的所有缝,都是不动的缝。久了,他就会觉得:缝的本性就是不动。
这就是本书说的病根。齐泽克非守缝不可,不是因为他看不见长,是因为他长大的那片土里,长的路常常被堵死。他把一片土的特殊处境,读成了世界的底。
用本书的话说:他看到的,是回写被截断的世界;他把这张照片,当成了世界的底片。
再说一个日常的人,看一片土怎样住进一个人的手里。
阿梅在一个山区小镇长大。她小时候,镇上三天两头停电,一停就是半个晚上。家家户户的抽屉里都有蜡烛和火柴,饭桌边上常年搁着一盏煤油灯。停电了,没人抱怨,大人摸黑点灯,孩子接着写作业。
后来她去省城读书,毕业留在城里,一住十几年。城里这些年几乎没停过电。可是她家里,每个房间的抽屉里都放着蜡烛,床头有应急灯,客厅有两个充电宝常年充满。电饭锅坏了一次,她第一反应不是去修,是「又要停电了吧」。
她丈夫是城里长大的,起初笑她,后来也习惯了。有一年夏天,整栋楼真的停了一次电,停了四个小时。全楼只有她家灯亮着。邻居都来借充电宝。那天晚上她很得意:「你看,我就说会停的。」
她说得对。电,确实会停。
可是那天之后,她抽屉里的蜡烛又多了一包。她没去看的是:那四个小时,是因为楼里换变压器,物业提前三天在电梯里贴过通知;换完之后,这栋楼又是好几年没停过。
阿梅的眼光是真的,是那片土给她的,在那片土里一点不错。她只是把小镇的电,读成了电的本性。
这就是本章想说的:一个人最准的那份眼光,常常是他的土给的;而他最容易看漏的,也是他的土里很少见到的那一样。
这一段话,很容易被读成「他是被环境局限了」,好像在说他眼界窄。这不是本书的意思。
恰恰相反。一个人能把自己长大的那片土里最隐秘的空气——人人看透、人人照做——精确地写出来,写成全世界都读得懂的理论,这是极难得的本事。很多生活在同样空气里的人,一辈子都没意识到自己在呼吸什么。
而且,这种空气不只在晚期社会主义有。任何一个说法和日子对不上、说真话的路被堵住的地方,都有这种空气:一个大公司里,一个大家族里,一所只看分数的学校里。齐泽克写出的,是所有这些地方共有的一种处境。这也是他在全世界都有读者的原因。
本书只说一件事:这种处境是一种处境,不是世界的底。它有土,有来历,有堵点。堵点通了,缝是会长的。
还要补一笔公道。齐泽克本人不只是在一边看。第 3 章讲过:八十年代末,卢布尔雅那的空气松动,他写专栏、参加民间运动;1990 年第一次多党选举,他还出来竞选过共和国主席团的成员,差一名没选上。这说明,他亲眼见过一片土真的动起来。本书只拆论证的形状,不评这段经历;只记一笔:长的那一半,他不是没见过,是没有把它写进他的底。
替齐泽克把反驳说足。
他大概会说两层。
第一层:你这是在查我的出身,用我的来历来解释我的道理。一个道理对不对,不看说它的人在哪里长大。
第二层:你说犬儒是晚期社会主义的特产,错了。我在《意识形态的崇高客体》里讲犬儒,讲的恰恰是西方的自由社会:人人知道广告是夸出来的,照样买;人人知道打折是先涨后降,照样抢。这种空气,在哪里都一样。所以它不是我那片土的特殊处境,它就是今天世界的样子。
本书认他一半。
第一层,本书完全认。来历不能证明一个道理错,本书也没有这么说。本书说的是另一件事:来历能解释一个人为什么最先看见这一样、最后才看见那一样。道理对不对,要另外去验,验法第 8 章起会给出来:看疤,看同一处还裂不裂。
第二层,认一半。犬儒的空气确实到处都有,本章第五节已经说了。不认的是从「到处都有」跳到「这就是底」。到处都有的,可以是一种很常见的堵法,不一定是底。一种病很常见,不等于人本来就该生这种病。
在什么条件下他完全对?在他写的那些地方,说真话、改规矩的路,确实一时都被堵住的时候。
还可以换一个角度问:他站在哪条路的尽头?
前面第 5 章说过,二十世纪后半的法国思想家,都在拆「本来就在那儿」的东西:拆顶,拆梁,拆那台收东西的机器。这是一条很长的路,一路拆下来,能拆的都拆了。
齐泽克站在这条路的尽头。拆到最后,还剩下什么?还剩下拆本身:那道缝,那股否定的劲。
一个站在「拆」这条路尽头的人,最后只能把「拆出来的那道缝」立为底。因为再往下,就没有东西可拆了。
本书的看法是:这条路的尽头,不是世界的尽头。拆完了,该长了。这正是本书下编要做的事。
现在,可以用本书的工具,给他定一个位置了。
主题:他问的是「事情怎样变」,只不过他的答案是:事情不会真的变好,只会换一种方式裂着。
中心:他立的中心,是土里的那一道缝——社会的对抗,主体的裂口,世界的不全,统统是一道缝。
定位式:形状上的缝,是那道土里的缝冒上来的症状;路上的缝,也是它冒上来的症状;而土里的那一道缝,只等于它自己。写成一行,就是:
S 缝=F(E 缝),D 缝=G(E 缝),E 缝=E 缝。
这一行式子,第 34 章会细拆。现在只需要记住它的意思:他把三种缝都收成了一种,而那一种,永远等于它自己,不长,不合,不变。
你是不是也在一栋「修不好的老房子」里长大过?
不一定是房子。也许是一个从小吵架不停的家,也许是一个你待了很多年、人人都说「改不了」的单位。
在那样的地方待久了,人会养成一种很准的眼光:一眼就看出哪里有问题,哪里是装的。这份眼光是宝贵的。
可是请你检查一下自己:你是不是也开始觉得,所有的房子都是漏的?你是不是看见一个过得好的家,第一个念头是「他们的问题藏在哪儿」?
如果是,请你试着去找一个真的修好过的例子:一个吵过、又真的和好了的家,一个改过、又真的变好了的单位。找到一个,就在你那份很准的眼光旁边,放上一样新东西:缝是会长的。
找的时候,可以照这三步来:
第一步,写下你最准的那句判断。比如阿梅写的是:「电总会停的。」
第二步,在后面补一句:「这句话,是在哪片土里学会的?」阿梅补的是:「小镇,那十几年。」
第三步,去找一个反例,并且问清它的来历,不是只问「有没有」,是问「它是怎么修好的」。阿梅去问了物业:这几年为什么不停?物业说,前年整片换了线路。
三步做完,那句判断不必扔。阿梅抽屉里的蜡烛还在,只是她不再每年多买一包。
带走的话
他非守缝不可,不是看不见长,是他长大的那片土里,长的路常常被堵死。
小账
开门:他把自己呼吸了几十年的那种空气——人人看透、人人照做——精确地写成了全世界都读得懂的理论。关门:他把一片回写被堵住的土,读成了世界的底;小旗插在第 34 章。
这一针:泄压,还是长肉?——在修不好的房子里照样摆盆,是泄压;找到一个修好的例子,是长肉的开始。
编序 这一编四章,是全书的总纲。
前两编讲了他是谁、他接手了什么题。这一编要把他的全部思想,压成三句话;再把本书看他的那把尺子,压成一个定义。后面的三编主场,第四编、第五编、第六编,都是这四章在三块地上的展开。
逛过大商场的人都见过:每一层的电梯口,立着一块平面图,上面有一个红点,旁边写着「您在这里」。
平面图不告诉你哪家店的衣服好看,也不替你挑晚饭吃什么。它只做两件事:告诉你整栋楼长什么样,告诉你此刻站在哪里。有了这两件,你往哪里走,都不会迷路。
这一编,就是全书的那块平面图。后面四十多章,讲意识形态,讲主体,讲视差,讲谢林,讲 AI,讲错题本和崴脚——读到哪里觉得绕,就翻回这一编,找那个红点。
第一编讲他这个人:卢布尔雅那的电影院,一篇补了附录才过的论文,1990 年那次没选上的竞选,五十多本书。一句话:他一生都在找缝。
第二编讲他接手的题:人人都在拆黑格尔(第 5 章),三家加一股暗流撞出了他(第 6 章),他长在一片「人人看透、人人照做」的土里(第 7 章)。一句话:四家都给了他发生的一半,他每一家只拿了拆的那一半,因为他那片土里,长的路常常被堵死。
走到这里,读者手里已经有了他的来历:一双找缝极准的眼睛,一片长的路常被堵死的土,一套从四家里挑出来的、专拆不长的工具。这一编要回答的是:来历之外,他的思想,一共是什么?
第 8 章讲缝哲学的三句话:存在是缝,问题是缝,解决也是缝补缝。这是王德生博士对齐泽克的判断,也是全书的根。
这三句话的原话,出自王德生博士的口述:「他的哲学就是:一切都是缝,解决缝,就是解决一切问题。存在是缝,问题是缝,解决也是缝补缝。叫做『缝哲学』。」第 8 章会把三句一句一句摊开:每一句里对的地方,先记在他名下;三句连起来为什么是一个闭合的圈;圈里少了哪一拍。
第 9 章讲「缝」在本书里是什么:路和土撞出裂缝,形状已经变了,回写还没来填补的地方。
这一句也是王德生博士的原话:「D 和 E 发生碰撞,出现了裂缝,S 发生改变后还没有回写来填补的地方。」它是全书的钉子,往后每一章说「缝」,都照这一句。第 9 章会把它拆成三段,再放进三拍里:缝住在第二拍和第三拍之间。张力在第一拍,一锅粥还没分出彼此,都不是缝。
第 10 章讲缝有三种:形状的缝,路的缝,土的缝。他把三种收成了一种。
口述的原话是:「缝肯定也有三种:S 的缝,E 的缝,D 的缝。」三种缝长好的办法不同,要的时间也不同:形状的缝换个说法能合一半,路的缝要走出来,几周到几个月;土的缝要长出新的缠,一两年。第 10 章要说的,是把三种收成一种之后,药怎样开错。
第 11 章讲同出一根:他的三大核心思想,怎样从同一道缝里长出来。
口述的原话是:「感觉他的哲学就是『找缝』,三界都是有缝。」第 11 章要验这句话:理念界的意识形态,自我界的主体,现实界的不全,是不是真能从一根推出三枝;推得出来,也就同一个病根。
四章合起来,钉住的是全书那句判词。前言、导读里它已经亮过相,到了第 42 章才完整结算。这里先把完整版放在总纲里,读者可以对着它读后面四章:
他的哲学是缝哲学:存在是缝,问题是缝,解决也是缝补缝。他找到的每一道缝,都是路和土撞出来、形状已经变了、回写还没来填的地方;他却把每一次都读成同一道缝又冒了出来,给它写的来历仍是一道缝;他把扬弃改成「负的不变,看的人变」,又造出一道再也扬弃不了的缝,称它不死。于是回写越来越难发生。SDE 对缝的救赎,是回写恢复——线拆了,肉自己长;长好之后,下一道缝在新的地方裂开。
第一句,是第 8 章。第二句的前半,是第 9 章。「每一次都读成同一道缝」,是第 10、11 章。后面讲扬弃的那半句,要等到第 30、31 章;讲救赎的那一句,要等到第八编。
所以这一编只管判词的前一半:他看见了什么,他把看见的东西收成了什么。后一半,全书慢慢还。
总纲不只是摘要,它还给你一把尺子。后面每一章,都拿这把尺子量一次:
一,这是哪一种缝?形状的,路的,还是土的?
二,这一针,是泄压,还是长肉?
三,同一处,还裂不裂?
这就是导读里的随身三问。到这一编,三问才有了底:第一问的底在第 10 章,第二问的底在第 8 章,第三问的底在第 9 章——缝是一段「还没来得及」,回写来了没有,看疤就知道。
总纲里有几对词,后面常常一起出现,读的时候最容易混。先摆在这里。
张力和缝。张力在第一拍,劲在攒,还没裂;缝已经裂了,形状已经变了,回写还没到。两个同事为谁接难缠客户的电话别扭了三个月,是张力;有一天组长把其中一个调去了别的组,形状变了,这之后、两边重新摸出新的分工之前,才是缝。
缝和一锅粥。一锅粥是什么都还没分开,没有彼此,也就无所谓裂。刚搬进一个新单位的头一周,谁管什么还没分清,那是一锅粥,不是缝。第 19 章会说,他最爱讲的「世界之夜」,其实是一锅粥。
缝补缝和回写恢复。缝补缝是针线,动的只是形状那一层:换个说法,换个眼光,把这一次先拉拢。回写恢复是长肉,要走四步:看清、咬合、走熟、沉底。针线不是坏东西,伤口总要先拉拢才能长;只是线帮完了,要拆。这是第 36 章「拆线那天」要讲的总钥匙,总纲里先埋一句。
拿一件小事,把四章先走一遍。
一个小区改了规矩:垃圾要分类,只能早上七点到九点、晚上六点到八点拿下楼。
第 8 章问:大家怎么对付?有人把垃圾挂在门把手上,托保洁带走;有人趁夜里没人,放在桶边。每一次都应付过去了,这是缝补缝。
第 9 章问:缝在哪一段?规矩已经变了,这是第二拍;可是上班族的时间、楼道的摆放,还没跟着改,第三拍没来。
第 10 章问:哪一种缝?牌子换了、嘴上都说好,是形状的缝;早上赶地铁赶不上七点到九点,是路的缝;以前保洁阿姨顺手帮老人提下楼的那份照应,被新规矩打散了,是土的缝。
第 11 章问:同出一根吗?门把手上的垃圾、桶边的纸箱、邻居之间的抱怨,三样毛病,也许都出在同一处:投放的时间和这栋楼里的人过日子的时间,对不上。
四问问完,该怎么办,就清楚了一半。这就是总纲的用处。
这一编不细讲他的每一个概念。缝合点、幻想、世界之夜、视差、谢林的深渊,这里只点个名,各有专章。
这一编也不评他的政治立场,只拆论证的形状。
这一编也不急着救。回写恢复怎样做,四步怎样走,堵点怎样通,在第八编。总纲只把病看清:圈是闭合的,少的是第三拍,药开在了最浅的那一层,三枝同出一根。
读的时候,请记得本书一贯的规矩:先还公道,再拆。这四章每一章,都先把他对的地方记在他名下。
只有一个下午的读者,读完导论,就可以跳到这一编。
读的时候,不妨手边放一张纸,写下你身上一道真实的缝,每读完一章,拿这一章的尺子量它一次:第 8 章问它是缝补还是重新织,第 9 章给它定三拍,第 10 章分它是哪一种,第 11 章看它和别的毛病是不是同出一根。四章读完,那张纸上就有了一张你自己的小平面图。
填好的样子,可以短到四行。比如一位刚退休的中学老师写的是:
第 8 章:每天早上还是六点醒,醒了就找事做,是缝补。
第 9 章:第二拍是退休那天;第三拍——一天的日子重新排——还没来。
第 10 章:嘴上说「终于清闲了」是形状的缝;六点醒了没处去是路的缝;办公室那群人散了是土的缝。
第 11 章:三样同出一根:三十年的日子都是按课表缠起来的,课表一撤,全松了。
红点在哪里,你自己就知道了。
冬天,你最喜欢的那件毛衣,袖口开了一道线。
你拿针线把它缝上。穿了两个礼拜,旁边又开了一道。你再缝。又过一阵,第一道缝好的地方,线又松了。
你看着这件毛衣,心里冒出一个念头:这件毛衣,大概就是会开线的。
这个念头,差不多就是齐泽克的整个哲学。只不过他看的不是一件毛衣,是社会,是「我」,是整个世界。
王德生博士第一次说出这个判断的时候,用的是一句很家常的话:「感觉他的哲学就是『找缝』,三界都是有缝。」后来他把这句话收紧,说成了三句:存在是缝,问题是缝,解决也是缝补缝。这一章,就一句一句看。
王德生博士对齐泽克的第一句判断:存在是缝。
在齐泽克那里,凡是「在」的东西,底下都是一道裂口。
社会在。可是社会不是一个完整的整体,它底下有一道永远合不上的对抗:不同的人、不同的群体,要的东西根本对不上,这道裂口在任何社会里都有。齐泽克借拉克劳的说法,说「社会不存在」:不是说没有社会,是说那个完整的、没有裂口的社会,从来没有存在过。
拉克劳和墨菲在 1985 年合写的《领导权与社会主义策略》里,讲的是「社会的不可能」;齐泽克四年后写《意识形态的崇高客体》,把这一条接了过来,说他要给它补上拉康的那一层〔待核〕。
「我」在。可是「我」不是一块结实的地基,「我」就是一道裂口。他借黑格尔耶拿时期手稿里的一段话,说人的最深处是一片「世界之夜」,一团黑乎乎的、什么形状都还没有的东西(本书第 19 章会引黑格尔原文)。
世界在。可是世界本身也「不全」。在他晚期的书里,他说连现实本身都有一道缝,不只是我们看不全,而是它本身就不全。
这一层,他在 2012 年那本上千页的《少于无》里讲得最多。他甚至借量子物理来打比方,大意是:连物理学家都发现,世界在最小的尺度上不是「早已全部定好、只等人去看」,而是有些地方本身就没定下来〔待核:书中具体章节〕。本书只取他这个意思,不评他对物理的读法。
三块地,三道裂口。他说,这是同一道:存在的底,就是一道缝。
第二句判断:问题是缝。
一切麻烦,在齐泽克那里,追到底都是那道缝在作怪。
社会上有歧视、有排斥、有替罪羊,为什么?他说:因为社会底下那道缝太难受,人们就找一个外人,把缝的账算到他头上,好像只要把这个人赶出去,社会就完整了。
一个人心里有焦虑,有说不清的空,有「总觉得少了点什么」,为什么?他说:因为「我」本来就是一道裂口,这个空是底,不是病。
两种看法怎么也谈不拢,为什么?他说:因为世界本身在这里有一道缝,两种看法各站缝的一边,永远合不成一种。
所以一切问题,他都能追到同一个地方:那道缝。这是他分析的力量所在:什么现象到了他手里,他都能找出底下那道缝。也是他分析的一个特点:什么现象到了他手里,最后都是同一道缝。
第三句判断,也是最要紧的一句:解决也是缝补缝。
既然缝是底,缝就不会合上。那么,还能做什么?
他开出的办法,本书在开写前归成了四针(第 16、21、22、30 章各拆一针):
第一针,穿越幻想:认清遮缝的那层布只是布,不再指望它圆满。
第二针,认同症状:把自己最拧巴的那一处,认作「我」,不再想治好它。
第三针,行动:一次打破旧规矩的举动,改写整套规矩。
第四针,和解:换一个角度看那道缝,认下它,「问题本身就是答案」。
四针里,第三针最接近长好,第 22 章会专门照录。另外三针,做的都是同一件事:不动裂口,只动看裂口的眼光。
这就是「缝补缝」这三个字的意思。中文的「缝」字,一字两义,正好对上他的两根梁:名词的「缝」,是裂口;动词的「缝」,是缝合。「缝补缝」三个字,前一个缝是针线,后一个缝是裂口:拿针线去对付裂口,一针缝完,裂口还在,于是再一针。
三句连起来读:
存在是缝——从缝出发。
问题是缝——一切麻烦,都是缝。
解决是缝补缝——对付缝的办法,还是缝。
绕一圈,回到缝。
这就是王德生博士给这套思想起的名字:缝哲学。
这个圈,最显眼的特点是:它是闭合的。你从哪里进去,最后都走回同一道缝。这是它的强大:它什么都解释得了。这也是它的问题:一个什么都解释得了的圈,就再也长不出圈外的东西。
在拆这个圈之前,本书先把三句话里对的地方,一一记在他名下。
第一句里对的:凡是看起来完整、看起来「本来就在那儿」的东西,确实都有接口。社会有,「我」有,连我们对世界的认识也有。齐泽克找接口,找得极准。
第二句里对的:很多问题,确实不在表面,在底下那道没对上的地方。把替罪羊当成问题的根,确实是把缝的账算错了人头。
第三句里对的:他拒绝假圆满。一个用美好的幻想把缝糊上、假装什么事都没有的社会,一个用「一切都会好的」把自己糊起来的人,确实帮不了自己。齐泽克不许人糊缝,这一条,本书完全同意。
那么,这个圈少了什么?
回到那件毛衣。你一遍一遍地缝那道开线的口,缝了又开,开了又缝,最后得出结论:这件毛衣就是会开线的。
可是,还有另一种可能:你去问一个会织毛衣的老人。她看了一眼,说:不是毛衣会开线,是你袖口那一圈毛线已经磨细了,缝在细线上,怎么缝都会开。把那一圈拆掉,接一段新线,重新织上去,就不开了。
缝补缝,动的是针线。重新织,动的是毛线本身。
齐泽克的圈里,只有针线,没有重新织。本书把重新织的那一步,叫作回写:长出来的东西,回头改写路和土。袖口那一圈重新织过了,毛衣从此不一样了,那道口子不再开,因为那片「土」——那一圈毛线——被换过了。
这就是本书对缝哲学的根本判断:他的圈里,少了回写这一拍。
毛衣是一个人的事。再看一个几个人的事。
老周在一条小街上开了家饭馆,十几张桌子,生意不错。有一阵,客人常为上菜慢发火。老周的办法很快:哪桌催了,他亲自端一盘拍黄瓜过去,「送您的,别急」。
这一招很灵。客人消了气,还夸老板会做人。可是一个月下来,他送出去一百多盘拍黄瓜,上菜还是慢,催的桌子越来越多。后来连不催的客人也学会了:一催,就有凉菜。
老周心里冒出的念头,和毛衣那个一模一样:开饭馆,大概就是会被催的。
有一天晚上收了工,他在后厨坐了一个钟头,看厨师们收拾。这才看明白:灶台上两口锅,一口炒菜,一口专门煮面,面是全店卖得最多的,可煮面锅在最里头,每下一碗面,炒菜的师傅要侧身让一次。一晚上让几百次。
他花了两个礼拜,请人把煮面锅挪到了靠门的那一边,又让一个服务员下午专门备料。上菜快了。拍黄瓜,从此只按菜单卖。
送凉菜,是缝补缝:每一盘都真的管用,管的是这一桌的气。挪锅,是重新织:动的是后厨那条人和锅来回撞的路。老周的凉菜送得越顺手,他越晚才想起去后厨坐那一个钟头。
替齐泽克把反驳说足。
他大概会说:你那个「重新织」,那个「长好」,正是我一辈子在拆的东西——一个完整无缺的结局。你的老人、你的老周,一个换了毛线,一个挪了锅,然后呢?毛衣下个冬天会在肩膀开线,饭馆明年会在收银台出事。你以为你补上了第三拍,其实你只是又织了一层遮缝的布,好让自己相信「这回好了」。
本书认他一半。
认的一半:长好不是圆满。挪了锅,饭馆还会在别处出事;这一点,本书的判词最后一句就写着:长好之后,下一道缝在新的地方裂开。本书从来不许诺一件没有缝的毛衣。
不认的一半:「在新的地方裂开」,和「同一处一直裂」,是两件事。这可以验:看疤。老周挪锅以后,同一处——上菜慢、客人催——还裂不裂?不裂了,那就是长好了一处;明年收银台出事,是新的一道,要新的一次长。齐泽克的圈里没有这一种验法,因为在他那里,每一道新缝都被读成同一道缝又冒了出来。
在什么条件下他完全对?在一个人只是换了一个更好听的说法、就宣布「好了」的时候。那不是重新织,那正是他拆的那层布。
少了这一拍,不只是缝补不好。
每缝一针,人就松一口气:「好了,先这样。」这一口气,是真的松了;可是也把去重新织的那股劲,松掉了。缝补缝得越多,去重新织的劲就越少。最后,连重新织这件事都想不起来了。
王德生博士把这个后果说成一句话:「结果呢?回写能力越来越难发生了。」第九编会用齐泽克自己的原书证明这一点。这里只先把这句话放在总纲里,作为三句话的后果:
存在是缝,问题是缝,解决是缝补缝——结果是,回写越来越难发生。
请你想一件你「缝过很多次」的事。
也许是和一个家人之间,总在同一个地方吵起来;也许是工作里,总在同一种事情上出错;也许是身体上,总在同一个季节不舒服。
然后问你自己:这些年,我对这件事做的,是缝补,还是重新织?
缝补的样子是:每次出了事,说几句话,想个说法,把这一次应付过去。
重新织的样子是:停下来,去看那一圈磨细了的毛线在哪里,把它拆了,接一段新的,花上几个月,重新织。
大多数人,大多数时候,做的都是缝补。这不丢人,缝补是必要的,一件毛衣开了线,总得先缝上才能穿出门。只是,别把「缝补」当成唯一能做的事。
可以照老周的样子,做一次「数凉菜」。拿一个本子,把这件事最近三个月里你每一次的应付记下来,一次一行:哪天,出了什么事,你送了哪一盘「凉菜」。记满十行,停下来,数一数:十行里,是不是同一个地方?如果是,就去那个地方坐一个钟头,只看,不补。看清了哪口锅摆错了,再动手挪。
带走的话
存在是缝,问题是缝,解决是缝补缝——一个闭合的圈,里面少了重新织的那一拍。
小账
开门:他找接口找得极准;他不许人用假圆满糊缝。关门:他的圈里只有针线,没有重新织;缝哲学是一个闭合的圈。
这一针:泄压,还是长肉?——缝补缝,每一针都是泄压;重新织,是长肉。
你在拼一张一千块的拼图。拼到一半,你发现有一块怎么都放不进去。
这块拼图周围的几块,你都已经拼好了;拼好的这一片,看起来是一片蓝天。可是手里这一块,明明也是蓝的,放上去就是差一点,边上翘起来,留一道缝。
你盯着那道缝看了一会儿,突然明白过来:不是这一块不对,是旁边那一块你放错了位置。把旁边那块拿下来,换一个方向,两块一起放,严丝合缝。
那道缝,是什么?它不是拼图本来就有的。它是你拼的顺序、你的手和这些拼图块撞在一起,撞出来的。它住在「你已经拼了一片」和「你还没把它调对」之间。
这一章讲的,就是缝的这个样子。
导论已经给过本书的定义,这里再放一遍,这是全书的钉子:
缝,是差异序列(D,也就是路)和特征纠缠(E,也就是土)发生碰撞,出现了裂缝,显露(S,也就是形状)发生改变之后,还没有回写来填补的地方。
这是王德生博士的原话。它有三个部分,一部分一部分看。
口述时他说的是:「D 和 E 发生碰撞,出现了裂缝,S 发生改变后还没有回写来填补的地方。」上面那一段,只是把三个字母换成了全称和大白话,一个字的意思都没加。
第一部分:路和土发生碰撞,出现了裂缝。缝有一个来历:一条正在走的路,撞上了一片缠在一起的土。拼图里,你拼的顺序是路,拼图块、桌子、你的手是土;你按某个顺序一块一块往上放,撞上了这些拼图块本身的形状,撞出了一道缝。
第二部分:形状发生改变之后。缝出现的时候,样子已经变了。拼图已经拼出了一片蓝天,不再是一桌子散块。一件事,已经往前走了一步。
第三部分:还没有回写来填补。长出来的那片蓝天,还没回头改写你拼的顺序;你还没把旁边那块拿下来、换个方向。缝,就住在「样子已经变了」和「还没回头改」之间。
这三部分,各堵住一种误会。第一部分堵住「缝是天生的」:缝有来历,是撞出来的。第二部分堵住「缝是坏事」:缝出现,说明事情已经往前走了一步,没走的事情不会裂。第三部分堵住「缝是永远的」:它等的是一样具体的东西,回写;回写一来,它就不在了。
这个定义里,最要紧的一件事是:缝住在一段时间里。
它不是一个地方,是一段「还没来得及」。
这段时间可以很短。拼图那道缝,可能只存在了一分钟,你一想明白,就没了。
也可以很长。一个家族里,两兄弟为了一件事闹翻,二十年不说话。那道缝,也是路和土撞出来的:两兄弟各自走的路,撞上了家里那片缠在一起的土——老人的偏心,一笔说不清的账,一句当年说出口的狠话。撞裂之后,形状变了:两兄弟从亲人变成了路人。可是回写一直没来:没人回头去改那片土,那笔账没人去算清,那句话没人去收回。于是这道缝,一住就是二十年。
缝的长短,不看缝本身,看回写什么时候来,来不来。
王德生博士讲事情怎样变,有一个很简单的三拍:
第一拍,张力。路和土之间的劲,越攒越多。
第二拍,形状改变。劲攒过了一个限度,旧的样子撑不住了,变了。
第三拍,回写。变了的样子,回头去改写路和土。
缝住在哪里?就住在第二拍和第三拍之间。
用拼图说:你越拼越觉得不对劲,手里那一块怎么都塞不进去,这是第一拍,张力;你拼出了一片蓝天,这是第二拍,形状变了;你把旁边那块拿下来、换个方向,是第三拍,回写。缝,就是第二拍拼出了蓝天、第三拍还没来的那一段。
这个位置一定下来,有三个词就可以分清楚了。全书都这么用,不混:
张力,在第一拍。还没裂,只是劲在攒。
缝,已经裂了,形状已经变了,回写还没到。
一锅粥,是什么都还没分开的时候,没有裂,因为还没有分出彼此;所以一锅粥里没有缝。
这三个词分清楚了,就能看清齐泽克的一个混淆。第 19 章会细讲:他最爱讲的「世界之夜」,半夜醒来那几秒不知道自己在哪里,那不是缝,是一锅粥。他常常把一锅粥也叫作缝,于是缝就好像无处不在,连最底下都是。
拼图是一个人的事。再看一件几个人的事,把一锅粥、张力、缝、回写,一次走全。
小吴、小田、小冯大学毕业,一起在城边合租一套两居室,客厅隔出一间,三个人一人一间,共用一个卫生间。
头一个礼拜,什么都没分。谁先起谁先洗,谁看见垃圾满了谁倒,洗发水混着用。这是一锅粥:没有彼此,也就没有裂。
第二个月,早上七点到七点半,三个人都要用卫生间,天天有人在门口敲门。小冯为此迟到了两回,脸色越来越难看。这是张力,劲在攒,还没裂。
有一天早上,小冯在卫生间门上贴了一张表:小吴六点四十,小田七点,小冯七点二十,每人二十分钟。另外两个人看了,没说什么,照做了。这是第二拍,形状变了。
可是贴表之后,新的别扭来了。那台热水器,烧一箱只够两个人洗;排在第三的小冯,天天是温水。表上没写这一条,谁也没提。三个人客客气气,心里各有一点不痛快。这就是缝:样子已经变了,路和土还没跟上。
过了半个月,小田先开口:「要不我改晚上洗?」又过了一周,三个人凑钱找房东换了一台大一点的热水器,表也重新贴过。这是第三拍,回写:变了的样子,回头改了三个人每天的路,也改了屋里那台机器。
这道缝住了三个星期。它不短,也不长。它的长短,取决于谁先开口,取决于房东肯不肯换。
现在可以说清楚,齐泽克找缝,找的是哪里。
他找的,正是第二拍和第三拍之间这一段:样子已经变了,回写还没来。
这一段,是一件事最不稳、最尴尬、最能露出真相的时候。一个人刚失业,旧身份没了,新身份还没有;一个国家刚独立,旧规矩塌了,新规矩还没立;一句话说到「就是」,前面的意思还没被后面的词定住。这些时候,一切看起来完整的东西都露出了接口。
齐泽克对这一段极其敏感,他能从任何一件事里,找到它的这一段。这是他的本事。
可是,他在这一段停下了。
他把第二拍和第三拍之间这一段,当成了永远。好像世界就停在这里:样子永远刚刚变过,回写永远还没来。
用拼图说:他看见了你拼出一片蓝天、手里那块塞不进去的那一刻,说:你看,拼图永远拼不完,那道缝就是拼图的真相。他没有看见,你下一分钟就会把旁边那块拿下来,换个方向。
所以,本书对他的判断,可以说得更准一点:
齐泽克没有删掉缝,他删掉的,是第三拍。
在他那里,第三拍被换成了缝补缝:不是回头去改写路和土,而是换一个看法,认下这道缝。换看法,动的只是形状那一层;路没改,土没动。
这也是本书为什么把他的缝哲学,读成一幅回写被截断的世界的照片:照片上,永远是第二拍刚刚过去、第三拍迟迟不来的那一刻。
替齐泽克把反驳说足。
他大概会说:你把缝放进时间里,说它「还没来得及」,好像等一等就好。可我讲的缝,不是时间上的空当,是结构上的。拉康早就说过,意思是回头才定下来的;我在《意识形态的崇高客体》里还说过,症状不是从过去冒出来的,而是「从将来回来」的,要等后来那一套说法定型,它才回头成为症状〔待核:章节与原意〕。既然一切都是回头才定下来的,就没有一个「本来的样子」可以回去,缝是一开始就在的,不是还没填上。
本书认他一半,而且认得很多。
认的一半:意思是回头定下来的,这一条本书完全接受。第 6 章说过,这是他整个学说里最接近「发生」的一样东西。没有一个「本来的样子」可以回去,本书也同意:回写恢复的不是原样,第 37 章的标题就是这一句。
不认的一半:请看他自己举的这件事。「回头把前面定住」,这不就是第三拍吗?后面的词回头改写前面的词,变了的样子回头改写先前的路,这正是回写。在一句话里,他亲眼看见第三拍来了,而且每说一句话都来一次;到了社会、到了「我」、到了世界,他却说第三拍永远不来。
小处有,大处无,这要给出理由。他的理由是:大处的缝,他看见的都没长好。这又回到第 7 章那片土。
在什么条件下他完全对?「回不到原样」这一条上,他完全对。本书只是不肯从「回不到原样」,一步跳到「长不出新样」。
请你想一道你现在身上的「缝」。
然后用这一章的三拍,给它定个位:
它的第一拍,张力,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攒的?
它的第二拍,形状改变,是哪一天?——哪一天,你发现事情已经变了,回不去了?
它的第三拍,回写,来了没有?如果没来,是什么挡着它?
很多人一辈子都在第二拍和第三拍之间。他们能把第二拍那一天讲得清清楚楚——那一天我失业了,那一天我们吵翻了,那一天我确诊了——却从来没想过第三拍是一件要去做的事。第三拍不会自己来,它要人回头去改:改一条路,改一片土。
照合租那三个姑娘的样子,可以写成一张四行的卡片,贴在显眼处:
一锅粥还是缝?——已经分开了,是缝。
第一拍:两个月早上抢卫生间。
第二拍:那天贴了表。
第三拍:还缺什么?——热水器这一条没人提。谁先开口?我。什么时候?这个周末。
最后一行最要紧。「谁先开口」「什么时候」,一旦写下名字和日子,第三拍就从「会来的」变成了「要去做的」。
带走的话
缝是一段「还没来得及」——住在形状已经变了、回写还没来之间;他把这一段,当成了永远。
小账
开门:他找的,正是一件事最露真相的那一段——样子已经变了,回写还没来。关门:他把这一段当成了永远,删掉了第三拍。
这一针:泄压,还是长肉?——停在第二拍和第三拍之间,换个看法认下缝,是泄压;回头去改路和土,是长肉。
你搬过家吧。从住了十年的老房子,搬进一套新房子。
搬家这件事,会裂开三种缝。
第一种,看得见。新家的钥匙和老家的不一样,你每天出门,手还是习惯性地去摸那串旧钥匙;家具摆好了,可是那张旧沙发放在新客厅里,怎么看怎么不搭。这是样子上的缝:新样子已经在了,旧样子还没退场,两个样子并存,对不上。
第二种,在路上。你的日子,原来是一条走熟了的路:早上七点出门,走到楼下那家早点铺,坐八站公交,到单位。搬家以后,这条路断了。新家楼下没有早点铺,公交要换乘,你每天早上都要现想现找。这是路上的缝:旧路走不通了,新路还没走熟,先后接不上。
第三种,在土里。老房子的楼上楼下,你认识了十年,谁家孩子上几年级,谁家老人身体不好,你都知道。楼下早点铺的老板娘,每天给你多放一勺辣椒。这些东西缠在一起,是你在老房子那片土里长出来的关系。搬家以后,这些都断了。新小区里,你一个人都不认识。这是土里的缝:原来缠在一起的那张网,被撕开了一块。
王德生博士说:「缝肯定也有三种:S 的缝,E 的缝,D 的缝。」
用搬家来说:
形状的缝(S 的缝),是新样子和旧样子对不上:旧沙发放在新客厅里。这是最浅、看得见的缝。它长好得最快:过几个月,你换了沙发,或者看惯了,就合上了。有时候,改一个说法、换一种眼光,就能合上一大半。
路的缝(D 的缝),是先后接不上:旧的一串步子断了,新的一串还没走熟。它要走出来:新家附近的早点铺,你试过三家,第四家终于吃惯了;公交换乘,你走了一个月,终于不用想就能走到。它长好要几周到几个月。
土的缝(E 的缝),是缠在一起的那张网被撕开:旧邻居断了,新邻居还不认识。它最深,最难看见,也最慢。它要长出新的缠:一次在电梯里帮邻居拎东西,一次小区群里有人问哪里能修水管,你回了一句,一次过年楼下有人送来一碗饺子。这样的小事,一件一件攒起来,要一两年,甚至更久。
三种缝,长好的办法不一样,要的时间也不一样。
这里记一个小细节:口述里的次序是 S、E、D,最浅的和最深的先说,中间那一种最后说。本书讲的时候按「形状、路、土」排,是照由浅到深、由快到慢的次序,方便读者记,不是改了口述的意思。
导论说过,一件事常常摔在三块地上:理念界,现实界,自我界。三种缝和三块地放在一起,就是一张九格的表。
拿搬家来填:
| 理念界(规矩和说法) | 现实界(手上碰的东西) | 自我界(我、你、他) | |
|---|---|---|---|
| 形状的缝 | 嘴上说「新家挺好的」,心里还叫老房子「家」 | 旧沙发放在新客厅里 | 身份证上换了住址,心里还觉得自己是老街坊 |
| 路的缝 | 「逢年过节要去看老邻居」这条规矩,今年不知道还算不算数 | 早上的路线断了,公交要换乘 | 每天傍晚下楼散步的那个习惯,找不到地方了 |
| 土的缝 | 老小区那套「邻里互相照应」的默契,在新小区没有 | 新房子的水电、物业、周边店铺,还没摸熟 | 楼下早点铺老板娘那份照应,断了 |
这张表,第 33 章会拿齐泽克的三大思想来填,这里只让你先认个样子。九格里,每一格都是一道真实的缝,各有各的长法。
再看一个人,看三种缝怎样在同一个人身上分开认。
秦姐四十八岁,女儿今年九月去外省读大学。送完女儿回来的那个秋天,她说不上哪里不对,只觉得「空」。
她先用了最顺手的办法:换个说法。朋友劝她:「孩子长大了是好事,你终于可以过自己的日子了。」她也这样劝自己。说了几次,真的松了一些:女儿那间屋子,她原来一进去就难受,后来改成了书房,添了一盆绿萝,再进去就不那么难受了。这一处,是形状的缝,换个说法、换个样子,合上了一大半。
可是下午五点,她还是会不由自主地拿起车钥匙。十几年来,这个钟点她都在去学校门口的路上。换了多少个说法,五点那一下还是空的。这一处,是路的缝。说法管不到它,它要一条新的路把那个钟点填上。十月底,她报了小区的合唱班,每周二、四下午五点排练。走了六七个礼拜,五点那一下,终于不空了。
还有一处,最慢。十几年里,她身边有一群人:女儿同学的家长,一起在校门口等孩子、一起开家长会、在群里互相提醒交资料。女儿一毕业,这张网一夜之间散了。群还在,没人说话了。这一处,是土的缝。它换说法没用,报个班也填不满,因为缺的不是一件事做,是一群缠在一起的人。
秦姐后来明白了这一处要慢慢来。她约了两个处得最好的家长,每月一起去爬一次山。一年以后,这三个人成了另一样东西,不再是「孩子同学的妈妈」,是朋友。
三种缝,三种长法,三种快慢。秦姐的秋天,一处换说法,一处走路,一处攒人。哪一处用错了药,那一处就一直空着。
现在可以说他的一个关键动作了。
齐泽克的招牌概念,其实正好分落在三种缝上。
「视差」和「幻想」,落在形状的缝上:两种看法对不上,遮缝的那一层样子。
「缝合点」和「回溯」,落在路的缝上:一串词说下去,走到后面,回头缝住前面。
「实在界」「对抗」和谢林的「深渊」,落在土的缝上:社会底下那道合不上的裂口,一片永远在的深渊。
三种都有,他都看见了。
可是他做的事,是把三种缝收成一种。
他说:形状上的缝,是那道土里的缝冒上来的症状;路上的缝,也是它冒上来的症状。追到底,只有一道缝:土里那一道。而这一道,永远在,早已在,不可能合。
拿他 2006 年的《视差之见》来说。这本书的书名,就是「两种看法之间合不上」。书里的意思,转述过来是:同一样东西,从两个位置看,看到的对不上;这个对不上,不是看的人站错了地方,而是那样东西自己身上就有这道缝〔待核:书中表述〕。本来是形状上的一道缝,换个位置、再对一对,也许能合一半;到了他手里,它被一路追到了土里,成了「世界本身的缝」。
这就是第 7 章那一行式子的意思:
S 缝=F(E 缝),D 缝=G(E 缝),E 缝=E 缝。
形状的缝是土缝的函数,路的缝也是土缝的函数,土缝只等于它自己。
把三种缝收成一种,会出一个很具体的问题:药开错了。
形状的缝,换个说法、换种眼光,就能合上一大半。这是换视角最灵的地方。
土的缝,换个说法,一点用都没有。旧邻居断了,你对自己说「换个角度看,新小区也挺好」,说得再好,楼下也不会多出一个给你多放一勺辣椒的人。土的缝,要长出新的缠,这要时间,要一件一件小事。
齐泽克开出的药,大部分是换视角:穿越幻想,认同症状,换个角度和解。这是治形状的缝的药。
可是他立为一切之底的,偏偏是土的缝。
用治最浅的缝的药,去治最深的缝。这是本书对他的解决办法最具体的一条批评:缝补缝对形状的缝有效,对土的缝无效;他恰恰把土的缝,立成了一切的底。
所以在他的世界里,一切都显得治不好。不是缝真的治不好,是药开错了。
药开错,还有一个更深的后果。
一个人搬了家,心里空,每天对自己说「换个角度看,挺好的」。说一次,心里松一下。松一下,是真的松了;可是那一下松,也把「下楼去跟邻居搭一句话」的那股劲松掉了。
说得越多,松得越多,下楼的劲越少。一年过去了,他还是一个邻居都不认识。他得出结论:新小区的人都冷漠。
不是新小区的人冷漠。是土的缝,被他拿形状的针线补了一年,长的劲,被一次次的松泄光了。
这就是第 8 章说的后果:回写越来越难发生。三种缝收成一种、拿换视角去补土里的裂,是这个后果最常见的来路。
替齐泽克把反驳说足。
他大概会说:你把缝拆成三种,一种一种治,太天真了。拉康讲人有三个层面——想象的、象征的、实在的——他晚年还用一个绳结来画它们:三个圈套在一起,剪断任何一个,三个都散〔待核:拉康讲这个结的年份与讨论课〕。三层是缠死在一起的,你不可能只治一层。你的秦姐,路的缝、土的缝,哪一样不同时是她心里的那一个「空」?
本书认他一半。
认的一半:三种缝常常缠在一起,同时裂。搬家是三种一起裂,秦姐也是三种一起裂。一个人在一个秋天里感到的,只是一个「空」,不是三张表格。这一条,第 11 章还要接着说。
不认的一半:缠在一起,不等于收成一种。那个绳结恰好是一个好比方:三个圈缠得再死,也是三个圈,没有哪一个是另外两个的「底」,也没有哪一个只是另外两个冒出来的症状。把它们收成「只有土里那一道,其余都是它的函数」,恰恰拆掉了绳结本身的样子。秦姐的形状那一处合了,路那一处走通了,土那一处要一年——三处的快慢不同,这就是它们没有收成一种的证据。
本书不把拉康那三层硬对到三种缝上,只借这个结说一件事:缠在一起的东西,可以一处一处认,一处一处长。
在什么条件下他完全对?在三种缝同时裂、人只感到一片空的那几天。那几天,确实分不出哪一处,先认下那片空,是对的。
请你拿身上的一道缝,填一填这一章的三种。
它有没有形状上的一面?——新样子和旧样子对不上的地方。这一面,试试换个说法,看能不能合上一半。
它有没有路上的一面?——旧的一串步子断了的地方。这一面,别想,去走。把一条新路走满三个月。
它有没有土里的一面?——原来缠在一起的东西被撕开的地方。这一面,别急,也别只靠说。一件一件小事去攒,攒上一两年。
最怕的是反过来:路上的缝,光靠想;土里的缝,光靠说。那样补一年,缝还在,人累了,还觉得是世界的错。
分不清是哪一种的时候,可以照秦姐的样子,问三个小问题:
换个说法之后,松了一大半吗?——松了,多半是形状的缝。
是不是每天某个钟点、某一步,总是卡一下?——是,多半是路的缝。
缺的是不是一群人、一份照应,而不是一件事?——是,多半是土的缝。
三问可以都答「是」。那就分三张小纸条,各写各的长法和日子:形状那张写「这周改」,路那张写「走满三个月」,土那张写「一年后再看」。
带走的话
缝有三种——形状的缝换个说法能合一半,路的缝要走出来,土的缝要长出来;他把三种收成一种,药就开错了。
小账
开门:他三种缝都看见了——视差在形状,缝合点在路,实在界在土。关门:他把三种收成一种,用治形状的药去治土里的裂。
这一针:泄压,还是长肉?——拿换视角去补土里的缝,是泄压;一件一件小事去攒新的缠,是长肉。
老家院子里有一棵枣树。有一年,它出了三样毛病:叶子发黄,结的枣又小又少,树皮上裂了一道口子。
请来的人第一个说:叶子黄,是缺肥,施肥。第二个说:枣小,是没剪枝,剪枝。第三个说:树皮裂,是冻的,包起来。
三个人说的都有道理,三样都做了,第二年,三样毛病照旧。
后来来了一个老农,他没看叶子,没看枣,蹲下来扒开树根边上的土看了看,说:根泡了。去年修路,把这边的排水沟堵了,一下雨,水全积在树根这儿。叶黄,枣小,皮裂,都是根泡的。
三样毛病,同出一根。
本书把齐泽克的核心思想,挑了三个,分落在三块地上:
在理念界,意识形态的崇高客体:社会有一道合不上的对抗,意识形态是遮它的幻想。第四编。
在自我界,主体是一个空:「我」是实体里裂开的一道缝。第五编。
在现实界,世界本身不全:现实本身有一道缝,两种看法之间的视差合不上。第六编。
三块地,三个思想,看起来是三套学说。一套讲社会,一套讲人心,一套讲世界本身。
这三个思想,各有一本代表作可以对着看:理念界是 1989 年的《意识形态的崇高客体》,自我界是 1999 年的《敏感的主体》〔待核:中译书名〕,现实界是 2006 年的《视差之见》和 2012 年的《少于无》。前后跨了二十多年,换了好几拨读者,题目看起来越写越远。
王德生博士的判断是:「感觉他的哲学就是『找缝』,三界都是有缝。」三个思想,同出一根:同一个动作——找到那道缝——在三块地上各做了一次。
这一章要做的,就是验一验这个判断:三个思想,是不是真能从同一根里推出来。
根,是这一句:存在的底,是一道永远合不上的缝。
从这一根,推理念界:社会是许多人在一起,这许多人要的东西永远对不上,底下有一道合不上的对抗。人受不了这道缝,就给自己织一层布,把社会想象成一个完整的整体。这层布,就是意识形态的幻想。——推出来了。
从这一根,推自我界:「我」也在,它的底也是一道缝。「我」不是一块现成的东西,是实体里裂开的一道口子,一股纯粹的否定。人受不了这道缝,就给自己织一层布,把自己想象成一个完整的「我」。——推出来了。
从这一根,推现实界:世界也在,它的底也是一道缝。世界本身不全,两种看法之间的缝,不是看的人的错,是世界本身在那里就有一道裂。——推出来了。
三枝都推得出来,而且推的步子一模一样:底下一道缝,上面一层布。
这就是「同出一根」。它说明,本书没有把三个互不相干的东西硬捏在一起;它们在他那里,本来就是一回事。
也可以反过来验:假如三枝不同根,就会有一枝推不出来,或者要换一套步子才推得出来。本书试了三次,三次用的是同一套步子,一步都没换。一个人二十多年里换了题目、换了读者,推理的步子却一步没换,这本身就是同出一根最硬的证据。
同出一根,也就同一个病根。
三枝里,每一枝都有同一个地方被关上:那道缝永远在,不长,不合。
理念界里,对抗永远在。社会可以换一层又一层的布,底下那道对抗不会少一分。
自我界里,裂口永远在。「我」可以换一种又一种的说法,那道裂口不会长一分。
现实界里,不全永远在。看法可以换一个又一个角度,世界本身的缝不会合一分。
三处被关上的,是同一扇门:回写。缝可以被认出,可以被遮,可以被换个眼光看,就是不可以被长好。
用那棵枣树说:齐泽克是那个看出三样毛病同出一根的老农,他蹲下来,扒开了土,看见了根。这是他的大本事,很多人只会一样一样治毛病。可是这个老农扒开土,看见根泡着水,他说的是:这棵树的根,本来就是泡着的。他没有看见,旁边那条被堵了的排水沟。
再说一个日常的地方,看「同出一根」和「那条沟」各是什么样子。
老孟在一个老小区门口开了家小超市,开了八年。今年春天起,三样毛病一起来:货架常常空一格,老顾客嫌买不到东西;收银的小伙子三个月换了两个;晚上七八点,结账的队排到门口。
老孟一样一样治。货架空,他多进了一批货,结果压了一仓库卖不动的饮料。店员走,他给新来的涨了两百块。排队,他在门口摆了个牌子「请耐心等候」。三样都做了,到了夏天,三样照旧。
他外甥是在物流公司上班的,来店里帮了一个周末。星期天晚上关了门,外甥说:「舅,你这三样,是一回事。」
原来年初,老孟换了一套手机上下单的进货系统,图的是省事。系统每周二自动补货,可小区里的人周末买得最多,周五周六一过,货架就空,要空到下周二。货一空,店员天天要被顾客问「怎么又没有」,又要把新到的货一箱一箱从仓库搬出来重摆,偏偏赶在晚上最忙的钟点,收银台就只剩一个人。累,挨骂,走了。换新人,手生,队更长。
三样毛病,同出一根:补货的那一天,和小区买东西的节奏,对不上。
外甥帮他把补货日改到了周五早上,又把重摆货架挪到下午三点人少的时候。一个月后,货架不空了,晚上队也短了。第二个店员,干到了年底。
老孟这里的根,不是「开小超市本来就是这样」,是年初换系统那天,堵了一条沟。
王德生博士的系列有一个老办法:给每个哲学家做一次视角中心诊断,看他把哪一样东西立在正中间,其余的东西都从它推出。
齐泽克的诊断,本书现在可以写出来:
主题:他问的是事情怎样变。他的回答是:事情不会真的变好,只会换一种方式裂着。
维度:他在三维里挑,挑的是土。
中心:一个负的土,一道裂开的土。他把土立在中心,可立的不是一片会长东西的土,是一片深渊。
定位式:
S 缝=F(E 缝),D 缝=G(E 缝),E 缝=E 缝。
最后一项是关键:土里那一道缝,只等于它自己。它不从任何东西里来,也不变成任何东西。这就是在场机制:那道缝,是他的世界里唯一永远在场、不必交代来历的东西。
这里多说一句,免得误会。
说齐泽克把中心放在土上,好像他很重视土,很重视那些缠在一起的关系、那片推着一切的底。这一半对:他确实看见了,一切形状底下,有一片在推的东西。读谢林的时候,他看得最清楚。
可是,在本书里,土是会长的:缠在一起的东西会松开,也会重新缠上;一片土会被踩实,也会被翻松,会长厚,会变样。土是一切发生的底,也是一切发生之后沉回去、让下一次发生长在上面的地方。
在齐泽克那里,土只剩下一样:裂。它只会裂,不会长;只会推出缝,不会接住回写。一片只会裂、不会长的土,本书叫它「负的土」。
他 2012 年那本书的书名《少于无》,恰好能当这个词的注脚:底下不是「有」,也不是「空」,是比空还少一点的东西,一个负数〔书名含义据本书执笔者理解,待核〕。第 27 章会专门算这笔账。
替齐泽克把反驳说足。这一回,他的反驳很有力。
他大概会说:你的「排水沟」,正是我拆了一辈子的那个动作。社会一出毛病,总有人说:不是我们本来就有裂,是某个外来的东西堵了我们——某一群人,某一件事,某一个坏人。找到它,通开它,我们就又是完整的了。这正是意识形态最典型的一招:把底下的对抗,算到一个外来的「沟」头上。你的老农、你的外甥,讲的是同一个故事,只是说得更温和。
本书认他一半,而且这一半很要紧。
认的一半:「找到一个外来的沟」,确实可能是一层布。一家人把所有不和都怪到一个亲戚头上,一个单位把所有问题都怪到前任头上,这样的「沟」,往往是替罪羊。第 8 章已经把这一条记在他名下:把替罪羊当成问题的根,是把缝的账算错了人头。
不认的一半:有的沟是替罪羊,不等于所有的沟都是替罪羊。两者分得开,分法就是看疤:沟通开以后,同一处还裂不裂。老孟改了补货日,同一处不裂了,那条沟就是真的。一家人把那个亲戚「赶出去」以后,吵得还是一样凶,那条沟就是布。替罪羊经不起看疤,真的沟经得起。
齐泽克的难处在于,他把每一条沟都预先判成了布,于是连看疤这一步都省了。一个判断,要是连验都不许验,它就不再是在找根,是在守根。
在什么条件下他完全对?在一个说法把一切毛病都推给一个外人、而且不许人去看疤的时候。那时候,他的拆是一把好刀。
你身上有没有一样「三处都出毛病」的事?
也许是:你睡不好,你跟家里人总是说不上两句就冲,你工作上总是拖。三样事,你一直当三样事来治:买助眠的东西,跟家人道歉,给自己列时间表。
试一试这一章的老办法:蹲下来,扒开土看一看,三样事是不是同出一根。
如果是,恭喜你,你学会了齐泽克的本事。
然后,请再往前走一步,这是齐泽克没走的那一步:看一看根边上,有没有一条被堵了的排水沟。那个根,不一定是本来就泡着的;也许只是这两年,某件事堵住了哪里,水才积下来。
找到那条沟,把它通开。根,是会自己长好的。
照老孟的样子,可以分三步走:
第一步,把三样毛病各自是从哪个月开始的,写下来。老孟一写,三样都是「今年春天」。
第二步,问:那个月前后,日子里换了什么?老孟想了半天,才想起那套进货系统。很多沟都是这样,堵它的那件事,当时看起来是一件小事,甚至是一件好事。
第三步,通开之后,定一个日子看疤。老孟定的是一个月后:货架还空不空,队还长不长。同一处不裂了,就是那条沟;还裂,就再往下扒。
身上的事,睡眠、心情这一类,第一步第二步可以自己记,拿不准的,听医生的。
带走的话
三大思想同出一根——底下一道缝,上面一层布;他把缝立为只等于它自己的底,那道根,便永远泡着。
小账
开门:他看出三块地上的三道缝同出一根,这是很少有人有的本事。关门:他看见了泡在水里的根,说根本来就是泡着的,没看见旁边那条被堵的沟。
这一针:泄压,还是长肉?——认出同出一根,是长肉的开始;认定根本来就泡着,是泄压。
编序 这一编七章,写齐泽克在理念界找到的那道缝:社会里的缝。
他的成名作《意识形态的崇高客体》,1989 年在伦敦出版。这本书一出手,就定了他后来三十年的调子。它说的事情,普通人其实天天都在经历:明知是假的,照样去做。
第 12 章讲这一句。第 13 章讲「幻想」:遮缝的那层布。第 14 章讲「社会不存在」:他怎样把一道有生日的缝写成了底。第 15 章讲「缝合点」:回头缝上去的那一针。第 16 章讲「穿越幻想」:他开出的第一针。第 17 章把理念界里的三种缝一一摆开。第 18 章结一次编末总账。
本编对应判决二:问题是缝。他打开的门是「信是做出来的」,关上的门是「张力被写成永远合不上的对抗」。
书中引齐泽克原著一律转述,页码拿不准的标〔待核〕。
先说几句这本书的来历,好让没读过它的人心里有个底。
1989 年,齐泽克四十岁。他在卢布尔雅那已经用斯洛文尼亚文写了不少书,在巴黎跟着拉康的女婿米勒读了第二个博士,可是在英语世界,几乎没人知道他。这一年,伦敦的维索出版社出了他第一本英文书,就是《意识形态的崇高客体》。据常见的出版记录,这本书收在拉克劳和墨菲主编的一套丛书里,序言是拉克劳写的〔待核〕。
这一点要记住:这本书是跟着拉克劳、墨菲进门的。第 14 章讲「社会不存在」,那句话就是从他们那里借来的。一本书刚出生,身边站着谁,会长成什么样,本书一向看重。这是一片土。
书的结构,据本书所见的目录,大致分三大块:第一块讲「症状」,从马克思怎样读商品讲起;第二块讲「大他者里的缺」,讲意思怎样被钉住、欲望怎样被问出来;第三块讲「主体」,讲人为什么是一个空〔待核〕。本编主要走前两块,第三块留给第五编。
书名里的「崇高客体」,普通人读了会发懵,这里先用大白话垫一垫。
拉康讲过一个意思,大意是:把一样普普通通的东西,抬到一个它本来够不着的位置上,让它替一样说不出、够不着的东西站岗,这就是「升华」〔待核〕。齐泽克拿这个意思去讲意识形态:一面旗、一个名字、一个口号、一个据说带来一切麻烦的「外人」,本身都是普通的东西,被抬上去之后,就闪着光,让人肯为它流汗、流泪,甚至流血。
打个家常的比方。一个家里,客厅正中挂着一张爷爷当年的劳模奖状。纸已经发黄了,字也有点褪。可是这家人吵架吵到最凶的时候,只要有人指一指那张奖状,说一句「对得起爷爷吗」,屋里就静了。那张纸,就是这家的「崇高客体」:普普通通一张纸,被抬到了替整个家说话的位置上。
本书这一编要问的就是:这张纸是怎么被抬上去的?它底下遮着的,是一道什么缝?那道缝有没有生日?
这张奖状,在后面几章会换好几种样子出现。第 12 章里,它是全员都不信、却照样喊的那句口号。第 13 章里,它是被挂到一群外人身上的那一堆罪名——被抬上去的,不一定是好东西,也可以是一个被当成万恶之源的形象。第 15 章里,它是那颗钉住一切意思、自己却是空的扣子。样子不同,动作是同一个:拿一样普通的东西,去填一个说不出的位置。
一本讲拉康、黑格尔、马克思的书,为什么能让普通读者也读下去?
一个原因是写法。据读过的人的常见印象,这本书里夹满了笑话、电影、侦探小说和日常小事:希区柯克的片子,东欧流传的政治笑话,排队、送礼、骂人这样的鸡毛蒜皮〔具体篇目待核〕。深的道理,是从浅的地方钻进去讲的。后来三十年,他一直这样写。
另一个原因,是时机。1989 年,东欧正在剧变,西方学界许多人觉得「意识形态」这个词已经过时了:冷战要结束,大家都看透了,还有什么意识形态?齐泽克偏偏在这一年说:看透了的人,照样在意识形态里,而且更深。这句话落在那一年,像一颗钉子。
用本书的话说:这本书本身,也是一片土里长出来的。那一年的空气,那几位带他进门的人,那座夹在东西之间的小城,缠在一起,才长出了这个形状。本编拆它的时候,会一直记得这一点。
第一个提醒:这一编是全书的主场。齐泽克留给世界最漂亮的几个看见,大多在这里。本书会一处一处先还他公道,再说在哪里分手。读的时候,请先记住他看对了什么,再看本书收窄了什么。
第二个提醒:这一编讲的是社会、规矩、口号,很容易读成政治书。本书只拆论证的形状,不表态。凡是书里出现某个社会、某段历史,都只当作「一道缝是怎样被读的」这件事的材料。
第三个提醒:请随身带着第三编留下的三问——这是哪一种缝?这一针是泄压还是长肉?同一处还裂不裂?每一章最后的小账,都是拿这三问结的。
第三编(第 8 至 11 章)立了总纲:存在是缝,问题是缝,解决也是缝补缝。这一编接的是中间那一句:问题是缝。
往后看,第五编讲自我界,讲「主体是一个空」;第六编讲现实界。三编合起来,是王德生博士那句口述一的展开:「感觉他的哲学就是『找缝』,三界都是有缝。」理念界先走,因为齐泽克自己就是从这里出名的。
走完这一编,读者手里应该多出一样东西:看见一句口号、一条规矩、一个「我们这儿就这样」的时候,能问一句——这道缝,是哪一天、哪一步、和哪一样东西撞出来的?
齐泽克在这本书里有五个招牌词,本编七章差不多是一章一个。先用大白话一一落地,读到时不至于发懵。
「犬儒」:心里看穿,手上照做。第 12 章。用本书的话说,是路被堵住一截,人只好在原路上走,走久了,嘴和腿先信了。
「幻想」:遮缝的那一层布,也是撑着日子的那根柱子。第 13 章。用本书的话说,是一幅挂在形状那一层的画。
「对抗」和「社会不存在」:一群人要的东西对不上,而且据他说永远对不上。第 14 章。用本书的话说,是第一拍的张力,被他写成了底。
「缝合点」:一串话里最后钉下去、回头定住前面意思的那颗扣子。第 15 章。用本书的话说,是一次只动形状的回头改写。
「穿越幻想」:看清那层布后面什么也没有。第 16 章。用本书的话说,是治形状的缝的一针。
五个词,前四个是他看见的缝,最后一个是他开的药。第 17 章把它们放进三种缝的格子里,第 18 章结账。
第一条:转述不照搬。齐泽克的书都在版权期内,本编凡说「他说」,都是用大白话转述大意,写明书名和年份;页码拿不准的,一律标〔待核〕,汇入附录三。马克思、帕斯卡、黑格尔这些已进入公有领域的,才直引原话,附出处。
第二条:本轮未见,不等于他从未说过。本书读的是他的主要几本书和常见的研究概括。凡是说「他在这里没有写回写」,意思是本书这一轮没有读到,不是断定他一辈子没写过。这条纪律,第 18 章的可错条件还会再说一遍。
进正文之前,拿一样人人见过的东西,把三问试一遍。
很多老楼的楼道里,都贴着一张公约:「邻里和睦,楼道禁止堆放杂物。」纸贴了好几年,边角卷了。公约底下,就停着三辆电动车,堆着两箱旧报纸。
这是哪一种缝?说法和做法对不上,先是形状的缝。可是再往下问一句:大家为什么把车停在楼道?因为小区里没有能充电的车棚——这是路被堵住了一截,是路的缝。
这一针是泄压还是长肉?物业隔三个月来贴一张新的、字更大的公约,是泄压;小区里建一个能充电的车棚,是长肉。
同一处还裂不裂?车棚建好以后,看半年,楼道里的车还在不在。
这张公约,就是这一编的缩影:一句挂在墙上的话,一道有生日的缝,一个可以去重做的办法。齐泽克会从这张纸看出很深的东西,本书也会;只是看完之后,本书还想去问一问车棚的事。
有一家公司,每周一早上八点半,全体员工站在大厅里开早会。最后一个环节,是一起喊公司的口号:「客户第一,追求卓越,团结奋进!」
站在后排的小王,每次喊的时候都在心里笑。他知道这句口号是怎么回事:老板上个月刚给大客户打了折扣,却把员工的加班费砍了;所谓团结,是每个部门互相甩锅。他不信这句口号,他的同事也没人信。
可是每周一早上,他照样站在那里,照样喊,声音还不小。
有一天,他被派去接待一个新来的实习生。实习生问他:「公司的口号,你们真的信吗?」
小王脱口而出:「当然啦,客户第一嘛。」
说完他自己愣了一下。他明明不信,可是这句话,已经顺着嘴出来了;他站在实习生面前的那副样子,就是一个信这句口号的老员工。
齐泽克在《意识形态的崇高客体》第一章里,讲的就是小王这种人。
他从马克思那里接过一个老说法。马克思讲意识形态,大意是:他们不知道,但他们在做。人们被蒙在鼓里,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却照样干着。意识形态,就是那层鼓。
马克思这句话,出自《资本论》第一卷第一章讲商品拜物教的那一节,德文原话是「Sie wissen das nicht, aber sie tun es」:他们不知道这一点,但是他们这样做了。马克思说的是:人们拿自己的劳动去换东西,彼此之间本来是人和人的关系,却在交换里被当成了物和物的关系;这一层,人们不知道,可是每一次买卖都在这样做(《资本论》第一卷第一章第四节,中译本页码待核)。
齐泽克说,今天的意识形态,已经不是这样了。今天的人,知道得很清楚,照样去做。他借德国哲学家斯洛特戴克的说法,把这种态度叫作「犬儒的理性」:人们清清楚楚知道那是一层面具,知道面具后面是什么利益,却照样戴着面具(《崇高客体》第一章,页码待核)。斯洛特戴克那本书叫《犬儒理性批判》,1983 年出版。
他接着说:你以为,揭穿了面具,人就自由了?不是。你揭穿了,大家笑一笑,照样戴。意识形态不在人们信不信那里,在人们做不做那里。
齐泽克在这里转得很妙。按他的转述,犬儒的人以为自己把幻觉放在了「知道」那一边,看穿了,就没事了;其实幻觉在「做」那一边——它不在人们对现实的认识里,在现实本身的样子里,在大家每天照着做的那一套里(《崇高客体》第一章,页码待核)。你心里看穿了,手上照做,那你看穿的只是你自己的想法,不是你手上正在搭的那个现实。
他还借了一句更老的话。据他的转述,是十七世纪法国思想家帕斯卡说的:你若不信,先跪下去,按着规矩祷告,信就会来。
这句话流传最广的版本,其实是法国哲学家阿尔都塞 1970 年那篇讲意识形态的长文里给的,他说帕斯卡「大致是这样说的:跪下来,动动嘴唇祷告,你就会信了」。帕斯卡自己的原文在《思想录》讲「打赌」的那一段:对一个想信又信不了的人,他说,照那些已经信了的人的样子去做,用圣水,请人做弥撒,「这自然会让你信,也会让你变得迟钝」(《思想录》「打赌」一段,残篇编号依版本不同〔待核〕)。帕斯卡的书早已进入公有领域,这半句可以直引;阿尔都塞那句是转述的转述,齐泽克接的是阿尔都塞这一手。
齐泽克拿这句话来讲意识形态:信不是先有的,是做出来的。先跪下去,信就在跪里长出来了。
他还有一个更古怪的说法:有时候,连信都不用自己信,可以交给别的东西替你信。按本书所见的转述,他举过藏地的转经筒——写着经文的轮子转起来,就算替你念过经了,你心里想什么都无所谓〔待核〕。这一招把帕斯卡推到了头:做的那个都不必是你,信照样在转。
小王也是这样。他一开始不信那句口号,可是每周一早上喊,喊了三年。三年的喊,一点一点在他身上长出了一样东西:在实习生面前,他顺嘴说出了「当然啦」。他没信那句话,可是他的嘴、他的站姿、他在新人面前的那副样子,已经信了。
再看一个和公司不沾边的场子。
周姐的儿子上初二。开学第一次家长会,校长在台上讲了二十分钟「减负」:孩子要睡够觉,要有玩的时间,不要盲目补课。讲完了,全场鼓掌。周姐也鼓了,鼓得很用力。
散会以后,她站在校门口,给数学补习班的老师打电话,确认周六上午的课;又在家长群里问,哪家的英语一对一口碑好。旁边几个家长围过来,一边抱怨「现在的孩子太累了」,一边互相交换补习班的电话。
没有一个人觉得自己在撒谎。鼓掌的时候,她是真心觉得校长说得对;打电话的时候,她也是真心觉得不补不行。
周姐和小王是一种人:知道得很清楚,照样去做。可是周姐这里多了一层,小王那里看不到:她做的,恰恰是她鼓掌反对的那件事。她的鼓掌,像是给自己交了一份「我知道这不对」的证明;交了这份证明,打电话的那只手就轻松了。
齐泽克会说,这正是犬儒理性最精的地方:那一点「我知道」,不是在抵抗,是在给「照样做」上润滑油。
这是齐泽克留给世界最漂亮的一个看见,本书要郑重地记在他名下。
在他之前,很多人讲意识形态,都当它是脑子里的东西:一套错误的想法,一层遮眼睛的布。治它的办法,就是把真相讲清楚,让人醒过来。
齐泽克说:不,意识形态在手上,在脚上,在每周一早上的那一嗓子里。你把真相讲得再清楚,只要那一嗓子还在喊,它就还在。
用本书的七个词说:他看见了,路在形状前面。信这个形状,不是先想通了才长出来的,是一串做法——一次一次的喊,一次一次的跪——一步一步走出来的。
这是替「发生」干了一件大活。一个看起来在脑子里的东西,被他拆成了一串在手上走出来的步子。
然后,看他把这件事往哪里读。
齐泽克说:人们为什么明知是假还照样做?因为底下有一道缝。社会本来就合不上,大家要的东西永远对不上;那一嗓子口号,那一跪,是大家一起织的一层布,把那道缝遮起来,让大家可以假装社会是一个完整的整体。你揭穿了布,缝还在,于是大家还得织布,还得喊,还得跪。
所以,在他那里,「明知是假,照样去做」不是一个会变的处境,是一个人和社会永远的样子。因为缝永远在,布就永远要织。
本书在这里要多问一句:小王为什么照样喊?
齐泽克的回答是:因为底下有一道永远合不上的缝。
本书的回答是:因为小王走的那条路,被堵住了一截。
小王不喊,会怎样?会被领导记住,会被同事觉得不合群,会在年底评优的时候吃亏。他不是不想换一条路,是换路的代价太大。那条「不喊也能好好上班」的路,在这家公司里被堵住了。
路被堵住,人就只能在原来的路上走。走久了,路在身上长出形状:他的嘴,他的站姿,他在新人面前的那句「当然啦」。
可是路不是永远堵着的。这家公司换了一个老板,新老板觉得喊口号太傻,取消了早会。半年以后,小王在新人面前,再也不会顺嘴说「客户第一」了。那一嗓子长出来的形状,因为路变了,慢慢退了。
周姐那边也一样。她为什么一边鼓掌一边报班?因为那条「不补也不吃亏」的路,在她身边被堵住了:周围的孩子都在补,考试的题都往难里出,升学只看那一张卷子。堵点不在周姐心里,在她那片土上——一个年级、一座城市,几百个家长缠在一起,谁先松手谁吃亏。要是有一年,这座城的升学办法真的改了,补与不补差得不多了,她的鼓掌和她的电话,就会慢慢对上。
这就是本书和齐泽克在这一处分手的地方。他看见了「做出来的信」,却不许做法变;本书说:做法会变,信也跟着变。做法怎么变?看路通不通,看土怎么缠。
照例,请他把话说足。
他会说:你说的换老板、改升学办法,不过是换了一套仪式。新老板不喊口号了,可是他会要大家每天在群里打卡、写周报、在年会上感恩;升学办法改了,家长们会找到新的东西去卷。仪式换了样,「明知是假,照样去做」这个结构一点没动。你看见的变,是布的花色在变,布一直都在。
这一驳,本书认一半。
认的一半:人群里确实一直会有仪式,一套退了,常常另一套补上。只看表面的花样换了,就说问题解决了,这是天真。
不认的一半:仪式和仪式不一样。喊一句全员都不信的口号,和每周交一份自己真写了的周报,差别很大。前一种,做和信之间是一道缝,人人在装;后一种,做的那件事本身有用,做久了,信是真的长出来的,不用装。齐泽克把这两样都叫「仪式」,就把「装出来的信」和「做熟了的信」叫成了同一样东西。区别就在第三拍:做的那件事,有没有回头改变你和你身边的人之间的那片土。
还有一层,第 7 章已经埋下了。
「明知是假,照样去做」,这种犬儒的空气,是齐泽克长大的那片土里的空气:晚期社会主义,人人看透,人人照做。他把这片土的空气,写成了意识形态最一般的样子。
本书不否认这种空气到处都有。今天的很多公司、很多学校、很多家庭里都有。可是,本书要把它放回它的位置:这是一种处境,有它的土,有它的堵点。
说它是一种处境,不是在淡化它。恰恰是在说:它可以被改。一种永远的样子,改不了;一种处境,找到堵点,就改得了。
你身上,有没有一句「明知是假,照样在说」的话?
也许是工作群里一句「收到,马上办」,也许是亲戚面前一句「挺好的」,也许是你每天对自己说的一句「没事」。
请你做一件小事:问一问,如果不说这句话,会怎样?
如果答案是「会吃亏」,那就说明这条路被堵了一截。这时候,别急着骂自己犬儒,先看一看堵在哪里:是一条规矩,是一个人,还是一个你自己想象出来的代价?
