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个人、一只放出笼的鸟,与 SDE 的解构
邬燕琴 著 · 德麦国际专著第 221 号 · ISBN 979-8-90690-335-8 · 约 24.7 万字
邬燕琴
德麦读书馆领航者 · 英国格林多大学 EMBA · 前上市公司副总裁、区域负责人
十七年团队管理、市场运营与组织经营实战,深度参与企业从成长、扩张到资本化与上市的全过程,曾多次带队实现区域业绩突破。自 2019 年起跟随王德生博士系统研修「三视角」「321 智慧」、SIO 与 SDE 本体论,逐步形成以「整体生成、差异推进、关系纠缠」为核心的系统商业观与认知框架。
近年将研究重心延伸至生成式学习、数学底层结构、创新阅读与教育智能体研发,致力于把这座读书馆办成「AI+创新教育」的现场——让理论解释现实,让认知指导实践。
你要是读过师范,第一节课,老师多半讲过一个人。
讲他的一句话:捧着一颗心来,不带半根草去〔大意,出处待核〕。讲他穿草鞋、睡牛棚,和农民一起开荒种地。讲他把自己的名字改过两次。讲完了,在黑板上写下三句:生活即教育,社会即学校,教学做合一。
你大概背得出这三句。可要是有人追问一句:这三句是从哪里来的?它们在什么时候对,在什么时候不对?多半就答不上来了。
这不怪你。一句话被写上墙、刻进石头、印上教师节的海报,就很少再有人问它的来历。它从一句长出来的话,变成了一句挂着的话。
这个人叫陶行知。
在中国,他的名字写在许多地方:路牌上,校门上,海报上。上海宝山有一条行知路,还有一个行知路地铁站;重庆合川有一座他办过学校的古庙,今天庙旁的田里,还有孩子挽起裤腿插秧〔据报道〕。
讲他的书很多。这一本不讲他,拆他。
先用几段话,把这个人摆在桌上。
1891 年,他生在安徽歙县的山里,家里只有一亩薄田。六岁那年,一位秀才免费替他开了蒙。十几岁进了一所教会学堂,学科学,学英文;十七岁考进一所医学堂,三天就退了学。
后来他读完了金陵大学。1914 年去美国,先读市政,第二年转到哥伦比亚大学学教育,老师里有杜威。
1917 年回国,在南京教书,接着去推平民教育。1927 年,他在南京郊外的山脚下办了一所乡村师范,叫晓庄。三年后学校被封,他被通缉,避到日本。
回来以后,他在上海办工学团,想出了「小先生」的办法。抗战时,他在重庆乡下的一座古庙里,办了一所收逃难孩子的学校,叫育才。1946 年 7 月,他在上海突然去世,五十五岁。
他一辈子改过两次名字:陶文濬,陶知行,陶行知。
以上年份,都还要逐条核过,见附录一与附录三。
讲是导游。站在他旁边,替他把话说清楚;你一路跟着他的逻辑走,走得再舒服,那座房子还是那座房子。
拆是结构工程师。爬进墙里去看:哪一根梁在承重,哪一根是后来加的装饰,哪一根早就裂了,只是刷过漆。
拆不是推倒,更不是骂。一个人越了不起,他逼出来的问题越尖,他留下的裂缝才越值得看;哪里都软的思想,拆不动。陶行知拆得动,也值得拆。
还有一层原因。陶行知是中国被讲得最多的教育家之一,讲得多了,常常只剩几句口号。一句口号在墙上挂久了,就没人再问:它是从哪里长出来的,又是在哪一步被钉上墙的。本书要问的,正是这两件事。
陶行知打过一个比方,比他哪一句口号都好懂。
他说,大意是:有人嫌学校里的教育太枯燥,要把社会上的生活搬一些进来,于是喊出「学校即社会」「教育即生活」。这好比笼子里关着几只小鸟,养鸟的人怕它们寂寞,搬两根树枝进笼,再捉几只鸟来作伴。鸟是舒服了一点,可鸟笼毕竟还是鸟笼,不是鸟的世界(《生活即教育》,1930 年〔大意,待核〕)。
所以他要把鸟放回天空。不是往学校里搬一点生活,是把学校的门打开,让整个社会都来当学校。「社会即学校」「生活即教育」,就是这么来的。
「学校即社会」「教育即生活」,是他在美国的老师杜威的话。杜威要把学校办得像一个小社会;陶行知说,一个小社会,还是一只笼子。他把老师的话「翻了半个筋斗」〔同上,大意,待核〕,起点从学校挪到了日子本身。
他为什么非这么说不可?先说一个最硬的理由:钱,和人。
那时的中国,大多数人一辈子进不了学校的门,乡下尤其如此。办学要校舍,要先生,要学费;一个穷国,哪里来那么多钱、那么多先生?陶行知算过这笔账。他办晓庄,目标写得很大:要培养一百万个乡村教师〔据二手〕。后来他办工学团,干脆让刚认得几个字的孩子去当先生。
教育要是只在学校里发生,这笔账永远算不平。把整个社会都算作学校,账才有可能平。
还有第二个理由:国难。他年轻的时候,国家一次次挨打。他在大学的毕业论文里写过,大意是:人民穷,只有教育能让他们富;人民愚,只有教育能让他们智〔大意,据二手〕。到美国读书时,他给学院的院长写信,说自己这一生唯一的目的,是经由教育、而不是经由军事革命,造出一个民主的国家〔大意,据二手〕。
一个人把救国的全部希望押在教育上,就不会甘心让教育只待在几间教室里。
所以,「生活即教育」「社会即学校」不只是两句好听的话,也是一个穷国算出来的办法,一个急着救国的人找出来的路。先把这份公道还给他:在那个年代看见这一点,要一双很硬的眼睛,也要一副很会算账的脑子。
读懂一个人,先要知道他怕什么。
陶行知怕的第一样,是知识只归少数人。那时候认得字的人少,读得起书的人更少;知识像一口井,被几户人家围了起来。他后来夸小先生,理由之一就是:知识从此不再被少数人私有〔大意,据二手〕。
他怕的第二样,是书呆子。一个人读了一肚子书,下不了田,修不了一件农具,说不清自己村里的一件事。他写过一篇文章骂这种人,题目叫《伪知识阶级》(1928)〔待核〕。在他眼里,知识要是长不回日子里,就是假的。
他怕的第三样,是学校变成笼子:墙越修越高,里面的本事越来越只在里面管用。
他想保住的,是一样很朴素的东西:每一个普通人受教育的机会。一个农民,一个报童,一个奶奶,一个逃难的孩子,都有资格学,也都有资格教。
他还想保住一样东西:真。他有一句话流传很广,大意是:千教万教,教人求真;千学万学,学做真人〔出处待核〕。一个怕假知识的人,把「真」立在了教育的最前头。
这几样怕和这几样要,本书都认。本书要拆的,是他为了保住它们,在哪里画了一个等号。
先把判词摆在桌上:
他把关在笼里的鸟放回了天空,又在天空和课堂之间画了一个等号。
前一半,是他的看见。学习不只在教室里长,它长在田里、厂里、饭桌上、街上;关起门来的教育,教出来的多半是笼子里的本事。他把门打开了,让农民当先生,让孩子当先生,让一块田当课堂。
后一半,是他的收回。鸟放回天空以后,他没有再问天空和课堂之间还隔着什么,而是在两者中间画了一个等号。生活即教育,社会即学校,教学做合一,即知即传——四句话里,都有一个「即」字,或者一个「合一」。
一个等号,抹掉的是中间那一段路。哪一段生活在教人,哪一段生活在把人往坏处教;教出来的东西,怎样回过头去改那一段生活;改的账,记在哪里。这几件事,都要画一个箭头,一个等号画不出来。
举一个今天的例子。一个十五岁的孩子,一个晚上刷了四个小时短视频。照「生活即教育」,这也是生活,也在教他:教他一件事要在十五秒里见分晓,教他等不得。陶行知会说:这是过坏的生活,受坏的教育。说得对。
然后呢?谁发现它?谁来改?改成什么样才算改好了?一个等号不管这些。等号只负责把这一晚记进「教育」这一栏,然后就停下了。
一个箭头会接着往下画。这一晚,长出了一个等不得的孩子;第二天他坐进教室,老师发现他听不完一道题;老师、父母和他自己,一起想办法把那四个小时改掉一点;改掉以后记下来,下一次还能查。这是一条路,有先后,能改,能回头。
请注意,陶行知并不是没看见坏的那一面。他自己就说过,大意是:过好的生活,便是受好的教育;过坏的生活,便是受坏的教育〔出处待核〕。可正因为画了等号,坏的也只能记在「教育」这一栏里。它有了名字,却没有一条被改回来的路。
本书要做的,就是把这个等号擦掉,画上一个箭头。
还要先说清一件事:这个等号,画在他写下的话里,尤其是最响亮的那几句里;他办的学校,一所一所,画的都是箭头。本书第 19、20 章,会把这件事一步一步收窄说清。
本系列已经有一本写他老师的书:《高鹏讲杜威》(第 180 号)。那本书的第七十章,给杜威的后来人记了一本总账:每一位从杜威的哪只盖子下手,接住了哪一样,自己又焊上了什么,结局是什么。
陶行知那一行是这样记的:他从「学校装不下生活」下手;接住的是土,把杜威的路带进了中国的乡村;结局是跃迁。
只有一格空着:「自己又焊上了什么」。
那本总账里,还有杜威的另一位中国学生:胡适。那本书判得很干净:胡适接住的是路,把老师的探究压成一句方法,大胆假设,小心求证,越磨越精,近于内卷。两个学生,一个拿走了老师的方法,一个拿走了老师的土,还换了一块更大、更穷、更难种的土。
本书接着那本书往下判,不改判。「跃迁」照留:作为杜威的学生,陶行知确实在一片新的土里,长出了老师没想到的样子。本书要做的,是填上那一格。本书的答案是:一个等号。
那本书的第五十五章还留下一句话,大意是:陶行知的翻转是不是真的换出了新东西,要看制度上的后果;实践材料要是显示不出来,这个说法就只能算一种解释。本书第二编,就去看他办的那几所学校:谁来上学,谁出钱,做成了什么,又是怎样收场的。
借用王德生博士的思想历程作类比,可以把陶行知放得更准一点。
王德生博士的思想走过四站:三视角,321 智慧,SIO,SDE。前三次换站,每一次都是三个关键词全换;第四站走到第二段(2026 年 5 月起),只换了一个词——「结构」改读为「显露」。少动一处,整条路就改了道。
陶行知一生最有名的两次翻转,动得更少:一个字都没换,只换了次序。「知行」改成「行知」,「教育即生活」改成「生活即教育」。次序一换,起点就从头脑挪到了手脚,从学校挪到了日子。
可他翻过来以后,把「生活」当成了一样现成的东西。他说,生活教育是生活「所原有」的〔大意,待核〕。借那段历程作类比,这有点像第一站的位置:人、事、物都是现成的,要做的只是去看清它们。陶行知看见了教育在生活里长,却把生活当成了早就摆在那里、只等人去过的东西。
陶行知死于 1946 年。他没见过智能手机,也没见过会说话的机器。
可他最有名的一个办法,今天天天都在发生。
温苗的奶奶郑秀兰,今年学会了用手机挂号。教她的是十岁的温苗:点这里,再点这里,别怕按错。陶行知管这叫「小先生」:一个孩子认得了几个字,放学回家就教给奶奶。
一个星期以后,奶奶不再叫温苗了。她学会了直接问手机里的那个声音。
小先生当了一个星期,就被一台机器接了班。
陶行知要的是「即知即传」:知道了,马上传给别人。今天最会即知即传的,是机器。你一问,它三秒钟就把答案送到你手上。
传得这么快,人还剩下什么?王德生博士的《老路已被包办》(德麦国际第 103 号)有一个判断,大意是:教育唯一的原材料,是学习者卡住、而没有人供给的那段时间;机器把那段时间消灭了。
教室里也一样。机器能讲题、能批改、能出一套练习,老师手里有一大块活,被它接了过去。王德生博士的《AI 时代教育的认知变革》(德麦国际第 122 号)问的是:机器腾出来的那一块地,怎样才被人占住〔大意〕。
陶行知的小先生,恰好站在「传」和「卡住」的交界上。这是他没来得及问的问题,本书第十二编替他问。
陶行知问的问题,一点都不难懂。先看三个人。
一个家长,晚上十点还坐在作业桌边,看孩子抄一道他自己也不懂的题。他想问:这些东西,孩子以后用得上吗?
一个老师,第一年上讲台,发现班上最会讲题的不是她,是第三排那个平时不说话的男孩。她想问:让他来讲,行不行?
一个四十岁的人,想学修电动车,报不起班,只能跟着楼下修车铺的师傅干。他想问:这算不算上学?
这三个问题,陶行知都答过。他的答案有对的地方,也有要拆开重装的地方。这本书是写给这三个人的:家长、老师,和每一个还在自己学的人。
还要先说清楚:本书用的方法,要向陶行知学的,不止一处。
第一,他比谁都早、比谁都坚决地,把学习放回了整片土里。在晓庄,他穿布衣草鞋,和师生一起挑粪、种地、睡牛棚,自己盖校舍〔据二手〕。他要未来的乡村教师和牛马羊鸡犬豕做朋友,对稻粱菽麦稷棉下功夫〔大意,据二手〕。先生先得是一个会种地的人。
第二,他让教育往上长。教育的老传统,大多只许老师改学生;他开了往上走的那扇门。他说小先生教大人,大人跟小孩学,无形中得了一种少年精神,个个变成了老少年〔大意,据二手〕。
第三,他一辈子在做,不只在写。他办的学校,常常比他写的书走得远。育才学校收的是逃难的孩子,按音乐、戏剧、绘画、文学、社会、自然分组去教〔据二手〕。他在书里说人人都是创造之人,在学校里却一个一个去找有特殊才能的孩子。这一处,他走得比书远,也走到了书的反面。本书第二编,会一件一件摆出来。
最后,要把刀转向本书自己。
本书用王德生博士的 SDE 方法拆陶行知。可一套方法用久了,也会被人用成一个等号:碰到什么都套上去,然后说「看,又是一个等号」。到那时候,这套方法自己就成了一只新的笼子。
本书给自己立三条规矩。形状、路、土三样互相长出来,谁也不先于谁;土会被回写改掉,本书自己的判断也会;这套方法也只是一站,不宣布自己是终点。
哪一处,本书自己画了等号,请你指出来。
我在企业里带了十七年团队。2019 年起,我跟随王德生博士学习;这几年,在读书馆做领航者。
带团队的人都知道一件事:一个新人真正学会,常常是在他第一次去教别人的时候。陶行知把这件事做成了一套办法,叫小先生;他还说过一句更短的话:以教人者教己〔大意,待核〕。
读他,我读到的是一个比口号大得多的人。拆他,是想把他从墙上请下来,放回日子里。
全书的判断,都压在一句判词和五条判决上。
他把关在笼里的鸟放回了天空,又在天空和课堂之间画了一个等号。
五条判决排成两列:左边是他看见的,右边是他收回的。
| 判决 | 他看见了 | 他收回了 | 主场 |
|---|---|---|---|
| 一 · 笼与天 | 教育长在整片社会里,学校装不下 | 把学校伸满了整片天空,天空成了一间更大的教室 | 第六编 |
| 二 · 等号 | 教育在生活和生活的磨擦里长出来 | 在最响亮的几句话里,用「即」这一族封口的词,把变化和教育焊成一样东西;他的学校里是箭头 | 第五编 |
| 三 · 老子 | 知和行的先后能换,他亲手换过 | 把「行」立成永远的第一步 | 第六编 |
| 四 · 往上长 | 孩子能教大人,教的人自己也在长 | 账上只记传了多少,不记卡在哪里 | 第二、七编 |
| 五 · 两副尺 | 人人都是创造之人 | 他的学校要的是「有特殊才能」的孩子 | 第二、四、七编 |
五条判决有一个共同的根:他看见的是箭头,写下的却是等号。
判决一说等号画在哪里。判决二说等号抹掉了什么。判决三说等号怎样把一条路钉成了家谱。判决四说记账的时候漏了哪一段。判决五说,等号画在纸上,学校里却量出了另一把尺。
结语会回到这五条,一条一条验:哪一条站住了,哪一条要收窄,哪一条被他自己的材料推翻了。
拆完了,要有东西换上去。全书的三根承重梁,各配一件家常的替换物。
| 他的 | 本书的替换 | 保留的那一半 |
|---|---|---|
| 一个等号:生活即教育 | 一个双向箭头:生活长出教育,教育回头改生活 | 生活确实在教人 |
| 笼子与天空:社会即学校 | 河道与水:水冲出河道,河道又引着水走,水一涨又把河道冲宽 | 学校的门确实该打开 |
| 三代同堂:行动是老子 | 一个圈:行、知、创造,谁都可以当下一回的起点 | 行常常是一个好起点 |
左边一列,是他留在发现那一边的遗产;中间一列,是本书在拆掉的地方立起来的东西;右边一列,是拆完以后原样留下、一分不少的那一半。
全书的总比喻,是他自己打的:笼子与天空。
先承认它对在哪里。学校的墙,确实会把本事关在里面;一个只在笼子里管用的本事,飞出去就不管用了。这一处,他一点不差。
再看它错的三处。每一处,正好对上一根梁。
第一处:天空不是空的。天空也有风暴、老鹰和雾。社会会教人,也会把人往坏处教。这一处,对上等号那一根梁。
第二处:翅膀不是到了天空才长出来的。笼子里那几年,鸟也在长;学校不只是笼子,它能接住一条刚冒头的路。本系列杜威卷说过,社会即学校,不等于取消专业学校。这一处,对上笼子与天空那一根梁。
第三处:天空不是一间更大的笼子。画了等号,天空就被写成了学校,每一阵风都被记成一堂课,飞出去的鸟,还是在一间教室里。这一处,对上判决一的后半句。
第一编写他这个人:一条改过两次名字的路。
第二编写他的学校。这是全书最要紧的一编:他做的,常常比他说的走得远,有时也走到了他说的反面。
第三编写他接手的那道题:学堂有了,教育在哪里。
第四到第七编是主场。按他对几个老问题的回答,一编一编地拆:为了什么,谁在学,学什么,在哪里学,怎么学,怎么教,学成了什么。
第八编让他和王阳明、墨家、《学记》相遇;第九编和同时代的晏阳初、梁漱溟、甘地画分界线;第十编是总解构。
第十一编看他身后:一个名字怎样被写成一座像,又怎样被推倒、被扶起。第十二编把他带到会说话的机器面前。第十三编交到你手上:家长、老师、学生、自学的人,还有带团队的、办学的、办读书会的和做学习产品的人。
书里会反复出现一家人。
温长水六十六岁,在县城边上种了半辈子菜,还留着一小块稻田。他话少,教人做事只有一句「看着我」。老伴郑秀兰六十四岁,认字不多,这两年最发愁的,是手机上怎么挂号。
儿子温亮三十六岁,跑外卖,一天在路上十个钟头。儿媳林芳三十五岁,在超市做收银,下了班才坐到孩子的作业桌边。
孙女温苗十岁,在县城实验小学读四年级。她爱问「为什么」,也爱给奶奶当老师。
温苗的班主任叫舒悦,二十三岁,今年第一次上讲台,教语文。她手里有一本厚厚的教案,心里有一堆没说出口的怀疑。
后面几编,还会陆续出现几个邻居和熟人:楼下的少年小舟,十五岁;巷口修车铺的老张,五十多岁,后来成了温亮学修车的艺友;舒悦班上一个被叫作「差生」的孩子小林;楼下的李阿姨。书里的日子前后跨了一年多,到后面几编,温苗十一岁了。第十三编里,还会出现林芳超市的周店长、温苗学校的姜校长、社区读书会的刘老师,和舒悦做学习软件的大学同学小许。
他们都是虚构的。他们不承担证据,只负责让每一个判断,落到同一家人的日子里。
读每一章,都可以带着这三句:
这一处,画的是等号,还是箭头?
这一段生活在教人什么?有没有人记下它教坏的那一面?
这一次,是谁在教谁?被教的人,能不能回头改教的人?
判词能被推翻,才配站在第一页。
最要紧的一条,是去他的原文里找一段话。在那一段里,他在「生活」和「教育」之间留出了一条可以单独查的路:写明哪一种生活不算教育,坏的生活怎样被改回来,改的账记在哪里。找到了,等号就只是口号上的修辞,判词作废。
去哪里查?他的讲演《生活即教育》(1930),他的文章《生活教育之特质》(1936)〔篇目待核〕,还有晓庄、山海、育才留下的章程与记录。
第二条:他的学校要是专门设过一套办法,去发现、去改那些把学生往坏处教的日子,判词就收窄为「写的时候画等号,做的时候没画」。
第三条,是给判决三的:他自造过一个字,据说读作「行知行」。要是在他的正文里,这个字被写成了一个可以从「知」、也可以从「创造」起步的圈,判决三就作废。
三条的出处与查法,写在附录八。
陶行知 1946 年去世,他的文字已进入公有领域。书中凡带引号处,都请读作「大意如此」,原话照标篇名与年份。
凡标〔待核〕的,出处还没有逐字对过原刊,全部汇总在附录三。标〔据二手〕的,只在转引里见过。本书自己的解释,标「待验」。
温苗十岁那年的五月,第一次跟爷爷下田插秧。
那块田不大,在县城边上,一边是菜地,一边是新修的马路。周末的早上,马路上跑着送外卖的电动车,田里只有爷孙两个人。
爷爷温长水把一把秧苗塞到她手里,只说了三个字:「看着我。」
温苗脱了鞋,一脚踩进田里。泥一下子没到了小腿,又凉又滑。她尖叫了一声,差点坐进水里。
爷爷没去扶她。他弯下腰,左手托着一把秧,右手捏出三四根,往泥里一按,退半步,再按一棵。一行插完,回头看,一根一根,站得笔直。
温苗照着按了一棵。一松手,秧苗浮了起来。
她又按一棵,又浮起来。她抬头看爷爷,爷爷没说话,只是把手里的秧往泥里再按深了一点,让她看见手指头没进去多少。
这件事,够我们把全书要用的七个词,都用一遍。
一锅粥。刚下田的那一刻,什么都搅在一起:泥,水,秧,脚底的凉,弯腰的酸,爷爷那句「看着我」。她分不清该先顾哪一样。本书说「一锅粥」,指的是 SDE 说的混沌:什么都在,只是还没分开。请注意,一锅粥不是什么都没有,它什么都有;学插秧要的东西,那一刻全在田里。
正在成形。插了二十来棵,有一半浮起来,站着的也歪歪扭扭。这是最有意思、也最危险的一段,SDE 叫它介生:形状冒了头,还站不稳,一碰就散,一改就变。要是这时候有人给她打分,她会得一个「不会」。可正是在这一段,她的手在试,脑子在比,最新的东西在这里长。
路。一先一后,不能乱:先分秧,再捏住根,插到两指深,再退半步。退早了,脚印踩坏刚插下的秧;插浅了,一泡水就浮。本书说「路」,指的是差异序列:一串有先后、会修正、会收拢的不同。路是一先一后走出来的,不是一堆摆在桌上的步骤。温苗那一上午,是在一次次浮起来里,把这条路走出来的。
土。泥的软硬,水的深浅,那天的太阳,爷爷站在旁边的那张脸,马路上的喇叭声,还有她舍不得弄脏的新裤子。本书说「土」,指的是特征纠缠:让路能走、形状能长的那一片缠在一起的地。土不是背景,土在推。同一个孩子,换一块沙田,换一个只会骂人的大人,长出来的就不是这一天。
形状。傍晚她回头看,田里有了一行秧,歪是歪,认得出来:那是她插的。本书说「形状」,指的是显露:长出来、能被认出来的样子。从模糊到清楚,是一条光谱:早上是一片泥,中午是几棵站不住的秧,傍晚是一行歪歪扭扭的线。
定型。插到第三天,一行一行直了,她学会了。定型的意思,是稳住了,认得出,也传得下去。可定型只是一站,不是终点:换一块田,泥软一点,水深一点,又得重新找那两指深。
回写。学会以后,她回头改了土。吃饭的时候,她不再把米粒剩在碗边。她还发现,把秧捆夹在左手虎口里,用拇指一次推出三根,比爷爷那样一根根分要快。第二天,爷爷也试着这样拿秧。长出来的东西,回过头改了土,也改了教她的人。
回写不是反馈,也不是存档。库房里的东西越堆越多,库房不回头改生产线,就不是回写;回写,是长出来的东西沉回土里,让土变得不一样。
七个词里,最容易漏的,就是这最后一个。
陶行知要是站在田埂上,大概会笑着说:看,这就是我说的三句话。
生活即教育:插秧是过日子,也是上学。温苗那几天学到的东西,没有一样是在教室里学的。
社会即学校:这块田就是一间课堂,爷爷就是先生,马路上来来往往的人,也在这间课堂里。
教学做合一:爷爷没讲一句道理,只是在插上教,温苗在插上学;「插」这一件事,既是教,也是学,也是做。他说过,大意是:教学做是一件事,不是三件事〔待核〕。
他说得对。先把这份公道还给他:在一个大多数人进不了学校的国家,看见田就是学校、一个不识字的老农也是先生,这是一双很硬的眼睛。他的书里,这样的田、这样的老农,写了一辈子。
那几天,田里教给温苗的,不止插秧。
第一天晚上,她腰疼得睡不着,跟妈妈说:「种地太苦了,我长大了不干这个。」这也是那块田教的。
爷爷在田埂上随口说过一句:「女孩子插不直的。」她记住了。这也是那块田教的。
还有一句。第二天,温苗问爷爷:「为什么要插两指深?」爷爷说:「问那么多干什么,看着。」她后来就不问了。这也是那块田教的:学手艺,不许问为什么。
陶行知说过,过坏的生活,便是受坏的教育。他没有闭上眼睛不看。可照「生活即教育」这个等号,这两句也都记在「教育」一栏里:它们有了名字,却没有一条被改回来的路。谁来发现它们?谁来改?改了,记在哪里?