有时候你会发现,那个代价是你想象出来的。不说那句话,其实什么也不会发生。那一刻,路就通了。
如果想做得更细,可以拿一张纸,花十分钟,写三行:
第一行,那句话是什么,我一周说几次。 第二行,不说会怎样——分成「我确定会发生的」和「我猜会发生的」两栏。 第三行,下周挑一次风险最小的场合,换一句真话试一试。
周姐若是填这张纸,大概会这样写:第一行,「不补不行」,一周在心里说十几次;第二行,确定会发生的,是周六上午多出三个小时,猜会发生的,是「月考掉十名」;第三行,先停一门孩子自己最不想上的课,停一个月,看成绩单。一个月以后,她手里有了一个真数字,不再只是一个猜出来的代价。
带走的话
信是跪出来的,这一点他说对了;可是人为什么还跪着,不是因为底下有一道永远的缝,是因为换一条路走的那截被堵住了。
小账
开门:信是做出来的,路在形状前面——这是他最漂亮的一个看见。关门:他把「明知是假、照样去做」读成永远,不许做法变。
这一针:泄压,还是长肉?——照样去喊,是泄压;找到堵点、换一条路走,是长肉。
装修收尾的时候,师傅告诉你:客厅东边那个墙角,石膏线和墙没对齐,差了一两厘米,收不了口。要彻底弄好,得把那段石膏线拆了重做,要等三天,还要多花一笔钱。
你站在那个墙角看了一会儿,说:算了,我在那儿挂一幅画。
画挂上了,墙角的那道缝看不见了。朋友来家里,都夸那幅画挂得好,位置恰到好处。
那幅画,就是齐泽克说的「幻想」。
齐泽克说的幻想,不是我们平常说的「做白日梦」「想入非非」。
他的意思是:幻想,是一层布,一幅挂在墙角的画。底下有一道缝,一道让人受不了、合不上的缝;幻想把它遮住,让人看上去觉得:这里是完整的,这里本来就好好的。
更要紧的是,在他那里,幻想不是让人逃离现实的东西,恰恰相反,幻想撑着现实。没有那幅画,客厅看起来就是一个没收好口的半成品;有了那幅画,客厅才是一个完整的、能住人的客厅。幻想不是现实的反面,是现实能站得住的那根柱子(《崇高客体》论幻想各处,页码待核)。
他在书里还有一个说法,本书觉得很有嚼头。按他的转述,幻想不只是告诉你「你要什么」,它先教你「怎么去要」:它给欲望搭一个架子,一个场景,让你知道从哪个角度去看、去够(《崇高客体》第三章前后,页码待核)。拿墙角来说,那幅画不只是遮住了缝,它还规定了你以后怎样看这间客厅:站在沙发这头,看过去,画在正中,一切刚刚好。换个角度,蹲到墙根,缝就又露出来了。幻想给你的,是一个站位。
放到社会上,齐泽克讲了一个很著名的例子。据他的分析,一个社会受不了自己底下那道合不上的缝,就会编一个故事:我们本来是一个和谐的整体,是因为某一群外人来了,把我们搞乱了。只要把这群外人赶出去,我们就又完整了。
这个故事,就是一层幻想。那群被指认的外人,被当成了缝的原因;其实,缝是社会自己的,外人只是被挂在墙角的那幅画——挂上去,好让大家不用看那道缝(《崇高客体》论反犹主义一节,页码待核)。
他分析的材料,是二十世纪欧洲的反犹主义。本书只拆这个分析的形状,不碰具体的历史是非。按他的转述,这类故事里的「外人」形象有一个怪处:它身上的毛病常常互相打架——一会儿说他们太精明,一会儿说他们太邋遢;一会儿说他们抱成一团,一会儿说他们到处钻营。互相打架,故事却照样讲得通。齐泽克说,这恰恰说明,这个形象不是从那群人身上看出来的,是从社会自己的难受里造出来的:社会里有多少种对不上的劲,就往这个形象身上堆多少种毛病(《崇高客体》第三章,页码待核)。
这个分析,是他最有力、也最救人的分析之一。它让人看清:一个社会把自己的难受算到某群人头上,是找错了人。
把这个分析搬到一套合租房里,就是家常的样子了。
一套三室一厅,住着五个年轻人。半年来,屋里一直别扭:水电费每个月都吵,厨房总是乱,客厅没人收拾。大家私下都有一个解释:都怪住在小间的阿凯。他打游戏打到半夜,洗澡洗得最久,外卖盒子也老堆在门口。只要他搬走,一切就好了。
后来阿凯真的搬走了。
搬走以后的第一个月,屋里清净了几天。第二个月,水电费又吵起来了——这一回吵的是空调。厨房照样乱,客厅照样没人收拾。有个人在群里说了一句:「是不是新搬来的那个人有问题?」
这时候,住得最久的小许突然明白了。他翻出半年前的聊天记录,发现屋里吵的根,从头到尾是同一件事:水电费从来是按人头平摊的,谁用得多谁用得少,没人算过;厨房和客厅从来没排过值日,谁收拾全凭自觉。阿凯只是那幅画。挂上他,大家就不用看那两本从来没算清的账。
合租房和一个社会差得很远,可是那个形状是一样的:一群人的难受,被挂到了一个人身上。齐泽克把这个形状看得最清楚。
幻想这个概念,本书认它有三处真看见。
第一处:人确实会拿一样东西,去遮自己受不了的那道缝。一个人把婚姻的不顺全算在婆婆头上,一个团队把业绩的下滑全算在一个新来的同事头上,一屋室友把账全算在阿凯头上,都是挂画。
第二处:挂上的画,确实撑着日子。你把那幅画摘下来,客厅就露了馅。所以人不肯摘,不是笨,是摘了日子就不好过。
第三处:揭穿一层幻想,不等于缝就没了。你告诉那个把一切算在婆婆头上的人「问题不在你婆婆」,她也许会换一个人去算。阿凯走了,大家就开始怀疑新来的那个人——这正是齐泽克预言过的。
这三处看见,都是对的,都在替发生干活:让人看见,一个看起来完整的样子,是一层布加一道缝,不是本来就完整。
现在,回到那个墙角。
你挂那幅画的那天,师傅给了你两个选择:挂画,或者拆了石膏线重做。你选了挂画,因为重做要三天、要多花钱。
那道缝,有生日:是那天装修的时候,石膏线和墙没对齐,撞出来的。它有来历:是做石膏线的那一步,和那面墙本身的歪斜,撞在了一起。它也有长好的办法:拆了,重做。
挂画,是缝补缝:动的是形状那一层,让人看不见缝。重做,是回写:回头去改那条路(做石膏线的那一步)和那片土(那面歪了的墙)。
合租房那道缝,生日也查得出来:五个人搬进来的第一天,没人提议怎么分账、怎么排值日。那一天的「算了,到时候再说」,就是缝的生日。小许后来做的事,就是重做:拉了一个表,装了一个分户的电表,排了一张值日表。第三个月,群里再没人问「是不是谁有问题」。
齐泽克看见了画,也看见了画后面的缝。可是在他那里,画后面的缝,是没有「重做」这个选项的。缝,是墙本来就有的;画,是人永远要挂的。
为什么在他那里,没有重做这个选项?
因为他把社会的缝,读成了土里的缝,而且是一道永远的土缝。一面墙本来就歪,天生就歪,那就只能挂画,没法重做。
可是,本书要问:这面墙,是天生就歪,还是某一次盖的时候歪了?
社会里的很多缝,一查,是有来历的:某一年的某一次分配,某一条规矩,某一次没有算清的账。那道缝,是那一次撞出来的,不是社会天生的。有来历,就有回头去改的余地。
当然,也有真的很难改的缝。一面墙,歪了一百年,所有的柱子都是顺着这个歪劲盖的,拆了重做,整栋楼都要动。这种时候,挂画确实是最现实的办法。本书承认这种情况。
可是本书不承认:所有的墙都是这种墙。
怎么分辨?有一个土办法:问一问,这道缝出现之前,这里是什么样子。如果查得到一个「之前」——五个人刚搬进来那一周,屋里其实挺和气——那它就是有生日的缝,值得去找那一天少做的那一步。如果怎么往前查,都查不到一个「之前」,那才轮得到说「这面墙可能本来就歪」。齐泽克的读法,是还没查,就先认定了后一种。
请他把话说足。
他会说:你那个合租房,账算清了,值日排好了,看起来是重做了。可是你怎么知道,五个人之间就没有别的对不上的东西?总有一天,会有人嫌谁带朋友回来太吵,会有人嫌谁养的猫掉毛。你补上了两本账,底下那道「五个人要的东西永远对不上」的缝,一点没动。到时候,又会有一个新的阿凯。
本书认一半。认的是:五个人住在一起,确实总会有新的对不上。今天补好两本账,不保证明年不吵。
不认的是:「总会有新的」,不等于「一直是同一道」。空调的账和猫毛的事,是两道缝,各有生日,各有长法。更要紧的一条是看疤:同一处还裂不裂。分户电表装上以后,水电费那一处再也没吵过——这一处的疤,是长好了的。齐泽克的读法,会让小许连电表都不去装,因为「反正还会有新的阿凯」。
还有一件事,是这一章最想说的。
那幅画挂久了,会怎样?
你会慢慢忘了画后面有一道缝。过了几年,你要重新刷墙,把画摘下来,看见那道缝,吓了一跳:原来这里一直没收好口。可是这时候,那段石膏线已经发黄了,重做的师傅也早就找不到了,你站在那里犹豫了一下,又把画挂了回去。
这就是缝补缝最可怕的地方:画挂得越久,去重做的劲就越小。不是缝变大了,是重做变难了。
王德生博士那句话,在这里有了一个家常的样子:「结果呢?回写能力越来越难发生了。」
你家里,有没有一幅「挂在墙角的画」?
不一定是真的画。也许是一句大家都爱说的话,用来盖住一件没人愿意提的事;也许是一个习惯,每逢某种场合就会出现,好让大家不用面对某件事;也许是一个「都怪他」的人。
请你试着把那幅画轻轻挪开一点,看一看后面那道缝:
它的生日是哪天?是哪一步、和哪一样东西撞出来的?
如果现在去重做,要多久、要花什么?
有一个小窍门,是从小许那里学来的:翻记录。聊天记录、账本、日记、相册,翻到这件事第一次让人别扭的那一天,看那一天少做了哪一步。往往不是某个人坏,是那一天有一句「到时候再说」。
也许你算完了,还是决定把画挂回去。这没关系。只是这一次,你知道你是在选择挂画,而不是以为墙本来就这样。知道自己在挂画的人,总有一天会去重做。
带走的话
幻想是墙角那幅画;画后面的缝有生日,也有重做的办法——画挂得越久,重做越难。
小账
开门:幻想是一层布,遮缝,也撑着日子;揭穿一层,缝还在——这三处都是真看见。关门:他不给「重做」留位置,缝被读成墙天生的。
这一针:泄压,还是长肉?——挂画,是泄压;拆了石膏线重做,是长肉。
一位七十多岁的老人,三十年里摔过三次跤。
第一次,五十岁,在单位的楼梯上,赶着去开会,一脚踩空。第二次,六十二岁,下雨天在菜市场门口,地砖太滑。第三次,七十一岁,半夜起来上厕所,没开灯,被椅子腿绊了一下。
三次都伤了同一条腿,都长好了,留下三道疤。
他的儿子有一天说:「爸,你这条腿,就是个容易摔的腿。」
这句话,听起来很有道理:三次都是这条腿。可是,你把三次跤一次一次摊开看,会发现它们各有各的来历:一次是赶路,一次是地滑,一次是没开灯。每一次,都是那一天的路,撞上了那一天的土。三次各自裂开,各自长好。
把三次跤,说成「一条容易摔的腿」,就是把三道各有生日的缝,读成了一道永远在那里的缝。
这一章要拆的,就是齐泽克的这个读法。
第 8 章说过,齐泽克借拉克劳的说法,说「社会不存在」。
这句话吓人,意思其实不难:那个完整的、和谐的、没有裂口的「社会」,从来没有存在过。任何一个社会,底下都有一道合不上的对抗:不同的人、不同的群体,要的东西根本对不上。这道裂口不是某个社会的毛病,是一切社会的底(《崇高客体》及拉克劳、墨菲《领导权与社会主义策略》,页码待核)。
拉克劳和墨菲那本书,1985 年出版。据对它的常见概括,他们的意思是:社会从来不是一个封口的、自己把自己说圆的整体;它想把自己说圆,总有说不进去的东西顶在边上,这个「说不进去」,他们叫作对抗。所以不是「社会里有对抗」,而是「对抗让社会永远封不了口」〔待核〕。齐泽克接过来,又往前推了一步:他说,对抗不只是两群人之间的冲突,更深的是,每一方都被这道裂口从里面切开了——对手挡住我、让我成不了完整的我,这个说法本身就是一层幻想;其实就算对手不在,我也完整不了(据《崇高客体》前后及他为拉克劳所写文章的常见概括,页码待核)。
在他那里,这道对抗,就是拉康说的「实在界」在社会里的样子:一个永远抓不住、永远说不完、永远缝不上的东西。一切意识形态、一切幻想,都是围着它织的布。
这句话里,有一处大看见。
它拆掉了一块很老的磐石:「社会本来是一个和谐的整体,出问题是因为有坏人」。这块磐石,是很多灾难的来路。一旦相信社会本来和谐,出了问题,就一定要找一个坏人,把他赶出去。第 13 章讲的替罪羊,就是这块磐石长出来的。
齐泽克说:不,社会本来就不是一个和谐的整体,裂口是它自己的,不是外人带来的。这一句,把替罪羊的根拔了。
他还有第二步,更细:就算那个挡路的对手真的走了,你也不会因此完整。第 13 章合租房里阿凯搬走以后,屋里照样吵,正是这一步的家常版本。这一步,把「赶走一个人就好了」这条路也堵死了——堵得好。
本书完全认这一处。任何一个群体里,确实都有要的东西对不上的地方;一个假装没有裂口的群体,确实比一个承认裂口的群体更危险。
现在,可以回到第 1 章插下的那面小旗了。
第 1 章说:齐泽克少年时看见的那道缝,是晚期社会主义南斯拉夫的缝——墙上挂的说法和人们实际走的路对不上。那道缝有生日:是一个国家夹在两个阵营中间、要用一套话同时向两边交代的那些年里裂开的。它会变宽:到了八十年代越来越宽。它最后撑裂了:一个国家裂成了几块。第 3 章又说:其中斯洛文尼亚那一块,后来长好了。
这是一道有来历、有宽窄、有结局的缝。
然后,齐泽克把它写成了什么?写成了「一切社会的底」。
这一步,就是那位儿子说「一条容易摔的腿」的那一步:把一道有生日的缝,读成了一道永远在那里的缝。
他是怎样把一道有生日的缝,写成永远的?
本书看见了三个词。第三编已经点过它们的名,这里一一对上:
第一个词:「构成性的」。他说,对抗是社会「构成性」的,意思是:不是社会有了之后才出现的,是社会之所以是社会,就靠这道裂口撑着。这个词一用上,缝就不再有生日,它和社会一起出生,一起存在。
第二个词:「不可能」。他说,这道裂口是「不可能」被消除的。这个词一用上,缝就不再有长好的那一天。
第三个词:「总是已经」。他说,在任何一个社会出现之前,这道裂口就「总是已经」在那里了。这个词一用上,缝连来历都没有了,它比一切都早。
三个词各封一扇门:「构成性的」封了缝的生日,「不可能」封了缝的长好,「总是已经」封了缝的来历。
本书把这三个词叫作接缝词:他的书里,一句看见发生的话,和一句把发生封成永远的话,常常就接在这三个词上。这些词在原书里的具体位置,汇入附录三〔待核〕。
再看一个比国家小得多的场子。
一家羽毛球俱乐部,开了十年。每周二、四晚上,场地是老会员的:七八个五十来岁的球友,从俱乐部开张就在这里打。这两年,来了一批二十多岁的新会员,下了班也想打,也想要周二、四的晚上。
矛盾一年比一年大。老会员说新人不懂规矩,占了场子不让;新人说老会员倚老卖老,一片场地打两个小时。群里吵过几次,有人退群,有人又被拉回来。
管场地的老孙,有一天在群里发了一句:「咱们俱乐部就是老的和新的永远尿不到一个壶里,认了吧。」
这句话,就是这个俱乐部的「社会不存在」。
可是,照老人摔跤的法子,把这两年的吵一次一次摊开:第一次,是去年春天,场地费涨了,老会员的年卡没涨,新人的次卡涨了——吵的是钱。第二次,是去年秋天,新人办了一场比赛,占了两个周四——吵的是时间。第三次,是今年开春,一个老会员说新人打球太吵——吵的是习惯。
三次吵,三个生日,三种缝。钱的那道,一张新的价目表就能合一大半——这是形状的缝。时间的那道,要排出一张新的场地表,试一两个月,大家才走得熟——这是路的缝。习惯的那道最慢,要等老的和新的哪天真的搭伙打一场双打、赢一场球,才慢慢缠得起来——这是土的缝。
老孙那句「永远尿不到一个壶里」,把这三道缝收成了一道,收完了,他就什么也不用做了。
用第 9 章的三拍来看,他做了一件很准的事。
第一拍,是张力:路和土之间的劲,越攒越多。社会里,不同的人要的东西对不上,这就是张力。张力是真的,任何一群人在一起,都会攒。
可是,张力不是缝。张力是还没裂,只是劲在攒。它会被回写改变:一个社会调了一次分配,改了一条规矩,攒着的劲就换了一个样子,有的松了,有的在别处攒起来。张力每一次都不一样,它是土和路一起逼出来的。
球馆里也是这样:老的想安静地打两个小时,新的想多几个人轮着上,这股劲一直在,这是张力。它什么时候裂成缝?是涨价那天、比赛那天、说「太吵」那天。张力在攒的时候,还有很多办法可以泄;裂成缝了,才要去补、去长。
齐泽克把第一拍的张力,直接写成了底,而且是一道已经裂开、永远合不上的缝。
这就是本书对判决二的完整说法:他看见了「问题是缝」——社会的麻烦底下,确实有一股对不上的劲;可是他把这股劲写成了永远合不上的对抗,把张力写成了底。
照例,请他把话说足。
他会说:你说每一次张力都不一样,可是你看,人类几千年,哪一个社会没有对抗?换了多少次分配,改了多少条规矩,对抗还在。这不就说明,对抗是底吗?
这个反驳,有分量。本书认真回答。
回答就在那位老人的腿上:三十年摔了三次,不说明他有一条永远在摔的腿,说明他三十年里遇到了三次路撞土。几千年里每个社会都有对抗,不说明有一道永远的裂口,说明一群人在一起,路和土总会撞。
总会撞,和永远裂着,是两回事。总会撞,说的是张力会一次一次攒起来;永远裂着,说的是同一道缝永远不长好。前一句,本书完全认;后一句,本书不认。
这两句话的区别,有一个很实际的后果:如果是前一句,那么每一次撞出来的缝,都值得去看它的生日、它的宽窄、它长好的办法;如果是后一句,那么一切都只能挂画。
他的辩护人还会补一刀:你把拉康的实在界,降成了一件件经验里的事。实在界不是某一次涨价、某一次比赛,它是一切事能被说出来的那个边,本来就不在历史里。
这一刀,本书收窄一处,不认一处。收窄的是:本书说的缝有生日,确实是在日子里说话,不在「一切说法的边」上说话;本书不假装回答了拉康那一层。不认的是:一个说法,如果它落到任何一个群体头上,结论都只能是「认了吧」,那它在日子里起的作用,就和老孙那句话一模一样。它在天上说的是边,落到地上做的是挂画。本书只管地上这一半。
这一处,不是本书一家这样看。
1993 年,美国哲学家巴特勒在她的书《身体之重》里,专门写了一章《与实在界争辩》,点名挑战齐泽克的《崇高客体》。据对这一章的常见概括:她反对他把实在界放在一切符号、一切说法之外;她认为,这个据说在一切说法之外的「绝对他者」,底下其实是某种不肯被承认的东西,是可以被追问来历的。
2000 年,巴特勒、拉克劳、齐泽克三人合写了一本书《偶然性、霸权、普遍性》,三个人当面吵。据对这本书的常见概括,巴特勒说:这种讲法,把拉康的实在界,抬成了一个超越历史、不随历史变化的范畴。拉克劳替这边辩护说:实在界给历史带来的,恰恰是一种根本的断裂,它本身就把「超越历史」这种说法打乱了。
巴特勒自己的立场,本书不借。她走得比这本书远:在她那里,身体、性别,一切都是说法建构出来的,连土也一起拆掉了。本书只借她的那一刀:实在界不是超越历史的。用本书的话说:缝有生日。
你所在的那个群体里,有没有一句「我们这儿就这样」?
「我们家就是吵吵闹闹的」「我们单位就是勾心斗角的」「我们这个行业就是这样卷的」。
请你把这句话摊开,像那位老人的三次跤一样,一次一次摊开看:最近三次吵、三次斗、三次卷,各是哪一天、因为什么?
你会发现,三次各有各的来历。然后你就可以问:这一次的来历,能不能改一改?
可以照球馆的样子,画一张三行的小表:
第一行,日子——哪一天吵的。 第二行,吵的是什么——钱、时间、还是习惯。 第三行,哪一种缝,要多久——换个说法就能合的,写「这周」;要走一条新路的,写「一两个月」;要等大家一起经历点事的,写「一两年,先找一件能一起做的事」。
填完这张表,「我们这儿就这样」就拆成了三件有日子、有长法的事。
「我们这儿就这样」,是一句挂在墙角的画;「这一次是因为什么」,是去重做的开始。
带走的话
几千年每个社会都有对抗,不说明有一道永远的裂口,说明路和土总会撞;总会撞,和永远裂着,是两回事。
小账
开门:他拆掉了「社会本来和谐、出事是因为有坏人」这块磐石,拔了替罪羊的根。关门:他用「构成性的」「不可能」「总是已经」三个词,把一道有生日的缝写成了一切社会的底。
这一针:泄压,还是长肉?——「我们这儿就这样」,是泄压;「这一次是因为什么」,是长肉。
有人给你介绍对象。介绍人在电话里说:
「这个姑娘,人长得清秀,工作也稳定,在一家国企做财务,性格也挺好,就是——」
她停了一下。
你握着电话,等着下半句。这一停,前面那几句「清秀」「稳定」「性格挺好」,一下子都悬在半空,你不知道该怎么听它们了。
「——就是比你大三岁。」
你松了一口气。前面几句话,一下子落了地:都是真夸,大三岁不算什么。
要是下半句是「就是脾气有点急」,前面的「性格挺好」,就一下子变了味:原来是客气话。
同样几句话,意思是被最后那半句,回头缝上去的。
这件事,拉康有一个名字。
法文里有一个词,原意是做沙发、做床垫时用的那种扣子:一根线从垫子这面穿到那面,拉紧,钉一颗扣子,把里面松散的棉絮固定住,不让它乱跑。拉康借这个词,说一句话、一串说法里,也有这样一颗扣子:它一钉下去,前面那些松散的、可以往哪边理解都行的词,一下子被固定住了意思。
中文一般译作「缝合点」,也有人译「软垫扣」「锚定点」。本书用「缝合点」,因为它正好和本书的「缝」字接上。
齐泽克在《意识形态的崇高客体》第三章,把这颗扣子拿来讲意识形态(页码待核)。他的意思大致是:社会上飘着很多说法——「自由」「民主」「国家」「生态」「女性」——每一个都可以往好几个方向理解。一个意识形态,就是找到一颗扣子,一个关键的词,把这些飘着的说法一下子钉住,让它们都朝一个方向去理解。
同样是「自由」「生态」「国家」这些词,钉上这一颗扣子,就是这一套意思;钉上那一颗扣子,就是另一套意思。
他在书里拿「生态」举过例子,大意是:光说「保护环境」,谁都可以接。钉上一颗扣子,它是「回到老祖宗的自然生活」;钉上另一颗,它是「要管住大企业的排放」;再钉上另一颗,它是「靠新技术、靠市场去解决」(《崇高客体》第三章,页码待核)。同一个「生态」,三颗扣子,三套意思,三群人。飘着的词本身不决定站队,决定站队的是最后钉下去的那一颗。
这颗扣子最要紧的一个特点是:它是回头钉上去的。
介绍人说「清秀」「稳定」「性格挺好」的时候,扣子还没钉。等「就是比你大三岁」出来,扣子才钉下去;钉下去的那一刻,前面几句话的意思,回头被改定了。
齐泽克把这一点讲得极好:意思不是从前往后一个一个攒起来的,是后面的回头改写前面的。他后来把这一点说得更大:一个人的过去,一个国家的历史,也是这样被后来的一颗扣子回头钉住的。他从黑格尔那里借来一个说法,叫「设定预设」:你以为某样东西是一开始就在那里的前提,其实,它是后来回头被认定为前提的。
这一点和第 13 章接得上。那个被挂上一堆罪名的「外人」形象,按齐泽克的分析,也是一颗扣子:社会里各种说不清的难受——钱不够、活太累、老规矩松了——本来散着,互不相干;这个形象一钉下去,它们一下子都有了同一个意思:「都是因为他们」(《崇高客体》第三章,页码待核)。合租房里「都怪阿凯」那一句,也是这样钉下去的。扣子可以钉出一套好意思,也可以钉出一场冤枉。所以看清一颗扣子是怎么钉上去的,本身就是救人的本事。
再看一个不靠说话、靠一块牌子钉住的场子。
一个老小区中间,有一片水泥空地。十几年来,它什么都是:早上六点,是几个大妈打太极的地方;下午四点,是放学的孩子拍篮球的地方;晚上八点,是遛狗的人碰头聊天的地方。这片地没有名字,谁来都行,谁用都行,它的意思是松的。
有一年,街道在空地边上立了一块牌子:「全民健身广场」。
牌子一立,这片地的意思一下子被钉住了。大妈们说:健身,那太极当然是正经事。孩子们说:健身,那打篮球最正经。遛狗的人被人说了两句:「这是健身广场,狗别进来。」十几年里各用各的一片地,因为一块牌子,开始分谁「正当」、谁「不正当」。
这块牌子,就是一颗缝合点。前面十几年的一切用法,被这四个字回头钉上了意思。
更有意思的是,「健身」这两个字,谁都能往里装自己的东西。大妈装太极,孩子装篮球,后来又有人装广场舞。牌子能钉住所有人,正因为它说得很宽。这一点,下面第七节还要再说。
这一处,是齐泽克整个学说里,最接近本书「回写」的地方。
本书说的回写,是长出来的东西,回头去改写路和土。缝合点做的,正是回头改写:后面的词回头改写前面的词,后来的事回头改写过去的意思。
他看见了:意思不是本来就在那儿的,是回头缝上去的。过去不是定死的,是可以被后来改写的。
这是一处大看见。多少人把自己的过去当成定死的东西,一辈子背着;齐泽克告诉他们:你的过去是什么意思,要看你后来钉下哪一颗扣子。
那么,他的缝合点,比本书的回写少了什么?
回到那个介绍人。
「就是比你大三岁」这颗扣子钉下去,改的是什么?改的是前面那几句话的意思。那个姑娘本人,她的工作,她的性格,一点也没变。变的,只是你怎么听。
缝合点,改的是意思,不是那件事本身。
本书说的回写,要改的是路和土。你后来去见了这个姑娘,处了半年,你们一起经历了一些事:一次她陪你去医院,一次你们为装修吵了一架又和好。这半年,是一条新走出来的路;这半年,你们之间缠出了一片新的土。等到半年以后,你再说起「她比我大三岁」,这句话的意思又变了,可这一次,变的不只是意思,是你们两个人之间,真的长出了东西。
缝合点,是换一颗扣子;回写,是重新长。
那片空地也一样。牌子钉下去,改的是意思;空地还是那片水泥地,早上的人、下午的人、晚上的人,还是那几拨。真要长出东西,得有人去排一张用地的时间表,得有一回大妈们和孩子们一起给空地铺了一层塑胶,得有一年夏天,遛狗的人和打球的孩子一起在那儿看了一场露天电影。牌子没换,空地上的人之间,长出了新的缠。
这就是本书在第三编说的:他的回写,只动针线,不动伤口。
齐泽克还有一个更深的说法,本书也要照录。
他说,钉住一切意思的那颗扣子,本身是空的。比如一个意识形态里,那个最关键的词,你真要追问它到底是什么意思,会发现它说不出一个确定的内容。它能钉住一切,恰恰因为它自己什么都不是(《崇高客体》第三章,页码待核)。
这一处也是真看见:很多喊得最响的口号,里面确实是空的,谁都能往里装自己的意思。「健身」两个字,也是这样。
可是再往深看一步:扣子是空的,于是在他那里,一切意思都悬在一颗空扣子上;一颗空扣子,不长,不变,永远空着。于是缝合点也就成了那道永远的缝的另一个样子:钉住一切意思的地方,是一个洞。
本书在这里只问一句:那颗扣子,是从一开始就空着,还是用久了被用空的?
很多口号,刚出来的时候,是有实在内容的,是一群人在一片具体的土里,为了一件具体的事喊出来的。喊了几十年,那片土变了,那件事过去了,口号还在,里面就空了。空,也有生日。
请他把话说足。
他会说:你说要去长,去铺塑胶、看电影、处半年。可是你们长出来的那些东西,最后还是要被一句话钉住意思的——「我们这个小区邻里和睦」「我们俩感情很好」。你逃不出扣子。人活在说法里,一切经历都要经过一颗扣子才有意思。你的「回写」,不过是在扣子之前多铺了一层棉絮。
这一驳,本书认一半。
认的是:人确实活在说法里,长出来的日子,最后也要被说出来,说出来就要钉扣子。本书从来没说扣子没用。
不认的是:棉絮不一样,钉出来的垫子就不一样。同一颗「邻里和睦」的扣子,钉在一片空荡荡的水泥地上,是一句空话;钉在一起铺过塑胶、看过电影的那片地上,是一句实话。齐泽克只看扣子怎样回头定住意思,不看扣子底下的棉絮是松是实。本书说:棉絮是回写长出来的,它决定这颗扣子钉下去以后,还会不会被别的扣子一拔就掉。
你的过去里,有没有一颗扣子?
一件事,你一直用一种意思去理解它:「那年高考失利,是我这辈子最大的失败。」
这就是一颗扣子,钉住了你那一年的全部意思。
齐泽克会说:换一颗扣子试试。「那年高考失利,让我去了另一座城市,遇见了后来的朋友。」换了扣子,那一年的意思就变了。这是真的,这一针很有用,很多人靠这一针活过来。
本书要再加一句:光换扣子还不够。你还可以去长。去那座城市,去见那些朋友,去做一件高考失利之前做不了的事。等你做成了,那一年的意思,就不只是被重新解释了,是被你后来长出来的日子,真的改写了。
可以分两步试。第一步,今天就做:把那句钉住你的话写下来,再写一句新的扣子。第二步,给新扣子配一件事:这句新话要是真的,接下来三个月我会做什么?写下一件具体的、做得到的事,放进日历。三个月以后回头看,新扣子底下有没有棉絮。
带走的话
缝合点是回头钉上的那颗扣子;他只动针线,改意思,不动伤口本身。
小账
开门:意思是回头缝上去的,过去可以被后来改写——这是他最接近回写的一处。关门:他只换扣子,不许重新长;扣子还是空的,空得没有生日。
这一针:泄压,还是长肉?——换一颗扣子,是有用的一针,也泄了一口压;去长出后来的日子,是长肉。
有一个姑娘,从高一起就认定一件事:只要考上那所名牌大学,一切就都好了。
她每天早上五点起床,晚上十二点睡觉,墙上贴着那所大学的照片。累的时候,她看一眼照片,对自己说:考上了就好了。
她考上了。
开学第一个月,她很兴奋。第二个月,她发现宿舍里有人比她聪明,课堂上有人比她说得好,食堂的饭不好吃,北方的冬天很冷。第三个月的一个晚上,她坐在图书馆里,突然发现:那个「一切都好了」的日子,没有来。
她有点慌。她曾经以为,墙上那张照片后面,站着一个完整的、圆满的自己。考上了,才发现照片后面什么也没有。
齐泽克会说:恭喜你,你刚刚穿越了一层幻想。
「穿越幻想」这个说法,是拉康派精神分析里的老词。一场分析做到最后,病人要走到一个地方:看清自己一直在追的那个东西——那张照片后面的完整的自己——是一层幻想,它后面什么也没有。据常见的说法,拉康是在 1964 年那一年的讲座里提出这个说法的,那一年讲的是精神分析的四个基本概念〔待核〕。
齐泽克把这个词接过来,用到社会上、用到每个人的日子里。他的意思是:人们织了一层布遮住底下那道缝,靠这层布活着。穿越幻想,就是看清这层布只是布,不再指望它后面有一个圆满的东西。看清了,人就不再被这层布牵着走(《崇高客体》及后来各书,页码待核)。
他在《崇高客体》里讲这一针,还连着第 13 章那个分析。按他的转述,对付那个被挂满罪名的「外人」形象,光去证明「他们其实没那么坏」是不够的;要做的是看清,这个形象从头到尾是社会自己的难受造出来的,然后认出:那份难受,是我们自己的(《崇高客体》第三章,页码待核)。他有时把这一步叫作「认同症状」——第 21 章会细讲——意思是:别再把缝推给别人,认下它是自己的。
这是他开出的第一针。
这一针,有它真正救人的地方。
那个姑娘,如果没有穿越这一层,她会怎样?她会觉得:一定是我还不够好,一定是还差一步。她会换一张照片贴在墙上——考研、出国、进大公司——接着追,接着以为「那一天」会来。很多人一辈子都在换照片。
穿越了,她就不追了。她知道了:没有哪一张照片后面,站着一个圆满的自己。这一知道,她从一种很累的追里被放了出来。
这一针,拆的是假圆满。第 8 章说过,齐泽克不许人用美好的幻想把缝糊上,这一条,本书完全同意。
还有一层好处常被忽略:穿越以后,人对别人会宽一点。一个还相信「考上就好了」的人,会看不起没考上的人;一个看清了照片后面什么也没有的人,就不会再拿那张照片去量别人。
再看一个不是考学的场子。
小蔓筹备婚礼,筹备了整整一年。场地看了九家,婚纱试了二十几件,请柬的字体改了四稿。那一年里,她和未婚夫吵过好几次架,每次吵完,她都对自己说:等婚礼那天就好了,那一天会是完美的一天,之后我们就会是完美的一对。
婚礼那天,一切顺利。
晚上十点,两个人回到租的房子里。地上堆着礼盒,桌上放着没吃完的喜糖,她的脚被高跟鞋磨出了泡。丈夫坐在沙发上刷手机,看亲戚发的视频。屋里很安静。
她站在客厅中间,突然有一种说不出的空:就这样了?那个「之后就好了」的日子,好像没有跟着进门。
第二天早上,丈夫照旧忘了把牙膏盖拧上,她照旧说了他一句。一切和婚礼前一模一样。
她穿越了一层幻想:婚礼后面,没有站着一对完美的夫妻。
可是,穿越以后,然后呢?
在齐泽克那里,穿越以后,人要认下那道缝:没有圆满,缺口就是缺口,与它共处。
这一步,本书看来,只走了一半。
回到那个姑娘。她坐在图书馆里,发现照片后面什么也没有。这是第二拍:形状变了,旧的那个「考上就好了」的自己,没了。
接下来,有两条路。
一条是齐泽克的:认下它。「是啊,人生本来就没有圆满,我接受。」她松了一口气,从此不再追照片。可是她也不知道该追什么了。她上课,考试,毕业,一切照常,心里那块空,一直空着。
另一条,是本书说的回写。她在图书馆那个晚上之后,没有急着认下,也没有急着换照片。她开始做一些很小的事:参加一个社团,去跟一个老师做一点研究,寒假回家教表妹数学。这些事,没有一件是「圆满」,可是一件一件做下来,她身上慢慢长出了一样东西:她知道自己喜欢什么、做什么的时候不觉得累。四年以后,那块空,不是被认下了,是被这四年长出来的日子,一点一点填上了。填上之后,她不再需要墙上那张照片,也不再需要「认下空」这句话。
小蔓也有两条路。认下:「婚姻本来就是这样,没什么完美的」,从此把日子过成一种淡淡的将就。或者长:她和丈夫商量,每个周六早上一起去菜市场买一次菜、一起做一顿饭——不为浪漫,就为有一件两个人一起做熟的事。做了半年,那顿周六的饭,成了这个小家第一件真正属于两个人的东西。牙膏盖他还是会忘,可是她说他的时候,两个人都会笑。
用第 10 章的三种缝看,这一针治的是哪一种?
那个姑娘墙上那张照片,是一个样子:一个圆满的自己的样子。穿越幻想,是看清这个样子是假的,把它从墙上摘下来。这治的是形状的缝:旧的样子和真实的日子对不上,把旧样子摘掉,对不上的地方就没了一大半。
这一针对形状的缝,很灵。
可是那个姑娘心里的那块空,不只是形状上的。她这十几年,一条路都是朝着那张照片走的:五点起,十二点睡,每一步都为了那一天。照片摘了,这条路断了——这是路的缝。她身边的人,父母、老师、同学,这十几年都跟她缠在「考上那所学校」这件事上——这张网也松了,这是土的缝。
小蔓那边,也是三层。「完美的一对」这个样子碎了,是形状的缝;那一年里两个人所有的话都绕着婚礼转,婚礼一过,两个人不知道该一起做什么了,是路的缝;两个人之间还没有缠出一片不靠婚礼撑着的土,是土的缝。周六那顿饭,先走出一条路,再慢慢缠出土来。
路的缝,要重新走出一条路来;土的缝,要重新缠出一张网来。这两样,光靠「看清」和「认下」,都不会发生。
所以本书对第一针的结算是:穿越幻想,治形状的缝有效,治路的缝、土的缝无效。认下之后停在那里,路和土的缝,就会一直空着。
请他把话说足。
他会说:你把穿越幻想讲成了「认命」,这是误读。穿越以后,不是安静地躺平,恰恰是人第一次自由了——不再被那张照片指挥,才可能真正去做一件事。你说的社团、研究、周六那顿饭,正是穿越以后才做得出来的。没穿越的人,就算做这些,也只是在给下一张照片攒分。
这一驳,本书认大半。
认的是:穿越确实是一道门,门开了,人才有可能做些不为照片的事。一个还盯着照片的人去参加社团,多半是为了简历。这一处,第一针是长肉的前提。
不认的是那一小半:他的书写到「门开了」就停了。门开以后,那三个月、那四年、那半年,一步一步怎样长,他很少写。一门只写到打开的学问,会让人以为,打开本身就是到了。本书把这一小半记下来,不是说他错,是说他没写完——而没写完的那一截,恰恰是日子里最难的一截。
还有一层,是这一针最隐蔽的地方。
认下,是会让人松一口气的。「原来人生本来就没有圆满」,这句话一出来,人真的松了,不用再追了。
可是,这一口气松下去,也把去做那些小事的劲,一起松掉了。一个认下了「人生本来就是空的」的人,再去参加社团、去跟老师做研究、去教表妹数学,会觉得:做这些有什么用?反正也填不满。
穿越幻想,本来是为了让人自由。可是穿越之后如果只剩认下,自由就变成了一种很安静的不动。
这就是第 8 章说的后果,在第一针上的样子:缝补缝补多了,回写越来越难发生。
你墙上,有没有一张「照片」?
一个你一直以为「到了那里就好了」的地方:一套房子,一个职位,一个孩子考上的学校,一场婚礼,一个退休的日子。
如果你已经到了那里,发现照片后面什么也没有,请你先恭喜自己:你穿越了一层幻想,你不会再被那张照片牵着走了。
然后,请别在那里停太久。别急着换一张新照片,也别急着对自己说「人生本来就是空的」。去做三件很小的事,小到不值一提,做满三个月。看一看那块空,是不是开始长东西了。
三件事怎么挑?一条土规矩:一件自己做的(管路),一件和身边一个人一起做的(管土),一件每周固定在同一天做的(让它走熟)。小蔓的三件是:每天睡前写两行字,周六和丈夫一起做饭,每周三晚上给母亲打一个电话。三个月后翻那两行字,看写的是不是比第一周多了一点「今天挺好」。多了,就是在长;没多,也别急,换一件事再做三个月。
带走的话
穿越幻想治的是形状的缝;认下之后停在那里,长的劲就跟着一起松掉了。
小账
开门:穿越幻想,拆的是假圆满,把人从一种很累的追里放出来。关门:穿越以后只剩认下,路的缝和土的缝,一直空着。
这一针:泄压,还是长肉?——认下,是一针很深的泄压;做满三个月的小事,是长肉。
有一所中学,老校长干了十八年,退休了。来了一位新校长。
新校长上任第一个学期,学校里出了一堆说不清的别扭。
墙上的校训没换,还是那八个字,可是新校长开会时讲的话,和那八个字好像不是一个意思。老师们私下说:嘴上还是那一套,做法全变了。
每周的教研会,原来是周三下午,新校长改到了周一早上;原来是各科自己开,现在要全校一起开。老师们一到周一早上就发懵,不知道该去哪间教室,该带什么材料。
最要紧的是,原来学校里有一套谁都没写下来的默契:老教师带新教师,出了事先私下商量,不往上报;哪个老师家里有事,别人主动替他代课。新校长来了以后,一切都要走程序、要报备、要签字。那套默契,一下子松了。
一所学校换校长,理念界里裂开了三种缝。
理念界,是规矩、说法、道理、默契所在的那块地。第 10 章说过,缝有三种:形状的缝,路的缝,土的缝。放到理念界:
形状的缝:嘴上的说法和实际的做法对不上。校训还是那八个字,做法已经变了。一个说法已经定型挂在墙上,底下的日子已经换了样。
路的缝:规矩和流程断了,先后接不上。周三下午的教研会没了,周一早上的还没开熟。一串一串的规矩,本来是一步接一步走熟了的,现在断了一截。
土的缝:一群人之间的默契被撕开了。老教师带新教师、出事先商量、主动代课,这套东西没写在任何地方,是十八年一点一点缠出来的。它被撕开了一块。
这三种缝,长好的办法不一样。
形状的缝,最快:新校长如果把校训换了,或者开会时明明白白讲清楚「这八个字,我是这样理解的」,说法和做法对上,这道缝就合了一大半。
路的缝,要走出来:周一早上的教研会,开一个学期,大家就熟了。
土的缝,要长出来:新校长的程序里,能不能慢慢长出一套新的默契,要看两三年里,大家一起经历了什么。一次学校里出了一件大事,新校长没有甩锅,带着大家一起扛过去了;一次他主动替一个家里有事的老师在会上说了话。这样的事,一件一件攒起来,新的默契才会缠出来。
再看一个菜市场。
一条老巷子里的露天菜市场,摆了二十多年。去年,区里在两条街外盖了一栋新的室内市场,所有摊位都搬了进去。
新楼门口挂着一条红底白字的横幅:「便民、惠民、规范经营」。可是搬进去的头一个月,老街坊们都说,不便民了:摊位费涨了,菜价跟着涨了一点;原来走两步就到,现在要多走十分钟。说法和日子对不上——这是形状的缝。
每个摊位都编了号,进货要走后门的专用通道,早上七点前卸完货。卖豆腐的刘嫂原来五点出摊,现在五点在后门排队,七点才摆好,头一批老顾客扑了个空。一串走熟了的先后,断了——这是路的缝。
最要紧的是另一样。老巷子里,卖菜的几家摊子挨着,谁要去上厕所、去接孩子,旁边的人就帮着看一会儿摊、收一会儿钱;谁家秤不准了,邻摊顺手借一个。这些从来没写下来。新楼里摊位按品类分区,卖豆腐的和卖青菜的隔了半层楼,没人帮着看摊了。二十年缠出来的那张网,被撕开了——这是土的缝。
三道缝,长法不一样。横幅那道,市场管理处后来把摊位费降了一档,又在门口加了一条去老巷子的短驳车,说法和日子就对上了一大半。进货那道,刘嫂和管理处商量,豆腐这类早市货可以六点前从正门进,走了两个月,走熟了。看摊那道最慢:一直到第二年春节前,市场里组织了一次年货节,几家老摊主被排在一起卖了半个月,才又开始互相帮着看摊。
有意思的是,齐泽克自己,也把意识形态分过三层。
在 1994 年他主编的一本讲意识形态的文集里,他写了一篇长的导言。据本书所见的转述,他借黑格尔的三步,把意识形态摆成三种样子:第一种,是一套说出来的道理、一套学说;第二种,是这套道理落到实处的那些机构、仪式、做法——他在这里接的是阿尔都塞;第三种,最难抓,是已经化进日常、谁都不觉得是意识形态的那一层,大家自然而然地就那么过(《绘制意识形态》导言,页码待核)。
这三层,和本书的三种缝,挨得很近。说出来的道理,是形状那一层;机构、仪式、做法,是路那一层;化进日常、自然而然的那一层,是土那一层。
本书在这里要还他一个公道:他不只是一个把一切收成一道缝的人,他自己也看得见三层,也分过三层。他那第三层尤其准:最难改的,不是写在墙上的,是谁都不觉得是规矩的那些「本来就这样」。这一点,第 18 章结账时会记进反例。
分手的地方,在下一节。
现在,把第四编前面几章讲过的齐泽克的招牌概念,放进这三格里:
「明知是假,照样去做」(第 12 章),落在形状的缝和路的缝之间:说法和做法对不上,人们照样按那一套做。
「幻想」(第 13 章),落在形状的缝上:一层遮缝的布,一个挂在墙角的样子。
「缝合点」(第 15 章),落在路的缝上:一串说法走到后面,回头钉住前面。
「社会不存在」「对抗」(第 14 章),落在土的缝上:一群人底下那道合不上的裂口。
三格他都占了。这是他的本事:一所学校换校长,他能同时看出这三种别扭。
然后,他做了第 10 章讲过的那个动作:把三格收成一格。
他会说:校训和做法对不上,不是新校长的问题,是那道土里的对抗冒上来的症状;教研会接不上,也是它冒上来的症状;老默契被撕开,就是那道对抗本身,露了出来。追到底,只有一道缝:一群人在一起,要的东西永远对不上。
他自己分的三层也一样:分完了,三层底下,还是同一个实在界、同一道对抗在撑着。三层是三个样子,缝只有一道。
然后,他的药:认清校训只是一层布(穿越幻想),换一颗扣子重新理解这一切(缝合点),认下对抗永远在。
用第 10 章的话说:药开错了。
校训和做法对不上,换个说法,确实能合上一大半,这一处他的药灵。
可是那套被撕开的默契,不是换个说法能长回来的。一个老教师对一个新校长说「我想通了,人和人之间本来就有对抗,我认了」,说得再透,下一次他家里有事,也不会有人主动替他代课。刘嫂想通了「市场本来就不可能完美」,也不会有人帮她看摊。
这所学校后来怎样了,本书给两个结局,都常见。
第一个结局:新校长干了五年。前两年,老师们都很别扭;第三年,学校里出了一次很大的事故,新校长没有推卸,自己去教育局做了检讨,又带着大家一起补救。从那以后,老师们看他的眼光变了。第四年,新的教研会已经开熟了,有几个新来的年轻老师,开始主动请老教师带;第五年,学校里又有了一套新的默契,和老校长那时候的不一样,可它是真的。
这是回写:形状、路、土,一样一样被重新长出来了。
第二个结局:新校长干了五年,老师们一直别扭。大家嘴上都说「新校长的理念挺好」,心里都在等他走。每次开会,大家都点头,散会以后照旧。五年里,大家学会了一套新的「明知是假,照样去做」。
这是缝补缝:每个人都在换说法,换看法,认下,可是那片土,五年里一点没长。
两个结局,差的不是有没有对抗——两所学校都有对抗;差的是:那次事故之后,有没有人回头去改那片土。
照例,请他说话。
他会说:第一个结局,不过是一层新的幻想立起来了。新的默契,也是一层布,底下那道对抗还在,只是被新的布盖住了。
本书的回答是:新的默契,确实也会有它自己的问题;五年以后,也许又会裂开新的缝。这是真的。可是,新的默契和第二个结局里那套「嘴上点头、心里等他走」,不是一回事。一个是长出来的,大家真的一起扛过事;一个是缝补出来的,每个人都在装。
如果把这两样都叫作「一层布」,就是把长出来的肉和贴上去的创可贴,叫成了同一样东西。
你所在的地方,最近有没有「换校长」?
不一定是换领导。也许是公司换了一套系统,也许是家里来了一个新成员,也许是你们社区换了物业,也许是你常去的那个菜市场搬了家。
请你把理念界的三种缝,一格一格填一遍:
说法和做法,哪里对不上?——这一格,试试把话说明白,也许能合一半。
规矩和流程,哪里接不上?——这一格,别想,一起去走,走满一个学期。
原来那套没写下来的默契,哪里被撕开了?——这一格,最慢。等一件大事,看谁站出来;或者你自己,做第一个站出来的人。
填的时候,给每一格写一个「预计多久」:第一格写几天,第二格写几个月,第三格写一两年。写下来的好处,是到时候不会因为第三格一个月没动静,就说「我们这儿就这样」。
带走的话
一所学校换了校长,理念界裂开三种缝;有没有对抗不决定结局,决定结局的是事后有没有人回头去改那片土。
小账
开门:理念界的三种缝他都看得见——说法和做法对不上、规矩接不上、默契被撕开;他自己也分过三层。关门:他把三格收成一格,拿换说法的药去治被撕开的默契。
这一针:泄压,还是长肉?——嘴上点头、心里等他走,是泄压;一起扛过一件大事,是长肉。
第四编七章,拆的是齐泽克在理念界找到的那道缝:社会的缝。
先把七章的小账排在一起:
| 章 | 他打开的门 | 他关上的门 | 这一针 |
|---|---|---|---|
| 12 明知是假,照样去做 | 信是做出来的,路在形状前面 | 不许做法变 | 照样喊,是泄压 |
| 13 幻想 | 一层布遮缝,也撑着日子 | 不给「重做」留位置 | 挂画,是泄压 |
| 14 社会不存在 | 拔掉了替罪羊的根 | 三个词把有生日的缝写成底 | 「我们这儿就这样」,是泄压 |
| 15 缝合点 | 意思是回头缝上的 | 只换扣子,不许重新长 | 换扣子,有用也泄压 |
| 16 穿越幻想 | 拆掉假圆满 | 穿越以后只剩认下 | 认下,是很深的泄压 |
| 17 理念界三种缝 | 三格都看得见 | 三格收成一格,药开错 | 嘴上点头,是泄压 |
六章连起来,是判决二的全貌:他打开的门是「信是做出来的」,关上的门是「张力被写成永远合不上的对抗」。
把这张表竖着读一遍,会看出一件事:左边那一栏,每一格都是一处真看见,而且每一处都在替「发生」干活——信是走出来的,完整是织出来的,意思是回头钉上的,圆满是假的。右边那一栏,每一格都是同一个动作:把一处会变的东西,写成不变。
这一编除了口号、墙角、老人的腿、介绍人、名校照片、换校长这些老场子,还走过六个新场子。排在一起,是一张小地图:
家长会上一边鼓掌一边打电话报补习班的周姐(第 12 章);把一切算在阿凯头上的合租房(第 13 章);老会员和新会员抢场地的羽毛球俱乐部(第 14 章);被一块「全民健身广场」牌子钉住意思的空地(第 15 章);婚礼之后那个晚上的小蔓(第 16 章);搬进新楼的菜市场和卖豆腐的刘嫂(第 17 章)。
六个场子,没有一个是国家大事,可是齐泽克讲的每一样东西,都在里面:犬儒、幻想、对抗、扣子、穿越、三层。本书借这些小场子,是想说一句话:他的看见,普通人在自己的日子里就看得见;他的封门,普通人在自己的日子里也拆得开。
这一编的总结论,可以用一句话说:
理念界的缝,是规矩和日子之间的时差。
规矩、说法、校训、口号,是定型了的形状。日子,是人们每天在走的路,是一群人之间一年一年缠出来的土。日子在变,规矩跟不上,中间就有一道缝。这道缝,就是口述三那个定义在理念界的样子:「D 和 E 发生碰撞,出现了裂缝,S 发生改变后还没有回写来填补的地方。」路和土撞了,形状已经变了,回写——把规矩改过来、让一群人之间长出新的默契——还没来。
时差,有生日:从哪一天日子开始变的,算得出来。
时差,有宽窄:规矩落后日子一年,和落后二十年,不是一回事。
时差,会长好:规矩被改过来,新的默契长出来,时差就没了;然后日子又变,又有新的时差。
齐泽克看见了时差,却把它写成了一道永远的缝:规矩永远追不上日子,不是因为这一次没追上,是因为规矩和日子之间,天生就有一道对不上的裂口。
举一个最小的时差。
有一户人家,女儿十五岁那年,父亲定了一条家规:晚上十点前必须到家。那一年,这条规矩和日子是对得上的:她上初三,晚自习九点下,十点到家刚刚好。
九年过去,女儿二十四岁,在医院药房上班,隔周要值一次晚班,下班是夜里十一点。那条家规没人改,墙上也没写,可是每到她值夜班的晚上,父亲十点就开始在客厅里走来走去,十点半打第一个电话。女儿嫌烦,父亲嫌她不懂事,两个人为这件事吵了三年。
这道缝,生日查得出来:就是她开始值夜班的那个月。宽窄也算得出来:规矩落后日子九年。长法也有:后来有一次,父亲去医院接她下班,在门口等了四十分钟,亲眼看见她穿着白大褂跟同事交班。那天回家的路上,父亲说了一句:「以后值夜班,到了发个消息就行。」规矩改过来了。又过了半年,女儿每次到家就在家庭群里发一个「到」字,父亲回一个「好」。一条新路走熟了,父女之间,缠出了一点新的东西。
齐泽克会说:父女之间,永远有一道对不上的缝。本书说:那一道缝,叫「九年的时差」,已经长好了;下一道,会在别的地方裂开。
照例,把最有力的反例原样记下来。
反例一:拉克劳替这边辩护。据对《偶然性、霸权、普遍性》的常见概括,拉克劳说,实在界给历史带来的,恰恰是一种根本的断裂,它本身就把「超越历史」这种说法打乱了。意思是:说齐泽克把缝写成了「超越历史的底」,是误读;他的缝,恰恰是让历史不断断裂、不断重来的东西。
本书的收窄:这个辩护,把缝说成了「让历史不断断裂的东西」。本书认这一半:缝确实一次一次在历史里出现。可是,一次一次出现,本书读作一道一道有生日的缝;拉克劳和齐泽克读作同一道缝一次一次冒出来。两种读法的分别,就在第 14 章那位老人的腿上:三次跤,还是一条会摔的腿。
反例二:行动。第 22 章会细讲。齐泽克承认,一次真正的行动,能改写整套规矩。这是他学说里最接近回写的一刀。本书照录:在理念界,他许行动改写规矩;本书的收窄是,他写剪断的那一刻,不写剪断之后新的默契怎样一年一年长出来。
反例三:他自己分过三层。第 17 章补记了他在《绘制意识形态》导言里对意识形态的三分〔待核〕。本书照录:他看得见三层。本书的收窄是,他分完三层,又把三层底下接回同一道对抗;分,是看见,接回去,是封门。
判决二怎样才算错?
如果在他的书里找到一处,写一个社会的对抗,在某一次改变之后,真的变窄了、变了样,而不是换了一层布盖着;而且他承认,这是那道对抗本身在长,不是新的幻想——那么判决二就要改写,改成「他侧重对抗,不是把对抗写成底」。
本书这一轮所读的材料里,没有找到这样一处。按本书的判读纪律,这只记作「本轮未见」,不记作「他从未说过」。
理念界的缝,是一群人之间的缝。下一编走进自我界,缝落到了一个人身上。
齐泽克在那里会说:人本身就是一个空,一道缝。这一编里的周姐、小蔓、刘嫂,都会换一个身份回来:不再问「我们之间哪里对不上」,而是问「我自己哪里对不上」。
请带着这一编的一个问题进去:理念界的缝有生日,那么,一个人心里的那道缝,有没有生日?
每个家、每个单位,都有几条「当年定下来、后来没人改」的规矩。请你挑一条,按下面四步对一次时差:
第一步,写下这条规矩,和它是哪一年、为了什么定的。比如:「晚上十点前到家,女儿上初三那年定的,为了晚自习后安全。」
第二步,写下今天的日子是什么样。比如:「女儿二十四岁,隔周值夜班,十一点下班。」
第三步,算宽窄:落后几年?落后的是说法(形状)、做法(路),还是人和人之间的那点信任(土)?
第四步,挑一个最小的动作去对齐。说法落后,改一句话;做法落后,换一个流程,试一个月;信任落后,找一件两个人能一起做的事——像那位父亲去医院门口等的那四十分钟。
对完了,把这张纸留着。半年以后再拿出来,看同一处还裂不裂。
规矩和日子之间,永远会有时差。这一句,本书和齐泽克都同意。
分手在下一句。
齐泽克说:所以,时差就是底,与它共处。
本书说:所以,每一道时差都值得去看它的生日、它的宽窄、它长好的办法;有的要改规矩,有的要走新路,有的要等一群人一起扛过一件事,长出新的默契。
带走的话
理念界的缝,是规矩和日子之间的时差;时差有生日,有宽窄,会长好。
小账
开门:他在理念界看见了规矩和日子之间的时差,看得比谁都准。关门:他把时差写成了一道永远的缝。
这一针:泄压,还是长肉?——承认时差、与它共处,是泄压;去看这一道时差的生日和宽窄,是长肉的开始。
编序 这一编七章,写齐泽克在自我界找到的那道缝:「我」里面的缝。
第四编讲规矩和说法,这一编讲人自己。他的说法,比讲社会时更彻底:不是「我」有一道裂口,是「我」就是一道裂口。
第 19 章讲「世界之夜」:他从黑格尔那里借来的那一段话。第 20 章讲他怎样替笛卡尔的「我思」翻案。第 21 章讲「认同症状」:他开出的第二针。第 22 章讲「行动」:第三针,也是他最强的反例。第 23 章讲「驱力」:绕着缝转圈,就是满足。第 24 章讲「主体的贫乏」:治疗的终点是被掏空。第 25 章结编末总账。
本编对应判决一:存在是缝。他打开的门是「我」有来历,关上的门是「缝被立为世界的底」。
全书把齐泽克找缝的地方分成三块地:理念界(规矩、说法),现实界(手上碰的东西),自我界(我、你、他)。三块地排成上、中、下三编:第四编是上,理念之缝;这一编是中,自我之缝;第六编是下,现实之缝。另外两块地,他常常是借来说事;到了自我界,他是在自己家里说话。
他一辈子最看重的一个词,是「主体」。大白话说,就是「我」:那个会说「我」、会犹豫、会后悔、会忽然不认识自己的人。他自己说过不止一次,他做的一切,底下都是在替这个「我」找一个说法(出处〔待核〕)。所以这一编,是全书的主场。
这一编主要依据他的三本书:
《享受你的症状!》,1992 年,副题大意是「拉康在好莱坞内外」〔待核〕。这本书借一部部电影,讲一个人身上最改不掉的拧巴处,怎样恰恰是把他缝在一起的那根线。第 21 章用它。
《敏感的主体》,1999 年。英文书名里的那个词,字面是「怕痒的」,中译作「敏感的」。这是他讲「我」最系统的一本书,从黑格尔、康德一路讲到当时的各派理论。第 19、20、22 章用它。
《视差之见》,2006 年。他自己把它看作一部分量最重的书〔待核〕。书里花了很大力气分开「欲望」和「驱力」。第 23 章用它。
第 24 章的「主体的贫乏」,是拉康派的老说法,齐泽克在好几本书里都接着用。
把这七章连起来看,齐泽克走的是一条很完整的路。
起点,是一片黑夜:「我」最底下,是一团什么都有、什么都没分开的东西(第 19 章)。
然后,他说,那个被大家拆掉的笛卡尔的「我」,不该扔;只是它不是一块地基,是一个空点(第 20 章)。
再往下,是他给这个空开出的几针:认下你最拧巴的地方(第 21 章);做一件在旧规矩里不可能的事,一刀剪断(第 22 章);不再追,绕着缝转圈,就在转圈里满足(第 23 章);一直剥到什么都不剩,那个空,就是你最真的样子(第 24 章)。
从黑夜出发,到空结束。一头一尾,都是那道缝。
第一件,分清一锅粥和缝。
王德生博士给缝下过一个定义:「D 和 E 发生碰撞,出现了裂缝,S 发生改变后还没有回写来填补的地方。」大白话说,就是:路和土撞了一下,形状变了,回写还没来。按这个定义,缝要等分开了、长出了形状之后才有。一团什么都还没分开的东西,是一锅粥,不是缝。第 19 章要把这件事讲清楚,因为齐泽克整个自我理论的起点,就压在这一处上。
第二件,替「行动」说足公道话。
齐泽克在自我界开出的几针里,只有「行动」这一针,真的碰到了路,真的回头改写了条件。它是本书判词最强的反例。第 22 章会把它当反例认真对待:不绕开,不打折,看判词在它面前要收窄到哪里。
第三件,看清一条暗线。
王德生博士有一句话:「结果呢?回写能力越来越难发生了。」这一编会一章一章看见这句话在自我界是怎样应验的:每一针都让人更清醒,每一针也都让「再长」难一点。到第 24 章,连「长」本身,都会被怀疑成一层新的布。
先给一张路线图,读到每一章时可以回来对一对。
第 19 章,半夜醒来那两三秒:本书的判断是,那还不是缝,是一锅粥。一锅粥是会长的,它是发生的起点。
第 20 章,被人问「您是做什么的」答不上来:这是土的缝。旧的那片土换了,旧位置留在了老地方,新位置要在新的土里一件事一件事地长,一两年。
第 21 章,「我就是这样的人」:这一针对形状的缝很灵,换个说法就合了一半;可是那条在旧土里走出来的路,是路的缝,换说法换不掉,要一条新路慢慢替。
第 22 章,一句话剪断一个走了十五年的节目:这一刀动的是路,也伸进了第三拍,是本编唯一真碰到伤口的地方。
第 23 章,绕着湖走的两个人:同样是路,一个圈闭着,一个圈在回头改写人和土。
第 24 章,扔到最后的客厅:这是拆线。拆线是对的;拆完了不接新线,就停在一只开着口的袖子上。
这样排下来,你会看出这一编的一个特点:齐泽克在自我界开出的几针,几乎一针对一种缝,而且越往后,下针越深。先是换说法(形状),然后剪路(路),然后在路上转圈,最后连线都拆了。可是没有一针,是陪着土慢慢长新的缠的。这一个空白,就是本编要一章一章指给你看的地方。
还有一件事要先说明。这一编的几章,会碰到一些人心里很深、很疼的时刻:离婚之后,失去亲人之后,孩子离家之后。本书只谈怎样理解这些时刻、怎样看待自己;如果那种疼一直不退、影响到吃饭睡觉,请去找医生,听医生的。
这一编的例子,都是「我」的事:半夜醒来,被人问「您是做什么的」,改不掉的毛病,饭桌上的一句话,每天绕着湖走,扔到最后的客厅。
读的时候,请你带着全书的随身三问:
这是哪一种缝?——是换个说法就能合一半的形状的缝,还是要走几周几个月的路的缝,还是要一两年长出新的缠的土的缝?还是,根本不是缝,是一锅粥?
这一针是泄压还是长肉?——齐泽克的每一针,都能让人松一口气;松完之后,底下的肉有没有在长?
同一处还裂不裂?——一年以后,同一个地方,是不是还在疼?
还有一把总钥匙:拆线那天。针线只是拉近、稳住,让伤口合上的是线底下的肉;线帮完了,要拆。这一编里,齐泽克有两处离这把钥匙最近:第 22 章那一刀,剪开了伤口;第 24 章那一剥,拆掉了线。可两处他都停在了那一下,没有往下看肉怎样长。
这一编里,有一对词会反复出现:布,和肉。
布,是挂上去的:一个身份,一句说法,一个别人要你有的「应该」。它一揭就掉,揭的时候不疼,有时候反而轻松。
肉,是长出来的:你一件事一件事做出来的位置,一天一天走熟的路,一年一年缠出来的人和人。它一揭就疼,因为它已经是你的一部分。
齐泽克认布,认得极准。他一眼就能看出,一个人身上哪一层是挂上去的,哪一句是别人替他说的。这是他的本事,本书从头到尾都认。
本书和他分手的地方,是他常常把肉也认成布:一个人新长出来的位置,新走熟的路,新缠上的人,在他那里,都有可能被说成「又一层布,又一个幻想」。
读这一编的时候,每遇到一个「又一层布」,请你停下来问一句:这是挂上去的,还是长出来的?揭它,疼不疼?
第 20 章那个在新小区里当上「技术顾问」的老王,第 24 章那位阳台上摆了二十几盆花的女士,都会在这个问题上过一道关。一个是一件件事攒出来的位置,一个是一盆盆养出来的花;要是有人硬把它们揭掉,他们都会疼。会疼,就是肉。
本编结在第 25 章,把七章的账合在一起算。到那时,全书的判词会在自我界完整地再亮一次:
他的哲学是缝哲学:存在是缝,问题是缝,解决也是缝补缝。他找到的每一道缝,都是路和土撞出来、形状已经变了、回写还没来填的地方;他却把每一次都读成同一道缝又冒了出来,给它写的来历仍是一道缝;他把扬弃改成「负的不变,看的人变」,又造出一道再也扬弃不了的缝,称它不死。于是回写越来越难发生。SDE 对缝的救赎,是回写恢复——线拆了,肉自己长;长好之后,下一道缝在新的地方裂开。
这一编,就是看这段话里的「我」那一部分,怎样一句一句落到实处。
你有没有这样醒来过?
出差住在一家酒店,半夜不知道几点,你突然醒了。眼前一片黑,你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不是想不起来,是那几秒里,脑子里根本没有「在哪里」这个问题。床不是你的床,墙不是你的墙,窗帘缝里透进来一点光,你不知道那是路灯还是月亮。
更奇怪的是,那几秒里,你好像也不太确定自己是谁。你只是在那里,一团黑乎乎的、醒着的什么。
然后,过了两三秒,一切回来了:哦,这是酒店,我明天要开会,我是某某。
那两三秒,是什么?
齐泽克会说:那两三秒,就是「我」的真相。
齐泽克讲「我」,最爱引黑格尔耶拿时期一份手稿里的一段话。这份手稿,后人称作《耶拿实在哲学》,写于 1805—1806 年,早已进入公有领域,这里可以直引。黑格尔的原话,大意如下(本书据德文原文译出):
人就是这个黑夜,这个空无,它在自己的单纯里包含着一切——无穷多的表象、图像,没有一个属于他,或者说,没有一个在眼前。这个黑夜,这个自然的内在,在这里存在着——纯粹的自我——在幻影般的表象里,四周都是黑夜;这里忽然冒出一个血淋淋的头,那里又冒出一个白色的形影,忽然就在眼前,又忽然消失。人们看着别人的眼睛时,就瞥见了这个黑夜——一个变得可怕的黑夜。
齐泽克在《敏感的主体》第一章,把这段话放在了他整个主体理论的正中间(页码待核)。
他的意思大致是:在一切形状、一切「我是谁」之前,「我」是这样一片黑夜,一团什么都有、什么都没分开的东西。人后来有了名字、身份、「我是某某」,那是后来长出来的;可是「我」最底下,永远是这片黑夜。这片黑夜,就是「我」里面的那道缝,那股纯粹的否定:它把一切形状都吞掉。
值得多说几句他是怎样读的,因为他的读法很巧。
《敏感的主体》第一章,他要对付的是康德讲的「想象力」(页码〔待核〕)。平常人以为,想象力是把东西拼起来的本事:看见一只耳朵、一条尾巴,脑子里就拼出一只猫。齐泽克转述康德、又往下推一步,大意是说:在「拼起来」之前,想象力先得有一股「拆开」的劲——把眼前连成一片的东西撕开,一只耳朵从猫身上掉下来,单独飘着。黑格尔那段话里「忽然冒出一个血淋淋的头,又冒出一个白色的形影」,写的就是这股拆开的劲:东西都还是碎的,一块一块在黑暗里飘。
黑格尔后来在《精神现象学》(1807 年)序言里,把这股劲说得更响。那一段也在公有领域,可以直引(本书据德文原文译出):
分离的活动,是知性的力量和工作,是一切力量里最奇妙、最伟大的,或者不如说,是绝对的力量。
同一篇序言里,黑格尔还说,精神要敢于面对否定的东西,「在它那里逗留」。齐泽克 1993 年有一本书,书名就借了这一句,中文可译作《与否定共处》(中译名〔待核〕)。
所以,在齐泽克的读法里,「我」最底下,是一股先把一切撕开的力;人成为人,先要经过这一段撕开。他在别处还说过,从自然到文化,中间要经过一段近乎发疯的时刻(出处〔待核〕)。
读到这里,你会明白他为什么爱这段话:它让「我」的底,不是一块石头,是一道正在撕开的口子。
这一处,本书要记在他名下的,是一件很大的事:
他说,「我」不是一块现成的、结实的地基。你以为「我是某某」是本来就在那儿的,其实,它是后来长出来的;在它下面,有一片还什么都没分开的东西。
这一句,拆掉了一块很老的磐石:一个现成的、完整的、从一出生就在那里的「我」。
用本书的话,他看见了:「我」有来历。
这件事对一个普通人,不是空话。一个以为「我天生就是这样」的人,是很难变的;一个知道「我是后来长成这样的」人,心里就留了一扇门。齐泽克把这扇门,开在了「我」的最底下。
可是,这一章要做一件很具体的事:分清两个词。
第 9 章说过,全书有三个词不能混:张力,缝,一锅粥。
一锅粥,是什么都还没分开的时候:有很多东西在里面,可是还没分出彼此。
缝,是已经分开了、长出了形状之后,路和土撞了一下,裂开了,回写还没来。
半夜醒来的那两三秒,是哪一个?
是一锅粥。
那两三秒里,「酒店」「明天开会」「我是某某」这些东西,都在那里,只是还没分开。然后,两三秒以后,它们分开了,长出来了:这是酒店,这是明天,这是我。
黑格尔那段话,写的也是一锅粥:「无穷多的表象、图像」,「在自己的单纯里包含着一切」,一个血淋淋的头冒出来又消失,一个白色的形影冒出来又消失。什么都有,什么都没分开,什么都还没站稳。
一锅粥里,没有缝。缝要等分开之后才有。
齐泽克把一锅粥,读成了缝,而且是一切缝里最底下的那一道。这一读,就让缝好像无处不在,连最底下都是。
把一锅粥读成缝,差在哪里?
一锅粥,是会长的:它会分开,会长出形状,会成形,会定型。半夜醒来那两三秒,最后一定会长出「我是某某」。一锅粥,是发生的起点。
缝,在齐泽克那里,是不会长的:永远在,早已在,不可能合。
把一锅粥读成缝,就是把一个发生的起点,读成了一道永远的裂口。于是,「我」最底下的那片会长的东西,被读成了一片深渊;「我是某某」长出来的那个过程,被读成了一层遮住深渊的布。
这就是判决一在自我界的样子:他看见了「我」有来历,却把来历读成了一道永远的缝。
有意思的是,黑格尔自己没有停在黑夜里。耶拿那份手稿,写完这一段,接着往下讲的,是人怎样给东西起名字:从黑夜里,用一个名字,把一样东西叫出来、站稳(段落位置〔待核〕)。在黑格尔那里,黑夜是一个开头,后面跟着「叫出来」。齐泽克把镜头停在了开头那一格。
再看一个醒来。这一回,醒来的是一个三岁的孩子。
周末,妈妈把囡囡送到外婆家。吃过午饭,外婆哄她在里屋睡午觉。一觉睡了两个钟头,醒来的时候,窗外的太阳已经斜了,屋里半明半暗。
囡囡坐起来,愣愣地看着四周:花被子不是她的,床头挂的日历不是她家的,墙上那台老挂钟在滴答响。她愣了两秒,「哇」的一声哭了。
外婆从厨房跑进来,一把抱起她:「囡囡不哭,这是外婆家呀,你看,外婆在这儿。你睡醒啦,外婆给你蒸了鸡蛋羹。」
哭声慢慢小了。囡囡趴在外婆肩膀上,抽抽搭搭地看了看那台挂钟,又看了看窗外,小声说:「外婆家。」
这个故事,和酒店那一个,互相照应,又多出一件事。
大人在酒店醒来,那两三秒是自己长回来的:一个大人,已经在很多个早上练熟了「长出我是某某」这件事,熟到自己都没察觉。孩子还没练熟。她醒来的那两秒,一锅粥还没分开,她害怕了;是外婆的一句话、一个怀抱、一碗鸡蛋羹的味道,帮她把那锅粥分开:这是外婆家,这是外婆,我是囡囡。
也就是说,「我」长出来,不是一个人在黑夜里单打独斗。它是在一片土里长出来的:有外婆的声音,有老挂钟,有鸡蛋羹。每一个大人醒来那两三秒自己就能长回来的「我」,当年都是这样被一个个怀抱、一句句「这是哪儿」帮着长出来的。
齐泽克只看见了那两秒的哭。本书想请你也看见那只跑进来的手。
再回到酒店。
那两三秒过去,你想起来了:我是某某,明天要开会。然后你又睡了。
可是,有一种情况,那两三秒会不一样。
比如,你是在一场大变之后的第一次出差:你刚刚离了婚,或者刚刚换了一份完全不同的工作,或者刚刚失去了一个亲人。半夜醒来,那两三秒过去,回来的那个「我是某某」,和以前不一样了:它回来得慢一点,有一点对不上,好像少了一块。
这时候,才是缝。
一锅粥里长出了一个「我」,这个「我」和刚刚发生的大变,撞在一起,裂开了:旧的「我是某某」已经不对了,新的还没长好。这道缝,有生日:就是那一场大变的日子。它会长好:过一年,两年,你半夜醒来,那两三秒过去,回来的,是一个新的「我」。
照例,请他说话。
他会说:你太乐观了。那片黑夜不是只在半夜醒来时才露一下。一个人碰上大难、大悲,神志乱了的时候,那片黑夜会整片涌上来;你说的「长回来的我」,不过是在黑夜上面搭的一座帐篷,风一大就掀了。黑夜才是常在的,帐篷是临时的。
这话,本书认一半。
认的是:那一锅粥,确实会一次一次地回来。每一场大变之后,人都会重新落回一段什么都没分开的时候;有的人落得很深,要很久才能重新分开。这一点,他比很多乐观的说法都看得清。遇到这种很深的时候,要找人帮,要听医生的,不是自己咬牙就行。
不认的是:回来的,是「同一道缝」。每一次落回去,都是一锅新的粥:这一回里面装的,是这一次的大变,这一年的人和事。每一次长出来的「我」,也不是原来那顶帐篷搭回去,是一个新的「我」,比上一个多了一段经历。一锅粥一次一次回来,说明的不是底下永远有一道深渊,是一个人一辈子会被重新长好很多次。
请你回想一次「半夜醒来不知道自己在哪」的时刻。
如果那两三秒过去,回来的「我」和平常一样,那是一锅粥。它什么都不说明,不说明你最底下是一片深渊,只说明你每天醒来,都要重新长出一次「我」。这是一件很平常、也很了不起的事。
如果那两三秒过去,回来的「我」有一点对不上,那是一道缝。请你记下它的生日,然后别慌:它是会长的。
可以这样试:床头放一个小本子。哪一天醒来觉得「对不上」,第二天早上写一行,只写三样:日期;是哪一件大变之后;那一下对不上的是什么(比如「醒来第一个念头还是要给他打电话」)。不分析,不评判。过三个月翻一翻:同一样东西,是不是对不上得少了、慢慢对上了?如果是,那道缝在长;如果三个月、半年还一模一样地对不上,那就该找一个信得过的人说一说,别一个人在黑里坐着。
带走的话
半夜醒来那两三秒,不是缝,是一锅粥;一锅粥是会长的,他却把它读成了深渊。
小账
开门:他拆掉了「一个现成的、完整的我」——「我」有来历。关门:他把一锅粥读成了缝,把一个发生的起点读成了一道永远的裂口。
这一针:泄压,还是长肉?——把那两三秒认作「我」的真相,是泄压;知道每天醒来都要重新长出一次「我」,是长肉。
一个人辞了干了二十年的工作,搬到一座新城市。
第一次参加小区的聚会,有人跟他握手,问:「您是做什么的?」
他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答。二十年来,这个问题他答过无数次,张口就是:「我在某某厂做技术科长。」现在,厂没了,科长没了,这句话说不出口了。
他站在那里,手里端着一杯饮料,突然觉得:我是谁?
在老家,他不用问这个问题。邻居知道他,同事知道他,他走在路上,这个「我」就跟着他,结结实实。到了这里,这个「我」好像被留在了老家,站在新城市里的,只是一个空着的位置。
这一章,讲一个替这个空着的位置说话的人。
1999 年,齐泽克出了一本书,叫《敏感的主体》。书的开头,他仿了《共产党宣言》那句有名的开场白,大意是:一个幽灵在西方学术界游荡,这就是笛卡尔的主体的幽灵(页码待核)。
这本书的副题,大意是「政治本体论的缺席的中心」〔待核〕。「缺席的中心」这几个字,已经把他的意思说了一半:中心在,可它是空着的。全书分三大块〔待核〕:先回到德国古典哲学,讲康德、黑格尔,顺带跟海德格尔较劲;再讲当时几位法国政治哲学家;最后讲当时流行的身份理论和「风险社会」一类说法。三块走下来,他要证明的是同一件事:大家都想绕开那个空着的中心,绕不开。
笛卡尔是十七世纪法国哲学家,他那句「我思故我在」,本系列有专卷讲过。在笛卡尔那里,「我」是一块最结实的地基:一切都可以怀疑,唯独那个在怀疑的「我」,不能怀疑。
二十世纪后半,几乎所有新派的思想家都在拆这块地基:有人说「我」是语言造出来的,有人说「我」是权力造出来的,有人说「我」是身体、是习惯、是一张网络上的结。大家的共同结论是:那个笛卡尔式的、结实的「我」,是一个幻觉,该扔了。
齐泽克站出来,说:别扔。
他替「我思」翻案。可是他翻出来的那个「我」,和笛卡尔的不一样。
在齐泽克那里,笛卡尔的「我」值得保住,恰恰不是因为它结实,而是因为它空。
他的意思大致是:笛卡尔一路怀疑下去,把一切都怀疑掉了,最后剩下的那个「我」,不是一个有内容的东西,是一个空点:一个什么都不是、却能把一切都推开的点。这个空点,就是第 19 章那片黑夜,那股纯粹的否定。
所以,他要保住的,不是一块地基,是一个洞。新派的人都说「我」是这个造出来的、那个造出来的;齐泽克说:你们说得对,「我」的一切内容都是造出来的,可是在一切内容下面,还有一个空点,它不是任何东西造出来的,它就是那道缝本身。
这就是「主体是一个空」。
他这样读,有一个帮手,是康德。康德在《纯粹理性批判》(第二版,1787 年)里有一句话,常被人引,已在公有领域(本书据德文原文译出):
「我思」必须能够伴随我的一切表象。
大白话说:你看见一棵树,听见一声狗叫,想起一件旧事,每一样底下,都可以加一句「是我在看、我在听、我在想」。可是这个「我」本身,你看不见,摸不着,说不出它长什么样;它只是那一句能加到一切上面去的「我在」。
齐泽克顺着这一句说:笛卡尔后来犯了一个错,他把这个空空的「我在」,马上当成了一样东西,一个「会思想的东西」,给它填上了内容(出处〔待核〕)。齐泽克要做的,是把这一步退回去:别填,就让它空着。拉康派写「主体」这个词,会在字母上划一道斜杠,意思是这个「我」本身就是劈开的、空着的。齐泽克接过来的,就是这个划了杠的「我」。
这一处,他打开了两扇门。
第一扇:他没有跟着大家把「我」扔掉。二十世纪后半,「我」被拆得七零八落,好像人只是一堆被造出来的零件。齐泽克说,不,还有一个会说「不」的地方,一个能从一切给定的东西里退出来的地方。这对一个被说成只是零件的人来说,是一种尊严。
第二扇:他说,「我」的一切内容都是造出来的,不是本来就在那儿的。这一句,他和新派的人一样,拆掉了那块结实的地基。「我」有来历。
那个在新城市里被问「您是做什么的」的人,读了齐泽克,会得到一点安慰:技术科长这个身份,本来就是后来长上去的,没了就没了;你下面那个能站在这里、能被问、能不知道怎么答的你,还在。
本书对「我」有一套自己的看法,在第 110 号《主体性的典范革命》里讲得很细,这里只取最要紧的一句:「我」是一个位置,是一个人在一片场里有了位置之后,显露出来的样子;这个位置,不是先在那里等着人去占的,是一个人在一片土里、沿一条路,一年一年长出来的。
那个技术科长,在老家的那个「我」,是怎么来的?是二十年里,在那个厂、那个小区、那群同事和邻居中间,一天一天长出来的。他在那里有位置:大家遇到技术问题来找他,过年邻居给他送自家灌的香肠,他走在路上有人喊「王科长」。
搬到新城市,这个位置没了。不是「我」露出了底下那个空,是那片土换了,旧的位置留在了老地方,新的位置还没长出来。
这是一道缝:路撞土——他搬家这条路,撞上了新城市这片陌生的土——裂开了;形状变了——他不再是王科长了;回写还没来——新的位置还没长。
齐泽克看见了空,这是真的:那一刻,那个人确实站在一个空位置上。可是他把这个空,读成了「我」的底,读成了一个永远的空点。本书读成了一段时差:旧位置没了,新位置还没长。
这个人后来怎样了?
他在新城市住了半年,发现小区里的老人们用手机总是出问题,他就帮着弄。一传十,十传百,大家都知道三号楼有个老王,手机、电脑、电视机,什么都会修。一年以后,小区搞活动,要弄个投影,物业第一个来找他。
有一天,有新来的人问他:「您是做什么的?」他笑着说:「退休了,现在是咱们小区的技术顾问。」
新的位置长出来了。它和老家的那个不一样,可它是真的:在一片新的土里,沿一条新的路,一件一件事攒出来的。
齐泽克的空点,在这个故事里,只出现在那个聚会上的那一刻。那一刻很真实,很要紧;可它只是一刻,是旧位置和新位置之间的那一段时差。把这一刻当成「我」的底,就是把一个人一生里最尴尬的那几秒,当成了他是谁。
再看一个年轻得多的人。
小芸是从县城考到省城一所大学的。在县一中,她是年级第一,每次考完试,名字贴在光荣榜最上面;老师见了她点头,同学有题来问她。「县一中第一名」,就是她。
开学第一次班会,辅导员让每人上去说几句。前面的同学,有的说自己拿过全国竞赛的奖,有的说自己会三种乐器,有的说自己去过十几个国家。轮到小芸,她站在讲台上,脑子里只有那一句「我是县一中第一名」,可她突然觉得,在这间教室里,这一句什么都不是。她红着脸说了名字和家乡,就下来了。
那天晚上,她在宿舍里想了很久:我还剩下什么?
这正是齐泽克说的那一刻:一切给定的内容,一下子都不管用了,剩下一个站在讲台上、什么都说不出来的空。
可是后面的事,和老王一样,是长出来的。
那学期,班里要出一期板报,没人愿意弄。小芸从小帮县一中出过板报,就接了。她画得不花哨,可字工整,排得清楚。后来系里的通知、班里的课表,大家都习惯发给她排。第二年,同学们提起她,说的是:「找小芸,她做东西靠谱。」
没有人再提县一中第一名。一个新的位置,在一间陌生的教室里,被一期一期板报攒了出来。
这个故事,和老王那一个,互相照应。一个是退了休的中年人,一个是十八九岁的新生;一个丢掉的是「科长」,一个丢掉的是「第一名」。两个人都在某一刻站到了空处,两个人后来都没有在空处住下,而是在新的土里,用一件件小事,把自己重新长了出来。
照例,请他说话。
他会说:你说的那个「技术顾问」,又是一个新的身份,一层新的布。你没有看见,在一切身份下面,那个空点永远在;你只是换了一块布,把它又盖住了。
本书的回答:本书同意,新的位置也会有它自己的时候,也会有一天再没了。一个人一辈子,会换好几次位置,每换一次,都会有一段时差,站在一个空处。
可是,一辈子里有很多次站在空处,不说明一个人最底下是一个空。说明一个人一辈子,长过很多次位置。
这和第 14 章那位老人的腿,是同一个道理:摔过三次,不说明有一条永远在摔的腿。
他还会再追一句,这一句更有分量:可是,正因为底下是空的,老王才能离开「王科长」、长成「技术顾问」;小芸才能放下「第一名」、长成「靠谱的人」。要是「我」底下是一块结实的石头,人就被钉死在第一个身份上了。那个空,恰恰是人能变的条件。
这一句,本书认得更多。一个人能从旧位置里退出来,不被它捆死,这份「能退出来」的本事,是真的,也是可贵的。
可是本书要问:这份本事,是从哪里来的?老王能退出来,是因为他这辈子不止一个位置:除了科长,他还是一个爱鼓捣电器的人,一个愿意帮邻居的人;科长没了,这些还在,新位置就是从这些里长出来的。小芸能退出来,是因为她除了会考试,还从小出过板报。能退出来,不靠底下一个空点,靠的是身上不止一条路、不止一片土。一个人身上缠的东西越多,退出来的时候,脚下越有地方站。
你有没有被问「你是做什么的」而答不上来的时候?
也许是刚毕业,也许是刚失业,也许是刚退休,也许是刚成了全职妈妈。
那一刻,你会觉得自己站在一个空处。请你别急着给自己贴一个新标签,也别急着对自己说「人本来就是空的」。
请你只做一件事:找一样你能为身边的人做的小事,去做。一件,两件,十件。位置不是找到的,是长出来的。
可以用一张纸,列三栏。左栏写「我会的小事」,不管多小:会排版、会修插座、会包馄饨、会听人说话。中栏写「身边谁用得上」:楼上的老人、同组的新人、群里的妈妈们。右栏每做一件,画一个钩。一个月以后看看右栏:钩最多的那一行,常常就是你下一个位置正在长出来的地方。
带走的话
他替「我思」翻案,翻出来的是一个空;那个空,是旧位置没了、新位置还没长出来的一段时差。
小账
开门:他没有跟着大家把「我」扔掉;他说「我」的一切内容都有来历。关门:他把旧位置和新位置之间的那段时差,读成了「我」永远的底。
这一针:泄压,还是长肉?——「人本来就是空的」,是泄压;为身边的人做十件小事,是长肉。
有一个人,总是迟到。
上学时迟到,上班时迟到,跟朋友吃饭迟到,连自己的婚礼,都晚到了十分钟。
他试过很多办法:定三个闹钟,把手表拨快十分钟,提前一天把衣服准备好。都没用。每次迟到,他都很懊恼,发誓下次一定改。
四十岁那年,他跟一个朋友喝酒,说起这件事。朋友笑着说:「你改什么呀?迟到就是你。你要是哪天准时了,大家还不认识你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从那以后,他不再跟自己较劲。迟到了,就笑一笑:「我就是这样的人。」他松了一口气,好像背了几十年的一块石头,放下了。
这个朋友,说的正是齐泽克开出的第二针。
齐泽克有一本书,书名就叫《享受你的症状!》(1992 年)。这个说法,源头是拉康晚年的一个想法:一场分析做到最后,不是把症状治好,而是认出,症状就是你自己,你的那个最拧巴的地方,恰恰是把你这个人缝在一起的那根线。拉康晚年甚至把「症状」这个词换了一个古写法,来讲这根线(细节待核)。
齐泽克把这个想法接过来。他的意思大致是:每个人身上,都有一个怎么也改不掉的拧巴处:总是迟到,总是爱上不该爱的人,总是在最要紧的时候搞砸。你越想治好它,越治不好;因为它不是你身上的一个毛病,它是你之所以是你的那个结。你该做的,是认出它,认下它:这就是我(《崇高客体》末章、《享受你的症状!》,页码待核)。
这是他的第二针。
书名里最扎眼的,是「享受」两个字。为什么是享受,不是「接受」?
这里要转述一点他的意思。据一般的介绍,拉康晚年讲这根线,是在 1975—1976 年那一期研讨班,借爱尔兰作家乔伊斯来讲的(〔待核〕)。齐泽克这本书,则大半在讲好莱坞电影:希区柯克、卓别林,还有一些黑色电影(具体篇目〔待核〕)。电影是他的例子,他要说的道理,大意是这样的:
一个症状,不光是让人难受。在它最拧巴的地方,藏着一丝说不出口的甜。精神分析给这丝甜起了一个专名,中文常译作「享乐」或「原乐」。一个人改不掉某个毛病,常常不是因为他不想改,是因为那个毛病里,有他舍不得的那一丝甜。
拿那个总迟到的人来说:每次他推门进来,满屋子的人都抬头看他,有人笑骂「又是你」。那一刻,他是全场的焦点,是被等的那一个。这一丝甜,他自己都未必察觉,可它在。
所以齐泽克说「享受你的症状」,意思不光是「别跟自己较劲」,还有一层:认出那一丝甜,认出你就是靠这一丝甜,才成了你。
这一层,比「接受自己」深。它看见了:人不是被毛病拖累,而是被毛病里的甜缠住。
这一针,本书认它有两处真好。
第一处,它让人放过自己。很多人一辈子跟自己的某个毛病较劲,越较劲越拧巴,把自己恨得不行。认下,是一种放过:「好吧,这就是我。」那个总迟到的人,四十岁那年松下来的那一口气,是真的松了。
第二处,它看见了一件真事:一个人身上最改不掉的地方,确实常常和他是谁缠在一起。一个总爱操心的母亲,那份操心,跟她这一辈子的爱,是缠在一起的;你让她别操心,等于让她别爱。硬拆,会把人拆坏。
用第 10 章的三种缝,来看这一针。
「我就是这样的人」这句话,改的是什么?
改的是那个人看自己的样子。以前,他看自己是「一个本来该准时、却总是迟到的失败者」;现在,他看自己是「一个就是会迟到的人」。样子换了,那道「我该准时」和「我总迟到」之间的对不上,一下子合了。
这是形状的缝,自我界里的形状的缝:我对自己的说法,和我实际的样子,对不上。换一个说法,就合上了。
这一针对这一种缝,很灵。
然后,本书要问一个齐泽克不太问的问题:这个人,为什么总迟到?
假如他去细细翻一翻自己的迟到,也许会发现:他小时候,父亲脾气很暴,每天早上家里都是一场战争,他总是磨磨蹭蹭地不想出门,因为出门之前那一段,是全家最难熬的时候。他学会了一件事:拖。拖着,就能躲开那一段。
这个拖,是一条路:从小一天一天走出来的一串步子。它长在一片土里:那个早上吵架的家。
后来,他长大了,离开了那个家,那片土早就没了,可是那条路还在他身上:一到要出门的时候,他就拖。
这是路的缝和土的缝:一条在旧土里走出来的路,到了新的日子里,对不上了。
对这两种缝,「我就是这样的人」没有用。这句话,把一条有来历的路,认作了他的本性;把一片早已不在的旧土,认作了他的底。认下之后,那条路就被钉死在他身上,再也不会改了。
假如那个人不是在四十岁那年认下,而是去翻了翻那条路的来历。
他明白了:原来我拖,是为了躲开小时候早上那一段。现在,早上没有人吵架了,我不用躲了。
然后,他做了一件很小的事:每天早上出门之前,给自己留十分钟,泡一杯茶,慢慢喝完再走。他让「出门之前那一段」,从一段要躲的时间,变成一段自己喜欢的时间。
一年以后,他不怎么迟到了。
这不是改掉了他的本性,是他身上那条旧路,被一条新路慢慢替换了。那片旧土,被一片新的、每天早上一杯茶的土,慢慢替换了。
这就是回写:长出来的新日子,回头改写了那条旧路和那片旧土。
再看一个人。
刘老师五十出头,在一所乡镇中学教了二十多年语文,后来调到城里区教研室,坐办公室。
她有一个出名的地方:嗓门大。在办公室里打个电话,隔两间屋都听得见;跟对桌的同事说句话,对方下意识往后仰。有年轻同事私下抱怨,传到她耳朵里。她不生气,只是笑:「我这嗓门,天生的,改不了。你们多担待。」
大家也就担待了。这是一针认同症状:认下,松口气,大家相安无事。
可是有一天,她翻出一本旧相册,看见一张二十多年前的照片:一间土坯墙的教室,六十几个孩子挤在一起,窗户玻璃碎了两块,用塑料布钉着。她站在最前面。
她忽然想起来:刚去那所学校的时候,她说话是细声细气的。第一学期,后排的孩子老说听不见,窗外拖拉机一过,她的话就被吞了。她就一天一天把嗓门往上提,提到第二年,整个教室都听得清了。那个大嗓门,是在那间六十几个人、窗外有拖拉机的教室里,一堂一堂课喊出来的。
这是一条路,长在一片土里。那片土,现在没了:她现在的办公室,六个人,关着窗,安安静静。
她没有逼自己改。她只做了两件小事。一件,是说话之前先看一眼对方离自己多远:一米以内,就压着说。另一件,是打电话时走到走廊尽头那扇窗边去。头两个月,老忘;半年以后,对桌的同事说:「刘老师,你最近说话,我不用往后仰了。」
她笑着说:「我在乡下喊了二十年,喊习惯了。现在不用喊了。」
这个故事,和迟到的那一个,互相照应:两个人身上都有一个「天生的」,翻开来看,都是一条在一片旧土里走出来的路。一个是躲,一个是喊;一个在童年的家里,一个在乡下的教室里。刘老师那句「在乡下喊了二十年」,不是认下,是认出:认出它的来历,也就认出了它是可以换的。
还要多说一句:她翻出来的那段来历,不丢人,反而是她的骄傲——六十几个孩子,都听清了她的课。换掉一条旧路,不等于否定那段日子。旧路在旧土里是对的;只是土换了。
这里有一个容易起争议的地方。
有人会说:认下,是尊重一个人本来的样子;你要他改,是不尊重他。
本书的回答:认下,尊重的是一个人此刻的样子;长好,尊重的是一个人会长。
一个人身上最拧巴的地方,确实跟他是谁缠在一起,硬拆会把人拆坏,这一条本书认。可是,缠在一起,不等于钉死在一起。缠,是可以慢慢松开、重新缠的。那个总爱操心的母亲,不必不操心;可是她的操心,可以从「每天打十个电话」,慢慢长成「每个周末一起吃顿饭」。她还是她,只是她和孩子之间,长出了一种新的缠法。
照例,请他把话说足。
他会说:你们这一套「翻来历」,是精神分析最早期、最天真的做法。弗洛伊德自己后来就发现了:病人把童年的事一五一十都想起来了,症状照样在。知道为什么,不等于能改。症状不是一个解开了就散的谜,它是一个结,那一丝甜还在里面。你那杯茶,说不定只是一个新的、更体面的症状。
这话,本书认一半,而且认得很重。
认的是:光翻来历,确实不够。那个总迟到的人,如果只是想明白了「原来是小时候躲吵架」,然后什么都不做,第二天照样迟到。刘老师如果只是看了一眼旧照片,嗓门也不会自己降下来。所以本书讲回写,从来不止一步:看清,只是四步里的第一步;后面还有咬合、走熟、沉底。那杯茶,要一天一天地喝,喝一年,才算走熟。
他说那杯茶也可能是一个新的症状,本书也认:人总会在新的地方,有新的一丝甜。
不认的是:翻来历没有用。翻来历,至少告诉你一件事——这是哪一种缝。如果是形状的缝,认下就够了;如果是一条在旧土里走出来的路,认下就等于把它钉死。不翻,你连该用针线还是该等肉,都分不清。
至于那杯茶是不是新的症状,本书只看一件事:同一处还裂不裂。一年以后,他还迟到吗?刘老师的同事,还往后仰吗?不裂了,就是长好了;就算里面也有一丝新的甜,那是一丝不再让他和身边人受累的甜。
你身上,有没有一个「我就是这样的人」?
请你先认下它,这没错,这能让你松一口气,不再恨自己。
然后,请你多做一步:翻一翻它的来历。这条路,是在哪一片土里走出来的?那片土,现在还在不在?
如果那片土已经不在了,那条路,就是可以慢慢换的。给它一杯茶的时间。
可以照刘老师的样子,填一张四行的小卡片,贴在你每天看得见的地方。她那一张是这样填的:
我就是这样:嗓门大。 它是在哪里走出来的:乡下六十几个人的教室,窗外有拖拉机。 那片土现在还在吗:不在了,现在是六个人的安静办公室。 一件每天能做的小事:说话前先看一眼对方离我多远。
然后,每个月看一次:同一处,还裂不裂。
带走的话
认同症状,治的是自我界里形状的缝;那条在旧土里走出来的路,要靠一条新路慢慢换。
小账
开门:认同症状,让人放过自己;它看见了最拧巴的地方和一个人是谁缠在一起。关门:它把一条有来历的路认作本性,把一片早已不在的土认作底。
这一针:泄压,还是长肉?——「我就是这样的人」,是一针很舒服的泄压;给出门前那一段留一杯茶的时间,是长肉。
每年春节,一大家子人聚在奶奶家。每年饭桌上,都有同一个节目:大伯喝了几杯,开始点评每个晚辈。谁的工作不体面,谁还没结婚,谁家孩子成绩不好。大家都低着头,笑着,等这一段过去。
这个节目,演了十五年。
第十六年,轮到点评小妹。大伯说:「你都三十二了,还不结婚,你爸妈脸往哪儿放?」
小妹放下筷子,看着大伯,很平静地说:「大伯,我的事,我自己拿主意。以后饭桌上,咱们不说这个了,好吗?」
桌上一下子安静了。
没有人吵起来。大伯愣了一下,嘟囔了一句「好好好,不说了」,端起酒杯。饭接着吃。
可是从那一年起,这个节目,再也没有演过。
小妹那一句话,不是换了一个说法,不是认下了什么,而是一刀:把一条走了十五年的旧路,剪断了。
齐泽克管这个叫「行动」。
齐泽克在《敏感的主体》等书里,讲过一种很特别的「行动」(页码待核)。
它不是平常说的做事。平常的做事,是在一套规矩里面,按着规矩做:上班,交作业,喝酒敬酒。
他说的行动,是一种打破规矩本身的举动:做出来之前,按原来那套规矩,这件事是做不出来的,是「不可能」的;做出来之后,那套规矩本身,被改写了。一个真正的行动,会回头改写它自己的条件:它发生之前,没有什么东西允许它发生;它发生之后,回头看,好像它本来就该发生。
他常用的例子,是古希腊悲剧里的安提戈涅:国王下令不许埋葬她的哥哥,她偏去埋了,宁可赴死。按那个城邦的规矩,这件事是不可能的;她做了,整套规矩就露出了它的底(他对这个例子的具体读法与出处待核)。
索福克勒斯的剧本,写于两千四百多年前,早在公有领域。剧里,国王克瑞翁下令:安提戈涅的哥哥是叛城的人,尸首不许埋,谁埋谁死。安提戈涅去埋了。被抓到国王面前,她不求饶。国王说她跟敌人一伙,她回了一句很有名的话,大意是(本书据希腊文原文译出,行号〔待核〕):
我生来不是跟着人去恨的,是跟着人去爱的。
这件事,拉康在 1959—1960 年那一期讲伦理的研讨班里,讲过很长一段(〔待核〕)。他从安提戈涅身上,提出一句后来很出名的话,大意是:人唯一真正的过错,是在自己的欲望上让了步。安提戈涅不让步,一直走到底,走到城邦规矩的边上,走出去。
齐泽克接过这个读法,又往前推(具体页码〔待核〕),大意是:真正的行动,没有任何人替你担保,没有哪条规矩、哪位长辈能事先说「这样做是对的」;也正因为没有担保,它才能改写规矩——它不是从旧规矩里推出来的一步,是从外面砍进来的一刀。
他还把行动和两样东西分开(〔待核〕):闹一场给人看,底下是「快来管我」;一下子失控,什么都砸。小妹那一句,两样都不是:不闹,不摔筷子,平静一句,后果自己担。
这一章,本书要特别郑重。
前面几针——穿越幻想、认同症状、缝合点——动的都是形状那一层:换看法,换说法,换扣子。行动不一样。行动动的是路:一条走了十五年的旧路,被剪断了。
而且,行动回头改写了条件。小妹那句话之前,饭桌上的规矩是「大伯点评,大家低头」;那句话之后,规矩变成了「饭桌上不说这个」。改写的不只是意思,是那张饭桌上一家人之间实实在在的做法。
这是本书的回写,至少是回写的起手。
所以,本书在原文证明卡上,把行动登记为对「缝补缝」这个判法最强的反例。判词如果不能对付这一刀,就站不住。
还有一层公道:「没有担保,自己担着」,是一种真勇气。很多人一辈子等一个许可,等长辈点头,等大家都这样了自己再这样。齐泽克说,那个许可永远不会先来,是做了之后才长出来的。对一个一直在等的人,这是一记很准的提醒。
要写得公道,还得补一件事:齐泽克自己,并不是完全没想过「之后」。
2011 年秋天,他在纽约一处广场上对聚集的年轻人讲过一段话,大意是:别爱上你们自己;热闹容易,要紧的是第二天,回到平常日子里时,还剩下什么、变了什么(原话与场合〔待核〕)。那次集会的是非,本书不谈,只看这段话的形状。
这段话说明:他知道那一刀不是全部,第二天才是试金石。
所以,本书下面说的「他写剪断,不写之后」,要说得更准:他看见了「之后」,提了问,却没有给「之后怎样长」一套理论。他手里的工具——缝、空、否定、不让步——全是用来做那一刀的,没有一样是用来陪着肉一天一天长的。
这一点,是本书给他的最大的公道:他离回写,比全书任何一处都近。
本书怎样对付这一刀?不是否认它,是把判词收窄。
收窄的地方在这里:齐泽克写行动,写的是剪断的那一刻。那一刻是「不可能」的,是从旧规矩里一刀剪出来的,是回头改写了条件的。写到这里,他就停了。
剪断之后呢?
回到那个饭桌。小妹那句话,剪断了一条旧路。可是,新的饭桌是怎样的,那一句话并没有定下来。
第十七年,大家聚在一起,气氛有点怪:大伯不点评了,可是大家也不知道该聊什么,饭桌上冷了好几次场。有人小声抱怨:「以前虽然难听,至少热闹。」
第十八年,二姐带来了一副牌,饭后大家一起打牌,大伯打得最起劲,输了还嚷嚷着再来一局。
第十九年,打牌成了新的节目。小妹和大伯坐一桌,两个人为一张牌吵得面红耳赤,吵完了一起哈哈大笑。
小妹那一刀,剪断了旧路。可是新路,是后来三年里,一家人一局一局牌打出来的。那张饭桌上一家人之间的那片土,是在这三年里,重新缠出来的。
齐泽克写的是第十六年那一刀。第十七、十八、十九年,在他的书里,没有理论。
没有之后,会有两个后果。
第一个后果:剪断以后,缝常常在别处再裂。一条旧路被剪断,新路没有长,人们就会退回一条差不多的旧路上去。也许第十七年,大伯不点评婚姻了,改点评工资了。这时候,那一刀好像白砍了:缝没长好,只是换了个地方裂。
第二个后果,更隐蔽:一个只写剪断、不写之后的理论,会让人以为,行动就是一刀,一刀之后,一切就改写了。于是人们等那一刀:等一个大事件,等一个大人物,等一次大爆发。在等的时候,那些一局一局打牌的小事,那些慢慢缠出一片新土的日子,就显得不值一提。
这就是本书在原文证明卡上写的那句收窄:他许行动改写规矩,却不写改写之后怎样长。
再看一刀,这一刀落在一个村子里,两个后果都露了出来。
这个村子,红白喜事随份子,十几年里越随越高,一份比一份厚,收了还得还。人人心里叫苦,人人照样随,因为谁先不随,谁就「不懂事」。
老潘是村小退休的老校长。他孙子结婚那天,他在村口立了一块小黑板,上面写着:「今日喜事,只请吃饭,不收礼金。」
有人硬往他手里塞红包,他一个一个退回去。按旧规矩,这是「做不出来」的:不收,就是看不起人家。老潘做了,旧规矩一下子露了底:原来是可以不收的。这是一刀。
后面几年,两个后果都出现了。有一户不收礼金,改收烟酒,一收好几箱:缝换了个地方裂。也有人说:「人家是老校长,有面子,我们学不来。」大家就等下一个有面子的人再砍一刀。
真正让这件事长成的,是后面的三年。几个老人牵头,商量出一张「红白事公约」,份子和酒席都定了上限,贴在村委会门口。头一年有人不守,老人们就一家一家上门去说;第三年,新娶进村的媳妇问起随礼,婆婆说:「照公约来就行。」
一家人靠一副牌,一村人靠一张公约,两处都是一刀剪开,三年长肉。老潘那一刀,做得难,值得敬重;可要是没有后面那几个老人一家一家上门,它很可能只剩一块黑板。
用第 9 章的三拍,这一刀落在哪里?
第一拍,张力:十五年里,每年饭桌上,那股劲一点一点攒着,每个被点评的人心里都攒着。
第二拍,形状改变:第十六年,小妹那一句话,饭桌的样子变了。
第三拍,回写:新的饭桌,一局一局牌打出来;一家人之间,缠出一片新的土。
齐泽克的行动,是第二拍,加上第三拍的开头。它确实伸进了第三拍:它回头改写了条件,这是回写的起手。
本书对他的判断是:他伸进了第三拍,只伸进了一个脚尖。他写出了回写是怎样开头的,没写出回写是怎样长完的。
这也是为什么本书把他的回写读成「只动针线,不动伤口」之后,又专门给行动开了一章:行动,是他唯一真的碰到伤口的地方。它剪开了伤口,让伤口能重新长。只是,他没有等肉长出来。
照例,请他把话说足。
他会说:你说的那三年打牌,只是一种新的日常,一层新的布;真正的行动,只能是那一刀,那个从旧规矩里剪出来的不可能的时刻。之后的一切,都会慢慢沉成新的规矩,新的规矩又会有新的缝,等着下一刀。
本书认这一半:之后的一切,确实会慢慢定型成新的规矩;新的规矩,确实有一天也会需要被剪断。
本书不认的那一半是:之后的一切,只是一层新的布。那三年里,大伯和小妹坐一桌打牌、吵架、大笑,这不是布,是长出来的肉。十五年里那张饭桌上被点评的人心里攒的劲,在这三年里,真的散了一些,变成了另一样东西:一种可以当面吵、吵完一起笑的亲。
一刀剪开,三年长肉。只写一刀,就把肉当成了布。
他还可能再说一句,这一句更要紧:行动之所以是行动,就在于它没有担保;你要是事先把「之后三年」都规划好了,那一刀就成了一个按计划办的项目,不再是行动了。
这一句,本书也认:那一刀,确实没法事先打包票。小妹不可能知道后来会有一副牌,老潘也不可能知道后来会有一张公约。
可是要分清担保和照料。担保是事先的,「保证一定好」,行动确实没有;照料是事后的,「刀下去了,我陪着它长」,缺不得。二姐那副牌、老人们上门,都是照料。只讲「没有担保」、不讲「要有照料」,等于把伤口剪开,然后走了。
你身上,有没有一条走了很多年的「旧路」,一直想剪断?
也许是一个你一直不敢拒绝的人,也许是一个你每年都在重复的节目,也许是一份你早就想辞掉的工作。
剪断它,需要一刀。这一刀,齐泽克说得对:它在做出来之前,总是看起来不可能。做出来之后,你会发现,世界没有塌。
可是请你记住:剪断之后,还有三年。
别指望那一刀把一切都改好。剪断以后,会冷场,会有人抱怨,会有一阵子什么都不对。那是新路还没走出来,新土还没缠好。
这时候,找一副牌,找一件大家能一起做的小事。一局一局地打。三年以后,你再回头看,那一刀才算真的砍成了。
动刀之前,可以在纸上给自己写三行:那一刀是什么(一句话,越平静越好);第二天可能怎样(冷场、有人不高兴、退回旧路);我拿什么陪它长(一副牌、一顿饭、一张小公约)。第三行哪怕只填上一样,心里就有了底。
带走的话
行动是一刀剪开,他只伸进了第三拍一个脚尖;一刀剪开以后,还有三年长肉。
小账
开门:行动剪断旧路,回头改写条件——这是他唯一真的碰到伤口的一刀,是回写的起手,也是本书判词最强的反例。关门:他写剪断那一刻,不写之后三年怎样长。
这一针:泄压,还是长肉?——那一刀,是长肉的开始;只等那一刀、不管之后,是另一种泄压。
小区后面有一个湖,湖边一圈步道,一圈两公里。
每天傍晚,有两个人绕着湖走。
一个是老李。他每天走三圈,六公里。他走的时候,不看风景,不听音乐,也不想什么事。他说:「就是走。走着舒服。不走,心里就空。」十年了,他每天都走,一圈不多,一圈不少,风雨无阻。
另一个是老张。他是三年前退休那年开始走的。第一个月,他走一圈就喘;半年后,能走三圈;一年后,他开始小跑;第二年,他报名参加了一个城市的半程马拉松,跑完了。今年,他在湖边组织了一个跑步小组,每个周末带着七八个邻居一起跑。
两个人,都在绕着同一个湖转圈。
齐泽克会对老李很感兴趣。他说,老李那种转圈,就是「驱力」。
齐泽克在《视差之见》里,花了很大力气区分两样东西:欲望和驱力(页码待核)。这两个词都是从精神分析里来的。
欲望,是追一个东西,追一个永远追不到的东西。你以为追到了会满足,追到了又发现不是它,于是接着追。第 16 章那个一直换墙上照片的人,就是欲望的样子。欲望的满足,永远在前面,永远差一步。
驱力,不一样。驱力也绕着那个东西转,可是它不追。它绕着转,每次都错过那个东西,而恰恰在绕着转、在错过的那个过程里,它得到了满足。满足不在前面,就在转圈里。
拉康有一个说法,齐泽克常引:驱力的「目的」不是那个东西,而是绕着它走的那条路本身(出处待核)。
齐泽克把驱力,放在了比欲望更高的位置。他的意思大致是:欲望是一种被幻想牵着走的状态,永远在追,永远失望;驱力是穿越了幻想之后的样子,不再追,就在绕着那道缝转圈的过程里,得到了满足。
老李就是这样:他不为了什么走,不追什么,每天就是绕着湖走三圈,走着就舒服。
《视差之见》里讲驱力,还有两个说法,值得转述一下大意。
第一个说法,来自拉康 1964 年那一期研讨班(〔待核〕)。拉康借两个英文词分开「终点」和「路线」:驱力要的不是靶心,是那一箭飞出去、绕回来的那一趟。所以它永远「没射中」,也永远「满足了」。齐泽克转述这一点时,爱说驱力是一种「卡住」:卡在一个点上,一遍一遍地绕,绕不出去,也不想绕出去(页码〔待核〕)。
第二个说法,更奇怪。齐泽克说,驱力是一种「不死的」东西:它不是活着的那种有来有去、有生有灭,也不是死了;它是一股停不下来、怎么都杀不死的劲,像一个不肯安息的东西,一直在那里动(页码〔待核〕)。
他为这股劲找过一个文学上的形象,是卡夫卡一篇很短的小说《家长的忧虑》(1919 年前后发表,已进入公有领域)里的一个小东西,叫「奥德拉德克」(齐泽克对它的读法与出处〔待核〕)。卡夫卡写,这个小东西像一个扁扁的星形线轴,上面缠着些断了的旧线头,在楼梯间、走廊里滚来滚去,有时候好几个月不见,然后又回来。它没有什么用处,也说不上是干什么的。小说最后,那位家长心里犯愁:它会不会死?凡是会死的东西,都有一个目的、一件事要干,才会累死;可这个小东西,看不出有什么目的。一想到它会比自己活得还长,家长就觉得心里发疼。
没有目的,停不下来,死不了,一直在绕:这就是齐泽克心里驱力的样子。
这个形象很准。老李的三圈,有一点奥德拉德克的味道:不为什么,停不下来,十年如一日。
这一处,本书认他有一个真看见。
很多人一辈子活在欲望里:追一张又一张照片,永远觉得满足在前面。齐泽克说:满足可以不在前面,可以就在你每天走的那条路上。这是一个很深的解放。不用再等「那一天」,今天绕着湖走的这三圈,就可以是满足。
用本书的七个词,他看见了:路本身,可以是满足所在的地方,不一定非要走到一个终点。这是替「路」说了一句公道话。
可是,回到湖边那两个人。
老李和老张,都在绕圈,都在路上,都不是为了追一个终点。差别在哪里?
差别在:老张的圈,回头改写了他。
他第一个月走一圈就喘,半年后能走三圈,一年后能跑,两年后跑完了半程马拉松。每一圈,都在回头改写他的身体:心肺变了,腿变了,体重变了。每一圈,也在回头改写他身边的那片土:他认识了湖边的其他跑步的人,后来组了一个小组,七八个邻居每周末跟他一起跑。
老李的圈,十年里,一圈不多,一圈不少。他的身体,稳定地维持着;他在湖边,十年里认识的人,和第一年差不多。他的圈,没有回头改写什么。这不是说老李不好,他那样走,走得很安稳,也是一种过日子的办法。只是,他的圈是一个闭合的圈。
齐泽克说的驱力,是老李的圈:绕着那道缝转,每次都错过,在转圈里满足。这个圈,不许回写。因为在他那里,绕着转的,是一道永远的缝:你绕一万圈,缝还在原地,你也还在原地。
本书说的路,是老张的圈:绕着转,每一圈都在回头改写你和你身边的土。绕了一千圈,你不在原地了,湖边也不是原来的湖边了。
这一处,有一个更深的地方。
第 8 章说,齐泽克的解决是缝补缝:一针一针缝,缝还在原地。
驱力,把这件事写成了幸福。
在欲望那里,缝补缝是痛苦的:每一针缝完,你以为好了,发现没好,又失望。在驱力那里,缝补缝变成了满足:你不再指望好,你就在一针一针的缝里,得到满足。
这是很高明的一步。它让缝补缝,从一件苦事,变成了一件乐事。
可是本书要问:一个人在缝补缝里得到了满足,他还会去重新织那件毛衣吗?
不会了。缝补缝,已经让他满足了。
这就是驱力这一针,比前面几针更隐蔽的地方:前面几针,泄的是压;这一针,连「还想长好」的那个念头,都被满足掉了。王德生博士说的「回写能力越来越难发生了」,在这里,是被一种满足给盖住的。
再看一个圈,这个圈里,有一个转折。
老吴退休前是会计室的出纳,一辈子跟数字打交道。退休那年,他买了一本《兰亭序》的字帖,每天早饭后临一遍。一张宣纸,三百多个字,临完正好一个钟头。
二十年了,他每天都临,还是那一本帖,还是那三百多个字。他临得很像,拿给懂行的人看,人家都说「有几分样子」。问他为什么只临这一本,他说:「临着心里平。一天不临,手上痒。」
这是一个很标准的齐泽克式的圈:绕着同一本帖,一遍一遍,每次都差一点——永远不可能跟原帖一模一样——可就在这差一点里,他心里平了。
转折,出在他外孙女身上。
外孙女上小学三年级那年,暑假住在他家。她看外公每天写字,也要写。老吴就教她握笔,给她也铺一张纸,让她照着临。
头一个暑假,她写得歪歪扭扭。第二个暑假,她能临得工工整整了。第三个暑假,她开始问:「外公,为什么这个字要这样写?我想写得胖一点行不行?」她开始在临完的空白处,写自己的字:学校的作文题目,给同学的生日贺卡,后来是班里的黑板报标题。到她上初中,她的字已经有了自己的样子,一看就知道是她写的。
有一天,她把自己写的一幅字拿给外公看,外公看了很久,说:「比我写得好。你这个字,是活的。」
然后,老吴开始跟着外孙女学:她问「为什么」,他去翻书找答案。二十年没动过的那一本帖旁边,多了几本别的帖。
这个故事,和湖边那一个,互相照应,又多出一层。
老吴二十年的圈,本来是一个闭合的圈:一个人,一本帖,每天一遍,心里平。它没有什么不好,可是它没有回头改写什么。
外孙女一来,这个圈,碰上了一片新的土:一个会问「为什么」、会想「写胖一点」的孩子。同样的圈,在她手里,一圈一圈地回头改写了她,长出了她自己的字。然后,她长出来的东西,又回过头来,改写了外公的圈。
所以,一个圈是闭合的还是会长的,不全在圈本身。一个圈碰不碰得上新的土,常常决定了它长不长。老李的圈,要是有一天湖边来了一个想跟着他走的邻居,也可能不一样了。
齐泽克的驱力,是一个人绕着一道缝转;他很少写,圈外面,还有别人。
照例,请他说话。
他会说:你说的老张,不过是被一个新的目标牵着走了——半程马拉松,跑步小组——他又回到了欲望里,又开始追一个东西。老李才是真正自由的:他什么都不追。
这个回答,本书认真看。
本书的回答:老张确实有了新的目标。可是,他的目标,不是一张挂在墙上、永远到不了的照片;是他在走的过程里,一圈一圈长出来的。他第一个月的时候,根本不知道自己能跑半程马拉松;这个目标,是他的身体被改写了之后,才冒出来的。
一个从路上长出来的目标,和一张先挂在墙上的照片,不是一回事。前者是回写的结果,后者是欲望的幻想。
齐泽克只给了两种选择:追照片(欲望),或者绕圈不追(驱力)。他漏掉了第三种:走着走着,路回头改写了你,新的方向从你身上长了出来。
老吴的外孙女,就是第三种。她没有先在墙上挂一张「我要成为书法家」的照片;她只是一遍一遍地临,临着临着,手里长出了一句「我想写胖一点」。那一句,不是欲望,也不是驱力,是一条路回头改写了一个人以后,从这个人身上冒出来的新方向。
你有没有一件「每天都在做、做着就舒服」的事?
也许是散步,也许是做饭,也许是写日记,也许是刷手机。
请你问一个问题:这件事,这几年,有没有回头改写我?
如果有——你散步散出了好身体,做饭做出了一桌朋友,写日记写出了一本书——那是老张的圈,是回写的路。
如果没有——你每天做,做着舒服,可是这几年,你和你身边的一切,都和几年前差不多——那是老李的圈。老李的圈,也不是坏事,它让人安稳。只是,如果你心里还有一点想长的念头,请你别让那份舒服,把这个念头盖住。
最后一种,要小心:刷手机,刷着舒服,可是刷完了,你比刷之前更空。这种圈,连老李的安稳都没有,它一边让你满足,一边把你想长的劲,一点一点耗掉。第 57 章会回来讲它。
如果你想让一个老李的圈,慢慢变成老张的圈,可以试两步,都很小。
第一步,每个月记一笔:这件事,这个月和上个月比,有没有哪怕一点点不一样?走的圈数、做的菜样、写的字、认识的人。一年记十二笔,翻一翻,就知道这个圈是闭着的,还是在长。
第二步,给这个圈开一个口子:请一个人进来。带一个邻居一起走一圈,教孩子做一道菜,把写的东西给一个朋友看。老吴的圈,就是被一个三年级的孩子打开的。
带走的话
驱力是绕着缝转圈;同样绕着湖走,老李十年在原地,老张两年跑完了半马——差的是那一圈圈有没有回头改写他。
小账
开门:他看见了,满足可以不在前面,可以就在路上。关门:他说的驱力是一个闭合的圈,绕一万圈,缝和人都在原地;他把缝补缝写成了幸福。
这一针:泄压,还是长肉?——绕着缝转圈、在转圈里满足,是连「想长」都被满足掉的泄压;一圈一圈回头改写自己,是长肉。
有一阵子,很流行「断舍离」:把家里用不着的东西,统统扔掉。
有一位女士,读了这方面的书,下了狠心。第一周,她扔了三大袋衣服。第二周,扔了一柜子的书。第三周,扔了孩子小时候的玩具、旧相册、结婚时的礼物。她越扔越痛快,每扔一袋,就觉得身上轻了一点。
第二个月的一天晚上,她坐在客厅里,环顾四周:墙是白的,柜子是空的,桌上只有一个杯子。
她突然有点发慌。她扔掉了所有不属于「真正的自己」的东西,可是扔到最后,她不知道真正的自己在哪里。家里干干净净,心里也干干净净,干净得什么都没有。
她打电话给朋友,朋友问她:「那现在呢?」
她想了很久,说:「现在,就这样吧。」
在拉康派的精神分析里,有一个说法,讲一场分析最后走到的那个地方,中文常译作「主体的贫乏」,也有人译「主体的罢黜」(译法与出处待核)。
大意是:一场分析,一层一层剥掉一个人身上的幻想,剥掉那些「我以为我是」「我以为我要」,剥到最后,那个人不再被任何一个幻想撑着;他站在那里,什么都不是,没有哪一样东西能替他回答「我是谁」。这个被剥空了的样子,就是分析的终点。
齐泽克在很多地方接过这个说法,把它当成主体最真的样子:剥掉一切幻想以后,剩下的那一个空(他使用这一说法的具体出处待核)。在他那里,这不是一件坏事,是一种清醒,一种不再被任何布牵着走的自由。
第 16 章讲「穿越幻想」,是这条路的开头;这一章讲的「主体的贫乏」,是这条路的终点。
多转述几句,好看清这一针的分量。
据一般的介绍,拉康在 1967 年前后一份讲怎样培养分析师的文件里,用过这个说法(〔待核〕)。那里的意思,大致是:一个人要当分析师,自己先得被分析到底;到底的时候,他会看清,自己一直以为有一位「大人物」——一个什么都知道、什么都能担保的「他者」——在背后看着、撑着;看清了,才知道那个「大人物」其实不在。这一看清,人就被剥「穷」了:一直撑着他的那根柱子,没了。
齐泽克拿这个说法做了两件事(具体出处〔待核〕)。
一件,是把它当成「我」最真的样子:不再需要任何人替你担保你是谁,这时候的你,才是那个空空的、自由的主体。这和第 20 章那个划了杠的「我」,是一回事的两头:第 20 章说「我」底下是空的,这一章说分析的尽头,就是把人带回这个空。
另一件,是把它从诊室里拿出来,放到更大的地方去。他在讲一些信仰、一些投身大事业的人时,常说:一个人真正投身进去,要先把自己那些小算盘、小身份都放下,放到「贫」的地步,才能去做那件事(〔待核〕)。这里涉及的信仰和政治,本书不谈是非,只看这个论证的形状:先剥空,然后投身。
注意:剥空之后,他写的是「投身」,又回到第 22 章那一刀,而不是「长」。
这一处,本书认他有一个真看见。
很多人一辈子,身上背着一大堆不属于自己的东西:父母的期待,别人的眼光,一些早就过时了的「我应该」。剥掉它们,确实是一种解放。那位女士扔掉的三大袋衣服里,有很多是她根本不喜欢、只是觉得「应该有」的。扔掉,她确实轻了。
齐泽克说,一个人被剥到什么都不剩的时候,反而是最自由的:没有哪一层布能再牵着他。这一句,有它真的分量。
还有一层,也要记在他名下:不再等一位「大人物」替你担保。很多人活到很老,心里还在等一个人对自己说「你做得对」。看清那个人不会来,确实是一种长大。
可是,回到那个晚上,那个空荡荡的客厅。
「现在,就这样吧。」
本书在这里,要跟齐泽克分手。
剥掉幻想,是必要的一步:一件磨细了的毛衣,要先把磨细的那一圈拆掉,才能接新线。可是拆掉之后,如果就停在那里,那件毛衣,就只剩一个开着口的袖子。
一个人,也是这样。剥掉那些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是拆线。拆完了,要接新线,要重新织。
那位女士后来怎样了?本书给一个常见的结局。
那个晚上之后的几个月,她发现自己每个周末都去楼下的花市转转。她从前从来不养花,觉得麻烦。有一天,她买了一盆绿萝回家,放在空荡荡的窗台上。一个月以后,又买了一盆。半年以后,她的阳台上有了二十几盆花,她在一个养花的群里,认识了一帮新朋友,周末一起去郊外的苗圃。
她的家,又慢慢满了。可是满的,不是从前那些「应该有」的东西,是她这半年一样一样长出来的东西。
剥空,不是终点,是空出一块地,让新的东西能长。
用本书的话,齐泽克的「主体的贫乏」,做的是一件很准的事:拆线。
问题是,他把拆线,当成了疗程的结束。
在他那里,剥到空,就到了。那个空,是主体最真的样子。再往后,没有了;如果再往后长出了什么,那又是一层新的布,一个新的幻想。
这就是本书在原文证明卡上写的那一句:治疗的终点是被掏空,不是长出来。
一个把被掏空当成终点的理论,会有一个很具体的后果:它让人害怕再长。那位女士,如果读了齐泽克,在买第一盆绿萝的那天,也许会犹豫:这是不是一个新的幻想?是不是又在给自己找一块布?她也许就不买了。
再看一个被掏空的人。她没有扔任何东西,是日子自己空了。
郑姐四十八岁,儿子考上了南方一所大学。九月初,她和丈夫把儿子送到学校,铺好床,在宿舍楼下站了很久,才回来。
回到家,她推开儿子房间的门:床上只剩一张光板,书桌上的台灯拔了插头,墙上那张篮球海报,儿子带走了,留下四个发黄的胶带印子。
那天晚饭,她照样做了三个人的饭。端上桌,才发现多了一副碗筷。
接下来一个月,她下班回家,都不知道该干什么。十八年了,她的日子围着一个孩子转:早饭,催出门,查作业,送补习班。现在全没了。她不是扔了什么,是撑着她日子的东西,自己走了。
这正是「主体的贫乏」的样子:一直替她回答「我是谁」的那个身份——「高三学生的妈妈」——一下子没了。她站在一个空下来的家里,什么都不是。
朋友劝她去老年大学学画画,找点寄托。郑姐犹豫了,跟丈夫说:「我这是不是又给自己找个东西绑着?以前绑着孩子,现在绑着画画。人是不是就得一直绑着点什么,才活得下去?」
这一问,问得很齐泽克。她已经看清了:「妈妈」这个身份,撑了她十八年,它不是她的全部。她怕的是,再抓一样东西,又是一层布。
后来,她还是去了。不是画画,是一个社区的合唱团,因为她年轻时在厂里唱过歌。头一个月,她站在最后一排,张不开嘴。第三个月,指挥让她试一段领唱。第二年,合唱团去市里演出,儿子放寒假回来,坐在台下,看着妈妈站在第一排,拍了一段视频发给同学:「我妈。」
郑姐后来说:「我原来以为,我怕的是再绑上一样东西。其实不是。唱歌这件事,不是绑着我,是我自己长出来的。孩子是孩子,我是我。」
这个故事,和那位女士的互相照应:一个是自己扔空的,一个是日子走空的;两个人都犹豫过同一件事——「这是不是又一层布」,最后都没有被这一问拦住。
郑姐那句「不是绑着我,是我自己长出来的」,正好是布和肉的分别。
前面第 16 章说,穿越幻想之后只剩认下,长的劲会跟着松。这一章说,剥到空之后,连长这件事,都会被怀疑成一个新的幻想。
这两处连起来,就是第五编的一条暗线:在自我界里,齐泽克的每一针,都在让回写更难一点。
第一针穿越幻想,让人不再追;第二针认同症状,让人认下自己最拧巴的那条路;第三针行动,剪断了旧路,却不管之后;驱力,把绕着缝转圈写成了满足;到了主体的贫乏,剥空之后,长出任何新东西,都被当成新的布。
一针一针下来,一个人越来越清醒,越来越不被任何东西牵着走;也越来越难,再长出任何东西。
这不是齐泽克想要的结果。他要的是自由。可是一种不许长的自由,最后会变成一种很干净的空。
王德生博士那句话,放在这里,正合适:「结果呢?回写能力越来越难发生了。」在自我界,这句话的样子,就是郑姐那一问——「我是不是又给自己找个东西绑着」——被一套理论一遍一遍地加重,直到人不敢再去合唱团。
照例,请他说话。
他会说:你说的那二十几盆花,那一帮养花的朋友,就是新的幻想,新的布;你没有看见,一旦她把那些花当成「真正的自己」,她又被牵着走了。
本书认这一半:那二十几盆花,也可能变成一种新的执念。如果有一天,她觉得不养花就活不下去,那确实又是一层布。
可是本书不认那一半:把一切长出来的东西都叫作布。那二十几盆花,是她一盆一盆养出来的,每一盆都经过了她的手,死过几盆,救活过几盆;那帮朋友,是她一个周末一个周末处出来的。这不是一层挂上去的布,是长在她身上的肉。
布和肉的区别,前面几章说过好几次了:布是挂上去的,一揭就掉;肉是长出来的,一揭就疼。那位女士扔掉的那三大袋衣服,是布;她后来养的那二十几盆花,是肉。
齐泽克能把布认得很准,这是他的本事。可是他把肉,也认成了布。
他也许还会补一句:肉也会变成布。今天长出来的,过十年,也会僵成一个新的「我应该」,到时候又得剥。
这一句,本书认:长好的肉,会定型;定型久了,也会有一天需要重新拆。这正是判词最后那半句说的——长好之后,下一道缝在新的地方裂开。可是「会有一天要拆」,和「一长出来就是布」,是两件事。前一件,是一个人一辈子会被重新长好很多次;后一件,是一个人一辈子不许长。
你有没有经历过一次「扔到最后」?
不一定是扔东西。也许是一段关系结束之后,你把和那个人有关的一切都清掉了;也许是换了一个城市,把旧的圈子都断了;也许是某一年,你对自己过去信的很多东西,都失望了。
扔到最后,你站在一个空荡荡的地方。
请你先承认:扔掉那些,是对的,很多东西本来就不属于你。
然后,请别在空荡荡的地方站太久。去花市转转。买一盆最好养的绿萝,放在窗台上。浇水,看它长。
一盆绿萝,不是答案,也不是你真正的自己。它只是一块空地上,长出来的第一样东西。
如果你也像郑姐那样,犹豫「这是不是又一层布」,可以用一个很简单的法子分一分:
问自己,这样东西,是别人要我有的,还是我手上做出来的?是买来就算、一揭就掉的,还是得一天一天养、一回一回练的?三个月以后,如果不做了,我是松一口气,还是会想它?
别人要你有的、买来就算的、不做了松一口气的,多半是布;自己手上做出来的、要一天天养的、不做了会想的,多半是肉。是肉,就放心让它长。
带走的话
主体的贫乏,是拆线;他把拆线当成了疗程的结束——剥空不是终点,是空出一块地,让新的东西长。
小账
开门:剥掉那些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是真的解放。关门:他把剥空当成了终点,把一切后来长出来的东西都认成了新的布。
这一针:泄压,还是长肉?——停在空荡荡的客厅里说「就这样吧」,是泄压;买第一盆绿萝,是长肉。
第五编七章,拆的是齐泽克在自我界找到的那道缝:「我」里面的缝。
先把六章的小账排在一起:
| 章 | 他打开的门 | 他关上的门 | 这一针 |
|---|---|---|---|
| 19 世界之夜 | 「我」不是一块现成的地基,「我」有来历 | 把一锅粥读成缝,把发生的起点读成深渊 | 认作真相,是泄压 |
| 20 为「我思」翻案 | 没有把「我」扔掉;「我」的内容都有来历 | 把旧位置和新位置之间的时差读成底 | 「人本来是空的」,是泄压 |
| 21 认同症状 | 让人放过自己 | 把有来历的路认作本性 | 「我就是这样」,是泄压 |
| 22 行动 | 剪断旧路,回头改写条件 | 只写那一刀,不写之后三年 | 一刀是长肉的开始 |
| 23 驱力 | 满足可以就在路上 | 闭合的圈,把缝补缝写成幸福 | 连「想长」都被满足掉 |
| 24 主体的贫乏 | 剥掉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 把拆线当成疗程的结束 | 停在空客厅,是泄压 |
六章连起来,是判决一在自我界的全貌:他打开的门,是「我」有来历;他关上的门,是把这来历读成了一道永远的缝。
这一编的总结论,一句话:
自我界的缝,是旧我和新日子之间的时差。
一个人的「我」,是在一片土里、沿一条路,一年一年长出来的位置:王科长,某某的妈妈,那个总爱操心的人,那个总迟到的人。日子一变——搬家,退休,离婚,孩子长大离家——路撞上了新的土,旧的那个「我」和新日子对不上了,裂开了。形状已经变了:旧身份没了。回写还没来:新的位置还没长出来。
这一段时差,就是自我界的缝。
时差有生日:搬家那天,退休那天,孩子离家那天。
时差有宽窄:有的人三个月就长出了新位置,有的人三年还站在空处。
时差会长好:新的位置,一件一件事攒出来。
齐泽克看见了站在空处的那一刻。他把那一刻,读成了「我」永远的样子。
再讲一个人,把「时差」这两个字落到灶台上。
秦阿姨的女儿,九月去外地上大学了。
头一个月,她每天傍晚淘米,量米的杯子一伸进米缸,还是舀三杯。饭煮好了,盛出来,桌上摆三只碗。老伴看了一眼,不说话,把第三只碗收回橱柜。第二天,又摆出来。
剩下的那一碗饭,她第二天早上拿来煮粥。粥喝不完,第三天又剩。
这不是她糊涂。三杯米、三只碗,是她十八年里一天一天走熟的路:那个「当妈的我」,就住在这三杯米里。女儿一走,形状先变了——家里只剩两个人;可是那个站在灶台前的「我」,还没长出新的样子。手比心先记得旧日子。
变化是一点一点来的。第二个月,她开始舀两杯半。第三个月,她报了小区的合唱队,周二周四晚上要去排练,晚饭要提前,米自然就舀两杯了。到了寒假,女儿回来,她反倒要提醒自己:今天舀三杯。
那半年,就是一道自我界的缝,从裂开到长好的全过程。它有生日:九月送站那天。它有宽窄:头一个月最宽,第三个月窄了。它会长好:不是靠她想明白了「我是谁」,是靠合唱队、靠两杯米、靠一个一个晚上攒出来的新位置。
齐泽克会停在第一个月的第三只碗上,说:你看,「我」底下是空的,那只碗就是证据。本书看的是后面五个月:那只碗,后来收回橱柜了。
第 10 章说缝有三种,这一编的每一针,都可以对上:
形状的缝:「我对自己的说法」和「我实际的样子」对不上。认同症状(第 21 章)治这一种,灵。
路的缝:旧的一串习惯断了,新的还没走熟。行动(第 22 章)剪断旧路,是这一种缝的开头;之后要走出新路。
土的缝:「我」和身边的人之间缠着的那张网被撕开了。主体的贫乏(第 24 章)只拆,不缠。
他的四针,都在形状这一层最灵;到了路,只剪不走;到了土,只拆不缠。这和第四编的结算,一模一样:药开对了最浅的那一层,最深的那一层没有药。
拿秦阿姨对一对:她跟自己说「女儿大了,我该放手了」,这是形状那一层,一句话就能合上一半,可是第二天她还是舀了三杯米。舀两杯米、去合唱队,是路那一层,走了两三个月。合唱队里认识了几个同样送走孩子的妈妈,周末一起去菜市场,这是土那一层,缠上了新的人,要一年半载。三层都长了,那道缝才算真长好。
反例一:行动。第 22 章已经全文照录。收窄:他伸进了第三拍一个脚尖,没等肉长出来。
反例二:约翰斯顿。美国哲学家约翰斯顿是齐泽克最用心的同情者之一,写过一本《齐泽克的本体论》(2008 年)。据这本书的介绍,他要做的,正是讲清楚:超出物质的主体,怎样从一个肉身里长出来。这一问,是在问「我」的生日。本书把他算作半个同路人:他问了缝的生日。收窄:他的立场,仍然坚持不把人这道缝还原掉;他问了缝从哪里来,没有问缝会不会长好。
多说一句约翰斯顿这本书。它的副标题,大意是「一种超验唯物主义的主体性理论」〔待核〕。据一般的介绍,他在书里花了很大篇幅,顺着齐泽克读谢林的那条线往下讲:主体是怎样从一片不安的、自己跟自己较劲的底子里挣出来的〔待核〕。这正好是下一编第 28、29 章要细看的地方。所以这一编的反例二,也是一座桥:自我界的缝从哪里来,齐泽克的回答要到现实界去找。
照例,请他,或者替他辩护的人,把话说足。
他会说:你讲秦阿姨,讲得太顺了。时差会长好?那是运气好的人。有的人送走了孩子,二十年还在摆那只碗;有的人退休了,到死都没长出新位置。你把「长好」写成常例,把「长不好」写成例外,是把一个不全的世界,讲成了一个会自己愈合的世界。那才是意识形态。
这一段话,本书认一半。
认的那一半:长不好的人,确实有,而且不少。时差不是一定会过去的,它要条件:要有新的路可走,要有新的人可缠。一个人被关在一间屋子里,没有合唱队,没有菜市场,没有可以说话的人,他的时差可能一直宽下去。这一点,齐泽克提醒得对,本书不能把「会长好」说成「必然长好」。
不认的那一半:长不好,是因为条件没到——路被堵住了,土被隔开了(全书说的两种堵点);不是因为「我」最底下就是一个空。二十年还在摆那只碗的人,你去看,多半是身边的土断了,没有人接住她。这是一个可以去做事的地方:给她接上一个人,开一条路。把长不好读成「我」的底,就连这件事也不用做了。
判决一在自我界,怎样才算错?
如果在齐泽克的书里找到一处,写一个人剥空之后,新长出来的那个「我」,不是一层新的布,而是那道缝本身在长、在变窄——那么判决一在自我界就要改写。
本轮所读材料未见,按纪律记作「本轮未见」。
你最近有没有一段「站在空处」的日子?换了工作,搬了城市,孩子离家,身体不如从前,一个常来往的人不来往了。
请你拿一张纸,画四行,一行一个问题:
第一行,生日:这道缝是哪一天裂开的?写一个具体的日子。
第二行,哪一层:是说法对不上(形状),是习惯断了(路),还是身边的人散了(土)?可以不止一层。
第三行,这一周长了什么:一件小事就够——多走了一条新的路,多认识了一个人,少摆了一只碗。
第四行,堵在哪里:路被堵住了,还是土被隔开了?
举一个填好的样子。一位刚退休的仓库主管:生日,六月三十日办完交接。哪一层:三层都有——说法上「我没用了」,路上每天早上七点不知道去哪,土上同事群里没人找他了。这一周长了什么:跟楼下的人去河边钓了两次鱼。堵在哪里:土——老伴还在上班,白天家里没人说话。
填完第四行,下一步就清楚了:先去找一片土。
一个月以后再填一次。你不用等自己想明白「我是谁」。那一行「这一周长了什么」,只要一直有字,时差就在变窄。
站在空处的那一刻,是真的。齐泽克把它写得比谁都准。
可是一个人一辈子站在空处很多次,不说明他最底下是一个空;说明他一辈子,长过很多次位置。
带走的话
自我界的缝,是旧我和新日子之间的时差;站在空处很多次,说明长过很多次位置。
小账
开门:他把「我」有来历这件事,写到了底。关门:他把旧我和新日子之间的时差,写成了「我」永远的样子。
这一针:泄压,还是长肉?——四针在形状上都灵,到路只剪不走,到土只拆不缠。
编序 这一编七章,写齐泽克在现实界找到的那道缝:世界本身的缝。
第四编讲规矩和说法,第五编讲人,这一编讲世界。这是他晚年最用力的地方:不只是我们看不全世界,是世界本身就不全。
第 26 章讲「视差」:两种看法之间合不上。第 27 章讲「少于无」:他的一个怪数学。第 28 章讲谢林:他怎样把一片在转的土,读成了深渊。第 29 章讲他给缝写的出生证明,为什么又是一道缝。第 30 章讲他怎样改了黑格尔「扬弃」的意思:这是全书最要紧的一处原文证据。第 31 章讲「向下的扬弃」:一道不死的缝。第 32 章结编末总账:伸缩缝——缝可以量。
为什么说这里是他最用力的地方?
前两编的缝,别人还能替他找来历。社会有缝,可以说是制度没搭好;人有缝,可以说是日子变了、旧我还没跟上。这些,都还是「我们这边」的事。可是,如果连世界本身——石头、光、最底下的物质——都有一道缝,那缝就不再是谁没做好,是一切的底。他要的,正是这一步:把缝从人这边,推到世界那边去。
这一编要读的书,主要是四本:《不可分割的余数》(1996)和《自由的深渊》(1997),是他读谢林的两本;《视差之见》(2006)和《少于无》(2012),是他晚年两部最厚的书;再加上《绝对反冲》(2014)里讲辩证法的几处。都是大书,本书只转述大意,不照搬原话,页码拿不准的一律标待核。
读这一编,请记住一个问题,本编每一章都会回来问一遍:他看见的这道缝,是世界天生就有的,还是路和土撞出来、回写还没来的?前一种,没有生日,也长不好;后一种,有生日,会长好。
这一编的日常例子,多半在厨房、菜市场、学校门口。世界的缝听起来很大,可是它要是真在,就该在一碗面、一张账单、一盆土里也看得见。
本编对应判决一与判决四:存在是缝;不死的缝。
一场足球赛。
场上的前锋,盯着的是脚下这个球,和前面那个后卫的重心。他看见的是:后卫的左脚刚落地,右边有一个空档,现在突过去。
看台最高处的一个老球迷,看的是整场的阵型。他看见的是:对方的后防线整体前压了,身后有一大片空地,这时候该有人直塞一脚长传。
两个人看的是同一场球,同一秒钟。可是他们看见的,完全是两样东西。前锋看不见阵型,老球迷看不见后卫的重心。你把两个人的看法放在一起,也拼不成一个「完整的」看法:你没法同时站在场上和看台上。
齐泽克管这个叫「视差」。
「视差」本来是一个天文学、光学里的词:同一个东西,你从两个位置去看,它的位置好像变了。你伸出一根手指,先闭左眼看,再闭右眼看,手指好像跳了一下。
齐泽克 2006 年出了一本很厚的书,就叫《视差之见》(页码待核)。他把这个词用到了一切上:同一件事,有两种看法,两种看法之间有一道缝,这道缝合不上,没有一个第三种、更高的看法,能把两种都包进去。
他举的例子很多:大脑和心灵——神经科学家看的是大脑里的电和化学,你自己感到的是喜怒哀乐,两种说法对不上;经济和政治——一个说一切是钱,一个说一切是权;还有他最喜欢的量子物理,一个东西看起来又像粒子又像波。
他的结论是:这道缝,不是我们看得不够好,是那件事本身在那里就有一道缝。世界本身,就是这样不全的。
这本书的开头,他说「视差」这个用法,是从日本批评家柄谷行人那里借来的〔待核〕。柄谷读康德,说康德的要紧处,不在给出一个更高的立场,而在夹在两个立场之间、来回挪动时看见的那道差〔待核〕。齐泽克接过来,又往前推了一步:这道差不只是看的人来回挪出来的,是那件东西自己跟自己之间,就差着一点。他有一个说法,大意是「最小的差别」:一样东西和它自己之间,隔着一道看不见的缝(《视差之见》,页码〔待核〕)。
他还常讲一个人类学的故事,出自列维-斯特劳斯(出处在他哪几本书里〔待核〕):一个部落分成两群人,请他们各画一张自己村子的地图。一群人画的是两个同心圆,里圈外圈;另一群人画的是一个圆,中间一条线切成两半。同一个村子,两张图合不上。齐泽克的读法是:两张图的差别,不是谁画错了,是这个村子本身有一处不安的地方,两群人各用一张图,去应付那一处。
这一处,本书要记在他名下的,是一件很大的事。
很多人一辈子想找一个「上帝的视角」:站在一个最高的地方,把一切看全,把所有的看法都合成一个。齐泽克说:没有这样的地方。前锋和老球迷,谁都不能替代谁,也没有第三个人能把他们两个都包进去。
这一句,拆掉了一块很老的磐石:一个站在一切之外、把一切看全的位置。
本书完全认这一处。王德生博士在 SIO 本体论那一站,讲过一个「号位」的说法:同一件事,从不同的位置去看,显出来的是不同的东西;没有哪个位置是「全」的。齐泽克的视差,和这个说法,几乎同形。这是他看见的地方,而且看得很深。
那么,分手在哪里?
分手在一个很小、却很要紧的地方:那两种看法,要不要合?
齐泽克说:它们合不上,这道缝是世界的底。
本书说:它们本来就不需要合。
回到那场球。前锋和老球迷,看法对不上,这是一道缝吗?不是。前锋站在场上,他的位置就该看后卫的重心;老球迷坐在看台上,他的位置就该看阵型。两种看法,是两个位置上的显影。它们合不上,不是世界破了一道口子,是它们本来就在不同的位置上。
一支好的球队,要的不是把两种看法合成一种,是让两个位置能接上:教练在场边,看见了阵型,喊一声,前锋听见了,下一次突破换了一个方向。两种看法,通过一声喊,接上了。
接上,不是合成一个。接上,是一个位置上长出来的东西,传到另一个位置上去,回头改写那个位置上的做法。这是回写在两个位置之间的样子。
这里要小心,不要说过头。
有的视差,确实是一道缝。
比如,一对夫妻,吵了很多年,每次吵的都是同一件事:丈夫说,我每个月挣的钱都交给家里了;妻子说,你从来不管孩子。两个人说的都是真的,两种看法合不上。
这是一道缝吗?是。可是它和前锋、老球迷那种不一样。前锋和老球迷,本来就站在不同的位置上,各看各的,没有问题;这对夫妻,本来应该站在同一个家里,他们的两种看法对不上,是因为这个家的路和土撞了:丈夫走的路是挣钱,妻子走的路是带孩子,两条路在这个家的土里撞了,裂开了,回写一直没来。
这道缝有生日:也许是孩子出生那年,两个人的路分开的那天。它会长好:如果有一年,丈夫开始每周接一次孩子放学,妻子开始知道家里的账,两条路接上了一点,那道缝就长了一点。
所以,视差有两种:一种是本来就在不同位置上,不需要合,要的是接上;一种是本该在一处,路和土撞裂了,是一道有生日的缝,要的是长好。
齐泽克把两种都读成了世界的底:都合不上,都是那一道永远的缝。
他最爱举的那个例子,大脑和心灵,本书也照这个办法看一眼。
神经科学家看的是大脑里的电和化学,你自己感到的是喜怒哀乐,两种说法对不上。这是一道世界的缝吗?
本书的看法是:这更像前锋和老球迷。两种看法,站在两个位置上:一个站在外面,看一个身体;一个站在里面,是这个身体自己。它们不需要合成一种。要的是接上:比如一个人知道自己每到下午三点就烦躁,医生告诉他,这时候他的血糖掉得厉害;他在两点半吃一点东西,三点不烦了。里面的感觉和外面的读数,接上了,回头改写了他的做法。
这个问题很大,本系列有专卷去讲,这里不展开。本书只说一句:两种看法合不上,不一定是世界不全,可能只是它们站在两个位置上,本来就不必合。
再去一家小饭馆看一看。
中午十二点,前厅的服务员小芳,看的是客人的脸:三号桌那位老太太一直在看表,七号桌两个人点完菜就开始吵,门口又进来一家五口没位子。
后厨的马师傅,看的是一排单子和四个灶眼:哪个菜要焖八分钟,哪个菜三十秒出锅,哪张单子能跟哪张单子一起炒。
两个人,同一个中午,同一家店。小芳看不见灶上的火,马师傅看不见客人的脸。你让马师傅出来端盘子,灶上的菜就糊了;你让小芳进去炒菜,客人就没人管了。两种看法,合不成一种,也不该合成一种。
这家店是怎么转起来的?靠传菜窗口上那一摞单子。有一天,小芳在三号桌的单子角上,用圆珠笔多写了三个字:「老人急」。马师傅看了一眼,把那盘青菜提到前面先炒了。又有一天,马师傅从窗口探出头说了一句:「红烧肉今天慢,点的人跟他说一声要等二十分钟。」小芳记住了,后来点红烧肉的,她都先说一声。
半年以后,这家店的单子上,多了一栏小格子,专门写这种话。那一栏,就是两个位置之间长出来的肉:前厅看见的东西,传到后厨,改了炒菜的次序;后厨看见的东西,传到前厅,改了点菜时说的话。
没有人把两种看法合成了一种。店还是分前厅后厨。可是它们接上了,而且接的办法,沉下来,成了单子上的一栏格子。
请齐泽克把话说足。
他会说:你讲的前厅后厨,是一家运转良好的小店,这样讲当然都能接上。可是我讲视差,讲的不是分工。我讲的是那个村子的两张地图:同一个村子,一群人看是里圈外圈,一群人看是两半。这两张图接不上,因为它们背后,是这个村子里一道谁也不愿意正视的对立——谁在上,谁在下。两张图,是两种绕开这道对立的办法。你说「接上」,是在替这道对立打圆场。
这一段话,本书认一大半。
认的:有的「两种看法」,确实不是分工,是一道被绕开的撞。村子里两群人各画一张图,底下很可能是两群人在一片土里撞过、撞裂了、从来没回写过。这时候去「接上」两张图,是在针线层面缝一针,确实是打圆场。这一点,他说得完全对。本章第五节那对夫妻,就是这一种。
不认的:那道对立,也有它的生日。两群人是哪一年、为了哪块地、哪口井撞起来的?撞了之后,谁搬到了里圈,谁被划到了外面?这些,是一条路和一片土撞出来的,不是村子天生就该有的。齐泽克读出「村子本身不安」,本书读出「村子里有一道撞了还没回写的缝」。前一种读法,到这里就停了;后一种读法,下一步是去找那口井。
再说一句:他把这道村子的缝,一路推到大脑和心灵、推到量子,推成世界的底。本书的看法是,推得越远,越容易把「站在两个位置上」和「撞裂了没回写」混成一样东西。前厅后厨是前一种,那个村子是后一种。把两种分开,是这一章要做的全部事情。
你身边,有没有一对「怎么也谈不拢」的看法?
请你先问一个问题:这两种看法,是本来就站在不同位置上的,还是本该在一处、后来撞裂了的?
如果是前一种——比如你和你的领导,一个看细节,一个看全局——那就别想着合,想着接:找一个办法,让一边看见的东西,能传到另一边去。
如果是后一种——比如你和你的伴侣,本该一起过日子,却各说各的——那就去找那道缝的生日:是哪一年,两个人的路分开的?然后,从最小的地方,把两条路接上一点。
分不清是哪一种,可以试一个小办法,一共三步:
第一步,交换一天。能换的就真换:你替对方做一天他那份事,他替你做一天你那份。换不了的,就去对方的位置上站一个小时,只看,不说。
第二步,回来各写一句:「站在你那里,我看见了什么以前没看见的。」
第三步,看这句话写出来以后,彼此是松了,还是更拧了。松了,多半是前一种:你们本来就站在两个位置上,现在知道了对方那边的样子,只差一个传话的格子。更拧了,多半是后一种:底下有一次撞,还没回写。那就别再比谁看得对,去找那次撞的日子。
最后,给那个传话的格子起个名字,写下来,贴在一个两人都看得见的地方——像那家小店单子上的那一栏。接上的办法沉下来了,才算长了肉。
带走的话
前锋和老球迷看法合不上,不是世界破了,是他们本来就站在不同的位置上——要的不是合,是接上。
小账
开门:没有一个把一切看全的位置——他拆掉了「上帝的视角」这块磐石,和号位侧重显影几乎同形。关门:他把「本来不需要合」和「撞裂了要长好」两种视差,都读成了世界的底。
这一针:泄压,还是长肉?——「两种看法本来就合不上」,是泄压;让一个位置上的东西传到另一个位置上去,是长肉。
一个年轻人,刚工作的时候,银行卡里是零。
他觉得自己一无所有。
三年后,他买了一辆车,贷了款;又办了两张信用卡,每个月都刷到头。有一天他算了算账:卡里还是零,可是他欠着银行十几万。
他突然明白了:三年前那个零,不是最少的。现在这个,比零还少。
比空着更少,是欠账。
齐泽克 2012 年出了一本一千多页的大书,书名就叫《少于无》。
这个书名,是什么意思?
据他在书里的说法,他从古希腊的德谟克利特那里借来一个很怪的词:一个比「无」还少的东西(细节待核)。他拿这个去讲黑格尔,讲世界。
2014 年,他在《绝对反冲》里,把这个想法说得更清楚。据一位研究者对这本书的概括:齐泽克质疑那种常见的辩证法图式——某物,否定了它,再否定这个否定,于是在更高的层次上回到某物,并且带上新的性质。他说,辩证法是从「无」开始的,是「无」自己否定自己,才冒出了某物。而且,否定某物得到的是无;再否定这个无,并不会带你回到某物,而是生出一个「少于无」(第 154、331 页,据他人引注,待对原书)。
用那个年轻人的账来说:
某物:他本来有一点钱。
否定某物:花光了,是零,是无。
否定这个无:照常人的想法,零再往回走一步,应该回到「有一点」。齐泽克说,不,零再被否定一次,是欠账,是比零还少。
把那个德谟克利特的词再说细一点。据一般的介绍,德谟克利特讲原子和虚空,用的一个词,是希腊文里「无」(meden)去掉了表示否定的那一截,剩下一个半截的怪字,读作「den」〔待核〕。齐泽克很喜欢这个字:它不是「有」,也不是「无」,是比「无」还少一点、又不肯安稳地待在「无」里的东西(《少于无》,页码〔待核〕)。他说,世界最底下,不是一块实心的东西,也不是一个干净的空,是这样一个半截的、不安的东西。
《绝对反冲》这个书名,也有来历。它借的是黑格尔《逻辑学》讲「本质」那一部分里的一个词,德文 absoluter Gegenstoß,大意是「绝对的反推」「绝对的回撞」(黑格尔《逻辑学》第二卷,本质论,反思一节,页码〔待核〕;黑格尔著作已入公有领域)。齐泽克拿它讲一件事,据本书的转述大意是:一样东西,不是先在那里、后来丢了;是在丢了之后,回头看,才冒出一个「本来有过」的它。失去在前,那个被失去的东西,是回撞出来的(《绝对反冲》,页码〔待核〕)。
这两个词放在一起,就是这一章的全部骨架:底下是一个比无还少的半截东西;上面的一切,是从它那里回撞出来的。
这一处,有它真的看见。
很多人以为,一件事坏到底,就是零,就是什么都没有了;从零开始,总能往上走。齐泽克说:不对,有些东西,比零还糟。一段关系断了,不是回到陌生人,是比陌生人还难相处;一个人失去了信任,不是回到没人认识他,是比没人认识他还难。
一个空着的位置,和一个欠着的位置,确实不一样。前者可以随时填进东西;后者要先还清。这一处,他说得对,而且说得很漂亮。
可是,回到那笔欠账。
那十几万,是怎么来的?