一个等号答不了这几个问题,一个箭头才答得了:生活长出教育,教育回过头去改生活——包括改掉那句「女孩子插不直」。
一个等号,只记得住生活教了什么;一个箭头,才记得住教育回头改了什么。
所以全书有一把钥匙:碰到一个「即」字,就试着把它换成「会长出」,再往回画一个箭头。然后看一看,下一步要做的事,变没变。
先试「生活即教育」。换成:生活会长出教育,教育会回头改生活。下一步变了:不能只说「这也是教育」,还要问它长出了什么,要不要改,谁来改。
再试「社会即学校」。换成:社会会长出学校,学校会回头改社会。下一步也变了:村里的一块田能当课堂,可课堂上学到的东西,还要回到村里,改一改这块田怎么种、这个村怎么过。
再试「即知即传」。换成:知道了会传出去,传的人会回头发现自己哪里还不懂。下一步又变了:一个小先生教奶奶以前,也许要先给他一段卡住的时间。
变了,说明那个「即」字底下藏着一段路。不变,说明只是换了个说法。
这把钥匙不是本书发明的。本系列《高鹏讲杜威》第五十五章用过一个相近的办法:把陶行知的新句子换回杜威的旧句子,看行动的样子有没有变。本书把它反过来用:把等号换成箭头,看路出不出来。
形状、路、土,三样东西是互相长出来的。形状是路和土一起长出来的;路是形状和土一起长出来的;土是形状和路一起长出来的。谁也不是老大,谁也不是先有的。
这是王德生博士的 SDE 本体论写下的三个式子:S=F(D,E),D=G(S,E),E=H(S,D)。本书只用它们的大白话。
发动机是三拍。路和土之间,张力一点点攒起来;攒够了,逼出形状的改变;形状一变,又回头改路、改土,新的张力再起。
温苗插秧,就是这三拍。泥和手的别扭攒了两天;第三天,忽然顺了;然后她回头改了吃饭的样子,也改了爷爷的拿法。矛盾是发动机,不是故障:没有那一次次浮起来的秧,就没有第三天的顺。
三样东西都活着、互相拆台,才长得出以前没有的东西;一样被焊死,就只剩分类和细化;三样都焊死,就只剩推论。
拿这张图纸看「生活即教育」:它把形状(学会了什么)直接写成了土(过的是什么日子),中间那一条路,被一个「即」字抹掉了。第 39 章会把这句话写成一个式子。
还有两样工具。
第一样是三块地。脑子里想的,本书叫理念界:概念、规则、道理。手上碰的,叫现实界:身体、器具、地方、钱。心里的「我、你、他」,叫自我界:记忆、身份、情绪、关系。
温苗插秧,三块地各长了一样。她知道了「秧要插两指深」,这是脑子里的;她的手会了,这是手上的;她心里多了一句「我能行」,也多了一句「种地太苦」,这是心里的。
陶行知自己也分过三样。他说晓庄要培养的乡村教师,要有农夫的身手、科学的头脑、改造社会的精神〔大意,据二手〕。拿三块地对一对:身手在手上,头脑在脑子里,精神在心里。这是本书的对照,标「待验」;可它至少说明,他心里装着的不止一块地。
一件事在一块地上通了,不等于在另两块地上也通了。陶行知写得最厚、做得最多的,是手上碰的那一块。他一辈子叫人下田、进厂、动手,这是他的力气所在。它是不是也成了他的局限,本书一编一编地量。
第二样是三个位子。同一块田,可以从三个位子看。盯着秧看,看见的是「那儿有一行秧」,这是一号位;看爷孙两个一插一退、一教一学的来回,看见的是「有一件事正在发生」,这是二号位;看温苗在这块田里站不站得住,觉不觉得「这是我插的」,看见的是「我在这里有个位子」,这是三号位。
这三个位子,轮流做主,谁也不是老大。教室里也一样:盯着课本是一个位子,看师生来回是一个位子,看每个孩子有没有位子,是第三个。陶行知的「教学做合一」,把力气都押在中间那个位子上:做。本系列杜威卷判他的老师,说门只开在「做」这一扇上。陶行知这里,门开在哪里,第 24 章接着看。
插完秧的那个星期一,舒悦老师布置了一篇作文:写一件周末学会的事。
温苗写的是插秧。她写泥有多凉,秧有多不听话,第三天怎么忽然顺了。最后一段,她写:「种地太苦了,我长大了不干这个。而且爷爷说,女孩子插不直的。」
舒悦读到这里,停了很久。她可以只打一个分,写一句「语句通顺」,这篇作文就进了档案。她也可以做另一件事。
她在本子上写了一句话:「你第三天插直了吗?拍一张照片给爷爷看看。」又在班上问:「周末学东西的时候,谁听到过一句话,你觉得不对?」一下子举起了十几只手。
这就是三个箭头连起来的样子。田里长出了一个会插秧的孩子,也长出了两句不对的话;学校接住了它们,不打分了事,而是把它们摆到桌面上;下一个周末,温苗把一行插直的秧拍给爷爷看,爷爷看了半天,说:「嗯,比我那年插得直。」
那一句「女孩子插不直的」,就这样被改掉了一点。改的账,记在一张照片上,也记在一个孩子心里。
陶行知的等号,看得见第一个箭头:生活在教人。本书要把后两个箭头也画出来:学校接住,再回头改生活。缺了后两个,生活教坏的那一面,就只能一直教下去。
| 他的词 | 大白话 | 大致对上 | 差在哪里 |
|---|---|---|---|
| 生活即教育 | 过日子就是上学 | 起点从学校挪到日子 | 挪过去以后,画了一个等号 |
| 社会即学校 | 把笼里的鸟放回天空 | 拆掉土的边界 | 天空被认作一间更大的教室 |
| 教学做合一 | 在做上教,在做上学 | 路:做是中心 | 门只开在「做」这一扇上 |
| 行是知之始 | 先下田,才懂节气 | 路的先后 | 先后被钉成了家谱 |
| 小先生 | 孩子回家教奶奶 | 回写往上走 | 账上只记传了多少 |
| 创造 | 处处、天天、人人 | 长出以前没有的形状 | 三个全称词,待验 |
第一个误会:「生活即教育」就是「教育即生活」。不是。后一句是杜威的,意思是学校里的教育要像生活;前一句是陶行知翻过来的,意思是全部生活都在教人。一句的起点在学校,一句的起点在日子。本书第 17 章专讲这半个筋斗。
第二个误会:陶行知反对学校。他一辈子都在办学校:安徽公学、晓庄师范、山海工学团、育才学校、社会大学。他反对的,是把学校办成笼子。一个反对学校的人,不会在逃难的路上还去租一座古庙来办学。
第三个误会:「行是知之始」,就是不要读书。他反对的是读死书、死读书;书,他当工具用〔大意,出处待核〕。他自己还主编过一套给孩子读的科学丛书,想把科学送到孩子手里。
本书拆他,走七步。每一编、每一章,都是这七步的放大。
第一步,列他的看见:他在哪里亲眼看见了学习是长出来的。开工前,本书列了十四处,从厅堂墙上的对联,到「以教人者教己」。
第二步,找他的收回:他在哪一个词上,把长出来的东西收成了现成的。本书的答案,是一个「即」字。
第三步,拍一张 X 光片:用一行字说清楚,他的体系缺在哪里。
第四步,追病根:他为什么非这样不可。钱,人,国难,一个穷国算出来的账。病根也是在他那片土里长出来的。
第五步,把他做的和他说的并排放。这是写教育家才有的一招:他的学校,就是他的另一本书。
第六步,保底:每一处批评之前,先说清他在什么条件下完全对。
第七步,压成一句判词。能抄进本子,也能被推翻。
每一章最后,都有一句「带走的话」和两行小账。
第一行:开门还是关门,开的是哪一扇?
第二行:这一处,画的是等号,还是箭头?
拿这篇导论试一次。开门:田就是学校,爷爷就是先生,这一扇门陶行知开得又大又早。第二行:箭头——温苗学会以后,回头改了吃饭的样子,也改了爷爷的拿法;可田里还教了她「种地太苦」和「女孩子插不直」,这两笔,要另画两个箭头去改。
读完全书,把五十五章的小账连起来,就是一本总账。
这一编五章,写陶行知这个人。第 1 章写他的出身:徽州山里一亩薄田的人家,一个在厅堂墙下临摹对联、被一位秀才看见的孩子。第 2 章写他进了一所教会学堂,又在另一所教会学堂只待了三天。第 3 章写他怎样从王阳明那里得到「知行」这个名字,又怎样在美国遇见杜威。第 4 章写他回国十年,从一个词改到另一个词。第 5 章写他后半生的通缉、流亡、战时和最后一个夏天,并把他的一生排成一张表。
这一编要让你看见全书的第一个反差:他自己的一生,是一段一段长出来的,连名字都改过两次,每一次都是一个箭头;可他留下的学说,却在生活和教育之间画了一个等号。一生是箭头,学说是等号。
你大概记得这样一个人。
在你还什么都不是的时候,他停下来,多看了你一眼。也许是一位小学老师,发现你作文里有一句写得不一样;也许是一个邻居,看你蹲在地上拆一只旧闹钟,没骂你,递给你一把螺丝刀。
那一眼,你当时不觉得什么。很多年以后回头看,才发现一条路是从那里拐弯的。
要是那天他没停下来呢?你大概也会长大,只是长成另一个人。
陶行知的一生,就是从这样一眼开始的。
1891 年 10 月 18 日,陶行知生在安徽歙县西乡的黄潭源村。那时他还不叫陶行知,叫陶文濬。
歙县在徽州。徽州的山多,地少,当地有一句老话,说这里是「八山半水半分田」〔待核〕。一户人家要活下去,靠地是不够的。
据后来的记载,陶家祖上本来殷实。到他祖父那一代,孩子多,家产一分再分,分到他父亲手里,只剩一亩薄田〔据二手〕。一亩薄田,养不活一家人。他的父亲是个教书的,家里清贫〔据二手〕。
这就是他的第一片土:山,薄田,一个清贫的教书人家。
土不是背景,土在推。同样聪明的一个孩子,生在城里的大户人家,和生在山里的薄田人家,走的不会是同一条路。
在徽州,穷人家的孩子要往外走,老路有两条。
一条是出门做生意。徽州的男人,很多十几岁就背着包袱下山,到外地的铺子里当学徒,熬上十几年,也许能自己开一间店。
另一条是读书。读书,考秀才,考举人,要是运气好、本事大,还能考进士,做官。徽州一带自古重读书,穷人家也想方设法送孩子进学堂。
这两条路,都是一先一后、一步一步走出来的。学徒要先扫地、端茶,再学记账,再学进货;读书要先识字,再读四书,再学做文章,再去考。顺序不能乱。
陶文濬走的,是第二条。可他怎样踏上这条路,本身就是一个故事。
1897 年,文濬六岁。据后来的记载,有一天他在邻居家的厅堂里玩,看见墙上挂着一副对联,就坐在地上,拿着一截东西,一笔一画地临摹起来。
这一幕,被邻村一位秀才看见了。秀才叫方庶咸。他看这个孩子聪明,就免费替他开了蒙:不收一文钱,教他识字读书〔据二手〕。
这个故事,有人会怀疑它被讲得太美了:一个孩子,一副对联,一位慧眼识珠的秀才。好几种写他的传记,都讲这个故事,细节却不太一样〔待核〕。
可不管细节怎样,它的样子,和很多人起步的样子是一样的。一个孩子先在日子里冒了头,然后被一个人看见、接住。
请注意这里的两个动作。孩子临摹对联,是他自己在长;秀才停下脚步、把他领进门,是有人接住了这一长。两个动作,缺一个都不成。
方秀才的蒙馆,是一间很小的私塾。
那时候的蒙馆,教法大同小异:先生念一句,学生跟一句,再一遍一遍地背。《三字经》《千字文》,背熟了,再往下读。据说文濬后来在另一位先生那里,还读了《左传》〔据二手〕。
用今天的话说,这是「装」:先把字和句子装进去,以后再慢慢懂。
陶行知后来一辈子反对读死书、死读书。可这一段,本书要先把公道还给它。一个山里的孩子,要是没有这几年一字一字装进去的底子,后来就读不了教会学堂的课本,考不进大学,也写不出那么多文章。
装,在一个很具体的条件下是对的:要装的东西是一门手艺的基本功,孩子又暂时找不到别的门进去的时候。
装错了的地方,在于把装当成了学习的全部。背下来的字,要在后来的日子里被用出来,才算长进了人身上。文濬背下来的那些字,后来在他写的每一篇文章里,都用出来了。
接下来的几年,是一条一先一后的路。
1898 年,他在方秀才的蒙馆里读书。第二年,转到邻县休宁一位吴先生那里。1903 年回到歙县,先跟一位程秀才读四书,后来又去一位贡生王藻那里求教〔据二手〕。
据说,他常常翻山越岭,走几十里山路去上学。
这条路上,每一站都换了一片土:一个秀才的厅堂,一个邻县的书馆,一位又一位先生。每一站都在他身上留下一点东西,也把他往前推了一步。
顺序不能乱。没有方秀才那一看,就没有后来的书馆;没有书馆那几年,就没有后来考学堂的底子。
1905 年,文濬十四岁。这一年,朝廷下令,废了科举。
一条从隋朝走起、走了一千三百年的路,在他十四岁那年,断了。
前面没有秀才、举人、进士了。他读了八九年的四书,背熟的那些句子,忽然不再通往任何一场考试。
这是一片土的大变动。不是他换了土,是土在他脚下整个换了。原来通往考场的那条路,一夜之间没了下文;新式的学堂正在各地冒出来,教的是算学、格致、外语,一个山里的穷孩子,一时不知道该往哪里走。
断掉的,不只是学生的路。那些教了一辈子四书的秀才、贡生,手里的学问也一下子没了去处。方秀才、程秀才、王贡生,教他的这几位先生,都是这条老路上的人。老路一断,先生和学生一起站在了路口。
一锅粥。什么都有,还没分开:旧的书,新的学堂,洋人办的学校,想出门做生意的同乡。
十四岁的文濬,站在这锅粥里。下一章,他会走进一扇谁也没想到的门。
陶行知后来很少讲自己的童年。可他一辈子反复说的一件事,和这段童年连得上。
1917 年,他从美国回国,据说在船上对同学说,大意是:我的志愿,是要让全国的人都有受教育的机会〔据后来的记载,待核〕。
后来他办的学,多半是给交不起学费、进不了学校门的人办的:乡下的农民,城里的报童和流浪儿,逃难的孩子。一个被免费开过蒙的孩子,后来一辈子想让别人也被开蒙。
还有一件事,也连得上。他后来一再说,学习不能只靠背。一个自己背过八九年书、又眼看着那条路一夜之间断掉的人,大概比谁都明白:背下来的东西,要是只通往一场考试,考试一废,就什么都不剩了。这是本书的推想,标「待验」。
他后来认定,学习不只在学校里发生。它在厅堂里、对联上、山路上,都在发生。这一点,他不是从书上读来的,是他自己的身体先知道的。
一个六岁的孩子,没人叫他,自己坐在地上临一副对联——这就是后来那句「生活即教育」的第一个现场。
在这件事上,他一点不差。日子确实在教人;一副挂在墙上的对联,确实能让一个孩子开始写字。一个孩子第一次想学,常常不是在教室里,是在墙下、灶边、路上。
可是,用本书的眼镜再看一遍,这件事不是一个等号,是三个箭头。
第一个箭头,从日子到孩子。厅堂,对联,邻居家的一个下午,长出了一个想写字的孩子。这是生活在教人。
第二个箭头,从孩子到学校。一位秀才看见了他,把他领进蒙馆。没有这一看,对联只是墙上的对联;没有蒙馆那几年,临摹就停在临摹。这是学校接住了一条刚冒头的路。
第三个箭头,从学校回到日子。几十年以后,这个被接住过的孩子,回过头去替千千万万个孩子开门。这是回写。
少了哪一个箭头,这件事都不成立。只有第一个,一个孩子会在墙下临摹几天,然后去放牛。只有第二个,一位秀才手里多一个学生。三个连起来,才长出一个陶行知。
1905 年那一年,又添了一笔:学校自己也会断。第二个箭头指向的那条科举路,说没就没了。可见学校不是天上掉下来的,它也是在一片土里长出来的,也会被土改掉。
他自己的开头是三个箭头;他后来写下的学说,却常常只记得第一个。
日子在教人——这一个,他记得最牢;后两个,被他并进了一个「即」字里。这是本书的解释,标「待验」。第 19 章回来看这件事。
温苗六岁那年春节,在爷爷家门口,对着门上的春联,拿树枝在地上一笔一画地描。爷爷看见了,没说话,回屋拿出一本去年的旧挂历,翻到背面,递给她一支圆珠笔。
那本挂历,她写满了。
回到你家。假如你的孩子蹲在路边,对着一块招牌一笔一画地抄;或者拿着你的旧手机,拆来拆去。你会怎么做?
两种做法最常见。一种是没看见,催他快走。一种是马上接管:给他报一个书法班、一个编程班,替他把路铺好。
陶行知的童年,提示了第三种:先看见,再接住,但不接管。
明天能试的一件事:蹲下来,问他一句「你在抄什么」,然后递给他一支笔、一张纸。像那位秀才,也像温苗的爷爷,只把一扇门打开,路让他自己走。
老师也可以试。舒悦发现,班上有个男孩上课总在课本的空白处画机器人。她可以没收那本课本,也可以在下课时问一句:「这个机器人,会做什么?」然后请他在周五的班会上,花三分钟讲讲它。一个在墙角冒头的苗头,就这样被接进了教室。
带走的话
一个孩子最早的一课,常常不在教室里;可要是没有人看见、接住,它也就停在那面墙上。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开门。厅堂、秀才、蒙馆,三样一起,长出了一个读书的孩子。
这一处,画的是等号,还是箭头?三个箭头:日子长出苗头,学校接住,他又回头替别人开门。他后来只记住了第一个,第 19 章再说。
你一定有过这样的时刻:进了一个地方,第一天就想走。
也许是一份新工作,第一天培训就要你背一套话、换一种说法,连笑都有规定。也许是一个兴趣班,老师看你的眼神,好像已经替你决定了你是个什么样的孩子。
想走,不一定是吃不了苦。有时候是你闻到了一样东西:这个地方,要把你写成另一个人。
十七岁的陶文濬,在杭州的一所学堂里,只待了三天。
先往回倒。
科举一废,读书人家的孩子都在找新路。新式学堂在城里一所一所地开,可学费不便宜,名额也不多。对一个山里的穷孩子来说,新路比旧路还难走。
这时候,另一种学校把门开到了他面前:洋人办的教会学堂。
教会学堂有它的算盘。它要传教,也要在一片陌生的土里扎下根,所以常常收费低,甚至不收费,教的又是新东西:算学、格致、英文。对很多穷人家来说,这是当时能碰到的、最近的一扇门。
1906 年,他进了歙县的崇一学堂(一说 1905 年)。这是内地会的传教士在歙县城里办的一所教会学堂〔据二手〕。据说他能进去,是因为父母在这所学堂里帮工〔据二手〕。
父母在这里做工,孩子在这里读书。这一家人和这所学堂之间,缠着的不只是一张学费单。
在这里,他第一次成段地学西方的科学,也学英文。徽州山里的一个孩子,第一次看见,世界比四书五经大得多。
这片土,给了他两样东西。一样是新的知识。另一样,是一种新的眼光:原来同一件事,可以有两种讲法;原来先生讲的,也不一定是唯一的道理。
他在宿舍的墙上写了一句话,大意是:我是一个中国人,要为中国做出一些贡献〔据后来的记载,待核〕。
一个少年,在洋人办的学堂里读洋人的书,却在墙上写下「我是一个中国人」。他在学新东西,也在提防这片土把他写成别的样子。
请记住这个画面:一个少年,在一所学校的墙上写字。几十年以后,他要拆的,正是学校的墙。
1908 年,他考进了杭州的广济医学堂,想学医。这也是一所教会学校。
后来写他的人,常拿他和鲁迅比:两个人都想过学医,都没有学下去〔据二手〕。可两个人没学下去的理由,很不一样。
进了广济医学堂以后,他发现学校对不入教的学生另眼相看。据后来的记载,他不愿意自己的想法任人摆布,入学三天,就退学了〔据二手〕。
三天,太短了,短得来不及学会任何一样手艺。可他学会了一样东西:一片土不光会养人,也会写人。按信不信教,把人分成两等,再照这个等级去教。
在崇一学堂,土写给他的是科学和英文;在广济医学堂,土要写给他的,是「你是二等学生」。同样是教会学校,同样教新东西,写进人身上的却不一样。
三天,为什么就够了?
因为有些土,第一天就把样子露出来了。谁坐前面,谁坐后面;谁被叫名字,谁被叫「那个」;先生看谁的时候眼睛亮,看谁的时候眼睛冷。一片土要把人分成几等,常常不必等到第三个月,第一个星期就摆在桌面上了。
今天也一样。一个孩子进一个新班,头三天就知道自己在这个班里是个什么人:是被看见的,还是被略过的。老师自己未必察觉,孩子全都记下了。
所以,一所学校的头三天,比它自己以为的要紧得多。那三天写进孩子身上的,常常比后面三年的课还深。
退学以后,他回到歙县。据说,他在家里自己补了一年英文〔据二手〕。
没有学堂,没有先生按时上课,一个十七八岁的年轻人,自己给自己排功课。遇到一个不认识的词,没人可问,只能自己翻,自己猜,自己记下来,第二天再对。
这是他第二次在学校外面学东西。第一次是六岁,在厅堂的墙下;这一次,是在自己家里。
王德生博士在《老路已被包办》里说过一个判断,大意是:教育唯一的原材料,是学习者卡住、而没有人供给的那段时间。文濬在家的这一年,正是这样一段时间:卡住了,没有先生,没有答案,只能自己待着,自己熬过去。
这一年他学到的英文,后来带他去了南京,又带他去了美国。
一段没人供给的时间,长出了一条向外走的路。
陶行知后来很少提这三天。可他二十多年后说的一句话,和这三天连得上。
他说,大意是:学校即社会,就好像把一只活泼的小鸟从天空里捉来,关进笼子里〔《生活即教育》,1930,大意,待核〕。
笼子这个比方,他要到二十多年以后才说出口。可一个三天里就闻到「被写」味道的少年,身体里大概早就有了一只不肯进笼的鸟。这是本书的推想,标「待验」。
先把公道还给那几所教会学堂。
崇一学堂给了他科学和英文,给了他一条走出徽州山里的路。第二年,经崇一学堂一位老师推荐,他考进了南京的汇文书院〔据二手〕。又过一年,汇文书院并入新成立的金陵大学,他升进了文科,在那里读了四年书。那也是教会办的学校。
所以,说他退学是因为反对教会、反对西方,就说错了。
他退的,是一件很具体的事:一所学校,按信不信教把人分成两等。他没有离开学习,也没有离开学校;他离开的,是一片要把他写成别人要的样子的土。
在这件事上,他一点不差。一个人有权离开一片往坏处写他的土;而且,离开得越早,被写进去的越少。
用本书的眼镜看这三天,看见的是土的两面。
土在推。同一个少年,放在崇一学堂,长出了科学、英文和墙上的一句志向;放进广济医学堂,三天就闻到了要被写成二等人的味道。
人也在推。一片土往坏处写人的时候,人大概有三种回应。
第一种,忍下来,让这片土把自己写完。很多人这样做了,也不能全怪他们:走,是要本钱的。
第二种,留在里面,想办法改它。这要这片土给人留一个改的口子,还要有人肯开口、有人肯听。
第三种,走,换一片土。十七岁的文濬,选的是这一种。
这一走,本身就是一次回写:被写的人,回头改了自己的路。后来他会做第四种:自己动手,造一片新的土。晓庄,就是他造的第一片。
走,也不是总对的。一片土只有一处坏、别处都好的时候,留在里面改,常常比走更好;走是要本钱的,一个没有本钱的人,只能先忍。十七岁的文濬能走,是因为他身后还有一个家可回,手里还有一门能自学的英文。本书说他走得对,说的是这一个条件下的他,不是说每一个想走的人都该走。
这件事,本书要记一笔。陶行知十七岁就知道,一片土会把人往坏处写,而一个人可以不接受。可他后来写「生活即教育」的时候,把往好处写和往坏处写,都记成了「教育」:过好的生活,便是受好的教育;过坏的生活,便是受坏的教育。
他十七岁那年做过的事——认出坏的土、离开它、回头改自己的路——没有写进他后来的等号里。
第 20 章再说。
回到温苗的教室。
开学第三周,舒悦老师按上学期的成绩排了座位:前三排是「好学生」,最后一排是「要抓一抓的」。温苗坐在第五排。放学回家,她一句话不说。晚上,她跟妈妈说:「我不想上学了。」
林芳的第一个反应是着急:才开学三周,怎么就不想上学了?她差点脱口而出:「不上学你想干什么?」
陶行知的三天,提示了另一种问法。一个孩子说不想去一个地方,要先分清两件事:她是不想学那件事,还是不想被那个地方写成某一种人?前一种,可以商量,可以咬咬牙;后一种,要认真听,而且要有人去改那片土。
那天晚上,林芳没有问「为什么不想上学」。她问的是:「今天哪一件事,让你觉得自己被看成了另一个人?」
温苗想了很久,说:「座位。」
温亮送完最后一单回到家,听林芳说了这件事。他的第一句话是:「坐哪儿不是坐?」说完,他自己也愣了一下。他想起自己小时候,也在最后一排坐过三年。
明天能试的一件事:孩子说「不想去」的时候,先别急着讲道理,问一句「哪一件事让你觉得被看成了另一个人」。然后,替孩子去跟老师说一说那件事。
舒悦也可以试一件事:座位表排出来以后,请每个孩子写一句话,写自己坐在那里的感受。收上来,读一遍,再决定要不要改。这一步,就是给被写的人留一个回头改的口子。
一所学校留不留这个口子,决定了一个十岁的孩子,是只能忍,还是只能走,还是可以一起改。
带走的话
离开一个地方,不一定是不想学;有时候,是不肯被写成别人要的那个样子。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开门。他第一次看见,一片土会把人往坏处写,而人可以走。
这一处,画的是等号,还是箭头?箭头:土写他,他离开,路改了方向。可他后来的「生活即教育」,把往坏处写的那一片土也记成了教育,第 20 章再说。
你给自己起过名字吗?