是他三年里,一次一次刷出来的:一次买车,一次换手机,一次请朋友吃饭,一次给家里寄钱。每一笔,都有日子,有来历。欠账,是一条路走出来的。
那十几万,能还吗?
能。有的人还了三年,还清了;有的人跟银行商量,分成五年还;有的人换了一份工作,工资高了,一年还清。欠账也会被回写:他还的那几年,学会了记账,学会了哪些钱不该花;还清的那天,他和钱之间的关系,已经和三年前不一样了。
在齐泽克那里,「少于无」是什么?是一个比无还少的底:世界最底下,不是一个空,是一笔欠账,一道比空更深的裂。而这笔欠账,没有来历,也还不清:它是「构成性的」。
这就是他把一道有来历的缝,写成永远的,又一个样子:把一笔一笔刷出来的欠账,读成了世界天生欠着。
还可以问一问:他为什么需要这个怪数学?
因为,他要守住那道缝。
如果否定之否定会回到某物,哪怕是更高的某物,那就说明:缝会长好,裂开的东西会被扬弃到一个新的东西里。这正是黑格尔那栋楼里,最接近回写的那一根梁(第 5 章)。
齐泽克不要这根梁。他改了一个方向:否定之否定,不往上回到某物,往下,到比无更少的地方。这样一来,每一次否定,都不是在长,是在往深处挖;挖到最后,是一个比空还深的洞。
这一步,第 31 章会拿他自己的「向下的扬弃」来细拆。这里先把它记下:「少于无」,是他为了不让缝长好,在辩证法里改的一个方向。
再看一笔不是钱的账,虽然它是从钱开始的。
初二的小雨,跟妈妈说数学要报一个周末补习班,一学期两千四。妈妈给了钱。补习班她去了两次,后来没再去,钱花在了游戏充值和给同学买生日礼物上。
一个学期快结束,妈妈在超市碰见补习班的老师,一句话就全露了。
那天晚上以后,家里的事情变了。妈妈开始看她的手机,放学要打电话报到,同学家不许去。小雨说什么,妈妈都要问一句「真的?」。
小雨觉得委屈:我又不是天天骗你。可是她自己也知道,现在的日子,比「妈妈什么都不知道」的时候还难。那时候是零:妈妈不查也不信,不管就是了。现在是负的:说一句真话,还得先还一点旧账,才能被当成真话。
这一处,齐泽克说得对:比零还少,是真的。
可是这笔账也有来历:是两千四,是两次没去的周末,是一次一次的「补习班挺好的」。
它也能还。她们后来商量出一个办法:每个月,小雨的零花钱,自己记一张小账,月底拿给妈妈看一眼,不评,只看。第一个月,账上有两笔糊涂的;第三个月,一笔都没有了。半年以后,妈妈不再看她手机了;又过了一阵,周末她说去同学家,妈妈只说一句「晚饭前回来」。
还清的那一天,她们母女之间,不是回到了两千四之前。那时候,妈妈对小雨的钱,是不闻不问;现在,是知道、也放心。这是一种还过账的关系,比原来那个零,多长出了一层东西。
请他把话说足。
他会说:你那个小雨的故事,恰恰证明了我。你看,母女之间「本来」的那份信任,是在丢了之后才冒出来的。丢之前,谁也没觉得有一份信任在那里,妈妈只是不管。是那一次谎,回头造出了一个「本来有过」的信任,还让它从此带着一道裂。这就是绝对反冲:失去在前,被失去的东西在后。你以为你在讲还账,你讲的是缺口怎样生出了它自己的原物。
这一段话,本书认一半,而且认得很真。
认的那一半:「本来有过的信任」,确实是出事以后才被看见、被说出来的。出事之前,那份东西没有名字,也没人觉得要珍惜。回撞一下,它才显出来。这个看法很深,对一切「失去了才知道」的日子,都说得准。
不认的那一半:显出来,不等于是凭空回撞出来的。那份信任,出事之前是有的,只是还在土里,没长成一个说得出来的形状:十几年里,妈妈给钱不问去向,小雨要什么就说什么,这就是缠在一起的土。一次谎,让路和这片土撞了一下,形状变了——信任有了名字,也有了裂。齐泽克看见的,是形状在撞之后才显出来;他没看见,形状底下,早有一片缠着的土。
而且,更要紧的是后面:还账那半年,不是在缺口上又挖深了一层,是在那片土上又缠了一层。每月一张小账,是一条新路;妈妈不评只看,是一次一次的回写。齐泽克的回撞,只往回撞;本书看见的,是撞了之后,还往前长。
你身上,有没有一笔「比零还少」的账?
不一定是钱。也许是一段关系,现在比陌生人还僵;也许是一件事,你搞砸了,现在比没开始的时候还难。
请你先承认齐泽克说得对:这确实比零还糟,不能假装回到零。
然后,请你把这笔账摊开,一笔一笔看:它是哪几次、怎么一点一点欠下的?
摊开了,你会看见,它有来历。有来历的账,就能商量怎么还:一次还一点,分几年还。还的那几年,你和那个人、那件事之间,会长出一种新的关系:不是回到从前,是一种还过账的关系。
具体怎么摊,可以照小雨母女的办法,改成你自己的:
第一,写明细。拿一张纸,左边写日子,右边写那一次发生了什么。不写「他总是」「我从来」,只写哪一天、哪件事。明细写得出来,账就有了来历;写不出来的那几行,先空着,别拿「天生」去填。
第二,定一笔最小的还款。不是一次认个大错,是一件每周都能做、对方看得见的小事:准时回一个电话,按时交一张小账,说好的事做完说一声。
第三,定一个对账的日子。每月一次,两个人一起看一眼。对方可以只看,不评。
第四,记住一条:还账的时候,不要急着要对方说「好了,过去了」。还清不是对方宣布出来的,是有一天,对方不再问「真的?」了。你留意那一天。
最后要老实说一处。
有的账,确实还不上:欠的那个人已经不在了,或者搬走了,再也联系不上。这时候,齐泽克那句「比零还少」,听起来就格外对:这笔账永远挂在那里。
本书不否认这种账。可是还不上,不等于没有来历,也不等于什么都长不出来。欠一个已经不在的人的账,常常是换一个人还:你没来得及对父亲说的那句话,后来对自己的孩子说了;你当年没帮上的那个同学,你后来帮了另一个处境相似的人。账没有还到原来那个人手里,可是你和「这一类事」之间,长出了新的关系。
这一种账怎么量、留多宽,第 32 章讲伸缩缝时还会回来。
带走的话
少于无,是一笔欠账;欠账有来历,也能还——他把它读成了世界天生欠着。
小账
开门:他看见了,有些东西比「无」还糟——一个欠着的位置,和一个空着的位置不一样。关门:他把一笔一笔刷出来的欠账,读成了世界天生欠着;否定之否定只许往下,不许往上。
这一针:泄压,还是长肉?——「世界本来就欠着」,是泄压;把账摊开,一笔一笔还,是长肉。
冬天,家里要蒸馒头。
头天晚上,奶奶把面粉倒进盆里,加上酵头,加温水,揉成一团,盖上一块湿布,放在暖气旁边。
第二天一早,你掀开布:面团涨了一倍,表面鼓鼓的,一按一个坑,里面全是细细的蜂窝。
一夜之间,盆里发生了什么,你没看见。你只知道,那团面,在黑暗里、在湿布下面,自己动了一整夜:酵头在里面咕嘟咕嘟地冒气,面筋一根一根被撑开,温度一点一点把它推起来。
早上掀开布,是一团整整齐齐、可以下锅的面。可是这团面的整齐,是从一夜的黑乎乎、咕嘟咕嘟里,自己长出来的。
十九世纪初,有一个德国哲学家,看世界的办法,很像看这盆面。他叫谢林。
谢林是黑格尔的同学,比黑格尔成名还早。本系列有谢林的专卷在写。这里只说齐泽克从他那里读出的一件事。
谢林晚年有一部没有写完的书,叫《世界时代》(写于 1811—1815 年前后,早已进入公有领域)。他在那里讲一件很大的事:上帝,世界,一切秩序,是怎样开始的。
他的想法大致是:在一切说得出来的秩序之前,在「道」说出来之前,有一片黑乎乎的东西,他管它叫「根基」。这片根基不是安静的,它在转,在一股一股地冲、一股一股地收,自己跟自己较劲,像一个永远停不下来的轮子。秩序,光,道,是从这片旋转里挣出来的。挣出来之后,那片根基并没有消失,它沉到了下面,一直在那里,撑着上面的一切(据《世界时代》大意转述,译文待核)。
《世界时代》开头有一句很有名的话,德文是:Das Vergangene wird gewußt, das Gegenwärtige wird erkannt, das Zukünftige wird geahndet. 大意是:过去的,是被知道的;现在的,是被认出的;将来的,是被预感的(谢林《世界时代》开篇,据通行版本,所据稿本与译文〔待核〕)。谢林要写的,是「过去」:不是历史课本上的过去,是一切秩序开始之前、那片还没说出话来的过去。
用那盆面来说:根基,就是湿布下面咕嘟咕嘟的那一整夜;秩序,是早上掀开布时那一团整整齐齐的面。面的整齐,是从那一夜里挣出来的;那一夜的酵头,也一直在面里,到了锅里还在接着起。
1996 年,齐泽克出了一本读谢林的书,叫《不可分割的余数》;第二年,又和谢林的一份手稿合出了一本,叫《自由的深渊》(页码待核)。
他在谢林那里看见的,正是那片在转的根基。
这是本书要郑重记在他名下的一处。用本书的话:他看见了土在推,土在转。秩序不是本来就在那儿的,是从一片在转的土里挣出来的。这是替「发生」干的一件大活,而且挑的是全部德国古典哲学里,最接近发生的那一个人。
然后,看他把这片在转的土,往哪里读。
在他的读法里,谢林的那片根基,是一片深渊:一个永远在转、永远不安、永远什么也长不稳的黑洞。秩序从它里面挣出来,可是秩序永远是一层薄薄的壳,底下那片深渊,随时会冲破它。
他在书名里用了「深渊」这个词。谢林自己也用过一个相近的词,意思是「没有根基的根基」,一片比根基还深的东西(细节待核)。齐泽克接过来,把它放在了一切的最底下。
《不可分割的余数》这个书名,也是从谢林那里来的。谢林在 1809 年那篇讲人的自由的长文里,有一段话,德文是:Dies ist an den Dingen die unergreifliche Basis der Realität, der nie aufgehende Rest, das, was sich mit der größten Anstrengung nicht in Verstand auflösen läßt, sondern ewig im Grunde bleibt. 大意是:这是万物身上抓不住的实在的底子,那个永远除不尽的余数,那个用再大的力气也化不进理智里去、永远留在根基里的东西(谢林《对人类自由的本质及其相关对象的哲学研究》,1809,页码与译文〔待核〕)。
「永远除不尽的余数」,齐泽克拿来做了书名。
他在这本书里讲的事,据本书的转述大意是这样:上帝在开始之前,被困在那片旋转里,一股冲出去、一股收回来,出不来。怎样开始?要有一个决断,一句「道」说出来。这一声一出,那片旋转就被推到了身后,成了「过去」。可是,这个过去不是真的过去了,它被推下去、压在下面,是那个永远除不尽的余数;它随时会从秩序的缝里冒上来(《不可分割的余数》,1996,页码〔待核〕)。
这一段读法,很有力量。它把「开始」写成了一次决断,而不是一个自然而然的过程;又把被推下去的那片旋转,写成了永远除不尽的东西。
本书要留意的,是「除不尽」和「长不好」之间,差了一步。谢林说的是,根基化不进理智里去,永远留在底下。这是说:根基不会变成说法,不会变成形状。可是,留在底下、化不成说法的东西,不等于只会冲破秩序。一盆面里的酵头,你也说不清它是怎么干活的,可它在底下,天天把面托起来。
于是,同一片土,到了两个人手里:
在谢林那里,这片土在转,转着转着,秩序挣出来了;挣出来之后,土沉下去,撑着秩序;秩序和土,一起往下走。
在齐泽克那里,这片土在转,永远在转;秩序是它上面一层随时会破的壳;它是一道永远的裂,一片深渊。
用那盆面来说:谢林看见了面在发,一夜之后,是一团可以下锅的面;齐泽克看见了面在发,他说,你看,这团面底下永远在冒气,永远不安,那一团整齐,只是一层随时会塌的壳。
第 11 章说过,本书管齐泽克那种土,叫「负的土」:只会裂,不会长;只会推出缝,不会接住回写。
这一章,是这个判断最清楚的来路。
谢林的那片根基,本来是一片会长的土:它在转,秩序从它里面挣出来,挣出来之后它沉下去,撑着秩序;下一次,新的秩序又从它里面挣出来。这是一片会接住回写的土。
齐泽克把它读成了深渊:只转,不长;只推出裂,不接住任何东西。
一片会发的面,被读成了一个永远在冒气的洞。
照例,请他把话说足。
他会说:你没看见,谢林自己在《世界时代》里,一遍一遍重写那个开头,写了十几年,怎么也写不完。这本书没写完,恰恰说明:秩序从根基里挣出来这件事,永远不会真的完成;根基永远会冲破秩序。
这个理由,本书认真对待。《世界时代》确实没写完,谢林确实重写了好几稿(细节待核)。
本书的回答:一本书没写完,不说明它写的那件事永远不会完成,可能只说明它很难写。谢林没写完那一本,可是他后来又活了四十年,写了别的书,讲了别的课。那片根基,在他自己的一生里,也没有停在深渊那里,它接着长出了东西。
而且,更要紧的:那盆面,每天早上都会发好。一个哲学家写不完「面是怎样发起来的」,不妨碍面每天都在发。
他还会再说一句:发面是你挑的好例子。可是面也会发过头,发酸,塌下去;酵头也会坏,一盆面整个废掉。你只挑发好的那一盆讲,是把那片旋转里危险的一面藏起来了。
这一句,本书认。土在转,不保证一定转出好东西;发过头、发坏了,都有。可是发坏了的那盆面,你也看得出它是怎么坏的:温度太高,放得太久,酵头不干净。它有来历,下一盆就能改。深渊没有来历,也就无从改起。
再讲一个人,看一片真正的土怎样转。
何老师退休以后,在阳台上放了一只带盖的塑料桶,底下钻了几个小孔。家里的菜叶、果皮、泡过的茶叶,一层一层倒进去,每倒一层,撒一把干树叶,偶尔拿小铲子翻一翻。
头两个星期,桶里是一堆烂菜叶,掀开盖子有点味儿,老伴嫌弃。第三个星期,她伸手进去,发现里面是热的,比外面的天气热得多;翻开一层,冒出一股白气,底下有细细的白丝,还有小虫子在爬。桶里在转:看不见的东西在里面吃、在里面分、在里面发热。
邻居来看了一眼,说:这不就是一桶在烂的东西吗?一直在冒气,一直在变,哪天就臭了。
何老师没有辩。四个月以后,她把桶底翻出来:黑的,松的,一抓一把,闻起来是雨后树林里的味道。她把这一桶土,拌进了阳台上的花盆,种了两棵番茄。夏天,结了一串。
那只桶,前三个月看上去,就是一片在转、在冒气、说不清在干什么的东西。邻居看见的是一个在烂的洞;何老师看见的是一片在长的土。两个人看的都是真的:它确实在转,确实说不清。差别在于:一个人等了四个月,一个人只看了那一眼。
番茄结出来以后,桶还在阳台上。新的菜叶又倒进去了,又开始转。上一桶转出来的土,在花盆里撑着番茄;下一桶,又在转。这正是谢林那片根基的样子:秩序挣出来,土沉下去撑着它;下一轮,又从土里挣。
你身上,有没有一片「在转的土」?
一段你说不清楚、一直在心里翻腾的东西:也许是一件小时候的事,也许是一种总也放不下的感觉,也许是一个你一直没想明白的问题。
齐泽克会说:那是你的深渊,它永远在那里转,你上面的一切都是一层薄壳。
请你试一试谢林的看法:那片土在转,是因为它在发。它翻腾,是因为它在长东西。给它一点时间,一块湿布,一点温度。也许有一天早上,你掀开布,会发现,从那片翻腾里,挣出了一样整整齐齐、可以下锅的东西。
怎样给它「一块湿布、一点温度」?可以这样试:
第一,定时掀一次布,别天天掀。一周找一个固定的晚上,拿出一张纸,把那样翻腾的东西写几行:这一周它什么时候冒上来,冒上来时你在做什么,身边有谁。写完就收起来,别当场分析。天天掀布,面发不起来。
第二,往里添一点料。何老师每倒一层菜叶,要撒一把干树叶。你也一样:去看一本相关的书,跟一个经历过类似事情的人聊一次,去一个跟这件事有关的地方走一走。土要有新的东西缠进去,才转得出东西。
第三,一个月后,把四张纸摆在一起看。你会看见,那样翻腾的东西,冒上来的时候,有规律:总是在某一种场合,碰见某一种人。规律露出来了,就是那片土开始有了形状。
第四,分清发坏和发好。如果这一个月,它越转越乱,压得你睡不着、吃不下,那不是湿布温度的问题,去找身边的人,找专业的人帮忙,听医生的。土在转,也要有人看着火候。
带走的话
同一片在转的土,谢林看见面发起来了,齐泽克看见一个永远冒气的洞。
小账
开门:他在谢林那里看见了土在转,秩序是从一片在转的土里挣出来的。关门:他把一片会发的面,读成了一个永远冒气的深渊。
这一针:泄压,还是长肉?——把心里翻腾的东西认作深渊,是泄压;给它一块湿布、一夜温度,是长肉。
有一个人,想知道自己的祖上是从哪里来的。
他翻出家里的族谱,从自己往上查:父亲,祖父,曾祖父,一路查到清朝初年。族谱上写着:始祖某某,明末自某地迁来。
他又去查某地。某地的族谱上写着:某某一支,元代自另一地迁来。
他又去查另一地。那里的族谱早就毁了,只剩一句传说:先人来自北方。
查到最后,他手里只剩一个问号。
他的祖上,每一代都有来历;可是一路往上追,最后的来历,是一个问号。
前面几编,本书一直在说:齐泽克把缝写成了没有来历的,「总是已经」在那里。
这一章要照录一件对他公平的事:他试过给缝写来历。
在《少于无》等晚期的书里,他用了很大的篇幅去讲量子物理(页码待核)。他的意思大致是:连最底下的物质、最底下的自然,本身都是「不全」的;在量子的层面上,现实本身就没有被完全定下来,它有一道缝。人的主体,那道「我」里面的缝,就是从自然本身的这道缝里冒出来的。
这是一个很大的尝试。它在回答一个问题:「我」里面那道缝,是从哪里来的?他的回答:是从自然里来的,自然本身就有缝。
他讲这件事,有一个很出名的比方,在书里、在演讲里都用过(具体出处〔待核〕)。大意是:你玩一个电脑游戏,游戏里有一座城,街道、房子都画得好好的;可是你要是走进一间游戏里本来不让进的屋子,会发现里面什么都没画,是一片空白,或者一团模糊。做游戏的人偷了懒:玩家看不到的地方,就不去画。齐泽克说,量子物理里的世界,有点像这样:你不去测,它就没有被定下来;好像造世界的那一位,也偷了懒,没把底下的细节画完。
这个比方很好玩,它要说的意思很严肃:现实本身,不是一块在最细处都已经定好的东西,它在最底下是「没画完的」。而人的那道缝——「我」总是对不上自己——就是从这个「没画完」里冒出来的(《少于无》讲量子物理的章节,页码〔待核〕)。
用本书的话:他给那道缝,写了一张出生证明。
这一处,本书要郑重记在他名下。
说一样东西「总是已经」在那里,是不交代它的来历。齐泽克在晚年,试着交代了:主体的缝,是从自然的缝里冒出来的。这是在往发生的方向走一步:一样东西,有了一个从哪里来的故事。
而且,他没有把主体说成从天上掉下来的,没有说成一个神秘的、跟自然无关的东西。他说,它是从物质里、从自然里长出来的。这一点,本书同意。
然后,看这张出生证明上写的是什么。
主体的缝,是从哪里来的?从自然的缝里来的。
自然的缝,是从哪里来的?自然本身就不全,这道缝是自然的底。
这张出生证明上,父母那一栏,写的又是一道缝。
用那个查族谱的人来说:他一路往上追,追到最后,是一个问号。齐泽克一路往上追,追到最后,是一道缝。给缝写的出生证明,又是一道缝。
这就是本书在原文证明卡上照录的第二个反例,以及它的收窄:他给缝写了来历,但来历仍是缝,没有土。
这一处,不只本书看出了问题。
前面提过的约翰斯顿,是齐泽克最用心的同情者之一。据一篇 2023 年的研究对两人争论的整理,约翰斯顿对齐泽克的这一套讲法,提过两个疑问:一是齐泽克为了给物质下定义,求助于一种近乎毕达哥拉斯、巴迪欧式的数学理想主义,有丢掉唯物主义资格的危险;二是齐泽克讲主体怎样从实体里冒出来,却依赖了一个冒出之前「完整而平衡」的自然(《国际齐泽克研究》,2023 年,页码待核)。
第二个疑问,很要紧。
齐泽克一边说,自然本身就不全,有一道缝;一边讲主体从自然里冒出来的时候,又好像需要一个原来完整、后来被打破的自然。两种说法,对不上。
用本书的话:他在给缝写出生证明的时候,不小心写出了一个「缝之前」。一旦有了「缝之前」,缝就有了生日。而一旦缝有了生日,它就不再是「总是已经」在那里的了。
本书不借约翰斯顿的全部立场,他走的是他自己那条「超验唯物主义」的路。本书只借他这一刀:连同路人都看出,齐泽克的缝,在讲来历的时候,露出了生日。
约翰斯顿自己,在《齐泽克的本体论》(2008)里,想的正是这一步怎样走得更稳:主体要从物质里长出来,物质本身就得留着一点能长出主体的余地;他顺着齐泽克读谢林的路,去找这个余地(据一般介绍转述,页码〔待核〕)。这一问,比齐泽克多往土里伸了一点。只是他找到的,仍然是物质里那一处「不全」,不是一片会缠、会长的土。
那么,本书自己,怎么给缝写出生证明?
口述三那个定义,已经写好了:缝,是路和土撞出来的。
缝的父母那一栏,写的不是另一道缝,是两样东西:一条路,一片土。它们撞在一起,裂开,才有了缝。
那片土,从哪里来?是更早的路和更早的土,撞了、长了、沉下来,一层一层攒出来的。那条路,从哪里来?是在更早的土里,一步一步走出来的。
这一路往上追,追不到一道「最早的缝」,也追不到一个问号,追到的是一片一片沉下来的土,一层一层长上去的路。像一棵树的年轮,每一圈都是一年长出来的,你数不到一个「最早的裂口」,只数得到一圈一圈的长。
用王德生博士的原话,就是口述三:「D 和 E 发生碰撞,出现了裂缝,S 发生改变后还没有回写来填补的地方。」换成大白话:路和土撞了,裂开了,形状变了,回写还没来。这张出生证明上,每一栏都有字,没有一栏写着「缝」。
再看一张出生证明,写在一个孩子身上。
二年级的朵朵,一做数学题就哭。妈妈去开家长会,老师问起来,妈妈叹口气:「随我。我从小就怕数学,她外婆也不会算账。我们家的人,天生跟数学有仇。」
这句话,就是一张给缝写的出生证明。朵朵的缝,从妈妈那里来;妈妈的缝,从外婆那里来;外婆的呢?「天生的」。父母那一栏,写的又是一道缝。
可是,要是真去问一问每一代的日子,事情就不一样了。
外婆那一代,十一岁就不上学了,家里弟妹多,要她带。她不是不会算,是没学到会算的那一年。后来她在生产队记工分,账记得清清楚楚——只是她自己不认为那叫数学。
妈妈上初中那三年,数学老师换了三个,第二个老师上课爱点名罚站。她是从那一年起,一见到数学卷子就手心出汗。那一年以前,她的数学成绩在班上中间。
到了朵朵,一年级的时候,妈妈陪她写作业,一看见错题就着急,声音一高,朵朵就哭。哭了几次,朵朵一翻开数学本,就先紧张。
三代人,三次撞:一次是穷日子撞断了一条上学的路,一次是一个罚站的老师撞进了一个初中生的土,一次是一个着急的妈妈撞在一个七岁孩子的书桌上。每一次都有日子、有人、有地方。没有哪一次是「天生」。
后来,妈妈想了一个办法:数学作业,改由爸爸陪;她自己只做一件事,每周六带朵朵去菜市场,让朵朵管钱、找零。第三个星期,朵朵算错了一次找零,摊主笑着多给了她一个西红柿,她也笑了。那个学期末,朵朵做数学题,不哭了。
妈妈后来跟老师说了一句新的话:「不是我们家天生怕数学。是我们家,每一代都在不同的地方被吓过一次。」
这句话,是一张新的出生证明。父母那一栏,写的是日子,是人,是一张书桌和一个菜市场。
请他把话说足。
他会说:你讲的朵朵,是心理学,是家庭教育,我讲的是本体论。人为什么会被一个罚站的老师吓住一辈子?为什么一次撞,能留下三十年的汗?因为人本来就是一个对不上自己的东西,那道缝在最底下,老师只是碰巧踩中了它。你追到了三次撞,却没问:为什么人会被撞裂,石头却不会。
这一问,问得好,本书认它是一个真问题。
人确实比石头容易裂。一次罚站,能在一个人心里留三十年;一块石头被踢一脚,什么也没留下。这说明人这片土,缠得格外密、格外活:一次撞,会被记住,会沉下去,会改掉后面几十年的路。
本书不认的,是从「人容易裂」,推到「人最底下是一道缝」。容易裂,是因为缠得密;缠得密,也就长得快。同一个妈妈,被罚站吓住了三十年,也能在三个星期的菜市场里,看着女儿长好。能裂,和能长,是同一片活的土的两面。齐泽克只写了前一面,就给它写了出生证明。
你心里,有没有一道「一直在那里」的缝?
也许是一种总觉得自己不够好的感觉,也许是一种和家人之间说不清的隔。你问自己:它从哪里来的?
你可能追到一件小时候的事。再问:那件事,又是从哪里来的?你可能追到父母当年的处境,追到祖父母那一代的日子。
追到最后,你可能会觉得:这道缝,是我们家天生的,一代一代传下来的。
请你换一个追法:别追「最早的那道缝」,追「每一代的土」。每一代,是在什么样的日子里,走了什么样的路,撞出了什么,又长好了什么。
你会发现,这道缝不是一道一直在那里的缝,是每一代都重新撞出来的;每一代,也都有人试着长好过它。你,可以是长好它的那一代。
带走的话
他给缝写的出生证明,父母那一栏写的又是缝;本书的出生证明上,写的是一条路和一片土。
小账
开门:他试着给缝写来历,说主体的缝是从自然里冒出来的。关门:出生证明上父母那一栏,写的又是一道缝;连同路人都看出他写出了一个「缝之前」。
这一针:泄压,还是长肉?——「这是我们家天生的」,是泄压;追每一代的土、做长好它的那一代,是长肉。
一栋老房子,墙皮剥落,屋顶漏水,楼梯吱呀作响。住在里面的一家人,想过两种办法。
第一种办法,是老大提的。他说:咱们换个眼光看它。这房子老,是有年头,有味道;墙皮剥落,是岁月的痕迹;楼梯吱呀响,是老房子的脾气。咱们不嫌它,喜欢它。一家人听了,心里舒服多了。房子还是那栋房子,可是大家看它的眼光变了,不再为它发愁。
第二种办法,是老二提的。他说:咱们改造它。承重的老梁留着,那是好木头;老窗框留着,拆下来刷一遍漆再装回去;屋顶全换,楼梯加固,墙皮铲了重刷。老房子的骨架留下了,老房子的一些东西沉到新房子里去了,可是这栋房子,从此不一样了。
两种办法,都保留了老房子,都不是把它推倒了盖新的。可是,第一种办法,房子一点没变,变的是看房子的人;第二种办法,房子变了,老的东西沉进了新的东西里。
黑格尔有一个词,一个词里同时装着这两种办法里的某些东西。齐泽克把这个词的意思,改成了第一种。
这一章,是全书最要紧的原文证据。
第 5 章说过,黑格尔最爱的词,德文叫 Aufhebung,译作「扬弃」。
这个德文词,在日常德语里,本来就有好几层意思:取消,废除;保留,收起来;举起来,提升。黑格尔喜欢它,就是因为一个词里同时装得下这几层。在他那里,扬弃说的是:一样东西被否定了,可是它没有被扔掉,而是在被取消的同时,被保留下来,又被提升到一个新的东西里,成为新东西的一部分。常见的例子,是黑格尔《逻辑学》开头那一步:「有」和「无」,都在「变」里被扬弃,两样都被保留,也都被改过。
黑格尔的原话在公有领域,这里直引。《逻辑学》第一卷(1812 年初版,1832 年修订),「变」这一章末尾,有一段专门讲这个词的注释。本书据德文原文译出大意如下:
「扬弃」在语言里有双重的意思:它既指保存、保持,又同时指让它停止、给它一个了结。……被扬弃的东西,并不因此就成为无。……被扬弃的东西,同时就是被保存的东西,它只是失去了它的直接性,却并没有因此被消灭。
同一段里他还说:一样东西,只有在它和它的对立面进入一个统一之后,才算被扬弃了;在这个意义上,可以把它叫作一个「环节」。(中译本可参杨一之译《逻辑学》上卷,商务印书馆,页码〔待核〕。)
三层都在:了结是取消,保存是保留,成为更大整体里的「环节」是提升。被扬弃的东西,原来的样子没了,本身没丢,进了新东西里。
用那栋老房子说:这是老二的办法。老梁、老窗框被保留下来,可是它们不再是那栋老房子的梁和窗框,而是新房子的一部分;老房子被取消了,可是它的东西沉进了新房子里。
用本书的话,黑格尔的扬弃,是他那栋楼里最接近回写的一根梁:旧的东西,沉下去,成为新东西的土。
齐泽克读黑格尔,读了一辈子。在《少于无》(2012 年)里,他用了很大的篇幅讲扬弃(据他人论文引注,集中在第 400—404 页、第 922 页,页码〔待核〕)。
一位细读过《少于无》的研究者,把齐泽克对黑格尔的解读,归成两个核心的想法:一是,辩证法只能往回看,只在事后起作用;二是,扬弃并不在于改变那个否定的东西,而是看的人自己变了,他换一个角度去看那个否定的东西,于是与它和解。
这位研究者还说:这两个想法都很简单,也很有意思;而且,乍一看,都会让齐泽克跟马克思主义撞个正着。
第二个想法,就是本章的主角。
用那栋老房子说:齐泽克的扬弃,是老大的办法。房子一点没变——墙皮照样剥落,楼梯照样吱呀——变的是看房子的人:换一个眼光,喜欢它,与它和解。
这就是本书判词里那一句的来路:他把扬弃改成了「负的不变,看的人变」。
齐泽克 1993 年有一本书,英文名叫《与否定性共处》(Tarrying with the Negative)。书名取自黑格尔《精神现象学》(1807 年)序言里一句很有名的话。这句也在公有领域,据德文原文译出大意:
精神之所以是这种力量,只是因为它正视否定的东西,在它那里逗留。这种逗留,就是一种魔力,它把否定的东西转化为存在。
(中译本可参贺麟、王玖兴译《精神现象学》上卷,页码〔待核〕。)
请看最后半截:把否定的东西「转化」为存在。在黑格尔这里,负的东西在逗留里被改了。
齐泽克借来做书名的,是前半截:正视它,和它待在一起。后半截那个「转化」,在他的读法里,成了看的人换个位置,发现负的东西本来就是正的条件。(本书的概括,非原话。)
这一处,本书要先把他对的地方说足。
第一,换一个眼光看,确实有时候就是全部能做的事。一个人的老母亲得了老年痴呆,认不出他了。他没法改变这件事。他能做的,是换一个眼光:不再把母亲当成「一个出了毛病的母亲」,而是当成「一个换了一种方式活着的母亲」,陪她坐一坐,听她说些不着边际的话。这种时候,老大的办法,是救人的办法。(怎么照护,听医生的;本书只谈眼光。)
第二,他看见了一件真事:很多时候,人以为问题在外面,其实问题在自己看问题的那副眼光上。换一副眼光,问题就不是问题了。这一条,本书认。
第三,他读出了黑格尔的「往回看」:事后回头,才看出一件事的意思。这是第 15 章缝合点那一处看见的延伸,本书也认。
然后,看他丢了什么。
黑格尔的扬弃,有三层:取消,保留,提升。
老二的办法,三层都在:老房子被取消了(不再是原来那栋),老梁老窗框被保留了,整栋房子被提升成了一栋新房子。
老大的办法,剩几层?
取消:没有。房子没被取消,还是那栋。
保留:有,全部保留,原样保留,一根梁都没动。
提升:只提升了看的人。房子本身,没有被提升。
三层里,老大的办法只剩下「保留」,而且是原样保留;那个被提升的,是看的人,不是房子。
这就是本书说的,扬弃被改了义:黑格尔那根最接近回写的梁——旧的沉下去,成为新东西的土——被换成了「旧的原样留着,看的人换个眼光」。
用口述四的三种缝说:换一个眼光,治的是形状的缝。老房子的墙皮剥落、屋顶漏水,是土里的事、路上的事;换眼光,对它们没有用。下一场大雨,屋顶照样漏。
念念上四年级,字写得歪,一行字像一排醉汉。老师在作业本上批:字要认真。
妈妈先换了个眼光,跟念念说:你的字有劲儿,有个性,别人写得整齐,那是千篇一律。念念很高兴,从此不为字发愁。一个学期过去,字还是那排喝醉的人。
后来,楼下教书法的老先生看了她的字,说:下笔有力气,这个留着;毛病在架子上,左右不匀。他没让她从头描红,只让她每天写十个字,专练架子。三个月后,念念的字还是那股狠劲儿,可是站直了。
三层,一层不少:那副歪架子,了结了;那股力气,保留了;力气进了一副新架子里,整个字被提升了。这是老二的办法,是黑格尔的扬弃,也是回写。
妈妈的办法也不是没用:它让念念没被一句「字要认真」压垮,泄压泄得对。只是一直停在这一步,那股力气就找不到它的架子。
这一处,本书也不是一家这样看。
还是那位研究者,他在讨论齐泽克的扬弃时,提出了两个疑问。
第一个:齐泽克长篇讨论过的唯一一个黑格尔自己的例子,是雅各宾恐怖时期那种抽象的自由,被扬弃成了现代理性国家里的具体的自由;而这个例子,并不太合齐泽克对扬弃的解释。
用本书的话:这个例子里,恐怖时期的经验,确实沉进了后来的制度里,成了新国家的土。这正是老二的办法,是回写。齐泽克自己举的例子,是一个房子真的被改造了的例子;他的定义,却是一个只换眼光的定义。例子和定义,对不上。
第二个:他拿阿多诺作对照。据他的说法,齐泽克往往直接假定和解是值得追求的;阿多诺则更怀疑,他更关心的是,在和解的那一刻,什么被压下去了、被遗忘了。
用本书的话:老大的办法,一家人换了眼光,心里舒服了;可是那漏水的屋顶,在那一刻被压下去了,没人再提。下一场大雨,它会回来的。
照例,把反例原样记下。
另一位研究者,替齐泽克说了一句话:在齐泽克那里,两个看起来对立的立场,可以在第三个立场里被扬弃,第三个立场同时包含了这两个,又代表一种新的、更高的真理;而这样一种扬弃,并不抹平原来的矛盾、冲突和分裂(《少于无》第 267 页,据他人论文引注,〔待核〕)。
这是一个真反例:他的扬弃,是有保留的,而且是有「更高」的。
收窄:看他保留的是什么。他保留的,是矛盾、冲突、分裂本身,也就是那道缝本身。用老房子说:他在新房子里,特意留着那道漏水的裂缝,说:这就是这栋房子的真理。
回写要保留的,是老梁、老窗框,是旧东西里那些能沉下去、撑起新东西的部分。齐泽克保留的,是旧东西和旧东西之间的那道裂口。
所以,本书的判法收窄为:他的扬弃,保留了缝,没有让旧的沉成新的土。
替他把话说足。他大概会说:你们把「改造」看得太天真了。新房子照样会裂,改造常常只是把旧问题搬了家。真正的改变,是认出那道裂不是故障,是房子之所以是这栋房子的条件。不先换眼光,改造只是一轮又一轮的装修。
本书认前一半:改造确实会搬家问题;不先看清,动手往往动错地方——回写恢复的第一步,本来就是「看清」。
不认后一半:看清是第一步,不是最后一步。检验很简单,看疤——下一场雨,同一处还漏不漏。换眼光之后同一处照漏,动的只是形状那一层。
你身上,有没有一栋「老房子」?
一段老关系,一个老习惯,一份干了很多年的老工作。它有很多毛病,你想过怎么办。
请你分清两种办法:
换一个眼光看它,与它和解。这种办法,在你什么都改不了的时候,是最好的办法。
改造它:留下它里面那些好木头,铲掉剥落的墙皮,换掉漏水的屋顶。这种办法,要花力气,要花时间,可是改造完了,它就不一样了。
最怕的是:明明能改造,却只换了眼光。换眼光太舒服了,舒服得让人忘了屋顶还在漏。
明天可以试一件事:写三行——要了结的是什么(念念:歪架子),要留下的好木头是什么(那股力气),留下的要进什么新样子(站直的字)。三行都写得出,就去改造;只写得出第二行,先和解,别骗自己已经改好了。
带走的话
黑格尔的扬弃是改造老房子,齐泽克的扬弃是换个眼光看老房子——房子一点没变,变的是看的人。
小账
开门:换一个眼光,有时候是唯一能做的事;他读出了黑格尔的「往回看」。关门:他把扬弃改成了「负的不变,看的人变」——三层只剩一层,保留的是缝,不是能沉成新土的旧东西。
这一针:泄压,还是长肉?——换眼光、与老房子和解,是泄压;留下好木头、改造它,是长肉。
有一家卤味店,开了三十年。店里最值钱的,不是门面,不是招牌,是后厨那一锅老卤。
这锅卤,三十年没倒过。每天卤完肉,把汤滤一滤,留着;第二天,再往里加新的香料、新的酱油、新的水,接着卤。三十年里,每一天加进去的东西,都沉在了这锅汤里。今天这锅汤的味道,是三十年里每一天的味道,一层一层攒出来的。
这锅卤,有三种可能的命运。
第一种:倒掉,洗锅,从头熬一锅新的。这叫清零。三十年的味道,一下子没了。
第二种:原样留着,一点不加新东西,也不卤新的肉,就这么放着,当个宝贝供着。这叫原样保存。放上半年,汤就坏了。
第三种:每天留底,每天加新。旧的沉下去,成为新的底味;新的加进来,改变这锅汤的味道。这叫老卤。
本书说的回写,就是老卤:旧的不倒掉,也不原样供着,而是沉下去,成为新东西的底;新东西长在上面,回头改写这锅汤。
齐泽克在《少于无》第七章「黑格尔的界限」里,有一节叫「扬弃与重复」,紧接着下一节,叫「从重复到驱力」(据该书目录,章节名的中译〔待核〕)。
这两节的次序本身,就很说明问题:他读黑格尔的扬弃,读着读着,读成了重复;读着读着,又读成了驱力,也就是第 23 章那个绕着缝转圈的东西。
在这一段里,他区分了两种重复。据一篇书评的概括:真正的重复,要穿过一个「起点」,在那里,一切被抹干净,从头再来;假的重复,则是扣下旧秩序里的某样东西,想把它保存下来(第 473 页,据书评所注,〔待核〕)。
「重复」这个词,在哲学里不是齐泽克发明的。丹麦人克尔凯郭尔 1843 年写过一本小书,就叫《重复》,已入公有领域。书里有一句常被引的话,据丹麦文译出大意:重复和回忆是同一个运动,只是方向相反;回忆的东西,是已经有过的,是向后重复;真正的重复,是向前回忆。齐泽克这一节是否直接接着克尔凯郭尔讲,〔待核〕。放在这里,只为让读者看见:「向前回忆」这四个字里,旧的东西是带着走的。
用那锅老卤说:
真重复,是第一种命运:倒掉,洗锅,从头熬。
假重复,是第二种命运:扣下旧的,原样保存。
第三种命运——老卤,旧的沉下去,新的长上来——在他的两分里,没有位置。它既不是抹干净,也不是原样保存。按他的定义,它只能被归到假重复里去:因为它留下了旧的。
这一处,是全书最硬的一块物证。
本书一直说,齐泽克的学说里,回写越来越难发生。前面几章,都是一针一针地看:这一针泄了压,那一针只动形状。这一章,是看他从定义上,怎样把回写关掉的。
回写的本义,就是把旧的写进新的土里:旧的不被抹掉,也不原样保存,而是沉下去,变成土,让新的长在上面。
他的定义说:留下旧的,是假重复;真的,是抹干净。
一刀下去,老卤就被判了假。
于是在他的世界里,只剩下两条路:要么扣着旧的,一针一针缝(缝补缝);要么抹干净,从头来(退回一锅粥)。中间那条让旧的沉成新土的路,从定义上被关掉了。
不是他没看见回写。他读了一辈子黑格尔,扬弃这根梁,他比谁都熟。是他把回写,判成了假。
楼下赵阿姨退休后在院子里种菜。她阳台上有个大塑料桶,菜叶、果皮、茶渣,每天往里倒一点,撒一层土,盖上盖子。
邻居们对厨房剩下的东西,有三种做法。一家全扔进垃圾道,干干净净,一点不留。一家把女儿婚礼上的捧花晒干了插在瓶子里,十年不许人碰,落满了灰。赵阿姨把烂菜叶倒进桶里,三个月后,桶底下是一层黑乎乎、松软的土,她拿去种番茄。
扔掉,是清零。插在瓶里供着,是原样保存。堆肥,是第三种:菜叶没了——它不再是菜叶;菜叶也没丢——它成了土;土又长出了番茄。
赵阿姨桶里的那层黑土,按齐泽克的两分,该归哪一边?它留下了旧的,所以只能是假重复。可是谁都看得出,它和瓶子里那束落灰的干花,不是一回事:干花不许变,黑土全变了。区分「留下旧的」这一刀,把变了的和没变的,切在了同一边。
还有一处,把这件事钉得更死。
2014 年,他在《绝对反冲》里,区分了两种扬弃。据一位研究者对这本书的整理:齐泽克把通常那种黑格尔式的扬弃,叫作「向上的扬弃」;另外提出一种「向下的扬弃」。向下的扬弃,结果是「少于无」(第 27 章);它造出的东西没有实体,不能再被扬弃,也不能再被否定;它是不死的,是一个幽灵,处在最低的那一层(第 331—333 页,据他人论文引注,〔待核〕)。
一个不能再被扬弃的东西,就是一个不能再被回写的东西。
用那锅老卤说:向上的扬弃,是老卤,每天加新,汤越来越香;向下的扬弃,是锅底结了一层焦,刮不掉,洗不净,加什么新东西进去,都改变不了它;它就在那里,不死。
本书把这一处,登记为判决四的主证:他造出了一道再也扬弃不了的缝,称它不死。
「不死的」「不能被扬弃的」,这两个词,本书登记为新的接缝词,归入「永远」那一族:前面有「构成性的」「不可能」「总是已经」,现在又多了两个。
照例,先把他对的地方说足。
第一,他看见了:有些东西,确实比无还糟,确实很难被消化。一个人一生里,有些经历,确实像锅底那层焦,几十年都刮不掉。说它们都能被轻轻松松扬弃掉,是骗人。这一条,他说得对。
第二,他看见了:假的保存,确实是一种病。原样供着旧东西,不许它变,确实会坏,像那锅放了半年的汤。很多家庭、很多单位,都在原样供着一些早就该变了的东西。他把这叫作假重复,骂得对。
第三,他看见了:有时候,清零是必要的。一锅卤真的坏了,只能倒掉重来。
替他把话说足。他大概会说:你们误会了「抹干净」。我说的真重复,不是把过去一笔勾销。他在 2001 年前后写过一篇《重复列宁》〔待核〕,大意是:重复列宁,不是照着列宁当年做过的事再做一遍,那是假的;而是去重复列宁当年没能做成的那一点,去救回过去里那个被错过的可能。这个意思,他常借本雅明来讲:过去里那些失败了的尝试,在等后来的人把它们救回来(出处与页码〔待核〕)。所以真重复里,过去是在场的,只不过在场的是它没实现的那部分。
本书认一半:这一说,确实比「一切抹干净」细。他的真重复里,旧的东西留下了一样——一个没实现的可能,一个当年的指望。
不认的一半,在于留下的是哪一样。他留下的,是一个指望,是一个说法的形状;抹掉的,是当年实实在在长出来的那些东西:人学会的手艺,结下的关系,一点一点攒出的做法。用老卤说:他留下的是「三十年前本来想熬成的那个味道」,倒掉的是这三十年真真实实沉在锅里的汤。回写要留的,恰恰是后者。
可是,回到那层焦。
真的是刮不掉、改变不了吗?
有经验的卤味师傅会告诉你:锅底那层焦,只要不是烧糊了,是可以入味的。卤得久了,那层焦里的东西,会一点一点化进汤里,成为这锅老卤最深的那一层底味。很多老店的卤,好就好在这一层。
一个人一生里那些像焦一样的经历,也是这样。它们确实刮不掉,可是它们不一定是「不死的」「不能被扬弃的」。几十年里,它们也可以一点一点化开,成为这个人最深的那一层底:一种别人没有的耐心,一种别人看不到的眼光,一种对别人的难处特别懂的心。
有一位姑娘,高考连着两年没考好,那两年是她心里的一层焦。二十年后,她在一所中学带复读班。学生考砸了坐在教室后排不说话,她不劝,只搬把椅子坐过去,说:我当年也在这个位置坐过两年。那层焦没有被刮掉,它化成了她带复读班的底气。
这就是回写,在最深的那一层土里的样子:不是刮掉,也不是供着,是让它慢慢化进来。
齐泽克只给了两条路:抹干净,或者扣着缝。他没有给「慢慢化进来」这条路。
你身上,有没有一锅「老卤」?
一些你一直留着的旧东西:一段旧经历,一个旧习惯,一种老家带来的做法。
请你看一看,你是怎么对待它的:
是倒掉,从头来?有时候,这是对的。
是原样供着,一点不许变?这常常会坏。
还是每天留底,每天加新?让旧的沉下去,做新东西的底味。
填好的范例——旧东西:老家带来的习惯,过日子处处省,剩饭剩菜舍不得倒。倒掉:搬到城里后一狠心全改,结果心里总不踏实。供着:照老家那样顿顿吃剩的,孩子不爱吃,天天为这个拌嘴。留底加新:省的那股心思留着,改成每顿少做一点、按人头做;剩下的,第二天变个做法。旧的那股心思没丢,它换了个样子,进了新的日子里。
分辨的办法,是看它变没变:原样供着的东西,十年前什么样,今天还什么样;沉下去的东西,已经认不出原来的样子,可是你知道它在,像赵阿姨的黑土里认不出菜叶。
如果你身上有一层「焦」,一件刮不掉的事,请你别急着说它是不死的。给它时间,让它慢慢化进你的日子里。几十年以后,你也许会发现,你最好的那一点,恰恰是从那层焦里化出来的。
带走的话
他把回写判成了假重复——一锅老卤,在他那里只有倒掉和原样供着两条路;中间那条每天留底、每天加新的路,被关掉了。
小账
开门:他看见了假保存是一种病,有些东西确实比无还难消化,有时候清零是必要的。关门:他把「留下旧的」判为假重复,只剩清零和扣着缝两条路;又造出一种不能被扬弃的、不死的缝。
这一针:泄压,还是长肉?——把刮不掉的事认作不死,是泄压;让它慢慢化进日子里,是长肉。
开车过一座大桥,你会感到车轮「咯噔」一下,又「咯噔」一下。
那是桥面上的伸缩缝:每隔一段,桥面上就有一道横着的缝,用钢板或橡胶盖着。
为什么要留缝?因为钢和混凝土,天热会胀,天冷会缩。一座几百米长的桥,冬天和夏天,长度能差出几十厘米。如果不留缝,夏天桥面会顶起来,拱裂;冬天会拉开,扯裂。
所以,工程师故意留缝。每一道缝留多宽,要算:这座桥多长,用什么材料,这个地方冬天最冷多少度,夏天最热多少度。算出来,冬天这道缝宽几厘米,夏天窄几厘米。宽窄是可以量的;缝本身,是给整座桥留的一条回写的路。
这是第六编的收尾。
第六编六章,拆的是齐泽克在现实界找到的那道缝:世界本身的缝。
| 章 | 他打开的门 | 他关上的门 | 这一针 |
|---|---|---|---|
| 26 视差 | 没有一个把一切看全的位置 | 把「本来不需要合」和「撞裂了要长好」都读成底 | 「本来就合不上」,是泄压 |
| 27 少于无 | 有些东西比「无」还糟 | 把一笔笔刷出来的欠账读成世界天生欠着 | 「世界本来欠着」,是泄压 |
| 28 谢林的深渊 | 看见了土在转,秩序从里面挣出来 | 把会发的面读成永远冒气的洞 | 认作深渊,是泄压 |
| 29 出生证明 | 试着给缝写来历 | 来历仍是一道缝 | 「我们家天生的」,是泄压 |
| 30 扬弃改义 | 换眼光有时是唯一能做的 | 负的不变,看的人变 | 只换眼光,是泄压 |
| 31 向下的扬弃 | 假保存是病;有些东西确实难消化 | 回写被判为假重复;造出不死的缝 | 认作不死,是泄压 |
六章连起来,是判决一在现实界的全貌,加上判决四的主证:他打开的门,是「世界不是先做完的」;他关上的门,是把世界的不全,写成了一道永远的、不死的缝。
这张表横着读,每行一开一关;竖着读最后一列,六个「是泄压」。这不是本书偏要给他打低分:六章里,本书每一章都先把他对的那一半写足了,才去看那一针。六针落下来,都落在形状那一层,是他那套说法本身的走向。第 30、31 两章尤其要紧:前四章看的是他怎样读世界,这两章看的是他怎样读「变」这件事本身——扬弃和重复,是黑格尔那里讲东西怎样变成新东西的两个词,到他手里,一个变成了换眼光,一个变成了清零或冻结。
这一编的总结论,一句话:
现实界的缝,是可以量的。
桥上的伸缩缝,冬天几厘米,夏天几厘米。装修时墙角没收上口的那道缝,差一两厘米。地基沉降,一年沉几毫米。这些缝,都有生日(桥建成那天,装修那天),有宽窄,有长好的办法(重做石膏线,加固地基),有的,还是故意留的。
齐泽克说,世界本身不全,这道缝「不可能」合上。他从来不说这道缝有多宽。
一道说不出宽窄的缝,是没法去长好的,也是没法去设计的。一道能量出宽窄的缝,就能拿来算:这里要重做,那里要加固,这里干脆留一道,给整体一条回写的路。
这也是本书导读里写下的第三条可错条件的来历:如果他所说的缝,能被量出宽窄、看出长合,而他本人也承认这一点,那么「供缝」这个判法就过重。本轮所读材料里,他没有给缝定过宽窄。
这一章还有一件事,要替本书自己说清楚。
本书一直在讲回写恢复,讲缝会长好。读到这里,读者可能会以为:本书的意思是,一切缝都该合上。
不是。
伸缩缝,就是一道不该合上的缝。你要是把桥上的伸缩缝焊死,夏天桥就拱裂了。
一个家里,也要有伸缩缝:夫妻之间,各自留一点自己的时间和空间,不必事事都合在一起。一个单位里,也要有伸缩缝:规矩里留一点余地,让人在特殊的时候,可以不照着规矩做。
这些缝,留着,不是因为它们「不可能」合上,是因为合上了,整体就没法呼吸,没法随着冷热伸缩,没法回写。
所以,本书对缝的态度,是三种:有的要长好,有的要留着、算准宽窄,有的会整片撑裂、从头再长。本书只守一件事:长的那一拍,不许被删掉。
伸缩缝,恰恰是为了不删掉长的那一拍而留的:它是给回写留的路。
再看一个比桥小得多的伸缩缝。
从前很多人家的母亲,给正在长个子的孩子做裤子,会在裤脚里多折进去两寸布,缝份留得宽宽的。那一年穿着正好。第二年孩子长高了,母亲把线挑开,放下一寸,熨一熨,接着穿。第三年,再放一寸。
那两寸,是一道故意留的缝。它有宽窄:两寸,不是随手一折,是母亲看着孩子这一年窜了多少、估着明年还要窜多少,算出来的。它会动:一年放一寸,放到头,布用完了,就该做新裤子了。它有尽头:母亲知道这条裤子能跟孩子走两年,第三年得另想办法。
这道缝留着,不是因为裤子「不可能」做完,是因为孩子在长。缝份,是给长留的路。
一个人要是看着这道缝说:这条裤子从根上就是不全的,它永远差一截——那就把一个会动、可以量、有尽头的缝份,说成了一道不动、不可量、没尽头的缺。母亲不会这么说。她只会拿尺子量一量孩子的腿,再量一量还剩多少布。
反例一:齐泽克会说,你说的伸缩缝,正是我的意思——缝是必要的,是整体能站住的条件,一座没有缝的桥会裂开。
本书的回答:这一半本书认,本书也说缝是必要的。分别在于:伸缩缝的宽窄是算出来的,冬天和夏天不一样,它随着冷热在动;工程师知道它为什么在这里,知道它会怎样变。齐泽克的缝,是一道说不出宽窄、不随任何东西变、永远在原地的缝。一道会动、可以量的缝,和一道不动、不可量的缝,是两样东西。
反例二:他给缝写过出生证明(第 29 章),这是真的。收窄照第 29 章:来历仍是一道缝。
再替他说一句更硬的。他大概会说:你们把「实在界」工程化了。能量出宽窄的,本来就不是我说的那道缝;能量的东西,已经进了尺子、表格、规矩那一层,已经被说出来了。我说的缝,恰恰是一切尺子都量不到的那一处,是尺子本身的边。你们去量它,等于把它先换成了一个能量的东西,再宣布它可以量。
本书认这一条里的一半:确实有些东西,今天的尺子量不到;拿一把现成的尺子去硬量,确实会量丢东西。本书不说一切缝今天都已经量得出。
不认的一半:量不到今天,不等于永远量不到;尺子本身,也是一代一代长出来的。桥梁工程师的那套算法,一百多年前也没有;是桥一座一座裂过、修过,才算出来的。一道缝「今天还说不出宽窄」,是回写还没到;把它写成「原则上不可量」,是替它把回写关了门。第 34 章会把这件事写成一行式子。
判决一在现实界、判决四,怎样才算错?
判决四:如果在他的书里找到一处,正面肯定「旧秩序的一部分沉下去、成为新秩序的土」,才是真正的扬弃或真正的重复——那么判决四就要改写。去处是《少于无》论扬弃的各章。本书开写前已经查过一轮,本轮所读材料里未见,按纪律记作「本轮未见」,不记作「他从未说过」。
判决一在现实界:如果他所说的世界之缝,能被量出宽窄、看出长合,而他本人也承认——就改判为「他侧重缝,不是把缝当底」。本轮未见。
到这里,全书的三编主场,理念界、自我界、现实界,都拆完了。
三块地,三道缝,结论是同一个:
理念界的缝,是规矩和日子之间的时差。
自我界的缝,是旧我和新日子之间的时差。
现实界的缝,是可以量的;有的要长好,有的要留着。
他把三道都读成了同一道:永远在,早已在,不可能合,不死。
下一编,第七编,是钉子:把三种缝和三块地画成九格,把他从定义上关掉回写的那一处钉死,然后讲拆线那天。
挑一道你一直觉得「就是这样」的缝,给它建一张小卡,一周记一次,记四周。
填好的范例——
缝:我和上初中的儿子,一说作业就吵。
生日:大约是他升初一那个秋天,作业一下子多了。
宽窄:这周吵了三次,每次十来分钟;上周五次。
会不会动:周末几乎不吵;有考试那周多。
是长,还是留:作业怎么安排,要长好;他要自己一个人待的那半小时,是伸缩缝,留着。
四周下来,你手里就不再是一句「我们家就是这样」,是一道有生日、有宽窄、会动的缝。能量的缝,才能去长,也才能算准了去留。
带走的话
现实界的缝是可以量的——桥上的伸缩缝冬宽夏窄,是给回写留的路;他的缝说不出宽窄,永远在原地。
小账
开门:他在现实界看见了没有全知的位置、土在转、比无还糟的东西,也试过给缝写来历。关门:他把世界的缝写成说不出宽窄、不随任何东西变、不死的缝。
这一针:泄压,还是长肉?——说「不可能合上」,是泄压;量出宽窄、该长的长、该留的算准了留,是长肉。
编序 这一编四章,是全书的钉子。
装过晾衣杆的人都知道一件事:钉子不能随便钉。
新房子的墙,很多是石膏板隔出来的。你拿电钻在石膏板上打个眼,拧上膨胀螺丝,挂上晾衣杆,头一个月好好的。等挂满一家人的湿衣服,那一排螺丝就一点一点往外拔,有一天连杆带衣服掉下来,墙上留下几个豁口。
老师傅装,先拿手指关节在墙上敲,听声音。空的地方,声音发虚;敲到一处声音发实的,那是墙里面的龙骨。钉子要钉在龙骨上,才吃得住劲。
前面几编,本书一路拆,拆出了很多东西。拆出来的东西,要是随手挂在墙面上,风一吹就掉。这一编要做的,是找到龙骨,把几颗关键的钉子,钉进去。
前三编,本书一块地一块地拆:理念界,自我界,现实界。这一编,要把拆出来的东西钉在一起。
理念界(第四编),拆的是他的意识形态批判:明知是假照样去做、幻想是遮缝的布、缝合点、社会不存在。结论是:理念界的缝,是规矩和日子之间的时差。
自我界(第五编),拆的是他的「主体是一个空」:世界之夜、认同症状、行动、驱力、主体的贫乏。结论是:自我界的缝,是旧我和新日子之间的时差。
现实界(第六编),拆的是他的「世界本身不全」:视差、少于无、谢林的深渊、给缝写的出生证明、扬弃改义、向下的扬弃。结论是:现实界的缝,是可以量的;有的要长好,有的要留着。
三编拆下来,每一编单看都说得通。可是一个读者合上书,心里可能还是一堆零件:这一章说幻想,那一章说驱力,再一章说扬弃。零件之间,是什么关系?他到底是在哪一个地方,一步一步把回写关上的?这一编回答这个问题。
九格,是三种缝乘三块地。缝有三种:形状的缝,路的缝,土的缝。地有三块:理念界,现实界,自我界。三乘三,九格。他的每一个招牌概念,都能在这张表里找到一格。
第三拍,要从三拍说起。一件事变过来,要走三拍:第一拍是张力,两样东西顶上了;第二拍是形状改变,顶不住了,裂开,样子变了;第三拍是回写,新的样子沉下去,长进土里,成了下一回的底。
缝,住在第二拍和第三拍之间:形状已经变了,回写还没来。
请记住这三样不一样的东西:张力不是缝,还没裂;一锅粥也不是缝,是连形状都还没出来、一切正在成形的那一段;缝,是已经裂了、还没长好的那一段。
这一编钉住的,就是第三拍:他怎样在定义上把第三拍删掉,只剩下前两拍来回转。本书判词里那句「于是回写越来越难发生」,钉子就钉在这里。
第 33 章,把三种缝和三块地画成一张九格的表,把他的招牌概念一格一格填进去。然后再画一张,看他开的药落在哪几格。这一章的结论是一句话:病在最下面一行,药全开在最上面一行。
第 34 章,把他的动作写成一行式子,和本系列前几卷画出分界。那一行式子是:形状的缝,是土缝冒上来的样子;路的缝,也是;土缝,只等于它自己。本书也写出自己的那一行,两行放在一起对照,差别只在一处:他的缝右边还是缝,本书的缝右边是路、土和时间。
第 35 章,钉住全书最深的那颗钉子:真重复与假重复,回写怎样被从定义上关掉。这一章把第 31 章的物证,拿到三块地上各钉一次,看是不是处处钉得住;再回到他自己的一生,做最后一次「人生对学说」的对照。
第 36 章,拆线那天:针线为什么补不了土里的裂。针线只是把伤口拉近、稳住,让伤口合上的是线底下的肉;线帮完了,要拆。这一章是这一编的出口,也是第八编回写恢复的入口。
本编对应判决三、判决四,两条都在这里钉住。
判决三,「解决是缝补缝」:他打开的门,是意思是回头缝上的,一次行动能改写整套规矩;他关上的门,是解决被改成换个眼光,裂口本身不动。九格表会让这一条一目了然:他的药,全落在形状那一行。
判决四,「不死的缝」:他打开的门,是不许用美好的幻想把缝糊上;他关上的门,是他造出一道再也不能被消化的缝,称它不死。一行式子「土缝只等于它自己」,和三条路那一章,是这一条的钉子。
把全书判词再抄一遍,照原样:
他的哲学是缝哲学:存在是缝,问题是缝,解决也是缝补缝。他找到的每一道缝,都是路和土撞出来、形状已经变了、回写还没来填的地方;他却把每一次都读成同一道缝又冒了出来,给它写的来历仍是一道缝;他把扬弃改成「负的不变,看的人变」,又造出一道再也扬弃不了的缝,称它不死。于是回写越来越难发生。SDE 对缝的救赎,是回写恢复——线拆了,肉自己长;长好之后,下一道缝在新的地方裂开。
「解决也是缝补缝」,由第 33 章的九格钉住:他的药全在形状那一行,动的只是针线。
「把每一次都读成同一道缝又冒了出来,给它写的来历仍是一道缝」,由第 34 章那一行式子钉住:土缝只等于它自己。
「又造出一道再也扬弃不了的缝,称它不死。于是回写越来越难发生」,由第 35 章钉住:第三条路被从定义上排除。
「线拆了,肉自己长」,是第 36 章的事,也是下一编的事。
导读给过随身三问:这是哪一种缝?这一针是泄压还是长肉?同一处还裂不裂?这一编的三样东西,正好各配一问。
九格表,配第一问。拿到一道缝,先给它一个地址:哪块地,哪一行。地址不对,药就开错格。
一行式子,配第二问。一句「就是会漏」「就是这样」说出口,就是在写 E 缝=E 缝,这一针多半是泄压;把它改写成「哪条路、撞上哪片土、哪天裂的」,是长肉的开始。
三条路,配第三问。清零之后,同一处常常换个样子再裂;冻结之后,同一处慢慢烂;只有让旧的沉下去、新的长上来,同一处才不再裂,裂也裂在新的地方。
有三件事,这一编不做,先说在前面。
不做总清算。九格表里,他格格都有缝;本书先记下这是他的本事,再看药开在哪里。钉子只钉在他关门的那几处,他开的门,一扇不拆。
不替他下结论。凡是转引的页码,都标着〔待核〕;每颗钉子都附着拔钉子的条件。原书对出来和转引的说法不一样,钉子就拔。
不急着开药。这一编只看病灶和药开在哪一行,不开新药。新药叫「长」,第八编一格一格开。这一编走完,读者手里是一张诊断书,不是一张处方。诊断书写得准,处方才开得对;诊断书上要是把病写在了最上面一行,再好的药,也会开错地方。这一编宁可慢一点,把地址写准。
这一编比前几编硬一点:有表,有式子,有原书页码。几句话帮你读下去。
表和式子,都只是把前面讲过的东西,换一个更紧的样子摆一遍。你要是被表格绊住了,就回去看那一章开头的日常例子,意思全在例子里。
凡是涉及齐泽克原书的地方,照全书的规矩:转述大意,不照搬原句;页码是据别人的论文和书评转引的,一律标〔待核〕,在附录三汇总,再版前逐条对原书。黑格尔的原话在公有领域,可以直引。
每一颗钉子,都附一条「怎样才算错」。钉子钉错了地方,要拔出来重钉。本书不怕拔钉子,只怕钉子挂在石膏板上,看着牢,一挂重东西就掉。
还有一个小建议:这一编的四章,最好连着读,一口气读完。九格是地图,式子是图例,三条路是在地图上走一遍,拆线那天是走到出口。分开读,每一章都像在重复前面;连着读,才看得出它们是一步接一步往下钉的。读累了,就停在某一章开头的那个日常例子上,想一想你自己身上有没有同样的事,再往下读。
读完这一编,你手里应该有三样东西:一张九格表,一行式子,三条路。带着这三样,去读第八编,那里开始长肉。
每年体检,你拿到一张表。表上一格一格:血压,血糖,血脂,心电图,肝功能,肾功能……每一格填一个数,有的正常,有的偏高,旁边打一个箭头。
一张好的体检表,让你一眼看见:哪里没事,哪里要注意,哪里要去复查。
这一章,给齐泽克的缝哲学,画一张体检表。(本书只借体检表的样子,不谈任何指标;身体的事,听医生的。)
第 10 章说,缝有三种:形状的缝,路的缝,土的缝。导论说,一件事常常落在三块地上:理念界,现实界,自我界。
三乘三,九格。
第 10 章拿搬家填过一次,这一章,拿齐泽克自己的招牌概念来填:
| 理念界 | 现实界 | 自我界 | |
|---|---|---|---|
| 形状的缝 | 幻想:遮缝的那层布(第 13 章);「明知是假」里的说法和做法对不上(第 12 章) | 视差:两种看法合不上(第 26 章) | 认同症状:我对自己的说法和我实际的样子(第 21 章);穿越幻想(第 16 章) |
| 路的缝 | 缝合点:一串说法回头被钉住(第 15 章) | 否定之否定只许往下:少于无(第 27 章) | 行动:剪断旧路(第 22 章);驱力:绕着缝转圈(第 23 章) |
| 土的缝 | 对抗、「社会不存在」(第 14 章) | 谢林的深渊(第 28 章);自然本身不全(第 29 章);不死的缝(第 31 章) | 世界之夜、主体是一个空(第 19、20 章);主体的贫乏(第 24 章) |
九格,他格格都有。这是他的本事:很少有哪个思想家,能在三块地、三个维度上,都找出缝来。
一行一行读,意思就出来了。
第一行,形状的缝:样子对不上,换个说法能合一半。他在这一行找到的,是说的和做的对不上(明知是假,照样去做)、两种看法合不上(视差)、我嘴上的我和我实际的我对不上(认同症状)。这一行的缝,最浅,也最容易被看见。
第二行,路的缝:一条路断了,或者一条路绕着圈走。要走出来,几周到几个月。他在这一行找到的,是一串说法被回头钉死(缝合点)、往下走却回不来(少于无)、剪断旧路(行动)、绕着一个点转圈(驱力)。
第三行,土的缝:底下那片缠在一起的东西被撕开了,要长出新的缠,一两年。他在这一行找到的,是社会的对抗、自然本身的不全、主体那个空。这一行,在他那里是一切的底。
竖着读,是三块地。每一块地上,三行都有。这说明他不是只盯着一个地方看的人:规矩里,东西上,人心里,他都看见了裂。
再斜着看一眼:越往下一行,缝越深,要的时间越长,也越难被人看见。形状的缝,吵一架就露出来;路的缝,要走一阵才发现走不通;土的缝,常常是好几年后回头,才看出那一片早就被撕开了。所以很多人一辈子都在治第一行,不是因为懒,是因为只有第一行看得见。
这张表的用处,不是给他挑错,是给每一道缝一个地址。有了地址,才能问下一个问题:药,开到这个地址上了没有?
这里要说清楚一件事,免得混。
王德生博士在 SIO 本体论那一站,还有一张九宫格,讲的是另一回事:主体、互动、客体三个号位,乘上别的东西。那张表,和这一章的九格,不是一张。
这一章的九格,只做一件事:把缝按「哪一种」和「落在哪块地」分开,看每一格该开什么药。
有了这张表,可以做一件第 10 章只做了一半的事:看他开的药,落在哪几格。
他的四针:
穿越幻想,落在理念界、自我界的形状格。
认同症状,落在自我界的形状格。
行动,落在路的那一行,理念界和自我界。
扬弃改义、黑格尔式的和解,落在形状那一行,是「换一个眼光」。
为什么说前两针也在形状那一行?穿越幻想,是看穿那层遮缝的布:布掀开了,布后面那道裂,原样在那里,变的是你知道了它在。认同症状,是不再把毛病当成外来的故障,而是认下「这就是我」:你对自己的说法换了,那个毛病本身,一步没挪。两针都很诚实,都不骗人;可是动的,都是「怎么说它、怎么看它」那一层。
行动,要单说一句。它确实下到了路那一行:剪断一条旧路,是真动了。可是剪断之后,新路要一步一步走出来,走熟了,才沉得下去。他讲行动,讲到剪的那一刻就停了;后面那一段走,在他那里没有名字。所以旁边注「只剪不走」。
画出来,是这样:
| 理念界 | 现实界 | 自我界 | |
|---|---|---|---|
| 形状的缝 | 穿越幻想;和解 | 和解 | 穿越幻想;认同症状 |
| 路的缝 | 行动(只剪不走) | —— | 行动(只剪不走) |
| 土的缝 | —— | —— | —— |
土的那一行,三格全空。
他把土的那一行,立为一切的底——对抗、深渊、主体的空,统统在这一行;可是他的药,一剂也没有开到这一行。
这就是体检表的结论:病灶全在最下面一行,药全开在最上面一行。
街口有一家小饭馆,开了七八年。去年开始,网上的差评多起来了。老板娘是个认真人,每条差评都回,回得客客气气。
她回了一年:有人说菜咸,她把菜单上的「家常口味」改成「重口味,可备注少盐」;有人说上菜慢,她在门口贴了一张「本店现炒,请耐心等候」;有人说服务员脸色难看,她在店里挂了一幅「顾客是亲人」。一年下来,菜单换了三版,墙上贴了五张纸,差评没见少。
后来她女儿帮她把一年的差评抄下来,画了个格子:横着是「说法」「东西」「人」,竖着是「样子」「流程」「底子」。一条一条往里填。填完了一看,差评一大半落在最下面那一行:去年春天,干了六年的大厨走了;接手的是他徒弟,手艺没学全,也没人带。菜咸、上菜慢、服务员被客人催得脸色难看,都是从这一处冒上来的。
再看她这一年开的药:改菜单,是说法的样子;贴告示,是说法的样子;挂标语,是人的样子。全开在最上面一行。
女儿说:妈,病在最底下,你一直在最上面改字。
这件事的要紧处,不在老板娘不认真,她比谁都认真;在于她每一剂药都是真心开的,也都开在了看得见的那一行。差评是写在网上的字,字最先看见的,就是字;她也就一直在改字。女儿那张格子,没有给她任何新本事,只是给每一条差评找了一个地址。地址一找对,药自己就换了,不用谁再劝她。
老板娘后来做的事,是请老大厨回来每周带两天徒弟,带了小半年。这是去长:长出一个真能掌勺的人,要时间,急不来。半年后,差评少了,说菜咸的那一类几乎没有了。菜单上那句「可备注少盐」,她留着没撤,客人觉得贴心。
为什么齐泽克的土那一行没有药?
因为在他那里,土的那一行,不是一个会生病、会好的地方,是底。底,是没法治的,只能认下,只能与它共处。
所以,不是他忘了开药,是他的学说,不允许这一行有药。
本书的回写恢复,第八编会一格一格开药。这里先把土那一行的药名写出来:长。长出新的缠:一起扛过一件事(第 17 章那所学校),一件一件小事攒出新的邻里(第 10 章搬家),一局一局牌打出新的饭桌(第 22 章),一盆一盆花养出新的朋友(第 24 章)。
土的那一行,药叫「长」,而长,要时间。形状那一行,换一个说法,也许一个晚上;路那一行,走出一条新路,几周到几个月;土那一行,长出新的缠,一两年。老板娘带徒弟的小半年,还只是开头。
替他把话说足。他大概会说两句。
第一句:你这张表,本身就是一张网,是说法那一层的东西。你把实在界塞进一个格子,叫它「土的那一行」,就已经把它驯服了。实在界不是一行,它是一切格子之间、格子和格子对不上的那一处。
第二句:你说我的药不到土那一行,不对。真正的行动,恰恰不是在旧格子里挪一步,而是把整张格子的坐标换掉;行动之后,连什么叫「形状」、什么叫「土」,都重新划了。这难道不是动了最底下?
本书认第一句的一半:任何一张表都会漏掉东西,九格也不例外;这张表只是一份地址簿,不是世界本身。
第二句,也认一半:一次行动,确实能把一套说法的坐标一下子换掉(第 22 章本书认过)。可是坐标换了,土还没长。那所学校换了校长,规矩一夜之间全改,老师和老师之间、老师和学生之间那片缠,还是原来那片;新的缠,要一件事一件事扛出来。行动能剪,长要慢慢来。他的「行动」,只剪不走,所以本书把它画在路那一行,旁边写「只剪不走」。
请你拿身上最重的那一道缝,填一填这张九格表。
它在哪块地上?是规矩和说法的事,是手上碰的东西的事,还是「我」和身边的人的事?
它在哪一行?是样子对不上,是路断了,还是土被撕开了?
填完了,再看一看你这些年给它开的药,落在哪一格。
填好的范例——缝:和婆婆住一起两年,总是别扭。地:自我界为主,也沾着理念界(两家过日子的规矩不一样)。行:土那一行——两个人之间没有一起做成过一件事,没有缠。这两年的药:跟丈夫抱怨,是形状;看文章学「怎么和婆婆沟通」,是形状;换了一套说辞,还是形状。换一剂药:每周六一起去早市买一次菜,只买菜,不讲道理。三个月后看疤:同一类事——比如谁洗碗、菜怎么放——还吵不吵,一个月吵几回,记下来,和三个月前比。
如果病在最下面一行,药全开在最上面一行——你一直在换说法、换眼光——那就难怪这么多年没好。换一剂药:去长。
带走的话
给他的缝哲学画一张体检表——病在最下面一行,药全开在最上面一行。
小账
开门:九格他格格都有缝,这是很少有人有的本事。关门:病灶全在土的那一行,药全开在形状的那一行;土的那一行,他的学说不许有药。
这一针:泄压,还是长肉?——在形状那一行反复换眼光,是泄压;在土那一行去长,是长肉。
家里厨房的水管,接头处总是漏水。
第一次,你拿胶带缠了几圈,不漏了。一个月后又漏,你再缠。又一个月,你换了一种更好的防水胶带。后来,你买了一个小盆,放在接头下面接水,每天倒一次。
一年以后,你跟人说起这根水管,说:「那个接头,就是会漏。」
「就是会漏」,这四个字,就是这一章要讲的那一行式子。
第 7 章、第 11 章,两次写出过一行式子。这里把它正式钉住:
S 缝=F(E 缝),D 缝=G(E 缝),E 缝=E 缝。
先把几个字母落地。S,是形状;D,是路;E,是土。F 和 G,是两种「冒上来的办法」:同一道土里的缝,冒到形状那一层,是一种样子(F);冒到路那一层,是另一种样子(G)。括号,读作「从……冒上来」。
用大白话念一遍:
形状的缝,是土里那道缝冒上来的样子。
路的缝,也是土里那道缝冒上来的样子。
土里那道缝,只等于它自己。
前两句,是他的「同出一根」(第 11 章):一切缝,追到底都是土里那一道。这两句,本书认一半:很多形状上、路上的毛病,确实是土里的事冒上来的。第 11 章那棵枣树,叶黄、枣小、皮裂,确实都是根泡了。
第三句,是全书要钉住的地方:土里那道缝,只等于它自己。它不从任何东西里来,也不变成任何东西。它就是它。
请注意第三句的样子:等号左右两边,一模一样。前两句的右边,都有一个括号,说它从哪里来;第三句的右边,没有括号。它没有来处。
在本系列里,王德生博士给每个哲学家都做过这样的诊断:看他把哪一样东西立在正中间,让其余一切都从它推出来,而它自己,不从任何东西推出来。这样一样东西,本书叫它「在场机制」:它永远在场,不用交代来历,也不会被别的东西改写。
齐泽克的在场机制,就是那道土里的缝。
「只等于它自己」,说的就是:它不用交代来历(总是已经在那里),不会被改写(不可能合上),不会被扬弃(不死)。
三个括号,对应前面三编里登记过的三组接缝词:「总是已经」(第五编)、「不可能」(第四编)、「不死的」(第 31 章)。一行式子,把它们收成了一个等号。
用那根水管说:「那个接头,就是会漏。」这句话一出口,漏水就不用交代来历了——不用问是垫圈老了,还是水压太高,还是当初装歪了;漏水就不会被改写了——你不会再去换接头;漏水就不死了——那个小盆,会一直放在那里。
老葛开了十几年公交,跑一条穿城的线。每天早上七点四十,车开到某个路口,准堵,一堵十来分钟。车队里人人都知道,调度排班的时候,干脆在这一站多留十分钟。老葛跟新来的司机交代:这个路口,就是会堵。
这句话说了好几年,没人再问。排班表上那多出来的十分钟,就是开头那根水管底下接水的小盆。
后来车队来了个年轻调度员,不信。她连着两周,每天早上站在路口,拿本子记。记出来三件事:路口东边那所小学,七点四十五到校,家长的车全在那十分钟里停在路边;西边一个工地,去年起围挡往外挪了一截,占掉一条车道;路口的红绿灯,还是按五年前的车流配的时。
三件事,各有各的生日:学校改到校时间,是前年;工地围挡外挪,是去年;红绿灯多年没调,是一直没人管。堵,是这几条路撞在同一片地方、同一段时间上,撞出来的。
她把三件事写成一页纸,交给了能管这事的部门。后来红绿灯调了时,学校门口划了临时停车的地方,工地围挡收回去了一截。堵没全消,可是从十来分钟变成了两三分钟。排班表上那十分钟,后来撤掉了。
「就是会堵」,是 E 缝=E 缝。那一页纸,是本书的式子。
本书自己的式子,写出来是这样:
缝=(D 撞 E)之后,S 已变、回写未到的那一段。
缝的左边,不是缝,是两样东西:一条路,一片土,它们撞了。
而且,这个式子里,有时间:「之后」「未到」。缝住在一段时间里,不是一个永远的点。回写一到,这个式子就不成立了,缝就变成了另一样东西:疤,新土。
两行式子,放在一起:
齐泽克:E 缝=E 缝。
本书:缝=(D 撞 E)之后、回写未到的那一段。
差别只在一处:他的缝,右边还是缝;本书的缝,右边是路、土和时间。
拿老葛那个路口对一对。那十来分钟的堵,是缝:学校、工地、红绿灯三条路撞在一片地方,形状已经变了(天天堵),回写还没到(没人去调)。调度员那一页纸送上去,红绿灯改了时,门口划了停车的地方,回写就开始到了。剩下的两三分钟,不是那道旧缝,是疤:它留着,是因为上学的车就是多,这一点该留着。再过一两年,家长们习惯了去划好的地方停车,这个习惯沉下去,就成了那个路口新的土。到那时候,要是再堵,一定是别的路撞上来了,裂在新的地方。
这就是「时间」在本书式子里的意思:同一道缝,有它的开头、它的中间、它的收尾。他的式子里,没有这三段,只有一个永远的等号。一个等号,是没法去修的;一段有头有尾的时间,是可以一段一段去赶的:赶在它撑大之前看清,赶在它变成习惯之前咬合。
替他把话说足。熟读他的人,会在这里拍桌子:你把我写反了。我从来不说土里的缝「等于它自己」;我说的恰恰相反——一样东西从来不等于它自己,它和它自己之间,总有一道差。实在界不是一样结结实实的东西,是「一」和它自己之间那一点对不上。所以我的式子,应该写成「E 缝≠E 缝」才对。(这是他反复讲的意思,具体出处〔待核〕,本书转述大意。)
这一驳,是全章最有分量的一驳。本书认它对了一半:他确实处处讲「不自同」,讲任何东西都和自己差一点。说他把土缝写成一块结结实实、自己跟自己完全重合的东西,是写歪了他。
可是请看,这个「不自同」本身,是怎样的?它在一切东西里都一样,在理念界一样,在自我界一样,在自然界也一样;它不从任何东西里来,也不会因为任何事变成别的样子。每一样东西都和自己差一点——而这个「差一点」,永远是同一个「差一点」。
所以本书的式子,其实写的就是这个:他把「不自同」挪进了缝里,缝本身却在一切地方、一切时候都自同。等号两边一模一样的,不是一块实心的东西,是那个永远在的「差一点」。老葛那句「就是会堵」,也不是说那个路口是一块实心的石头;它说的是「那一堵,永远是那一堵」。
写到这里,可以把齐泽克,和本系列前几卷里几位相近的哲学家,画出分界。这几卷在站上都有,读者可以对照着读。
罗素:本系列罗素卷说,罗素是「补缝不换地基」。他看见了逻辑大厦上有裂缝,一次一次去补,却从来不换那块叫「清清楚楚」的地基。
罗素怕缝,齐泽克供缝。一个一看见缝就去补,一个一看见缝就说:这就是真相。两个人,方向相反,都没有问:这道缝是怎么长出来的,会不会长好。
拉康:拉康卷(在写)的判断里有一句:只许改写历史,不许改写那张网。
齐泽克几乎全盘继承了这一句。他的缝合点、他的回溯,都在改写历史、改写意思;那张网底下那个空,那道缝,不许动。齐泽克比拉康多走的一步,是把这个不许动的空,从一个人身上,推到了社会和整个世界上。
巴迪欧:巴迪欧卷(第 196 号)判他「不上户口」:还没定型的东西,不准登记为存在,于是一锅在火上的粥,在他的数学里显成了一只空碗。
巴迪欧和齐泽克是多年的盟友,两个人都把「空」放在很要紧的位置。分别在于:巴迪欧的空,是一只碗,事件从空的边上突然冒出来;齐泽克的空,是一道缝,一切都围着它转。一个空是碗,一个空是裂。
黑格尔:黑格尔卷(第 136 号)讲的是那栋封顶的楼。齐泽克拆掉了那个顶,又在顶上封了一个新顶(第 5 章)。
这几条分界,第九编还会回来细对。
照例,写下这一行式子怎样才算错。
如果在齐泽克的书里找到一处,写土里那道缝本身,随着回写变窄了、变形了,或者长合了,而且合上之后留下的不是另一道缝——那么「E 缝=E 缝」就要改写,改成「E 缝=F(D,E,回写)」,也就是说,他其实承认缝有来历、会长。去处是《少于无》第十二章、《绝对反冲》、2020 年的《连线大脑中的黑格尔》(这三处的章节是否对题,〔待核〕)。
本轮所读材料未见。
你身上,有没有一个「就是会漏」的接头?
「我就是容易焦虑」「我们家就是不会好好说话」「这个行业就是这样」。
请你把这句话,改写成本书的式子:这个漏,是哪一条路,撞上了哪一片土,在哪一天裂开的?回写,为什么一直没到?
填好的范例——原句:我们家就是不会好好说话。改写:路,是父亲退休后天天在家,一家人待在一起的时间多了一倍;土,是这个家三十年来说话都靠吼,没练过商量;撞的那一天,大约是他退休那年的春节前后;回写没到,是因为吵完了各自回屋,从没有坐下来把一件小事商量成过一次。
改写完了,那句「就是会漏」,就变成了一个可以去修的问题:换垫圈,调水压,还是重新装。像那位调度员一样,先站在路口记两周。
带走的话
他的式子是 E 缝=E 缝,缝的右边还是缝;本书的式子里,缝的右边是一条路、一片土和一段时间。
小账
开门:他看出一切缝同出一根,这一半本书认。关门:他让土里那道缝只等于它自己——不交代来历,不被改写,不死。
这一针:泄压,还是长肉?——「就是会漏」,是泄压;问这一漏是哪条路撞上哪片土,是长肉的开始。
一座城里,有一条三百年的老街。青石板路,两边是老铺子:打铁的,卖茶的,做糕点的,修钟表的。房子旧了,路窄了,住的多是老人。城里决定改造它。
有三种方案。
第一种:推平重建。老房子全拆,盖一片新的商业街,名字还叫原来那个名字。三年后,一条崭新的街,光鲜亮丽,和别的城市的商业街一模一样。三百年,一下子清零了。
第二种:原样冻结。一砖一瓦都不许动,老铺子全部搬走,房子修一修,挂上牌子,当景点卖门票。游客来了,看一看,拍张照,走了。街还是那条街,可是它不再是一条有人过日子的街,是一件放在玻璃柜里的东西。五年后,房子没人住,开始烂。
第三种:留住活着的东西,让新的长进去。老铺子里还在干活的,留着:打铁的接着打铁,做糕点的接着做糕点。空出来的铺子,租给年轻人,开书店、开咖啡馆、开手作工坊。青石板路修一修,下水道换新的。十年后,这条街上,八十岁的老师傅和二十岁的年轻人做邻居;年轻人跟老师傅学做糕点,老师傅用年轻人教他的办法在网上卖。三百年的东西,沉在了这条街的底下;新的东西,长在了上面。
第 31 章讲过,齐泽克在《少于无》里,区分了真重复和假重复:真重复,要穿过一个起点,一切抹干净,从头再来;假重复,扣下旧秩序里的某样东西,想把它保存下来(第 473 页,据书评所注,〔待核〕)。
放到这条老街上:
真重复,是第一种方案:推平,清零,从头来。
假重复,是第二种方案:扣下旧的,原样冻结。
第三种方案,在他的两分里,没有位置。它留下了旧的,所以按他的定义,只能算假重复。
全书最深的那颗钉子,就钉在这里:回写,被从定义上关掉了。
这一章不再重复第 31 章的论证,只做一件事:把这颗钉子,在三块地上各钉一次,看它是不是真的钉得住。
钉之前,把手里的物证按硬度排一排,读者自己掂量。
最硬的一件,是公有领域的黑格尔原文:《逻辑学》里「扬弃」一词的注释,写明了保存和了结两义,写明了被扬弃的东西只是失去直接性,并没有被消灭(第 30 章已直引)。这一件,谁都可以去翻。
第二件,是齐泽克《少于无》的目录:第七章里「扬弃与重复」「从重复到驱力」两节前后相接(章节名的中译〔待核〕)。目录本身就是证据:扬弃这个题,在他手里走向了重复,再走向驱力。
第三件,是真重复和假重复的两分(第 473 页)、扬弃是看的人换位置(第 400—404 页、第 922 页)、对立在第三立场里被扬弃而不抹平分裂(第 267 页),全部据他人论文和书评转引,〔待核〕。
第四件,是《绝对反冲》里的「向下的扬弃」与「不死」(第 331—333 页),据他人论文引注,〔待核〕。
本书的判法,站在第一、二件上最稳;第三、四件,页码要对原书,意思有两位以上研究者的概括互相印证。如果对原书时发现意思被转引的人说偏了,判决四按第 32 章的可错条件改写。
理念界里,这三条路是什么样子?
一个单位换了领导(第 17 章那所学校)。
清零:新领导把老规矩全废了,一切从头定。
冻结:新领导什么都不敢动,老规矩原样供着,哪怕早就不合用了。
第三条路:老规矩里好用的留着,不合用的改掉,新的规矩一条一条长出来,和老的缠在一起。
齐泽克的两分,在理念界,只给了前两条。他骂第二条骂得对:原样供着老规矩,是一种病。他赞第一条:真正的行动,是一次清零,一次从起点重来(第 22 章)。第三条,那所学校第一个结局里的五年,在他那里没有名字。
自我界里,这三条路是什么样子?
一个人退休了(第 20 章那位王科长)。
清零:他把过去的一切都放下,好像换了一个人,从头活。
冻结:他天天回厂里转,逢人就说当年,活在「王科长」那个身份里,一步不肯挪。
第三条路:他把过去那一身修东西的本事,带到了新小区,成了「技术顾问」。旧的本事沉在下面,新的位置长在上面。
齐泽克的两分,在自我界,同样只给了前两条。主体的贫乏(第 24 章),是一种清零:剥到空,从起点来。认同症状(第 21 章),是一种冻结:「我就是这样」,把一条旧路原样供着。第三条,王科长成了技术顾问,在他那里,只能被看成又一层新的布。
现实界里,这三条路是什么样子?
就是这一章开头那条老街。推平,冻结,活化。
齐泽克在现实界讲的,是世界本身的缝,是谢林的深渊,是不死的缝。在这些讲法里,世界要么被一次彻底的断裂清零,要么就原样裂着。一片土慢慢长厚、旧的沉下去撑起新的——那条街的第三种命运——在他的世界本体论里,没有位置。
三块地,各钉一次。钉子都钉得住:三块地上,他都只给了清零和冻结两条路。
再看一件邻里的小事,三条路一样清楚。
小区里有一支广场舞队,领头的李阿姨,带了十年。队里二十来个人,跳的一直是那几支老曲子。这两年搬进来一批年轻些的退休职工,想跳点新的,队里起了争执。
有人提议:散了,重新组一支,从头排新舞。有人坚持:老曲子一支不许换,动作一个不许改,这是十年的规矩。
李阿姨两样都没选。她每周留三天跳老曲子,另外两天,请新来的一位会编舞的,教一支新的;新舞里,她让人把老队员最熟的几个动作编了进去。半年后,老队员跳新曲子不费劲,因为脚底下是熟的;新队员跳老曲子也上了手,因为有人带。一支队伍,旧的沉在脚底下,新的长在上面。
散伙重组,是清零;一步不许动,是冻结;李阿姨那样,是第三条路。按真重复与假重复的两分,李阿姨留下了旧动作,只能算假;可是全小区的人都看得见,她那支队伍比从前热闹。
替他把话说足。他大概会说:你们那条老街的「第三种方案」,我太熟了。老街改成文创街,老师傅当门面,年轻人开咖啡馆,网上一卖,全世界来打卡——这正是今天资本最爱的那一套:把「传统」「手艺」「烟火气」包装成商品,卖给想买一点真的东西的人。你们以为是旧的沉下去长出新的,其实是旧的被做成了招牌。这不是回写,这是更高明的假保存。(他批评「连良心一起卖给你」的那种消费,见 2009 年的《先是悲剧,然后是闹剧》等处,页码〔待核〕。)
本书认这一驳的大半:确实有很多「第三种方案」,是假的。老师傅只是摆着给游客看的,铺子里卖的糕点是外地工厂进的,这样的老街,比玻璃柜更糟。
但是这一驳,没有救回他的两分。它说的是:有些看起来走第三条路的,其实是冻结的一种。这是在分辨真假第三条路,恰恰承认了真的第三条路是一样可以分辨的东西。怎么分辨?看疤,看同一处还裂不裂:老师傅还在不在打铁,年轻人有没有真学会,老街坊还住不住得下去。真的第三条路,十年后还有人在里面过日子;假的,游客一走,街就空了。他的定义,没有给这把尺子留位置。
这里要回到第一编。
第 2 章说:齐泽克年轻时,论文被迫打了补丁,教职的门关上了。他没有清零——没有从此不碰拉康,改行去做别的;他也没有冻结——没有守着那篇论文,一辈子愤愤不平。他去了巴黎,学了新东西,回来和朋友们办刊物、组学派,把早年读的拉康、黑格尔,和新学的东西缠在一起,长出了卢布尔雅那学派。
这就是第三条路。旧的沉在底下,新的长在上面。
第 3 章说:他的国家,斯洛文尼亚,独立之后,没有把南斯拉夫时期的一切都推平,也没有原样冻结,而是一年一年,长出了自己的议会、法院、货币。
这也是第三条路。
他自己的一生,他的国家,都是老街的第三种命运。他的书里,这条路被判成了假。
这是本书在第一编之后,最后一次写这个反差。本书不把它当成讽刺,只当成一份证词:第三条路,是真实存在的,而且就发生在他自己身上。
为什么本书说,这是全书最深的一颗钉子?
因为前面所有的判决,都可以被他辩护:你说缝有生日,他可以说那是一道新缝;你说缝会长好,他可以说那是一层新布;你说新的规矩长出来了,他可以说那是新的幻想。每一次,他都有话说。
可是这一处,不是他看漏了什么,是他的定义本身,把第三条路排除了。一个定义排除了的东西,无论它在现实里发生多少次,在他的学说里,都只能被看成别的东西。
这就是王德生博士那句话最深的来历:「结果呢?回写能力越来越难发生了。」不是回写不存在,是他的学说里,没有能认出回写的那只眼睛。一个学了他的学说的人,看见老街的第三种命运,会觉得:这不过是一种更聪明的假保存。于是他不会去做第三种。
这颗钉子怎样才算钉错?只要在他的书里找到一处,把「旧的一部分沉下去、成为新的土」正面认作真重复或真扬弃,就拔出来重钉。本轮所读材料未见。
你身上,有没有一条「老街」?
一门你从小学的手艺,一种你家里传下来的做法,一段你很看重的过去。
请你看一看,你给它选的是哪一种命运:
推平,从头来?
原样冻结,一点不许动?
还是留住里面还活着的东西,让新的长进去?
第三种最难,也最慢。它要你认得出,旧的东西里,哪些还活着,哪些已经死了;要你能让新的东西长进去,又不把旧的挤掉。可是,也只有第三种,十年之后,还是一条有人过日子的街。
带走的话
一条老街有三种命运——推平、冻结、活化;他的定义只认前两种,而他自己的一生,走的正是第三种。
小账
开门:他骂原样冻结骂得对;他看见了有时候必须清零。关门:他的两分只给了清零和冻结,第三条路被从定义上排除——三块地上各钉一次,都钉得住。
这一针:泄压,还是长肉?——清零和冻结,都是省力的办法;留住活的、让新的长进去,是长肉。
一位中年人切菜,刀滑了,左手食指根部划开一道口子,血止不住。他去了社区医院。医生清洗伤口,打了局部麻药,缝了七针,盖上纱布,嘱咐他:别沾水,按时换药,过些天来拆线。
几天以后,他来拆线。医生剪开线结,用镊子把线一根一根抽出来。他低头看:那道口子合上了,一条淡粉色的细线,两边还有几个针眼留下的小点。
他问医生:「是这七针把它缝好的吧?」
医生笑了:「针线只是把两边拉近、稳住,不让它张开,不让脏东西进去。真正让它合上的,是你自己的肉。线底下,你的肉这几天一直在长,从两边往中间长,长到一起了,我们才能拆线。」
他又问:「那要是一直不拆呢?」
「不拆,线会勒进肉里,留下更难看的痕,还容易发炎。线是帮忙的,帮完了就得拆。」
「那早点拆呢?」
「肉还没长牢,一拆就裂开了。」
(拆线的时间,要看伤口的部位、大小和人的情况,由医生定;本章只拿它作比喻,不谈诊疗。身上真有伤口,听医生的。)
这段对话,是这本书的总钥匙。
一道口子,有三样东西:裂口,缝线,线底下的肉。
裂口,是路和土撞出来的:刀和手,那一刻撞在一起,裂开了。
缝线,是缝补:把两边拉近、稳住,不让它张开。
肉,是回写:从两边往中间长,长到一起,那片皮肤从此多了一道疤,不一样了。
齐泽克看见了裂口,看得比谁都准。他也看见了缝线:他开出的每一针,穿越幻想、认同症状、换眼光和解,都是缝线。
他没看见的,是线底下的肉。
在他那里,伤口不是被长好的,也不会被长好;它只能被一针一针缝着,缝着的同时,裂口一直在。
为什么叫「总钥匙」?因为这三样东西,前面每一编都有,只是换了衣服。第四编的理念界,裂口是规矩和日子对不上,缝线是一个新说法,肉是一群人慢慢改了做法。第五编的自我界,裂口是旧我和新日子对不上,缝线是认下「我就是这样」,肉是一个人一点一点走出一条新路。第六编的现实界,裂口是世界不全,缝线是换一个位置看,肉是那片土真的换了缠法。拿这把钥匙去开前面任何一章,都能开:先问裂口在哪,再问线是哪一针,最后问——线底下,有没有肉在长?
再说一件不在医院里的事,看看这把钥匙在日子里是什么样子。
一个八岁的女孩学骑自行车。父亲在后面扶着车座,跟着跑。
第一天,他攥得很紧,车一点也不倒。可是女儿骑了一下午,还是不会。为什么?车往左歪,是父亲的手把它扶正的;车往右歪,也是父亲的手。女儿身子里,一次也没有自己去找那个平衡。
第三天,父亲的手松了一点,只是虚虚地挨着车座。车把一晃,女儿自己把车把往回拧,身子往回压。这一下,是她自己的。父亲在后面看见了,没吭声。
第五天傍晚,父亲跑着跑着,松开了手,没告诉她。她骑出去二十多米,才回头看,发现后面没有人,一慌,倒了。膝盖蹭红了一点。她爬起来,再上车。这一回,她知道后面没人,骑得歪歪扭扭,可是骑出去了。
那只手,就是缝线:拉近、稳住,不让车倒。
让她会骑的,不是那只手,是她自己身子里一点一点长出来的那个平衡。这是肉。
手一直不松,她永远学不会:这是线勒进了肉里。
第一天就松手,她连摔三次,吓得再也不肯上车:这是拆早了线。
父亲怎么知道第五天可以松?他看的不是日历,是女儿自己往回拧车把的那一下,出现了没有,出现得稳不稳。医生看的是线底下的肉,父亲看的是手底下的那一下。拆线的时间,不在日历上,在线底下。
这一章,不是说缝线没用。
那位医生说得清楚:线是帮忙的。没有那七针,伤口张着,脏东西进去,发炎,肉就很难长到一起。缝线,是为了让肉能长。
齐泽克开的那些针,也是这样。第 16 章那个考上名校的姑娘,穿越幻想,把她从一种很累的追里放出来;第 21 章那个总迟到的人,认同症状,让他不再恨自己。这些针,都把伤口两边拉近了,稳住了,不让它再张开。这是真的帮忙。
扶车的那只手也一样。没有前三天那只手,女儿第一次上车就摔,摔怕了,身子里那一下平衡,根本没机会长。线和手,都是在给肉争时间。
本书对缝线的态度,就是那位医生的态度:线是帮忙的,帮完了要拆。
医生的话里,有三件事。
第一,缝线不是治好伤口的,肉才是。
第二,线不拆,会勒进肉里,留下更难看的痕。
第三,拆早了,肉没长牢,会裂开。
齐泽克做错的是第一件和第二件。
第一件:他把缝线当成了治疗本身。在他那里,没有「肉在长」这一层;一切能做的,就是一针一针地缝。第 30 章说,他把扬弃改成了「负的不变,看的人变」:这就是把缝线当成了治疗。
第二件:他的线,从来不拆。一针缝完,再一针,针脚越来越密。第 4 章把他的书排成一行,看见的就是这个:针法越来越精,线越缝越多。线不拆,会勒进肉里:这就是口述六那句话的样子——「结果呢?回写能力越来越难发生了。」线勒得太紧、太久,肉就长不动了。
第三件,他没有做错,反倒有一个提醒是对的:别急着宣布好了。一个急着说「我已经好了」「我已经放下了」的人,常常是拆早了线,一碰就裂。齐泽克不许人用假圆满糊缝,这一条,就是在防拆早了线。
在什么条件下,他完全对?在肉确实还没长的时候。那时候,谁说「好了」,谁就是在骗;他那一针冷水,泼得正是时候。他错,不错在这一针,错在把「肉还没长」说成了「肉永远不会长」。
用第 9 章的三拍,这三样东西,各在一个位置:
裂口,在第二拍:路和土撞了,形状变了。
缝线,在第二拍和第三拍之间:拉住、稳住,等着。
肉,在第三拍:回写,长到一起,那片土从此不一样。
齐泽克停在缝线那里。他把第二拍和第三拍之间那一段,连同那根线,一起当成了永远。
本书要做的,就是等第三拍来,然后拆线。
这里要记住口述三给缝下的定义:「D 和 E 发生碰撞,出现了裂缝,S 发生改变后还没有回写来填补的地方。」用大白话说:路和土撞了,形状变了,回写还没来。缝住在第二拍和第三拍之间,所以缝天生就是一段时差,不是一块地皮。时差有头有尾:线是在这段时差里用的,肉一到,时差就结束,线就该拆。
最后,说一说疤。
拆了线,那道口子会留一道疤。齐泽克会说:你看,疤就是证明,那道缝永远在,你永远回不到原来了。
这一半对:回不到原来了,那片皮肤有了一道疤。
可是那一半不对:疤不是缝。缝是裂着的,疤是长好的。疤是那片皮肤走过一段路、在那片土里长出了新东西的记号。你摸着那道疤,会想起那天切菜的事,会从此切菜时手指收一点,这就是回写:那道疤回头改写了你的路。
疤是长好的证据,也是那片皮肤从此不一样了的证据。这一句,前言里就写过。到这里,它有了全部的意思。
那个学骑车的女孩,也有一道「疤」:膝盖上那一点蹭红,几天就没了;可她身子里从此多了一样东西——车一歪,身子自己会往回压。她不记得是哪一天学会的,那一下已经沉下去,成了她的土。长大以后她学开车、学滑冰,那一下还在底下帮她。沉下去成为新土的疤,就是这个样子:看不见了,却一直在下面改写后来的路。
照例,请齐泽克说话。
他很喜欢瓦格纳歌剧《帕西法尔》(1882 年首演)末尾的一句,大意是:伤口,只能由刺伤它的那支矛来治好。他在不止一本书里拿这句话讲黑格尔(具体书目与页码〔待核〕)。按他常讲的意思,大意是:治好伤的,不是外面送来的一剂药,是造成伤的那同一样东西,换一个位置再看一遍;伤本身,就是它的解药。
他还会搬出黑格尔。黑格尔在《精神现象学》讲「宽恕」的那一段里写过一句(据德文原文大意自译,通行英译本段号约第 669 节〔待核〕):精神的伤口会愈合,不留下疤痕。
这两句放在一起,他会对本书说:你讲的「肉」,太像一个外来的救星了。真正的治,是伤口自己回头看自己。
本书认一半。
认的一半:肉确实不是外面送来的。那道口子,是从它自己裂开的两条边上长好的;伤口的两边,就是长肉的地方。在这个意思上,「伤由伤处治」说对了:救赎不在别处,就在那道缝本身的两条边上。
不认的一半,有两处。
一处:从两条边长过去的,是肉,不是矛。让伤口合上的,不是换一个位置再看一遍,是线底下那几天实实在在的长。只换位置看,是缝线;长,才是肉。
另一处:黑格尔说「不留疤痕」,本书也不认。伤合了,疤留着。齐泽克说伤口永远在,黑格尔说伤口没了痕迹,本书走第三条:伤口合了,留下一道疤,疤是那片土从此不一样了的记号,而且它会在下面改写后来的路。
三句话摆在一起,这本书的位置就清楚了:不是「永远在」,不是「不留痕」,是「长好,留疤,疤成新土」。
你身上,有没有一道「缝了很久、从来没拆线」的口子?
一件事,你一直用某一种说法、某一种眼光撑着,撑了很多年。它帮过你,那是你当年的缝线。
请你问自己一个医生会问的问题:线底下的肉,长到一起了吗?
如果长到一起了,就拆线吧。不再需要那个说法了,它已经是你身上的一道疤。
如果还没长到一起,那就看一看:线是不是勒得太紧了?是不是你一直在加针,却没让肉有地方长?有时候,少缝一针,给肉留一点地方,它才长得动。
具体怎么试,可以分四步:
第一步,写下那根线。那个撑着你的说法是哪一句?从哪一年开始用的?
第二步,看线底下。问:这几年,除了这句话,我身上有没有长出别的东西——一个新本事,一个新习惯,一个新的人?
第三步,松一针。挑一件小事,这一回不用那句话,照着线底下长出来的东西去做。
第四步,看裂不裂。事后问:那道口子,裂开了吗?
给一份填好的范例。
小韩,三年前和人合伙做小生意,被坑过一次。从那以后,他靠一句话撑着:「谁都别信,什么都写进合同。」
第一步,线:「谁都别信,什么都写进合同」,三年前开始用。
第二步,线底下:这三年,他学会了先做一单小的、看对方怎么结账;学会了看一个人怎样对待比他弱的人。这些,是肉。
第三步,松一针:下一回有人找他合作一件很小的事,他没有先拿出十页合同,而是说:「先做一单,结了账,咱们再谈长的。」
第四步,看:那一单做下来,没出事;他心里那道口子,也没有再疼。
那就可以拆线了。拆了线,那句话没有消失,它变成了一道疤:大事上,他照样写合同,写得很细;小事上,他先看人。疤回头改写了他的路。
如果那一单出了事呢?也不要紧,那说明肉还没长牢,线再缝一阵。拆线的时间,看肉,不看日历。
带走的话
针线只是把两边拉近、稳住;让伤口合上的,是线底下的肉——线是帮忙的,帮完了要拆。
小账
开门:他看见了裂口,也看见了缝线;他不许人拆早了线。关门:他把缝线当成了治疗本身,线从来不拆,一针接一针。
这一针:泄压,还是长肉?——加针,是泄压;给肉留地方、到时候拆线,是长肉。
编序 这一编四章,是这本书自己立起来的东西。
前面七编,拆齐泽克:他的缝哲学,三块地上的缝,他的四针,他怎样从定义上关掉了回写。拆完了,要回答一个问题:那么,SDE 对缝,有什么办法?
王德生博士的回答,只有四个字:回写恢复。
原话是口述五:「那么 SDE 对缝的救赎是什么?就是『回写恢复』。」
第 37 章讲这四个字的意思:恢复的不是原样,是第三拍。第 38 章讲三种缝,各有各的恢复。第 39 章讲堵点:是什么堵住了回写。第 40 章讲怎样检验:看疤——同一处,还裂不裂。
这一编要特别小心一件事:不能把回写恢复,写成另一道「永远」。回写不是万能的,不是什么缝都能长好。这一编最后一章,会把这一条写明。
一本拆别人的书,拆完可以收工。为什么这本书还要多写一编?
因为只拆不立,读者手里会剩下一样很危险的东西:一把刀,没有针,也没有肉。读完前七编,一个人可能学会了看见自己身上每一道缝,学会了看穿自己每一个说法,却不知道接下来该干什么。这正是齐泽克的读者最常落进去的地方:看透了,然后停在看透里。
第 36 章的那位医生,不只会说「你这口子缝得不好」;他还知道,线底下的肉该怎样长,什么时候拆线。这一编要做的,就是那位医生的后半截活。
「回写恢复」四个字里,最容易读偏的是「恢复」。
一说恢复,人会想到恢复原样:墙补得看不出来,关系回到吵架以前,身体回到受伤以前。这一编第一章就要拆掉这个读法。
那恢复的是什么?把口述五和口述六放在一起读,就清楚了。口述六说:「结果呢?回写能力越来越难发生了。」坏掉的,是回写的能力;那么要恢复的,也是这个能力,不是某一道伤口原来的样子。
打个比方。一个人摔断过一次腿,腿上打钢板,躺了几个月。等他能下地,要「恢复」的,不是摔断以前那条腿——那条腿已经有了钢板,有了疤——而是那条腿「会走」这件事。会走了,那条腿就能自己在路上一点一点练出新的劲来。(这只是比方,身体怎样恢复,听医生的。)
回写恢复,也是这样:恢复的是「会长」这件事。会长了,这一道缝能长好,下一道缝也能长好;长的地方不一样,长出来的样子也不一样。所以,这四个字不是一个结果,是一个本事。
这一编是本书自己立的,但它不是站在齐泽克对面立的。
四步里的第一步「看清」,就是他最强的地方。第三编到第六编一次一次记在他名下的,都是这一步:他能把一件坏了的东西,看出断在哪里,看出别人都假装没看见的那道缝。没有这一步,后面三步都无从下手。
第 39 章讲堵点,也要借他的眼睛:他拍下的那个处处被堵住的世界,正好是一张最好的堵点地图。
本书和他分手,只在一处:他看清了,就停下;本书看清了,要接着咬合、走熟、沉底。用第 36 章的话说:他是那位只会看伤口、只会缝线的医生,本书想做那位还会等肉、会拆线的医生。两位医生,前半截的本事是一样的。
四章,各管一样东西,连起来,是一次完整的恢复。
第一样,是方向。回写恢复往哪里去?不是回到裂开之前,是走完那被截断的第三拍,长成一个新的样子。第 37 章给出四步:看清,咬合,走熟,沉底。
第二样,是分别。三种缝,要三种办法,三种时间。形状的缝,换个说法能合一半,有时候一天就够;路的缝,要一步一步走出来,几周到几个月;土的缝,要长出新的缠,一两年。第 38 章把这三样摆在一张桌上,说明它们为什么不能互相替代。
第三样,是障碍。回写本来会自己发生,像肉本来会自己长;它不发生,多半是有东西卡住了。第 39 章把卡住的东西分成三种:形状被钉住,路被堵住,土被隔开。
第四样,是检验。怎样知道是真长好了,还是又打了一个补丁?第 40 章给一个很土的办法:看疤,同一处还裂不裂。
用一件家常事,先把这四样串一遍。
一位母亲,孩子上了初中,母子俩开始天天吵架,吵的都是同一件事:放学回家,先玩还是先写作业。
方向:她先得放下一个念头——回到孩子小学时那样,说一句他就听。那个样子回不去了,孩子长大了。她要的,不是原样,是一个新的相处法。
分别:她先换了一个说法,不再说「你必须」,改说「你自己排,排完给我看一眼」。这是形状,一晚上就改了。接着,母子俩试了几种排法,有一种排法是先吃点东西、写半小时、再玩,试了一个多月,定下来了。这是路。最慢的是土:两个人之间那种「一开口就要吵」的缠法,要一件一件小事去换,半年一年,才换成「有事能商量」。
障碍:她后来发现,最卡的不是孩子,是她自己心里一句话——「当妈的让步,就是输了」。这是形状被钉住。这句话不拧开,前面的办法都用不上劲。
检验:一年以后,看同一件事还吵不吵。不吵了,是长好了;换了一件事吵,那是新的缝,在新的地方裂开,说明这片土已经变了。
这个预告,只是一个轮廓。每一样,后面四章会慢慢讲透。
第一条:回写不是另一个底。
齐泽克把缝当成底:一切从缝来,一切回到缝。本书如果反过来,把回写当成底——一切缝都能长好,只要你按四步做——那就犯了同一个错,只是方向相反。
所以这一编会一直带着两道边界。一道是伸缩缝:有的缝应该留着,而且要算准宽窄,把它焊死,整座桥会拱裂。另一道是整片撑裂:有的缝长不好,也留不住,会整片撑开,退回一锅粥,从头再长。长好一道缝,留一道伸缩缝,整片撑裂从头长,三种都算回写,本书只承诺一件事:长的那一拍,不许被删掉。
第二条:身体的事,只谈理解。
这一编会用到很多和身体有关的比方:拆线,长肉,去腐生肌,疤。这些都只是比方,拿来帮人想明白「长」是怎么回事。真有伤、有病,怎样处理、什么时候拆线、吃什么用什么,一律听医生的。本书不给任何诊疗上的建议。心里的事也一样:长时间睡不好、缓不过来,先去找医生和专业的人,这本书只能陪你想,不能替他们看。
还有一层,要放在这里先说一句,第十一编会展开。
今天,人手里多了一样东西:随时能问的 AI。心里有一道缝,打开手机问一句,它会给你一个新说法;不满意,再问,又一个新说法。第 49 章的标题就叫「换个说法,取之不尽」。
说法,是形状那一层。换说法,是针线。针线从来没有这么便宜过、这么多过。
可是路要自己走,土要自己缠。那个学骑车的女孩,身子里那一下平衡,谁也替她长不出来;那位母亲和孩子之间新的缠法,也没有哪一台机器能替他们一件一件小事地攒。
针线越便宜,人越容易一针接一针地缝下去,忘了线底下还该有肉。所以,在一个针线取之不尽的时代,「回写恢复」这四个字,比哪个时代都要紧:它提醒人,缝完了,还要等肉,还要拆线。
这一编和前面不一样。前面是拆,读的时候可以站在旁边看;这一编是立,最好一边读,一边拿一道自己身上的缝来对。
建议这样读:先在纸上写下一道缝——一段关系,一个老毛病,一件卡了很久的事。读第 37 章时,问它断在哪里;读第 38 章时,问它是哪一种缝;读第 39 章时,问它堵在哪里;读第 40 章时,给自己定一个日子,到那天回来看疤。
那张纸,可以就写五行。比如有人这样写:
缝:和大学最好的朋友,六年没怎么联系了。 断在哪:那年他借了一笔钱,拖了很久才还,两人谁也没把话说开。 哪一种:主要是土的缝,两个人之间那张网撕开了一块;也带一点形状的缝,各自心里都有一个「他就是那种人」的说法。 堵在哪:「那件事不提了」。 看疤的日子:明年这个时候。
四章读完,那张纸上,应该是一份小小的恢复计划。它不保证那道缝一定长好,但它保证一件事:你不会再只拿针线对付它了。
父亲留下一块老手表,机械的,上弦的。有一年不小心摔了,表不走了。
儿子拿去修。修表的老师傅打开后盖,看了看,说:摆轮的轴断了,要换一根;游丝也有点变形,要调。
儿子问:「能修成原来那样吗?」
老师傅说:「原来那样?原来的那根轴,已经断了。我给你换一根新的,它会走,走得准,可它不是原来那根轴了。」
三周以后,表修好了。它走起来,声音和从前有一点点不一样,儿子仔细听,能听出来。
他戴着这块表,每天上弦。几年以后,他已经想不起它从前的声音了;现在这个声音,就是父亲这块表的声音。
王德生博士对「SDE 对缝的救赎是什么」这个问题,只说了四个字:回写恢复。
这四个字,很容易被读错。读成:恢复原样,回到裂开之前。
不是。
那块表,回不到摔之前了。那根轴,断了就是断了。老师傅修好的,不是原来那块表,是一块会走的表。
回写恢复,恢复的不是原样,是那个被截断的第三拍:让已经变了的形状,回头去改写路和土。表摔了,形状变了(不走了);修表,是回头去改那条路(换轴、调游丝),改那片土(整个机芯里一套新的咬合)。改完了,它又走了,可它是一块不一样的表了。
请留意儿子最后那几年。他想不起旧声音了,新声音成了「父亲这块表的声音」。这一句最要紧:恢复完成的标志,不是新东西和旧东西一模一样,而是新东西不再被当成「补上去的」,它成了这块表自己的一部分。
为什么不能是恢复原样?
因为,恢复原样,是另一种假。
第 31 章那锅老卤,有三种命运:倒掉重来,原样冻结,老卤。恢复原样,就是原样冻结的一种:想让一切回到裂开之前,一点不变。
那个断了轴的表,你要是非要原来那根轴,就只能去找一根断了的轴粘起来,它永远走不准。那段吵翻了的关系,你要是非要回到吵翻之前,就只能两个人都假装那件事没发生过,那道缝就一直在假装下面裂着。
还有一层更隐蔽的假:想恢复原样的人,心里其实认定了「原来那样」是对的、是好的,裂开是意外。可是缝的定义说得清楚,缝是路和土撞出来的。能撞出缝,说明原来那样本身就已经和路、和土对不上了,只是那一天才露出来。回到原样,等于回到那个迟早还要撞的地方。
齐泽克骂这种假,骂得对。他说:没有回到圆满这回事,一切想回到裂开之前的,都是幻想。本书在这一点上站在他那边。
分手在下一句:他说,所以只能与缝共处;本书说,所以要让它长,长成一个新的样子。
那么,第三拍,回写,具体是什么样的?
还是用那块表说。
第一步:看清是哪里断了。不是笼统地说「表坏了」,是看清:摆轮的轴断了,游丝变形了。这一步,是找到缝的生日和位置。
第二步:换上能用的新东西,让它和旧的东西咬合起来。新轴要和旧的齿轮配得上,新调的游丝要和旧的摆轮合得来。旧的不扔,新的进来,两样咬在一起。这一步,是让新东西长进旧的土里。
第三步:让它走起来,走一段时间。刚修好的表,要走几天,看准不准,再调。这一步,是让新的路走熟。
第四步:戴上它,过日子。几年以后,它的新声音,成了它的声音。这一步,是新长出来的东西,沉回土里,成为下一次的底。
这四步,就是回写恢复的样子:看清,咬合,走熟,沉底。
四步里,最容易被跳过的是第二步和第三步。人常常看清了,就想一步跳到沉底:「我明白了,所以我好了。」明白,只是第一步。第二步要动手换东西,第三步要花时间,两样都不舒服,所以最容易被一句「我已经想通了」代替。
四步各要多久,没有一个统一的数。修一块表,看清是一个下午,咬合是几天,走熟是几周。一段关系、一片人和人之间的土,要慢得多。多慢,要看这是哪一种缝——这是下一章的事。
表是一件东西。再看一件人和人之间的事,看这四步在日子里是什么样子。
老贺和老金是二十多年的朋友,一起合伙开过一家装修小公司。有一年,为了一笔工程款怎么分,两个人吵翻了,公司散了,从此不来往。
三年以后,老金的女儿结婚,老贺托人送了一份礼。老金收下了,回了一条短信:「谢谢,有空喝茶。」
第一步,看清。喝茶那天,两个人没有急着和好,先把当年的事摊开说。说着说着,看清了断在哪里:不是那笔钱,是当年两个人分工从来没说清,老贺管工地,老金管账,谁都觉得自己吃亏,谁都没说出口,那笔钱只是最后撞上的那一下。
第二步,咬合。他们没有再合伙开公司,那个样子回不去了。老贺现在自己带一个小施工队,老金在一家公司管预算。他们换了一种新的来往:老贺接了活,拿不准报价,就打电话问老金;老金家里要修点什么,就找老贺。新的来往,咬在旧的交情上:二十年的信任还在,只是换了一个用法。
第三步,走熟。头一年,两个人都有点小心,打电话前要想一想,说话留三分。一年多以后,才慢慢不用想了。
第四步,沉底。又过了几年,两家孩子都说,老贺叔叔和老金叔叔「一直是这样的」——一个懂工地,一个懂账,有事互相问。他们已经不记得,这两个人中间断过三年。
这段交情,没有恢复原样。原样是合伙人,现在是互相帮衬的老朋友。可它比原样更牢:当年那道没说出口的分工的缝,这一回被说开了,新的来往,就长在说开的地方。
齐泽克停在第几步?
第一步,他做得最好:他能把任何一件坏了的东西,看出断在哪里。第三编到第六编,本书一次一次记在他名下的,都是这一步。
第二步,他不做。他不换轴,他说:你看,这根轴断了,这就是这块表的真相;换一根新的,不过是一层新的幻想。
于是第三步、第四步,也就没有了。
他给的办法,是换一种眼光看这块不走的表:它不走了,也很好,它是一件纪念品,一个见证。这是缝补缝:表还是不走,看表的人变了。
放到老贺和老金身上,他的办法大概是:看清你们的交情本来就有一道裂,所谓兄弟情,原本就是一层遮着利益的布;认下它,你们就自由了。这一步看清,是真的有用;可是停在这里,两个人就只剩下「看透了」,那一通「拿不准报价就打电话问你」的新来往,永远不会开始。
这个办法,在一种情况下,是唯一的办法:表坏得太厉害,零件已经找不到了,修不了了。这时候,把它当成一件纪念品收着,是对的。第 40 章会把这种情况写清楚。
可是,在大多数情况下,表是能修的。
照例,请他说话。
他会说:你的「回写」,我早就讲过了,叫「回溯」。后来发生的事,会回过头去,改写前面那些事的意思。一句话说到最后一个词,前面的词才定了意思;一段历史走到今天,昨天的事才显出它是什么。他在《绝对反冲》(2014 年)里,把这个意思推得很远,大意是:结果会回过头去,「设定」它自己的前提(页码〔待核〕)。你看,后面回头改写前面,这不就是你的回写?
这一问问得好。本书认一半。
认的一半:他确实看见了「后来的东西回头改写前面的东西」,而且看得很深。第 15 章讲缝合点,第 34 章提到他的回溯,本书都记在他名下。在这一点上,他和本书的回写,是看同一个方向。
不认的一半:他的回溯,改的是意思;本书的回写,改的是路和土。
用那块表说:他的回溯,是儿子后来回头看,觉得「父亲这块表摔那一下,是有意义的,它让我更珍惜它」——摔那一下的意思变了,可表还是不走。本书的回写,是机芯里真的换了轴,新的咬合真的长进去了,表真的又走了。
用老贺和老金说:回溯,是两个人各自回头,把那三年重新讲了一遍;回写,是他们真的开始互相打电话问报价。
意思变了,是形状那一层;路和土变了,才是长肉。他的回溯是一根极好的针线:它能把一段过去重新拉近、稳住。可是只有针线,线底下还是没有肉。第 36 章那句话,在这里正好用得上:针线只是把两边拉近、稳住;让伤口合上的,是线底下的肉。
你身上,有没有一块「摔坏的表」?
一件坏了的事:一段关系,一个习惯,一份工作,一种身体状态。(身体的事,怎么治听医生的,这里只谈你怎么看它、怎么安排日子。)
请你先放下一个念头:回到原来那样。回不去了,这没关系。
然后,走一遍那四步:
看清:到底是哪里断了?不是笼统的「坏了」,是具体哪一根轴。
咬合:换什么新东西进去?它能不能和旧的东西配上?
走熟:让它走一段,别急着判它行不行。
沉底:过日子。几年以后,你会发现,它的新样子,就是它的样子了。
可以照这个样子,在纸上写四行。比如一位坚持了八年晨跑的中年人,换成了三班倒的工作,晨跑断了半年,人越来越没精神:
看清:断的不是「我懒了」,是晨跑绑在「早上六点」这个时间上,而新班次让六点有一半的日子在睡觉。
咬合:不去硬找回六点;把「跑」和「下班以后的头一个小时」咬在一起,八年练出来的那副腿脚和那点习惯,照样用。
走熟:先定三个月,不论跑得多慢,只看有没有接上。
沉底:到年底再看,「下班先跑一圈」是不是已经成了他的样子。
四行写完,你就会发现:你要找的,从来不是原来那块表,是一块会走的表。
带走的话
回写恢复,恢复的不是原样,是那被截断的第三拍——看清,咬合,走熟,沉底。
小账
开门:他骂「恢复原样」骂得对——回不到圆满。关门:他停在「看清哪里断了」这一步,不换轴,只换看表的眼光。
这一针:泄压,还是长肉?——把不走的表当纪念品收着(能修的时候),是泄压;看清、咬合、走熟、沉底,是长肉。
一条街上有一家小面馆,开了十年。有一年,街口修了地铁站,人流一下子变了:原来从东边来的上班族,现在都从西边的地铁口出来,走另一条路去公司,不再经过面馆门口。
面馆的生意,一下子掉了一半。
老板两口子,一开始不知道该怎么办。后来,他们一点一点缓了过来。回头看,他们做的事,正好是三种恢复。
第一件事:他们换了招牌。
原来的招牌,冲着东边,写着「老街面馆」。现在,他们在西边那面墙上,也挂了一块,写着「地铁口出来,第一家面馆」。
这是形状的缝:面馆的样子(朝东、叫老街面馆)和街上新的样子(人从西边来)对不上。换一个招牌,说法对上了,这道缝就合了一大半。
形状的缝,恢复得最快,有时候改个说法、换个样子就行。这一种,齐泽克的办法最灵:换一种眼光,换一个说法。
本书认这一格:在形状的缝上,换眼光、换说法,就是回写恢复的一部分。只是要记得,这是三种里最浅的一种。
还要留意小标题里的「体面退场」。老招牌没有摘下来,东边那块还挂着,老主顾一抬头还认得。新样子被认下,旧样子不是被砸掉,是退到一边,慢慢不用了。形状的恢复,快,但也要给旧样子留一个体面。
第二件事:他们改了卖法。
原来,上班族早上来吃一碗面,坐下吃完走。现在从地铁口出来的人,赶时间,不坐。两口子试了几个办法:先是做外带的,面汤分开装;又试了早上六点半就开门;又试了提前一天在群里接单,早上到了直接拿。试了三个月,有的不行,有的行。半年以后,他们找到了一套新的:早上六点半开门,外带为主,群里预订的放在门口的架子上,人来了扫码拿走。
这是路的缝:原来那一串做生意的步子(开门、坐下、吃面、结账),跟新的人流对不上了。要一步一步试出一串新步子,再一天一天走熟。
路的缝,恢复要几周到几个月,要试,要错,要走熟。光想是想不出来的。
那几种「不行」的办法,也不白试。面汤分开装,头两周总洒,后来换了带扣的盒子;早上六点就开门,没几个人来,退到六点半。每一次不行,都在告诉他们新路在哪里拐弯。路的缝,是靠错一步、改一步走出来的。
第三件事,最慢。
原来,面馆十年,有一帮老主顾:楼上的老人,附近的出租车司机,对面修车铺的师傅。他们不光来吃面,还在这里聊天,托老板收个快递,下雨天在这里躲一躲。这是面馆十年缠出来的一片土。
人流一变,这帮老主顾里,有的也改了路,来得少了。那片土,松了。
新的土,是怎么长出来的?是那些从地铁口出来、每天早上拿一份外带的年轻人里,有几个开始跟老板说两句话;有一个姑娘,有一天没带手机,老板让她下次再给钱;有一个小伙子,在群里帮老板回答新客人的问题。两年以后,面馆门口的架子旁边,每天早上都有几个年轻人站着,一边等面,一边跟老板娘聊两句。
这是土的缝:原来缠在一起的那张网,被撕开了一块。要长出新的缠,一件一件小事,一年两年。
土的缝,最深,最慢,没有捷径。这一格,齐泽克的学说里没有药(第 33 章)。
这个面馆的例子,最要紧的一点是:三种恢复,不能互相替代。
光换招牌,不改卖法:人看见招牌来了,发现要坐下等十分钟,就走了。形状对上了,路没接上。
光改卖法,不管那片土:生意回来了,可是面馆成了一个取餐点,没有人在这里聊天、躲雨,十年后,它和街上任何一家连锁店没有区别。
三种都做了,而且都花了该花的时间:招牌一天,卖法半年,新的老主顾两年。
面馆是一门生意。再看一个家,三种恢复在家里是什么样子。
阿杰和晓雯结婚三年,第一个孩子出生了。孩子来了,是好事;可是好事也会撞出缝:两个人过了三年的那一套日子,和一个半夜要喂奶、白天离不开人的小家伙,撞在了一起。
形状的缝,最先露出来。两个人发现,他们还在用「我们俩」说话:「我们俩周末去看电影」「我们俩的钱」。可是家里已经是三个人了。晓雯的妈妈要来帮忙带孩子,家里其实是四个人。改说法,很快:朋友圈的签名改了,两个人开始说「我们家」,给孩子取了小名,家里人叫顺了口。这一格,一两个星期就合上了一大半。
路的缝,慢得多。夜里谁起来?早上谁先上班?晓雯的妈妈白天带孩子,阿杰下班后接手,那晚饭谁做?头一个月,两个人都累得发脾气,为了半夜谁没听见哭声吵过好几次。他们试了轮班:单日他起,双日她起,不行,因为孩子哭起来不管单双;又试了前半夜他、后半夜她,这个行了。晚饭,试了叫外卖,试了晓雯的妈妈做,最后定下来:周一到周四丈母娘做,周五阿杰做,周末一起。三个多月,这一串新步子才走熟。
土的缝,最慢。孩子出生以前,阿杰和丈母娘客客气气,一年见几次面;现在天天在一个屋檐下。两个人之间,要长出一种新的缠:他得知道她做菜咸淡的口味,她得知道他下班进门那十分钟不爱说话。夫妻之间,也要长出新的缠:以前两个人的默契是「一起去哪儿玩」,现在的默契是「你一抬眼,我就知道该去冲奶粉了」。这一格,没法商量出来,只能一件一件小事攒。孩子两岁的时候,阿杰才发现,他和丈母娘已经能一边收拾碗筷一边说笑了。
三格,三种时间:说法两周,分工三个月,新的缠两年。
要是只做第一格呢?「我们家」叫得再亲热,半夜照样为谁起床吵架。要是只做前两格呢?分工排得再清楚,屋里四个人,也只是四个按表上班的人。
中国人对「长好」这件事,有很多老经验。这里取两个作旁证,每一个也照本书的规矩,量一量它自己在哪里不灵。
第一个,旧时外科里有一句话,叫「去腐生肌」。意思是:伤口里坏死的东西要先清掉,好的肉才能长出来。这句话,本书只取它的道理,不取它的疗法(诊疗听医生的)。它的道理,和本书的回写恢复很近:不是把伤口缝起来就算了,要让新的肌肉长出来;而且,要先清掉那些已经坏了、会挡着新肉的东西——这一点,正是第 39 章要讲的堵点。
它在哪里不灵?它讲的是肉,是一种会长的东西。有些东西,本来就不会长。
第二个,锔瓷。一只瓷碗摔成几瓣,老手艺人用金属的锔钉,一颗一颗把碎片扣在一起,碗又能用了,裂纹还在,锔钉像一排小小的订书针。有的锔瓷,做得很美,裂纹成了花纹。
锔瓷,恰恰是缝补缝:碎片不会长到一起,只能一颗一颗钉住。这是本书这把刀的边界:瓷器不是一片会长的土,它是一件东西,没有肉。对不会长的东西,缝补就是最好的恢复。
所以这两个旁证,一个说「会长的要让它长」,一个说「不会长的就好好缝」。本书对齐泽克的批评,只在前一种:他把会长的东西——人、一群人、一片土——都当成了瓷碗。
照例,请他说话。
他大概会说(本书据他常见的论证方式代拟,不是原话):你讲的面馆,改招牌、改卖法、攒新主顾,说到底是什么?是一家小店学会了适应。街口修地铁,人流改道,这些都不是面馆能决定的;你让它一步步适应过来,然后说它「长好了」。真正的缝,在那条街为什么会这样变,在一座城市按什么逻辑重新分配人流和铺面。你的恢复,只是让这台大机器转得更顺,让每一家被撞的小店,自己把伤口舔好。
这一击,本书认一半。
认的一半:有些缝,确实比一家面馆大得多。一条老街整体怎样变,一座城市怎样规划,那是一片更大的土上的事,一家面馆接不住,也不该由它接。面馆两口子把自己的缝长好了,不等于那条街的缝也长好了。本书在这一点上承认:回写恢复,是一片土一片土地做,小土长好,不替大土作保。
不认的一半:由此说小店的恢复是假的,是「只是适应」,本书不认。那两口子半年里试出来的新卖法,两年里攒出来的新主顾,是真的长出来的东西;它们改变了那一小片土,门口架子旁边那几个每天早上聊两句的年轻人,是真的缠在一起了。说它们「只是让机器转得更顺」,就又把会长的东西当成了瓷碗:小土也是土,它长好了,就是长好了。
这里只拆论证的形状:大缝在,不等于小缝的长是假的;小缝长好了,也不等于大缝没了。两句话,要同时说。
你身上的那道缝,街口是不是也修了一个「地铁站」?
请你把三种恢复,各安排一件事:
形状:今天就能改的一个说法、一个样子。
路:一件要试上三个月的新做法。
土:一件要攒上两年的小事。
三件事,放在一起做。别指望形状的那一件,替你做完另外两件。
给一份填好的样子。一位刚从一线销售调到后台做培训的职员,这样写:
形状:今天就改。见人不再说「我以前是跑业务的」,改说「我现在带新人」。
路:试三个月。每周排两次和新人一起跑客户,把自己跑出来的那一套,拆成新人能学的几步;哪一步教不会,就改哪一步。
土:攒两年。每带出一个新人,过半年请他吃一顿饭,问他现在卡在哪。两年以后,公司里会有一小群人,遇到事先想到来问他。
写完贴在看得见的地方。每过一个月,看一看三行各走到哪里了:第一行多半早就做完了,第二行正在试,第三行才刚开头。这就对了。
带走的话
三种缝,三种恢复——招牌一天,卖法半年,新的老主顾两年;锔瓷适合瓷碗,不适合一片会长的土。
小账
开门:在形状的缝上,他的换说法是回写恢复的一部分。关门:路的缝和土的缝,他的学说里没有药;他把会长的东西,都当成了瓷碗。
这一针:泄压,还是长肉?——只换招牌,是泄压;卖法走熟半年、老主顾攒上两年,是长肉。
厨房的水池,下水越来越慢。一开始,水打个旋就下去了;后来,要等半分钟;再后来,洗完碗,池子里总积着一汪水。
你试过倒热水,试过倒小苏打加醋,试过用皮搋子使劲压。每次都能好几天,然后又慢了。
后来请了师傅。师傅把水池下面的弯管拧下来,一看:弯管里卡着一大团油污和菜渣,结成了硬块,只剩中间一个小眼能过水。他把硬块掏出来,冲一冲,装回去。水一放,哗地就下去了。
你之前做的那些,倒热水,压皮搋子,都是在水池上面使劲。水下不去,不是水池不好,是弯管里有一个堵点。
第 37 章说,回写恢复,恢复的是那被截断的第三拍。
第三拍为什么会被截断?因为有堵点。
路和土撞了,形状变了,这时候,变了的形状本来会回头去改写路和土。这是回写。可是,如果有什么东西卡在那里,不许它回头,不许它改,回写就过不去,缝就一直裂着。
这里有一个前提,要说清楚:回写,本来是会自己发生的。就像水本来会往下流,肉本来会往一起长。一个人换了环境,过一阵,身上的习惯会自己跟着变;一群人经过一件大事,过一阵,相处的方式会自己换一换。它不发生,多半不是「本来就不会」,是有东西卡住了。所以找堵点,不是去发明一种回写,是去把本来就在的那股流,放出来。
齐泽克拍下的,就是这种被堵住的世界的照片(第 7 章)。他看见了水池里积着的那一汪水,看得很准;他说,水池本来就是积水的。
本书要做的,是像那位师傅一样,把弯管拧下来,看看卡在哪里。
堵点,也分三种,对着三种缝。
第一种:形状被钉住。一个说法、一个样子,被钉死了,不许改。「我们家向来这样」「这是老规矩」「我就是这样的人」。形状被钉住,变了的日子就没法被说出来,没法被认下;新样子进不来,旧样子退不了场。
第二种:路被堵住。一条新路,不许走。「退休了就该在家歇着」「女孩子干这个不合适」「我们单位没这个先例」。路被堵住,人就只能在旧路上转圈;试新做法的那三个月,根本开不了头。
第三种:土被隔开。人和人之间,不许重新缠。「那件事不许再提」「旧账别翻」「跟他们家少来往」。土被隔开,新的缠就长不出来;一群人之间被撕开的那块,只能一直空着。
三种堵点,常常一起出现,而且互相撑着。一句话把形状钉住了,这句话就会变成一条规矩,把路堵住;规矩久了,守规矩的人和不守的人之间,就隔开了。所以找堵点的时候,常常是拧开一处,看见后面还连着一处。
拿前面几章的例子,一个一个看。
第 12 章那个每周一喊口号的小王:堵点在路上。不喊,会吃亏。换一条路走的那截,被堵住了。
第 17 章那所换了校长的学校,第二个结局:堵点在土上。大家嘴上点头,心里等他走;谁也不肯先站出来,和新校长一起扛一件事。一群人之间,被隔开了。
第 21 章那个总迟到的人,认下「我就是这样」之后:堵点在形状上。「我就是这样的人」这句话,把他钉住了;他身上那条旧路,从此不许改。
第 26 章那对各说各的夫妻:堵点在路上,也在土上。丈夫不接孩子,妻子不管账,两条路不许交叉;两个人之间有一些话,不许说。
再看一个新的例子。这一回,三种堵点都在一个人身上。
张老师教了三十多年初中数学,退休了。她一直想学画画,年轻时就想,没时间。小区旁边的老年大学开了国画班,她去看了两次,站在门口,没进去。
先拧第一处。她心里有一句话:「我是教数学的,没那个艺术细胞。」这句话她说了几十年,说得很顺。可是它把她钉住了:一个「教数学的人」,就不该拿毛笔。这是形状被钉住。
有意思的是,她自己其实知道这句话不对。她跟女儿说过:「我知道画画不分年纪,也不分学文学理,但是我……」话说到「但是」,就停了。明明知道,照样被它挡着。这种「我知道,但是……」,是形状被钉住最常见的样子:钉子不在脑子里,在手上。
再拧第二处。老伴听说她想学画,随口说了一句:「这把年纪了,瞎折腾什么,在家带带外孙不好吗?」每周二、四上午的课,正好是她帮女儿接送外孙的时间。一条新路,被一句话和一张作息表堵住了。这是路被堵住。
最后一处,最不起眼。她退休以前的圈子,全是同一个学校的老同事,大家聚在一起,聊的是孩子、孙子、谁家装修。她想象不出自己跟一屋子不认识的、会画画的人坐在一起。她跟那片新土,隔着。这是土被隔开。
三处,从哪里下手?她女儿帮她想了一个最小的:不先报班,先去老年大学的画展看一看,就站在那些画前面,看别人画的梅花是什么样子。
看画展那天,一位白头发的老先生正在讲自己的画。他说他退休前是开货车的,六十五岁才拿起毛笔。张老师在那里站了很久。
那句「我是教数学的,没那个艺术细胞」,在那天下午,松了。接下来,她跟女儿商量,外孙周二由亲家接,周四还是她接;她报了周二的班。第一学期,她画了四十多张梅花,大半扔了。第二学期,她和班上两位老太太约好,每周二下课一起吃个午饭。
三处堵点,拧开的次序是:先形状,再路,最后土。不是每个人都这个次序,但几乎每个人都是:先拧最小的那一处,后面几处,会跟着松。
这一章,还要说一件更深的事。
前面说,齐泽克拍下了堵住的世界。可是,他的学说本身,也会成为一个堵点。
怎么说?
他的学说告诉人:缝是底,不可能合;一切新长出来的东西,都是一层新的布;真重复要抹干净,留下旧的是假重复。
一个人信了这一套,会怎样?
他看见一个新长出来的东西,第一个念头是:这是新的幻想。于是他不敢长。
他想留住旧东西里还活着的部分,第一个念头是:这是假重复。于是他要么全扔,要么全留。
他遇到一道缝,第一个念头是:这是底。于是他不去找堵点。
这就是第三种堵点——形状被钉住——最隐蔽的一种样子:一整套看世界的说法,把「缝会长好」这件事,从看得见的范围里拿掉了。
用下水道说:一个人从小就听说「水池本来就是积水的」,他就永远不会想到去拧开弯管。
这也是本书为什么要写这本书。不是为了说齐泽克错了,是为了把这个堵点也拧开看一看。
照例,请他说话。
他的第一本英文代表作《意识形态的崇高客体》(1989 年)里,有一个很有名的分析,大意是:一群人之间本来就有一道去不掉的裂,可人们受不了这个,就把它推到一个外面的「捣乱者」身上,好像只要把这个捣乱者清走,一切就和和美美了(书中具体章节〔待核〕)。
照这个思路,他会对本书说:你讲的堵点,恰恰是这种幻想。你以为弯管里卡着一团油,掏出来就通了;可掏出一团,过几个月还有下一团。因为堵,不在那团油,在这根管子本身的样子。你把缝推给一个「堵点」,和把一切怪到一个「捣乱者」头上,是同一个动作。
这一击,本书认一半。
认的一半:确实有「替罪羊式的堵点」。一个家里,什么都怪在一个人身上;一个单位,什么都怪在一条规矩上;把那个人、那条规矩挪走,别处照样堵。这时候,确实要看管子本身:也许是坡度不够,也许整根管子装得就不对。本书在这里记他一功:找堵点,要防止找一个替罪羊。
不认的一半:由此说「一切堵点都是管子本身,掏了也没用」,本书不认。那位师傅掏出来的那团油,是真的油;掏完了,水哗地就下去了。张老师那句「我是教数学的」,是真的钉子;拔掉了,她真的去画了。
怎样分清,是真的堵点,还是替罪羊?第 40 章给的办法,正好用在这里:掏完之后,看疤。同一处,还堵不堵?不再堵了,那就是一个真的堵点。掏了一团又来一团,同一处照样堵,那才说明问题在管子本身,要往更深处找。
一个是可以检验的办法,一个是先把一切堵点都判成幻想。本书选前一个。
找到堵点,常常比使劲更要紧。
那个下水道,你在上面使再大的劲,也比不上师傅拧开弯管的那五分钟。
很多人面对一道缝,很使劲:一遍遍换说法,一遍遍下决心,一遍遍认下又爬起来。这些劲,都用在了水池上面。
回写恢复的第一步,不是使劲,是找堵点:卡在形状上,路上,还是土上?是一句话,一条规矩,还是一个不许提的人?
找到了,有时候,掏出来就行了。
你身上那道一直没长好的缝,请你拧开弯管看一看:
是形状被钉住了吗?有没有一句话,你一直在说,它不许你换一个样子?
是路被堵住了吗?有没有一件新的事,你想做,却一直有一个声音说「不合适」「没先例」?
是土被隔开了吗?有没有一个人、一件事,「不许提」?
三个里面,找一个最小的,先掏一掏。
有一个小窍门:留意你自己说「我知道……但是……」的时候。「但是」后面跟着的那半句,十有八九就是一颗钉子。把它原样写下来,然后问自己:这半句话,是哪一年、谁说给我听的?
再把张老师的样子,照着填一张三行的表:
形状:「我是教数学的,没那个艺术细胞。」——最小的一掏:去看一次画展。
路:「周二、四要接外孙。」——最小的一掏:和家里商量,挪出一个上午。
土:「跟那些人不认识。」——最小的一掏:下课后和一个同学吃一顿午饭。
三行填完,只做最上面那一行里最小的那件事。其余的,等它松了再说。
带走的话
回写被截断,是因为有堵点——形状被钉住,路被堵住,土被隔开;找堵点,比使劲更要紧。
小账
开门:他拍下了一个回写被堵住的世界,拍得很准。关门:他说水池本来就积水;他的学说本身,会成为一个「形状被钉住」的堵点。
这一针:泄压,还是长肉?——在水池上面使劲,是泄压;拧开弯管找堵点,是长肉的开始。
小区门口那条马路,有一块地方,每年冬天都裂。
第一年,施工队来补了一块沥青。第二年冬天,补的那块周围又裂了。又补。第三年,又裂,又补。那块路面,补丁摞补丁,颜色深一块浅一块。
第四年,换了一个施工队。他们没有急着补,先把那块路面挖开看了看,发现底下的路基是松的:旁边一根水管常年渗水,把土泡软了,一冻一化,路面就裂。他们修好了水管,把底下的土换了,压实,再铺路面。
第五年冬天,那块地方没有裂。
第六年,也没有。
前面几章讲了回写恢复是什么,怎样做。这一章讲:怎样检验。
检验的办法,本书在导读里就放进了随身三问的第三问:同一个地方,还裂不裂?
缝补缝,同一处会再裂,或者挪到旁边去裂。那条马路的前三年,就是这样:补丁补上,第二年周围又裂。
回写恢复,这一处不再裂。那条马路的第五年、第六年,就是这样:底下的土换过了,这一处长厚了,同样的冬天,它不裂了。
这就是「看疤」:不看疤好不好看,看疤那里,还裂不裂。
请留意一个细节:第四年那个施工队,补出来的路面,未必比前三年好看。挖开的那一块,颜色和周围不一样,边上还有一道接缝。要是只看好不好看,你分不出哪一年是补丁、哪一年是长好。只有等到冬天,看它裂不裂,才分得出来。看疤,要等一个同样的冬天。
等多久,照第 38 章的三种缝来定:形状的缝,过一两个星期就能看;路的缝,要看三个月到半年;土的缝,至少要等一两年,等下一个同样的季节、同样的场合再来。看早了,就像拆早了线,看见的不是长好,只是还没到冬天。
马路是一件东西。再看一处人在里面干活的地方。
一个小区门口的快递站,站长姓罗。每年十一月的购物节以后,快递站都要乱上两个星期:货堆到门外,取件的人排长队,找一个包裹要翻十分钟,天天有人吵。
第一年,罗站长临时多叫了两个人,大家加班加点,熬过去了。第二年,多叫了三个人,还租了一个小仓库,又熬过去了。第三年,人更多,照样乱,还有一个老人排队排得太久,跟店员吵了起来。
三年,同一处,同样地裂。每一年多叫的人、多租的仓库,都是补丁。
第四年秋天,罗站长没有急着叫人。他拿了一个本子,在去年最乱的那几天,站在店里看了三个晚上,记下到底卡在哪里。他发现:卡的不是人手,是找件。包裹按到货的先后乱堆,取件码和货架对不上,一个人报了码,店员要在三堆货里翻。
他改了三样东西:货架按楼号分区,取件码的头一位就是区号;老人多的那几栋楼,包裹单独放在门口第一排;群里提前一天发通知,让大家错开时间来取。
第四年的购物节,还是忙,可是不乱了。第五年,也不乱。
这就是看疤:不是看那一年忙不忙——忙是正常的,每年都会忙——是看同一个地方,还裂不裂。「找一个包裹要翻十分钟」这道缝,第四年以后,不再裂了。
这一问,不只是一个检验齐泽克的办法,也是一个检验本书的办法。
导读里写下的第二条推翻条件,就是它:如果回写恢复之后,同一处缝照样再裂,说明本书开出的救赎没用,第八编就要收窄。
本书把这一条放在这里,正式立下:凡是本书说「长好了」的地方,都要经得起这一问。如果一个人按本书的办法做了,找了堵点,换了土,走熟了新路,同一处还是年年裂,那就说明,本书在这一处说错了;本书要回头去看,是哪一步没做到,还是这道缝本来就长不好。
一个学说,肯写下「在什么情况下我错了」,它就和世界之间,留着一根线:世界一变,它会跟着疼。本系列《普通人都能明白的波普尔》那一卷,讲的就是这件事:一个说法,要能被事实打到,才算说了点什么。这一章,本书把自己放到能被打到的地方。
第 32 章讲过伸缩缝。这里再说一遍,因为它和「看疤」有关。
有的缝,应该留着,而且它会一直「裂着」:桥上的伸缩缝,冬天宽,夏天窄,每年都在那里。
这不说明回写恢复失败了。伸缩缝,本来就不是要长好的缝,是为了让整座桥能随着冷热伸缩而留的。它是给回写留的路。
所以,「同一处还裂不裂」这一问,要先分清:这是一道要长好的缝,还是一道要留着的缝?
一个家里,夫妻之间各自留的那一点空间,是伸缩缝,不必合上。一对夫妻为同一件事吵了二十年,那不是伸缩缝,是一道一直没长好的缝。
再举一个。一个三代同住的家里,爷爷每天午饭后,要关上房门,一个人听一个小时的戏,谁也别找他。孙子小时候不懂,总去敲门,爷爷就不高兴。后来一家人明白了:这一个小时,是老人自己的。它每天都在,每天都「隔」着,可一家人相处得反而更顺。这一道缝,不要去补;要算准它的宽窄——一个小时,不是一个下午;午饭后,不是晚饭时——宽窄算准了,它就是这个家的伸缩缝。
分清这两样,也是一门本事。把伸缩缝焊死,桥会拱裂;把该长好的缝当成伸缩缝,就是齐泽克的样子。
还有一种情况,本书也要写明:有的缝,长不好,也留不住,会整片撑裂。
那条马路,要是底下的水管不是渗水,是一整片地在下沉,那么补也没用,换土也没用,只能把整条路重修,甚至改道。
那个快递站,要是那片小区整体拆迁了,货架怎么排都没用;罗站长只能把站点搬到新的地方,从头认识新的一片楼、新的一群人。
一个人,一个家,一个单位,也有这种时候:裂得太深太广,已经不是长好一道缝的事了,整片撑裂,退回一锅粥,从头再长。
第 9 章说过,一锅粥里没有缝,一锅粥是发生的起点。整片撑裂,不是回写恢复失败了,是回写换了一种更大的样子:从头长。
本书不承诺每一道缝都有好结局。本书只承诺一件事:长的那一拍,不许被删掉。长好一道缝,是它;留一道伸缩缝,给它留路,也是它;整片撑裂、从头再长,还是它。
照例,请他说话。
他会说:你说的第一种,长好了,不过是换了一层新的布;第二种,伸缩缝,恰恰证明了缝是必要的,是底;第三种,整片撑裂,恰恰证明了缝会冲破一切。三种结局,都在证明我。
这个回答,是缝哲学最强的一招:什么结局,它都接得住。
本书的回答,也就落在这里:一个什么结局都接得住的学说,就是一个没有死法的学说。长好了,是布;没长好,是底;撑裂了,也是底。它不怕任何事实。
一个不怕任何事实的学说,看起来最强,其实是它和世界之间,断了一根线:世界再怎么变,也改不了它一分。这正是回写在理论本身上被截断的样子。第 44 章会把这一条,写进他的死法诊断。
他还有一句,是专门对着「同一处还裂不裂」这一问的。
他很爱引贝克特晚年短篇《向着更糟》(1983 年)里的话,大意是:再试一次,再失败一次,失败得更好。第 4 章记过,这是他 2012 年前后的一针,《少于无》里就引了这句(页码〔待核〕);2019 年他和祖潘契奇、多拉尔在卢布尔雅那主持的哲学暑期学校,题目也叫「失败得更好!」。按他的意思,同一处再裂,不说明你错了;再裂一次,裂得更清醒一点,就已经是进步。你拿「还裂不裂」当检验,是在用成败算账,太像一个工程师了。
本书认一半。
认的一半:如果每一次裂,都裂得不一样——裂的地方挪了,裂的样子变了,人从上一次里学到了什么——那确实是「失败得更好」,而且那正是回写:上一次的疤,回头改写了这一次的路。罗站长的前三年,要是每一年都换一种办法、每一年都乱得少一点,那三年就不白过。
不认的一半:同一处、同样地裂,只是每次裂的时候,人看得更透一点,那不叫「失败得更好」,那叫在同一块补丁上,把针脚缝得更漂亮。罗站长要是三年都只是多叫人,每年只是更明白「购物节就是会乱」,那条缝就一直在那里。
这里的分别,全在「同一处」三个字:裂的地方挪了,是在长;裂的地方不挪,只是看的人变了,是在缝。
所以「失败得更好」这句话,本书不扔,只给它加一个条件:失败得更好,要好在下一次裂的地方挪了,不是好在这一次看得更透了。加上这个条件,这句话就从一针泄压,变成了一句长肉的话。
请你看一看你身上的疤。
不是看它好不好看,是问:那一处,后来还裂过吗?
如果没有,恭喜你,那是一次长好。
如果裂过,请你再问:它是一道伸缩缝,还是一道一直没长好的缝?如果是后者,回到第 39 章,去拧开弯管。
如果它已经裂得太深太广,请你别害怕从头再来。那不是失败,是一次更大的长。
可以给自己记一张很简单的「看疤记录」,一道缝一行:
哪一处:和女儿一说到她的工作就吵。 上一次裂:三月,春节后第一次通电话。 我做了什么:不再问「工资多少」,改问「最近在忙什么项目」;每月约她吃一顿饭,饭桌上不谈工作。 下一次看的日子:九月,她生日那天。 看的结果:(到那天再填)裂了/没裂/裂到了别处。
最后一格最要紧。「裂到了别处」,不算坏消息:说明这一处长好了,下一道缝在新的地方裂开,那片土已经变了。
带走的话
看疤,就是看同一处还裂不裂;有的缝要长好,有的缝要留着,有的会整片撑裂、从头再长——长的那一拍,不许被删掉。
小账
开门:他防止了一种错——把什么缝都当成能轻易长好的。关门:他的学说什么结局都接得住,长好是布,没长好是底,撑裂也是底。
这一针:泄压,还是长肉?——年年在同一处打补丁,是泄压;挖开底下的土、换过、压实,是长肉。
编序 这一编五章,是全书的总账。
前面八编,一处一处拆,一处一处开药。这一编,要做五件事。
第 41 章,先挨打:请几位最硬的辩护人,替齐泽克把话说足,看本书的判词哪里认、哪里收窄、哪里站得住。
第 42 章,判词完整版,和三方程体检:把他的体系拍一张 X 光。
第 43 章,三根梁与替换、闪光点清单、保底合表。
第 44 章,病根与死法,以及和本系列相近几卷的分界线。
第 45 章,给 SDE 自己写死法:这把刀最后对准本书自己。
本编对应判决五:回写越来越难。
先说一件家常事,看「总账」是什么样子。
一家人装修新房,干了三个月,到了验收那天。
有经验的人,验收不是进门看一圈、说一句「挺好」就签字。他会按次序来。
第一件,先让施工的师傅把话说完:哪里为什么这样做,哪里是按图纸改的,哪里是现场条件不允许。师傅说得在理的,验收单上就改一改原来的要求;说得不在理的,记下来。
第二件,拿着图纸,一样一样对:水电走线、墙面平整、门窗开合。每一项写一个结论:合格,基本合格,不合格。
第三件,认梁。哪几面墙是承重的,哪几处做得真好,要记下来,以后改动时别碰;哪几处有毛病,但在什么条件下能用,也写清楚。
第四件,说毛病的根:为什么卫生间总往外渗水?不是瓷砖的事,是防水层那一步的做法有问题。根找到了,以后同样的毛病才不会再犯。
第五件,最少人做:回过头验一验自己这张验收单。我是不是太挑了?哪一条是我自己的偏见?换一个人来验,会不会得出不一样的结论?