也许是一个网名,也许是一个英文名,也许只是作业本上一个别人不知道的笔名。起的时候,你大概想了很久:这个名字,要说出一点「我想成为的样子」。
一个人给自己起名字,是在把一句话钉在自己身上。
陶文濬二十岁上下的时候,给自己起了一个新名字。这个名字,是从一位四百年前的古人那里借来的。
1909 年,他考进南京的汇文书院,先读预科。第二年,汇文书院和另一所书院合并,成了金陵大学,他升进文科〔据二手〕。
这是他第一次在一座大城市里,安安稳稳地读几年书。
金陵大学也是教会办的。和广济医学堂不同,他在这里留了下来,一读就是四年,毕业的时候,总成绩第一〔据二手〕。
同一种学校,一处三天就走,一处读完四年。可见他离开广济,不是离开教会学校这一类,是离开那一片具体的土。
在金陵大学,他主编过一份学生刊物《金陵光》的中文版〔据二手〕。
据说,他在刊物的发刊宣言里号召同学们发光发热,要使中华放大光明于世界〔大意,据二手〕。
一个二十岁的学生,办一份刊物,写一篇宣言。这是他第一次不只是学,也在教:把自己想明白的,写给同学看。后来他说的小先生,大概在这里就有了一点影子。这是本书的推想,标「待验」。
1911 年,辛亥革命爆发。据后来的记载,他回到家乡,投身革命〔据二手〕。有的传记说,他参加过家乡的一次起义,还做过半年府议会的秘书〔待核〕。
这一段经历,写他的人各有各的讲法。可有一件事大致一致:他很快就对这条路失望了。军队的老毛病,政客的鱼肉乡里,老百姓的冷漠,让他觉得,光换一个政府,换不了一个国家〔据二手,大意〕。
学医,是想医人;革命,是想医国。两条路都走了一小段,都停了下来。第三条路,慢慢清楚了:教育。
就在金陵大学这几年,他读到了王阳明。
王阳明是明朝的大儒,讲「知行合一」。他有一句话流传很广,大意是:知是行的主意,行是知的功夫;知是行之始,行是知之成(《传习录》上)。
王阳明为什么要这样说?因为他看见了一种病:很多人读了一辈子书,道理背得滚瓜烂熟,事情却一件也做不好。他说,大意是:知而不行,只是未知(《传习录》上)。知道了却不去做,就等于还不知道。
这一句,正好打在当时读书人的软处,也打在科举读书的软处。一个背了八九年四书、眼看科举一夜之间废掉的年轻人,读到这里,大概会觉得是在说自己。
年轻的文濬被这几句话打动了,给自己改名「知行」。二十多年后他回忆,说改这个名字,是因为当年研究王阳明的学说〔据二手〕。
请注意这个名字的次序:知在前,行在后。它跟着的是王阳明的那句「知是行之始」。
请再注意一层:这个名字里,已经有一个「行」字。他反对读死书的心,在二十岁取这个名字的时候就在了;他后来骂「伪知识」,骂书呆子,不是到晓庄才开始的。只是在这个名字里,行还排在知的后面。
这是他一生的第一个箭头,写在自己的名字上。一个被秀才开蒙、被教会学堂教过、被革命伤过心的年轻人,从一本古书里认下了一条路,然后把这条路刻进了名字。
名字改了,路还在往前长。这个次序,二十多年后会被他亲手倒过来。
1914 年,他从金陵大学毕业。毕业论文的题目,叫《共和精义》〔据二手〕。
据说论文里有这样几句,大意是:人民穷,只有教育能让他们富;人民愚,只有教育能让他们智;党派之见,不靠教育除不掉;忠诚之士,不靠教育出不来〔大意,据二手〕。
一个刚刚看过革命失败的年轻人,把一个国家所有的病,都开给了同一味药:教育。
先把公道还给他:在一个人人都在找救国之方的年代,他找到的这一味药,后来确实救了不少人。
可请注意那几个「只有」「不靠……不」。一个年轻人,在二十三岁那年,已经习惯用一个词去包住所有的出口。后来他把教育和生活画成一个等号,和这几个「只有」,是不是同一种写法?这是本书的推想,标「待验」。第 13 章再说。
同一年,他去了美国。先进伊利诺伊大学读市政,第二年拿到政治学的硕士学位〔据二手〕。
然后,他转去了纽约的哥伦比亚大学师范学院,改学教育。那里的老师里,有杜威,也有教育史家孟禄〔据二手〕。杜威那两句话,「教育即生活」「学校即社会」,他就是在这里听到的。
杜威那里,还有一个说法后来传得很广:从做中学。学习不是先把道理装进脑子,再去用;是在做事的时候碰到问题,在解决问题的时候长出道理。这和王阳明的「知而不行,只是未知」,隔着四百年、隔着一个大洋,在一个中国留学生身上碰了头。
1916 年,他给学院的院长写了一封信,谈自己的学历和一生的志愿。信里说,大意是:我这一生唯一的目的,是经由教育、而不是经由军事革命,造出一个民主的国家;我立志把教育管理当作终身的事业〔大意,据二手〕。
从市政,到教育;从革命,到教育。这条路,每一步都在收拢,最后收到了同一个词上。
有一件事,要照实写。
他在哥伦比亚大学读了两年。有没有拿到博士学位,写他的书说法不一。
一种常见的说法是:他拿到的是一张学务管理方面的专业文凭,博士论文没有完成〔待核〕。据一份年表,他 1917 年回国,一说是为博士论文搜集材料〔据二手〕;另据一份年表,1923 年冬,南京高师一座楼失火,他放在办公室里的博士论文稿,一起被烧掉了〔据二手,待核〕。1929 年,上海圣约翰大学授予他名誉博士学位〔据二手〕。
本书不回避这件事,也不替他补。一个人学成了什么,本来就不只看一张文凭;这一点,后来他自己说得比谁都多。可一本拆他的书,不能在他身上画一个本书自己也拆的等号:不能把「他后来成了大教育家」,等同于「他当年拿到了博士」。
1917 年 8 月,他坐船回国。据后来的记载,他在船上对同船的同学说,大意是:我的志愿,是要使全国人民有受教育的机会〔据后来的记载,待核〕。
全国人民。不是一部分,是全部。
这句话,他后来用了三十年去兑现。
这一章里,他做对了一件很难的事:他让几种完全不同的材料,在自己身上撞到了一起。
一个是中国的:王阳明,四百年前的心学,一个讲知与行不能分开的传统。一个是美国的:杜威,一个讲经验、实验、在做事里找问题的新哲学。还有一个,是他自己的土:一个穷国,一次失败的革命,一个山里孩子被人免费开过蒙的记忆。
三样东西,谁也没有吞掉谁。他没有变成一个在中国讲杜威的留学生,也没有变成一个只读古书的书生。
在这件事上,他一点不差。能让几家材料在自己身上真正相撞的人,本来就不多。
用本书的眼镜看这一章,看见的是一条路上的两种先后。
王阳明那里,知在前:「知是行之始」。他的新名字,照的就是这个先后。
杜威那里,是在做事里碰到问题,在解决问题里长出知识。这个先后,更靠近做在前。
一个人身上,装着两种先后。它们不会一直相安无事。张力一点点攒着:在金陵,在纽约,在后来南京的讲台上,在晓庄的田里。攒够了,就要逼出一个形状的改变。
那个改变,要到 1934 年才落在他的名字上:知行,改成行知。
这就是本书说的箭头。名字跟着路走,路在土里长,长出了新的先后,名字就跟着改。
问题在后面:第二次改完名字以后,他把新的先后,写成了一张家谱。行动是老子,知识是儿子,创造是孙子。一条会拐弯、会倒过来的路,被钉成了辈分。第 26 章再说。
舒悦刚上讲台的时候,在备课本的第一页写了一句话:「先讲清楚,再让他们做。」这是她在师范里学到的,也是她自己当学生时的样子。
插秧那篇作文以后,她在这句话下面,又写了一句:「先让他们做,再一起讲清楚?」后面画了一个问号。
她还没想好哪一句对。本书要说的是:两句都可能对,看的是什么事。插秧,先做再讲,常常更好;过马路,先讲清楚再做,一定更好。一个老师要是只剩一句,把它刻在备课本的第一页,就是在自己身上画了一个等号。
明天能试的一件事:翻出你给自己写过的一句座右铭,看看它的先后是什么。然后找一件小事,把这个先后倒过来试一次。看看这一次,是更顺了,还是更险了。
带走的话
一个人给自己起的名字,是他那时候相信的先后;名字改过一次,说明路是会自己长出新先后的。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开门。王阳明、杜威和一个穷国,在他身上撞到了一起,谁也没有吞掉谁。
这一处,画的是等号,还是箭头?箭头:从文濬到知行,名字跟着路走。可他第二次改名以后,把新的先后写成了家谱,第 26 章再说。
你一定见过这样的事:一个单位改了个名字,门口的牌子换了,里面的人、里面的事,一样都没变。
也有另一种时候。一个字改了,里面真的变了。医院把「病人」改叫「患者」,也许只是换个说法;可要是有一家医院,把「探视时间」改成「陪伴时间」,从此家属能多坐一会儿,那就不只是换字了。
一个字改没改动里面的东西,要看改完以后,人做事的样子变没变。
陶行知回国以后的十年,就是一个字一个字地改过来的。
1917 年秋,他应南京高等师范学校校长郭秉文之聘,回到南京,讲教育学、教育行政、教育史和教育心理〔据二手〕。第二年,他当了学校的教务主任〔据二手〕。
那一年他二十六岁。一个刚从哥伦比亚回来的年轻人,站在中国最早的几所高等师范学校之一的讲台上。
他后来回忆,大意是:我回国以后,看见国内学校里先生只管教、学生只管受教,就认定非改不可〔大意,据二手〕。
1919 年 2 月,他在报纸的教育专栏上发表了一篇短文,题目叫《教学合一》〔据二手〕。
文章开头就说了一句很重的话:如今的学校,已经成了「教校」〔大意,据二手〕。学校,本该是学的地方;可在里面,只剩下先生在教。
他在文章里提了三条,大意是:
第一,先生的责任不在教,而在教学,在教学生学。
第二,先生教的法子,要跟学生学的法子连起来。学生怎样学,先生就怎样教。
第三,做先生的,要一面教一面学。不是贩来一点知识,就可以一辈子卖不完。
这三条,今天读来一点都不旧。
光写文章不够,他要改学校里的课名。
那时候,教师培训里有一门课,叫「教授法」。他提议改成「教学法」。1918 年,这个提议在校务会议上没有通过。学校要他去当新成立的教育专修科的主任,他不肯接〔据二手〕。
一个二十七岁的教务主任,为了一个字,推掉了一个主任的位子。
第二年,风向变了。在郭秉文的支持下,南京高师把所有「教授法」一律改成了「教学法」〔据二手〕。这个叫法很快传遍全国,一直用到今天。
当时一位教育家后来说,大意是:旧教法变成新教学法,关键只在一个字,由一个「授」字,改成了一个「学」字〔大意,据二手〕。
一个字,把学生写进了课名里。
同一年,他的老师来了。
1919 年初,他听说杜威在日本讲学,就托校长郭秉文出面,请杜威到中国来〔据二手〕。4 月底,杜威一家到了上海,去码头迎接的人里,有北京大学的胡适,有江苏教育会的蒋梦麟,也有南京高师的陶知行〔据二手〕。
5 月,杜威到南京高师讲演,由他们几个陪同、翻译。第二年,杜威再来南京,他安排了一个半月的课,请老师讲教育哲学、哲学史和实验伦理学;到各地讲学时,他和同事轮流当翻译〔据二手〕。
他还做了两件小事。一件,是审校学生翻译的《民本主义与教育》,也就是今天常说的《民主主义与教育》。另一件,是把南京高师办的实验学校,命名为「杜威学校」〔据二手〕。
学生把老师请到自己的国家,替老师翻译,替老师校书,还拿老师的名字给一所学校命名。这是一个学生能为老师做的几乎所有的事。
几年以后,他把老师的两句话,翻了半个筋斗。
1919 年,他在南京高师还提了一个议案:规定女子旁听的办法。他在会上说,大意是:中国女子的高等教育最不发达,女子几乎没有上进的路;大学不许男女同学,更是毫无道理〔大意,据二手〕。
1920 年,南京高师招进了第一批女学生,和北京大学一起,开了中国大学男女同校的头〔据二手〕。
「教授」改「教学」,是把学生请进课名;男女同校,是把一半的人请进校门。两件事,同一个方向。
还是这一年的 4 月,他写了一篇文章,题目叫《第一流的教育家》,据说是他最早谈「创造」的文字〔据二手〕。他在文章里说,大意是:敢探未发明的新理,是创造的精神;敢入未开化的边疆,是开辟的精神〔大意,待核〕。一个二十八岁的年轻人,心里要的,已经不是一个守规矩的好先生,是一个敢往没人去过的地方走的人。
1920 年代初,他把心思越来越多地放到了学校外面。
1923 年,他和朱其慧、晏阳初等人一起,发起成立中华平民教育促进会,推一套给大人认字用的课本:《平民千字课》〔据二手〕。
办平民学校的时候,他碰到一个难题:很多开店的、持家的人,因为店里的事、家里的事,根本来不了学校〔据二手〕。
答案,是他在自己家里找到的。据后来的记载,他六岁的儿子小桃,教奶奶读《平民千字课》。他从孙子教祖母、大孩子教小孩子里得了主意:识字的人,随处可以教不识字的人,我教你,你教他,他再教他〔据二手〕。他把这叫作「连环教学法」,在自己家里办了一个「平民读书处」。
据说,梁启超、胡适、熊希龄、蒋梦麟这些名人,也在家里办起了读书处〔据二手〕。据一份年表,他还应冯玉祥之请,和人合编过一本《军人千字课》,教当兵的人认字〔据二手〕。有一份年表记着,平教会成立九个月,已推到二十个省区,读千字课的有五十万人〔据二手〕。
请记住那个画面:一个六岁的孩子,教他的奶奶认字。十年以后,这个画面有了一个名字,叫小先生。
同一个十年里,他还推过另一样东西:智力测验〔据《陶行知词典》目录,待核〕。
智力测验,是拿一套题去量一个人脑子里「本来就有多少」。它和千字课、连环教学法,是两种很不一样的想法。千字课和连环教学法,想的是怎样让人长;智力测验,量的是一个人现在有多少,而且常常被当成他本来就有多少。
本书在这里只记一笔,不下判断。这一笔,到第 9 章育才学校选孩子的时候,还会回来。
1925 年,他到天津南开大学讲《教学合一》。校长张伯苓听完,建议他把「教学合一」改成「学做合一」〔据二手〕。
据后来的记载,他一听,豁然开朗,从此把自己的主张叫作「教学做合一」〔据二手〕。
又加了一个字。这一次加的,是「做」。
第二年,也就是 1926 年,他写了一份宣言,要改造全国的乡村教育。宣言里有一个很大的数字:要筹一百万元基金,征一百万个同志,提倡一百万所学校,改造一百万个乡村〔大意,据二手〕。他要的乡村教师,要有农夫的身手、科学的头脑、改造社会的精神〔大意,据二手〕。
还有一件小事,要补记在这里。据一份年表,1923 年冬天,南京高师的一座楼失火,他放在办公室里的博士论文稿,一起被烧掉了〔据二手,待核〕。第 3 章说他的博士论文没有完成;要是这一条核实了,那一章要补上这一笔。
这十年,他改的都是字,可字底下的事也跟着变了。
「教授法」改「教学法」以后,课堂上开始讲学生怎样学;南京高师试着让学生选课,办起了暑期学校,招进了女学生〔据二手〕。连环教学法,让开店的、做饭的、带孩子的人,也能在家里认字。
在这件事上,他一点不差。一个字要是改在了人做事的样子上,它就不只是一个字。
用本书的眼镜看这十年,看见的是一条一个字一个字加出来的路:教授,教学,教学做。
每加一个字,都是一次回写:他在课堂上、在平民学校里、在自己家里看见的东西,回过头来改了他手里的词。先是把学生加进来,再是把做加进来。
这条路本身,是一串箭头。
请注意另一件事。路每往前走一步,他就给它配上一个「合一」:教学合一,教学做合一。加进来的字越来越多,合一的圈也越画越大。本书第 24 章要问:一个把「教」「学」「做」都圈进同一个圈里的词,还能不能看见三样东西之间的先后和来回?
还有一层。这十年里,他手上同时有三样东西:让人长的教学做,把字一个个装进大人脑子里的千字课,量人本来有多少的智力测验。长,装,挖,三个字,他在同一个十年里都用过。后来的学说里,他只留下了一个「长」。另外两个,去哪里了?第 30 章再说。
舒悦这学期换了一种备课本。学校发下来的新本子,封面上印的不是「教案」,是「学案」。
她一开始觉得,这不过是换了两个字。第一周,她照旧在学案上写「我要讲什么」,写满一页,上课讲完。
第三周,她试了一次别的写法:在学案上只写三行,「他们要做的第一件事」「他们会卡在哪里」「卡住了,谁来帮谁」。那一节课,她讲的话少了一半,班上吵了一半,可下课以后,有七八个孩子还围着问。
两个字改没改动里面的东西,她是在第三周才知道的。
明天能试的一件事:下一次备课,或者给孩子讲作业以前,别先写「我要讲什么」,先写「他要做的第一件事」。然后看一看,这一回,你讲的话少了多少。
带走的话
一个字改没改对,看的不是牌子,是改完以后,人做事的样子变没变。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开门。教授改教学,教学加做,每一个字都是从课堂里长出来的。
这一处,画的是等号,还是箭头?一串箭头:字跟着事改。可每改一次,他都配上一个「合一」,圈越画越大,第 24 章再说。
你大概遇到过这样的人:一句话说了十几年,有一天当着大家的面说,我以前那样想,是不对的。
这样的人不多。人改主意不难,难的是当众改,还要把旧的那一句写出来,和新的那一句并排放着。
陶行知做过一次,而且做在了自己的名字上。
1927 年春天,他三十六岁,在南京城外的一座荒山脚下,办起了一所乡村师范,叫晓庄。
这所学校,是下一编第一章的主角。这里只说一句:晓庄是他把「教学做」从纸上搬进田里的地方。他后来说,「行是知之始」这句话,就是这一年提出来的〔据二手〕。
晓庄办了三年。
那几年,学校里有学生参加了革命活动。1930 年 4 月 12 日,当局派兵封了晓庄,他被通缉〔据二手〕。据后来的记载,学校被封以后,三十多个学生被捕,其中十个年轻人先后被杀,最大的二十三岁,最小的十六岁〔据二手〕。
他连夜离开南京,先到上海,后来去了日本〔据二手〕。
一所学校,三年,在一个早上没了。本书第 6 章会问:一所学校被封以后,它长出来的东西,去了哪里?
一年多以后,他回到上海。
没有学校可办,他就写,就编。1931 年,他主编了一套给孩子读的《儿童科学丛书》〔据二手〕。1932 年起,他陆续出了几本书:《斋夫自由谈》,《知行诗歌集》,还有一本写乡村学校的小说,叫《古庙敲钟录》〔据二手〕。
1932 年,他又办起了学校。这一次,校舍是上海宝山大场的一座古庙,名字叫山海工学团〔据二手〕。
他好像天生办不了一所安安稳稳的学校。一所被封了,就再办一所;没有房子,就借一座庙。
1934 年 7 月,他在自己办的刊物《生活教育》上发了一篇短文,题目叫《行知行》,公开宣布:从今以后,「知行」改名「行知」〔据二手〕。
据转引,他在文章里交代了理由,大意是:
二十三年前,他研究王阳明,取名知行。
七年前,他提出「行是知之始,知是行之成」,和王阳明的说法正好相反。
学生们调皮,常叫他「行知吾师」;一位德国朋友也总喊他「行知」。
近来又常有人用「知行」做笔名发表文章。
为了名实相符,他决定退出「知行」的队伍〔以上大意,据二手〕。
请注意这几条理由的样子。它们都是从日子里来的:七年的实践,学生的玩笑,朋友的叫法,一个笔名被别人占了。一个名字,是被他的日子一点一点推着改掉的。
这就是回写:长出来的东西,回过头改了土,也改了他自己的名字。
据说,他还自己造了一个字,既像「行知」,又像「知行」,读作「行知行」〔据二手〕。又写了一首小诗,只有三句:行动是老子,知识是儿子,创造是孙子〔据二手〕。
一个圈,一张家谱,出现在同一个时候。第 26 章把这两样东西并排放。
改名前后,他的母亲去世了〔据报道〕。
据报道,十年前,他怕自己遭遇不测,给母亲买了一份二十年的人寿保险,每年一百元。母亲走了,他把已经交了十年的保险费取出来。这笔钱,给山海工学团和新安旅行团(一个少年宣传团体)买了一架电影放映机、一台发电机和一些影片,拿去乡下放给村民看〔据报道〕。
一份给母亲养老的钱,变成了一架给乡下人看电影的机器。
这件事,本书不评,只记。一个人把最私人的一笔钱,放进了最公共的一件事里。他的学说说生活即教育;他的这一笔账,是这句话最不花哨的一个注脚。
1935 年以后,国难越来越重。他和一些知识分子一起,发起救国运动〔据二手〕。
1936 年到 1938 年,他出国两年多,到欧美亚非二十多个国家演讲,替中国的抗战求援〔据二手〕。据说,他还替老师杜威起草过一份宣言,请几位世界名人联署,呼吁各国支援中国〔据二手,待核〕。学生替老师执笔,这件事要是核实了,是回写落到老师身上的一个现场。
1938 年,他回国,第二年在重庆办起了育才学校。1945 年,他加入中国民主同盟,被选为中央常委,管教育方面的事〔据二手〕。
这十几年里,他还写了很多诗。有人叫他「大众诗人」〔据二手〕。
他的诗,多半是大白话,短,好记,能唱。给孩子写,给农民写,给工人写,给自己写。1933 年,他出过一本《知行诗歌集》〔据二手〕。「行动是老子,知识是儿子,创造是孙子」,就是他的一首小诗。
诗有诗的好处:一句话能记一辈子,能从一个人嘴里传到另一个人嘴里。他的很多主张,就是这样传开的。
诗也有诗的代价:它要短。一件事做了三年,写进诗里,只剩一行。一行字装不下先后、来回和改过的地方,只装得下一个结论。本书要拆的那几个等号,有好几个,就是在这种压成一行的时候画下的。第 10 章回来看这件事。
1946 年 4 月,他从重庆到了上海。据报道,他到各大中小学和工厂演讲了一百多场〔据报道〕。
他对朋友说,大意是:他想在上海办社会大学、函授大学、新闻大学、无线电大学、海上大学、空中大学。他要让整个上海都变成学校,让上海五百万市民都有受教育的机会〔大意,据报道〕。
那年 7 月,李公朴、闻一多先后在昆明遇刺。他写下诗篇追思两位朋友〔据二手〕。据后来的记载,他听说自己也上了黑名单,排在第三个,对人说,大意是:我等着第三枪〔据二手,待核〕。他还写信给育才的师生,要他们再接再厉,屡败屡战〔大意,据二手〕。
7 月 25 日中午,他突发脑出血,在上海去世,五十五岁〔据报道〕。
那一天下午,本来是他筹办的一个进修班开学的日子。师生们等着他去讲话,没有等到〔据报道〕。
让整个上海都变成学校。这是他说的最后一个大愿,也是「社会即学校」这句话最满的样子。
把他的一生排成一张表。
| 时段 | 土 | 那一步的不同 | 长出来的样子 | 学校里发生了什么 |
|---|---|---|---|---|
| 1891—1905 | 徽州山里,一亩薄田,科举将废 | 被一位秀才看见 | 一个读书的孩子 | 蒙馆、书馆,一条老路走到一半断了 |
| 1906—1914 | 教会学堂,辛亥革命 | 三天退学;读到王阳明 | 知行 | 崇一、广济、金陵;学校会写人,人也会走 |
| 1914—1917 | 美国,哥伦比亚 | 遇见杜威 | 一个要经由教育造国家的人 | 学位一事未了 |
| 1917—1926 | 南京高师,平民教育 | 一个字一个字地改 | 教学法,千字课,教学做合一 | 实验学校、女生入学、平民读书处 |
| 1927—1930 | 南京城外,战火 | 把学校搬进乡村 | 生活即教育,社会即学校 | 晓庄三年,被封 |
| 1930—1938 | 通缉,上海,国难 | 没有学校,就借一座庙 | 行知;小先生 | 山海工学团,小先生遍及各地 |
| 1939—1946 | 重庆,抗战,民主运动 | 收逃难的孩子 | 创造宣言;社会大学 | 育才,社会大学,上海的大愿 |
表的每一行都在变:换土,换路,换名字,换学校。没有一行,是一样东西站着不动。
他的一生,是一个不停换土、不停改口的人的一生。
学校被封了,他再办一所;名字不合他的日子了,他就改;他当众把旧名字和新名字并排写出来,说清为什么改。这种诚实,比他任何一句口号都难得。
在这件事上,他一点不差。一个人肯让自己的日子改掉自己的名字,他就是在拿一辈子示范回写。
用本书的眼镜看这一章,看见的是全编那个反差。
他的一生,一行一行都是箭头:土推着他走,他走出来的路,又回头改了他的土和他的名字。
可他在同一年写下的,还有一张家谱:行动是老子,知识是儿子,创造是孙子。家谱只往下写:老子生儿子,儿子生孙子,孙子不会回头当爹。一条他自己走了二十三年、走得会拐弯、会倒过来的路,被写成了一张只往下长的辈分表。
他用一生证明路是会倒过来的,又用一首小诗,把倒过来以后的那个次序钉住了。
这是本书的判断,标「待验」。那个既像「行知」又像「知行」的字,要是在他的正文里被写成一个可以从任何一处起步的圈,这个判断就要收窄。第 26 章再说。
郑秀兰学用手机,是温苗一步一步教会的。她的学法,和陶行知的名字一样:先行,后知。先按,按错了再退回来,按多了,就知道了。
挂号、看天气、视频通话,这些事都能这样学。按错了,退回来,什么也没丢。
有一天,她在手机上收到一条消息,说她的社保卡要升级,点一个链接就行。她想起温苗教她的办法,先按了再说。
还好,那天林芳正在旁边。
先行后知,在回得来的事上好用;在回不来的事上,要倒过来,让知先走。本系列詹姆斯卷有一块路牌,说得很清楚,大意是:越是回不来的事,越要让知先走。
明天能试的一件事:教家里的老人用手机以前,先和他一起把要学的事分成两堆。一堆是按错了能退回来的,放手让他先按;一堆是按错了回不来的,转账、验证码、陌生链接,先讲清楚,再动手。
带走的话
一个人肯让自己的日子改掉自己的名字,是在示范回写;可路的先后,要看这件事回不回得来。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开门,也关了一扇。他一生不停换土、改名,这是门;他把改过来的次序写成家谱,这是关。
这一处,画的是等号,还是箭头?一生是箭头,一首小诗是等号:行永远排在前面。第 26 章再说。
这一编五章,写他办的学校。第 6 章写晓庄:南京城外一座荒山脚下的乡村师范,办了三年,被封。第 7 章写山海工学团:上海郊外的一座古庙,一个把做工、读书、结团捏在一起的办法。第 8 章写小先生:一个六岁孩子教奶奶认字的画面,怎样在十年以后长成了一套遍及各地的办法。第 9 章写育才:重庆乡下一座古寺里的七十一个逃难孩子。第 10 章写他没来得及办成的社会大学,并把他做的和他说的,排成一张三栏表。
本系列杜威卷留下过一句话:陶行知的翻转是不是真的换出了新东西,要看制度上的后果。这一编就去看后果。你会看到全书的第二个反差:他在书里画等号,在学校里却一次一次画箭头;而在最后一所学校里,他又画出了另一把尺。
你见过最奇怪的招聘启事是什么?
也许是一家小店,门口贴着「会修自行车者优先」;也许是一家公司,在启事最后写一句「只想拿文凭的请勿投递」。
1927 年初,南京的报纸上登过一则招生广告,最后一句是这样的:小名士、书呆子、文凭迷,最好不来〔据二手〕。
登广告的是陶行知。他要办一所乡村师范,招的是将来去乡下当先生的人。
一则招生广告,先说清楚不要谁。这所学校要什么样的人,已经写在这一句里了。
学校的地方,选在南京城北、神策门外一座荒山脚下的小村子,叫小庄〔据二手〕。
1927 年 2 月 5 日,他在那里主持了学校的奠基礼,同时请城里和乡下的人一起团拜。就在这一天,他宣布把「小庄」改名「晓庄」,取「日出而作」的意思〔据二手〕。
又是改名。一个一辈子改自己名字的人,一到新地方,先改了村子的名字。
名字一改,一个村子就被写进了一件事里。晓庄,从此是一所学校的名字,也是一个村子的名字。
那年春天,南京城外正打着仗。很多学校为了躲战火,推迟了开学。
村里人问他:学校还能按时考试、开学吗?据后来的记载,他说,大意是:本校和村民同甘共苦;村民在枪林弹雨里照样种地,本校决不因为时局不稳就停学〔大意,据二手〕。
3 月 11 日,考试第一天,冒着战火来应考的,有十三个年轻人〔据二手〕。
他高兴得不得了。据转引,他说,大意是:这种风声鹤唳的时候,能来三个人已经是天大的好事;如今来了十三个,大家都来道喜〔大意,据二手〕。
考的是什么?据后来的记载,考题里有开荒、施肥、修路〔据二手〕。
一所师范学校,考的第一门功课,是看你会不会干农活。
3 月 15 日,开学。
据后来的记载,那天清早,学生和指导员穿着草鞋,扛着帐篷,拿着绳子,从借住的一所小学出发,走到小庄的荒坡上,搭了四顶帐篷。向农民借了一张八仙桌、几条长板凳,给来宾坐〔据二手〕。
来的人里,有省里、市里管教育的官员,更多的是附近的农民〔据二手〕。
他在开学典礼上说,大意是:本校一无校舍,二无教师。本校的校舍,上面以天为盖,下面以地为址;请来的都叫指导员;农夫樵子、猪狗牛羊,都能给人知识〔大意,据二手〕。
请注意这句话里的两个改动。一个是把「教师」改叫「指导员」:先生不再是站在讲台上灌的人,是陪着人做事、在旁边指一指的人。另一个,是把农夫、樵子、猪狗牛羊,都请进了先生的行列。
典礼以后,他在一户人家的牛栏旁边摆了几张八仙桌,拿青菜豆腐招待来宾、农友和师生〔据二手〕。据说他在台上还说了一句,大意是:我们的精神,要充溢于天地之间〔大意,据二手〕。
这是「社会即学校」第一次落在一块地上。
学校没有房子,就自己盖。
据后来的记载,他穿布衣、穿草鞋,和师生一起挑粪、种地、开荒,睡过牛棚,自己动手修校舍〔据二手〕。他要这些将来的乡村教师,和牛马羊鸡犬豕做朋友,对稻粱菽麦稷棉下功夫〔大意,据二手〕。
后来盖起来的礼堂,他起名叫「犁宫」〔据二手〕。一把犁,一座宫。在别处,宫是皇帝住的;在晓庄,宫是给犁住的。
这个名字,和「晓庄」一样,是他用一个词写下的判断:在这所学校里,最尊贵的,是干活的那一样东西。
晓庄很快长大了。
三年里,它办起了八所中心小学、几所乡村幼稚园,在校的孩子加起来有一千五百人左右〔据二手〕。1927 年 11 月开学的燕子矶幼稚园,据说是中国第一所乡村幼稚园〔据二手〕。
请注意那个词:中心小学。别的师范学校也办小学,叫附属小学,是师范的附属品,给师范生练手用的。他偏叫中心小学:师范是为小学办的,小学才是中心〔据二手〕。
又是一个字的改动。「附属」改「中心」,谁围着谁转,就倒过来了。
晓庄还办了农场、医院、茶园、剧社,还有联村自卫团〔据二手〕。本校开民众学校、农民夜校;学生每星期都要到附近农民家里去「会朋友」〔据二手〕。
这时候的晓庄,已经不只是一所学校。它是一个村子的医院、茶馆、戏台和夜校。学校长成了一片土。
晓庄还试过一种培养先生的办法,叫艺友制〔据二手〕。
它的样子,大致是这样的:想当先生的人,不先进课堂听「教育学」,而是跟在一位好的乡村教师身边,一起上课,一起备课,一起处理一个调皮的孩子。老师和徒弟之间,不叫师生,叫艺友:一起学一门手艺的朋友〔大意,待核〕。
这个名字,又是他改的一个字。师徒,是一上一下;艺友,是并排走。
学当先生,和学插秧一样,要在做上学。这一点,他比很多师范学校都看得早。
来上学的,是一群年轻人:有城里来的学生,有乡下的青年,也有在别处因为参加革命活动被学校开除、转到这里来的人〔据二手〕。三年里,晓庄一共培养了二百三十个学生〔据二手〕。
钱从哪里来,这件事本书还没有查清。他怎样筹款,农民出不出钱,学生交不交学费,要到他的书信和学校的账目里去找〔待核〕。
这一格空着,本书照实空着。第 10 章的三栏表,要是还填不上,就在那里写「未查到」。
1930 年 4 月 12 日,当局派了一个团的兵力,封了晓庄〔据二手〕。
他被通缉,连夜离开南京。学生里三十多人被捕,十个年轻人先后被杀〔据二手〕。
三年。一所学校长成了一片土,又在一个早上被连根拔起。
学校被封以后,长出来的东西去了哪里?一部分,被杀了,被散了;一部分,跟着那些学生,走进了别处的乡村、别处的学校。据后来的记载,他还派晓庄出来的人,到浙江、淮安等地去办学〔据二手〕。几十年以后,晓庄复了校,今天南京还有一所以晓庄命名的学院〔据二手〕。
一片土被拔起来,种子还在别处发芽。这是回写最硬的一种样子。
本系列杜威卷留下过一个待验:陶行知的翻转,要看制度上的后果。
晓庄给出了一部分答案。考题里有开荒;先生改叫指导员;小学从附属改成中心;学校给村子办了医院、茶园、夜校;学生每周去农民家里会朋友。这些都不是口号,是一所学校在三年里真实长出来的样子。
在这件事上,他一点不差。「社会即学校」在晓庄,不是往教室里搬两根树枝,是把一所学校种进了一个村子。
用本书的眼镜看晓庄,看见的是一所学校和一个村子互相长。
学校往村子里长:医院、茶园、夜校、中心小学。村子往学校里长:考题里的开荒,犁宫里的犁,农夫樵子被请进先生的行列。这是两个方向的箭头。
可是,有一处要记下来。据后来的记载,学生去农民家里「会朋友」,是要向农民输入科学与民主的新观念〔大意,据二手〕。
「输入」是一个往里装的词。学生把东西装给农民;农民有没有回头改学生、改学校、改那些从城里带来的新观念?本书目前只查到学校往村子里长的记录,没有查到村子回头改学校的记录。这不等于没有,只是本轮没查到。第 10 章的三栏表,把这一格写进去。
晓庄最了不起的地方,是一所学校长成了一片土;最要查的地方,是这片土有没有回头改学校。
舒悦想带班上的孩子去看一次插秧。她先问了温苗:「你爷爷愿意当一天先生吗?」
温长水答应了。那个周六,二十多个孩子站在田埂上,他还是只说了三个字:「看着我。」
回到学校,舒悦没有布置作文,而是问了一个问题:「今天我们从爷爷那里学了什么?我们能帮爷爷做点什么?」
孩子们七嘴八舌。有人说可以帮爷爷在网上卖米;有人说爷爷的田边没有牌子,别人不知道这是谁家的田。下个星期,温苗和两个同学给田边立了一块牌子,上面写着:温家的田,欢迎来学插秧。
学校去了一趟田里,是往外长;孩子们回头给田立了一块牌子,是往回写。两个方向都有,这一趟才算走完。
明天能试的一件事:下次带孩子去一个地方「学」,回来以后多问一句:我们能给那里留下点什么?
带走的话
一所学校走进一个村子,不难;难的是让村子也回头改一改这所学校。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开门。先生改叫指导员,小学改叫中心,一所学校长成了一个村子的土。
这一处,画的是等号,还是箭头?箭头,可目前只查到一个方向:学校往村子里长。村子回头改学校的那一半,第 10 章再说。
你大概参加过一个「团」。
也许是小区里的团购群,几十户人家一起买米、买菜,省下一点钱;也许是几个同行拉的一个群,谁碰到难缠的客户,发上来,大家一起出主意;也许是一个读书会,每月聚一次,谁读懂了什么,就讲给别人听。
这样的团,有三样东西缠在一起:一起干活,一起学,一起扛事。少了哪一样,团都不太长久。
陶行知在上海郊外办过这样一个团,还给它起了一个很怪的名字:工学团。
1932 年,他从日本回来还不到一年,在上海宝山大场找到一座古庙,办起了山海工学团〔据二手〕。
那时的上海,一边是租界里的洋楼和学校,一边是乡下和棚户区,许多工人、农民、妇女一辈子没摸过书本〔据报道,大意〕。出门认不得路牌,买卖算不清账,远方来了家信,只能求人念。
工学团定下的招生规矩,只有一句话:来者不拒,不能来者送上门去〔据二手〕。
前半句好做,门开着就行。后半句难:来不了的人,要把学校送到他家里去。怎么送?这个问题,他想了一年多,答案是下一章的小先生。
请注意「送上门去」这四个字的方向。旧学校是让人走进来,走不进来的人就在门外;他要学校自己走出去,走到人家的门口。这是笼子的反面:不是把鸟关进来,是把喂鸟的人送到树下。
可是还有一问:学校送到了你家门口,你家的门,能不能回头改这所学校?送上门的是课本和先生;门里的人过的日子、碰到的难处,能不能反过来改课本?这一问,下一章的小先生,给出了他最好的一个答案。
工学团的宗旨,是三句话:工以养生,学以明生,团以保生〔据二手〕。
据转引,他的解释大意是:工以养生,是用大众的工作,养活大众的生命;学以明生,是用大众的科学,明白大众的生命;团以保生,是用大众的团体力量,保护大众的生命〔大意,据二手〕。
三句话,三个字:工,学,团。三件事,都落在同一个字上:生。
这三句话,本书很喜欢。它说的不是一件事,是三件事;三件事也不是排着队的,是缠在一起的。做工养活了人,人才有空学;学明白了,做工才有长进;结成了团,做工和学习才不怕被人拿走。
据转引,他说山海工学团要把工场、学校、社会打成一片:它既是一个工场,也是一个学校,还是一个团体〔大意,据二手〕。
1933 年,他出了一本小说,叫《古庙敲钟录》,写的就是这样一座古庙里的学校。据介绍,书里说,古庙学校既是一个小学堂,又是一个小工场、一个小社会,三样东西「打成一片」;工学团要是能扩大到社会的每一个角落,就能救中国〔大意,据二手〕。
把自己办的学校写成一本小说,是他的一个习惯:用一个故事,把一套办法讲给普通人听。
打成一片。请记住这四个字。它和「合一」「即」,是一家人。
工学团给学员定了六样训练〔据二手〕:
军事训练,要人人能保家卫国;
生产训练,要人人会做工造富;
科学训练,要人人能在劳力上劳心;
识字训练,要人人有传达思想的符号;
民权训练,要人人做中华民族的主人;
生育训练,要人人到了生育的年纪,能生得少、生得好〔以上大意,据二手〕。
前五样,今天读来都好懂:国难当头,一个村子要能自卫、能生产、能读书、能管自己的事。第六样,要单独说几句。
据转引,生育训练的目的,是让人生得少、生得好,以再造未来更优良的民族〔大意,据二手〕。
「更优良的民族」这几个字,放在今天读,会让人停下来。
先把那片土还原出来。1930 年代,讲「优生」的风气,在中国、在欧美都很盛行,很多读书人都用过类似的说法。一个穷国,孩子生得多、养不活、病死的多,「生得少、生得好」在当时有它实在的一面:少生几个,每一个都能活下来、能上学。
照实写,还要写到底。「再造更优良的民族」,是把一个民族的好坏,写进了出生这一头:好的东西,要从先天里挑出来、造出来。这和「生活即教育」的方向正好相反。生活即教育说,人是在日子里长成的;再造更优良的民族,却把人的好坏往出生以前推。
这一条,本书记为他体系里的一处暗处。不是说他是坏人,是说:他身上除了「长」,还有另一种想法——好的东西,本来就在某些人身上,要去挑,要去造。第 9 章育才学校选孩子,第 30 章六大解放,都会碰到这一种想法。原文还要逐字核过,才能下定论〔待核〕。
山海之外,他在上海还办起、支持过好几个工学团:报童工学团,晨更工学团,流浪儿工学团〔据二手〕。
据后来的记载,有一个叫方友竹的少年,在他的感召下,办起了报童工学团和流浪儿工学团,让学生教学生〔据二手〕。
一个少年,把一群卖报的孩子、在街上流浪的孩子,组织成一个团,自己当先生。陶行知后来说,这件事让他深深觉得,小先生行得通〔大意,据二手〕。
这是回写往上走的又一个现场:老师的想法,被一个少年做出来,又回头改了老师。
工学团,对在一件很朴素的事上:人得先活下去,才学得下去;学到的东西,得帮人活得更好,才留得住;一个人活不好、学不下去的时候,得有一群人一起扛。
在这件事上,他一点不差。今天很多扶贫、职业培训、社区教育的项目失败,常常就败在把这三样拆开:只给技能,不管饭碗;只给补贴,不教本事;只管个人,不结成团。
今天也有做对了的。国际上有一种办法,叫农民田间学校:一群农民在同一块地里,一边种,一边观察,一边一起讨论,每一季回头改自己的种法〔据研究文献,待核〕。它和工学团隔着半个世纪、隔着好几个国家,走的是很像的一条路:在做上学,结成团学,学完回头改做。
保底写到一个晚上:一个在工地上干了一天活的人,晚上累得只想睡。你给他讲课,他听不进去;你让他白天学的东西第二天就能多挣一点钱,他晚上会自己找书看;你让他身边有十个一起学的工友,他就不好意思先睡。
用本书的眼镜看工学团,要分清两个词:「打成一片」和「缠在一起」。
缠在一起,是三样东西各是各的,又互相拉着:工推学,学改工,团护着工和学。三样东西之间有拉扯,有先后,有摩擦;正是这些拉扯,让一个团一年一年地变。
打成一片,是把三样东西捏成一块。捏成一块以后,就看不出谁推谁、谁改谁了;拉扯没了,变的那一股劲也跟着没了。
他做的工学团,是缠在一起的。古庙里有人做工,有人上课,有人管团务,各有各的活,也会互相不服气。他写的工学团,却是打成一片的。
他办的是一个缠着的团,写下的是一块打成一片的饼。
「打成一片」「合一」「即」,是同一个动作的三种写法:把长在一起的几样东西,写成一样东西。本书把这个动作叫画等号。第 21 章,把这三种写法并排放。
温亮跑外卖,手机里有一个骑手群,两百多人。
群里的事,大概三样。第一样,谁接到大单、哪个商圈单多,互相通个气,这是工以养生。第二样,新来的骑手不会用导航、不知道哪个小区的门不让进,老骑手在群里教,这是学以明生。第三样,谁在路上摔了、谁被罚得冤,大家一起出主意、凑点钱,这是团以保生。
这个群,没人叫它工学团。可它比很多「培训班」都更像陶行知说的那种团。
温亮有一次在群里发了一段话:新来的,下雨天别抄那条近道,那里的井盖松。第二天,有个新人回他:那条道我昨天走了,井盖被人压上了一块砖,今天我绕开了,谢谢哥。
一个人教,一个人学,学的人又回头告诉教的人:那条路今天变了。这是缠在一起的样子。
明天能试的一件事:看一看你所在的那个群、那个组、那个团,三样东西里,哪一样最弱?是只有一起干活,没人教;还是只有人教,没人一起扛?先补最弱的那一样。
带走的话
做工、学习、结团,三样东西缠在一起才活;捏成一块,劲就没了。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开门。三句宗旨把做工、学习、结团缠在了一起;那一条生育训练,是一扇要照实记下的暗门。
这一处,画的是等号,还是箭头?办的是箭头,写的是等号:打成一片。第 21 章再说。
你大概教过家里的老人用手机。
教的时候,你会发现两件事。第一件,你以为很简单的事,讲出来却不简单:「点一下」和「按住不放」有什么不一样?「返回」在哪里?你用了十年,从来没想过。
第二件,你讲着讲着,自己也学到了东西。老人问你「为什么要设密码」,你答到一半,发现自己也说不清。
教的人,在教里学。这件事,陶行知在一百年前就看见了,还给它起了一个名字:小先生。
小先生的故事,要从他自己家里讲起。
1923 年,他在推平民教育。办平民学校的时候,他碰到一个难题:很多开店的、持家的人,因为店里的事、家里的事,根本来不了学校〔据二手〕。
据后来的记载,那时他六岁的儿子小桃,在家里教奶奶读《平民千字课》〔据二手〕。
一个六岁的孩子,教一个老人认字。他从这件事里得了主意:识字的人,随处都可以教不识字的人,我教你,你教他,他再教他〔大意,据二手〕。
他把这叫作「连环教学法」,在自己家里办了一个平民读书处〔据二手〕。
同一年,还有一件相似的事。据说,和他一起推平民教育的晏阳初,跟着一个六岁的孩子学会了唱一首歌〔据二手〕。两个大人,各自被一个六岁的孩子教了一回。
从 1923 年到 1934 年,这个想法在他心里放了十年。
有人把这十年叫作「十年怀胎」〔据二手〕。这十年里,他办了晓庄,被通缉,流亡,回到上海,办了工学团。
山海工学团的规矩是「来者不拒,不能来者送上门去」。前半句做到了,后半句一直没做到:一个工学团只有几个先生,送不了那么多的门。
这时候,那个少年方友竹,在报童工学团里让学生教学生〔据二手〕。十年前小桃教奶奶的那个画面,在一群卖报的孩子身上又出现了一次。
后半句的答案,就在这里:让孩子去送。
1934 年 1 月 28 日,山海工学团开会纪念「一·二八」两周年。据后来的记载,会上还举行了一个仪式:给「小先生普及教育队」授旗、宣誓〔据二手〕。
据转引,二十六个村子的小先生接过旗子,宣誓的是两句话:知识为公,即知即传〔据二手〕。
这一天,一般被当作小先生制正式诞生的日子〔据二手〕。
一群孩子,举着旗,宣誓要把自己认得的字,传给家里、村里不认字的大人。十一年前那个六岁的孩子教奶奶的画面,长成了一面旗。
「知识为公」四个字,正对着前言里说的他怕的第一样东西:知识被少数人围起来。小先生,是他拆那道围墙的办法:谁认得了字,谁就是一个缺口。
小先生制传得很快。
据后来的记载,诞生十个月,上海就有了一万八千个小先生,全国有十几个省市在推〔据二手〕。又据说,当时的江西苏区和后来的延安,也用过小先生的办法〔据二手〕。
一个办法传得这么快,说明它碰对了一样东西:那时的中国,最缺的不是想学的人,是先生。小先生,把先生的数目一下子翻了好多倍。据说后来还传到了东南亚〔据二手〕。
1935 年,他还编了一本课本,叫《老少通千字课》〔据二手〕。老少通:老人能用,孩子也能用;孩子拿着它教老人,老人拿着它也能教孩子。一本书的名字里,写着两个方向。
据转引,他讲过小先生的几样好处,大意是〔以下大意,据二手〕:
第一,普及女子教育。那时的风气,成年男子不方便进别人家去教妇女,小孩子去就方便得多。
第二,大人跟小孩学,不知不觉就得了一种少年精神,个个变成老少年;一个民族,也可以因为小先生而返老还童。
第三,小先生「即知即传人」,知识从此不再被少数人私有,还省下了经费。
第四,小先生是一根根流动的电线,伸到社会最底下,把学校和家庭连成一体。他把社会上发生的问题、碰到的难处带回学校,再把学校里的知识技能带回社会去。
请注意第四条。电线里的电,是两个方向跑的:从学校到家里,也从家里到学校。这是他全部学说里,回写写得最清楚的一处。
他还有一句话,比这几条都短:以教人者教己〔大意,据二手〕。
教别人的那个人,自己也在被教。
据转引,他还说过,大意是:农人最好的先生,是农人队伍里最进步的农人;工人最好的先生,是工人队伍里最进步的工人;小孩子最好的先生,是小孩子队伍里最进步的小孩子〔大意,据二手〕。
这两句话放在一起,意思就清楚了:先生不必是另一种人。先生,就是同一群人里,先走了一步、又肯回头的那一个。
小先生还有一个名字,叫「传递先生」〔据二手〕。传递,是把手里的东西交到下一个人手里。这个名字说出了小先生的长处,也说出了它的险处:交出去的,是一样拿在手里的东西;可学会一件事,常常不是交接,是在对方身上重新长一遍。
小先生教得怎么样,怎样记下来?
据后来的记载,他为小先生设计了好几种表:小先生履历成绩表,小先生所教学生的履历成绩表,还有生活教育团的登记表〔据二手〕。
这些表里具体记了什么,本书还没见到原件〔待核〕。常理推想,大概会记:一个小先生教了几个人,教了多少字,教到了第几课。
这是一本很要紧的账。一个办法要推到全国,就得有账可查。可一本账记什么、不记什么,就决定了这个办法最后长成什么样子。第 28 章回来看这本账。
先把公道还给小先生。
那时的中国,没有钱,没有先生,大多数人不识字。在这样一片土里,小先生是最省钱、最快、最能铺开的办法。他没有等国家有了钱、有了先生再普及教育,他让孩子先动起来。
今天的研究里,也有一类证据站在他这一边:同伴之间互相教,特别是大一点的孩子教小一点的孩子,教的那一个,往往自己也学得更好〔书目待查〕。一百年前的「以教人者教己」,大致说中了这件事。
在这件事上,他一点不差。一个孩子认得十个字就去教,这不是凑合,是一种真实的学法。
用本书的眼镜看小先生,先看见一件教育史上少见的事:回写往上走了。
教育的老传统,大多只许老师改学生、大人改孩子。小先生反过来:孩子改大人,学生改老师。「大人跟小孩学」「个个变成老少年」,写的就是这种往上走的回写。这是他最大的一个看见。
再看宣誓的那两句:知识为公,即知即传。
「即」字又来了。知道了,马上传。这一传传得很快,快是它的长处;可一个孩子从「不会」到「会」,中间有一段「正在成形」的时候:似懂非懂,一碰就散,最容易出错,也最容易长出新东西。即知即传,这一段有没有地方放?