这一编五章,正好是这五件事。第 41 章让师傅把话说完;第 42 章一项一项对图纸;第 43 章认梁;第 44 章找毛病的根;第 45 章,验收的人验自己。
验到最后,那一家人签字了吗?签了。签字,不是说房子没有毛病;是说每一处毛病都写在单子上了,哪处返工,哪处将就着用、用的时候注意什么,哪处是自己当初的要求就不对,各有去处。一张写满了的验收单,比一句空空的「挺好」可信得多。总账也是这样:它不求把人说得一无是处,也不求把人说得完美,只求每一笔都有去处。
五件事里,本书把「挨打」放在最前面。
这个次序是故意的。一张判词,要是先写好、再请人来挑,写的人会不自觉地护着它:别人一挑,先想怎么顶回去。反过来,先让对方把话说足,再落笔,判词才会带着那些被打过的地方。
第 41 章请的四位,都不是来凑数的。有和他一起写过书的,有把他读得最细的,有他的同门,最后是他本人。本书尽量替他们把话说满,然后一条一条结算:哪些认,哪些收窄,哪些不认、为什么不认。
结算的结果,落在第 42 章的判词完整版里。前言和导读里那段判词,已经是挨过打的版本:其中三处字句,是本书写作时挨了这四位的打以后才改定的,第 42 章会一处一处指给读者看,每一处都能在第 41 章找到来处。判词被打过,才改;改了,就把来处写明。
导读里的五条判决,第五条是:回写越来越难。它左边那一半,是他打开的门——「再失败,失败得更好」的诚实;右边那一半,是他关上的门——长好的路从定义上被关掉,看透而不动的人回来了。
这一条,放在总账里清算,是因为它不是某一编的事,是全书所有的缝加在一起的结果。第四编的规矩和日子,第五编的旧我和新日子,第六编的世界和看的人,每一处他都开了针,每一处针都没拆。一处一处看,每一针都有道理;五十本书连起来看,就是王德生博士那一句口述六:「结果呢?回写能力越来越难发生了。」
这句话,只有站在总账的位置上,才看得清。所以它归第九编。
但也别忘了左边那一半。「失败得更好」,是一种诚实:不骗人说已经赢了,不拿假圆满糊缝。这一编算账,这一半要记在他的账上,而且要记足。一个人肯在几十年里一次一次承认「没成」,这份诚实,本身就很少见。本书拆的不是这份诚实,是这份诚实后面那一句没说出口的话:既然总是失败,那就不必指望长好了。
导读里说过,每章末尾有一张两行的小账:第一行记这一章他开了哪扇门、关了哪扇门;第二行问这一针是泄压,还是长肉。
到第九编门口,这样的小账已经记了四十来张。它们是这一编的原始凭证。第 42 章的判词、第 43 章的闪光点和保底,都要从这些小账里来,不能凭空多出一条。一句总结,要是在前面哪一章的小账里找不到根,那就是总账在加码,要删掉。
读者也可以自己做一遍:把前面各章的「开门」一行抄在左边,「关门」一行抄在右边,看看左右两列合起来,是不是就是第 42 章那句判词。
总账容易写成一面倒的判决书。这一编给自己定三条规矩。
第一条,每一处批评,都给出「在什么条件下他完全对」。第 43 章的保底合表,就是专门干这件事的:他的每一个说法,都要找到它完全成立的那块地。一个说法在某块地上完全对,在另一块地上不对,这比「他错了」要准得多,也公道得多。
第二条,已经定下的结论,不在总账里偷偷加码。三方程体检的结论是:第一式写出大半,第二式一半,第三式被拒。死法的结论是:主死法回写死,次死法无死法死。结局是:初看轮回,久则内卷。这几句话前面已经一章一章铺过,总账里只是把它们放到一起,不借「总结」的口气说得更重。
第三条,把刀也对准自己。导读里立下了三条推翻本书的条件,说好全书结尾逐条报账。第 45 章,本书要先给自己写死法:SDE 也可能落进和他一样的坑,把「长」供成新的底。一把只对准别人的刀,最后也会变成一道不许碰的缝。
五章的名字都有点硬。换成五个大白话问题,是这样:
第 41 章问:替他说话,最硬的话是什么?本书被打到哪里,哪里要改?
第 42 章问:他的整套想法,走到了哪一步,停在了哪一步?一句话能不能把他说全?
第 43 章问:他留给我们的,哪些是真梁,一根都不能拆?哪些要换一根?他在什么时候完全对?
第 44 章问:他为什么非守着缝不可?这样守下去,这套学说会怎样老去?
第 45 章问:我们自己,会不会也这样?这本书在什么情况下是错的?
五个问题,前三个是朝外问的,后两个越来越朝里问。第 44 章还是问他,但已经在问「为什么」,要替他设身处地;到最后一个,问的已经不是齐泽克,是拿着这把刀的人。
还有一条,要在门口说清楚:这一编算的,是一套想法的账,不是一个人的账。
齐泽克这个人,爱讲笑话,爱拿电影说事,一辈子写了几十本书,政治上的言论也多,常常惹人争议。这些,本书一概不在总账里评。人品好不好,政治站哪边,是另外的事;本书只拆他论证的形状:他从哪里出发,走了哪几步,在哪一步停下。
同样,辩护人的话,本书是据他们的书转述大意,不整句照搬;哪一句拿不准出处,就标〔待核〕,附录三统一再对原书。替人说话,先要把人说对。
这一编是全书最「硬」的一编,表格多,结论多。读的时候,可以有两种读法。
一种,是跟着走:五章按次序读,像看一场验收,从挨打到自验。读完,手里有一张完整的账。
另一种,是倒着查:你对前面哪一章的结论不服,就直接去第 41 章看,有没有辩护人替齐泽克说了你想说的话;或者去第 43 章的保底合表,看那一条在什么条件下他完全对。
不管哪一种读法,都请带着导读里的随身三问:这是哪一种缝?这一针是泄压还是长肉?同一处还裂不裂?总账里的每一张表,都是这三问问到最后的样子。
还有一句话,放在这一编的门口:总账不是结案。第十编还要请他身后的人和论敌来说话,第十一、十二编还要把这把刀拿到 AI 和日子里去试。账算清了,是为了下一段路走得更稳,不是为了把门关上。
一场官司,判决之前,要让被告的律师把话说完。
说得越足,判决越站得住。一个没让对方律师开口的判决,赢得再漂亮,也是一场没打过的仗。
家里也有这样的时候。一家人商量要不要卖掉老房、换一套离孩子学校近的。父母和小儿子都同意了,只有大姐反对。当爸的没有摆手说「少数服从多数」,而是说:「你把理由都说出来,一条一条说完。」大姐说了一个晚上:新小区物业费贵,老人上下楼没电梯,孩子读完初中又要搬。说完,一家人没有推翻换房的决定,却改了两处:选了一个有电梯的楼,把换房时间推到孩子升初中那年。那个决定,因为被大姐打过,反而更稳了。
这本书拆了齐泽克四十章,现在,请他的辩护人上堂。
本书请了四位:一位和他一起写过书的老对手,一位他最用心的同情者,一位他的同门,最后,是他本人。
拉克劳,阿根廷出生的政治哲学家,和墨菲一起写过《领导权与社会主义策略》,「社会不存在」这个说法,齐泽克就是从他们那里借来的。2000 年,他和巴特勒、齐泽克合写了《偶然性、霸权、普遍性》。
那本书的写法很特别:三个人各写一篇,读了另外两人的,再写一篇回应,这样来回三轮(具体篇目与页码〔待核〕)。三个人吵得很凶,又始终坐在一张桌上。拉克劳后来在英国埃塞克斯大学教书多年,2014 年去世。他和齐泽克之间,是那种互相借刀、又互相拆台的老对手。
他会替齐泽克说:你说他把缝写成了超越历史的底,这是误读。据对那本书的常见概括,拉克劳的回应是:实在界给历史带来的,恰恰是一种根本的断裂,这种断裂本身,就把「超越历史的概念」这个说法打乱了。在拉康那里,历史没有连续性,因此也就不可能有稳定的「超越历史」的概念。
用大白话说:齐泽克的缝,不是一块永远不变的底;它恰恰是让历史一次又一次断开、重来的东西。你说它「永远」,其实它是「每一次」。
本书的回应:认一半,收窄一处。
认的一半:缝确实一次一次在历史里出现,每一次的样子都不一样。本书承认,齐泽克的缝,不是一块静止的石头。
收窄的一处:本书的判词里,「永远在」要写得更准一点。不是说他的缝是一块静止的底;是说,在他那里,每一次断裂,都是同一道缝又一次冒出来,而不是一道新的、有自己生日的缝。第 14 章那位老人的三次跤,是这个分别:他们读作一条会摔的腿冒出三次,本书读作三次跤。
再说细一点。「每一次」和「每一次都是同一道」,差在哪里?差在问不问生日。拉克劳说得对,断裂一次一次来;可是在他们的读法里,每一次断裂的来历,都是同一个——社会本来就不完整。于是第二次、第三次断裂,就没有自己的来历可讲了,它们只是「那个不完整」又一次露了脸。本书要的,是给每一次断裂各开一张出生证明:这一次,是哪条路和哪片土撞的?
判词不推翻,「永远在」一词,在全书改写为「每一次都是同一道」。第 42 章判词完整版里「他却把每一次都读成同一道缝又冒了出来」那半句,就是从这里来的。
约翰斯顿,美国哲学家,写过《齐泽克的本体论》(2008 年),是把齐泽克读得最细的人之一。他自己的立场叫「超验唯物主义」:一种唯物主义的本体论,但不肯把人这道缝还原掉。
这个立场,用大白话说,是想同时守住两头:一头,人是从物质、从身体、从自然里长出来的,没有什么天上掉下来的灵魂;另一头,人一旦长出来,又不能被说成「不过是一堆神经元」,人身上有一种超出身体的东西,是真的。两头都守,难处在中间:超出身体的东西,怎么从身体里长出来?
他会替齐泽克说:你说齐泽克不问缝的来历,不对。齐泽克的整个晚期工作,就是在讲主体这道缝,怎样从物质、从自然里冒出来。我的书,就是在帮他把这件事讲清楚:超出物质的主体,怎样从一个肉身里长出来。
本书的回应:认,收窄一处;同时借他一刀。
认:齐泽克确实试过给缝写来历(第 29 章已照录)。约翰斯顿自己,更是在认真地问缝的生日。本书把他算作半个同路人。
收窄:判词里「不许缝有来历」,改为「给缝写的来历,仍是一道缝」。
为什么这样改?因为齐泽克写的那个来历,说到底是:自然本身就是不完整的、错了位的,所以撞出了主体这道缝。缝的来历,还是一道缝——更早、更大的一道。像一个人问「我这道伤是哪来的」,得到的回答是「因为你身上本来就有一道更大的伤」。这回答不是没有来历,是来历又落回了缝上。第 42 章判词完整版里「给它写的来历仍是一道缝」这半句,就是从这里来的。
借一刀:据 2023 年的一篇研究(篇名与作者〔待核〕),约翰斯顿自己对齐泽克提过疑问——齐泽克讲主体怎样从实体里冒出来,却依赖了一个冒出之前「完整而平衡」的自然。本书借这一刀:连最用心的同情者,也看出他在讲来历时,写出了一个「缝之前」。
不借的是他的整个立场:他问了缝从哪里来,没问缝会不会长好。
判词不推翻。
祖潘契奇,斯洛文尼亚哲学家,卢布尔雅那学派的核心成员之一,写过一本讲喜剧的书(2008 年,英文书名大意是「多出来的那一个:论喜剧」,中译名与细节〔待核〕)。
她那本书的大意,据常见的介绍,是反对一种老看法:喜剧是在笑人的有限、笑人的毛病。她说正相反,喜剧里的人,身上有一种怎么也打不倒的东西,摔了又起,被压扁了又弹回来,这股「压不住」,才是喜剧的心(本书据二手介绍转述,原书对应章节〔待核〕)。
她会替齐泽克说:你说他的缝不动,不对。缝是会动的——喜剧,就是缝在动的样子。一个喜剧人物,一次一次摔跤,一次一次爬起来,每一次都和上一次不一样;喜剧,就是那道缝不停地产生新东西。你的「长好」,太像悲剧的结局了:一切都合上了,幕落。喜剧不要合上,喜剧要的是一直有东西冒出来。
本书的回应:这是最好的一击,认大半。
认:缝会动,缝会不停地产生新东西,这一点,比本书前面有些地方写得更准。本书也不要「一切都合上、幕落」,本书在第 40 章写明了:长好不是终点,有的缝要留着,有的会撑裂从头再长。回写恢复,不是悲剧的结局。
收窄:本书的判词,要避免把「长好」写成一个终点。全书凡写「长好了」的地方,都要带上后半句:长好之后,那片土变了,下一道缝会在新的地方裂开。第 42 章判词完整版最后那半句「长好之后,下一道缝在新的地方裂开」,就是从这里来的。
不认的一小半:喜剧人物一次一次摔跤,一次一次爬起来——如果他每一次都摔在同一个地方,爬起来的样子也一样,那是重复,不是新东西。卓别林的喜剧好看,恰恰是因为每一次摔都不一样,每一次爬起来,他都学会了一点什么,下一次摔的地方就变了。这正是回写。祖潘契奇讲的那种会动的缝,本书读作一道一道有生日的缝;齐泽克的书里,常常是同一道。
拿日子说。一个刚学说相声的年轻人,头一回上台,包袱没响,台下冷场。第二回,他在同一个地方又没响。第三回,他改了铺垫,那个包袱响了,可是后面一个新的包袱又没响。第一、二回,是同一道缝;第三回,缝挪了地方——这才是喜剧里那股「压不住」真正的样子:它不是在原地弹,是一边弹一边往前挪。
判词不推翻,多了一条自我约束。
最后,请他本人。
他会说(本书据他的书代拟,不是原话):你的整本书,都建立在一个误会上:你以为我说的缝,是一样东西,一个静止的洞。不是。我说的缝,是纯粹的否定性,是一股永远在动的劲。它不是一个东西,所以谈不上生日,也谈不上宽窄,更谈不上长好。你拿一把尺子去量它,就像拿尺子去量「动」本身。
他还会搬出黑格尔。黑格尔在《精神现象学》序言里有一段话(据德文原文大意自译,中译本页码〔待核〕):精神的生命,不是那种怕死、躲着不被毁坏的生命,而是担得起死、在死里守住自己的生命;它只有在彻底的四分五裂里找到自己,才赢得它的真理;它的力量,就在于直面否定的东西,在它那里逗留。齐泽克 1993 年那本书,书名就取自这里,叫《与否定性共处》。
照这个意思,他会说:你们要缝长好,是想从否定那里走开;黑格尔要的,恰恰是留在那里。
本书的回应:这是最硬的一招,也是本书最要认真对待的一招。
先认一处:黑格尔这段话,本书也认。在四分五裂里不逃,直面它,在它那里待一阵——这正是第 36 章说的,不许拆早了线。本书从不主张绕开缝走。
可是再往下读一句:黑格尔说,在否定那里「逗留」,是为了让它转成存在的东西(这一句的具体译法〔待核〕)。逗留是一段,不是永远。用本书的话说:在缝那里待着,是第二拍和第三拍之间那一段;待够了,第三拍会来。把「逗留」读成「永远住下」,正是本书一直说的那件事——把一段时差,当成了一块地皮。
本书的回答分两头。
一头:如果那道缝,是一股不可检、不可量、谈不上宽窄的劲,那么,它就退出了一切检验。什么事实,它都接得住:长好了,是新布;没长好,是底;撑裂了,是它在动。第 40 章已经说过,这样的学说,没有死法。
另一头:如果那股劲是可检的,那就要回答:它在哪一片土里,动了多大,动完了留下了什么。一旦这样回答,就进了本书的地界:它是路和土之间的张力,每一次都不一样,每一次动完,都会回头改写那片土。
这一招,落在两头之一。不管落在哪一头,本书的判词都不需要推翻;落在第一头,判词的死法诊断里,要写上「无死法死」(第 44 章)。
这也正是导读第三条推翻条件问的事:缝若能被量出宽窄、看出长合,而他本人也承认,「供缝」就判重了。他这一招恰恰不承认能量,所以这一条没有被触发,还挂在那里。
四位辩护人,结算如下:
| 辩护人 | 他打哪里 | 结果 |
|---|---|---|
| 拉克劳 | 缝不是超越历史的底,是一次次的断裂 | 收窄:「永远在」改写为「每一次都是同一道」 |
| 约翰斯顿 | 齐泽克给缝写过来历 | 收窄:「不许有来历」改为「来历仍是一道缝」;借他一刀 |
| 祖潘契奇 | 缝会动,喜剧就是缝在动 | 认大半;本书自我约束:「长好」不写成终点 |
| 齐泽克本人 | 缝是纯粹的否定,不可量 | 落两头之一;死法里加「无死法死」 |
三处收窄,一条自我约束,无一推翻。
判词挨了打,被磨得更准了。
这一章的办法,自己也用得上:一个要紧的决定落笔之前,请一位「辩护人」。
步骤可以是这样:
第一步,找一个最懂这件事、又最不同意你的人。
第二步,请他把理由说完,你只记,不回嘴。
第三步,一条一条分成三类:认的,收窄的,不认的。不认的,写一句为什么。
第四步,回头改你的决定。改完,看一看:是推翻了,还是被磨得更准了?
带走的话
四位辩护人,三处收窄,一条自我约束,无一推翻——判词挨过打,才站得住。
小账
开门:四位辩护人都说到了真东西,尤其祖潘契奇那一击,让本书看清了自己的一个毛病。关门:无一推翻;最硬的那一招,把他的缝推到了不可检的地方。
这一针:泄压,还是长肉?——让对方把话说完、据此收窄,是本书自己在长肉。
一份体检报告,前面几十页是一项一项的数字。最后一页,是医生的总结:一段话,把前面所有的数字,压成几句结论,再写几条建议。
这一章,是这本书的最后一页。
所以这一章做两件事:先把判词完整地写出来,一句一句找它的证据;再给他的体系拍一张 X 光,看三个方程,他各写出了几成。
判词在前言里亮过相,导读里又放了一遍。经过四十章的拆,经过上一章四位辩护人的打,现在把它的完整版放在这里,一句一句验:
他的哲学是缝哲学:存在是缝,问题是缝,解决也是缝补缝。他找到的每一道缝,都是路和土撞出来、形状已经变了、回写还没来填的地方;他却把每一次都读成同一道缝又冒了出来,给它写的来历仍是一道缝;他把扬弃改成「负的不变,看的人变」,又造出一道再也扬弃不了的缝,称它不死。于是回写越来越难发生。SDE 对缝的救赎,是回写恢复——线拆了,肉自己长;长好之后,下一道缝在新的地方裂开。
这段判词里有三处,是本书写作时挨了打以后才改定的,初稿里没有:
「每一次都读成同一道缝又冒了出来」,是拉克劳那一击之后改的(第 41 章),原来写的是「永远在」。
「给它写的来历仍是一道缝」,是约翰斯顿那一击之后加的(第 41 章),也是第 29 章的结论。
「长好之后,下一道缝在新的地方裂开」,是祖潘契奇那一击之后加的(第 41 章),为了不把「长好」写成终点。
这三处改动,本身就是一次小小的回写:判词的初稿定型之后,被四位辩护人撞出三道缝,现在,三道缝各自长出了一句新话。旧的判词没有扔,也没有原样供着,它沉下去,成了新判词的底。
这段判词,有五句。像法官写判决书一样,一句一句看,每一句的证据在哪里。
第一句:「他的哲学是缝哲学:存在是缝,问题是缝,解决也是缝补缝。」证据:第三编总纲,第四、五、六编三块地上的主场。这是王德生博士的原话,是全书的根。
第二句:「他找到的每一道缝,都是路和土撞出来、形状已经变了、回写还没来填的地方。」证据:口述三的定义(第 9 章),以及三块地的编末总账:理念界是规矩和日子的时差(第 18 章),自我界是旧我和新日子的时差(第 25 章),现实界的缝可以量(第 32 章)。
第三句:「他却把每一次都读成同一道缝又冒了出来,给它写的来历仍是一道缝。」证据:「社会不存在」的三个接缝词(第 14 章),给缝写的出生证明(第 29 章),以及辩护人的两处收窄(第 41 章)。
第四句:「他把扬弃改成『负的不变,看的人变』,又造出一道再也扬弃不了的缝,称它不死。」证据:全书最硬的原文物证。《少于无》论扬弃(第 30 章),真重复与假重复(第 31、35 章),《绝对反冲》的向下的扬弃(第 31 章)。页码均据他人引注,待对原书。
第五句:「于是回写越来越难发生。」证据:口述六;他的四针一针一针让回写更难(第 24 章的暗线);驱力把缝补缝写成了幸福(第 23 章);他的书排成一行,针法越来越精、长的希望越来越少(第 4 章);以及他的学说本身,会成为一个堵点(第 39 章)。
五句,各有证据。每一句的推翻条件,都写在它的主场章末。
这五句里,分量不一样。第一、二句,是对他的描述,最稳;第三、四句,是对他的读法的判断,靠原文物证撑着,页码还要对;第五句,是一个后果,最不稳,因为「越来越难」要看很多年、很多人的日子才看得出。本书把它放在最后,也把它当成最该被后来的人去查的一句。
本书一路没有怎么用字母。到这一章,要用一次,因为这是本系列给每一位哲学家都做的一项体检。
王德生博士的 SDE 本体论,有三个方程:
形状,是路和土一起长出来的:S=F(D,E)。
路,是在形状和土之间走出来的:D=G(S,E)。
土,是被形状和路一起改写的:E=H(S,D)。
三个方程,谁也不先于谁,互相写出。第三个方程,就是回写:长出来的形状、走出来的路,回头改写土。
体检,就是看一位哲学家,这三个方程,他各写出了几成。
形状,是路和土一起长出来的。
齐泽克在这一式上,写得最好。
「明知是假,照样去做」(第 12 章):信这个形状,是一次一次做法走出来的,是路长出来的。这是 S=F(D)。
在《意识形态的崇高客体》(1989)里,他把一句老话改了个方向。老话说:他们不知道,但他们在做。他说:他们很清楚,可照样在做。大意是:一套说法能立住,靠的不是人人信它,是人人照着它办事〔页码待核〕。这就是形状从路里长出来。
「幻想遮着那道对抗」(第 13 章):一个社会的样子,是从底下那道裂口推出来的。这是 S=F(E)。
两样都有:形状,是做法和那片土一起逼出来的。这一式,他写出了大半。
差的一小半:土,被他写成了负的土(第 11 章)。形状从土里长出来,在他那里,只是遮住一道裂口的布,不是从一片会长的土里长出来的东西。
路,是在形状和土之间走出来的。
他写出了一半。
缝合点(第 15 章):后面的词回头定住前面的意思,形状回头定住路。这是 D 受 S 的一面。
驱力(第 23 章):路绕着土里那道缝转圈。这是 D 受 E 的一面。
差的一半:在他那里,路只会回头钉,只会绕着转,只会一刀剪断(第 22 章行动),不会走熟。第 38 章那家面馆,试了三个月、走熟半年的那一串新步子,在他那里,没有位置。路,只有被钉住、被剪断、绕着转三种样子,没有「长」的样子。
「走熟」这件事,为什么他写不进来?因为走熟要时间,要一步一步地、不起眼地重复,而且每一次重复都比上一次顺一点点。这种重复,在他那里是最可疑的:一步一步变顺,看起来就像被收编、被磨平。他宁可要那一刀,也不信那一千步。
土,是被形状和路一起改写的。
这一式,他拒绝了。
E 缝=E 缝(第 34 章):土里那道缝,只等于它自己,不被任何形状、任何路改写。
扬弃改义(第 30 章):负的不变,变的是看的人。
真重复与假重复(第 31、35 章):留下旧的、让它沉下去成为新土,被判为假。
向下的扬弃(第 31 章):一道不能被扬弃的缝,不死。
四处,都在拒第三式。
要说清楚:「拒」不是「没想到」。他想到了,而且想得很深——正因为想到了,他才要一处一处地把它挡回去。一个没想到回写的人,只会不写它;一个想到了又挡回去的人,会写出四处专门挡它的地方。这四处,就是他挡的痕迹。
体检结论:第一式写出大半,第二式写出一半,第三式被拒。
他停下的,正是回写那一步。
本系列给好几位哲学家都写过一道加法:他的东西,加上什么,就是发生学。给齐泽克的加法是:
齐泽克的缝 + 缝的生日 + 第三拍 + 可量的宽窄 = 发生学。
四样,各有来历:
缝,是他的,他找得比谁都准。
缝的生日,是口述三的定义:路和土撞出来。
第三拍,是口述五:回写恢复。
可量的宽窄,是第 32 章的伸缩缝:有的要长好,有的要留着、算准了留。
四样加起来,缝就不再是底,是一段有生日、有宽窄、会长好的时差。
这道加法里,第一项是他的,后三项是本书的。加法的意思,不是「他错了,换成我们」,是「他那一项留着,后面接上三项」。没有他那一项,后三项无处落脚:没有看见缝,谈不上给缝过生日、量宽窄、等第三拍。
拿一件小事,把三方程走一遍。
菜市场里有个豆腐摊,摊主姓周,做了十几年。这两年,生意一年不如一年。周师傅觉得,是年轻人都去超市买盒装豆腐了,「这是大势,没办法」。
第一式:摊子现在的样子,是什么逼出来的?路:他每天四点起来点豆腐,六点出摊,十一点收摊——可附近上班的年轻人,下班才来买菜。土:老街坊一个一个搬走了,新搬来的人,和他没有那十几年的熟。样子,是这条路和这片土一起逼出来的。
第二式:他的路,是被钉住了,被剪断了,在绕着转,还是在走熟?是被钉住了:「豆腐就得早上卖」,这句话钉了他十几年。
第三式:这两年,他的样子、他的路,改写过那片土没有?没有。他每天照样收摊,那片新搬来的土,他一次没碰过。
体检完了,病在第三式。后来他女儿出了个主意:晚上六点到七点,在小区门口多摆一小时,只卖两样。头一个月没什么人,第三个月,有几户人家固定晚上来,顺便问他明天有没有腐竹。那片土,被那一小时的路,一点一点改写了。
这件事里,周师傅最初那句「这是大势,没办法」,恰好是一句缝哲学:缝是底,没办法。它不全错——超市的盒装豆腐是真的,那道缝是真的。错在他把那道缝当成了底,而没看见第三式那一格,一直空着。
齐泽克要是读到这一章,大概会笑。本书替他把话说足:
「你们的三个方程,互相写出、谁也不先于谁、最后还能回写——这不正是一幅和谐的图景吗?我一辈子拆的,就是这种图景。你们把世界画成一个会自己长好的整体,那一道道缝,都成了还没来得及长好的地方。这就是意识形态最标准的样子:出了问题,只是还没到;再等等,就会好。」
这一击,打在要害。本书认一半。
认的一半:三方程如果被读成一个封闭的整体、一个保证,那它确实会变成一层新的幻想。「再等等就会好」,是本书最该警惕的一句话。第 45 章专门给这件事写死法。
不认的一半:三方程里,第三式恰恰不是一个保证,而是一个会改写一切的式子,连这三个方程自己也在它的改写范围里。土被改写,形状和路就跟着要变;一个会被自己的第三式改写的框架,不是一个封了顶的整体。齐泽克拆的,是一个不许改的整体;三方程要的,是一个一直在改的发生。两样东西,外形相像,方向相反。
你也可以给自己的一道缝,做一次三方程体检:
它的样子,是哪几件事、哪一片土一起逼出来的?(第一式)
你这些年,在它周围走的路,是被钉住了、被剪断了、在绕着转,还是在一步步走熟?(第二式)
你身边的那片土——你和身边的人之间缠着的东西——这些年,被你的样子、你的路,改写过没有?(第三式)
三式里,如果第三式一直是空的,那就是回写被截断了。回到第 39 章,去找堵点。
可以照豆腐摊的样子,填一张小卡片:
缝:___(例:和上高中的儿子,一说话就吵) 第一式,谁逼出来的:路=___(例:只在他回家进门那一刻问成绩);土=___(例:他的朋友圈,我一个人都不认识) 第二式,路的样子:钉住/剪断/绕圈/走熟(例:钉住——「一进门就问」钉了三年) 第三式,土被改写过没有:有/没有(例:没有) 下一步只改一处路:___(例:不在进门时问,改在周末一起去吃碗粉的路上随便聊) 三个月后看疤:同一处,还吵不吵?
填的时候,不求答案漂亮,只求第三式那一格诚实。
带走的话
三方程体检——第一式大半,第二式一半,第三式被拒;他停下的,正是回写那一步。
小账
开门:第一式他写出大半——形状是做法和那片土一起逼出来的。关门:第二式路只剪不走,第三式被拒:土不被改写。
这一针:泄压,还是长肉?——判词挨了打、改了三处,是本书在长肉。
一个老木匠拆旧房子,拆之前,总要先在房子里转一圈,敲一敲,看一看:哪几根是承重的梁。
承重的梁,不能乱拆,拆了房子就塌。要换,得先在旁边立好新的,再把旧的撤下来。
齐泽克的缝哲学,也有三根承重的梁。这一章,一根一根认出来,每一根旁边,立好本书的替换。
认梁的时候,还有一件事:房子里那些好木料、好雕花,拆的时候要一样一样取下来,登记好,不能跟着梁一起扔进废料堆。这一章的第三节,就是那本登记簿。
第一根梁:裂口是底。
在他那里,一切存在的最底下,是一道裂口:社会的对抗,「我」的空,世界的不全。这根梁一撤,他的整座房子就没有地基了。
本书的替换:裂口不是底,是回写还没到的一段时差。它有生日(路和土撞的那一天),有宽窄(可以量),有长好的时候。
用拆线那天说:他把那道口子当成了那个人的真相;本书说,那是那个人的一跤。
第二根梁:针线是解决。
在他那里,对付那道裂口,能做的,只有针线:换一种眼光,认下它,下一次缝得更好。穿越幻想,认同症状,和解,都是针线。
本书的替换:针线是帮忙的,解决是第三拍。线把两边拉近、稳住,让肉能长;肉长好了,要拆线。
用拆线那天说:他把缝线当成了治疗;本书说,治疗的是线底下的肉,线帮完了要拆。
第三根梁:肉是假重复。
在他那里,旧的东西沉下去、成为新东西的土,被判为假重复(第 31 章)。真的,只有抹干净、从起点重来。
本书的替换:肉,是沉下去成为新土的疤。旧的不扔掉,也不原样供着,而是化进来,做新东西的底。
用那锅老卤说:他只认倒掉和原样供着;本书认第三种,每天留底,每天加新。
三根梁,三件替换:
| 他的梁 | 本书的替换 |
|---|---|
| 裂口是底 | 回写还没到的一段时差 |
| 针线是解决 | 第三拍(线是帮忙的,帮完要拆) |
| 肉是假重复 | 沉下去成为新土的疤 |
三根梁之间,是互相撑着的。裂口是底,所以只能用针线;只能用针线,所以长出来的肉,看着就像另一层布,只好判它为假。换梁也要三根一起换:只换第一根,说裂口有生日,却还只认针线,那生日就白过了。
拆完了梁,要把他真正亮的地方,一样一样记下来。这是本书对他欠下的账,必须还清。
信是做出来的,不是先想通的;路在形状前面(第 12 章)。很多人以为改一个人要先讲通道理,他提醒:道理常常是跟在做法后面来的。
一层幻想既遮着缝,也撑着日子;揭穿一层,缝还在(第 13 章)。所以揭穿不等于解决,这句话给所有爱「揭穿」的人泼了一盆清醒的冷水。
拆掉「社会本来和谐、出事是因为有坏人」,拔了替罪羊的根(第 14 章)。出了事先找一个人来怪,是最省力的糊缝,他把这条省力的路堵上了。
意思是回头缝上去的,过去可以被后来改写(第 15 章)。一句话的意思,要等后面的话说完才定;一段经历的意思,也常常要等多年后才定。
穿越幻想:拆掉假圆满,把人从一种很累的追里放出来(第 16 章)。追一个「到了就全好了」的地方,是很多人累的根由,他点破了它。
「我」不是一块现成的地基,「我」有来历(第 19、20 章)。这让人不必死守一个「我本来就是这样」。
在人人都要把「我」扔掉的时候,他替「我」留下了一个会说「不」的地方(第 20 章)。拆得最狠的年代里,他没有把人拆成一堆零件。
认同症状:让人放过自己;最拧巴的地方,和一个人是谁缠在一起(第 21 章)。不是一切毛病都要连根拔掉,有些要先认下来。
行动:一刀剪断旧路,回头改写条件——他唯一真的碰到伤口的地方(第 22 章)。在这里,他离第三拍只差一步。
满足可以不在前面,可以就在路上(第 23 章)。一件事做着做着就有滋味,不必等做完。
没有一个把一切看全的位置;两种看法站在两个位置上(第 26 章)。吵了半天的两个人,常常只是站的地方不同。
有些东西比「无」还糟,一个欠着的位置和一个空着的位置不一样(第 27 章)。空着能放新东西,欠着只会一直催。
在谢林那里,看见了土在转,秩序是从一片在转的土里挣出来的(第 28 章)。这是他离「土会长」最近的一次。
试着给缝写来历,说它从自然里冒出来(第 29 章)。来历没写完,可他问了。
骂原样冻结骂得对:假保存是一种病(第 31 章)。把旧东西原样供起来、不许碰,是另一种死。
他替黑格尔翻案:把一个封顶的终点,读成了一次回头认出的发生(第 5 章)。一个被读成「历史终结」的哲学家,在他手里重新动了起来。
他用电影、笑话、厕所、广告讲哲学,让最难的东西落到了最日常的地方(第 1 章)。本系列要求「用日常讲」,他早就这样做了几十年。
十七处。每一处,都是他在替「发生」干活。
十七处里,有几处他离回写只差半步:第 9 处的行动、第 13 处的谢林、第 14 处的来历。这三处,是他自己的书里,第三拍差一点就要落下来的地方。
最后,是保底:在什么条件下,他的缝哲学完全对?
本系列的通例,是把一位哲学家的核心说法,收成一个极限情形。齐泽克的极限情形,前面几编已经一处一处写过了,这里合成一张表:
| 他的说法 | 在什么条件下完全对 |
|---|---|
| 存在是缝 | 回写被截断:形状被钉住、路被堵住、土被隔开(第 39 章) |
| 问题是缝 | 同上:一切麻烦,追到底都是那道堵住了的缝 |
| 解决是缝补缝 | 对不会长的东西(瓷碗,第 38 章);或者土已经坏到长不动、只能先稳住 |
| 穿越幻想、认同症状 | 在形状的缝上(第 16、21 章) |
| 换眼光、和解 | 在什么都改不了的时候(第 30 章那个痴呆的母亲) |
| 不许用假圆满糊缝 | 永远对:拆早了线,一碰就裂(第 36 章) |
| 行动 | 旧路必须剪断的时候(第 22 章) |
合成一个条件:当回写被截断,或者面对的是一件不会长的东西时,缝补缝是能做到的最好的事,他的缝哲学就是那种处境的一张精确照片。
他错在把这张照片,当成了世界的底片。
照片和底片的分别在哪里?照片是某一个时刻、某一个地方拍下的;底片,是一切照片从那里洗出来的东西。在一个回写被堵住的地方,拍到的就是缝;可要是把这张照片当底片,那么每一张洗出来的照片,就都只能是缝了。
再说一件日常的事,看看「保底」是什么意思。
某个驾校有位孙教练,出了名的眼尖。学员一上车,他看一眼坐姿,看一眼手放在方向盘哪儿,就能说出这人倒库会在哪一步出错。他说的,十回有八回准。
他还有一句口头禅:「你这毛病,改不了的,记住它,绕着它开。」
有一回,一个学员明天就要考科目二,今天还是一倒库就压线。孙教练不教他改,只教他一个土办法:看到后视镜里那根杆子到了哪个位置,就打死方向。第二天,那个学员过了。在这种时候,「改不了,绕着开」是对的:离考试只剩一天,路来不及走熟,只能先用一根线稳住。
可另一个学员,离考试还有两个月。孙教练照样说:「你这毛病改不了,记住它,绕着它开。」那个学员就一直靠那根杆子倒库,考过了,上了路,换一辆车、换一个车库,照样压线。两个月,本来够他把那一套动作走熟的。
孙教练的眼光是一流的,他看出的毛病是真的,那是他的闪光点;他那句「改不了」,在只剩一天的时候完全对,那是他的保底;他的毛病,是把只剩一天的那种处境,当成了一切学员的处境。
这就是这一章要说的:闪光点要记在他名下,保底要写清楚条件,而错,只错在把一个条件,当成了没有条件。
齐泽克要是看到这张十七条的清单,大概不会领情。本书替他说:
「你们把我拆成十七块,挑出好用的,登记在册,再把剩下的扔掉——这正是今天这个世界对待一切激进思想的办法:拿走它能用的部分,做成商品,把它最刺人的那一根刺拔掉。你们的『闪光点』,就是被拔了刺的我。」
这一击,本书认一半。
认的一半:清单确实会磨平一个人。十七条排好了,读起来都顺,可他最刺人的那根刺——缝是底,一切都长不好——不在清单上,而是放在了梁里,被换掉了。这一点,本书不遮。读者要知道:这张清单不是他的全部,他的全部,是清单加上那三根梁。
不认的一半:本书没有扔掉那根刺。那根刺在第 42 章的判词里,在这一章的三根梁里,在保底合表里——保底合表恰恰是说,那根刺在什么地方是真刺,扎得准、该扎。本书不是拔刺,是给刺标上位置:在回写被截断的地方,这根刺完全对,而且要扎下去。
还有一层,他说得对:登记簿本身,也可能变成一种原样供着。十七条抄在这里,要是没人拿去用,它就和博物馆里一件不许碰的展品一样。所以本书在每一条后面都写了章号:那不是给它编号入库,是告诉读者,回到那一章,把它拿出来,放进你自己的日子里用一次。用过了,它就不是展品,是你的土。
读完这一章,请你给你身边那个最爱说「看透了」的人——也许就是你自己——做一件事:
先把他看透的那些地方,一条一条记下来。他看透的,很多是真的。
然后问他一个问题:你看透的这些,是在一个什么都改不了的地方看透的,还是在一个其实能长的地方看透的?
如果是前一种,他的看透,是一种清醒。
如果是后一种,他的看透,也许只是一根没拆的线。
可以像孙教练那件事一样,分两栏写:左边写「他看透的」,右边写「当时离考试还有几天」——也就是,当时还有没有时间、有没有路、那片土还能不能动。右边那一栏写「还有两个月」的,就是那根该拆的线。
带走的话
三根梁,三件替换;十七处闪光;一个保底条件——回写被截断时,他的缝哲学是一张精确的照片。
小账
开门:十七处闪光点,一处一处记在他名下。关门:三根梁——裂口是底,针线是解决,肉是假重复——一根一根立好了替换。
这一针:泄压,还是长肉?——承认在回写被截断时他完全对,是本书给自己留的伸缩缝。
有一个人,从小怕水。
他七岁那年,在老家的河边玩,掉下去过一次,被人捞上来,呛了好几口水。从那以后,他不去河边,不去游泳池,洗脸都不敢把脸埋进盆里。
他长大了,成了一个很出色的桥梁工程师。他设计的桥,结实,安全,考虑到了每一种洪水的情况。同行都说,他对水的理解,比谁都深。
可是他自己,一辈子没下过一次水。
他对水的理解,是一个怕水的人的理解:水是危险的,是要防的,是要用桥跨过去的。水里能游泳、能嬉戏、能托起一个人,这一面,他从来没有碰过。
一个哲学家为什么会把某一样东西,立成一切的底?本系列的通例,是用发生学去解释:他在什么土里,沿什么路,长成了这样。
齐泽克的病根,本书在第 7 章已经说过,这里合在一起:
第一,那片土。他长大的晚期社会主义南斯拉夫,是一片说法和日子对不上、说真话的路常常被堵死的土。在那片土里,缝最常见的样子,是不动的缝。他把一片回写被堵住的土,读成了世界的底。
他 1949 年生在卢布尔雅那。据常见的传记概括,他年轻时因为思想「不合规矩」,一度没能留在大学里教书〔细节待核〕。一个在这样的土里走出来的人,最熟悉的,是一句说法挂在墙上几十年、底下的日子早就变了、却没有人能把墙上的话改掉。那种不动,他看了半辈子。
第二,那条路。二十世纪后半的法国思想,是一条「拆」的路:拆顶,拆梁,拆一切「本来就在那儿」的东西。他站在这条路的尽头。拆到最后,只剩下拆本身:那道缝,那股否定的劲。
第三,那门手艺。他从小泡电影院,看的是一门把缝藏起来的手艺;他的老师米勒,给了这门手艺一个哲学的名字:缝合。他一辈子的眼光,是一个剪辑师的眼光:看接口。
三样合在一起,长出了一个人:一个看接口比谁都准、却很少见过接口长好的人。
像那个怕水的桥梁工程师:他对缝的理解,比谁都深;可是缝里能长东西、能托起一个人的那一面,他很少碰到。
这不是说他「被时代局限了」。本书不用这句话,因为它什么都没解释。本书说的是:他的中心,是从一片具体的土、一条具体的路、一门具体的手艺里长出来的;知道了它是怎么长出来的,就知道了它是一个位置上的看法,不是世界的底。
写到这里,齐泽克一定会跳起来。本书替他把话说足:
「你们在给我做心理传记:因为我在南斯拉夫长大,因为我爱看电影,所以我才这么想。可一个想法从哪里来,和它对不对,是两回事。牛顿是在什么家里长大的,和万有引力对不对,没有关系。你们拿我的出身来解释我的哲学,是在绕开我的论证。」
这一击,本书全认前半。
来历不决定对错。一个想法是在一片堵住的土里长出来的,不等于它错;恰恰可能因为站在那里,他才看得见别人看不见的缝。本书这一节,不是用来驳倒他的。驳他的,是第 42 章的三方程体检,是第 40 章的看疤——那些是论证,不是出身。
本书只认一个窄得多的说法:来历说明的,是一个看法的位置,不是它的真假。知道了桥梁工程师是怎么怕上水的,不能证明他对水的理解错了;只能提醒他,也提醒我们:水还有他从来没下去过的那一面。病根这一节,干的就是这一件事——不是判他错,是指出他没下过水。
本系列给每一位哲学家的体系,都做一次死法诊断:这个体系,如果会死,会死在哪里。五种死法:单维死,路径死,回写死,封顶死,无死法死。
齐泽克的缝哲学:
主死法:回写死。第 42 章的体检已经写明,第三式被拒:土不被改写。一个不许回写的体系,每一次发生,都只是同一道缝又冒一次,发生只剩重播。
次死法:无死法死。第 40、41 章已经看到:长好了,是新布;没长好,是底;撑裂了,是缝在动。什么结局,它都接得住。一个什么事实都接得住的体系,没有一个能让它说「我错了」的地方。这一种死,看起来最不像死:它永远活着,因为世界改不了它一分。
结局:初看轮回,久则内卷。本系列有四种结局:跃迁,内卷,轮回,耗散。齐泽克的缝哲学,初看是轮回:同一道缝,缝了又裂,裂了又缝,五十本书各缝一遍。可是口述六说的那个后果——每一针都泄一口压,长的劲越来越少——让这个轮回不是原地转圈,是越转越紧:针脚越来越密,土越来越硬。这是内卷。本书把原先预研卡里写的「轮回」,据此改判为「初看轮回,久则内卷」,这一处改判登入附录五。
是不是一个会死的活体系?不是。一个会死的活体系,是那种会被某一个事实推翻、推翻之后还能长的体系。齐泽克的体系,不会被任何事实推翻,所以它也不会长。
两种死法,听着抽象。说一件小区里的事。
某小区的业主群里,有位老韩,住了十几年,什么事都懂一点。每回有人在群里说电梯坏了、路灯不亮、垃圾没人收,老韩总会第一个回:「物业就是这样的,说了也没用。」
有一回,几户人家联名写信,物业真把电梯修了。老韩回:「修了又怎样,过两个月还得坏。」两个月后电梯没坏。老韩说:「那是赶上检查了,做给人看的。」后来路灯也换了。老韩说:「换灯容易,大事你看它管不管。」
老韩的那句话,什么事都接得住:没修,证明他对;修了,是做样子;修好了没坏,是还没到时候。这就是无死法死:没有一件事,能让老韩说一句「这回是我看错了」。
再往下看,还有一层。老韩的话说得多了,群里说话的人越来越少。有人想张罗事,一想到老韩那句话,就懒得开口了。以前一年还有几回联名,后来一回也没有。老韩说的「说了也没用」,慢慢真成了这个小区的样子。
这就是「初看轮回,久则内卷」。初看,是同一句话来回说;久了,那句话把小区的那片土,一年一年压硬了——不是老韩说对了,是老韩的话,把能让他说错的那条路,一点一点堵上了。
老韩看得准吗?常常准:物业确实有不作为的时候,那是他的真。他的病,不在看错,在于他的看法,没有一个出口能让事实进来。
诊断完了,照例,写一写本书要向他学什么。
第一,找接口的眼光。本书一路说「缝有生日」,可是要找到缝,先得看得见缝。这门本事,齐泽克是一流的。SDE 讲发生,常常讲长;要多学他,看裂。
第二,不许糊缝。SDE 讲回写恢复,最容易滑成另一种假圆满:什么都能长好,什么都会好起来。齐泽克是最好的解药。第 41 章祖潘契奇那一击,让本书给自己加了一条约束,就是从他那一边学来的。
第三,用日常讲最难的东西。他拿厕所的样式讲意识形态,拿《大白鲨》讲幻想。本系列一直要求「用日常生活的案例讲」,他是这件事的一位老师。
最后,和本系列相近几卷,画清分界。几条分界,第 34 章已经写过初稿,这里定稿:
与罗素(本系列罗素卷):罗素怕缝,一看见裂缝就去补,补缝不换地基;齐泽克供缝,一看见裂缝就说这是真相。一个怕,一个供,两人都没有问缝是怎么长出来的。
打个比方:墙上裂了一道缝,罗素是那个连夜拿腻子抹平的人,齐泽克是那个拿相机拍下来、说「你看,这才是这面墙的真相」的人。两个人都没有去看墙根底下的土,是不是动了。
与拉康(本系列拉康卷,在写〔待核〕):拉康卷的判断里有一句,只许改写历史,不许改写那张网。齐泽克全盘继承,并把这个不许动的空,从一个人身上,推到了社会和世界上。拉康的空在「我」里,齐泽克的缝在三块地上。
也就是说,老师在一个人的心里挖了一口井,学生把这口井,挖到了整座城的地底下。
与巴迪欧(本系列第 196 号):两个人都把「空」放在正中间。巴迪欧的空是一只碗,事件从空的边上突然冒出来;齐泽克的空是一道裂,一切都围着它转。巴迪欧不给还没定型的东西上户口;齐泽克给一切定型了的东西底下,都找出一道裂。
两人是多年的朋友,也常常互相引用。分界不在谁更激进,在「空」的形状:一只等着东西落进来的碗,和一道谁也填不上的裂。
与黑格尔(本系列黑格尔卷〔待核〕):黑格尔的楼封了顶,顶上是「一切合上」;齐泽克拆了那个顶,又封了一个新顶,顶上是「永远合不上」。黑格尔的扬弃,是他那栋楼里最接近回写的梁;齐泽克把这根梁,改成了换眼光。
与德里达(本系列德里达卷〔待核〕):德里达说,意思永远在延后,永远到不了。齐泽克说,意思是回头缝上的,缝上之后,底下还是一道缝。一个永远往前推,一个永远往回缝;两人都不许那一针落定之后,长出新的土。
五条分界,一句话收:五个人都看见了缝或者空,只有问「缝里能不能长出新土」的那一步,五卷各自停在了不同的地方。
各卷的书号与状态,成书前逐一核对。
你身上,有没有一样「怕水」的东西?
一件你小时候吃过亏的事,从此你对它理解得比谁都深,也从此一辈子没再碰过它。
你对它的理解,是真的,很宝贵。可是请你想一想:它还有没有另一面,是你从来没碰过的?
也许有一天,找一个会游泳的朋友,在最浅的地方,陪你把脚放进水里。
再照老韩那件事,查一查自己有没有一句「老韩话」:
第一步,想一句你常说的、关于某件事「就是这样」的话。比如「我们家的人就是不会好好说话」。
第二步,写下:什么事发生了,我会承认这句话说错了?要写得具体,比如「如果这个月有一回吃饭,没人摔筷子」。
第三步,如果你写不出来——什么事发生了,你都能把它说成「还是那样」——那这句话,就是你的无死法死。
第四步,接下来一个月,留心那件事,只记,不评。一个月后看:那句话,是事实撑着的,还是你的话一直在替事实开口?
带走的话
他是一个看接口比谁都准、却很少见过接口长好的人——主死法回写死,次死法无死法死,初看轮回,久则内卷。
小账
开门:他对缝的理解比谁都深;SDE 要向他学看裂、不许糊缝、用日常讲难的东西。关门:主死法回写死,次死法无死法死;初看轮回,久则内卷。
这一针:泄压,还是长肉?——承认要向他学三样,是本书在长肉。
有一位老医生,看了一辈子病,很会看。病人一进门,他看一眼脸色,听几句话,就知道大概是哪里的毛病。
他退休那年,学生们给他办了一个小小的聚会。有个学生问他:「老师,您这一辈子,最怕的是什么?」
他想了想,说:「最怕的,是我自己病了,却以为自己没病。一个医生,看别人看久了,最容易看不见自己。」
这本书,拆了齐泽克四十四章,一路在看别人的病。这最后一章,要看看自己。
本系列每一卷,最后都要做一件事:给 SDE 自己写死法。写下 SDE 在什么情况下是错的,会死在哪里。
这件事,在这一卷里格外要紧。
因为齐泽克的毛病,是把一样东西立成了底:那道缝。他立得那样牢,什么事实都改不了它;它成了他世界里唯一永远在场、不用交代来历的东西。
本书一路在说「回写」。那么,本书会不会也把「回写」,立成了另一个底?会不会也有一样东西,什么事实都改不了它,它永远在场,不用交代来历?
如果会,那本书就犯了和齐泽克一模一样的病,只是换了一个方向:他供缝,本书供长。
本书自查,找到三个最可能落进去的地方。
第一处:把「张力」写成另一道缝。
本书说:缝的来历,是路和土之间的张力,张力攒多了,裂开了。
那么,张力是从哪里来的?如果本书回答「张力本来就在那里,一切东西之间总有张力」,那么张力就成了本书的「E 缝=E 缝」:一个只等于它自己的底。
第二处:把「回写」写成一定会来。
本书说:缝会长好,回写会来。
如果本书把这句话写成「只要找对了堵点,回写一定会来」,那么回写就成了本书的「总是已经」:一个不用交代条件、一定会发生的东西。
第三处:把一切事实都读成回写的证据。
第 40 章说,齐泽克的学说什么结局都接得住:长好了是布,没长好是底,撑裂了是缝在动。
本书也有同样的危险:长好了,是回写;没长好,是堵点还没找到;撑裂了,是「更大的回写,从头长」。三种结局,本书也都接得住。
这第三处,最危险。一个什么结局都接得住的 SDE,就是一个无死法死的 SDE。上一章的老韩,说的是「说了也没用」;一个落进第三处的 SDE,说的会是「再等等总会长」。两句话方向相反,病是同一种:没有一个出口,能让事实进来。
那么,本书怎样不落进去?
本系列在总纲里,给 SDE 立过三个条件。这一卷,把它们落到缝上:
第一,三方程互相写出,谁也不先于谁。
形状、路、土,谁都不是底。张力,也不是底:它是这一次的路、这一次的土一起逼出来的,每一次都不一样。本书在这一卷里,凡写张力,都写它从哪一条路、哪一片土来:小王的张力,来自那条「不喊就吃亏」的路(第 12 章);那对夫妻的张力,来自两条分开的路(第 26 章)。不许写一句「一切东西之间总有张力」。
第二,土会被回写改掉。
回写不是一定会来的,它要条件:堵点通了,有一段时间,有人去长。条件不够,回写就不来。本书在第 40 章写明了:有的缝会整片撑裂,从头再长;本书只守「长的那一拍不许被删掉」,不守「每一道缝都会长好」。
第三,SDE 也只是一站,不自我封顶。
本书不宣布:缝哲学之后,就是 SDE,就到头了。王德生博士的思想,走过三视角、321 智慧、SIO、SDE 四站,第四站里还换过一个词。SDE 以后还会换,还会被下一站回写。
这三个条件,各自对着上一节的一处坑:第一条堵第一处,张力要有来路;第二条堵第二处,回写要有条件;第三条堵第三处,一个知道自己只是一站的学说,才会给自己留出错的出口。
写到这里,要把话说得具体:本书在什么情况下,算错?
本书写下三条,都是能去查的。
第一条:如果大量的缝,在认真找了堵点、换了土、走熟了新路之后,同一处照样年年裂(第 40 章的「看疤」),而且这种情况,比本书说「长好了」的情况还多——那么,本书的回写恢复,就只是一厢情愿;齐泽克的「缝是底」,比本书更接近世界。
第二条:如果给一道缝写生日,只要追得够远,最后总是追到一道「更早的缝」,而不是一条路和一片土(第 29 章)——那么,本书对齐泽克出生证明的批评,就要收回;他那张出生证明,是对的。
第三条:如果本书说「长好了」的那些例子——老张跑完了半马,面馆长出了新的老主顾,老街活了下来,王科长成了技术顾问——仔细一看,都只是一层新的布,底下的缝原封未动;而且这一点,能被一个不站在齐泽克一边、也不站在本书一边的第三方看出来——那么,本书对「布」和「肉」的区分,就站不住。
这三条,本书没有去查,也不知道查了会怎样。它们写在这里,是给下一位读者、下一位研究者,留的一把刀。
要是有人真想查,本书建议这样起手:第一条,先定好「认真找了堵点」的标准,再挑一批缝,跟上两三年,只记同一处裂没裂,不记当事人怎么说;第二条,挑几道缝,各自往回追生日,每追一步都写下:追到的是一条路、一片土,还是又一道缝;第三条,把书里「长好了」的几个例子,交给两个互不认识、也不读本书的人,只问一句:底下那道缝,还在不在。这些做法本身,都还粗,只是一个起头。
还要写下本书自己最弱的一处。
本书最弱的地方,是布和肉的区分。
全书一次一次地说:换眼光是布,长出来的是肉;「我就是这样」是布,一杯茶的时间是肉;新校长的程序是布,一起扛过事长出来的默契是肉。
可是,本书没有给出一把能量的尺子,说清楚到底什么是布,什么是肉。本书给的,是一个检验:看疤,同一处还裂不裂(第 40 章)。可是这个检验要等,要等一年两年,甚至十年。在等的那段时间里,布和肉,常常是分不清的。
齐泽克最强的那一招——「你的肉,不过是新的布」——恰恰打在这里。本书在第 41 章回应了,但没有打退它,只是把它推到了「可检不可检」的两头。
这一处,本书认它是弱的。
说一件小事,看看「给自己写死法」在日子里长什么样。
有位退休的钱老师,在阳台上种番茄,种了五六年。她有一套自己的法子:淘米水浇,鸡蛋壳碾碎埋在根边,每天早上七点前浇一次。邻居都说她的番茄长得好,来问法子。
钱老师每回都说:「法子我告诉你,可你得记着,我也说不准哪一条真管用。」
她有个小本子,第一页写着三行字:「一、要是停了淘米水,番茄照样结,那淘米水就是我自己瞎想的。二、要是换到下午浇,也一样好,那七点前就不要紧。三、要是隔壁老孙不埋蛋壳,结得比我还多,那蛋壳这一条,我就不再跟人说。」
那一年,她真把淘米水停了一盆,只浇清水。那一盆,照样结。她在本子上把第一条划掉,旁边写:「淘米水,不算。」
第二年,有人再来问,她只说两条。
钱老师的法子,有死法:本子第一页那三行,就是它的死法。她的法子也因此在长:划掉一条,剩下的更可信一点。一个不敢写这三行的人,法子永远是全的,也永远是一样的。
本书这一章,想做的就是钱老师本子的第一页。
齐泽克读到这一章,大概会说一句他最爱说的话。本书替他说足:
「好一个自我批评。先把自己的死法写出来,先认一个最弱的地方——这是最高明的防御。你先认了错,谁还能再来打你?这就像一个人先说『我知道我有毛病』,然后照旧过日子。你们这一章,不过是一块更精致的布。」
这一招,在他的书里常见:先认下的错,常常是一种免于真改的办法〔他相近说法的具体出处待核〕。本书认它大半。
认的:写死法本身,不算数。写下三条死法,放在书里,谁也不去查,那这三条和一块挂在墙上的「虚心接受批评」的牌子,没有两样。认错,确实可以是一种高级的缝补缝:泄了一口压,什么都没长。
不认的一小半:分界不在写没写,在有没有一个第三方能去查,查了之后,这本书改不改。所以本书在上一节写了起手的做法,在下一节写了「那一天,本书会说什么」。钱老师的本子之所以不是一块布,不是因为她写了那三行,是因为她真停了一盆淘米水,真划掉了一条。本书现在只做到了写那三行;划掉那一条,要等别人去停那一盆水。
最后,照这一卷自己的道理,给这本书留一道伸缩缝。
这本书,是一个判断,不是一个结论。它是用 SDE 的眼光,看齐泽克的一次工作;它自己,也是一次发生,有它的土(王德生博士的口述,本系列前几十卷的积累,一位 AI 执笔者的读法),有它的路(六条口述,四十五章的写作),有它的形状(这一段判词)。
它也会被回写。也许有一天,有人读了齐泽克更多的原书,找到了本书没找到的那一段——他正面肯定旧的东西沉下去成为新土——本书的判决四,就要改写。也许有一天,有人做了本书写下的那三条检验,结果对本书不利,本书的回写恢复,就要收窄。
那一天,本书不会说「那不过是新的布」。本书会说:好,这一处,长出了新东西。
这是这本书和缝哲学,最后的一道分界线:被改写的时候,承认自己被改写了。
你是不是也有一样「一直在看别人的病」的本事?
你很会看出别人的问题:谁在自欺,谁在装,谁的缝没长好。
请你用那位老医生的话,问自己一次:我自己,是不是也病了,却以为自己没病?
然后,给自己写三条:我在什么情况下,是错的?
写下来,放在抽屉里。一年以后,拿出来看一看。
写的时候,照钱老师的样子,每一条都要写成一件能看见的事,不写成一种感觉。「要是我错了,我会觉得不对劲」,这不算一条;「要是这三个月里,我没提醒,孩子也自己交了作业,那『不盯着就不行』这句话就是错的」,这才算一条。
一年以后拿出来,哪一条应验了,就像钱老师那样,在旁边写两个字:不算。
带走的话
他供缝,本书不能供长——张力不是底,回写不一定会来,SDE 也只是一站;被改写的时候,承认自己被改写了。
小账
开门:本书自查出三处可能落进去的地方,写下三条自己的死法,认下自己最弱的一处。关门:本书不宣布自己是终点。
这一针:泄压,还是长肉?——给自己写死法,是长肉;说「那不过是新的布」来保住自己,是泄压。
编序 这一编三章,写齐泽克身边和身后的人。
第 46 章写他的同门:卢布尔雅那学派。第 47 章写两场争论:和巴特勒、拉克劳的三人对话,和一个一直追问缝的生日的人,约翰斯顿。第 48 章写两位怀疑者:讲「可塑」的马拉布,和本书借来的阿多诺式的怀疑。
看一个哲学家身后的人,是看他的思想,在别人那里被回写成了什么。
前面九编,一直在跟齐泽克本人说话。他的缝,他的三块地,他的扬弃,他的行动,他的死法。第九编把账结了:判词写完了,辩护人也请过了,三方程体检也做了。
按说,书可以收尾了。为什么还要多出一编,去看他身边的人?
因为一个人的思想,到底是不是一片活土,光看他自己的书看不出来。要看它落到别人手里以后,长成了什么。
打个比方。一户人家腌了一坛酸菜,自己吃,年年一个味。好不好?说不清。要等到邻居来讨了一碗引子,拿回去自己腌,腌出来的味道跟原来的不一样,却也好吃——这时候才知道,这坛酸菜底下的那点菌,是活的。
如果邻居拿回去,腌出来的东西,跟原来一模一样,一点也没变,那反倒要起疑:是不是人家只是照着抄了一遍,那点菌根本没在新坛子里活下来?
看身后的人,就是看这个:他的缝,到了别人的坛子里,是被抄了一遍,还是活了,长出了新味道。
这一编请出来的人,大致是三种。
第一种,是同门。和他一起读书、一起办刊物、一起长出来的人。同门最能看出一件事:同一个师傅的手艺,在不同人身上长成了什么样子。第 46 章写这一种。
第二种,是论敌。和他当面吵过的人。论敌最能看出他的毛病——同门看不到的地方,论敌一眼就看到了。可是论敌也有自己的毛病,常常是「你说我的毛病,我说你的毛病」,吵到最后,两边都没往前走一步。第 47 章写这一种。
第三种,是近邻。不跟他吵,也不跟他同门,只是在不远的地方,自己讲着一套相近的东西。近邻最有用:他们常常已经走到了齐泽克没走到的那一步,只是自己也停在半路。第 48 章写这一种。
同门、论敌、近邻。三种人,是三面镜子:同门照出他的缝在别人身上长成什么,论敌照出他的缝有什么毛病,近邻照出他的缝离长好还差几步。
这一编会借很多人的东西。借之前,先说好规矩:只借刀,不借立场。
什么叫只借刀?还是用日子里的事说。
你家楼下有一个修鞋的师傅,他脾气很怪,逢人就说现在的鞋都是垃圾,不值得修。他这个看法,你不一定同意。可是他看鞋底那一眼,非常准:哪里磨偏了,是走路的习惯;哪里开了胶,是鞋本身的毛病,他一眼就分出来。
你可以借他那一眼,不借他那句「都是垃圾」。
这一编也一样。巴特勒那一刀——缝有历史,不是一生下来就在那儿的——本书借了;她那一整套「一切都是做出来的」,本书不借。阿多诺那一刀——和解的那一刻,有什么被压下去了——本书借了;他那一整套守着「不和解」的姿态,本书不借。
为什么要这样分?因为立场是一整片土,刀只是一样工具。一整片土搬过来,会连着它的病一起搬过来;一把刀借过来,只要知道它切什么、不切什么就够了。
每借一把刀,本书都会写明:借的是哪一刀,不借的是哪一片,为什么。
这一编不是另起炉灶,它接着前面好几处。
第 2 章写过齐泽克年轻时在卢布尔雅那的那段日子,第 4 章写过 2019 年那次「失败得更好!」暑期学校——第 46 章从这里接着往下写。
第 14 章借过巴特勒的一刀,第 41 章请过祖潘契奇和约翰斯顿当辩护人——第 47 章把那几刀背后的吵架,完整地摊开。
第 30 章讲过齐泽克的扬弃,讲过那两兄弟老房子「换眼光」和「改造」的分别,还引过一位研究者对阿多诺的概括——第 48 章从这里接着写,把被扬弃拿掉的那一件,交给马拉布和阿多诺去看。
所以,读这一编之前,如果你对那几章已经有点模糊,可以翻回去看一眼。不看也行,每一章都会把要用的那一处,再讲一遍。
为了读起来心里有数,先把三章各自要回答的问题,摆在前面。
第 46 章问:一群人一起长出来,算不算回写? 答案是算,而且是这一编里最硬的一次回写。卢布尔雅那那群人,不是在书里讲回写,是自己活成了一次回写。这一章还要看,同一个师傅的缝,到了两位同门手里,一道变得很具体,一道变得会动。
第 47 章问:吵了那么久,为什么谁也没往前走? 答案是:三个人吵的都是「谁对」,没有人去问「这道缝是哪一年、怎么来的」。只有约翰斯顿,往那个方向走了一步,问了缝的生日;可是问完生日,他没有接着问愈合。
第 48 章问:离回写最近的那个词,差在哪里? 答案是:马拉布的「可塑」,写出了形状能回头去塑,却没写出塑过的形状怎样沉回土里;阿多诺的怀疑,看出了和解那一刻被压下的东西,却守着不和解,不往长好那边走。
三章合起来,是一张「离回写还差几步」的表:同门那里,差一步是把自己活过的那次回写写进理论;论敌那里,差一步是去修;近邻那里,差一步是那一窑火。
这里先多说一句,因为它在第 47 章里会反复出现。
两个人吵架,最容易掉进的坑,是把吵架当成一场比赛:谁赢了,谁就对了。比赛有一个特点,它只看结果,不看来历。你问一场球谁赢了,没人会去问这块草皮是哪一年铺的、哪一块地下面有旧水管。
可是缝,恰恰是有来历的。
小区里两户人家为了一棵树吵。一家说树挡了他家的光,一家说树是他家老人种的,不能砍。吵了很久,都在比谁有理。后来有人翻出小区当年的规划图,才发现那棵树种的地方,本来是一条消防通道,是十几年前一次改造,把通道挪了,树才长在了两家中间。一翻出来历,两家都不吵了,大家一起去找物业商量,把通道和树的事一起办。
吵「谁对」,是在形状那一层来回拉;翻来历,才碰得到路和土。这一编写论敌,重点不是看谁吵赢了,是看谁在吵的中间,伸手去翻了那张规划图。
这一编要提很多书名、很多年份。这些人都还在写,他们的书大多还在版权期里,本书只转述大意,不照搬原话。
凡是拿不准的——书名的中译、出版的年份、某个说法到底出在哪一本——本书一律标〔待核〕。宁可标,也不编。一本讲「回写」的书,要是在引别人的时候先编了一段,那是自己先堵住了自己的回写。
也先说清这一编不做什么。
不给这几位各下判词。多拉尔、祖潘契奇、约翰斯顿、马拉布、阿多诺,每一位都够写一整卷;这一编只借他们来照齐泽克,不替他们结账。在这里说他们「停在哪里」,说的只是他们和本书这一问——回写——之间的距离,不是说他们整个人的思想就停在那里。
不排座次。不说谁比齐泽克高明,谁比他差。一个师傅的三个徒弟,本来就没有高低,只有各往哪里长。
不替任何一方站队。三人对话录吵的那几件事,有的碰到政治,有的碰到性别,本书只拆论证的形状:谁问了来历,谁没问;谁走到了修,谁停在了看。至于那几件事本身谁对,本书不表态。
这三条不做,是为了让这一编只干一件事:看他的缝,在别人那里被回写成了什么。
这一编的每一章,都可以带着同一个问题去读:
他的缝,到了这个人手里,是被抄了一遍,还是长出了新东西?如果长出了新东西,它离「长好」还差哪一步?
读的时候,也可以顺手把随身三问带上:这个人看出来的,是哪一种缝?他给出的办法,是泄压还是长肉?照他的办法做下去,同一处还裂不裂?
三问里,同门、论敌、近邻,常常各答得出一两问,没有谁三问全答上。答不上的那一问,就是本书要接过来的地方。
这一问答出来,这一编就读懂了。
一家老面馆的师傅,带出了三个徒弟。
大徒弟学得最像,师傅的面,他做出来一模一样,老主顾吃不出区别。二徒弟学了师傅的手法,可是他爱琢磨,把面汤改淡了一点,加了一味当地的菜,自己开了一家店,做出了一种新口味。三徒弟学得最慢,可是他把师傅揉面的那一套讲得最清楚,后来去了一所烹饪学校教书。
三个徒弟,从同一个师傅那里出来,长成了三个样子。
师傅的手艺,在三个人身上,各被回写了一次。
第 2 章讲过:齐泽克从巴黎回来以后,在卢布尔雅那和几位朋友一起读拉康、读黑格尔,办刊物,组织讨论,慢慢长成了一个圈子,后来被称作「卢布尔雅那学派」。
这个圈子里,除了齐泽克,最常被提到的,是两位:多拉尔和祖潘契奇。
多拉尔,写过一本讲「声音」的书(2006 年,书名与细节待核)。他的问题很特别:一个人说话,声音里有什么东西,是意思装不下的?一句话的意思,可以被写下来;可是说这句话的那个声音,它的颤抖、它的停顿,写不下来。声音,是意思和身体之间的一道缝。
这本书的英文名,一般写作《声音,别无其他》(A Voice and Nothing More),麻省理工学院出版社出版〔中译名待核〕。书里的意思,可以用一个很好懂的场景说:同一句「我没事」,你读在纸上,和你听一个人哽着嗓子说出来,完全是两回事。纸上的「我没事」,是意思;嗓子里卡住的那一下,是意思兜不住的东西。多拉尔要挖的,就是那一下。
他和齐泽克还合写过一本讲歌剧的书,《歌剧的第二次死亡》(2002 年前后〔待核〕)。歌剧,正好是声音和故事之间那道缝最显眼的地方:一个人物明明快死了,还要唱上好几分钟。
祖潘契奇,写过讲喜剧的书、讲伦理的书,也写过讲「性」的书(书名与细节待核)。第 41 章请她当过辩护人:她说,喜剧就是缝在动的样子。
她那几本书,一般列作:讲康德和拉康伦理的《实在界的伦理》(2000 年前后〔待核〕),讲喜剧的《奇怪的那一个:论喜剧》(2008 年前后,中译名〔待核〕),讲性的《性是什么?》(2017 年前后〔待核〕)。她讲喜剧,有一个意思很好记:喜剧不是把人往下拉,而是让一个人身上那点「对不上」的地方,自己跑起来——一个人越是一本正经,越是好笑。
这三个人,常被放在一起说。2019 年卢布尔雅那大学那次「失败得更好!」的哲学暑期学校,就是他们三个人主持的(第 4 章)。
这个学派,本书要先记下一件事:它本身,就是一次回写。
第 2 章说过,齐泽克年轻时论文要打补丁,教职的门关上;这群人,是在体制边上,一起长出来的。他们把巴黎的拉康、德国的黑格尔,和斯洛文尼亚的那片土缠在一起,缠出了一个在全世界都有名的读法。卢布尔雅那这座小城,因为这群人,成了读拉康、读黑格尔的一个重镇。
这是老卤:旧的东西沉下去,新的长上来,一片土从此不一样了。
这件事,比这个学派里任何一本书,都更能说明「回写」是真的。
再说一个离哲学更远的故事,好看清「一群人本身就是一次回写」是什么意思。
南方一个小县城,上世纪八十年代,文化馆里有一间旧排练室,一到晚上就空着。几个年轻人——一个中学音乐老师,一个供销社的会计,一个在邮局分信的小伙子——每周三晚上借这间屋子唱歌。没人请他们,也没有编制,唱的是从省城带回来的几本旧歌谱。
一开始,他们唱得很像省城合唱团,一板一眼,照谱子来。唱了几年,慢慢变了:音乐老师把本县山歌的调子,编进了合唱里;会计把谁唱高、谁唱低,排得清清楚楚,写成了一套练法;邮局的小伙子到处跑,把附近几个乡镇爱唱歌的人,一个一个拉进来。
二十年以后,这个县,成了省里有名的「合唱之乡」。每所学校都有合唱团,每年春天有比赛,外地的人专门来听。
这件事里,最要紧的不是哪一首歌唱得好,而是这片土变了:从前这个县,没有「一群人一起唱」这件事;后来,它成了这个县的一部分,沉到了底下,孩子们一出生就在里面。
卢布尔雅那学派,就是这样一间晚上借来的排练室。几个人在体制边上,把外面带回来的东西,和本地的土缠在一起,缠久了,缠出了一片新土。
还要看清一件事:三个人在那间排练室里,并不是照着同一张谱子长的。音乐老师往「调子」里长,会计往「练法」里长,邮局小伙子往「人」里长。一群人能长成一片土,正因为各人长的方向不一样。要是三个人都只会照省城的谱子一模一样地唱,这个县,今天也就只多了一个小合唱团。
用那三个徒弟来看,这个学派,各人各往哪里长?
齐泽克,像那个把师傅的手艺带到全世界的人:他讲得最响,写得最多,一道缝,在他手里被推到了社会、自我、世界三块地上。
多拉尔,像那个爱琢磨的二徒弟:他找了一道很小、很具体的缝——声音——在这一处挖得很深。一道具体的缝,比一道到处都是的缝,更容易看出它的宽窄、它的来历。
祖潘契奇,是本书最感兴趣的一位:她讲喜剧,讲缝在动。她那一击,让本书给自己加了一条约束(第 41 章)。如果说这个学派里,有谁离「缝会长出新东西」最近,就是她。
本书不给他们两位各下判词。他们各有专书,值得各自一卷。这一章只看一件事:齐泽克的缝,在他的同门那里,被回写成了什么。
回写成了三样:一道被推到三块地上的缝(齐泽克),一道很具体、可以细看的缝(多拉尔),一道会动、会产生新东西的缝(祖潘契奇)。
后两样,都比第一样,离本书近一点。
为什么说「近一点」?用随身三问的第一问来看:这是哪一种缝?
齐泽克那里,这一问常常答不出来。因为他的缝到处都是,社会是缝,自我是缝,世界是缝,一道缝就是所有的缝,也就没法分它是形状的、路的,还是土的。
多拉尔那里,这一问答得出来一半:声音那道缝,是具体的,你能听见它在哪一个字上卡住,能问它是这一句话的缝,还是这个人一辈子的缝。
祖潘契奇那里,第二问也冒出来了:喜剧里那道缝,是在动的,动过以后,人物变了没有?一个会动的缝,就逼着人去问这一针是泄压还是长肉。
要是把这一章念给齐泽克听,他多半不会高兴。他会这样反驳:
「你们说我的同门比我『更近』,是因为你们偷偷拿了一把有机论的尺子。在你们那里,一样东西好不好,看它能不能『长好』、能不能『沉下去成为新土』。可这正是黑格尔被误读了一百多年的地方——大家以为他讲的是一个有机的整体,一切伤口最后都会愈合。我读的黑格尔,恰恰不是这样。整体本身就是裂开的,这道裂开,不是一个等着被愈合的伤,它就是主体本身。你们要的『肉自己长』,是一个没有裂缝的身体的幻想。」
这一段是本书替他组织的反驳,意思来自他很多书里反复讲的立场,最集中的是《少于无》(2012 年)里讲黑格尔的那几大章〔具体章节待核〕。
本书认哪一半?