还有那本账。账上记的,大概是传了多少人、多少字。传到奶奶那里的字,奶奶是不是真的会了?教的孩子卡在了哪里,又是怎样自己想通的?这些东西,要是没有一栏记下来,就只能靠运气留下。
小先生把回写往上推了一大步;可一个「即」字,让传得快的那一面上了账,卡住的那一段没有地方记。
这是本书的判断,标「待验」。要推翻它,就去找那些成绩表的原件:要是表里有一栏,专记孩子自己卡在哪里、怎样想通的,这个判断就要收窄。第 28 章、第 29 章再说。
回到前言里的那个场景。
温苗教奶奶用手机挂号,教了三个晚上。第三个晚上,奶奶问了一句:「为什么有的号今天能挂,有的号要等一个星期?」
温苗答不上来。她只知道点哪里,不知道为什么。
第二天,她去问舒悦。舒悦也不太清楚,就和她一起在网上查:原来有的是当天的号,有的是预约的号,医生的排班不一样。温苗回家讲给奶奶听,讲完了,自己也记住了。
这就是「以教人者教己」:她去教,教到卡住的地方,就被逼着去学。
也有另一种可能。要是那天温苗顺手问了手机里的那个声音,三秒钟得了一个答案,照着念给奶奶听,这一回也算「即知即传」。只是,那个卡住的晚上,就没有了。
明天能试的一件事:你的孩子教你东西的时候,别只说「好,我会了」。问他一句:「你是在哪一步卡住过的?」让他把卡住的那一段也讲出来。
带走的话
孩子教大人,是教育往上长;可传得太快,孩子自己卡住、想通的那一段,就没有地方长了。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开门,而且是往上的那一扇:孩子教大人,教的人也在长。
这一处,画的是等号,还是箭头?往上的箭头,画得最清楚;可「即知即传」的「即」,把卡住的那一段抹掉了,第 28 章再说。
你家的孩子,大概被「选」过。
也许是小学里的一次选拔,选进了实验班;也许是一次特长测试,被说「这孩子有音乐天赋」;也许一次也没被选上,被分在了「普通班」。
被选上的孩子,从此多了一些机会:更好的老师,更多的练习,更多的舞台。没被选上的,常常也从此知道了自己「没有那个天赋」。
一次选拔,给一个孩子的,不只是一个名额,还有一句话:你是哪一种孩子。
陶行知这一生办过的最后一所全日制学校,也选过孩子。
1938 年,他从国外回来。那时候抗战正烈,大批孩子跟着家人逃难,流落到大后方。
1939 年 7 月 20 日,他在重庆北碚办起了育才学校;同年 8 月,学校搬到合川草街子凤凰山上的一座古寺,叫古圣寺〔据二手〕。
又是一座庙。上海的工学团在一座古庙里,重庆的育才也在一座古寺里。一个不停办学的人,总在别人留下的屋檐下开张。
据转引,育才的办学目的是,大意:用生活教育的原理和方法,培养难童里的优秀儿童,使他们成为抗战建国的人才〔大意,据二手〕。
收的是逃难的孩子,而且是逃难孩子里有特殊才能的那一些〔据二手〕。他管这些孩子叫「人才幼苗」〔据二手〕。
请注意这两层。第一层,收的是难童:战火里最没有着落的孩子。第二层,是难童里要「优秀」的、有「特殊才能」的。
一所学校,同时做了两件方向不太一样的事:往最底下去找孩子,又在最底下的孩子里挑。
据后来的记载,学校开办时有七十一个学生,最多的时候到过六百多人〔据二手〕。
学校按孩子的爱好和特长分组:社会组、自然组、音乐组、舞蹈组、戏剧组、绘画组、文学组〔据二手〕。音乐组、戏剧组的孩子,多次在重庆演出;绘画组办过画展〔据二手〕。
在一个打着仗、到处缺粮的年代,一群逃难的孩子,在一座古寺里拉琴、演戏、画画。这件事本身,就很难得。
据说,有人来学校参观,题了四个字:一代胜似一代〔据二手〕。
一个一辈子讲普及的人,为什么要办一所选孩子的学校?
据一篇研究文章的转述,他在普及教育的路上看到了一个遗憾:很多穷人家的孩子,明明有特殊的天赋,却因为没有人专门培养,枯萎了。普及教育让人人都能读书,却顾不上有特别才能的孩子〔大意,据研究文献〕。
这个理由,要先认真听。
普及,是让每个孩子都有一碗饭;可有的孩子,天生胃口大,一碗饭不够,他会饿坏。一个只会发一样的饭的学校,会把这样的孩子饿坏。育才,是想给这样的孩子多盛一碗。
他还有一个更大的想法。据后来的记载,他想把小学分成音乐、戏剧、图画、文学、社会、科学六系,目的是把小学生里的苗子找出来,让各人的天赋显出来〔大意,据二手〕。有人劝他写出来推广,最后没有做成〔据二手〕。
找苗子,显天赋。
请注意这两个说法。苗子,是一颗已经在那里的种子;天赋,是一样生下来就带着的东西。找,是去发现它;显,是让它露出来。
这一套说法,和「生活即教育」的说法,不太一样。生活即教育说:人是在日子里长成的。找苗子、显天赋却说:好东西本来就在某些孩子身上,学校要做的,是把它找出来。
育才还有一件每年都做的事:纪念武训。
武训是清朝末年山东的一个乞丐,一辈子讨饭,攒下钱来办义学。据后来的研究,陶行知从 1922 年起就推崇武训;1940 年到 1945 年,他几乎每年都在育才办纪念武训的活动,还建议政府按武训的生日设一个「兴学节」〔据研究文献〕。
据同一份研究,他反对把武训当成异人、苦行者、圣人,主张学的是武训办学的那股精神〔大意,据研究文献〕。
一个乞丐办学的故事,被一个教育家年年讲给一群逃难的孩子听。这件事,在他身后引出了很大的风波,本书第 46 章再讲。
他为什么这样看重一个乞丐?也许因为他自己办学的样子,和武训有几分像:没有钱,就去讨,去募;给母亲养老的保险,也拿出来买了一架放映机。一个乞丐拿讨来的钱办义学,一个教育家拿自己的钱办学校。这是本书的推想,标「待验」。
育才的日子很苦。据后来的记载,1944 年,他在给一位朋友的信里,写到了当时办学的艰难〔据二手〕。
缺粮,缺钱,缺先生;孩子们一边学拉琴,一边要种菜、挑水。
他一边办学,一边四处募捐。一所收难童的学校,没有学费可收,每一碗饭,都要他去找。
先把公道还给育才。
第一,他选的是难童。不是在城里的好人家挑孩子,是在逃难的孩子里找。一个被战火冲散了家的孩子,要是真有一副好嗓子,在别处多半就被埋没了;在育才,有人听见了。
第二,他看见了普及教育的一个真实的缺口:一样的饭,喂不饱不一样的胃口。
在这件事上,他一点不差。在一个普及教育还顾不上特长的年代,为最穷的孩子里最冒尖的那几个,办一所能多给一碗饭的学校,这是对的。
保底写到一个晚上:一个十二岁的孩子,逃难路上什么都丢了,只剩一把旧二胡。在古寺里,第一次有一个先生,坐下来听他拉完一整首曲子。
用本书的眼镜看育才,看见的是两副尺放在同一张桌上。
一副,是他在别处反复说的:处处是创造之地,天天是创造之时,人人是创造之人〔大意,据二手〕。这句话出自他的《创造宣言》,而《创造宣言》,正是他在办育才的那几年写下的〔年份待核〕。
另一副,是育才招生时用的:有特殊才能的孩子。
人人,和特殊。一个说每个人都有,一个说有些人有、有些人没有。
同一篇《创造宣言》里,还有一句话,据转引,大意是:教师的成功,是创造出值得自己崇拜的人;先生最大的快乐,是创造出值得自己崇拜的学生〔大意,据二手〕。
请注意这里的动词:创造出。学生是先生和学生一起做出来的,不是先生去找出来的。这一句,站在「人人」那一边;而育才的招生章程,站在「特殊」那一边。同一个人,在同几年里,两种说法都用了。
两副尺都能讲得通。人人是创造之人,说的是每个人都能长;有特殊才能,说的是有些孩子长得更快、更冒尖。难处在于,「特殊才能」「苗子」「天赋」这几个词,把「长得快」写成了「本来就有」。一写成本来就有,学校要做的就只剩两件事:找出来,让它露出来。那片让它长出来的土,被略过了。
一个孩子的好嗓子,是生下来就有的,还是在逃难路上一遍一遍唱给弟弟妹妹听、唱出来的?育才的先生们,大概比谁都清楚后一种。可「特殊才能」四个字,只写得下前一种。
他在最穷的孩子里找天赋,找得对;可「天赋」这个词,把一场长出来的事,写成了一件本来就在的东西。
这是本书的判断,标「待验」。育才的档案里,要是有记录写明,孩子的才能是怎样在学校里一步一步长出来的,而不只是入学时怎样被测出来的,这个判断就要收窄。第 15 章、第 30 章再说。
温苗的学校要组建一个合唱队,音乐老师在每个班挑人。温苗没被挑上。
回家以后,林芳安慰她:「没事,你没有唱歌的天赋,我们学别的。」话说出口,林芳自己愣了一下。
那天晚上,温苗在房间里对着手机,一遍一遍地跟着唱。
两个星期以后,音乐老师又听了一次,把她补了进去。
一句「你没有唱歌的天赋」,差一点把一件正在长的事,判成了一件本来就没有的事。
那位音乐老师后来说,第一次挑人,她只听了每个孩子十秒钟。十秒钟听得出一个孩子现在唱得怎样,听不出他两个星期以后会唱得怎样。一次选拔,量的是「现在」;一句「有没有天赋」,却把「现在」说成了「本来」。
明天能试的一件事:下次你想说「这孩子没有这个天赋」,换一句话说:「这件事,他还没在对的土里试过。」然后想一想,还有哪一片土没试过:换一个老师,换一种练法,换一个一起练的伙伴。
带走的话
在最没有机会的孩子里找才能,是对的;可一说「天赋」,长出来的那一段就被略过了。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开门,也关了一扇。往最底下去找孩子,是门;「特殊才能」四个字,把长写成了本来就有,是关。
这一处,画的是等号,还是箭头?等号:才能=天赋,长出来的路被抹掉了。第 15 章再说。
你想过上大学吗?
也许你上过,也许没有。没上过的人,常常会在某个晚上想:要是有一所大学,不考试,不看文凭,下了班就能去听课,那该多好。
七十多年前,重庆真有过这样一所大学。
1946 年 1 月,他在重庆办起了社会大学〔据二手〕。
这是一所夜校。据后来的记载,校址在重庆城里的管家巷,设政治经济、文学、新闻、教育四个系;他当校长,好友李公朴当副校长〔据二手〕。来上学的,多是会计、小学教员、报童这样白天要干活的人〔据二手〕。
据说,来学校讲过课的,有好几位当时很有名的学者〔据二手〕。
白天干活,晚上上大学。这是「社会即学校」最后一次落成一所真学校的样子。
一个会计白天记账,晚上来听政治经济;一个小学教员白天上课,晚上来听教育;一个报童白天卖报,晚上来听新闻。白天的活,就是晚上的教材;晚上听来的东西,第二天又带回白天去用。这是一个来回,是箭头,两个方向都有。
社会大学有一个宗旨,据转引,是两句话:人民创造大社会,社会变成大学堂〔据二手〕。
他还做了一件他一辈子都在做的事:改字。
《大学》的开头,是读书人都背过的三句: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他说,时代不同了,要改几个字,改成:大学之道,在明民德,在亲民,在止于人民之幸福〔大意,据二手〕。
「明德」改成「民德」,只改一个字,就从修自己的德,变成了明白人民的德。「至善」改成「人民之幸福」,大学的尽头,从一个最高的善,挪到了人民过得好。
这是他最后一次改字。请记下那个「幸福」:一个一辈子讲创造、讲行动的人,在人生最后一年,把大学的尽头定在了「幸福」上。
还要记下另一个词:「止于」。《大学》原文的「止于至善」,是说有一个最高的善,学问走到那里就停下。他把「至善」换掉了,却把「止于」留了下来。尽头换了一个名字,还是一个尽头。
一条路要是写明了在哪里停,它就不再问:到了那里以后,还要不要再往前?人民的幸福,是一个到了就可以停下的地方,还是一件要一代一代重新长出来的事?这是本书的疑问,标「待验」。第 13 章再说。
1946 年 4 月,他到了上海。
据报道,他想在上海办社会大学。为了不被当局取缔,打算用「生活教育社社员暑假进修班」的名义开办,每星期二、四、六下午四点到六点上课,开学的日子定在 7 月 25 日〔据报道〕。
7 月 25 日,他没有来。
那天中午,他突发脑出血,去世了。师生们在进修班的开办大会上等他讲话,没有等到〔据报道〕。
一门课,定好了日子,定好了时间,定好了名目,只差一个人。
第 5 章说过,他想让整个上海都变成学校:社会大学、函授大学、新闻大学、无线电大学、海上大学、空中大学。那是他最大的一个愿。这一课,是那个大愿的第一块砖。
重庆那所社会大学,又办了一年多,到 1947 年 3 月被查封〔据二手〕。
他后来葬在南京晓庄〔据二手〕。他办的第一所学校,成了他最后的地方。
把他的学校排在一起,会看到一件让人沉默的事。
晓庄,办了三年,1930 年被封。社会大学,在他去世以后又办了一年多,1947 年被封。一头一尾,两所学校,都不是自己关门的。
这是土最硬的一面。一所学校可以把自己种进一个村子,也可以在一个早上被连根拔起;拔它的,是学校自己管不了的那一片土:时局,权力,战争。
他的学说说社会即学校。可社会不只是一间更大的教室,它也是那只可以封掉教室的手。这一点,他比谁都清楚,因为他被封过两次。
这一编走完了五所学校。把他做的和他说的,排成一张表。
| 学校 | 他说的 | 他做的 | 两者之间 |
|---|---|---|---|
| 晓庄(1927—1930) | 社会即学校;农夫樵子、猪狗牛羊都能给人知识 | 考开荒;先生改叫指导员;小学改叫中心;给村子办医院、茶园、夜校 | 做的比说的走得远:学校长成了一片土。村子回头改学校的记录,本轮未查到 |
| 山海工学团(1932—) | 工场、学校、社会打成一片 | 古庙里做工、上课、管团务,各有各的活;来不了的人,送上门去 | 写的是一块饼,办的是缠着的团。「生育训练」一条,是暗处 |
| 小先生(1934—) | 即知即传;以教人者教己 | 授旗宣誓,十个月一万八千人;设计了成绩表与登记表 | 回写往上走,最清楚的一处;成绩表记什么,还没见到原件 |
| 育才(1939—) | 人人是创造之人 | 在难童里选有特殊才能的孩子,分七组教 | 做的比说的窄:一副「人人」的尺,一副「特殊」的尺 |
| 社会大学(1946) | 人民创造大社会,社会变成大学堂 | 夜校,四个系,会计、教员、报童来上课 | 做到了一半:重庆办成了,上海那一课没开成 |
两件事看得清楚。
第一,他做的,多半比他说的走得远。他的书里是几个等号;他的学校里,是一个又一个箭头:学校往村子里长,孩子往大人那里教,报童自己当先生。
第二,他做的,有一处比他说的窄。书里说人人,育才却在选特殊的。这一处,他走到了自己话的反面。
还有两格是空的:晓庄的钱从哪里来;小先生的成绩表记了什么。本书照实空着,等核。
本系列杜威卷留下的那个待验,这一编可以先交一份答卷。
陶行知的翻转,有没有换出新东西?看制度上的后果:先生改叫指导员;小学改叫中心;孩子成了先生;一个村子有了医院和夜校;一群逃难的孩子有了一座演戏、画画的古寺;一群下了班的会计和报童,有了一所夜里的大学。
这些后果,都是真的。杜威卷判他「跃迁」,这一编给那两个字补上了证据。
在这件事上,他一点不差。
用本书的眼镜看这一编,看见的是第二个反差:他在学校里画箭头,在书里画等号。
这不奇怪。办学校,每天都要面对一件件具体的事:这个孩子卡住了,那个村子缺医生,这笔钱不够。具体的事逼着人画箭头:先做什么,后做什么,做完了回头改什么。
写口号,却是另一回事。口号要短,要好记,要能写在墙上。短到最后,箭头就被压成了等号。
算一算就知道了。晓庄那一套东西,是三年、八所中心小学、一千多个孩子、一个村子的医院和茶园做出来的;写成口号,是五个字:社会即学校。五个字装不下三年,只装得下一个结论。第 5 章说过,诗有诗的代价;口号的代价,比诗还大。
本书对他的判断,就落在这里。等号不是他做事的样子,是他把做过的事压成口号时,留下的样子。
他的学校是一本写满箭头的书;他写下的口号,却只留了一个等号。
下一编,本书回到他的书里,去看那个等号是怎样一步一步画出来的。
林芳在超市做收银,干了八年。
她一直想学会计。夜校的学费不便宜,下了班又累。这几个月,她在手机上跟着一个免费的课程学,每天晚上学半小时。
学到第三个月,她发现一件事:课程里讲的很多东西,超市里天天都有。一张进货单,一笔退货,一次盘点,都是会计。她开始在收银台边上,留心看店长怎样对账。
这就是一所社会大学:白天干活,晚上学;白天干的活,变成晚上的课本;晚上学的东西,第二天又拿回收银台上去试。
又过了一个月,店里来了一个新收银员,对不上账,急得快哭了。林芳把她这几个月学到的对账办法,一步一步讲给她听。讲到一半,她发现有一处自己也没弄明白,当晚回家,又把那一课听了一遍。
白天干活,晚上学,第二天再教给别人:一所社会大学的三样东西,她一样一样都走到了。
店长后来知道了这件事,让她每个月给新来的收银员讲一次对账。一张对不上的账,让一个收银员当了一回先生;一个下了班才学的人,把超市的一角,变成了一间小小的夜校。
明天能试的一件事:如果你也在自学一样东西,找一找它在你每天的活里藏在哪里。每天记一件:今天,我在活里碰到了课上讲的哪一样?
带走的话
他的学校是一本写满箭头的书;他的口号,却把箭头压成了一个等号。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开门。五所学校,四所做得比说得远,一所做得比说得窄。
这一处,画的是等号,还是箭头?学校里是箭头,书里是等号。第三编起回到书里,第 19 章再说。
这一编两章,写他接手的那道题。第 11 章写废科举以后的二十年:学堂一所一所开起来,大多数人却还在学堂外面;守旧的和学洋的吵了二十年,吵的都是墙里该教什么。第 12 章写杜威那两句话到了中国以后,人人会说,没人细问;再写他怎样被王阳明、杜威和中国的乡村三样东西撞出来,撞出了「生活教育」。
这一编要把一个没说出口的前提摆到桌上:教育在围墙里。守旧的一派和学洋的一派,都站在这块地板上。陶行知是第一个把这块地板掀起来的人。掀起来以后,他又在上面铺了一块新的——这是后面几编的事。
你老家的镇上,大概新盖过一所学校。
楼是新的,操场是塑胶的,电子屏上滚着「欢迎各级领导莅临指导」。可镇子外面几个村的孩子,有的每天要坐一个钟头的车才到得了;有的上完初中就去了南方的厂里。
一所学校盖起来了,不等于教育就到了每一个人身上。学校在那里,大多数人可能还在学校外面。
一百年前的中国,就是这个样子,而且比这厉害得多。
1905 年,科举废了。第 1 章说过,一条走了一千三百年的路,在陶文濬十四岁那年断了。
路断了,新路一条一条冒出来。朝廷先颁了新的学堂章程,民国成立以后又改了学制〔据通行史书〕。城里开起了师范学堂、中学堂、小学堂,教算学、格致、外文,也教体操和唱歌。
这些新学堂,有一个共同的名字,叫「洋学堂」。课本是新编的,章程是照着日本、后来照着欧美订的,先生不少是留过洋的。
1920 年代初,全国又订了一次新学制。那一次的学制草案,陶行知自己也参加过起草,还代表他主持的教育团体向政府提过学制的议案〔据二手〕。
请记住这一笔:在他走出围墙之前,他在墙里当过十年的建筑师。
学堂有了,可大多数人在学堂外面。
那时候全国识字的人很少,多数人一辈子没进过学校的门〔比例待核〕。城里的学堂要交学费,乡下的孩子要放牛、割草、带弟妹。就算进了学堂,学的东西和他家里的日子也常常对不上。
陶行知后来写过一段很有名的话,大意是:中国的乡村教育走错了路。它教人离开乡下往城里跑;教人吃饭不种稻,穿衣不种棉,盖房子不种树;教人羡慕奢华,看不起种地;教农家的孩子变成书呆子〔大意,出处待核〕。
那时候的乡下,常见的是两种学。
一种是私塾:一间屋子,一位先生,十几个大大小小的孩子,各背各的书,先生手里有一把戒尺。一种是洋学堂:打铃上课,按年级分班,有课本,有体操,有算术。
私塾教的是背,洋学堂教的是新东西。可两种学有一样是相同的:都要孩子离开田、离开灶、离开家里的活,走进一间屋子。
一个乡下孩子进了洋学堂,学成了一个在乡下没用、在城里也挤不进去的人。学校不但没把教育带到他家里,还把他从家里带走了。
今天也有相像的事。一个县城里读书最好的孩子,考出去以后,很少再回来;他学到的东西,没有一样回到了他长大的那条街上。一所学校,要是只会把人送走,它就只画了一个往外的箭头。
这二十年里,教育界一直在吵。
一派守旧。他们说,洋学堂把孩子教得不认祖宗,还是读经、写字、背书靠得住。私塾在很多地方照样开着,先生照样一句一句地教,学生照样一句一句地背。
一派学洋。他们说,中国落后,就落后在教育;要照日本、照美国的样子,把学制、课本、教法都换掉。今天引进这个教学法,明天引进那个试验。
两派吵得很凶。一个说要古,一个说要新;一个说要中,一个说要西。
1919 年,陶行知写过一篇文章,叫《试验主义与新教育》。据后来的概括,他在文章里点出了中国教育的五样老毛病:依赖天工,沿袭陈法,率任己意,仪型他国,偶尔尝试〔据二手〕。
用大白话说,就是:靠老天,照老样子,凭自己的意思,抄外国,偶尔试一下。
请注意第二样和第四样。「沿袭陈法」,说的是守旧的那一派;「仪型他国」,说的是学洋的那一派。他没有站进哪一派,他把两派都点了名。
据后来的研究者概括,他的态度是:不问新旧,不问中西,只问合适不合适〔转述,据二手〕。
他开的药方,也是一个词:试验。据概括,他的意思是:用试验得到发明,旧的办法自己就会退下去,教育自然会进步〔大意,据二手〕。1928 年,他还在一份提案里建议,让政治主张不同的人各自去办政治试验区〔据二手〕。在他那里,试验不只是一种教学法,是一种对待一切旧东西的态度:不急着吵,先试。
两派吵了二十年,可底下有一句话,谁也没说出口,谁也没怀疑过:
教育在学校里。
守旧的,要的是一间好私塾;学洋的,要的是一所好学堂。一个要旧墙,一个要新墙,都是墙。
你大概也在这块地板上站过。你说「这孩子没好好学习」的时候,脑子里想的,多半是他在教室里、在作业本上怎样,很少是他在饭桌上、在田里、在街上怎样。墙里教什么,吵得面红耳赤;墙外那一大片人、那一大片日子,两派都没把它当成教育的地方。
还有第二句,也没人说:学了什么,要看书本和文凭。私塾看你背了多少,学堂看你拿了什么文凭。
还有第三句:上学的是孩子。一个三十岁的农民,一个五十岁的店主,一个带孩子的母亲,不在「学生」这两个字里。大人要是还想学,就被当成了例外。第 14 章会看到,他后来一辈子的学生名单,一大半都是这第三句话挡在门外的人。
陶行知在 1919 年的那篇《教学合一》里说,学校已经成了「教校」〔大意,据二手〕。后来他又骂「伪知识」:从书本到书本、长不回日子里的知识〔大意,待核〕。再后来,他的招生广告说:小名士、书呆子、文凭迷,最好不来。
他一句一句地,把这两块谁也没看见的地板,摆到了桌上。
这一段,要照实写他自己。
从 1917 年到 1926 年,他一直在墙里。他当大学教授,当教务主任,主持一个全国性的教育团体,起草学制,请外国专家来编测验〔据二手〕。墙里的事,他都做过,而且做得很出色。
据一份年谱,1922 年秋天,他代表那个教育团体向政府提了八条学制议案,又去参加政府的学制会议;同一个月,他召集大学教授,和来华的美国专家讨论怎样在中国推行教育心理测验〔据二手〕。一个月里,他在修墙,也在给墙里装一把量人的尺子。
第 4 章说过,他在墙里改了很多东西:把「教授法」改成「教学法」,招女学生,办平民读书处。可这些改动,都还是在把墙修得更好。
直到 1926 年前后,他才下了决心:到墙外去,到乡下去。
一个人要看见自己脚下的地板,常常得先在上面站很久。
1922 年,全国颁行了一部新学制,就是后来常说的「六三三」:小学六年,初中三年,高中三年。这部学制的草案,他参加过起草;他主编的教育文集里,还收着一篇文章,题目叫《我们对于新学制草案应持之态度》〔据二手〕。
本系列杜威卷提醒过一句:这部学制不能简单算成杜威的成果,一个国家的学制,是很多人、很多力量一起做出来的〔据本系列第 180 号,大意〕。这一句,也适用于陶行知:它不能简单算成他的成果。
本书只记一件事。那几年,他站在墙里最要紧的几个位置上:订学制,编课本,推测验,办大学。他对墙的了解,比谁都深。后来他掀墙,掀得那么准,大概也是因为他在墙里住过。
先把公道还给两派。
守旧的那一派,护住了一样东西:一代人读书认字的底子。第 1 章说过,陶文濬自己就是在蒙馆里一字一字背出来的。
学洋的那一派,也护住了一样东西:科学。算学、格致、外文,是一个国家要站起来非学不可的东西。陶行知自己,就是在洋学堂里学的英文,在美国学的教育。
两派都不全错。它们错在同一个地方:都以为,教育只能在墙里长。
用本书的眼镜看这一章,看见的是一块地板。
守旧和学洋,吵的是墙里种什么;可墙本身,没人问。把墙当成教育的土,把书本当成教育唯一的路,把文凭当成教育长出来的形状。这三样,两派共用。
一片土要是被当成了背景,就没人看见它在推。墙,就是那片被当成背景的土。它在推:推着乡下孩子往城里走,推着学问往书本里缩,推着学习往文凭上长。
用本书的七个词说,墙只认定型。背熟了的书,拿到手的文凭,是定型;一个孩子在田里似懂非懂的那一段,是正在成形;刚碰到一样新东西、什么都搅在一起的时候,是一锅粥。墙里的教育,只给定型记分。
陶行知的看见,就是把这片土从背景里拉了出来:墙也在教人,而且常常教错。
他看见了,教育的地板不只在墙里;可他掀起这块地板以后,接着铺的,是一块更大的地板:整个社会。
这一句,本书先放在这里。第 22 章,看他怎样铺那块更大的地板。
温苗的学校,这学期组织了一次研学旅行:坐大巴去市里的科技馆,一天,每人交三百元。
林芳交了钱,心里有点嘀咕:去一趟科技馆,看一看,拍几张照片,回来写一篇作文。这算把孩子带出了校门,还是把校门搬到了大巴上?
那天晚上,温苗回来,说科技馆里有一台机器,能把稻谷变成大米。「爷爷那台打米机,跟它一样吗?」
第二天,她缠着爷爷去看家里那台老打米机。
一次研学,要是只在科技馆里转一圈,那是把墙挪了个地方;要是它让一个孩子回家去看了一眼爷爷的打米机,那才是出了墙。
爷爷那台打米机,是十几年前买的二手货。温苗围着它转了一下午,问了二十几个为什么。最后一个问题爷爷答不上来:「米糠去哪了?」两个人一起去后院找,找到了喂鸡的那个桶。
明天能试的一件事:孩子参加完一次研学、一次夏令营,别只问「好不好玩」,问一句:「你看到的东西,家里、村里、我们身边,有没有一样的?」
带走的话
盖一所学校,不等于教育到了每个人身上;墙外的日子,常常才是一个人真正在学的地方。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开门。他把新旧两派都点了名,把谁也没看见的那块地板——教育在墙里——摆到了桌上。
这一处,画的是等号,还是箭头?还没画。可掀起地板以后,他铺上了一块更大的地板,第 22 章再说。
你的单位墙上,大概挂着几句话。「细节决定成败」「态度决定一切」「客户是上帝」。
这些话,人人会说,天天看见。可要是问一句:这句话最早是谁说的?在什么场合说的?它在什么时候对、什么时候不对?多半没人答得上来。
一句话说得太熟了,就没人再去问它。它从一句要想一想的话,变成了一句不用想的话。
一百年前,中国教育界也有这样一句话。
那句话是「教育即生活」。
据转引,陶行知在 1930 年一次讲演的开头说,大意是:中国从前有一个很流行的名词,我们也用得很多、很熟,就是「教育即生活」。这句话是从杜威先生那里来的,我们过去常常用它,但是从来没有问过这里边有什么用意〔大意,据二手〕。
从来没有问过。
杜威来华两年,讲了两百多场〔场次待核〕;他的学生翻译他,报纸登他,师范学校讲他。「教育即生活」「学校即社会」,成了当时最时髦的两句话。
陶行知自己,就是请杜威来、陪杜威讲、替杜威翻译的人之一。他说「我们从来没有问过」,这个「我们」里,也有他自己。
本系列杜威卷说得好:杜威的话进了中国,经过胡适、陶行知、蒋梦麟这些人的翻译和实践,在另一片土里又活了一次〔据本系列第 180 号,大意〕。活了一次,也就被改了一次。
先把公道还给杜威。
本系列杜威卷讲过,杜威说「教育即生活」,是冲着一种很旧的学校说的。那种学校把教育当成将来生活的准备:孩子坐在教室里背十年书,好像真正的日子,要等毕业以后才开始。杜威说,不对,学校里的这几年本身就是生活,学校里的教育应该像生活一样活〔据本系列第 180 号〕。
「学校即社会」,也是同一个意思:学校不要办成一个和外面隔绝的地方,要办成一个小小的社会,孩子在里面合作、分工、解决真实的问题。
杜威自己,是在芝加哥办过一所实验学校的:孩子们在学校里做饭、织布、种菜、搭东西,从做事里学算术、学历史〔据本系列第 180 号〕。「学校即社会」,在那所学校里,是一个真做出来的样子。
在美国的城市里,在一所所有钱、有校舍、有先生的学校里,这两句话是一次很大的改革。
可这两句话一到中国,陶行知看出了毛病。
他说,大意是:有人觉得学校里的教育太枯燥,要把社会上的生活搬一些进来。于是有了「学校社会化」「教育生活化」「学校即社会」「教育即生活」这几个口号。这好比笼子里关着几只小鸟,养鸟的人怕它们寂寞,搬一两根树枝进笼,再捉几只鸟来作伴。鸟是舒服一点了,可鸟笼毕竟还是鸟笼,不是鸟的世界〔大意,据二手〕。
他说的,不全是杜威的原意,是这两句话在中国被人用成的样子:学校还是那所学校,只是往里搬了几根树枝。
在一个大多数人进不了学校的国家,往笼子里搬树枝,和笼子外面那一大群鸟,没有关系。
他要的是另一个样子。据转引,他的意思是:社会即学校,是要把笼中的小鸟放到天空中去,让它任意翱翔;是要把学校的一切,伸张到大自然界里去〔大意,据二手〕。
请注意最后那半句:把学校的一切,伸张到大自然界里去。他没有说把笼子拆了,他说的是,把学校伸出去。这一句,本书第 22 章还要回来。
「生活即教育」这句话,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它是三样材料在一个人身上撞出来的。
第一样,是王阳明。知而不行,只是未知。知识要是长不到行动里,就不算知识。这是他二十岁取名「知行」的时候,就放进心里的。
第二样,是杜威。经验,实验,从做中学。一个问题要在做事里碰到,一个道理要在做事里长出来。这是他在哥伦比亚听到、回国以后亲手翻译过的。
第三样,是中国的乡村。穷,人多,没有学校,没有先生,大多数人不识字,国家一次次挨打。这是他从 1926 年起,一脚一脚踩进去的。
王阳明给了他一个形状:知和行分不开。杜威给了他一条路:在做事里学。乡村给了他一片土:一片学校装不下的、比学校大得多的土。
三样东西,谁也没有吞掉谁。本系列杜威卷判他是「跃迁」,这一次跃迁,就是在这三样东西的相撞里长出来的。
撞出来的东西,他叫它「生活教育」。
据转引,他给生活教育下过一个三层的说明,大意是:
从定义上说,生活教育是给生活以教育,用生活来教育,为生活向前向上的需要而教育。
从生活和教育的关系上说,是生活决定教育。
从效力上说,教育要通过生活,才能发出力量,成为真正的教育〔以上大意,据二手〕。
请把这三层慢慢读一遍。它不是一个等号,是好几个箭头:给,用,为;决定;通过。每一个词,都说出了生活和教育之间的一种关系,一种方向。
这个三层的说明,是他全部学说里写得最细的地方之一。
也有人把他的意思概括成两句:生活决定教育,教育改造生活〔转述,据二手〕。要是后一句也是他的原话,那么第二层里只往一个方向射的那支箭,在别处有了回程。本书先把它记下,等核过原文再说。
他还给生活教育写过一个英文的说法:Life education means an education on life, by life and for life〔据二手〕。
一个「on」,一个「by」,一个「for」。这个写法,让人想起林肯那句有名的话:民有、民治、民享。
三个介词,三种关系。on life,是以生活为对象;by life,是拿生活当办法;for life,是为了生活。
三样都在,就是三个箭头。拿掉任何一个,生活教育就少了一面:只剩「on」,是讲生活的课;只剩「by」,是把生活当教具;只剩「for」,是为将来的生活做准备,又回到了杜威要拆的那种旧学校。
今天的课堂,常常只剩一个介词。一节「垃圾分类」的班会,讲了一节课的分类知识,是 on;带孩子去小区里分一次垃圾,是 by;分完以后,孩子回家改了自己家的垃圾桶,小区的分类点也因为孩子们的建议多放了一个桶,那才碰到了 for。
这一章里,他做对了一件很难的事。
一句人人会说、没人细问的口号,他停下来问了。问出了一个毛病:在中国,往笼子里搬树枝,救不了笼子外面的大多数。
他又没有停在骂上。他把王阳明、杜威和乡村三样材料放在一起,撞出了一个新的说法,而且把这个说法拆成了三层、三个介词,一层一层讲清楚。
本系列杜威卷给过一个检验:把新句子换回旧句子,看下一步做的事变不变〔据本系列第 180 号,大意〕。拿它来试一试。照「教育即生活」,一个乡村教师下一步要做的,是把一点生活搬进教室;照「生活即教育」,他下一步要做的,是走出教室,到田里、到家里去教。下一步变了,所以这次翻转,不只是换了个说法。
在这件事上,他一点不差。一个学生能这样对待老师的话——先认真用,再认真问,最后在另一片土里长出老师没想到的东西——这就是本系列杜威卷说的「真正的继承」。
用本书的眼镜看这一章,看见的是同一样东西的两种写法。
一种写法,是那个三层的说明、那三个介词:给,用,为;决定;通过。on,by,for。这是一串箭头,每一个都说出了方向。
另一种写法,是那句口号:生活即教育。五个字,一个「即」,把所有的方向都压成了一个等号。
后来传下来的,是哪一种?是口号。师范生第一课在黑板上写下的,是那五个字,不是那三层、三个介词。
请再注意三层里的第二层:生活决定教育。这是一个只往一个方向走的箭头:生活在前,教育在后,生活决定,教育被决定。教育有没有回头改生活的那一半?第一层的「为生活向前向上」说了一点,第三层的「通过生活发出力量」也说了一点,可「决定」这个词,把主次定死了。
他撞出来的,是一串箭头;传下来的,是一个等号;而在那串箭头里,已经有一支只准往一个方向射。
第 19 章,拿他同一篇讲演里的几句话,把这件事再并排看一遍。
把他一生改过的字排一排,是一张很长的表。
| 原来的字 | 他改成 | 改动了什么 |
|---|---|---|
| 教授法 | 教学法 | 把学生写进了课名 |
| 教学合一 | 教学做合一 | 把做写了进来 |
| 附属小学 | 中心小学 | 谁围着谁转,倒过来了 |
| 教师 | 指导员 | 先生从讲台上走到了旁边 |
| 师徒 | 艺友 | 一上一下,变成了并排走 |
| 小庄 | 晓庄 | 一个村子被写进了一件事 |
| 知行 | 行知 | 先后倒了过来 |
| 止于至善 | 止于人民之幸福 | 尽头换了名字 |
| 教育即生活 | 生活即教育 | 起点从学校挪到了日子 |
他是一个改字的高手。每一个字改下去,底下的事都跟着动了。这是本书最佩服他的地方之一:他让自己的词,一次一次被自己的日子改写。
可请看最后一行。「教育即生活」翻成「生活即教育」,两头换了位置,中间那个字没有动:「即」。
一辈子改了那么多字,偏偏这一个,他翻了半个筋斗,也原样带了过去。等号的两头换了,等号还在。第 19 章,从这个字讲起。
舒悦的学校,走廊墙上刷着五个大字:生活即教育。
她每天从这五个字下面走过,从来没停下来看过。插秧那篇作文以后,有一天,她在这面墙下站了一会儿,拿出手机,查了查这句话的来历,看到了那三个介词。
她对着自己的课,一个一个地试。
给生活以教育:我的课,有没有讲到孩子们家里的日子?讲过一次,插秧。
用生活来教育:我有没有拿孩子们的日子当材料?用过一次,还是插秧。
为生活向前向上:我教的东西,有没有回到孩子们的日子里,让日子变好一点?她想了很久,想起了那块立在田边的牌子。
三个介词,她的课,一学期里各做到了一次。
明天能试的一件事:找一句挂在你家、你单位墙上的口号,把它拆成三个问句:它说的是什么?拿什么来做?为了什么?看看这句话里,哪一个箭头,你从来没画过。
带走的话
一句口号说得太熟了,就没人再问它;把它拆成几个介词,箭头才会一个一个地露出来。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开门。王阳明、杜威和乡村撞出了生活教育,他还把它拆成了三层、三个介词。
这一处,画的是等号,还是箭头?说明里是一串箭头,口号里是一个等号;「生活决定教育」这一支,只准往一个方向射。第 19 章再说。
这一编四章,从这里起进入主场,拆他对两个老问题的回答:教育为了什么,谁在学。第 13 章写他的目标:救国,民主,创造,做主人,人民的幸福,真人。第 14 章写他的学生名单:三十年里,从大学生一路开到农民、报童、流浪儿和奶奶。第 15 章写同一个人手里的两副尺:人人是创造之人,和有特殊才能的孩子。第 16 章把这一编的看见和收回,排成两张清单。
本系列杜威卷判杜威:做之前,没有先立意义目标。陶行知正好相反,他的目标写得满满的。这一编要看的,不是他有没有目标,是他怎样写目标:立在路的前头,还是长在路上;是一站,还是一个尽头。
你为什么送孩子上学?
问十个家长,大概有十种答案。考个好大学。找份好工作。别像我一样吃苦。做个好人。学点本事,将来不求人。
问十个老师,答案也不一样。完成教学任务。让孩子喜欢上学。教他们做人。把升学率搞上去。
这些答案,有的是一个终点:考上了,就到了。有的是一个方向:做个好人,一辈子都在路上。有的是一个比较:别像我一样。
一个人为什么教、为什么学,决定了他一路上怎样量自己走得对不对。
本系列杜威卷,给杜威下过一条判决,大意是:做中学,把学习搬进了做,却只是三块地里的一块;做之前,没有先立意义目标〔据本系列第 180 号〕。
那本书还给杜威补了一个办法:做之前,先做一次「猜想的预估」,问一问这件事是为了创造、为了自由,还是为了幸福〔据本系列第 180 号,大意〕。
也就是说,杜威的学说里,路修得很好,路的尽头写得很淡:为了什么,他不太说,只说「生长」,「更多的生长」。
老师空着的这一格,学生会怎么填?
陶行知一生写下的目标,排出来是一长串。
1914 年,毕业论文:人民穷,只有教育能让他们富;人民愚,只有教育能让他们智〔大意,据二手〕。目标是救国。
1916 年,给哥伦比亚院长的信:经由教育,而不是经由军事革命,造出一个民主的国家〔大意,据二手〕。目标是民主。
1919 年,《第一流的教育家》:敢探未发明的新理,敢入未开化的边疆〔大意,待核〕。目标是创造和开辟。
1926 年,乡村教育宣言:改造一百万个乡村;乡村教师要有农夫的身手、科学的头脑、改造社会的精神〔大意,据二手〕。目标是改造乡村。
1930 年前后,生活教育:为生活向前向上的需要而教育〔大意,据二手〕。目标是让日子往前、往上走。
1932 年,工学团:工以养生,学以明生,团以保生;民权训练要人人做中华民族的主人〔大意,据二手〕。目标是活下去、活明白、活得有保障,还要做主人。
1943 年前后,《创造宣言》:处处是创造之地,天天是创造之时,人人是创造之人〔大意,据二手〕。目标是创造。
1946 年,社会大学:大学之道,在明民德,在亲民,在止于人民之幸福〔大意,据二手〕。目标是人民的幸福。
还有一句,出处还没查清,却是流传最广的一句:千教万教,教人求真;千学万学,学做真人〔出处待核〕。目标是真。
老师空着的那一格,学生填得满满的。
本书有一把量目标的尺子,是王德生博士的 SDE 里讲的三样意义:创造,自由,幸福。创造,是长出以前没有的东西;自由,是在约束里走出一条原本没有的路;幸福,是一件事从头到尾走通时的那股劲,一口气喘匀了,日子过顺了。
拿这把尺子量陶行知的那一长串,三样都在。
创造:《第一流的教育家》里的「敢探未发明的新理」,《创造宣言》里的「人人是创造之人」。
自由:「做中华民族的主人」,还有后来的「六大解放」,要把孩子的手、眼、嘴、时间、空间都解放出来。
幸福:工学团的「养生」「保生」,社会大学的「止于人民之幸福」。
三样东西,在他的学校里也看得见。育才的孩子在舞台上演出一出新戏,是创造;小先生自己决定今晚先教奶奶哪几个字,是一点点做主人的自由;工学团里一个人白天做工、晚上学字,日子一天比一天过得顺,是幸福。
在这件事上,他比他的老师走得远。杜威只说生长,他把生长往哪里长,说出了三种。
三样之外,他还立了一个字:真。
千教万教,教人求真;千学万学,学做真人。一个一辈子骂「伪知识」、骂书呆子、骂文凭迷的人,把「真」字放在了最前头,这不奇怪。
「真」在他那里,至少有两层意思。一层是知识的真:长在行动里、经得起做的知识,才是真知识。一层是人的真:不装,不假,不为名利,能做事的人,才是真人。
请注意一件事。「求真」是一条路:一步一步地找,找错了再改。「做真人」却可以被读成一个标准:有一个「真人」的样子,先立在那里,大家照着去做。
一个是路,一个是尺。同一句话里,两样都有。
第 3 章埋过一面小旗,现在拔起来。
他二十三岁的毕业论文里,有这样几句:人民穷,只有教育能让他们富;人民愚,只有教育能让他们智;党派之见,不靠教育除不掉;忠诚之士,不靠教育出不来〔大意,据二手〕。
一个国家的所有病,开的都是同一味药。
三十年后,据研究者的概括,他把生活教育当成改造中国教育、改造中国社会的唯一出路〔转述,据二手〕。
「只有」,「唯一」。这两个词,是同一种写法:把一件事立成所有出口的总闸。一个急着救国的人,把全部希望押在一件事上,这可以理解;可一件事一旦被写成「唯一」,就没有地方问:它在什么时候不灵?
第 10 章也埋过一面小旗:「止于人民之幸福」。
《大学》原文是「止于至善」,意思是学问走到最高的善,就停在那里。他把「至善」换成了「人民之幸福」,却把「止于」留了下来。
换掉的是尽头的名字,留下的是尽头本身。
人民的幸福,是一个到了就可以停下的地方吗?一个村子今天吃饱了,明天要读书;一代人读上了书,下一代人要的是另一种日子。幸福从来不是一站到了就不走的地方,它是一件要一代一代重新长出来的事。
「止于」这两个字,把一件要一直长下去的事,写成了一个终点。
你家里大概也有一句「止于」:考上大学就好了,找到工作就好了,结了婚就好了。你想一想,到了以后呢?
还有一个词,藏得更深:向前向上。
「为生活向前向上的需要而教育」。这句话把一个方向,直接写进了生活本身:生活的需要,是向前、向上的。
可生活不总是向前向上的。第 2 章说过,一片土也会往坏处写人;他自己也说过,过坏的生活,便是受坏的教育。一个孩子刷了一晚上短视频,那一晚的「需要」,是向前向上的吗?
把方向写进生活本身,就等于说:只要跟着生活走,就会往前往上。那台机器早就装好了方向,人只要上车就行。这是一种很温暖的写法,也是一种很省事的写法:它省掉了一个问题——这一段生活,到底在往哪里走?
他给先生也立过目标。据转引,他希望当先生的人,一不要名,二不要利;一不怕难,二不怕死,只怕不能把教育办好〔大意,据二手〕。
这一套目标,是给先生自己立的,比给学生立的还硬。今天读来,「不要名利」有点不近人情;可在他那里,这是他自己一辈子的样子:给母亲养老的保险金,拿去买了一架放映机。
请注意,这几条也是尽头式的写法:不要,不怕。它说清了先生不该做什么,没说清先生在一年一年的日子里,怎样长成一个好先生。
先把公道还给他。
第一,目标要立在前面。做一件事以前,先问一句「为了什么」,这正是本系列杜威卷替杜威补上的那一步。陶行知不用别人补,他自己就立了,而且立得清楚。
第二,在一个国家快要亡的时候,一个清楚、有力、好记的目标,是一面旗。旗要是写得模模糊糊,没有人会跟着走。
第三,三样意义他都写到了:创造,自由,幸福。一个教育家一生里把三样都写到,不多见。
在这件事上,他一点不差。保底写到一个晚上:一个乡村教师,在油灯下给十几个农民上夜课,累得想放弃。「改造一百万个乡村」这句话,那一晚是真能把他撑住的。
用本书的眼镜看这一章,要分清两种目标。
一种目标,是立在路的前头的一块路牌:写着大概的方向,走一段,看一看,再改。王德生博士讲意义的第一条,叫创造律,说的就是这件事:目标是在路和土缠在一起的时候凝出来的,不是走之前就写死的。
另一种目标,是钉在路尽头的一块碑:写着终点,到了就停。
陶行知的目标,两种都有。「求真」「改造乡村」「做主人」,更像路牌。「止于人民之幸福」,更像碑。「为生活向前向上」,把方向直接写进了车里。「只有教育」「唯一出路」,把一块路牌写成了所有路口的总闸。
他补上了老师缺的那一格——目标;可他常常把目标写在了路的尽头,而不是让它长在路上。
本系列詹姆斯卷替詹姆斯补过四样东西:一张图,写为了什么;一块仪表,写哪些是回不来的红线;一本账;一个查账的地方〔据本系列第 202 号,大意〕。拿这四样来量陶行知:图,他画得最满;账,他有小先生的成绩表;仪表——什么情况下必须停下、回头——他写得最少;查账的地方,本书还没找到。一个目标写得很满、红线写得很少的人,最容易把目标写成一块只能往前冲的碑。
还有一件事,本书要记一笔。创造、自由、幸福,他三样都写了,却写在不同的年份、不同的文章里:创造在一篇宣言里,做主人在一套训练里,幸福在一所大学的宗旨里。
王德生博士的 SDE 说,自由是创造乘幸福:一个人能长出新东西,日子又过得下去,才有路可走;缺了哪一项,乘出来都是零。
三样要是各站一处,谁也不乘谁,就量不出这个零来。本书还没在他的文字里找到三样被放在一起、互相乘起来的地方〔待验〕。第 16 章再说。
一个星期天的晚饭桌上,林芳问温苗:「你将来想干什么?」
温苗还没开口,温亮先说了:「考个好大学,别像爸爸一样跑外卖。」
林芳说:「先把成绩搞上去,其他以后再说。」
温苗想了想,说:「我想知道,稻子为什么要插两指深。」
三个人,三个目标。爸爸的,是一个比较:别像我。妈妈的,是一个终点:成绩上去了,就到了。温苗的,是一个问题:一个她在田里碰到、还没弄懂的问题。
三个目标里,哪一个能自己长下去?考上大学,到了就停;别像爸爸,躲开了也就完了;稻子为什么要插两指深,弄懂了,还会冒出下一个问题:那为什么有的地方要插三指?
明天能试的一件事:在家里问一次「你为什么学这个」,把每个人的答案写下来。然后在每一个答案后面,问一句:「到了以后呢?」答得出下一步的,是路牌;答不出的,是碑。
带走的话
目标要立在前面,可最好的目标是一块路牌,走一段,能改一次;钉在尽头的碑,到了就只剩停下。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开门。老师空着的目标,他填满了,三样意义都写到了。
这一处,画的是等号,还是箭头?一半一半:「求真」是箭头;「止于」「唯一」「向前向上」,是把方向写死的等号。第 16 章再说。
你听到「学生」两个字,脑子里先冒出来的是谁?
大概是一个背着书包、穿着校服的孩子。不太会是一个六十多岁、正对着手机学挂号的奶奶,也不太会是一个跑外卖、在骑手群里学怎样绕开松井盖的年轻人。
一个词里装着谁,决定了谁被当成在学习、谁被当成只是在过日子。
陶行知一辈子,都在往「学生」这个词里加人。
把他三十年里的学生名单排一排,是一张越开越长的单子。
1917 年,他的学生是南京高师的大学生。
1919 年,他提议招女学生,名单上加了一半的人。
1923 年,平民教育:开店的,持家的,不识字的大人;还有当兵的,他应人之请,参与编过一本给士兵用的千字课〔据二手〕。
1926 年,乡村:一百万个乡村里的农民和他们的孩子。
1927 年,晓庄:乡村的年轻人,中心小学里的孩子,第一所乡村幼稚园里的小娃娃。
1932 年,上海:工人,农民,卖报的孩子,街上流浪的孩子。
1934 年,小先生:家里的奶奶,村里不识字的妇女,大人跟着小孩学。
1939 年,育才:逃难的孩子。
1946 年,社会大学:白天当会计、当小学教员、卖报的人。
一张单子,越开越往下,越开越往外。从大学的讲堂,开到了牛栏旁边、报摊旁边、古庙里、夜校里。
名单上还有一种人,常被忘了:先生自己。晓庄的艺友制,让想当先生的人跟着好老师一起做、一起学;小先生那句「以教人者教己」,也是说教的人自己在学。在他的名单上,先生也是学生。
这张单子能开这么长,靠的是他定的一条规矩:来者不拒,不能来者送上门去〔据二手〕。
前半句,是把门开着:你来,我就收,不看你是谁、会什么、交不交得起钱。
后半句,是把门搬走:你来不了,我就去。去的办法,有千字课,有连环教学,有小先生,有夜校。
一所学校要是只做前半句,它还是在等人上门;做了后半句,它才真的走进了人家的日子。
送上门,还开了另一扇门。那时的风气,成年男子不方便进别人家去教妇女;一个孩子去,就方便得多〔大意,据二手〕。很多妇女的第一个先生,是一个邻家的孩子。
有一个小故事,很能看出他的办法。
据一份年谱,1934 年,山海工学团给农友放电影。他亲自改写了电影的说明书,规定农友要认得说明书上的字,才能进场〔据二手〕。
一场电影,成了一道门槛;门槛是几个字。
这个办法很聪明:人人都想看电影,为了看电影,人人都愿意认几个字。学习,被挂在了一件人人想要的事上。
这个办法也有一点硬:认不得字,就进不了场。一道门,开给了愿意跨过门槛的人,也关给了一时跨不过去的人。本书只记下这一笔,不下判断:门槛要是设在认字上,一个刚学了三天、正在认的人,那一晚在门里,还是门外?