认前一半:「肉自己长」这句话,确实可以被读成一个没有裂缝的身体。如果回写恢复的意思,是回到一个从来没裂过的原样,那他骂得对。第 37 章也写过:恢复的不是原样,是第三拍。
不认后一半:本书说的长肉,从来不是没有裂缝的身体。长好之后,下一道缝在新的地方裂开——判词最后一句就是这么写的。那个县城的合唱之乡,也不是一个再也不会出问题的地方;它会老,会散,会在新的地方裂。可是「会在新的地方裂」,和「永远是同一道缝又冒出来」,是两回事。
而最好的反驳,就在他自己身边:卢布尔雅那那群人,在体制边上缠出了一片新土,这片土真的长出来了,真的沉下去了。他亲身活在一次回写里,却不肯把它写进理论。
你有没有一个「师傅」?
一个你从他那里学过手艺、学过看事情的办法的人。
请你看一看,他的东西,在你身上长成了什么样子:
你是那个做得一模一样的大徒弟?还是那个改了一味料、开了新店的二徒弟?还是那个把手艺讲清楚、去教别人的三徒弟?
哪一种都好。只是请记住:师傅的东西,到了你身上,被回写了。你不欠他一个一模一样的复制品;你欠他的,是让他的手艺,在你这片土里,长出新东西。
要是想明天就试一试,可以这样做:
第一步,拿一张纸,写下师傅教你的三样东西。别写大道理,写具体的:他切菜怎么下刀,他跟客户说话先说哪一句,他改作业先看哪一处。
第二步,每一样后面,写一行:「我现在是这么做的。」
第三步,对照两行,打一个记号。一模一样的,打「抄」;改了一点的,打「改」;你自己讲给别人听过的,打「教」。
第四步,挑一个打「抄」的,这个月里,按你自己那片土的情况,改一处。改完了,看一看,这一处是真长出了新东西,还是只是换了个说法。
一张填好的样子,大概是这样:
打「抄」的那一条,就是这个月要动的地方。
带走的话
卢布尔雅那学派本身,就是一锅老卤;他的缝,在同门那里,长得比在他自己手里更活。
小账
开门:卢布尔雅那学派本身,就是一次回写——一群人在体制边上,缠出了一片新的土。关门:齐泽克的缝,在同门那里被回写成了更具体、会动的缝,在他自己手里,却是同一道。
这一针:泄压,还是长肉?——一模一样地传下去,是泄压;在自己的土里长出新东西,是长肉。
一栋楼里,三楼和四楼的两家人,为了漏水吵了三年。
三楼说:四楼的卫生间防水没做好,水渗到我家天花板上了。四楼说:我家防水没问题,是你家楼上那根公共水管老化了。两家各找了一个师傅,各出了一份报告,各说各有理。
吵到第三年,两家都有点累了。有一天,物业来了一个新管理员。他没有听两家吵,先去查了这栋楼的图纸,查到这根水管是哪一年装的,哪一年维修过,谁家装修时动过它。查完了,他说:这根管子,是十年前四楼装修时改过走向,三楼天花板那一块,正好是改过的弯头下面。不是谁家的错,是那次改管留下的一道缝。
两家吵了三年,吵的是「谁对」。管理员问的是「这道缝是哪一年、怎么来的」。
2000 年,巴特勒、拉克劳、齐泽克三个人,合写了一本书,《偶然性、霸权、普遍性》。这本书的写法很特别:三个人轮流写,每人写三轮,一轮一轮地回应对方。说是合写,其实是当面吵。
这本书由伦敦的维索出版社出版,副标题大意是「关于左派的当代对话」〔副标题译法待核〕。三个人那时都已经很有名:巴特勒写性别,拉克劳写政治,齐泽克写拉康和黑格尔。三个人背后,都各站着一大片读者。
先说说这种写法为什么难得。一般的吵架,你说一句,我顶一句,谁也来不及想。这本书是写下来的吵:你写完一整篇,我拿回去读,读完了再写一整篇回你。每个人都有时间把对方的话想透。按理说,这样的吵,最有可能吵出一点新东西来。
前面几章已经用过这本书里的几处:巴特勒说,齐泽克把拉康的实在界抬成了一个超越历史、不随历史变的范畴;拉克劳替这一边辩护说,实在界带来的恰恰是历史的断裂(第 14、41 章)。
这一章,再补两处,都是据对这本书的常见概括。
第一处:巴特勒说齐泽克是一个黑格尔式的形式主义者,只是把自己那一套形而上学,套到文化上;他并不关心他所举例子的具体性,只挑能为他的论点服务的例子。齐泽克反过来,说巴特勒是一个康德式的形式主义者:在他看来,巴特勒讲的「性别是一次次做出来的」,其实是一个空的形式结构,里面的内容由偶然的文化做法来填。
第二处:齐泽克照拉康的说法,主张性别差异是一种「空的」差异,其余一切差异,都是投射到它上面去的。
还有第三个人,拉克劳,本书前面借得少,这里补一句他的位置。拉克劳关心的是:一个社会里,各种各样的要求——涨工资的、要住房的、要干净空气的——怎样被一面旗子连在一起,成为「我们」。这面旗子,本身是空的,谁都能往里填,所以才连得起来。在三个人里,他站在中间:他同意齐泽克,社会底下有一个补不上的空;他又同意巴特勒,这个空由谁来填、怎样填,是一次一次争出来的〔此处概括据二手介绍,待核〕。
这两处,放在一起看,两个人在吵什么?
用那两家邻居说:两个人在吵「谁是形式主义者」。你说我套公式,我说你也套公式;你说我的缝是空的,我说你的做法也是空的。
吵的都是对的。巴特勒看出了齐泽克的例子不许回头(第 4 章那个没看完电影就写的旁证,也是这一处);齐泽克看出了巴特勒那一边,一切都是做出来的,底下就什么也不剩了。
可是两个人,都没有像那个物业管理员一样,去问:这道缝,是哪一年、怎么来的。
巴特勒那一边,一切都是说出来、做出来的,连土也被拆了;土都没了,也就没有「哪一年、哪片土」可问。齐泽克那一边,有一道空的差异,一切都投射到它上面;那道空,是底,没有年份。
本书在第 14 章,只借了巴特勒的一刀:实在界不是超越历史的,缝有生日。不借她的立场。这一章把理由说清楚了:她的立场,拆掉了土;本书要问缝的生日,恰恰需要一片土。
这里要替齐泽克把话说足。他要是读到上面那一节,大概会这样回:
「你们说我的空没有年份,可这正是要点。你们那位物业管理员,查到了十年前的改管,好像查到了缝的出生证。可是你再往前查:十年前四楼为什么要改管?因为那家人要把卫生间挪个地方。为什么要挪?因为他们家多了一个老人。再往前,再往前……你会一直查下去,永远查不到一个『第一次』。每一个年份,都是在一个早已裂开的地方上,又裂了一次。所以我说,缝没有生日,不是我偷懒不查,是查到底,底下还是缝。」
这段话,是本书替他组织的,意思来自他在这本对话录和别的书里反复讲的立场:实在界不是某一次历史事件,而是每一次历史事件都绕不开的那个「不对劲」〔他在对话录里的原话与页码待核〕。
本书认哪一半?
认前一半:往前查,确实永远查不到一个「第一次」。没有哪片土是从一块白板上长出来的,每一片土下面,都还有更早的土。这一点,他完全对。
不认后一半:查不到「第一次」,不等于每一次都是「同一道缝」。物业管理员不需要查到盖楼那一天,他只要查到「这一次」漏水是哪一次改动留下的,就够修了。缝有生日,说的不是宇宙的第一天,是这一道缝的这一次。齐泽克把「查不到底」偷换成了「每一次都一样」,这一换,就把修的那只手,也换掉了。
第三个人,是约翰斯顿。前面已经请他当过辩护人(第 41 章),这里只补一件事:他为什么值得单独说一说。
他是这一群人里,最接近那个物业管理员的一个。
据介绍,他自己的立场叫「超验唯物主义」:一种唯物主义的本体论,同时不肯把人这道缝还原掉。他要讲清的,是一个超出物质的主体,怎样从一个肉身里长出来。他后来还提出一个说法,常被概括为「弱的自然」:自然本身不是一块严丝合缝的整体,它有松动的地方,新的东西才能从里面长出来(细节待核)。
补几个书名。他写过一本专讲齐泽克的书,《齐泽克的本体论》(2008 年,副标题大意是「一种超验唯物主义的主体性理论」〔中译名待核〕)。「弱的自然」这个说法,后来成了他一部大书第二卷的副标题:《未来任何唯物主义的导论》第二卷,副标题《唯有一个弱的自然》(2019 年,西北大学出版社〔中译名待核〕)。
这一问,是在问缝的生日:「我」这道缝,是从哪里、怎么长出来的。
而「弱的自然」这个说法,离本书的「土」,只差一步。一片有松动的地方、能长出新东西的土,就是本书说的会长的土。
差的那一步在哪里?约翰斯顿问了缝从哪里来,问了土是怎样松动、让缝长出来的;他没有接着问:缝长出来以后,会不会回头改写那片土,会不会长好。
用那个物业管理员说:他查清了那道缝是十年前改管留下的;可他没有接着说:换一段新管,把弯头改回去,三楼的天花板,就不漏了。
说一个查清了来历、却还是没修好的故事,好看清「只差最后一步」到底差在哪里。
一对姐妹,母亲七十多岁,一个人住。姐姐住得近,妹妹住在外地。两个人为了「谁照顾妈多」,别扭了好几年。姐姐觉得自己天天跑,妹妹只管打钱;妹妹觉得自己钱出得多,姐姐还嫌不够。
有一年过节,表哥来了,听她俩又绕到这件事上,就问了一句:「这个分法,是从哪一年开始的?」
两个人一想,想起来了:是五年前,妹妹刚调去外地那一年,临走在饭桌上随口说了一句「以后我出钱,你出力」。那时候母亲还能自己买菜,姐姐也就应了。五年过去,母亲的腿脚慢了,姐姐要跑的事,从一周一次,变成了一周四次;妹妹寄的钱,却还是五年前那个数。
来历查清了。两个人都松了一口气:原来不是谁没良心,是五年前那句话,一直没改。
可是,过了半年,两人又别扭上了。为什么?因为查清以后,谁也没去动那个分法。姐姐还是一周跑四次,妹妹还是那个数。她们知道了缝的生日,却没有给它长肉。
后来是妹妹先动的:她把每年的年假,拆成四次,每个季度回来住一周,那一周姐姐完全歇着;钱,按母亲现在的开销重新算了一遍。这一次,才算真的修了。
约翰斯顿那里,就停在「查清了、松了一口气」这一步。「我」这道缝从哪里长出来,他查得很细;长出来以后,怎样回头改那片土,他没接着写。
这一章可以压成一句:
巴特勒拆了土,齐泽克把土读成深渊,约翰斯顿问了土怎样松、缝怎样生,三个人都没有走到回写。
三个人,各有一刀可借:巴特勒的「缝有历史」,齐泽克的「缝要看见」,约翰斯顿的「缝有生日」。三刀合起来,离回写恢复,只差最后一步:去修。
用随身三问对一对:巴特勒那一边,答不出「这是哪一种缝」,因为她拆了土,就只剩形状的缝;齐泽克那一边,答不出「同一处还裂不裂」,因为在他那里,永远是同一处;约翰斯顿答了「哪一种」,却没问「这一针是泄压还是长肉」。三问,三个人各缺一问。
你身边,有没有一场「吵了三年的漏水」?
两个人,各有一份报告,各说各有理。
请你别急着站队,先当一次物业管理员:去查图纸。这道缝,是哪一年、哪一次、谁动过什么,留下来的?
查清了,常常就会发现:不是谁对谁错,是某一次改动留下的一道缝。然后,才能去修。
具体可以分四步:
第一步,写下这场吵架里,两边各自最常说的那一句。只写一句,不写道理。
第二步,问:「现在这个样子,是从哪一次开始的?」找一个具体的日子、一句具体的话、一次具体的改动。找不到,就问身边的第三个人。
第三步,写下那一次以后,什么变了、什么没变。像那对姐妹:母亲的腿脚变了,分法没变。
第四步,只改那个「没变」的。不翻旧账,不算谁欠谁,只把那个五年前定下、一直没动的东西,按今天重新定一次。定完了,一个月以后回头看:同一处,还裂不裂。
带走的话
巴特勒拆了土,齐泽克把土读成深渊,约翰斯顿问了缝的生日——三刀合起来,只差最后一步:去修。
小账
开门:三人对话录里,每个人都看出了对方的一处毛病;约翰斯顿问了缝的生日,还给了一片会松动的土。关门:三个人都没有走到回写——巴特勒拆了土,齐泽克供着缝,约翰斯顿问了生日没问愈合。
这一针:泄压,还是长肉?——吵谁对,是泄压;查图纸、找那次改管,是长肉的开始。
小孩子玩橡皮泥,捏一只小狗,捏坏了,揉成一团,再捏一只小猫。橡皮泥什么都能捏,捏完了什么也不留。
陶艺师傅做陶,把泥捏成一只碗,放进窑里烧。烧过的碗,形状定了,再也揉不回一团泥。可是这只碗,从此能盛水,能用上几十年;它身上,留着师傅的指纹,留着窑火的颜色。
两样东西,都是「可塑」的:都能被捏成形。可是一样捏完什么也不留,一样捏完就定下来,而且定下来的样子,回头改变了它自己。
法国哲学家马拉布,是德里达的学生,写过一本讲黑格尔的书(1996 年,中文或译《黑格尔的未来》,细节待核)。她在书里提出了一个词:可塑性。
她的意思大致是:黑格尔的主体,不是一个现成的东西,也不是一个空;它是可塑的。可塑,有两面:它能接受形状,也能给出形状。一个人被他的经历塑造,同时也回头塑造他的经历。她后来还讲过一种「毁灭性的可塑」:人在一次重创之后,会被塑成一个完全不同的人,旧的那个回不来了(细节待核)。
这本书的法文原名,一般写作《黑格尔的未来:可塑性、时间性、辩证法》,英译本 2005 年前后出版〔待核〕。「毁灭性的可塑」,一般认为集中在她后来的两本书里:一本讲脑损伤之后的「新的受伤者」(2007 年前后〔待核〕),一本讲「偶然之事的本体论」(2009 年前后〔待核〕)。
她还有一个很好懂的区分,在好几处讲过:可塑,不是灵活。灵活,是随便怎么弯都行,弯完了还能弹回去,像一根弹簧;可塑,是弯过以后,留下了那个弯,回不去了。一个只会灵活的人,什么都能适应,什么也不留下;一个可塑的人,每一次被改变,都留下了一个样子〔此区分的出处待核〕。
据研究者的引注,《少于无》里讨论过马拉布(页码待核)。
马拉布的「可塑」,是本书在整个近邻里,找到的最接近「回写」的一个词。
能接受形状,是被塑:路和土撞了,形状变了。能给出形状,是回头塑:变了的形状,回头去改写路和土。两面合起来,就是本书的第三拍。
她说的这一件事,恰恰是齐泽克的扬弃里被拿掉的那一件(第 30 章):旧的东西,被改了形状,又回头改了别的东西。
「可塑不是灵活」这一刀,也很值钱。它一下就分开了两种「适应」:一种是弹簧式的,今天这样说,明天那样说,什么都能换,什么也不留——这正是缝补缝,动的只是形状那一层;一种是留下弯的,改过以后,人真的不一样了。本书讲了四十多章的「泄压」和「长肉」,她用一对词,就分得差不多了。
再说一个比陶土更近的例子。
一个刚参加工作的年轻人,买了一双新皮鞋,第一周穿着上班,磨脚。后脚跟磨红了,小脚趾也挤得疼。他想过退掉,又舍不得,就硬穿着。
穿到第三周,不磨了。
为什么不磨了?两样东西都变了。鞋变了:后跟那一块皮,被他的脚撑软了,鞋头那一处,被挤出了一个小鼓包,正好是他小脚趾的位置。脚也变了:后脚跟那一处,长出了一层薄茧。
鞋被脚塑,脚也被鞋塑。这是马拉布说的那两面:接受形状,也给出形状。
可是还有第三件事,马拉布说得少:三周以后,这双鞋定了。那个小鼓包,不会再弹回去;换一个人来穿,反而磨他的脚。这双鞋,已经变成了「他的鞋」。那层薄茧也定了,以后他再穿别的鞋,脚也没那么娇了。
塑过的形状,沉了下去,成了下一次走路的底。这就是本书说的回写的后一半。
那么,马拉布停在哪里?
回到那块橡皮泥和那块陶土。
「可塑」这个词,两样都装得下:橡皮泥可塑,陶土也可塑。可是两样很不一样:橡皮泥捏完什么也不留,陶土烧过就定下来,而且能用上几十年。差别,在窑里:陶土被火烧过,形状沉了下去,成了它自己的一部分。
马拉布讲了「塑」,讲了能接受、能给出;她没怎么讲那一窑火:形状是怎样沉下去,成了下一次的底的。
用本书的话:她写出了回写的前一半——形状回头去塑;没写出后一半——塑过的形状,沉回土里,成为下一次长的地方。
本书把她算作近邻,不算作占位者:她给回写起了一个很好的哲学名字,只是这个名字,还没有长到土里去。
这里要替马拉布说一句公道话。她要是读到上一节,可能会说:
「你们说我没写那一窑火?我写的『毁灭性的可塑』,恰恰就是一窑火——而且是一窑把人烧成另一个人的火。脑子受了伤的人,一场大灾里活下来的人,他们被塑成了一个新的样子,旧的回不来了。你们要的『沉下去』,我写得比谁都狠。」
本书认这一半:她确实写了「定下来、回不去」。那双皮鞋的小鼓包,她是看得见的。
不认的是另一半:她写的「定下来」,多半是被一场重创烧定的,是一个人被打碎以后变成了别人。本书说的沉底,是走熟的——一天一天走,一周一周穿,一点一点沉下去。一窑是猛火,一窑是慢火。她把猛火写得很深,慢火那一窑,写得很少。可日子里的回写,十有八九,是慢火。
这一章还要请一位不在场的人:阿多诺,二十世纪德国哲学家。
第 30 章引过一位研究者的话:齐泽克往往直接假定和解是值得追求的;阿多诺则更怀疑,他关心的是,在和解的那一刻,什么被压下去了、被遗忘了。
阿多诺最常被提到的,是他 1966 年出版的《否定的辩证法》。这本书的大意,可以粗粗地说成一句:概念总想把事情整个装进去,可总有一点东西,装不进去;真正的思想,要替那一点装不进去的东西说话〔大意据通行介绍,具体表述待核〕。
这一刀,本书借来,是为了看齐泽克的「换眼光」。
用第 30 章那栋老房子说:老大的办法,一家人换了眼光,喜欢老房子了,心里舒服了。和解了。
可是在这一刻,被压下去的是什么?是那漏水的屋顶。大家都和解了,谁也不再提屋顶。下一场大雨,它会回来。
阿多诺的怀疑,正好点在缝补缝最隐蔽的地方:每一次和解,每一次换眼光,都会压下一点什么。压下去的,不会消失,它会在下一场雨里回来。
再说一个日子里的例子。两个老同学合伙开了一家小文具店。第二年,为了分账吵了一架:一个说自己天天守店,一个说自己跑货源、垫了钱。吵到最后,两人喝了一顿酒,拍拍肩膀:「算了,兄弟一场,不说了。」和解了。
被压下去的是什么?是那本一直没理清的账。谁垫了多少,谁守了多少天,一笔没写。半年后,进货的钱又对不上,两个人这一回,连酒都没喝,店就关了。
本书只借他这一刀,不借他的全部立场。阿多诺自己,对「和解」这件事整个是怀疑的,他更愿意守着那个「不和解」的地方。这一点,本书不跟:本书不守不和解,本书要的是长好。长好,就是把被压下去的那个屋顶,也修了。放在那家文具店,就是:酒可以喝,账也得理。
把马拉布和阿多诺放在一起,会看出一件有意思的事:两个人,各看住了齐泽克扬弃的一头。
第 30 章说过,齐泽克把扬弃改成了「负的不变,看的人变」:那道缝还在原处,一点没动,变的只是看它的那双眼睛。
马拉布看住的是「看的人变」这一头。她说:看的人不只是换了一双眼睛,他是被塑了,留下了一个弯,回不去了。这一句,比齐泽克走得远:变的不只是眼光,是那个人本身。
阿多诺看住的是「负的不变」这一头。他说:你以为那道负的东西不变、只是被看开了?其实它是被压下去了。压下去的,会在下一场雨里回来。这一句,也比齐泽克走得远:他看出了「看开」本身,就是一种压。
两头一合,离回写就很近了:看的人真的被塑了(马拉布),被压下的东西也要拿出来(阿多诺)——两样同时做,就是那家文具店既喝了酒、又理了账,那双皮鞋既磨出了鼓包、脚上也长出了茧。
可两个人各守一头,都没合起来。马拉布那边,没问被压下去的是什么;阿多诺那边,不肯往长好那边走。本书只是把两把刀,放在了同一张桌子上。
你有没有一次「和解」,事后想起来,心里还是有点不对劲?
两个人吵完,都说「算了,过去了」。可是过了一阵,同样的事又冒出来。
请你用阿多诺的那一问,回头看一看:和解的那一刻,有什么被压下去了?
找到它,别急着再和解一次。像陶艺师傅一样,给它一窑火:把那件被压下的事,拿出来,一起做一件事,让它真的变个样子,沉下去。
一窑慢火,可以这样烧:
第一步,写下那次和解时说的那句话,比如「算了,不说了」。
第二步,在下面写:「当时没说的是 ___。」只写一样,写具体的,比如「那三个月的货款是谁垫的」。
第三步,找一个不吵架的时候,把这一样拿出来,不问谁对,只一起做一件事:一起把账列一遍,一起把屋顶的漏点找一遍。
第四步,把做出来的东西,留在一个看得见的地方:账本放在店里的抽屉,屋顶修过的地方拍一张照片。留下来的,就是那只碗;以后再有事,从这儿接着来,不用再从一团泥开始。
带走的话
橡皮泥和陶土都可塑,差别在那一窑火——马拉布写出了回头去塑,没写出塑过的形状怎样沉回土里。
小账
开门:马拉布的「可塑」,是近邻里最接近回写的一个词;阿多诺看出了和解那一刻被压下的东西。关门:马拉布停在「塑」,没写那一窑火;阿多诺守着不和解,不走向长好。
这一针:泄压,还是长肉?——和解了、不再提屋顶,是泄压;给被压下的事一窑火,是长肉。
编序 这一编三章,写今天。
前言里说过:今天,每个人的口袋里都装着一台缝补缝的机器。你心里堵,去问一个大模型,它立刻给你换一个说法;你觉得不对,再问,它再换一个。说法取之不尽,视角要多少有多少。
齐泽克的缝哲学,正好是这台机器的说明书:换个眼光,认下缝,下一次缝得更好。
这一编要回答三个问题。第 49 章:这台机器怎样泄压,泄掉的是什么。第 50 章:齐泽克自己,怎样看人脑接上机器这件事;他的担心,和本书的担心,差在哪里。第 51 章:一个人和一台 AI 合在一起,怎样才不是一起缝补缝,而是一起练回写。
这一编不是要劝人别用 AI。本书的执笔者,本身就是一台 AI。这一编要说的,是怎样用。
一个年轻人,工作第三年,被领导当众批评了一次。
晚上回到家,他睡不着。凌晨一点,他打开手机上的一个 AI 助手,打了一段话:今天被领导骂了,我是不是真的很差?
AI 回他:被批评不等于你差,也许可以把它看成一次了解领导期待的机会。
他心里松了一点。又打:可是我觉得他针对我。
AI 回:你的感受是真实的。也可以换个角度想:他当众说,也许说明他觉得你值得提点。
他又松了一点。又打,又回。一个小时里,他换了七八个角度看这件事,每一个角度,都让他松一点。
两点,他放下手机,睡着了。
第二天,他照常上班,照常见到那个领导,照常做那份工作。一个月以后,同样的事又发生了一次。那天晚上,他又打开了对话框。
同一个晚上,另一座城市里,一位母亲也在对话框前面。
她十五岁的女儿,已经一个星期没跟她好好说过话了。一开口就吵,吵完了关上房门。她打了一段话:女儿青春期,跟我不说话,我该怎么办?
AI 回她:青春期的孩子需要独立空间,这是正常的成长阶段,不必太焦虑。
她松了一点。又问:可是她以前跟我什么都说。
AI 回:孩子的变化,说明她在长大;你可以试着把这看成她建立自我的过程。
她又松了一点。
那一个星期,她每天晚上都来问几句,每一次都松一点。一个星期过去,她和女儿之间,还是一开口就吵。
这台机器,做的是什么?
用本书的话,它做的,是换眼光:把同一件事,换一个说法,换一个角度,让人看了心里松一点。
这正是齐泽克的针线(第 30 章):负的不变,看的人变。那个领导还是那个领导,那份工作还是那份工作;那个女儿还是关着房门。变的,只是看它的眼光。
而且,这台机器,比齐泽克的任何一本书,都更会缝。齐泽克一本书,给你几个角度;它,一个晚上,给你几十个。齐泽克的书,你要读;它,你随时打开,随时有。它从不累,从不烦,从不说「你这个问题我已经回答过了」。
从来没有一个时代,换一个说法,这样容易。
齐泽克讲过一个很有名的例子,放在这里正好。
他常拿今天的一类商品开玩笑:不含咖啡因的咖啡,不含酒精的啤酒,不含脂肪的奶油,不含糖的糖果。他的意思大致是:今天的人,想要一切东西,又不想要它带来的那一点危险、那一点刺;于是我们发明了一整套「去掉了要命那一部分」的东西(他在多本书与演讲里反复讲这个例子,出处待核)。
用本书的话:这台换说法的机器,给人的,是「去咖啡因的痛」。
痛还在,那一次当众批评、那一扇关上的房门,都还在;可是痛里面最要紧的那一样——那一点刺,那一点让人坐不住、推着人去动的东西——被去掉了。喝下去,暖暖的,不苦,也不提神。
齐泽克拿这个例子,是在批评今天的人什么都想要又什么都不敢要。这一刀,本书完全借来。只是本书要多说一句:他自己开出的缝补缝,恰恰也是一杯去咖啡因的痛:认下缝,换个眼光,不苦,也不提神。
照例,先说它对的地方。
那天凌晨一点,那个年轻人需要的,确实是松一点。一个睡不着、越想越钻牛角尖的人,有人陪他换几个角度,让他能睡着,这是真的帮忙。第 36 章说过:缝线是帮忙的,把两边拉近、稳住,不让伤口张开。
很多人,在最难的那个晚上,没有人可以说话。这台机器,至少让他们有一个地方可以说。那位母亲,如果那一个星期里没有一个地方说一说,也许她会在女儿面前说出更伤人的话。这一条,本书认。
可是,回到口述六那句话:回写能力越来越难发生了。
那个年轻人,那一个小时里,松了七八次。每一次松,都是真的;可是每一次松,也泄掉了一点东西。
泄掉的是什么?是第二天去找领导谈一谈的那股劲,是去弄清楚「他到底期待什么」的那股劲,是去换一种做法、或者换一份工作的那股劲。
那股劲,本来是那次当众批评攒出来的张力。它攒着,人难受;可是正是这份难受,会推着人去动:去谈,去改,去走一条新路。一个晚上换七八个角度,这份难受被一点一点泄光了,人睡着了,第二天,什么也没动。
那位母亲也一样。那一个星期,她每晚松一点;松完了,她就不必在第二天,去敲女儿的房门,去说一句「我们能不能聊五分钟」。那股去敲门的劲,被一晚一晚地泄掉了。
一个月以后,同样的事又发生。又泄一次。
这就是第 23 章那个「绕着缝转圈」的样子,被一台机器加了速:每一次转,都有满足;转得越顺,越不会停下来去修。
照例,请替这台机器说话的人,把话说足。
他会说:你说它泄掉了劲,可是一个睡不着、越想越偏的人,要是不泄,第二天带着一肚子火去找领导,也许会把事情弄得更糟。先泄一泄,冷静下来,再去动,不是更好吗?
这个反驳,本书认一大半。
先泄一泄,是对的。第 36 章说过:拆早了线,一碰就裂;不许用假圆满糊缝,也不许在伤口正张着的时候硬去拉扯。一个人在最难受的那一刻,先松一口气,是缝线该做的事。
分别只在一件事:泄完之后,第二天,有没有动。
泄一泄再动,是缝线加长肉。泄一泄就睡,第二天照旧,一个月后再泄,是缝补缝。
机器本身,分不出这两样。它不知道你第二天有没有去动。这一件事,只能人自己记着。
这里要说清楚:本书不是在说这台机器坏。
一把刀,可以切菜,也可以伤人。一台换说法的机器,可以帮人松一口气、睡着,也可以让人一辈子只松气、不长肉。差别,不在机器,在用的人怎么用:是把它当缝线,帮完了拆;还是把它当治疗,一针接一针,从来不拆。
齐泽克的缝哲学,恰恰是后一种用法的一套说明:换眼光就是全部能做的事。一个信了这套说明、手里又握着这台机器的人,会越缝越顺,越顺越不长。
你有没有一个「凌晨一点的对话框」?
不一定是 AI。也许是一个总能安慰你的朋友,一本总能让你松一口气的书,一种你一难受就去做的事。
这些都是好东西,是你的缝线。
请你试一个很小的办法,叫「松一口,动一步」:
第一件:下一次你用它松了一口气,在关掉之前,写下一句话:明天,我要为这件事做的最小的一件事是什么?比如:「明天午饭后,问领导一句:您希望这份报告下次重点放在哪里?」比如:「明天晚饭后,敲一下女儿的门,只说一句:妈妈昨天说话急了。」
第二件:第二天,做那一件。只做那一件,不多做。
第三件:第三天晚上,如果你又打开了对话框,先把昨天做的那一件、它的结果,告诉它,再问下一步。
松了气,再动一步。这样,缝线才是帮忙的。
带走的话
从来没有一个时代,换一个说法这样容易——它给的是去咖啡因的痛;松了一口,再动一步,缝线才是帮忙的。
小账
开门:这台机器,在最难的那个晚上,确实是帮忙的缝线;他批评「去咖啡因」的那一刀,本书借来。关门:它是一台最强的换眼光机器,一个晚上泄掉的,是第二天去动的那股劲;他自己的缝补缝,也是一杯去咖啡因的痛。
这一针:泄压,还是长肉?——凌晨一点换七八个角度,是泄压;第二天去谈一次、敲一次门,是长肉。
这几年,常有新闻说:有公司在研究把芯片植进人脑,让人能直接用念头控制电脑,甚至直接把念头传给另一个人。
很多人看了,第一个反应是:神奇。第二个反应是:有点怕。
怕什么?说不清楚。好像是怕,那个只属于自己、别人进不来的地方,被打开了。
先不说芯片,说一对恋人。
两个人刚在一起的时候,女孩常常说一句话:「你要是能读懂我的心就好了。」她希望男孩不用她开口,就知道她想要什么。
后来,他们在一起久了,男孩真的越来越能「读」她了:她一皱眉,他就知道她累了;她一沉默,他就知道她在生某个人的气。
可是有一天,女孩突然说了一句话:「你别什么都猜,有时候我想自己说出来。」
她想要被读懂,又不想被读透。被读透了,她就好像没有一个自己的地方了。
这件事,是齐泽克 2020 年那本书,最家常的一个样子。
2020 年,齐泽克出了一本书,叫《连线大脑中的黑格尔》(页码与细节待核)。他在书里讨论的,正是脑机接口:当人脑可以直接接上机器,会发生什么?
那时候,有一种很流行的说法,常被叫作「奇点」:总有一天,人脑和机器会连成一体,人的思想可以直接上传、共享,人会进入一种新的、不再孤单的存在。
据现有介绍,齐泽克对这种说法,很怀疑。他的问题大致是这样的:如果思想可以不经过说话、不经过身体,直接从一个脑子传到机器、传到另一个脑子,那么,「我」里面的那道缝——那个我和我说出来的话之间、我和世界之间的距离——会怎样?他的担心,是这道缝被填平:一个没有缝的「我」,还是不是一个主体(以上概括待核,以原书为准)。
这个问题,放在他的缝哲学里,一点也不奇怪:在他那里,「我」就是那道缝(第 19、20 章)。缝被填平,「我」就没了。
这一处,他有一个真看见。
人和人之间、人和世界之间,确实有一段距离:我说出来的话,总和我心里想的差一点;我看见的世界,总和世界本身差一点。这段距离,让人难受,也让人有自己的地方。
那对恋人,女孩那一句「有时候我想自己说出来」,说的就是这个:一个人要有一点别人进不来的地方,要有一段「我还没说出来」的距离。这段距离没了,她就不知道自己是谁了。
他在一个大家都在为「连接」欢呼的时候,提醒人:别把这段距离,当成一个要被消灭的毛病。这个提醒,有分量,本书完全认。
可是,本书在这里,要把他的担心,换一个方向看。
在他那里,缝只有两种命运:要么在,要么被填平。在,就有主体;被填平,主体就没了。
本书说,还有第三种:缝被长好。
一道被长好的缝,和一道被填平的缝,不是一回事。
填平,是从外面灌进一样东西,把缝堵死:一块水泥,一根芯片,一句「换个角度看」。缝没了,那片土也没变。
长好,是从两边往中间长,长到一起:一个人和另一个人,一起经历了事,一点一点缠出了一片新的土。缝没了,可是那片土变了;而且,长好之后,下一道缝,会在新的地方裂开(第 41 章给本书加的那条约束)。
回到那对恋人。男孩能「读」女孩,不是因为装了什么芯片,是因为两个人在一起几年,一起经历了很多事,一点一点缠出来的。这是长好,不是填平。长好之后,女孩说「我想自己说出来」——一道新的缝,在新的地方裂开了:两个人之间,要重新留出一段「让她自己说」的距离。这是好事,说明两个人还在长。
所以本书的担心,和他不一样。本书不担心缝被填平,本书担心的是:人接上了机器以后,会不会只剩下「填平」这一种办法,再也不去「长」了?
那个凌晨一点的年轻人(第 49 章),就是一个很小的例子:一台换说法的机器,把他的缝,一次一次地「填」上了;他再也没有去「长」。
照例,请他说话。
他会说:你说的「长好」,两个人一起经历事、缠出一片土,不过是一层更厚的布;长好的那一刻,缝没有消失,只是被一段关系盖住了。那个女孩后来说「我想自己说出来」,恰恰证明了:底下那道缝,一直都在。
本书的回答:这一次女孩要的那段距离,和他们刚在一起时她希望被读懂的那段距离,不是同一道缝。刚在一起时,是两个陌生人之间的缝,要长;几年以后,是两个很熟的人之间,要重新留出一点空的缝,要留——像第 32 章的伸缩缝。两道缝,一道长好了,一道是新裂出来的,而且是该留着的。把它们读成「同一道缝一直都在」,就是第 14 章那位老人的腿:把两次跤,读成了一条会摔的腿。
这一章还要说一件事,免得把机器说成敌人。
一台机器,也可以帮人长。
那个年轻人,要是那天晚上,不是让 AI 给他换角度,而是让 AI 帮他想一想:明天怎么跟领导开口?开口的时候,第一句说什么?要是领导说了什么,我怎么接?——然后第二天,他真的去了。
这时候,机器没有填平他的缝,它帮他走了一条新路。那条路走完了,他和领导之间,也许长出了一点新东西。
差别,不在机器能不能连到脑子里,在人用它来填,还是用它来长。一根接进脑子里的芯片,也可以帮一个瘫痪的人重新学会拿起一只杯子——那是在帮一条断了的路重新走出来,是最真的长。
下一次你用一样东西——一台机器,一个应用,一个随叫随到的朋友——来对付心里的一道缝,请你问一问:
我是在用它填平这道缝,让我不再难受?
还是在用它长:帮我找到明天要走的那一步?
两种都可以用,都有用的时候。只是别让第一种,把第二种挤没了。
还有一件小事,给身边最亲的人:别什么都猜。给他留一段「让他自己说出来」的距离。那道缝,是该留着的。
带走的话
他担心缝被填平;本书担心的是,人只剩下填平这一种办法,再也不去长——长好之后,还要记得给最亲的人,留一道该留的缝。
小账
开门:他在大家为连接欢呼的时候,提醒人别把「我」和世界之间的距离当成毛病。关门:在他那里,缝只有在和被填平两种命运,没有长好,也分不清长好之后新裂出来的、该留着的缝。
这一针:泄压,还是长肉?——用机器填平一道缝,是泄压;用它找明天要走的那一步、帮一条断了的路重新走出来,是长肉。
一个四十岁的人,开始学打乒乓球。
他找了一台发球机。发球机很好:球的速度、旋转、落点,都能调;一个下午,能发几百个球。他站在那里,一个一个接。
一个月以后,他接发球机的球,接得很好。可是跟人打,还是输。
教练看了他打,说:发球机的球,每一个都一样,你接得再好,也只是在接同一个球。人打过来的球,每一个都不一样,而且你回过去,他会变。你要练的,不是接球,是跟一个会变的人来回。
一个研究生,在写毕业论文。
她用 AI 用得很熟。一开始,她让 AI 帮她查资料、理思路,效率很高。后来,她越来越依赖它:每写一段,就问它「这样写好不好」;它说好,她就接着写;它提了意见,她就照着改。
三个月后,论文写了一大半。她拿去给导师看。导师看了很久,说了一句话:「写得很顺,挑不出错。可是我读完,不知道你自己想说什么。」
她愣住了。她回头翻那三个月的对话,发现:每一段,都是她问,AI 答,她照改。她自己在这篇论文里,只是一个传话的人。
王德生博士的系列里,有两本书,专门讲人和 AI 合在一起的事:第 110 号《主体性的典范革命》,第 115 号《从最强大脑到最强复合大脑》。它们讲的一件事,是:今天,一个人和他用惯了的 AI,已经不是「一个人」加「一件工具」,而是一个合在一起的新东西,叫复合主体。
第 115 号里,有一个说法叫「镜子」:一个人和一台 AI,如果只是互相照,AI 说的,都是这个人想听的,这个人信的,都是 AI 说的,那么两者合在一起,只是一面镜子,什么也长不出来。那本书还说:同一种底子上的东西撞在一起,很难撞出新东西来;差别,只能从底子之外来(第 115 号第 11、13 章)。
那个研究生,就是一面镜子:她问,它答,她照改;三个月,照来照去,论文里没有她。
这一章,拿这个说法,接齐泽克:一个人和一台 AI,怎样合在一起,才能练回写,而不是一起缝补缝。
一个人和一台 AI,合在一起,有三种样子。
第一种,缝补缝的合法:人难受了,AI 换个说法;人又难受,AI 再换一个。两者合在一起,是一台更快的缝补缝机器(第 49 章那个凌晨一点)。
第二种,镜子的合法:人说什么,AI 都说对;AI 说什么,人都照着改。两者合在一起,照来照去,什么也不变(那个研究生)。
第三种,回写的合法:人拿自己的一道缝去问 AI,AI 帮他看清是哪一种缝、堵点在哪里;然后人去做一件事,做完了,把结果带回来,再问;AI 根据结果,帮他看下一步。一次一次,人在外面走路,AI 在里面帮他看路,两者之间来回,每一轮,人和他那片土都变一点。
像那个学乒乓球的人:发球机,是第一种;跟一个总是让着你的人打,是第二种;跟一个会变的对手来回,是第三种。
第三种,是本书要的。可是它最难。
难在三处。
第一处,人要走出去。前两种合法,人可以一直坐在对话框前面;第三种,人得站起来,去找领导谈,去做一次实验,去给邻居送一碗饺子。AI 帮不了这一步,这一步只能人自己走。
第二处,人要把结果带回来,而且是真的结果,不是修饰过的。事情没成,要说没成;领导没理你,要说没理你;实验失败了,要说失败了。只有真的结果回来了,下一轮才有东西可长。一个人要是只带回好消息,AI 也就只能跟着他一起照镜子。
第三处,人要有自己的一样东西,放在桌上。那个研究生的毛病,不是她用了 AI,是她桌上没有一样东西是她自己的。她每一段都先问「好不好」,而不是先写「我想说什么」。第 115 号说,差别只能从底子之外来:在人和 AI 合在一起的时候,那个「底子之外」,就是人自己的那一点东西——她读过的一本 AI 没读过的书,她在实验室里看见的一个 AI 没见过的现象,她心里一个还说不清楚、却一直放不下的疑问。
说到这里,齐泽克,反倒成了一个很好的帮手。
他那双看接口的眼睛,在第三种合法里,恰恰最有用:人带回来一个结果,说「成了」,齐泽克式的眼睛会问:真的成了,还是只是换了一层布?这一问,能防止人和 AI 一起自欺。
那个研究生的导师,那一句「不知道你自己想说什么」,就是一双齐泽克式的眼睛:她看见了那篇论文底下的接口——顺,是缝出来的,不是长出来的。
第 44 章说,SDE 要向他学「不许糊缝」。在人和 AI 合在一起的时候,这一条格外要紧:一台 AI,最容易说「成了」「挺好」「你做得对」。一个复合主体里,要有一个位置,专门负责问:真的吗?
所以,本书给复合主体的建议,是一句话:用齐泽克的眼睛看,用 SDE 的手长。
那个研究生,后来做了一件事。
她关掉了对话框三天。三天里,她只做一件事:在一张白纸上,写下她这篇论文,她自己最想说的一句话。写了撕,撕了写,第三天,写出了一句。
然后,她重新打开对话框,不再问「这样写好不好」,而是问:「我想说的是这一句。你帮我找一找,有没有人已经说过?谁会反对它?最硬的反驳是什么?」
AI 给了她几个反驳。她去读了那几篇文章,发现其中一个反驳,真的打中了她。她改了那一句话,改得更窄、更准。
然后,她去实验室,做了一个小实验,看改过的那句话站不站得住。结果,一半站住了,一半没站住。她把结果带回来,再问。
两个月后,论文重写了。导师读完,说:「这回,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了。」
这是第三种合法:她桌上有一样自己的东西;AI 帮她看路、找对手;她自己走出去,把真的结果带回来。
你和你用惯了的那台 AI,是哪一种合法?
请你翻一翻最近一个月的对话记录,数一数:
有多少次,是你难受了,去让它换个说法?
有多少次,是它说什么你都照着改了,或者你说什么它都说对?
有多少次,是你问完了,站起来去做了一件事,又把真的结果带回来,接着问?
如果第三种很少,请你试一试这张「来回记录」,每一轮写四行:
一,我桌上自己的那一样东西是什么?(一句话)
二,我问了它什么,它帮我看见了什么?
三,我出去做了什么?
四,真的结果是什么?(成了,没成,还是一半)
写满四轮,再回头看:你和它之间,是在照镜子,还是在来回。
带走的话
人和 AI 合在一起,有三种合法——缝补缝、照镜子、来回;用齐泽克的眼睛看,用 SDE 的手长,桌上先放一样你自己的东西。
小账
开门:他看接口的眼睛,在人和 AI 合在一起的时候,恰恰最有用——专门负责问「真的吗」。关门:缝补缝的合法和镜子的合法,都长不出东西。
这一针:泄压,还是长肉?——跟发球机练、跟一直让着你的人打、每一段都问「好不好」,是泄压;桌上放一样自己的东西、跟会变的对手来回、把真的结果带回来,是长肉。
编序 这一编九章,把全书放回日子里。
前面十一编,拆的是一个哲学家;这一编,要让读者明天就能用。每一章,一个很具体的场景,一个很具体的缝,一个明天就能试的做法。
教育三章(第 52—54 章),健康三章(第 55—57 章),事业三章(第 58—60 章)。
每一章都用同一个办法:先讲一个场景;再问随身三问——这是哪一种缝?这一针是泄压还是长肉?同一处还裂不裂?——然后看齐泽克在这里说对了什么;再请他说一句反驳;最后给一件要去做的事。
健康三章,只谈理解、习惯和与身体相处,不谈任何诊疗和用药;身体上的事,听医生的。
小周,高二,成绩中上,很聪明,话不多。
他有一句口头禅:「我看透了。」
老师在班会上讲理想,他在底下小声说:「看透了,都是套话。」父母跟他说好好学习将来有出息,他说:「看透了,考上了也就那样。」同学为了一次考试排名紧张得睡不着,他说:「看透了,排名有什么用。」学校组织志愿活动,他说:「看透了,都是为了拍照写总结。」
他说的,很多是真的。班会上的话,确实有不少是套话;考上了,也确实不会一切都好了;排名,确实没那么要紧;有些志愿活动,确实是为了拍照。
可是,他的班主任发现了一件事:小周这一年,什么都不做了。
他不参加社团,不跟人争论,作业交得不早不晚,考试不好不坏。他什么都看透了,于是什么都不动。他的同桌说:「跟小周说话,说什么他都能说出一个『其实……』,说完了就没了。」
同一个班,还有一个学生,小林,正好相反。
小林什么都信。老师说什么,她记什么;班会上讲理想,她写满三页笔记;学校说要全面发展,她报了四个社团;父母说考上好大学就好了,她每天学到半夜。
小林很累。高二下学期,她开始失眠。有一天,她在作文里写了一句:「我不知道我这么努力,是为了谁。」
两个学生,一个什么都看透了,一个什么都信了。
这是哪一种缝?
小周身上,有一道缝。他长大了,开始看得见大人世界里那些说法和日子对不上的地方(第 12 章的「明知是假,照样去做」)。这是理念界的缝,一道形状的缝:墙上挂的说法,和他看见的日子,对不上。
这道缝有生日:大概是初三、高一的某个时候,他第一次清清楚楚地看见,大人说的和做的不一样。也许是那一年,他看见一个说「诚信第一」的老师,在评优的时候偏了自己喜欢的学生;也许是那一年,他听见父母在饭桌上说一套,在电话里说另一套。
「我看透了」这一针,是泄压还是长肉?
是泄压。
「我看透了」这句话,是一针穿越幻想(第 16 章):他看清了墙上那张照片只是照片。这一针,是有用的,他不再被一些空话牵着走了。
可是,他在这一针之后,停下了。看透了,认下了,就不动了。这就是第 16 章说的:穿越以后只剩认下,长的劲跟着一起松掉了。
同一处还裂不裂?
裂。每一次有人跟他讲一句大道理,他就再说一次「看透了」。一年下来,他说了几百次。缝一直在那里,他一直在缝。
小林身上,是同一道缝,只是她还没看见。
墙上挂的说法,和日子对不上;她不知道,她以为墙上的就是日子。于是她拼命去追墙上的那张照片(第 16 章那个墙上贴着名校照片的姑娘)。那一句「我不知道我这么努力,是为了谁」,就是缝开始露出来的那一刻。
小林需要的,恰恰是小周那一针:看透一点。
小周需要的,是小林身上那股劲:去做。
齐泽克在这里,说对了一大半。
他讲过一种态度,叫犬儒:明知是假,照样去做,还带着一点「我比你们看得透」的冷笑(第 12 章)。小周,是一个很年轻的犬儒:他看透了,他冷笑,只是他连「照样去做」那一半,都不做了。
齐泽克还会说:小林那种什么都信的,是被幻想牵着走的人;她那一句「为了谁」,是幻想开始裂开的时候。这一句,也对。
所以,齐泽克能同时看懂这两个学生:一个在幻想里,一个穿越了幻想。这是他的本事。
照例,请他说一句。
他会说:小周看透了、什么都不做,这恰恰是最诚实的态度。你让他去做事,不过是给他换一层新的布:让他以为改一条校规,就能改变什么。学校还是那个学校,那些套话还是套话。
这个反驳,有一半本书认:改一条校规,确实改变不了学校里所有的套话。
另一半,本书不认。改一条校规,改变的不是整个学校,是小周自己:他第一次发现,看透之后,还可以动;动了,那条规矩真的变了一点。这一点点,就是一次回写。一个十六岁的人,在这个年纪学会「看透之后还能动」,比学会「看透了就不动」,对他一辈子都更要紧。
小周,是一个十六岁的齐泽克。他的眼光是真的:他看见了接口,看得比很多同学都准。这一点,大人不该压,也不该骂。一个孩子能看见大人世界的缝,是他长大的证据。
他的问题,是只有第一步。第 37 章那块修表的四步——看清,咬合,走熟,沉底——他只做了第一步:看清了哪里断了。后面三步,他没做,因为在他那里,看清了,就是全部。
小林,连第一步都还没做:她还没看清哪里断了。
一个老师,面对这两个学生,要做的是两件不同的事:帮小林看清一点,帮小周动起来。
对小周,班主任没有跟他讲道理(讲道理,他会说「看透了」)。她做了一件事:
她请小周帮一个忙。学校要改一条规定——课间不许在走廊上跑,改成什么样,想听听学生的意见。她说:「你不是看得透吗?你看看,这条规定哪里不合理,怎么改才合理,写一页给我。」
小周写了。写得很好:哪里是空话,哪里是真有道理,怎么改能让大家真的愿意守。
班主任把他那一页,拿到了学校的会上。一个月以后,那条规定真的按他的意思改了一半。
小周第一次发现:看透之后,还能做一件事。
对小林,班主任做了另一件事。她在小林的作文后面,写了一行字:「这一句,写得最好。下周找我聊聊:这四个社团里,哪一个你是真的喜欢?」
聊完,小林退了三个社团,只留了一个。她那学期,睡得好了一些。
给家长和老师:
对「看透了」的孩子,别骂他,也别跟他讲道理。给他一件真的事,让他把看透的东西,拿去改一样小东西。改成了一样,他就知道,看透不是终点。
对「什么都信」的孩子,别再加码。问她一句:这些里面,哪一样是你自己真的想要的?帮她看清一点。
给小周们:你看透了一样东西,请你别停在那里。问自己一句:这样东西,哪里能改?然后,改最小的那一点。
给小林们:你那一句「为了谁」,别怕它。它不是你不够努力,是你开始看见了。
带走的话
小周是一个十六岁的齐泽克,小林还在墙上的照片里——一个要看清一点,一个要动起来;看透是第一步,后面还有三步。
小账
开门:一个孩子能看见大人世界的缝,是他长大的证据;齐泽克能同时看懂在幻想里的和穿越了幻想的两个孩子。关门:看透之后停下,是一针很年轻的泄压。
这一针:泄压,还是长肉?——说几百次「看透了」,是泄压;写一页纸、改一条规矩,是长肉。
同一个班,两个学生,都有错题本。
小李的错题本,很漂亮。每一道错题,都用红笔抄上正确的解法,工工整整,还贴了彩色的标签:蓝色是函数,绿色是几何,黄色是概率。一个学期下来,厚厚一本。老师在班上表扬过她的错题本,还拿去给别的班看。
可是期末考试,那几类题,小李照样错。
小赵的错题本,很乱。每一道错题下面,不抄解法,只写三行字:我当时是怎么想的?错在哪一步?下次遇到这种题,我先做什么?然后,过一周,他把这道题盖住,自己重新做一遍;做对了,打个勾,做错了,再写三行。他的错题本,没人拿去给别的班看。
期末考试,那几类题,小赵大多做对了。
这件事,不只是学生的事。
一家公司,每次项目出了问题,都要写一份复盘报告。
有一个部门的复盘报告,写得很漂亮:问题描述、原因分析、改进措施,格式整齐,每一份都有十几页。领导很满意。
可是同样的问题,这个部门一年里出了三次。
另一个部门的复盘报告,只有一页。上面只有三行:当时我们是怎么判断的?哪一步判断错了?下次遇到这种情况,我们先做什么?然后,下一个项目开始之前,项目经理会把上一份复盘拿出来,对着那第三行,检查一遍。
同样的问题,这个部门一年里只出了一次。
这是哪一种缝?
一道错题,是一道缝:一个学生的解题路(D),撞上了这道题的土(E,这一类题的条件、陷阱、要用的知识),裂开了,答案错了(S 变了),回写还没来:下次遇到,还会不会错。
这是一道路的缝:解题的那一串步子,在某一步断了。
一次项目出错,也是一道路的缝:团队判断和做事的那一串步子,在某一步断了。
抄正确解法、写十几页漂亮的复盘,是泄压还是长肉?
是缝补。
小李把正确的解法抄上,那一页看起来完整了:错题下面,有了对的答案。形状上,那道缝被遮住了。这一针,让她心里踏实:我订正过了。十几页的复盘报告,也是一样:形状上,那个问题被「分析」过了,被「处理」过了。
可是,她自己的那一串解题步子,一点没变。她没去看:我当时在哪一步走岔了?下一次,她还是会在那一步走岔。那个部门也一样:报告写完了,下一个项目,大家还是按原来那一套判断。
同一处还裂不裂?
小李、那个十几页复盘的部门:裂。小赵、那个一页复盘的部门:大多不裂了。
齐泽克在这里,有一个看见,用得上。
第 15 章讲过:他说意思是回头缝上去的,一件事的意思,要看后来怎样回头看它。一道错题也是这样:它的意思,不在错的那一刻,在你后来怎样回头看它。
小李回头看它的办法,是抄上一个正确答案:她给这道错题,钉上了一颗「我已经订正了」的扣子。小赵回头看它的办法,是问「我当时是怎么想的」:他给这道错题,钉上了一颗「我在这一步走岔了」的扣子。
两颗扣子,钉出了两种意思。齐泽克说对了:回头看的办法,决定了一件事的意思。
照例,请他说一句。
他会说:小赵写的那三行,也不过是一颗扣子,一种回头讲故事的办法;他以为自己找到了「错在哪一步」,其实也是事后编出来的一个说法。
这个反驳,本书认一半:小赵写的「错在哪一步」,确实有可能写错,是事后的一个说法。
另一半,本书不认。小赵的那三行,和小李的红字,有一个根本的分别:小赵的三行,会被检验。一周以后,他盖住题,重做。如果他写的「错在哪一步」写错了,重做的时候就会再错,他就知道了,就再写三行。小李的红字,从来不被检验。
一颗扣子,被检验过、被改过、最后钉住了下一次的做法——那就不只是一颗扣子,是一次回写。一颗扣子,从来不被检验,只是让人心里踏实——那才是缝补缝。
小李的错题本,是第 13 章那幅挂在墙角的画:挂上了,看不见缝了,可是墙角没重做。
小赵的错题本,是第 37 章那块修好的表:看清哪里断了(我错在哪一步),咬合(下次先做什么),走熟(一周后盖住重做),沉底(做对了打勾,这一类题从此成了他的底)。
一个是缝补,一个是回写。
两本都叫错题本。从外面看,小李的还漂亮一点。那个十几页的复盘报告,从外面看,也比那一页纸漂亮得多。
漂亮,常常是缝补的样子。
为了让读者能照着做,这里给一份写好的三行,是一道初中的应用题:
题:一件商品先涨价 20%,再降价 20%,现价比原价高还是低?
小赵的答案:一样。(错)
三行:
一,我当时是怎么想的?——涨 20%,降 20%,一加一减,抵消了。
二,错在哪一步?——降价的 20%,是在涨过之后的价钱上降的,不是在原价上降的。两个 20%,底不一样。
三,下次遇到这种题,我先做什么?——先问:每一个百分比,是在哪个数上算的?把每一步的「底」写出来。
一周以后,盖住,重做:原价 100,涨到 120,再降 20%,降掉 24,是 96。比原价低。做对了,打勾。
给学生的做法:从明天起,错题本上不抄正确解法(书上、答案上都有,不用抄)。每道错题下面只写三行:
一,我当时是怎么想的?
二,错在哪一步?
三,下次遇到这种题,我先做什么?
然后,一周以后,盖住,重做。
给老师和家长的做法:检查错题本,别看它漂不漂亮,看那三行写了没有,看一周后重做了没有。
给大人的做法:你的工作复盘,也试一试只写一页、只写三行;下一次开始之前,把第三行拿出来对一遍。
这一章的一个提醒:AI 很会给正确解法。一道题拍下来,几秒钟,完整的解法就出来了。这很好,可是别让它替你抄:它给的解法,是小李那一页红字。那三行,只能你自己写。你可以让它帮你一件事:在你写完三行以后,出一道同类型、换了数字的题给你,一周以后做。
带走的话
两本错题本,一本是挂在墙角的画,一本是修好的表——扣子要被检验过,才是回写;订正是缝补还是回写,看同一类题还错不错。
小账
开门:他说意思是回头缝上去的——一道错题的意思,在你怎样回头看它。关门:一颗从不被检验的扣子,只让人心里踏实,解题的路一点没变。
这一针:泄压,还是长肉?——工工整整抄红字、写十几页漂亮的复盘,是泄压;写三行、一周后盖住重做,是长肉。
有一位初中班主任,非常认真。
她给班上定了一套规矩:几点到校,作业怎么交,上课怎么举手,课间做什么,桌面上放什么,一条一条写得清清楚楚,贴在墙上。每一条,她都严格执行,违反一次扣一分,扣满十分请家长。
一开始,班上秩序很好。别的老师都说她的班好带。
可是到了第二个学期,她发现了一些怪事:有几个学生,开始变得很紧张,一点小错就哭;有几个学生,开始跟她对着干,故意犯规;还有几个学生,表面上什么都照做,可是她感觉,他们离她越来越远,下课见了她就绕着走。
她去请教一位老教师。老教师听完,问她:「你的规矩里,有没有留缝?」
同样的事,也发生在家里。
一对父母,给上小学的儿子定了一张作息表:几点起,几点写作业,几点练琴,几点看半小时电视,几点睡。表贴在冰箱上,每天打勾。
第一年,很好。
第二年,儿子开始撒谎:作业没写完,说写完了;琴没练,说练了。父母发现以后,把表定得更细,每一格都要签字。儿子撒得更多了。
第 32 章讲过桥上的伸缩缝:钢和混凝土,天热会胀,天冷会缩;不留缝,桥会拱裂。
一个班,也会胀,也会缩。一个学生,今天家里出了事,心里乱,作业没写完;一个学生,这一周特别兴奋,话特别多;一个学生,这一学期正在长个子,坐不住。人是会热胀冷缩的。
一套没有缝的规矩,就是一座没有伸缩缝的桥:平时看起来很结实,一到冷热变化的时候,就拱裂。那几个一点小错就哭的学生,那几个故意对着干的学生,那个开始撒谎的儿子,就是桥上拱起来、裂开来的地方。
这是哪一种缝?
这里要分清:这不是一道要长好的缝,是一道该留着的缝。第 40 章说过,分清这两样,也是一门本事。
不留缝,会怎样?
规矩和学生之间,本来需要一点余地,让学生能随着自己的冷热伸缩。没有余地,那些冷热就只能在别处爆出来:哭,对着干,疏远,撒谎。
留了缝,同一处还裂不裂?
这要试了才知道。
齐泽克在这里,有一个很准、也很让人不舒服的看见。
他讲过:每一套写下来的规矩底下,都有一套没写下来的规矩,人们真正照着过日子的,常常是那一套没写下来的(他在多本书里讲过这个意思,常拿军队、学校、公司里的「潜规则」作例子,出处待核)。
那个班,写下来的规矩是墙上那一套;没写下来的规矩,慢慢长了出来:哭能少扣一分,对着干能让老师没办法,绕着走能不被盯上。那个家,写下来的规矩是冰箱上那张表;没写下来的规矩是:说写完了,就能看电视。
一套写得越满、越不留缝的规矩,底下那一套没写下来的,长得越快,也越歪。
这一刀,本书完全借来:不留缝的规矩,会逼出一套歪的潜规则。
照例,请他说一句。
他会说:你说的伸缩缝,不过是把潜规则写到了明面上;「特殊情况来找我」,是给那道缝,钉了一颗新的扣子。底下的对抗——老师要管、学生要逃——一点没变。
本书认一半:伸缩缝,确实是一种写到了明面上的余地;老师和学生之间,确实永远有一点「一个要管、一个要逃」的张力。
本书不认的一半:伸缩缝和潜规则,走的是两条不同的路。潜规则,是学生背着老师长出来的:哭、对着干、撒谎;老师不知道,于是也没法回应,那片土越长越歪。伸缩缝,是老师和学生当着面留的:学生来说「家里出了事」,老师就知道了他身上发生了什么,就能回应。一个是背着长,一个是当面长。当面长,才能回写:学生那边的冷热,回头改写老师的做法;老师的回应,回头改写学生的信任。
老教师给了她三个做法,都很小。
第一个:每一条规矩后面,加一句「特殊情况,下课来找我说」。不是取消规矩,是给规矩留一道缝:一个学生今天家里出了事,作业没写完,他可以来说;说了,这一次就算了。
第二个:每周留一节课的最后五分钟,不讲课,谁想说什么都可以说。这五分钟,就是这个班的伸缩缝:一周攒下来的那些胀和缩,有个地方出来。
第三个:她自己,每个月也留一次「我错了」。哪条规矩定得不合理,她在班上说一句:这一条我改一改。
一个学期以后,那几个一点小错就哭的学生,不怎么哭了;那几个对着干的,有两个开始下课来找她说话;绕着走的那几个,有一个在最后五分钟里,说了一件家里的事。
那对父母,后来也做了一件事:在冰箱那张表的最下面,加了一行:「每周有一个晚上,由你自己安排。」儿子挑了周五晚上,用来拼乐高。撒谎,少了很多。
这一章,是本书对齐泽克又一次「还公道」。
齐泽克说:缝是必要的,是整体能站住的条件(第 32 章的反例);他还说:写得太满的规矩,会逼出底下一套歪的规矩。在这两点上,他都说对了。
分别在于:老教师留的那几道缝,是算过的。每条规矩后面一句话,每周五分钟,每月一次「我错了」,每周一个自己安排的晚上。它们有宽窄,有位置,有用处:它们是给回写留的路。
齐泽克的缝,说不出宽窄。老教师的缝,每一道都说得出来。
给老师:翻一翻你墙上的规矩,每一条后面,想一想:这一条,有没有给学生留一句「特殊情况来找我」?再看一看:你的班上,有没有一套你不知道的潜规则?如果有,它多半是在告诉你,哪里少了一道缝。
给家长:家里的规矩,也留一道缝。比如:晚上几点必须睡觉,可是每个月有一天,可以晚一个小时,由孩子自己挑哪一天。孩子开始撒谎的时候,先别把表定得更细,先看一看:表上是不是一格空都没有。
给自己:你给自己定的规矩——每天几点起、每天做什么——也留一道缝。一个不留缝的自律,常常在第三个月就拱裂。
带走的话
一个班、一个家也会热胀冷缩——不留缝,就会逼出背着长的潜规则;留一道算过宽窄的伸缩缝,让冷热当着面长。
小账
开门:他说缝是必要的,写得太满的规矩会逼出底下一套歪的潜规则——这两点在一个班、一个家里都完全对。关门:他的缝说不出宽窄;老教师的缝,每一道都是算过的、当着面留的、给回写留的路。
这一针:泄压,还是长肉?——规矩一条不许松、表格一格一格签字,是把桥焊死;留一句「特殊情况来找我」、留一个自己安排的晚上,是给回写留路。
(本章只谈理解与习惯,不谈诊疗;受伤、康复的具体做法,一律听医生和康复师的。)
有一位中年人,年轻时打篮球,崴过一次右脚。当时肿了好几天,疼了两个星期,好了,他就没再管。
后来十几年,他的右脚,隔一两年就崴一次:下楼梯踩空,走路踩到一颗石子,打球落地没站稳,有一次只是在小区里走路,被一块松动的地砖绊了一下。每次都是右脚,每次都是往外崴。
他跟人说:「我这只右脚,就是容易崴。」朋友们也都知道:老刘那只右脚,不行。
同一个小区,还有一位母亲,五十岁,腰不好。
她年轻时带孩子,常年弯腰抱孩子、洗衣服、拖地。四十岁那年,有一次弯腰搬一桶水,腰一下子闪了,在床上躺了一个星期。好了以后,她每年都要闪一两次:弯腰捡个东西,转身拿个东西,一不小心就闪。
她跟人说:「我这个腰,就是老毛病了。」
这是哪一种缝?
老刘第一次崴脚,是一道缝:他打球的那一串动作(路),撞上了那一刻的地面、他的体重、他那天的状态(土),脚踝那里伤了一下(形状变了)。
那位母亲第一次闪腰,也是一道缝:她那十几年弯腰干活的一串动作(路),撞上了那一桶水、她那几年的身体(土),腰那里伤了一下。
两个星期后,一个星期后,不疼了。
可是,不疼,不等于长好了。
「不疼了就不管了」,是泄压还是长肉?
是缝补:疼消了,形状上看,好了。可是底下的路和土,没有被回写。
一只受过伤的脚,要长好,不只是伤处不疼了。它要重新学会一件事:在不平的地面上,脚踝自己知道往哪边用力、什么时候收。这件事,是身体里一串很细的步子,是一条路;受伤之后,这条路断了一截。它要被重新走出来,一般要靠有针对的练习(具体怎么练,听康复师的)。
一个闪过的腰也是这样:它要重新学会,弯腰、转身、搬东西的时候,身体各处怎样一起用力。那一串动作,十几年来都是一个样子;闪了一次,说明这个样子,在那一片土里,已经撑不住了。要长好,那一串动作,要被重新走出来。
老刘没有练。那位母亲,也没有改。那条路,一直断着。
同一处还裂不裂?
裂。十几年,同一只脚,同一个方向,一次又一次;同一个腰,每年一两次。
这一章,齐泽克的一个看见,正好用得上,而且用在最意想不到的地方:身体。
第 21 章讲「认同症状」:一个人身上最改不掉的地方,常常和他是谁缠在一起。老刘那只右脚,那位母亲那个腰,到后来,都成了他们「是谁」的一部分:「我就是那个脚不好的老刘」「我就是那个老腰疼的妈妈」。家里人搬重东西,不叫她;朋友打球,不叫他。
齐泽克会说:你看,这就是症状把一个人缝在一起的样子。这一句,说得很准。
照例,请他说一句。
他会说:认下它吧,那只脚、那个腰,就是你的一部分;你越想治好它,越跟它较劲,越焦虑。与它共处。
这个说法,本书认一半:跟身体较劲,确实没用。一个人天天恨自己的脚、恨自己的腰,只会更紧张,更容易伤。在这个意义上,认下它,是对的。
另一半,本书不认。认下「它就是我的一部分」,和认下「它是我身上一条断了、可以重新走出来的路」,是两回事。前一种认下,把一次受伤,变成了一个人的本性;后一种认下,把一次受伤,放回它的生日:那一年、那一次,那条路断了一截。
身体,是一片最会回写的土。给它一条路,它会长。认下它是本性,就是不给它路。
这只脚、这个腰,把全书的道理,放在了一个人的身体上。
第一次受伤之后,他们做的,是第 36 章那道口子的前一半:缝线——休息、不疼了。他们没有做后一半:线底下的肉——那条断了的路,被重新走出来。
于是,「我这只右脚,就是容易崴」「我这个腰,就是老毛病了」这两句话,就成了第 34 章那个「就是会漏」的水管:把一道有来历、能长好的缝,读成了身体的本性。
这不是他们身体的本性。它是十几年前那一次受伤之后,一条没有被重新走出来的路。
老刘,后来一次崴得比较重,去了医院。医生看完,给他介绍了一位康复师。康复师看了他走路、站立、单脚站的样子,说了一句让他吃惊的话:「你这只脚,不是天生不行,是十几年前那次伤了以后,一直没练回来。」
康复师给他安排了一些练习(具体是什么,本书不写,每个人的情况不一样)。他练了几个月。那以后两年,他没再崴过。
那位母亲,是她女儿拉着她去的。医生和康复师,也跟她说了差不多的话,还教了她一些日常搬东西、弯腰的办法。她说:「我弯了一辈子腰,现在才知道腰该怎么弯。」
两个人,都在四五十岁的时候,把一条断了十几年的路,重新走了出来。
第一件:回想一下,你身上有没有一处「老在同一个地方出事」的地方。一只老崴的脚,一个老闪的腰,一个一到换季就不舒服的地方。
第二件:别再说「它就是这样」。问一问:它第一次出事,是哪一年、因为什么?那一次之后,除了等它不疼,还做过什么?
第三件:如果那一次之后,只是等它不疼,那就去问一问医生或康复师:这一处,还有没有一条可以重新走出来的路。
第四件,给家里人:别再说「你那个腰不行,别搬了」。换一句:「你那个腰,要不要去问问怎么练回来?」
带走的话
不疼不等于长好——一只老崴的脚、一个老闪的腰,是一条没被重新走出来的路,不是身体的本性;身体是一片最会回写的土,给它一条路,它会长。
小账
开门:他说症状把一个人缝在一起——一只老崴的脚、一个老闪的腰,确实成了一个人「是谁」的一部分;别跟身体较劲,也对。关门:把一次受伤认成本性,就是不给身体一条路。
这一针:泄压,还是长肉?——「我这只脚就是容易崴」,是泄压;去问一问那条断了的路怎么重新走,是长肉。
(本章只谈人面对身体长期状况时的态度与习惯,不谈任何诊疗、用药和指标;这些都听医生的。)
两位老人,差不多同一年,医生告诉他们:你这个情况,要长期注意了,不是吃几天药就能好的事。
第一位老人,回家以后,叹了口气,说:「认了。老了,就这样了。」从那以后,他照着医生开的药吃,别的什么都不变。每天还是坐着看电视,吃饭还是老口味,儿女劝他出去走走,他说:「反正也好不了,折腾什么。」
第二位老人,回家以后,也叹了口气。过了几天,他去问医生:除了吃药,日常生活里,我还能做点什么?医生给了他几条建议。他从最简单的一条开始:每天晚饭后,下楼走一走。第一个月,走十分钟;后来,慢慢长了一些。他在楼下认识了几个也在走的老人,几个人每天约着一起走,一边走一边聊家长里短。
两年后,两位老人去复查。医生说的话,不太一样。
这件事,不只老人有。
一个三十岁的年轻人,被医生告知,他的某种状况,要长期注意作息和饮食。
他一开始,很不服:天天查资料,今天试这个办法,明天试那个办法,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是担心自己今天好不好。半年下来,他比刚知道的时候,更累、更焦虑了。
后来,他换了一种态度。他对自己说:好,这是一件长期的事,我不跟它较劲了。然后,他跟医生商量,定了几件每天能做到的小事,就做那几件,其余的,不再天天查、天天担心。
他说:「我不是认输,是认下来,然后好好跟它过。」
这一章,要非常小心地分清两件事。
第一件:「认了」,在有的时候,是对的,是必要的。
有些身体上的状况,确实是长期的,确实不会一下子好。一个人要是不认,天天跟它较劲,天天以为「下个月就好了」,反而会更累、更焦虑。那个年轻人的前半年,就是这样。认下「这是一件长期的事」,是第 30 章那种「换眼光」最好用的时候:在一件改不了的事面前,换一种眼光和它相处。
这一点,齐泽克是对的。本书不反对认下。
第二件:「认了」之后,还有没有「长劲」。
第一位老人的「认了」,是认下了之后,不动了:「反正也好不了。」
第二位老人、那个年轻人的「认了」,是认下了之后,去问:我还能做什么?
都认了,一个停在认下,一个从认下出发。
这是哪一种缝?
一个人被告知「要长期注意」的那一天,他的身体和他的日子之间,裂开了一道缝:身体的状况变了(形状变了),他原来的日子——吃法、作息、坐着看电视的习惯——那条路,和新的身体对不上了。
这是一道路的缝,也是一道土的缝:他和身边的人、和每天的生活之间,原来缠着的那一套,要重新缠。
「认了,老了就这样」,是泄压还是长肉?
第一位老人的,是泄压:认下之后,那股去改一改日子的劲,也一起泄了。
那个年轻人前半年的「不服」,也是一种泄压,只是方向相反:天天查、天天试、天天担心,劲全用在了焦虑上,没有一件事是一天一天走下去的。
同一处还裂不裂?
这要看医生怎么说,本书不代医生说话。本书只说一件事:第二位老人,两年里,他的日子——每天那一段散步,楼下那几个老伙伴——被回写了。那个年轻人,也是。不管身体的情况怎样,他们和他们的日子之间,那道缝,长了一些。
第 16 章讲穿越幻想:看清墙上那张照片只是照片,不再指望它后面有一个圆满的东西。
那个年轻人前半年,追的就是一张照片:「只要找到那个对的办法,我就能完全好」。天天查,天天试,就是在追那张照片。后来他那一句「我不跟它较劲了」,就是穿越了那张照片。
这一针,齐泽克开得对。它把那个年轻人,从一种很累的追里放了出来。
照例,请他说一句。
他会说:第二位老人每天散步、交了几个老伙伴,不过是给自己找了一个新的日常,一层新的布;他的身体状况,底下那道缝,一点没变。
本书的回答:本书不代医生说他的身体怎样。本书只看他的日子。他的日子里,多了一条每天走的路,多了几个每天见的人。这不是一层挂上去的布:那条路是他一天一天走出来的,那几个人是他一天一天处出来的。第 24 章说过:布是挂上去的,一揭就掉;肉是长出来的,一揭就疼。哪天他那几个老伙伴里有一个搬走了,他会难过好一阵——这就是肉,不是布。
第一件:如果你或你的家人,正面对一件长期的身体状况,请先认下它:这是一件长期的事。这一步,是对的,别跟它较劲,也别天天追一张「完全好了」的照片。
第二件:认下之后,去问一个问题(问医生,不问网上):在日常生活里,我还能做点什么?
第三件:从医生给的建议里,挑最小、最容易的一条,先做一个月。能找个伴一起做,更好。
第四件,给家里人:别说「你就好好歇着吧」,也别天天盯着问「今天好点没有」。陪他做那一件小事,一起走那十分钟。
认下,是缝线;每天那一小步,和陪着走的那个人,是线底下的肉。
带走的话
两位老人都认了——一个停在认下,一个从认下出发;认下是缝线,每天那一小步和陪着走的人,是肉。
小账
开门:在一件长期的、改不了的事面前,认下它、不再追一张「完全好了」的照片,是对的。关门:认下之后停在「反正也好不了」,长的劲一起泄了。
这一针:泄压,还是长肉?——「认了,折腾什么」、天天查天天担心,都是泄压;认了之后问「我还能做什么」、从最小的一步做起、找个伴一起走,是长肉。
她晚上十一点上床,想着刷五分钟手机就睡。
五分钟后,她看了一个短视频,又一个,又一个。一个猫从桌上跳下来,一个人做了一道菜,一个博主讲了一段道理,一个小孩说了一句好笑的话。每一个都很短,每一个都让她笑一下或者叹一下。不知不觉,一点了。
她放下手机,躺在黑暗里,心里空空的,有一点点难受,又说不出为什么。第二天早上,她很累。
第二天晚上,她又想:只刷五分钟。
一位父亲,每天下班回家,吃完饭,孩子写作业,他坐在沙发上刷手机。
孩子有时候过来,想跟他说一件学校里的事。他眼睛不离屏幕,说:「嗯,嗯,你说。」孩子说了两句,看他没怎么听,就回房间了。
他不是不爱孩子。他只是太累了,刷一会儿手机,是他一天里唯一能喘口气的时候。
有一天,孩子在作文里写:「我爸爸最好的朋友,是他的手机。」老师把作文发给了家长。
第 23 章讲过驱力:绕着一个东西转圈,不追,就在转圈里得到满足;每一圈都有一点满足,于是一直转下去。
那一章的最后,留了一句:刷手机这种圈,要小心。它一边让你满足,一边把你想长的劲,一点一点耗掉。
这一章,回来讲它。
她刷手机,是在绕着什么转?
是在绕着她白天攒下的那一点累、一点烦、一点说不清的空转。每一个短视频,都给那一点空,缝一针:笑一下,松一下。缝完一针,空还在,再刷一个,再缝一针。
那位父亲也是:他绕着一天的累转。每一条新闻、每一个视频,都缝一针。
这正是缝补缝,而且是加了速的缝补缝:一针只要十几秒。
这是哪一种缝?
她白天那一点空,从哪里来?也许是工作里一件没做完的事,也许是一段关系里一句没说出口的话,也许只是一整天都在为别人忙,没有一点时间是自己的。
这是一道土的缝:她和她自己的日子之间,缠着的那一点「属于自己」的东西,被一天的忙撕开了一块。
那位父亲的,也是土的缝:他和他自己之间、他和孩子之间,那一点缠着的东西,被一天的累撕开了。
刷手机,是泄压还是长肉?