第 8 章说过,小先生宣誓的第一句是:知识为公。
这四个字,是这张学生名单背后的那句话。知识不该被少数人围起来;谁认得了字,谁就该把它传出去;谁想学,谁就该有地方学。
前言说过,他怕的第一样东西,就是知识只归少数人。这张越开越长的学生名单,就是他对这件怕事的一辈子的回答。
今天,知识为公好像很容易了:网上有免费的课,手机里有会说话的机器,谁想学什么,点一下就有。可一百年前他碰到的那一半难处,今天还在:知识摆在那里,人卡住的时候,有没有一个人陪着?免费的课,给了人人一个位子;卡住的那一段,还是要有人去供给。
学生名单上最多的,是孩子。
他看孩子,有一个很特别的地方:他把孩子当成能教人的人。一个六岁的孩子,能教奶奶认字;一个卖报的少年,能办一个团;育才里一个逃难的孩子,能在舞台上演一出戏。
在他之前,孩子多半只被当成要装进东西的容器、要管起来的小动物、要慢慢长大的小大人。他让孩子当先生,这是给孩子的一个新位子。
他还给孩子写歌。据一份年谱,1934 年出过一本《儿童节歌曲集》,词是他写的,曲是赵元任谱的〔据二手〕。一个教育家给孩子写歌词,这件小事,也看得出他把孩子当成什么人。
后来他又提出,要把孩子的头脑、双手、眼睛、嘴、空间、时间都解放出来〔大意,据二手〕。这六个解放,本书第 30 章再细拆。这里只记一件事:他看孩子,先看见的是孩子能做什么,不是孩子缺什么。
名单开得很长。可名单上的人,被当成了什么?
有两种当法。一种,是被教的人:来了,学,学会了,走。一种,是也会回头改的人:来了,学,学的时候发现课本不对劲,说出来,课本就改一改。
他的名单上,第一种人多,第二种人少。小先生是第二种:孩子从被教的人,变成了教人的人。可一个农民有没有被请来改晓庄的课本,一个奶奶有没有被请来改千字课的次序,一个报童有没有被请来改工学团的规矩?第 6 章说过,晓庄的学生去农民家里,是去「输入」新观念的〔大意,据二手〕。
名单开得越长,被教的人越多;被请来改课本的人,名单上有几个?这一问,本书目前答不上来,照实空着。第 28 章回来接着问。
先把公道还给这张名单。
那是一个大多数人不识字、女子很少能上学、孩子常常被当成劳力的年代。他把农民、妇女、报童、流浪儿、逃难的孩子、白天干活的人,一个一个地算进了「学生」里。
这不是一句口号,是三十年一所一所学校办出来的。
在这件事上,他一点不差。「人人都有资格学」这句话,今天听来很平常;在他那个年代,要一个一个地去争。保底写到一个下午:一个在棚户区长大的女孩,第一次认出了自己的名字,她的弟弟站在旁边,就是她的小先生。
用本书的眼镜看这张名单,先看见一样很大的东西:位子。
王德生博士的 SDE 里讲「三个位子」,第三个位子,看的是一个人在一片场里站不站得住,有没有「我在这里有个位子」的那种感觉。陶行知给了无数人这个位子:一个奶奶在家里当学生,一个孩子在家里当先生,一个报童在夜校里当大学生。
在这件事上,他是本系列里给位子给得最多的一位。
再看另一样东西:路。
千字课,是一千个字,一套课本,从第一课排到最后一课。一个开店的老板,一个持家的妇女,一个当兵的,学的是同一套字、同一个次序。小先生教奶奶,教的也是同一套课本。
人人都来了,走的是同一条路。可一个开店的人最先要认的,是账本上的字;一个持家的人最先要认的,是药瓶上的字;一个当兵的最先要认的,是命令上的字。同一条路,对这几个人来说,先后并不一样。
他给了人人一个位子,却常常只给了一条路。
路不一样,卡住的地方也就不一样。王德生博士《老路已被包办》里说,教育唯一的原材料,是学习者卡住、而没有人供给的那段时间〔大意〕。一个开店的人卡在账本上,一个持家的人卡在药瓶上;同一套课本,给了每个人一样的路,也就只照顾得到一样的卡处。本系列詹姆斯卷的六扇门,说的也是这件事:先后,本来就因人而异。
也要替他说一句公道话。他办的学校,本身是按人办的:给乡村青年办晓庄,给工人和农民办工学团,给逃难的孩子办育才,给白天干活的人办夜校。一所学校一个样子,这是路因人而异的一面。只是到了课本上,常常又收成了一套。
这是本书的判断,标「待验」。他后来编过一本给老人和孩子一起用的千字课,也写过很多因地制宜的办法;要是查到他的课本按不同的人排了不同的次序,这个判断就要收窄。第 28 章再说。
郑秀兰这个月报了社区的「老年人智能手机课」。
课上有二十个老人,老师讲得很认真:第一课开关机,第二课打电话,第三课发微信,第四课扫码付钱。一课一课,人人一样。
郑秀兰第一课就坐不住了。开关机她早会了,她最想学的,是怎样在手机上挂号;可挂号排在第九课。
回到家,她叫温苗。温苗不按课本,直接问她:「奶奶,你最想用手机干什么?」
「挂号。」
「那我们就从挂号学起。」
同样是学手机,社区课给了她一个位子,温苗给了她一条路:一条从她最想做的那件事开始的路。
你教过一群人吗?你是从课本的第一课教起,还是从他们最想做的那件事教起?
舒悦在班上也试了一次。开学第一周,她请每个孩子在一张小纸条上写:这学期,你最想学会的一件事是什么?收上来,有人写「背会九九乘法表」,有人写「会做蛋炒饭」,温苗写「教奶奶用手机视频」。她把纸条贴在教室后墙上,每个月请几个孩子讲一讲,自己的那一件,走到哪一步了。
到了第二个月,写「会做蛋炒饭」的那个男孩,在班会上讲了他怎样把第一盘炒糊、第二盘忘了放盐、第三盘终于端上了饭桌。全班笑成一片。舒悦发现,这是他开学以来第一次在班上开口讲话。
明天能试的一件事:你要教一群人一样东西的时候,开课前先问每个人一句:「你最想拿它做成的第一件事是什么?」按他们的答案,排一排第一课。
带走的话
给人一个学习的位子,是一件大事;给每个人一条从他自己的事开始的路,是下一件大事。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开门。三十年里,他把农民、妇女、报童、流浪儿、奶奶,一个一个算进了学生。
这一处,画的是等号,还是箭头?位子是箭头,一直往外长;路却常常是同一条:人人同学一千字。第 28 章再说。
「这孩子是块料。」「这孩子不是这块料。」
你大概听过这两句话,也许还说过。
说一个孩子「是块料」,是在夸他;说他「不是这块料」,是在劝人别再白费力气。两句话,都把一个孩子说成了一块已经在那里的木头:是好木头,就雕;不是,就换一块。
陶行知一生里,有两副尺。一副说,人人都是好料;一副说,要在人里面找好料。
第一副尺,他用得最多。
教学做合一,他说是全人类教育历程的真相,无论男女老幼,没有例外〔大意,据二手〕。
小先生:谁认得了字,谁就能当先生。
知识为公:谁想学,谁就该有地方学。
创造宣言:处处是创造之地,天天是创造之时,人人是创造之人〔大意,据二手〕。
这副尺,量的是每个人都有的那一样东西:能学,能做,能教,能创造。
第二副尺,他用在育才。
第 9 章说过,育才收的是难童里的「优秀儿童」、有「特殊才能」的孩子,他叫他们「人才幼苗」;他还想把小学分成六系,把苗子找出来,让天赋显出来〔据二手〕。
这副尺,量的是有些人有、有些人没有的那一样东西:特殊的才能,天赋,苗子。
这几个词里,哪几个是他自己的原话,要小心。「人才幼苗」,常被当成他的话;「找苗子」「显天赋」,是后来写他的人转述他的想法时用的〔待核〕。本书下判断之前,要先分清:是他说的,还是别人替他说的。一个等号要是别人画的,就不能记在他的账上。
其实,第二副尺,他在二十年前就拿起过一次。
据一份年谱,1922 年 9 月,他以一个全国性教育团体负责人的身份,先后在南京、北京召集大学教授。他们和一位来华的美国教育心理学家一起,讨论怎样在中国推行教育心理测验〔据二手〕。第 4 章说过,这几年里,他推过智力测验。
智力测验,是拿一套题去量一个人。题量出来的,是这个人「现在」会多少;可测验常常被读成这个人「本来」有多少。
那几年,量智力、量学业的测验,在美国正盛,很快传到了中国,很多学校都在测〔据通行史书〕。一个急着让中国教育科学化的人,看见一把能量人的尺子,会觉得找到了一样好工具。
一把量「现在」的尺,被当成了一把量「本来」的尺。这是测验最常见的一处滑。
十二年以后,他换了一副口气。
据同一份年谱,1934 年 6 月,他发表了一篇文章,题目就很重:《杀人的会考与创造的考成》〔据二手〕。同年秋天,他北上途中见到南开的校长张伯苓,据说还特地「祝贺」南开中学的会考考砸了〔据二手〕。
「杀人的会考」,骂的是一种只量背下了多少的考试;「创造的考成」,要的是一种看一个人做出了什么的考法。这篇文章说了什么,本书第 32 章细拆。
请注意,这是第三把尺。第一把量人人都有的,第二把量有的人有的,第三把,量一个人做出了什么。第三把尺量的不是「本来」,也不是「现在」,是「做出来」。三把尺里,这一把,离本书说的「长」最近。
一所考砸了的中学,有人去道喜。他的意思大概是:一所学校要是会考考不好,也许正说明它没有把孩子关在题海里。这是本书的推想,标「待验」。
这里只记下一件事:一个人,二十年里,拿起过测验,又骂过考试,后来又在育才选过孩子。量人的那把尺,在他手里放下、拿起,又换了一个样子拿起来。
今天的研究者,也在为这两副尺吵。
一篇文章的标题就是一个判断:培养拔尖人才,不是造就「人上人」〔据研究文献〕。作者的意思是:育才是在最穷的孩子里找才能,是给被埋没的孩子一个机会,和那种在富人家孩子里挑「人上人」的办法不是一回事。
这个辩护,本书认。第 9 章已经说过:他选的是难童,不是在城里的好人家挑孩子。
可辩护只回答了「选谁」,没有回答「怎样说被选的孩子」。一个被选中的难童,被说成「有特殊才能」;一个没被选中的难童,就被说成了什么?
一百年后,心理学家也在量这两副尺。
有一项常被引用的研究:让孩子做一套题,做完以后,一组孩子被夸「你真聪明」,一组孩子被夸「你真努力」。接下来,被夸聪明的孩子,更愿意挑容易的题,碰到难题更容易泄气;被夸努力的孩子,更愿意挑难题〔据研究文献,待核〕。研究者后来把这两种想法,叫作「定型思维」和「成长思维」:一种相信本事是生下来就定了的,一种相信本事是练出来的。
这项研究,和本章说的两副尺,说的是同一件事:把才能说成天生的,会改变一个孩子以后怎样学。
照判读纪律,也要把另一面写出来。后来在很多学校做的大规模试验里,教孩子「成长思维」的办法,效果比最初的研究小得多,有时几乎看不出来〔据研究文献,待核〕。一项研究不是终审;效果小,就照实写小。本书借它,只为说明一件事:怎样说才能,不是一句无关紧要的话。
先把公道还给两副尺。
第一副尺是对的:每个人都能学,能做,能教,能创造。这是他一辈子的底子。
第二副尺,在一个很具体的条件下也是对的:普及教育只给得起一样的饭,而有的孩子,一样的饭喂不饱。在这个条件下,为少数长得特别快的孩子多开一扇门,是在补普及的缺口。
保底写到一个下午:育才的音乐组里,一个孩子第一次拉完一整首曲子,先生没有说「你有天赋」,而是说「明天再拉一遍,这一句可以拉得慢一点」。这时候,第二副尺,就站在第一副尺的身边。
今天的实验班、特长班、少年班,也站在这两副尺之间。怎样选,选了以后怎样说被选上的孩子,又怎样说没被选上的孩子,一百年以后,大家还在吵。
用本书的眼镜看,两副尺能不能合成一副?
能,要看怎样说「才能」。
要是把才能说成一样长出来的东西,一切就不一样了。它是在一片土里、沿一条路,一次一次地练出来、唱出来、画出来的。那么,「人人」和「特殊」就是一副尺的两头:人人都在长,有的人在某一片土里长得特别快。学校要做的,是给每个人找到那片让他长得快的土。
要是把才能说成一样本来就在的东西——天赋,苗子,好料——那么「人人」和「特殊」就是两副尺:一副说人人都有,一副说有的人有、有的人没有。学校要做的,就只剩两件事:找出来,让它露出来。那片让它长出来的土,就被略过了。
他的做法,多半是第一种:育才分组教,一遍一遍练,一场一场演,才能是在学校里长出来的。他的说法,常常是第二种:特殊才能,人才幼苗,找苗子,显天赋。
还有一个小地方要记下。育才招生,用的词是「才能」;后来写他的人,常换成「天赋」。两个词不一样:才能的「能」,是能做;天赋的「赋」,是天给的。一个能做的孩子,是在做里长出来的;一个天给的孩子,是生下来就定了的。要是核实了他自己用的一直是「才能」,本书的判断就要收窄〔待核〕。
用 SDE 的图纸说:才能是一种形状,是练的路和长的土一起长出来的。写成「天赋」,就等于把才能写成了才能自己:它不从哪里来,它本来就在。本书前面说过,这种写法有一个名字:给一场长出来的事,配一台早就装好的机器。这里的机器,叫天赋;封住它的词,是「特殊」「天生」「苗子」。
他做的时候,用的是一副尺;说的时候,却写出了两副。
你小时候,被人说过「有天赋」,或者「没这个天赋」吗?那句话后来一直跟着你吗?它说的,是你那时候会多少,还是你这辈子能长成什么?
这是本书的判断,标「待验」。要推翻它,就去找育才的记录。要是记录里写明,孩子的才能是在学校里一步一步长出来的,而不只是入学时测出来的,这一条判断就要收窄。收窄以后是:说法有两副尺,记录里只有一副。第 30 章再说。
学期中,学校要每个班推荐两个孩子,进一个「数学思维拔尖班」。
舒悦拿着名单犯难。班上数学考得最好的有五六个,推谁都说得过去。
她想起了这一章里的两副尺。她没有直接写两个名字,而是在每个候选孩子的名字旁边,写了两行字:
第一行:他是在哪一片土里,长成现在这样的?
第二行:班上还有谁,没在这片土里试过?
写到第三个孩子,她发现:这个孩子的爸爸是修车的,他从小在车铺里帮忙算账。第二行,她写下了四五个名字:他们从来没有过帮家里算账的机会。
她推荐了两个孩子。又在班上开了一个每周一次的「算账角」,那四五个孩子,第一批被请了进去。
一个月以后,「算账角」里冒出来一个平时数学考七十几分的女孩:她家开小卖部,她算零钱比谁都快,只是从来没人把这当成数学。
明天能试的一件事:下次你要说「这孩子是块料」或「不是这块料」,换两句话说:「他在哪片土里长成了这样?还有谁没在这片土里试过?」
带走的话
才能要是说成本来就有的,学校就只剩挑选;说成长出来的,学校才有土可种。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一开一关。人人是创造之人,是开;天赋、苗子,把长写成了本来就有,是关。
这一处,画的是等号,还是箭头?做的是箭头,说的是等号:才能=天赋。第 30 章再说。
这一编四章,拆的是两个老问题:教育为了什么,谁在学。
第 13 章看他的目标。老师杜威空着的那一格,他填满了:救国,民主,创造,做主人,人民的幸福,真。
第 14 章看他的学生名单。三十年里,名单从大学的讲堂,一路开到了牛栏旁边、报摊旁边、古庙里、夜校里。
第 15 章看他手里的两副尺:人人是创造之人,和有特殊才能的孩子。
这一章,把这三章的看见和收回,并排放在桌上。
这一编里,他亲眼看见、而且写了下来的东西,至少有这几样:
一,教育要先立目标。做之前,先问一句为了什么。这是他替老师补上的一步。
二,三样意义他都看见了:创造,自由,幸福。一个教育家一生里把三样都写到,不多见。
三,知识不该归少数人。知识为公,谁认得了字,谁就是一个缺口。
四,学生的名单可以一直往外开:妇女,农民,士兵,工人,报童,流浪儿,奶奶,逃难的孩子,白天干活的人。
五,学校要走出去:来者不拒,不能来者送上门去。
六,孩子能教大人,大人跟着孩子学,会变成「老少年」。回写可以往上走。
七,普及教育有一个缺口:一样的饭,喂不饱不一样的胃口。
八,考试会杀人:只量背下了多少的考试,会把学校和学生一起压扁。
九,先生也是学生:艺友制里跟着学的先生,小先生里教着学的孩子,名单上都有他们。
同一编里,他在几个词上,把看见的东西收了回去:
一,「止于」。人民的幸福,被写成了一个到了就停的尽头。
二,「向前向上」。方向被直接写进了生活本身,好像只要跟着生活走,就会往前往上。
三,「真人」。一条求真的路,可以被读成一把先立好的尺。
四,「只有」「唯一」。一件事被写成了所有出口的总闸。
五,「一千字」。人人都来了,走的却是同一条路。
六,「天赋」「苗子」。一场长出来的事,被说成了一样本来就在的东西。这几个词里,哪些是他自己的原话,还要核〔待核〕。
七,「测验」。一把量现在的尺,被当成了量本来的尺。这一条,他自己后来骂过考,改过口;可到育才,量人的尺又换了一个样子拿了起来。
| 他看见了 | 他在哪个词上收回了 |
|---|---|
| 做之前要先立目标 | 「止于」:目标成了尽头 |
| 生活要往好处走 | 「向前向上」:方向写进了生活本身 |
| 知识要真,要长在行动里 | 「真人」:一条路被读成一把尺 |
| 教育能救国 | 「只有」「唯一」:一件事成了总闸 |
| 人人都有资格学 | 「一千字」:位子给了,路只有一条 |
| 普及顾不上冒尖的孩子 | 「天赋」「苗子」:长出来的被说成本来就有 |
| 考试会压扁人 | 「测验」:量现在的尺,被当成量本来的尺 |
两张清单,一行对一行。左边每一样,都是他真正看见的;右边每一样,都是一个词。
请注意这件事:收回,几乎每一次都发生在一个词上。不是他的想法错了,是他把想法写成一句话、一个口号、一个宗旨的时候,某一个词,把一件还在长的事,封成了一件定好了的事。
把两张清单压成一句话:
他补上了老师缺的那一格——目标;可他常常把目标写在了路的尽头,而不是让它长在路上。
你手里的目标,是一块路牌,还是一块碑?这一句判断,也可以拿来问你自己。
这一句,和全书的判词是一家人。判词说,他把鸟放回了天空,又在天空和课堂之间画了一个等号。这一编看见的,是同一个动作落在目标上的样子:目标和终点之间,也画了一个等号。
还有一样东西,这一编要记一笔。
创造、自由、幸福,他三样都写了。可三样写在不同的地方:创造,在一篇宣言里;做主人,在一套训练里;幸福,在一所大学的宗旨里。
王德生博士的 SDE 说,这三样不是三件并排的事,是一个乘法:自由等于创造乘幸福。一个人能长出新东西,日子又过得下去,他才有路可走。只会创造、日子过不下去,乘出来是零;日子过得顺、什么也长不出来,乘出来也是零。
三样要是各站一处,谁也不乘谁,就量不出这个零来。一所学校可以在宣言里讲创造,在训练里讲做主人,在宗旨里讲幸福,而三样在一个具体的孩子身上,从来没有碰过头。
本系列罗尔斯卷,在每一章末都问一句:这份自由,乘出来是不是零〔据本系列第 104 号〕。拿这一问来问育才的一个孩子:他在戏剧组里长出了新东西,这是创造;他在古寺里吃不饱、夜里想家,这是幸福的那一项;两项一乘,他那一年的自由,是多少?这一问,只有把三样放在同一个孩子身上,才问得出来。
本书还没在他的文字里,找到三样被放在一起、互相乘起来的地方。这是一个「本轮未查到」,不是「没有」〔待验〕。他的工学团三句——工以养生,学以明生,团以保生——是最接近的一处:三样东西缠在一起才活。要是查到他在别处把创造、做主人和幸福放在一起讲,这一条就要改。
拆了,要换上东西。
他写的是「止于人民之幸福」。本书换一个字:长到人民的幸福。
「止于」,是到了就停;「长到」,是长到这里,再看下一步往哪里长。目标还是那个目标,只是它从一块碑,变成了一块路牌。
同样的办法,可以用在另外几个词上:
「为生活向前向上」,换成:为生活,看它往哪里走;往下走的时候,一起把它往回拉。
「做真人」,换成:一起找什么是真,找错了,一起改。
「只有教育」,换成:教育是一条要紧的路,它在什么时候不灵,要一直问。
还有第五处:「有特殊才能的孩子」,换成:在这片土里长得特别快的孩子。话一换,学校要做的事就跟着换了:不只是把他找出来,还要问,别的孩子要不要也来这片土里试一试。
这五处替换,都是一个动作:把等号擦掉,画一个箭头;再在箭头的另一头,加一个往回的箭头。目标引着路走,路走着走着,回头改一改目标。
这就是本书说的「长在路上的目标」。
放到一间教室里,就是这样:一个班的期末目标写的是「人人及格」。写成碑,考完就停,及格了的孩子不再往前,没及格的孩子被记成失败。写成路牌,就是「长到人人及格,再看下一步」:及格了的,问一问下一步想学什么;没及格的,问一问卡在哪里,下学期从那里接着走。
每一处批评,都要说清:他在什么条件下完全对。
| 他的写法 | 在什么条件下完全对 |
|---|---|
| 止于人民之幸福 | 一群人饥寒交迫的时候,「吃饱穿暖」就是一个真实的终点,到了,真的可以先停一停 |
| 为生活向前向上 | 一片土正在变好、一个人身边都是往上走的人的时候,跟着生活走,确实会往上 |
| 做真人 | 一个满是假话的环境里,先立一把「真」的尺,比什么都要紧 |
| 只有教育 | 一个国家其他的路都试过、都走不通的时候,押在教育上,是最清醒的一注 |
| 人人同学一千字 | 大家要的第一样东西确实一样的时候,比如都要先认得自己的名字 |
| 有特殊才能的孩子 | 普及教育只给得起一样的饭,而有的孩子一样的饭喂不饱的时候 |
| 智力测验 | 用来看一个孩子「现在」会多少、好决定下一步从哪里教起的时候 |
合成一个条件,就是:土一样,路一样,人要的第一样东西也一样。
在这个条件下,他的每一种写法都一点不差。他错在把这个条件下的写法,当成了所有土、所有路、所有人的写法。
这一编,给全书的五条判决各添了一点东西。
判决二(等号),添了一种新的样子:目标和终点之间的等号。
判决五(两副尺),有了主场:人人和特殊,做的时候是一副尺的两头,说的时候写成了两副。
判决四(往上长),添了一格:位子往外长得很快,路却常常只有一条。
把这一编放回前面三编里看,是同一个样子。第一编,他的一生是一串箭头;第二编,他的学校是一串箭头;第三编,他把谁也没看见的地板掀了起来;这一编,他把老师空着的目标填满了。每一次看见,都是在做事的时候看见的;每一次收回,都是在写成一句话的时候收回的。
还有一件事,要预告下一编。这一编看见,收回几乎每一次都发生在一个词上。下一编,本书回到他的书里,拿他自己同一篇文字里的几句话并排放,去找那个词:生活和教育之间的那个「即」。
一本拆人的书,要把自己没答上的地方也摆出来。这一编,至少留下了五问:
一,晓庄和育才的钱,是怎样筹来的?农民和学生出不出钱?
二,小先生的成绩表里,到底记了什么?有没有一栏,记孩子自己卡在哪里?
三,「天赋」「苗子」这几个词,哪几个是他的原话?
四,创造、做主人和幸福,他有没有在哪一篇文字里,把三样放在一起讲?
五,千字课有没有给不同的人,排过不同的次序?
五问都要到他的原文和学校的档案里去找。找到了,本书照改;这一编的几处判断,也会跟着收窄,或者站得更稳。
回到第 13 章那张饭桌。
温家三个人的三个目标,这一次,林芳把它们写在了冰箱门上:
考个好大学。
别像爸爸一样跑外卖。
知道稻子为什么要插两指深。
她照着这一章的办法,在每一句后面,加了一个问题:到了以后呢?
第一句后面,她写:考上了,学什么?她自己也答不上来。
第二句后面,温亮自己写:别像我一样,那像谁?他想了两天,写了三个字:自己挑。
第三句后面,温苗写:为什么有的地方要插三指?