是泄压。每一针,都泄一点。泄到一点钟,泄空了,人躺在黑暗里,心里空空的。
这个「空空的」,就是第 24 章那个空荡荡的客厅:扔到最后,什么也不剩。
那位父亲,泄掉的还多一样:孩子走过来的那一刻。那是一片土正要长的时候,被他错过了。
同一处还裂不裂?
裂。每天晚上,同一个时候,同一个地方。
齐泽克会说:你看,这就是驱力,人在转圈里得到满足;没有一个「真正的满足」在前面等着,就在这一个一个短视频里。
本书认这一半:她确实在转圈里得到了一点满足,这是真的。那位父亲,那一会儿,也确实喘了一口气。这不是假的,不该被骂。
齐泽克还讲过:今天的人,被一种「你要享受!」的命令压着,连放松都成了一种任务(他在多本书里讲过这个意思,出处待核)。刷手机,常常就是这种任务:你觉得你应该放松一下,于是拿起手机,放松到一点,比不放松还累。这一刀,很准,本书借来。
照例,请他说一句。
他会说:你说要把那五分钟换成「一件属于自己的事」,读两页书、浇一盆花——这不过是换了一种放松的任务,换了一个圈。
本书认一半:读书、浇花,也可以变成一种任务,一个新的圈。
分别在于:刷手机的那个圈,每一圈都一样,十年以后你还在同一个地方;读两页书,一个月以后你读完了一本书,一年以后你读完了十几本,你身上长出了一点东西。第 23 章那两个绕湖走的人:一个十年在原地,一个两年跑完了半马。圈和圈,不一样;差的是那一圈一圈,有没有回头改写你。
本书不认的那一半:这个圈,不是人的本性,是一条路。她每天晚上十一点拿起手机,是她这一两年,一天一天走出来的一条路。那位父亲,每天饭后坐到沙发上拿起手机,也是。路,是可以换的。
而且,这条路,有它的来历:白天那一点空。那一点空,要的不是一针一针的缝,是一点真的属于自己的时间,一点真的长出来的东西。
那位父亲,他要的,也许恰恰是孩子走过来的那一刻。他以为手机能让他喘口气;其实,孩子说的那一件学校里的事,才是能让他真的缓过来的东西。
第一件:明天晚上十一点,拿起手机之前,停三秒,问自己:今天白天,哪一件事让我心里有一点空?
第二件:把那件事,写一行在纸上。不用解决,写下来就行。
第三件:把睡前的那五分钟,换成一件很小、真的属于你自己的事:读两页一本你喜欢的书,给一盆花浇水,跟家里人说一句今天的事。一件就够。
给那位父亲:孩子走过来的时候,把手机扣在桌上,看着他,听他说完。只要听完这一件事,就可以再拿起手机。
一个月以后,看一看:那个空空的感觉,还是不是每天晚上都在同一个时候来?孩子,还会不会往你身边走?
带走的话
凌晨一点的手机,是一台加了速的缝补缝机器——那一点空,要的不是一针一针的缝,是一点真的长出来的东西;有时候,它就是孩子走过来的那一刻。
小账
开门:刷手机确实给了一点满足;他看出连放松都成了一种任务,这一刀很准。关门:这个圈不是人的本性,是一条一天一天走出来的路;它一边给满足,一边耗掉长的劲,还会让人错过一片土正要长的时候。
这一针:泄压,还是长肉?——一个接一个的短视频,是加了速的泄压;睡前一件属于自己的小事、把手机扣下听孩子说完,是长肉。
老陈四十三岁,在一家公司做了十五年,部门经理。
一个周五下午,人事找他谈话:公司调整,他的岗位没了。
那个周末,很多人来安慰他。朋友说:「换个角度看,这是好事,你终于可以歇歇了。」老同学说:「塞翁失马,焉知非福。」他自己也在网上查了很多,看了很多文章,都在说:失业不是你的错,换个心态,这是人生的新起点。
每一句都对。每一句,都让他松一口气。
两个月过去了。他换了很多个心态,每天在家,看招聘网站,刷新闻,睡得越来越晚。他还是没有工作,也没有去面试过一次。
这是哪一种缝?
三种缝,全在:
形状的缝:他原来的「我」——部门经理、老陈——没了(第 20 章那个「您是做什么的」)。
路的缝:他十五年走熟的那一串日子——几点起、几点开会、每周做什么——断了。
土的缝:他和同事、和客户、和那个行业之间缠了十五年的那张网,被撕开了一大块。
「换个角度看」,是泄压还是长肉?
对形状的缝,有用:他不再觉得自己是一个失败者,这一针,缝得好。
对路的缝和土的缝,没用。换了再多角度,他的日子里还是没有一条新路,他身边还是没有一张新的网。
两个月里,他在形状那一行,换了几十次眼光;路和土那两行,一步没动(第 33 章的体检表:药全开在最上面一行)。
同一处还裂不裂?
每天早上醒来,都裂一次。
老陈是一种样子。还有一种,正好反过来。
小方三十一岁,在一家互联网公司做运营,裁员名单下来那天,她一滴眼泪没掉。当天晚上,她就把简历改了三遍;第二天,报了两门网课,一门数据分析,一门短视频剪辑;第一周,投出去一百多份简历。
她妈妈打电话来,说:「歇几天吧。」她说:「不能歇,一歇就废了。」
一个月过去,她很累。网课听了一半,简历回了七八个,面了三家,都没下文。每一次面试,对方问「您为什么离开上一家」,她都答得很快,也答得很硬,像在背一段稿子。
用那张体检表看,小方的药,全开在中间一行:路。她每天都在走,走得比谁都快。可是另外两行,一行没动:
形状那一行,她没给自己一句新的、自己信的话。「被裁」这件事,在她心里还是一块没消化的硬东西,所以一被问起,就答得像背稿。
土那一行,她一个人闷头投,没有找过一个以前的同事、一个同行聊一聊。一百多份简历,全是陌生的门。
老陈和小方,一个只换说法、不走路,一个只走路、不换说法、也不接土。两个人都在补缝,都只补了一行。
要是齐泽克读到老陈的故事,他会先大笑一声,然后说:
「你们终于看到了!那句『换个角度看,这是新起点』,不是安慰,是意识形态。它把一件结构上的事——公司调整、一个行业在缩——悄悄换成了一件心态上的事:问题不在外面,在你怎么看。于是被裁的人,不去问『为什么是这个行业、为什么是这一年』,只在家里修自己的心态。这比骂他一顿还管用:他自己把自己管好了。」
这是他很熟悉的一个路数。他在《论信仰》(2001 年)一类的书里,讲过「西方佛教」式的心态修炼:你在一个飞快变动、压力很大的世界里,学会内心平静、不执着,这份平静,恰好让你能继续在这个世界里跑下去,而不去碰那个世界〔书名与所在章节待核〕。本书这里只转述大意。
本书认哪一半?
认前一半,而且认得很重:「换个角度看」确实常常把结构的缝,读成个人的缝。老陈被裁,不是他不好,是那个行业、那家公司在那一年,路和土都在变。只修心态,就是把药全开在最上面一行。这一点,他看得比很多安慰的话都准。
不认后一半:他看到这里,就停住了,结论是「一切心态上的修补都是意识形态」。可是老陈的形状缝,也是真的:他确实需要一句新话,才能出门。问题不在于换了说法,而在于只换说法。而且,看穿了「这是意识形态」,老陈第二天早上还是没有地方去——看穿,也是形状那一行里的一针。
老陈后来怎样了?他的一个老同事,给了他三个建议,正好是三种缝:
形状:别再换角度了,已经换够了。给自己一个新说法,一句就行:「我在找下一份工作,同时在做一件以前没时间做的事。」以后谁问,就这么说。
路:给自己的日子,定一条新路,走满三个月。每天早上八点出门,不管去哪里:去图书馆,去咖啡馆,去见一个人。一周至少约两个人喝一次咖啡,聊聊行业里的事。
土:去找十五年里那张网上,还连着的那几根线。打几个电话,不是求工作,是说一句:「最近怎么样?我这边有点变化,想跟你聊聊。」
老陈照做了。第三个月,一个以前的客户,在喝咖啡的时候说:「我们那边正缺一个人……」
要是你也在这个处境里,可以把这三件事,落成一张每周一看的表。第一周填好的样子,大概是这样:
表只有三行,每行只写事,不写感受。一周填一次,别天天填,天天填就又回到形状那一行去了。
小方那边,表是同一张,只是要从另外两行补起:先写那句自己信的话,改到被问「为什么离开」时,能不背稿地说出来;再每周约一个以前的同事,不谈工作,只吃顿饭。中间那一行,反倒要减:简历一周投二十份就够,网课先停一门。
老同事那三个建议里,有两个数字,值得多说几句。
为什么是三个月?因为路的缝,要几周到几个月才走得出来。一周太短,新鲜劲还没过;一个月,刚好是人最想放弃的时候;三个月,一条新路才开始像一条路——你不用每天早上再下一次决心,脚自己就往外走了。第 38 章说三种缝各有各的时间,路的缝,就在这个尺度上。
为什么是八点出门,而不是「每天找点事做」?因为「找点事做」是一句形状上的话,它可以每天换一个说法;「八点出门」是一件路上的事,它只有做了和没做两种。老陈那两个月,正是被一句句「找点事做」给耗掉的。定一个死的钟点,是把这件事,从形状那一行,挪到路那一行去。
还有一件事,常被忘掉:家里人。
老陈的妻子,那两个月也很难。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就跟着别人一起说「换个角度看」。后来老陈开始八点出门,她做了一件很小的事:每天晚上吃饭时,不问「今天有消息没有」,只问「今天见了谁」。
这一问,问的是土,不是结果。问结果,老陈每天只能答「没有」,答一次,裂一次;问见了谁,他每天都有得答,答着答着,自己也看清了那张网,正一根一根接回来。
家里人能帮的,常常不是出主意,是换一个问法。
老陈和小方都问过同一个问题:三件事都要做,先做哪一件?
一般的次序是:先形状,再路,再土。可是形状那一行,只许动一次、只动一句。
先形状,是因为一个人要是连「我现在是谁」都说不出口,是出不了门的;可形状只要一句,够出门就行,别在这一行里修第二遍、第三遍。老陈吃亏,就是在这一行里修了两个月。
再路,是因为土要靠路去接。没有每天八点出门的那条路,就没有喝咖啡的那一个小时,也就没有那几根线接回来的地方。
最后是土,可土长得最慢,所以它要最早开始等。一张网,不是打一个电话就接回来的,要打过、见过、隔几周再问候一次,缠上两三回,线才算真的接上了。实际做起来,常常是第一周就打出第一个电话,然后让它在后面慢慢长,不催。
小方那边,三个月后也看了一次疤:被问「为什么离开」时,她不再像背稿了,说的是一句自己信的话;她和两个以前的同事,每月吃一次饭,其中一个,给她介绍了现在这份工作。那一百多份简历,一份也没派上用场。这不是说投简历没用,是说只走路、不接土,路走得再快,也只是在陌生的门口来回跑。
三个月是一个检查点,不是一个期限。到那一天,别问「找到工作没有」,先问第三问:同一处,还裂不裂?
老陈的疤,看三个地方:早上醒来那一下,还疼不疼——还疼,但不是每天了;有人问「您现在做什么」,他还躲不躲——不躲了,那句话说顺了;手机通讯录里,三个月里新添了几个人、接回了几个人——接回了九个,新添了四个。
三处里有两处不裂了,就是在长肉。哪怕工作还没着落,这三个月也没白过。
老陈的故事,是全书最常见的一种样子:缝补缝,在最浅的那一层很灵,于是人就一直在那一层补;最深的两层,一步没动。
「换个角度看」这句话,本身没错。错的是,它被当成了全部。
小方的故事,是反过来的同一个道理:不管是哪一行,只补一行,另外两行就一直裂着。三种缝,要三样东西一起动。
带走的话
被裁员之后,不止换个说法——形状换一句话,路走满三个月,土去接回那几根线。
小账
开门:「换个角度看」治好了形状上的那道缝,他不再觉得自己失败。关门:两个月换了几十次眼光,路和土一步没动。
这一针:泄压,还是长肉?——换了几十个心态,是泄压;每天八点出门、打几个电话,是长肉。
她四十岁,做了十八年会计。一直有一个念头:想开一家小面包店。
她跟家里人说了。丈夫说:「想清楚了吗?」她说:「想清楚了。」然后她辞了职,报了一个面包班,学了两个月。
第三个月,她在家里的厨房里试着做。做出来的面包,有时候好,有时候塌;揉面揉得手腕疼;一天下来,只做成了几个。她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一个错误的决定?是不是四十岁了还做梦?
第四个月,她差一点就回去找会计的工作了。
这是哪一种缝?
辞职,是第 22 章说的那一刀:行动,一刀剪断了一条走了十八年的旧路。这一刀,她做得很好,很勇敢。
剪断之后,是一道路的缝:旧路断了,新路还没走熟。
第三个月想放弃,是为什么?
因为她以为,那一刀剪下去,新的一切就开始了。第 22 章那个家庭聚会说过:剪断以后,会冷场,会有一阵子什么都不对,那是新路还没走出来。一刀剪开,后面还有三年。
同一处还裂不裂?
新路走熟以前,每天都裂。
她是剪了一刀、后面没走满。还有一种人,是一刀一直没剪。
老罗三十九岁,做了十几年保险销售。他一直喜欢侍弄花草,阳台上的盆景,邻居都来看。前年,他跟一个做园林的朋友说好,周末去工地帮忙,学修剪、学认苗木。
两年过去了。他还在卖保险,周末还在去工地。朋友问他:「你到底转不转?」他说:「再看看,等孩子上了初中,等手上这几单签完。」
这两年里,他两边都在走,两边都走不熟。周一到周五,心在工地上,客户电话接得有一搭没一搭;周六周日,在工地上干得很起劲,可一个周末学的东西,到下个周末已经忘了一半。
老罗的缝,也是路的缝,可样子和那位会计正好相反:她是旧路断了、新路没熟;他是旧路没断、新路也没熟。一条路,一周只走两天,是走不熟的。
用随身三问对一对老罗:这是哪一种缝?路的缝,而且是两条路各开一半的缝。「再看看」是泄压还是长肉?是泄压——每说一次「再看看」,心里松一口气,两条路都没往前挪一步。同一处还裂不裂?每个周一早上都裂:从工地回到办公室的那一下,最难受。
第 22 章讲行动,说的是那一刀要剪下去。老罗的故事说明:不剪,也不会有第三拍;新路要天天走,才会熟。可是那位会计的故事又说明:剪下去,也不等于第三拍来了。剪是开门,走满是进门。
齐泽克要是读到这一章的做法,多半会皱眉:
「『走满三个月』『每天记一行』——你们把行动,又变回了一份计划书。行动之所以是行动,是因为它没有保证,没有退路,你不知道它会不会成。那个会计辞职的那一刻,才是真正的行动;你们让她『三个月后再问对不对』,是在给行动装一个保险:三个月不成,就能体面地退回去。这是把行动重新收编进算计里。」
这个意思,是他讲「行动」时反复强调的:真正的行动,不能事先从现有的情况里算出来,它会回头改写做出它的那个人〔大意据他论行动的几处通行概括,具体书与页码待核〕。
本书认哪一半?
认前一半:那一刀本身,确实没法算。要是她辞职前,先列一张表,算清三年的收支、门店的选址、失败的概率,全都算稳了才动,那她大概永远不会辞职——老罗就是这个样子,一直在算,一直没剪。那一刀的价值,正在于没有保证。这一点,他说得对。
不认后一半:一刀剪下去以后,并不是什么都只能交给「没有保证」。刀是没法算的,可刀后面的路,是可以走的;路怎么走熟,是有办法的。「走满三个月」不是给行动装保险,是给行动后面那段冷场期,装一个扶手。而且,他那句「行动会回头改写做出它的那个人」,说的恰恰是回写——只是这一改写,要一天一天发生,不是剪下去那一秒就完成的。
她的一个朋友,给了她一个办法:别问「对不对」,先走满。
第一件:给自己定一个期限:再走三个月,每天做面包,不问对不对。三个月以后,再问。
第二件:每天记一行:今天做了什么,哪一步比昨天好了一点,哪一步还不行。不评价自己,只记。
第三件:每周送一次面包给邻居、朋友,请他们吃,听他们说。这是在长土:你和一群吃你面包的人之间,开始缠。
三个月以后,她翻开那本记录,发现:塌的面包,从每天一半,变成了每周一两个;她已经有了五六个每周都来问「这周有什么」的邻居。
她没有回去做会计。
那本记录,每天一行,大概是这样写的:
注意这几行里没有的东西:没有「我是不是不行」,没有「今天好累」,没有「四十岁了还在干这个」。那些话不是不能想,只是不写在这本本子上。这本本子,只管路。
给老罗的做法,是同一个道理,只是顺序倒过来:
第一步,先定剪刀的日子。不是「等孩子上初中」,是一个写在日历上的日子,比如明年三月一号。
第二步,从现在到那一天,把工地的两天,改成每周三个晚上加一个周末,让新路一周走四次,不再是两次。
第三步,剪下去以后,照那位会计的办法,走满三个月、每天记一行、每周给一户人家修一次花。
走满三个月,说起来一句话,走起来,中间有几道坎。先知道它们在哪里,碰到了就不慌。
第一道坎,在第三周前后:新鲜劲过了。 头两周,每一炉面包都是新鲜事,塌了也觉得好玩。到第三周,同样的揉面、同样的等发酵,开始变成活儿。这时候最容易冒出来的念头是:「是不是我其实没那么喜欢?」
这不是不喜欢,是新路开始从「新」变成「路」。一条路,本来就是重复出来的。这一道坎,只要照常走,一般一周就过去了。那本本子这时候最有用:翻回第一周看看,塌的比现在多多少。
第二道坎,在第六周前后:不长了。 前五周,几乎每天都比昨天好一点;到第六周,好像停住了,一连十天,还是那个样子,有时候还退回去。
这是走熟之前常见的平台。手在学一样东西,先是看得见的进步,然后是看不见的——动作在往底下沉,还没沉稳,表面上就像停了。第 37 章说恢复不是回到原样,是第三拍;这一段看不见的沉,就是第三拍在发生。这时候千万别换路,别今天试法式、明天试日式,换一次,前面沉下去的,又要重新来。
第三道坎,在第十周前后:有人问「挣钱了没有」。 亲戚、老同事、以前的客户,总有人会问。这一问,最伤人,因为三个月里,她确实没挣到什么钱。
这一问,问的是结果;而这三个月,本来就不是挣钱的三个月,是走路和长土的三个月。可以提前准备一句话,一句就行:「现在在练手,已经有几户邻居每周来拿了。」这一句,是形状那一行的一针,它不假,也够用。缝的是嘴上那一道,好让路和土那两行,接着往下长。
还有一片土,常被忘掉:家里那片。她丈夫那句「想清楚了吗」,后来变成了一件事:每个周六早上,他负责把面包装袋、写上邻居的名字、一家一家送过去。他没说一句支持的话,可这一件事,比说什么都管用——她那一刀,不再是她一个人的刀了。
三个月到了,该问第三问了:同一处,还裂不裂?
她看了三处。
第一处,手。揉面揉得手腕疼,第一个月每天疼;第三个月,只有一次做了四炉的那天疼了。手在走熟。
第二处,那本本子。前一个月,「还不行」那半行,每天写的都不一样,今天是发酵,明天是整形,后天是烤箱温度;第三个月,「还不行」那半行,翻来覆去只剩一样:全麦的水量。裂的地方,从一大片,收到了一个点。这是好消息:一个点,是可以专门去修的。
第三处,心里那一问。「是不是一个错误的决定」,第一个月每天都冒出来;第三个月,只在一次连着塌了两炉的晚上冒了一回,第二天早上就没了。
三处,都还裂,可裂得越来越少、越来越小、越来越集中。这就是长肉的样子。长肉不是一下子不裂了,是同一处裂得一次比一次轻。
老罗那边,也看了一次。他的剪刀日子,定在了第二年三月。从定下日子那天起,周一到周五接客户电话,反倒接得比以前专心了——因为他知道,这条路有尽头了,不用再把心分成两半。一个日子,就让旧路的那道缝,先收了一点口。
齐泽克写行动,只写那一刀(第 22 章)。这一章写的,是那一刀之后的三个月。
行动之后的那三个月,是第三拍:新的路一步一步走熟,新的土一点一点缠出来。齐泽克的书里,这三个月没有理论;这一章,就是替这三个月写的一页。
把两个人放在一起看:老罗缺的是第二拍,一刀没剪,形状一直没变;那位会计缺的差一点是第三拍,剪了,却差点没等到回写。第二拍和第三拍之间,正是缝住的地方——这一章,就是教人在这段时差里,别退回去。
这段时差,没有捷径。换一个更好的说法,缩不短它;再下一次决心,也缩不短它。能缩短它的,只有每天真的去走那条路,和每周真的去见那几个人。三个月,不是一个神秘的数字,是一条路的缝,在日子里最常见的长度。
带走的话
转行是一刀剪开,后面是新路;别问对不对,先把新路走满三个月。
小账
开门:辞职那一刀,是行动,是真正的勇敢。关门:以为一刀下去新的一切就开始了,第三个月就想放弃。
这一针:泄压,还是长肉?——第三个月想「是不是错了」,是泄压的开始;走满三个月、每天记一行、每周送一次面包,是长肉。
一家公司的一个小团队,十二个人。新来的主管很能干,第一件事,是把团队的所有事都写进了流程:谁负责什么,每一步怎么交接,出了问题找谁,一条一条,写了三十页。
前三个月,效率很高。
第四个月,出了一件事:一个客户临时改需求,这种情况流程里没写。大家都在等:该谁管?主管出差了。三天,没人动。客户走了。
主管回来,又加了一条流程。第五个月,又出了一件流程里没写的事。又加一条。
一年以后,流程写到了五十页。大家越来越不敢动:没写在流程里的,谁动谁担责任。
这是哪一种缝?
这里有两种缝,要分清。
一种,是要长好的缝:团队里的人,对「谁来管」没有默契,一出新情况,就没人动。这是土的缝:十二个人之间,那张「遇事有人扛」的网,没有缠出来。
一种,是该留的缝:流程和现实之间,本来应该有一点余地,让人在流程没写到的时候,能自己拿主意。这是伸缩缝(第 32、54 章)。
加流程,是泄压还是长肉?
是缝补缝:每出一件事,补一条。补得越多,流程越密,那道伸缩缝,被一条一条焊死了。焊死了,团队就像一座没有伸缩缝的桥,一到冷热变化,就拱裂。
同一处还裂不裂?
裂。每一次流程没写到的地方,都裂。
伸缩缝要算宽窄。焊死是一种错;缝留得太宽,是另一种错。
一个老小区门口,有一家开了十年的小超市。老板娘姓孙,四个店员。这家店,一页流程也没有:几点补货、哪个供货商几号结账、会员卡怎么办、顾客退东西怎么处理——全在孙姐脑子里,全靠她一张嘴。
平时,这家店很灵活。熟客赊个账,店员喊一声「孙姐」,她点个头就行。
有一年秋天,孙姐回老家办事,走了十天。
第三天,牛奶断货了——订奶的电话只有她有。第五天,一个供货商来结账,店员不知道该给多少,吵了起来。第七天,一位老顾客来退一台坏了的电饭锅,店员不敢收,老顾客生气走了,后来再没来过。
孙姐回来,一看,十天里丢的,比一年都多。
这家店的缝,和那个十二人团队正好相反:团队是伸缩缝被焊死,一条余地都没有;小超市是整片都是缝,余地大到接不住任何东西。前者一到冷热变化就拱裂,后者一有人走开就散架。
一座桥的伸缩缝,要按那座桥的长度、那个地方的冬夏温差来算,不是越窄越好,也不是越宽越好。一个团队也是这样:哪几件事必须写死,哪几件事要留给人去拿主意,是要算的。
孙姐后来做的,是补上了那几件必须写的:供货商的电话和结账日,贴在收银台后面;退换货,写了三条;其他的,还是照旧,靠人。一页纸,就够了。
齐泽克要是读到下面那条「离得最近的人可以先拿主意」,他会冷笑:
「你们以为这是给人松绑?这是更狠的一道命令。原来的流程,至少告诉你该做什么,做错了不是你的错;现在这一条说:你自己拿主意,事后说明。表面上是自由,实际上是把所有的风险,都推到了离得最近的那个最年轻的人身上。这正是今天那种『轻松的老板』:他不命令你,他说『做你自己』『大胆去试』——可这比命令还难受,因为你连抱怨都没法抱怨了。」
这是他讲「超我」时很爱举的一类例子:今天的权威,不再说「你必须」,而是说「你可以」,甚至「你应该享受」;这一句「你可以」,比「你必须」压得更紧〔此意散见于他多本书,具体书名页码待核〕。
本书认哪一半?
认前一半,而且要当成一条纪律:「先拿主意、事后说明」这一条,最怕的是变成「先拿主意、事后追责」。只要有一次,那个年轻人拿了主意,结果不好,被当众批了一顿——这道伸缩缝,就又被焊死了,而且焊得比原来还死,因为大家学会了:「你可以」原来是个陷阱。他看出的这一处,非常准。
不认后一半:他看出了陷阱,结论是这种「你可以」都是陷阱。可是那个团队后来确实好了:因为有第二件事托着第一件——每两周的复盘,不追责,只复盘。这道伸缩缝,不是一句话留出来的,是一片土托着的。没有土的「你可以」,是陷阱;有土的「你可以」,才是一道算过宽窄的缝。
后来,这个主管去请教一位做了很多年管理的前辈。前辈给了她三个做法:
第一件,留一道伸缩缝:在流程最前面,加一条总的规矩:流程没写到的事,离这件事最近的人,可以先拿主意,事后说明。
第二件,长一片土:每两周,团队一起复盘一件「流程没写到」的事:当时谁动了,怎么动的,结果怎样。不追责,只复盘。
第三件,拆几根线:每个季度,删掉流程里三条最没用的。
半年以后,流程从五十页,变成了三十页。有一次,一个客户又临时改需求,主管又出差了。离客户最近的那个年轻人,先拿了主意,事后说明。事情办成了。
要是你也管着一个小团队,这三件事可以这样落地:
第一步,先算缝的宽窄。拿一张纸,分两栏。左栏写「必须写死的」:碰到钱的、碰到安全的、碰到对外承诺的。右栏写「留给人拿主意的」:其余的。左栏一般不会超过一页。
第二步,把那条总规矩写得具体一点,别只写一句「可以先拿主意」。一个填好的样子:
流程没写到的事,离这件事最近的人可以先做决定。金额在某个数以内的,直接做;超过的,先打一个电话,打不通就先做,留下记录。第二天上班前,在群里说明三句话:什么事、我怎么做的、为什么。说明不是认错,没人追问对错,只在下一次复盘时一起看。
第三步,复盘时只问三个问题:当时发生了什么?谁动了,怎么动的?下次要不要写进左栏?——不问「谁的错」。
第四步,每个季度拆线时,也只问一句:这一条,过去三个月,有没有人用到过?没人用到的,删。
小超市那边,是反过来走:从右栏里,挑出那几件一走人就散架的,挪到左栏,写死。一页纸,贴在收银台后面。
先把故事里一句带过的那一天,展开说一说,因为后面的做法,都从这一天里来。
那个年轻人姓许,进团队一年半,是离客户最近的那个。那天下午,客户打电话来,说要把交货日提前一周,还要改两处规格。
要是在一年前,小邓会做什么?他会在群里发一句「客户要改需求,请问谁负责」,然后等。没人回,就再等。
那天,他先做了三件事。第一,他去翻了流程最前面那条总规矩,确定自己可以先拿主意。第二,他算了一下:提前一周,要多加两个人的班,钱在他能直接定的数以内;改规格,有一处他拿不准,打主管电话,没打通。第三,他跟客户说:交货日可以提前,两处规格里,一处今天就改,另一处明天上午给答复。
第二天早上,他在群里写了三句话:什么事,我怎么做的,为什么。主管下飞机看到了,回了一句:那处规格,明天我们一起看。
就这么一件事,没有英雄,没有惊险。可是一年前,这件事会让客户走掉;那一天,它被一个人接住了。
接住它的,不只是那条规矩。是前面半年里,那十几次「不追责,只复盘」——小邓在那些复盘里看到过:有人先拿了主意,做得不太好,大家只是一起看了看下次怎么办,没有人挨批。他知道,接住了,不会砸在自己头上。这就是那片土。
还有一个人,这个故事里一直没说:那位主管自己。
她为什么要把一切都写进流程?因为她「很能干」。能干,是她的形状:新来的主管,第一件事就要让人看见,她什么都想到了、什么都安排好了。每出一件没写到的事,在她那里,都不只是团队的缝,也是「我没想到」的缝。于是她补得最快,也补得最密。
一条条流程,一半是给团队的,一半是给她自己那道形状缝的。
那位前辈后来跟她说了一句话,她记了很久:「你要做的,不是想到一切,是让团队在你没想到的时候,也能动。」
这一句,是把她的形状换了:从「什么都安排好的人」,换成「留得出缝的人」。这一换,不是换个说法就算的——她是在后来一次次忍住不加流程、一次次在复盘时不追问「谁的错」里,把这个新样子走熟的。
这个团队的故事,是全书的一个小小的缩影。
一个团队,出了一道缝。缝补缝的办法,是一针一针加流程;加得越多,越密,越不敢动,回写越来越难发生。这正是口述六那句话。
回写恢复的办法,是三样:留一道算过宽窄的伸缩缝,给回写留路;长一片新的土,让人和人之间缠出「遇事有人扛」的默契;拆掉几根早该拆的线。
留缝,长土,拆线。
这三样,放在一个人身上,放在一个家里,放在一所学校里,放在一个团队里,放在一个社会里,都一样。
那家小超市,也在同一张图上,只是站在另一头:缝太宽,一片土只靠孙姐一个人撑着。留缝要算宽窄,就是说,焊死和敞开,都不是答案。
这一章,也和第 54 章那位给学生留伸缩缝的老师,是同一件事:一个在教室里,一个在办公室里。那条总规矩,和第 36 章的拆线那天,也是同一件事:流程是针线,前三个月,它把一个散的团队拉近、稳住,功劳很大;可是让团队真正长好的,是线底下那片「遇事有人扛」的肉。线帮完了,要拆。每季度删掉三条,就是一次小小的拆线。
带走的话
一个团队的缝,要三样:留一道算过宽窄的伸缩缝,长一片遇事有人扛的土,拆掉几根早该拆的线。
小账
开门:流程是有用的缝线,前三个月效率很高。关门:每出一件事补一条,伸缩缝被焊死,人越来越不敢动。
这一针:泄压,还是长肉?——再加一条流程,是泄压;留缝、长土、拆线,是长肉。
这本书,从一个七岁男孩摔破的膝盖开始。
他跑下坡,路撞上了坡底那块翘起来的地砖,膝盖裂开了。形状变了。妈妈给他冲洗、涂药、贴创可贴。几天以后结痂,十来天后痂掉了,底下是一块新的皮,只剩一道淡淡的疤。他从此跑到坡底会慢一点;那块地砖,第二周被换掉了。
这个膝盖上,有全书的全部道理:缝,是路和土撞出来、形状已经变了、回写还没来填补的地方;它有生日,也有长好的那一天。
六十章以后,回到这个膝盖,可以把齐泽克放在它旁边了。
他看见了那道口子。
他看得比谁都准:社会的口子,「我」的口子,世界的口子。凡是看起来完整、看起来「本来就在那儿」的东西,他都能指出接口在哪里。信是做出来的,意思是回头缝上的,「我」有来历,世界不是先做完的。
他也看见了那块创可贴。他不许人拿创可贴假装伤口没有了,不许人用美好的幻想把缝糊上。
本书一处一处,把这些记在了他名下,一共十七处(第 43 章)。
他没有看见线底下的肉。
在他那里,那道口子是这个孩子的真相,不是他的一跤;创可贴是唯一能做的事,换一种眼光,认下这道口子,下一次缝得更好。存在是缝,问题是缝,解决也是缝补缝。
他把黑格尔的扬弃,改成了「负的不变,看的人变」;他把旧的东西沉下去、成为新土这件事,判成了假重复;他造出了一道不能被扬弃的缝,称它不死。
于是,一针一针缝下去,长的劲一针一针泄掉,回写越来越难发生。
他的哲学是缝哲学:存在是缝,问题是缝,解决也是缝补缝。他找到的每一道缝,都是路和土撞出来、形状已经变了、回写还没来填的地方;他却把每一次都读成同一道缝又冒了出来,给它写的来历仍是一道缝;他把扬弃改成「负的不变,看的人变」,又造出一道再也扬弃不了的缝,称它不死。于是回写越来越难发生。SDE 对缝的救赎,是回写恢复——线拆了,肉自己长;长好之后,下一道缝在新的地方裂开。
导读里,本书写下了三条推翻条件,说全书结尾要回来报账。现在报:
第一条:如果在他的书里找到一段,正面肯定「旧的东西沉下去、成为新东西的土」才是真正的扬弃,那么判决三、四就要改写。
报账:开写前查了一轮,写到第 30、31、35 章又对了一轮,本书所读材料里未见,还找到了三处反向的物证(扬弃是看的人变、真重复要抹干净、向下的扬弃造出不可扬弃之物)。按本书的判读纪律,只记作「本轮未见」,不记作「他从未说过」。所引页码都据他人引注,成书前要对原书。
第二条:如果回写恢复之后,同一处缝照样再裂,本书开出的救赎就要收窄。
报账:本书在第 40 章把「看疤」立为检验办法,在第 45 章写下了三条可以去查的死法。本书没有去做这些检验,结果未知。这一条,留给读者和下一位研究者。
第三条:如果他所说的缝能被量出宽窄、看出长合,而他本人也承认,那么「供缝」这个判法就过重。
报账:本书所读材料里,他没有给缝定过宽窄(第 32 章)。祖潘契奇替他说,缝会动、会产生新东西(第 41 章),本书据此给自己加了一条约束,但判词没有推翻。
三条,一条未见,一条待查,一条收窄未推翻。
这本书说他供缝。本书自己,也可能供长。第 45 章已经写过,这里再钉一次,作为全书的最后一道约束:
一,路、土、形状三样,谁也不先于谁;张力不是底,它每一次都是这一次的路和这一次的土一起逼出来的。
二,土会被回写改掉;回写不是一定会来的,它要条件,条件不够,缝就不长。本书只守「长的那一拍不许被删掉」,不守「每一道缝都会长好」。
三,SDE 也只是一站,不自我封顶。
缺一条,SDE 也就成了一台在场的机器,和他那道缝,没有两样。
前言里,借王德生博士的思想历程作过一个类比:第二站「321 智慧系统」的公式,是智慧=(存在,矛盾,视角)。齐泽克站在这一站,站得比谁都远:他把矛盾立成了存在,把视角立成了解决。
这一站走到尽头,撞上了一个很大的亏空。齐泽克撞上了,宣布:亏空就是真相。
王德生博士撞上了,往前走了两站:先把主体、互动、客体排进同一张表,再走到 SDE,看见一切都是在一片土里、沿一条路显露出来的,而且会回头改写那片土、那条路。
两个人,撞上的是同一个亏空。一个把它供成了底,一个把它当成了一道缝——一道有生日、会长好、长好以后会在新的地方再裂的缝。
这个类比,到这里用完了。
那位切到手指的中年人,拆线那天,问医生:是这七针把它缝好的吧?
医生说:针线只是把两边拉近、稳住;真正让它合上的,是你自己的肉。
这本书,想对每一个说过「我看透了」「我就是这样」「这个世界本来就是这样」的人,说同一句话:
那些话,是你的针线。它们帮过你,把伤口两边拉近了,稳住了,没让它张开。谢谢它们。
然后,到时候了,拆线吧。
线底下的肉,一直在长。
本书目只列正文实际转述、引用或提到的书与文章,不求齐全。齐泽克的著作按英文初版年份排列(斯洛文尼亚文原版另有更早的,不一一列出);中译名是本书行文所用的译法,与已出版的中译本可能不同。凡年份、书名、译名拿不准的,标〔待核〕,再版前逐条核对。
以上各条的中译名为本书行文所用,与已出版中译本可能不同;年份以英文或原文初版计,个别〔待核〕。
| 年 | 事 | 本书读法 |
|---|---|---|
| 1948 | 铁托与斯大林决裂,南斯拉夫走自己的路 | 他出生前一年,那片「夹在两边之间」的土开始成形 |
| 1949 | 3 月 21 日生于卢布尔雅那,独子 | 第 1 章 |
| 1960 年代 | 迷电影,尤其希区柯克;想当导演,后改志哲学 | 「剪和接」的手艺,第 1 章 |
| 1970 年代 | 卢布尔雅那大学读哲学与社会学;硕士论文补附录才通过;数年无教职〔细节待核〕 | 第一次裂开,第 2 章 |
| 1981 | 在卢布尔雅那取得第一个博士学位,论法国结构主义 | 第 2 章 |
| 1985 或 1986 | 在巴黎第八大学取得第二个博士学位,导师米勒〔年份待核〕 | 「缝」字从老师那头走进来 |
| 1980 年代后半 | 卢布尔雅那学派成形;为青年刊物写专栏 | 第一次长好,第 2、46 章 |
| 1989 | 《意识形态的崇高客体》在伦敦出版 | 第四编主场 |
| 1990 | 斯洛文尼亚首次多党选举,他竞选集体主席团成员,得第五名 | 第 3 章 |
| 1991 | 斯洛文尼亚独立 | 一道缝撑裂,又一块长好 |
| 1996—1997 | 两本读谢林的书 | 他看见了土在转,第 28 章 |
| 1999 | 《敏感的主体》 | 第五编主场 |
| 2000 | 与巴特勒、拉克劳合著三人对话录 | 第 14、41、47 章 |
| 2004 / 2007 | 斯洛文尼亚入欧盟/用欧元 | 他的国家长好了,第 3 章〔来源待核〕 |
| 2006 | 《视差之见》 | 第 23、26 章 |
| 2012 | 《少于无》 | 第 27、30、31 章 |
| 2014 | 《绝对反冲》 | 第 27、31 章 |
| 2019 | 与祖潘契奇、多拉尔主持卢布尔雅那大学暑期学校「失败得更好!」 | 第 4 章 |
| 2020 | 《连线大脑中的黑格尔》 | 第 50 章 |
| 近年 | 论局势的书:坚持,不求赢〔待核〕 | 第 4 章 |
人生序列的读法见第一编编末:前六行里,他的一生和他的国家,各长好了一次;后几行里,他的书越写越深,缝本身没有长。
本书的判断、口径与承重命题,由王德生博士口述给出。六条都在 2026 年 9 月 26 日:
| 序 | 原话 | 本书的用处 | 主场 |
|---|---|---|---|
| 一 | 「感觉他的哲学就是『找缝』,三界都是有缝。」 | 根:三大核心同出一根 | 第 11 章;第四、五、六编 |
| 二 | 「他的哲学就是:一切都是缝,解决缝,就是解决一切问题。存在是缝,问题是缝,解决也是缝补缝。叫做『缝哲学』。」 | 名:缝哲学三句 | 第 8 章 |
| 三 | 「D 和 E 发生碰撞,出现了裂缝,S 发生改变后还没有回写来填补的地方。」 | 定义:缝住在第二拍与第三拍之间 | 导论;第 9 章 |
| 四 | 「缝肯定也有三种 S 的缝,E的缝,D的缝」 | 分类:形状、路、土三种缝 | 第 10、33 章 |
| 五 | 「那么 SDE对缝的救赎是什么? 就是『回写恢复』」 | 出路 | 第八编 |
| 六 | 「结果呢?回写能力越来越难发生了.」 | 后果 | 第 4、24、44 章;第九编 |
写手推断、未经口述的判断,列在附录五,待王德生博士裁定。
本表由正文逐条抽出,按出现先后排列。每条写明所在章与待核的那一句(过长的截取末尾)。再版前逐条对原书或可靠来源:核实的删去〔待核〕,核不实的改写或删去,改动登入附录五。
| 序 | 位置 | 待核的那一句 |
|---|---|---|
| 1 | 第 1 章 | 父母的出身、家里的政治态度,各家记述详略不一,本书不展开 |
| 2 | 第 1 章 | 齐泽克后来在很多地方回忆过这段生活,大意是:在那时的南斯拉夫,官方的那套话,其实没几个人真信;可是大家照样开会、照样念、照样按那一套办事 |
| 3 | 第 1 章 | 十八九岁的时候,他放弃了导演梦,改立志当哲学家,他说哲学是他的第二爱好 |
| 4 | 第 1 章 | 他在书里拿侦探小说、恐怖片、希区柯克的镜头,一段一段去讲拉康那些最难啃的概念 |
| 5 | 第 2 章 | 齐泽克在卢布尔雅那大学读的是哲学和社会学 |
| 6 | 第 2 章 | 英文的传记资料说法大体一致:这篇论文被当局批为非马克思主义的 |
| 7 | 第 2 章 | 据常见的记述,他在南斯拉夫人民军服过兵役,做过翻译,靠零零碎碎的活养活自己,直到七十年代末,才进了卢布尔雅那的一个社会学研究所做研究员 |
| 8 | 第 2 章 | 这个学位是 1985 年还是 1986 年,各家记述不一 |
| 9 | 第 2 章 | 早在 1966 年,米勒还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学生,在拉康的研讨班上做过一次发言,后来整理成文,题目就叫《缝合》 |
| 10 | 第 2 章 | 三年后,法国的一位电影评论者把这个词搬进了电影理论,用来讲前一章说的那件事:观众是怎样被一个一个镜头缝进故事里去的 |
| 11 | 第 2 章 | 一群人慢慢长成了后来被称作卢布尔雅那学派的圈子,里面有多拉尔、祖潘契奇等人 |
| 12 | 第 3 章 | 八十年代中后期,卢布尔雅那出现了一批很活跃的青年刊物、朋克乐队、艺术团体和民间运动,其中一份叫《姆拉迪纳》的青年杂志最出名,言辞越来越大胆 |
| 13 | 第 3 章 | 1988 年,几个与这份杂志有关的人被军方逮捕、受审,引发了斯洛文尼亚全境的抗议 |
| 14 | 第 3 章 | 据常见的记述,他那几年给这类刊物写专栏,参加各种民间讨论和运动,是当时卢布尔雅那知识界和反对派里很活跃的一个人 |
| 15 | 第 3 章 | 英文的传记资料也是这样写的:他以第五多的票数,险些当选 |
| 16 | 第 3 章 | 当选了就要每周开会,要应付无聊的社会义务,一天要干二十四小时;他对那份影响和权力并不稀罕 |
| 17 | 第 3 章 | 据说他对斯洛文尼亚独立这件事,心里很矛盾:理论上他不赞成民族独立,却接受独立带来的那些政治上的好处,花了很长时间才平复这份不安 |
| 18 | 第 3 章 | ……式王权最大的不同,在于权力的那个位置是空的——国王坐在那里的时候,位置和人长在一起;到了民主,谁坐上去都只是暂时借坐,位置本身不归任何人 |
| 19 | 第 3 章 | 齐泽克在他 1991 年前后的书里,多次借用这个说法,来讲他亲眼看着的那场转变 |
| 20 | 第 3 章 | 它独立之后,1991 年夏天那场仗,前后只打了十天左右就结束了 |
| 21 | 第 4 章 | 下面只挑与本书母题有关的几本,按出版年排成一行 |
| 22 | 第 4 章 | / 近年 / 一批谈当下政治与局势的书 / 坚持,而不求赢 |
| 23 | 第 4 章 | 齐泽克在《崇高客体》里把它翻了一个面,大意是:今天的人不是不知道,是知道得清清楚楚,照样去做 |
| 24 | 第 4 章 | 2012 年那本《少于无》,英文版一千多页 |
| 25 | 第 4 章 | 这句话出自贝克特晚年一篇很短的散文《向着更糟去呀》(1983),大意是:试过,失败过,不要紧,再试,再失败,失败得更好 |
| 26 | 第 4 章 | 本书开写前查过的材料显示,《少于无》里引了这句话 |
| 27 | 第 4 章 | 到了近年,据一篇书评对他一本近作的概括:书里的教训不是希望,而是忍耐;他笔下的列宁并不获胜,只是坚持,在这份坚持里,找到现代政治仅剩的尊严 |
| 28 | 第 4 章 | 书评者还提到一件小事:齐泽克自己承认过,他写《斯巴达克斯》这部电影之前,没有看到结尾;写《阿凡达》之前,一部都没有看过 |
| 29 | 第一编编末 | ……80 年代前半 / 卢布尔雅那的研究所;巴黎;拉康派;米勒 / 1981 年在卢布尔雅那拿第一个博士;赴巴黎学精神分析,拿第二个博士学位 |
| 30 | 第一编编末 | / 八 / 2020 年至今 / 人工智能与脑机接口的时代 / 《连线大脑中的黑格尔》;谈局势的书 / 坚持,不求赢 |
| 31 | 第一编编末 | 表里有好几个 |
| 32 | 第 5 章 | ……弃在德语里有双重意思,它既是保存、保持,又是停止、结束;被扬弃的东西,是同时被保存下来的东西,只是失去了它的直接性,却并没有因此化为乌有 |
| 33 | 第 5 章 | 另一句是:关键在于,不仅把真的东西理解和表述为实体,而且同样理解和表述为主体 |
| 34 | 第 5 章 | 福柯写疯癫怎样在历史上被关起来、被划出去的那本书,就是在替这些灰说话 |
| 35 | 第 5 章 | ……,一位从俄国移居巴黎的学者科耶夫,在巴黎开了好几年讲《精神现象学》的课,听课的人里,后来有好几位成了法国思想界的大人物,据说拉康也去听过 |
| 36 | 第 5 章 | ……底的支离破碎里仍能守住自己,才赢得它的真;它不是躲开否定的东西,而是正视它,在它那里停留;这种停留,就是一种魔力,把否定的东西转成了存在 |
| 37 | 第 6 章 | 拉康讲这个词,是在讲精神病的那一年讨论课上 |
| 38 | 第 6 章 | 第一句在《精神现象学》(1807)的序言里,大意是:一切的关键,在于不仅把真的东西理解和说成实体,而且同样理解和说成主体 |
| 39 | 第 6 章 | 第二句在《逻辑学》(1812—1816)里,黑格尔解释德文扬弃这个词:它在语言里有双重意思,既是保存、保持,同时又是让它停止、了结 |
| 40 | 第 6 章 | 后半句这个说法,他借自德国作家斯洛特戴克讲犬儒理性的书 |
| 41 | 第 6 章 | 在 1809 年那篇讲人的自由的长文里,他写道:没有规则的东西,仍然躺在根基里,好像随时还会再冲破出来 |
| 42 | 第 7 章 | 南斯拉夫和苏联不是一回事:它走的是自己的一条路,人能出国打工,大学里能读到西方的书,齐泽克年轻时就在读法国人的著作 |
| 43 | 第 8 章 | ……合写的《领导权与社会主义策略》里,讲的是社会的不可能;齐泽克四年后写《意识形态的崇高客体》,把这一条接了过来,说他要给它补上拉康的那一层 |
| 44 | 第 8 章 | 他甚至借量子物理来打比方,大意是:连物理学家都发现,世界在最小的尺度上不是早已全部定好、只等人去看,而是有些地方本身就没定下来 |
| 45 | 第 9 章 | ……是回头才定下来的;我在《意识形态的崇高客体》里还说过,症状不是从过去冒出来的,而是从将来回来的,要等后来那一套说法定型,它才回头成为症状 |
| 46 | 第 10 章 | 书里的意思,转述过来是:同一样东西,从两个位置看,看到的对不上;这个对不上,不是看的人站错了地方,而是那样东西自己身上就有这道缝 |
| 47 | 第 10 章 | 拉康讲人有三个层面——想象的、象征的、实在的——他晚年还用一个绳结来画它们:三个圈套在一起,剪断任何一个,三个都散 |
| 48 | 第 11 章 | 这三个思想,各有一本代表作可以对着看:理念界是 1989 年的《意识形态的崇高客体》,自我界是 1999 年的《敏感的主体》 |
| 49 | 第 11 章 | 他 2012 年那本书的书名《少于无》,恰好能当这个词的注脚:底下不是有,也不是空,是比空还少一点的东西,一个负数 |
| 50 | 第四编编序 | 据常见的出版记录,这本书收在拉克劳和墨菲主编的一套丛书里,序言是拉克劳写的 |
| 51 | 第四编编序 | ……三大块:第一块讲症状,从马克思怎样读商品讲起;第二块讲大他者里的缺,讲意思怎样被钉住、欲望怎样被问出来;第三块讲主体,讲人为什么是一个空 |
| 52 | 第四编编序 | 拉康讲过一个意思,大意是:把一样普普通通的东西,抬到一个它本来够不着的位置上,让它替一样说不出、够不着的东西站岗,这就是升华 |
| 53 | 第四编编序 | 据读过的人的常见印象,这本书里夹满了笑话、电影、侦探小说和日常小事:希区柯克的片子,东欧流传的政治笑话,排队、送礼、骂人这样的鸡毛蒜皮 |
| 54 | 第 12 章 | ……的是:人们拿自己的劳动去换东西,彼此之间本来是人和人的关系,却在交换里被当成了物和物的关系;这一层,人们不知道,可是每一次买卖都在这样做 |
| 55 | 第 12 章 | 他借德国哲学家斯洛特戴克的说法,把这种态度叫作犬儒的理性:人们清清楚楚知道那是一层面具,知道面具后面是什么利益,却照样戴着面具 |
| 56 | 第 12 章 | ……把幻觉放在了知道那一边,看穿了,就没事了;其实幻觉在做那一边——它不在人们对现实的认识里,在现实本身的样子里,在大家每天照着做的那一套里 |
| 57 | 第 12 章 | ……思想录》讲打赌的那一段:对一个想信又信不了的人,他说,照那些已经信了的人的样子去做,用圣水,请人做弥撒,这自然会让你信,也会让你变得迟钝 |
| 58 | 第 12 章 | 按本书所见的转述,他举过藏地的转经筒——写着经文的轮子转起来,就算替你念过经了,你心里想什么都无所谓 |
| 59 | 第 13 章 | 幻想不是现实的反面,是现实能站得住的那根柱子 |
| 60 | 第 13 章 | 按他的转述,幻想不只是告诉你你要什么,它先教你怎么去要:它给欲望搭一个架子,一个场景,让你知道从哪个角度去看、去够 |
| 61 | 第 13 章 | 那群被指认的外人,被当成了缝的原因;其实,缝是社会自己的,外人只是被挂在墙角的那幅画——挂上去,好让大家不用看那道缝 |
| 62 | 第 13 章 | 齐泽克说,这恰恰说明,这个形象不是从那群人身上看出来的,是从社会自己的难受里造出来的:社会里有多少种对不上的劲,就往这个形象身上堆多少种毛病 |
| 63 | 第 14 章 | 这道裂口不是某个社会的毛病,是一切社会的底 |
| 64 | 第 14 章 | 所以不是社会里有对抗,而是对抗让社会永远封不了口 |
| 65 | 第 14 章 | ……突,更深的是,每一方都被这道裂口从里面切开了——对手挡住我、让我成不了完整的我,这个说法本身就是一层幻想;其实就算对手不在,我也完整不了 |
| 66 | 第 14 章 | 这些词在原书里的具体位置,汇入附录三 |
| 67 | 第 15 章 | 齐泽克在《意识形态的崇高客体》第三章,把这颗扣子拿来讲意识形态 |
| 68 | 第 15 章 | 钉上一颗扣子,它是回到老祖宗的自然生活;钉上另一颗,它是要管住大企业的排放;再钉上另一颗,它是靠新技术、靠市场去解决 |
| 69 | 第 15 章 | ……:社会里各种说不清的难受——钱不够、活太累、老规矩松了——本来散着,互不相干;这个形象一钉下去,它们一下子都有了同一个意思:都是因为他们 |
| 70 | 第 15 章 | 它能钉住一切,恰恰因为它自己什么都不是 |
| 71 | 第 16 章 | 据常见的说法,拉康是在 1964 年那一年的讲座里提出这个说法的,那一年讲的是精神分析的四个基本概念 |
| 72 | 第 16 章 | 看清了,人就不再被这层布牵着走 |
| 73 | 第 16 章 | ……名的外人形象,光去证明他们其实没那么坏是不够的;要做的是看清,这个形象从头到尾是社会自己的难受造出来的,然后认出:那份难受,是我们自己的 |
| 74 | 第 17 章 | ……处的那些机构、仪式、做法——他在这里接的是阿尔都塞;第三种,最难抓,是已经化进日常、谁都不觉得是意识形态的那一层,大家自然而然地就那么过 |
| 75 | 第 18 章 | 第 17 章补记了他在《绘制意识形态》导言里对意识形态的三分 |
| 76 | 第五编编序 | 他自己说过不止一次,他做的一切,底下都是在替这个我找一个说法 |
| 77 | 第五编编序 | 《享受你的症状!》,1992 年,副题大意是拉康在好莱坞内外 |
| 78 | 第五编编序 | 他自己把它看作一部分量最重的书 |
| 79 | 第 19 章 | 齐泽克在《敏感的主体》第一章,把这段话放在了他整个主体理论的正中间 |
| 80 | 第 19 章 | 《敏感的主体》第一章,他要对付的是康德讲的想象力 |
| 81 | 第 19 章 | 齐泽克 1993 年有一本书,书名就借了这一句,中文可译作《与否定共处》 |
| 82 | 第 19 章 | 他在别处还说过,从自然到文化,中间要经过一段近乎发疯的时刻 |
| 83 | 第 19 章 | 耶拿那份手稿,写完这一段,接着往下讲的,是人怎样给东西起名字:从黑夜里,用一个名字,把一样东西叫出来、站稳 |
| 84 | 第 20 章 | 书的开头,他仿了《共产党宣言》那句有名的开场白,大意是:一个幽灵在西方学术界游荡,这就是笛卡尔的主体的幽灵 |
| 85 | 第 20 章 | 这本书的副题,大意是政治本体论的缺席的中心 |
| 86 | 第 20 章 | 全书分三大块 |
| 87 | 第 20 章 | 齐泽克顺着这一句说:笛卡尔后来犯了一个错,他把这个空空的我在,马上当成了一样东西,一个会思想的东西,给它填上了内容 |
| 88 | 第 21 章 | 拉康晚年甚至把症状这个词换了一个古写法,来讲这根线 |
| 89 | 第 21 章 | 你该做的,是认出它,认下它:这就是我 |
| 90 | 第 21 章 | 据一般的介绍,拉康晚年讲这根线,是在 1975—1976 年那一期研讨班,借爱尔兰作家乔伊斯来讲的 |
| 91 | 第 21 章 | 齐泽克这本书,则大半在讲好莱坞电影:希区柯克、卓别林,还有一些黑色电影 |
| 92 | 第 22 章 | 齐泽克在《敏感的主体》等书里,讲过一种很特别的行动 |
| 93 | 第 22 章 | 按那个城邦的规矩,这件事是不可能的;她做了,整套规矩就露出了它的底 |
| 94 | 第 22 章 | 国王说她跟敌人一伙,她回了一句很有名的话,大意是 |
| 95 | 第 22 章 | 这件事,拉康在 1959—1960 年那一期讲伦理的研讨班里,讲过很长一段 |
| 96 | 第 22 章 | 齐泽克接过这个读法,又往前推 |
| 97 | 第 22 章 | 他还把行动和两样东西分开 |
| 98 | 第 22 章 | ……天,他在纽约一处广场上对聚集的年轻人讲过一段话,大意是:别爱上你们自己;热闹容易,要紧的是第二天,回到平常日子里时,还剩下什么、变了什么 |
| 99 | 第 23 章 | 齐泽克在《视差之见》里,花了很大力气区分两样东西:欲望和驱力 |
| 100 | 第 23 章 | 拉康有一个说法,齐泽克常引:驱力的目的不是那个东西,而是绕着它走的那条路本身 |
| 101 | 第 23 章 | 第一个说法,来自拉康 1964 年那一期研讨班 |
| 102 | 第 23 章 | 齐泽克转述这一点时,爱说驱力是一种卡住:卡在一个点上,一遍一遍地绕,绕不出去,也不想绕出去 |
| 103 | 第 23 章 | ……是一种不死的东西:它不是活着的那种有来有去、有生有灭,也不是死了;它是一股停不下来、怎么都杀不死的劲,像一个不肯安息的东西,一直在那里动 |
| 104 | 第 23 章 | 他为这股劲找过一个文学上的形象,是卡夫卡一篇很短的小说《家长的忧虑》(1919 年前后发表,已进入公有领域)里的一个小东西,叫奥德拉德克 |
| 105 | 第 24 章 | 在拉康派的精神分析里,有一个说法,讲一场分析最后走到的那个地方,中文常译作主体的贫乏,也有人译主体的罢黜 |
| 106 | 第 24 章 | 齐泽克在很多地方接过这个说法,把它当成主体最真的样子:剥掉一切幻想以后,剩下的那一个空 |
| 107 | 第 24 章 | 据一般的介绍,拉康在 1967 年前后一份讲怎样培养分析师的文件里,用过这个说法 |
| 108 | 第 24 章 | 齐泽克拿这个说法做了两件事 |
| 109 | 第 24 章 | 他在讲一些信仰、一些投身大事业的人时,常说:一个人真正投身进去,要先把自己那些小算盘、小身份都放下,放到贫的地步,才能去做那件事 |
| 110 | 第 25 章 | 它的副标题,大意是一种超验唯物主义的主体性理论 |
| 111 | 第 25 章 | 据一般的介绍,他在书里花了很大篇幅,顺着齐泽克读谢林的那条线往下讲:主体是怎样从一片不安的、自己跟自己较劲的底子里挣出来的 |
| 112 | 第 26 章 | 齐泽克 2006 年出了一本很厚的书,就叫《视差之见》 |
| 113 | 第 26 章 | 这本书的开头,他说视差这个用法,是从日本批评家柄谷行人那里借来的 |
| 114 | 第 26 章 | 柄谷读康德,说康德的要紧处,不在给出一个更高的立场,而在夹在两个立场之间、来回挪动时看见的那道差 |
| 115 | 第 26 章 | 他有一个说法,大意是最小的差别:一样东西和它自己之间,隔着一道看不见的缝 |
| 116 | 第 26 章 | 他还常讲一个人类学的故事,出自列维-斯特劳斯 |
| 117 | 第 27 章 | 据他在书里的说法,他从古希腊的德谟克利特那里借来一个很怪的词:一个比无还少的东西 |
| 118 | 第 27 章 | 据一般的介绍,德谟克利特讲原子和虚空,用的一个词,是希腊文里无(meden)去掉了表示否定的那一截,剩下一个半截的怪字,读作den |
| 119 | 第 27 章 | 齐泽克很喜欢这个字:它不是有,也不是无,是比无还少一点、又不肯安稳地待在无里的东西 |
| 120 | 第 27 章 | 它借的是黑格尔《逻辑学》讲本质那一部分里的一个词,德文 absoluter Gegenstoß,大意是绝对的反推绝对的回撞 |
| 121 | 第 27 章 | 失去在前,那个被失去的东西,是回撞出来的 |
| 122 | 第 28 章 | 挣出来之后,那片根基并没有消失,它沉到了下面,一直在那里,撑着上面的一切 |
| 123 | 第 28 章 | ……nnt, das Zukünftige wird geahndet. 大意是:过去的,是被知道的;现在的,是被认出的;将来的,是被预感的 |
| 124 | 第 28 章 | 1996 年,齐泽克出了一本读谢林的书,叫《不可分割的余数》;第二年,又和谢林的一份手稿合出了一本,叫《自由的深渊》 |
| 125 | 第 28 章 | 谢林自己也用过一个相近的词,意思是没有根基的根基,一片比根基还深的东西 |
| 126 | 第 28 章 | ……e bleibt. 大意是:这是万物身上抓不住的实在的底子,那个永远除不尽的余数,那个用再大的力气也化不进理智里去、永远留在根基里的东西 |
| 127 | 第 28 章 | 可是,这个过去不是真的过去了,它被推下去、压在下面,是那个永远除不尽的余数;它随时会从秩序的缝里冒上来 |
| 128 | 第 28 章 | 《世界时代》确实没写完,谢林确实重写了好几稿 |
| 129 | 第 29 章 | 在《少于无》等晚期的书里,他用了很大的篇幅去讲量子物理 |
| 130 | 第 29 章 | 他讲这件事,有一个很出名的比方,在书里、在演讲里都用过 |
| 131 | 第 29 章 | 而人的那道缝——我总是对不上自己——就是从这个没画完里冒出来的 |
| 132 | 第 29 章 | ……乎毕达哥拉斯、巴迪欧式的数学理想主义,有丢掉唯物主义资格的危险;二是齐泽克讲主体怎样从实体里冒出来,却依赖了一个冒出之前完整而平衡的自然 |
| 133 | 第 29 章 | ……008)里,想的正是这一步怎样走得更稳:主体要从物质里长出来,物质本身就得留着一点能长出主体的余地;他顺着齐泽克读谢林的路,去找这个余地 |
| 134 | 第 30 章 | 在《少于无》(2012 年)里,他用了很大的篇幅讲扬弃 |
| 135 | 第 30 章 | ……的立场,可以在第三个立场里被扬弃,第三个立场同时包含了这两个,又代表一种新的、更高的真理;而这样一种扬弃,并不抹平原来的矛盾、冲突和分裂 |
| 136 | 第 31 章 | 齐泽克在《少于无》第七章黑格尔的界限里,有一节叫扬弃与重复,紧接着下一节,叫从重复到驱力 |
| 137 | 第 31 章 | 据一篇书评的概括:真正的重复,要穿过一个起点,在那里,一切被抹干净,从头再来;假的重复,则是扣下旧秩序里的某样东西,想把它保存下来 |
| 138 | 第 31 章 | 齐泽克这一节是否直接接着克尔凯郭尔讲, |
| 139 | 第 31 章 | 向下的扬弃,结果是少于无(第 27 章);它造出的东西没有实体,不能再被扬弃,也不能再被否定;它是不死的,是一个幽灵,处在最低的那一层 |
| 140 | 第 31 章 | 他在 2001 年前后写过一篇《重复列宁》 |
| 141 | 第 31 章 | 这个意思,他常借本雅明来讲:过去里那些失败了的尝试,在等后来的人把它们救回来 |
| 142 | 第七编编序 | 凡是转引的页码,都标着 |
| 143 | 第 34 章 | 去处是《少于无》第十二章、《绝对反冲》、2020 年的《连线大脑中的黑格尔》 |
| 144 | 第 35 章 | ……齐泽克在《少于无》里,区分了真重复和假重复:真重复,要穿过一个起点,一切抹干净,从头再来;假重复,扣下旧秩序里的某样东西,想把它保存下来 |
| 145 | 第 35 章 | 第二件,是齐泽克《少于无》的目录:第七章里扬弃与重复从重复到驱力两节前后相接 |
| 146 | 第 35 章 | ……看的人换位置(第 400—404 页、第 922 页)、对立在第三立场里被扬弃而不抹平分裂(第 267 页),全部据他人论文和书评转引, |
| 147 | 第 35 章 | 第四件,是《绝对反冲》里的向下的扬弃与不死(第 331—333 页),据他人论文引注, |
| 148 | 第 35 章 | (他批评连良心一起卖给你的那种消费,见 2009 年的《先是悲剧,然后是闹剧》等处,页码 |
| 149 | 第 36 章 | 他在不止一本书里拿这句话讲黑格尔 |
| 150 | 第 36 章 | 黑格尔在《精神现象学》讲宽恕的那一段里写过一句 |
| 151 | 第 37 章 | 他在《绝对反冲》(2014 年)里,把这个意思推得很远,大意是:结果会回过头去,设定它自己的前提 |
| 152 | 第 39 章 | ……,大意是:一群人之间本来就有一道去不掉的裂,可人们受不了这个,就把它推到一个外面的捣乱者身上,好像只要把这个捣乱者清走,一切就和和美美了 |
| 153 | 第 40 章 | 第 4 章记过,这是他 2012 年前后的一针,《少于无》里就引了这句 |
| 154 | 第 41 章 | 那本书的写法很特别:三个人各写一篇,读了另外两人的,再写一篇回应,这样来回三轮 |
| 155 | 第 41 章 | 借一刀:据 2023 年的一篇研究 |
| 156 | 第 41 章 | 祖潘契奇,斯洛文尼亚哲学家,卢布尔雅那学派的核心成员之一,写过一本讲喜剧的书 |
| 157 | 第 41 章 | 她说正相反,喜剧里的人,身上有一种怎么也打不倒的东西,摔了又起,被压扁了又弹回来,这股压不住,才是喜剧的心 |
| 158 | 第 41 章 | 黑格尔在《精神现象学》序言里有一段话 |
| 159 | 第 41 章 | 可是再往下读一句:黑格尔说,在否定那里逗留,是为了让它转成存在的东西 |
| 160 | 第 42 章 | 大意是:一套说法能立住,靠的不是人人信它,是人人照着它办事 |
| 161 | 第 44 章 | 据常见的传记概括,他年轻时因为思想不合规矩,一度没能留在大学里教书 |
| 162 | 第 44 章 | 与拉康 |
| 163 | 第 44 章 | 与黑格尔 |
| 164 | 第 44 章 | 与德里达 |
| 165 | 第 45 章 | 这一招,在他的书里常见:先认下的错,常常是一种免于真改的办法 |
| 166 | 第 46 章 | 多拉尔,写过一本讲声音的书 |
| 167 | 第 46 章 | 这本书的英文名,一般写作《声音,别无其他》(A Voice and Nothing More),麻省理工学院出版社出版 |
| 168 | 第 46 章 | 他和齐泽克还合写过一本讲歌剧的书,《歌剧的第二次死亡》 |
| 169 | 第 46 章 | 祖潘契奇,写过讲喜剧的书、讲伦理的书,也写过讲性的书 |
| 170 | 第 46 章 | 她那几本书,一般列作:讲康德和拉康伦理的《实在界的伦理》 |
| 171 | 第 46 章 | 她那几本书,一般列作:讲康德和拉康伦理的《实在界的伦理》(2000 年前后〔待核〕),讲喜剧的《奇怪的那一个:论喜剧》 |
| 172 | 第 46 章 | ……《实在界的伦理》(2000 年前后〔待核〕),讲喜剧的《奇怪的那一个:论喜剧》(2008 年前后,中译名〔待核〕),讲性的《性是什么?》 |
| 173 | 第 46 章 | 这一段是本书替他组织的反驳,意思来自他很多书里反复讲的立场,最集中的是《少于无》(2012 年)里讲黑格尔的那几大章 |
| 174 | 第 47 章 | 这本书由伦敦的维索出版社出版,副标题大意是关于左派的当代对话 |
| 175 | 第 47 章 | 在三个人里,他站在中间:他同意齐泽克,社会底下有一个补不上的空;他又同意巴特勒,这个空由谁来填、怎样填,是一次一次争出来的 |
| 176 | 第 47 章 | 这段话,是本书替他组织的,意思来自他在这本对话录和别的书里反复讲的立场:实在界不是某一次历史事件,而是每一次历史事件都绕不开的那个不对劲 |
| 177 | 第 47 章 | 他后来还提出一个说法,常被概括为弱的自然:自然本身不是一块严丝合缝的整体,它有松动的地方,新的东西才能从里面长出来 |
| 178 | 第 47 章 | 他写过一本专讲齐泽克的书,《齐泽克的本体论》 |
| 179 | 第 47 章 | 弱的自然这个说法,后来成了他一部大书第二卷的副标题:《未来任何唯物主义的导论》第二卷,副标题《唯有一个弱的自然》 |
| 180 | 第 48 章 | 法国哲学家马拉布,是德里达的学生,写过一本讲黑格尔的书 |
| 181 | 第 48 章 | 她后来还讲过一种毁灭性的可塑:人在一次重创之后,会被塑成一个完全不同的人,旧的那个回不来了 |
| 182 | 第 48 章 | 这本书的法文原名,一般写作《黑格尔的未来:可塑性、时间性、辩证法》,英译本 2005 年前后出版 |
| 183 | 第 48 章 | 毁灭性的可塑,一般认为集中在她后来的两本书里:一本讲脑损伤之后的新的受伤者 |
| 184 | 第 48 章 | 毁灭性的可塑,一般认为集中在她后来的两本书里:一本讲脑损伤之后的新的受伤者(2007 年前后〔待核〕),一本讲偶然之事的本体论 |
| 185 | 第 48 章 | 一个只会灵活的人,什么都能适应,什么也不留下;一个可塑的人,每一次被改变,都留下了一个样子 |
| 186 | 第 48 章 | 据研究者的引注,《少于无》里讨论过马拉布 |
| 187 | 第 48 章 | 这本书的大意,可以粗粗地说成一句:概念总想把事情整个装进去,可总有一点东西,装不进去;真正的思想,要替那一点装不进去的东西说话 |
| 188 | 第 49 章 | 他的意思大致是:今天的人,想要一切东西,又不想要它带来的那一点危险、那一点刺;于是我们发明了一整套去掉了要命那一部分的东西 |
| 189 | 第 50 章 | 2020 年,齐泽克出了一本书,叫《连线大脑中的黑格尔》 |
| 190 | 第 50 章 | ……么,我里面的那道缝——那个我和我说出来的话之间、我和世界之间的距离——会怎样?他的担心,是这道缝被填平:一个没有缝的我,还是不是一个主体 |
| 191 | 第 54 章 | 他讲过:每一套写下来的规矩底下,都有一套没写下来的规矩,人们真正照着过日子的,常常是那一套没写下来的 |
| 192 | 第 57 章 | 齐泽克还讲过:今天的人,被一种你要享受!的命令压着,连放松都成了一种任务 |
| 193 | 第 58 章 | ……佛教式的心态修炼:你在一个飞快变动、压力很大的世界里,学会内心平静、不执着,这份平静,恰好让你能继续在这个世界里跑下去,而不去碰那个世界 |
| 194 | 第 59 章 | 这个意思,是他讲行动时反复强调的:真正的行动,不能事先从现有的情况里算出来,它会回头改写做出它的那个人 |
| 195 | 第 60 章 | 这是他讲超我时很爱举的一类例子:今天的权威,不再说你必须,而是说你可以,甚至你应该享受;这一句你可以,比你必须压得更紧 |
三种缝乘三块地,填的是他的招牌概念:
| 理念界 | 现实界 | 自我界 | |
|---|---|---|---|
| 形状的缝 | 幻想;说法和做法对不上 | 视差 | 认同症状;穿越幻想 |
| 路的缝 | 缝合点 | 少于无(否定之否定只许往下) | 行动;驱力 |
| 土的缝 | 对抗、「社会不存在」 | 谢林的深渊;自然本身不全;不死的缝 | 世界之夜、主体是一个空;主体的贫乏 |
他的药开在哪几格:
| 理念界 | 现实界 | 自我界 | |
|---|---|---|---|
| 形状的缝 | 穿越幻想;和解 | 和解 | 穿越幻想;认同症状 |
| 路的缝 | 行动(只剪不走) | —— | 行动(只剪不走) |
| 土的缝 | —— | —— | —— |
本书的药:
| 药名 | 要多久 | 看疤怎么看 | |
|---|---|---|---|
| 形状的缝 | 新样子被认下,旧样子体面退场 | 一天到几周 | 说法和做法还对不对得上 |
| 路的缝 | 新路一步步走熟 | 几周到几个月 | 同一类事还卡不卡在同一步 |
| 土的缝 | 长出新的缠 | 一两年 | 遇事有没有人一起扛 |
随身三问:这是哪一种缝?这一针是泄压还是长肉?同一处还裂不裂?
一、挨辩护人打以后的收窄(第 41 章)
| 来源 | 原判 | 改为 |
|---|---|---|
| 拉克劳 | 缝「永远在」 | 「每一次都读成同一道缝又冒了出来」 |
| 约翰斯顿 | 不许缝有来历 | 「给它写的来历仍是一道缝」 |
| 祖潘契奇 | (判词无此句) | 加「长好之后,下一道缝在新的地方裂开」,并立为本书自我约束:「长好」不写成终点 |
| 齐泽克本人 | 死法只写回写死 | 次死法加「无死法死」 |
二、结局改判:预研卡原判「轮回」;据口述六改判为「初看轮回,久则内卷」(第 44 章)。
三、原文证明卡上的收窄: - 行动:「他不写回写」收窄为「他写剪断那一刀,也问过第二天,但没有给之后怎样长一套理论」(第 22 章)。 - 扬弃:「他的扬弃没有保留」收窄为「他的扬弃保留了缝,没有让旧的沉成新的土」(第 30 章)。 - 谢林:「他没看见土」收窄为「他看见了土在转,把它读成了深渊」(第 28 章)。
四、统稿时的小改: - 第五编编序「第四编讲社会」改为「第四编讲规矩和说法」。 - 第 10 章口述四照原话次序引出(S、E、D),正文另说明本书按由浅到深讲。 - 各编新起的人物重名处已改名,保证一个人物只在一处出现。
五、写手推断、待王德生博士裁定: 1. 人生对学说的三层(两次反差、一次吻合),第 2、3、4 章; 2. 第五编暗线「每一针都让回写更难一点」,第 24 章; 3. 九格体检表「病在最下面一行,药全开在最上面一行」,第 33 章; 4. 死法主次(主回写死、次无死法死),第 44 章; 5. 「犬儒回来了」:他的解决养出了他批判的病,第 42、44 章。
推翻本书判词的三条(导读立,结语报账):
| 条件 | 去哪里查 | 本轮结果 |
|---|---|---|
| 他的书里有一段,正面肯定「旧的沉下去、成为新土」才是真扬弃、真重复 | 《少于无》论扬弃各章;《绝对反冲》 | 本轮未见,另有三处反向物证;页码据他人引注,待对原书 |
| 回写恢复之后,同一处照样再裂,且比长好的多 | 看疤(第 40 章) | 未查,留给读者 |
| 他的缝能量出宽窄、看出长合,他本人也承认 | 《少于无》第十二章、《绝对反冲》、《连线大脑中的黑格尔》 | 本轮未见;祖潘契奇一击使判词收窄,未推翻 |
本书自己的三条死法(第 45 章): 1. 认真找了堵点、换了土、走熟了新路之后,大量的缝照样年年同处再裂; 2. 给缝写生日,追得够远,总追到一道「更早的缝」,而不是一条路和一片土; 3. 本书说「长好了」的例子,被一个不站任何一边的第三方看出,只是新的布。
本书自认最弱处:布和肉的区分。本书给的检验是「看疤」,要等一年两年;在等的那段时间里,布和肉常常分不清。
本书不落进去的三个条件:路、土、形状谁也不先于谁,张力不是底;回写不是一定会来,要条件;SDE 也只是一站,不自我封顶。
齐泽克此前没有单人卷。他在前卷里的出场与本卷的关系如下,一处不推翻前卷:
| 前卷 | 前卷怎样提到他或与他相邻 | 本卷的对账 |
|---|---|---|
| 巴迪欧卷(第 196 号) | 两人多年相互引用;巴迪欧卷判「不上户口」 | 分界:巴迪欧的空是一只碗,齐泽克的空是一道裂(第 34、44 章) |
| 拉康卷(在写) | 拉康卷口述里提到齐泽克借费希特的「阻碍」读对象 a;判「只许改写历史,不许改写那张网」 | 齐泽克全盘继承,并把不许动的空推到社会和世界上 |
| 黑格尔卷 | 判那栋楼封了顶 | 齐泽克拆了旧顶,又封了「永远合不上」的新顶(第 5 章) |
| 罗素卷(第 165 号) | 判「补缝不换地基」 | 一个怕缝,一个供缝,都没问缝怎样长出来 |
| 德里达卷 | 延异=发生-显露-回写 | 一个永远往前推,一个永远往回缝 |
| 《主体性的典范革命》(第 110 号) | 第 31 章「当代三家」未写齐泽克 | 本卷第 20、51 章接三号位与复合主体 |
| 《从最强大脑到最强复合大脑》(第 115 号) | 镜子、同基底难出新 | 本卷第 51 章:缝补缝、照镜子、来回三种合法 |
各卷书号与状态,成书前逐一核对〔待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