冰箱门上的三句话,从三块碑,变成了三块路牌。
明天能试的一件事:把你给自己、给孩子定的目标写下来,每一句后面加一个问题:「到了以后呢?」答不出来的,先别急着改目标;把「止于」改成「长到」,让它变成一块路牌。
带走的话
目标立在前面,是替老师补上的一步;写成「止于」,就成了碑。每一个目标后面,都问一句「到了以后呢」。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开门,也关门。目标他补上了,三样意义他都写到了,这是开;「止于」「唯一」「向前向上」「天赋」,把目标和终点画成一样,这是关。
这一处,画的是等号,还是箭头?等号,落在目标上:目标=终点。第五编回到他的书里,第 19 章找那个「即」字。
这一编五章,是全书的主场,拆他最有名的那一句:生活即教育。第 17 章从一个字拆起:「即」。第 18 章写他最好的一个看见:生活和生活一摩擦,教育才发生。第 19 章把他同一篇文字里前后两种说法并排放,找那个接缝的词。第 20 章写他自己早就看见、又算过账的那一处:过坏的生活,便是受坏的教育。第 21 章把这一编收成两张清单,把等号换成箭头。
前面四编一再看到同一个反差:他做事的时候画箭头,写成一句话的时候画等号。这一编,本书走进那句话里面,去看等号是怎样一笔一笔画出来的。判决二的主场在这里。
你大概碰到过这样的字:同一个字,放在不同的地方,意思完全不一样。
「打」字,打人是一个意思,打车是一个意思,打酱油又是一个意思。「意思」这两个字本身,也是一样:「你这是什么意思」和「一点小意思」,差得很远。
一个字有好几种意思,平常不碍事,一看上下文就懂。可要是一句话要被写上墙、传三代,那个字到底取哪一种意思,就要紧了。
陶行知最有名的那句话,就靠一个字撑着:即。
第 12 章列过一张表:他一生改过的字。教授改教学,附属改中心,教师改指导员,知行改行知,至善改人民之幸福。
最后一行,是「教育即生活」翻成「生活即教育」。两头换了位置,中间那个字没有动。
据重印本,他在讲演里说,大意是:我把它翻了半个筋斗,改为「生活即教育」〔据重印本〕。
一个一辈子改字的人,偏偏这一个字,原样带了过去。这一章,就拆这一个字。
他为什么不改它?本书有一个推想。「教育即生活」,是从杜威的英文翻过来的;英文里那个字,是「is」,一个最普通的「是」。翻成中文,成了「即」。他把两头翻了个筋斗,中间这个「is」,原样留了下来。他翻的是中文的次序,留下的,是英文的句法:甲是乙。这是本书的推想,标「待验」。
「即」最常见的意思,是「就是」。
「生活即教育」,读成:生活就是教育。「社会即学校」,读成:社会就是学校。这是一个等号。等号两边,是同一样东西,只是叫法不一样。
等号有它的好处:好记,有力,一下子把两样东西拉到一起。一句「生活就是教育」,比一整篇讲生活怎样变成教育的论文,更能让一个乡村教师挺起腰来。
等号也有它的代价:它不说两样东西之间有一段路。生活怎样变成教育?哪一段生活变成了,哪一段没有?变成了什么样的教育?等号不回答,因为在等号里,这些问题不存在:两样本来就是一样。
「即」还有一种意思:立刻,马上。
即知即传,就是这个意思:知道了,马上传出去。
这个意思,他也用得很多。第 8 章说过,小先生宣誓的第二句,就是「即知即传」。第 18 章还会看到,他有一句话的另一种写法,说生活和生活一摩擦,便立刻起教育的作用〔据二手〕。
立刻,是一个时间上的等号:知和传之间,没有时间;摩擦和教育之间,没有时间。
今天,「即知即传」有了一个新样子:转发。一篇文章,标题看了一眼,就转进了家族群;一条消息,还没弄清真假,就转给了十个朋友。知道了,马上传,传得比一百年前快了一万倍。转的人自己,常常连正文都没读完。
中间那一段,在「就是」里被抹掉的是路,在「立刻」里被抹掉的是时间。可路和时间,本来是一回事:一先一后地走,就是路。
「即」还有第三种意思,今天用得少了,却是它最老的一个意思:走近,靠近。
据字书的解释,这个字最早的样子,画的是一个人跪坐着,靠近一只盛饭的器皿,意思是走过去吃饭〔据字书,大意〕。后来它才慢慢有了「立刻」和「就是」的意思。
这个老意思,今天还留在几个成语里。「若即若离」,是一会儿靠近、一会儿离开。「可望而不可即」,是看得见,走不过去。
请注意,这个老意思,是一个箭头:从这里,走到那里。它有方向,有距离,有「还没走到」。
把三种意思排起来,看得见一件很有意思的事。
走近,是一个箭头:有距离,有方向,有一段要走的路。
立刻,把距离缩成了零:还是有方向,路没有了。
就是,连方向也没有了:两头成了一样东西。
一个字,从箭头,走到了等号。
这件事,本书不敢说得太满:一个字的意思怎样变过来,是语言学家的事,本书只借它打一个比方。可这个比方正好说出了本书要说的那件事:陶行知看见的,是生活走近教育、教育走近生活的那一段路;他写下的,是那个字最省事的意思。
他用的那个字,本来就有一个箭头的意思;他取的,是等号那一个。
「即」在他的文字里,还穿着好几件别的外衣。
「便是」:过好的生活,便是受好的教育。
「就是」:生活中有目的的一部分,就是有目的的教育。
「合一」:教学合一,教学做合一。
「打成一片」:工场、学校、社会打成一片。
「是」:行动是老子,知识是儿子,创造是孙子。
五件外衣,里面是同一个动作:把两样或三样东西,说成一样,或者说成一个排好了的次序。
他也有另一族词,穿在另一些句子上:「从什么到什么」,「磨擦」,「通过」,「为」,「走近」。这一族词,都是箭头。
一个人写字,两族词都用。哪一族上了墙,哪一族就成了他。上墙的,是第一族。
「即」这种写法,今天还到处都是。
学校的墙上:学习即生活,阅读即成长。公司的墙上:服务即营销,细节即品质。书店的海报上:生活即修行。
这些话都不难懂,也都有几分道理。它们好用,是因为它们短:两个词,中间一个「即」,写得上墙,印得上杯子。
你下次看见一句「甲即乙」,可以试一试这一章的办法:把「即」换成「走近」,读一遍。「阅读走近成长」:读哪一本、读到哪一步、隔多久,才走近了成长?一句话,一下子就长出了路。
先把公道还给「就是」。
在 1930 年代的中国,要一个乡村教师相信:田里的一件事、灶边的一件事、村口的一件事,都算教育,都值得他去教、去学,靠一篇论文是不够的。要一句话,短,硬,一听就记住。「生活即教育」,就是这样一句话。
在这件事上,他一点不差。一个口号要是软绵绵的,写满了「在一定条件下」「有时候」「一部分」,它就推不动一个人、一个村子。他要推动的,是一百万个乡村。
保底写到一个晚上:一个在牛棚旁边给农民上夜课的年轻教师,灯油快烧完了,累得想回去。他想起那句「生活即教育」,觉得自己此刻做的,就是教育本身。这一晚,等号撑住了他。
用本书的眼镜看,三种意思,是三种画法。
走近:画一个箭头,从生活指向教育,再画一个从教育指回生活的。这是本书要换上去的那一种。
立刻:画一个箭头,可箭头短得看不见。知道了就传,摩擦了就是教育,中间那段一碰就散、正在成形的时候,没地方放。
就是:画一个等号。生活和教育,成了同一样东西。
他在不同的地方,用了不同的画法。讲小先生的时候,多用「立刻」;讲生活教育的时候,多用「就是」。而他做事的样子——在晓庄盖一间犁宫,在古庙里办一个工学团,带一个孩子回家教奶奶——一直是「走近」:一步一步,从这里走到那里。
本系列杜威卷给过一个检验:把新句子换回旧句子,看下一步做的事变不变。这里换一个用法:把「即」换成「走近」,看下一步变不变。
「生活即教育」,下一步是:承认它,把日子都算作教育。「生活走近教育」,下一步是:问哪一段日子走近了,哪一段还差得远,怎样走得更近。下一步变了,说明「即」字底下,确实藏着一段路。
第 18 章,看他笔下最接近「走近」的一句话。
温苗的语文课上,舒悦讲到了「即」字。
她没有照课本讲,而是在黑板上写了三句话:
若即若离。
即知即传。
生活即教育。
她问全班:这三个「即」,是一个意思吗?
教室里吵成一片。有人说都是「就是」,有人说第二个是「马上」。温苗举手,说第一个是「靠近」,因为「若即若离」就是一会儿靠近一会儿离开。
舒悦又问:那「生活即教育」里的「即」,要是换成「靠近」,这句话变成了什么意思?
全班安静了一会儿。一个男孩说:生活要靠近教育。另一个说:不对,是教育要靠近生活。
舒悦在黑板上画了两个箭头,一个往左,一个往右。
那天的作业,是用「走近」造三个句子。温苗写的第三句是:「奶奶走近手机,手机也走近了奶奶。」舒悦在旁边批了一句:「手机怎么走近奶奶?」第二天,温苗交来一段话:她把奶奶手机上的字调大了,把挂号的图标拖到了第一页。
明天能试的一件事:找一句你常说的「就是」,比如「学习就是考试」「工作就是挣钱」「爱就是付出」。把「就是」换成「靠近」,读一遍,看看这句话里,冒出了一段什么样的路。
带走的话
一个「即」字,本来有一个走近的意思;取了「就是」,路就没了。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关门。他看见的是一段走近的路,写下的是那个字最省事的意思。
这一处,画的是等号,还是箭头?等号:生活=教育;「立刻」是另一种等号:知=传。第 18 章看他笔下最接近箭头的那一句。
你大概有过这样的经历:和一个人大吵一架,吵完以后,两个人都变了一点。
也许是和父母,为了一件事吵到半夜;第二天,他们让了一步,你也让了一步,家里的规矩改了一条。也许是和同事,为了一个方案争得面红耳赤;最后的方案,两个人谁的都不是,比两个人原来的都好。
吵架不舒服。可很多东西,是在吵过以后才长出来的。
陶行知有一句话,说的就是这件事。
据重印本,他在一篇讲生活教育的文章里写道,大意是:生活和生活磨擦,才能起教育的作用。我们把自己放在社会的生活里,也就是放在社会的磁力线里转动,便能通出教育的电流,射出光,放出热,发出力〔据重印本〕。
这是本书在他全部文字里读到的、最好的一句话。
请慢慢看它的样子。教育不是一样摆在那里的东西,是转出来的;不是在一个人身上,是在生活和生活之间;不是一碰就有,是要「磨擦」,而且「才能」起。
他用的比方,是一台发电机。
一根导线,放在磁场里转动,线里就生出电流。这是一百多年前物理学家发现的事,今天每一台发电机都靠它。电不是藏在导线里的,也不是藏在磁铁里的;是导线在磁场里转动的时候,生出来的。
陶行知把这个比方搬到了教育上:人是那根导线,社会的生活是那片磁场;人在社会的生活里转动,才生出教育的电流。
教育不在人身上,不在书本里,也不在某一间教室里。它是在人和生活的相对运动里生出来的。
这是一个发生的比方。本书读到这里,要先停下来,向他致敬。
这句话,还有另一种写法。
据一篇文章的转述,他在别处说过,大意是:生活与生活一摩擦,便立刻起教育的作用;摩擦者与被摩擦者都起了变化,便都受了教育〔据二手,出处待核〕。
两种写法,只差几个字,意思却不太一样。
一种是「磨擦才能起」:要摩擦,才起;不摩擦,不起。这是一个条件。
一种是「一摩擦便立刻起」:一碰就起,马上就起。这里,第 17 章说的那个「立刻」,又回来了。
还有半句,是这一种写法独有的,而且极好:摩擦者与被摩擦者,都起了变化。两边都变了。这就是本书一直在说的回写,而且是两个方向的回写。
「两边都变了」这几个字,值得单独拿出来说。
一个孩子教奶奶用手机,孩子变了:她被逼着弄懂了挂号的规矩。奶奶也变了:她会挂号了。这是小先生的样子。
一个晓庄的学生去农民家里「会朋友」,要是只有农民变了、学生没变,那是输入;要是两边都变了——农民学会了一点科学,学生学会了种地和说农民的话——那才是他说的摩擦。
一个老师上了一年课,要是学生变了、老师一点没变,那是灌;要是老师的教案也被这一届学生改了,那才是摩擦。
他在这半句话里,写下了全书最想要的那样东西:一个两边都会被改掉的过程。
同一篇文章里,他还有一句,大意是:在社会这所伟大的学校里,人人可以做我们的先生,人人可以做我们的同学,人人可以做我们的学生〔据重印本〕。
先生,同学,学生,三个位子,人人都可以坐。今天我教你,明天你教我;这件事上我是先生,那件事上我是学生。
这是摩擦的另一种说法。位子是会轮换的,所以谁都会被改。
一个只有一个方向的教室,先生永远是先生,学生永远是学生;一个会摩擦的社会,每个人都在三个位子之间转。
还要说一个很少有人注意的地方:磁力线。
磁力线画的,是一片场:磁铁周围,看不见摸不着,可处处都有一股力。导线放在哪里,那里就有;转得快,电就大;转的方向变了,电流的方向也变了。
陶行知把社会的生活,比成一片磁场。这个比方,比「社会即学校」好得多。
学校是一间屋子,有墙,有门,有里外。场没有墙:它不是一个地方,是一片处处有力、随着你怎样动而给出不同东西的地。本书说的「土」,就是这样一片场:让路能走、形状能长的那一片缠在一起的地,土在推。
放到日子里,一片场是什么样子?一个刚进城打工的年轻人,住进一间合租房,四个室友:一个修手机的,一个做外卖的,一个在工地上开塔吊的,一个自学考会计的。没有人给他上课,可半年以后,他会修手机屏幕了,知道哪个商圈晚上单多,也开始翻那本会计书。他在那片场里转,电流就生了出来。
他在一句话里,用磁力线画出了一片土;在另一句话里,又把这片土写成了一所学校。
摩擦,不是每一次都长出东西。
你大概也有过另一种吵架:吵完以后,两个人谁也没变,只是更不愿意说话了;或者一个人被吵走了,从此不来往。这样的摩擦,只剩下伤。
两种结局,差在哪里?本书看,至少差在三件事上。
一,两边都还在场。一个人被赶走了,摩擦就断了,剩下的那一边,也就没得变了。
二,张力要攒到能改出一个新样子。王德生博士的 SDE 讲过一个三拍:张力一点一点攒起来,攒够了,逼出形状的改变,改变又回头改路、改土。只攒不改,是积怨;改了不回头,是散伙。
三,有人记下变了什么。一次摩擦改出了一条新规矩,要写下来,下次照着过,下次再改。
陶行知说「磨擦才能起」:没有磨擦,就没有教育。这是对的。可反过来,有了磨擦,不一定就有教育。磨擦是要有的,不是有了就够。「一摩擦便立刻起」那种写法,就把这一层抹掉了。
发电机的比方,还可以多想一步。
导线在磁场里一转,电流就生出来了。可电流生出来以后,去了哪里?接上一盏灯,灯就亮了;什么都不接,电流转一圈,也就散了。
教育的电流也一样。一次磨擦生出来的东西,要是有一个地方接住它——一条写下来的规矩,一个被改过的课本,一张记着变化的表——它就留下了;没有地方接,它转一圈,也就散了。
他的文章里,发电机写得很好;接电流的那盏灯,写得不多。第 8 章说过,小先生有一套成绩表,那是他的一盏灯。那盏灯记下了什么,第 28 章再看。
他不只是在文章里说摩擦,他在学校里造摩擦。
晓庄的考题里有开荒:一个城里来的学生,和一块荒地磨。晓庄的学生每星期去农民家里「会朋友」:一个读书人,和一个种地的人磨。开学典礼上,他说农夫樵子、猪狗牛羊都能给人知识:书本上的知识,和田里的知识磨。
一所学校,把摩擦当成了课程。这是他的学校比他的口号走得远的又一个地方。
这一章,全是他的看见,本书几乎不用保底,只用致敬。
他看见了:教育是在生活和生活之间发生的,不是装在谁身上的。
他看见了:要摩擦,才起;摩擦的两边,都会变。
他看见了:先生、同学、学生三个位子,人人都可以坐,会轮换。
他还用一台发电机、一片磁力线,把这几件事画成了一个人人看得懂的样子。
在这件事上,他比本系列里的很多哲学家都走得远。他没有把教育装进一个人的脑子里,也没有把它关进一间教室;他把它放在了人和人、人和日子相对转动的地方。
用本书的眼镜看,这一章的看见里,藏着一个要带到下一章去的问题。
「磨擦才能起」——才能,是一个条件:有摩擦,才有教育。那么,没有摩擦的生活,就没有教育。一个人一整天照着老样子过,什么也没碰到、什么也没改,那一天,照这句话,是没有教育的。
可同一篇文章里,他还写过另一句,大意是:生活无时不变,所以生活无时不含有教育的意义〔据重印本〕。
无时不。也就是说:生活的每一刻,都有教育。
一句说「要摩擦才有」,一句说「每一刻都有」。两句话,写在同一支笔下,意思却在打架。
哪一句是他的看见,哪一句是他的收回?这是下一章的事。本书只在这里先记下:这一章说的「磨擦才能起」,是他全部学说里,最接近箭头的那一句。
一个星期六晚上,温亮和温苗吵了一架。
温苗想周末去同学家玩一整天,温亮不让,说周末要写作业、要帮奶奶。温苗哭着说:「你们从来不问我想干什么。」温亮也火了:「你以为我愿意天天在外面跑?」
那天晚上,谁也没理谁。
第二天吃早饭,温亮先开的口:「那你说说,这个周末你想怎么过?」温苗想了想,说:「上午写作业,下午去同学家,晚上回来教奶奶视频。」
温亮点了点头。这一次,家里多了一条新规矩:周末怎么过,一家人星期五晚上一起商量。
一次摩擦,两边都变了:温苗学会了先把作业排进去,温亮学会了先问一句。这就是陶行知说的「磨擦才能起教育的作用」。
林芳做了一件小事:她把新规矩写在一张便利贴上,贴在冰箱门上。第一个星期五晚上,一家人照着商量了一次;第三个星期五,温苗提出来,便利贴上要加一条:爷爷奶奶也要参加。电流,接上了一盏灯。
明天能试的一件事:下一次和家里人、和同事起了摩擦,事后别急着说「算了」。问自己一句:这一次,我变了哪一点?他变了哪一点?要是两边都没变,这一架就白吵了。
带走的话
教育不在谁身上,也不在哪间屋里,是在人和人、人和日子的摩擦里生出来的;摩擦的两边,都会变。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开门,而且是全书开得最大的一扇:教育是转出来的,两边都会变。
这一处,画的是等号,还是箭头?箭头,两个方向的:磨擦才能起,两边都变了。可同一篇文章里还有一句「无时不」,第 19 章再说。
你大概说过两句打架的话,自己没察觉。
「我这个人,从来不记仇。」过了几天,又说:「那件事,我记一辈子。」
「孩子的成绩不重要,快乐最要紧。」到了期末,又说:「这次要是再考不到九十,暑假哪儿也别去。」
两句话都是真心的,只是说在不同的时候、不同的场合。放在一起,就打起来了。
一个人说过的话打架,常常不是他撒了谎,是他在两个时候,站在了两个地方。找出那两个地方,就找到了他的一条缝。
这一章,要做一件本系列每一卷都要做的事:用他自己的原文,把判词证一遍。
办法是三步。找他的发生句:他说东西是长出来的、会变的、有来路的那一句。找他的发现句:他说东西本来就在、一向如此、没有例外的那一句。再找中间那个词:前一句还在说长,后一句换了一个什么词,就说成了本来就在。
「不是本书说他收回了,是他自己的两句话,互相指认了。」这是本系列拆每一个人的规矩。
还要先说清一件事。本章用的原文,多数来自一份重印本:一篇转载的文章,收了他两篇文字的大段原话〔据重印本〕。重印本不等于原刊,字句可能有出入。本章的每一处判断,在与原刊、全集逐字核对之前,都标「待验」。
动刀之前,先请最好的辩护人替他说话。
辩护人会说:这些话,多半是讲演,是对着一屋子乡村教师说的。讲演要有力,要好记,要能让人挺起腰来。「无时不」「自有人类以来」「惟一」,是讲演里常见的加重语气,不是在下定义。拿讲演里的一个加重词,去判一个人的整套思想,不公平。
辩护人还会说:他自己在别处明明说过,生活里只有一部分是有目的的、一部分是合理的;他也明明承认,拿坏生活当教育,是一个流弊。他没有把话说死。
这两条辩护,本书都认,而且会在第九节、第十节回来,照着它们收窄。
可辩护再好,也只说明了他为什么这样说,没说明这样说留下了什么。本系列的规矩是:只撤免检,不判罪。本书要看的,不是他错没错,是他在哪一个词上,把一件还在长的事,封成了一件早就定好的事。
第一组,两句都在同一篇讲生活教育的文章里〔据重印本〕。
发生句:教育的根本意义,是生活的变化。生活和生活磨擦,才能起教育的作用。
发现句:生活无时不变,即生活无时不含有教育的意义。
请并排看。
前一句,教育是一件要有条件才发生的事:要磨擦,才起。
后一句,先说了一个事实:生活每时每刻都在变。然后用一个「即」字,一步跳到:所以生活每时每刻都含有教育的意义。
这一跳,跳过了什么?跳过了「磨擦」。变化,不等于磨擦;每一刻的变化,也不都是教育。一个人一整天坐在那里发呆,他的身体在变,他的心情在变,照后一句,这一天也「含有教育的意义」;照前一句,没有磨擦,就没有教育。
接缝,在两个词上。一个是「即」:它把「在变」和「含有教育」画成了一样。一个是「无时不」:它把「有时候」写成了「每时每刻」。
第二组,一句在 1930 年的讲演里,一句在那篇讲生活教育的文章里〔据重印本〕。
发生句:有生命的东西,在一个环境里生生不已的,就是生活。好比一粒种子,在看不见的地方发芽、抽条、开花。
发现句:自有人类以来,社会即是学校,生活即是教育。他在同一段里又说:从大众的立场看,社会是大众惟一的学校,生活是大众惟一的教育。
前一句,写的是一场长:一粒种子,在一个环境里,一步一步地长。有环境,有一先一后,有「生生不已」。
后一句,换了三个词。
一个是「自有人类以来」。这是一个时间封口的词:从人一出现,就已经是这样了。它把一件他在晓庄、在乡村、在一次次办学里看见的事,推到了人类的开头,写成了一向如此。
一个是「即是」。和第一组一样,等号。
一个是「惟一」。社会是大众惟一的学校,生活是大众惟一的教育。一个出口,被写成了所有的出口。
同一个人,前一句还在写一粒种子怎样在环境里长,后一句就把长出来的东西,说成了从人类一开头就在那里。
第三组,两句都在 1930 年那次讲演里〔据重印本〕。
发生句:「生活即教育」,是叫教育从书本的到人生的,从狭隘的到广阔的,从字面的到手脑相长的,从耳目的到身心全顾的。
发现句:「生活即教育」,是承认一切非正式的东西,都在教育范围以内。
前一句,是四个箭头。从书本,到人生;从狭隘,到广阔;从字面,到手脑相长;从耳目,到身心全顾。每一个「从什么到什么」,都是一段要走的路,有起点,有方向,还没走到。
这是本书在他文字里读到的、最漂亮的一组箭头。
后一句,换了一个词:一切。一切非正式的东西,都在教育的范围以内。
箭头是要走的;「一切」是已经到了。四个「从什么到什么」说的是:教育要往那边走。「一切都在范围以内」说的是:教育早就在那边了,用不着走。
第四组,出自他讲教学做合一的文字,本书目前只见到转引〔据二手〕。
发生句:从先生对学生的关系说,做便是教;从学生对先生的关系说,做便是学。
发现句:教学做合一,是全人类教育历程之真相,无论男女老幼,丝毫没有例外。
前一句,写得极细:同一件「做」,站在先生那边看,是教;站在学生那边看,是学。一件事叫什么,看你站在哪一边。这是一种很少见的看法:名字跟着关系走。
后一句,换了两个词。一个是「真相」:不再是从哪一边看,而是事情本来的样子。一个是「丝毫没有例外」:全人类,男女老幼,一个不落。
前一句说,要看你站在哪里;后一句说,不管站在哪里,都是这样。
把四组排成一张卡。
| 组 | 发生句(他看见的) | 发现句(他收回的) | 接缝词 | 核验状态 |
|---|---|---|---|---|
| 一 | 磨擦才能起教育的作用 | 生活无时不含有教育的意义 | 即,无时不 | 据重印本,待核 |
| 二 | 在一个环境里生生不已 | 自有人类以来,生活即是教育;惟一的教育 | 自有人类以来,即是,惟一 | 据重印本,待核 |
| 三 | 从书本到人生,从狭隘到广阔 | 一切非正式的东西都在教育范围以内 | 一切 | 据重印本,待核 |
| 四 | 从先生的关系说是教,从学生的关系说是学 | 全人类教育历程之真相,丝毫没有例外 | 真相,丝毫没有例外 | 据二手,待核 |
四组,接缝词有一个共同的样子:「无时不」「自有人类以来」「一切」「丝毫没有例外」「惟一」。它们都在做同一件事:把「有时候」「在这里」「对这些人」,写成「每时每刻」「从来如此」「对所有人」。
本系列拆拉康的时候,给这一类词起过一个名字:时间封口词。「永远」封住以后,「已经」封住来历,「不可能」封住别样。陶行知的这几个词,是同一族:「无时不」封住了没有教育的时候,「自有人类以来」封住了教育的来历,「惟一」封住了别的出口。
公道,要写足。他的文字里,也有他自己留的余地。
同一次讲演里,他说过,大意是:当然,生活中一部分是有目的的,就是有目的的教育;一部分是合理的,就是合理的教育〔据重印本〕。
「一部分」。这是一个留了余地的词:不是一切,是一部分。
他还说过,大意是:「生活即教育」,虽然也有拿坏生活当教育的流弊,但就教育的立场说,它的效力仍然极大〔据重印本〕。
「流弊」。他知道等号有代价。
本系列拆人的时候吃过亏:读漏了一个「倾向于」「似乎」,就把一个人还在试的话,判成了他咬死的话。这一回,本书把他留的余地一处一处摆出来:「一部分」,「流弊」,还有第 18 章里的「才能」。
照这些余地,本书把判决二收窄一次。收窄前后,两句都写在这里。
收窄前:他用一个「即」字,把变化和教育焊成了一样东西。
收窄后:他在讲演和文章的加重处,用「即」「无时不」「自有人类以来」「惟一」这一族词,把变化和教育焊成了一样东西;他在同一批文字的细处,留下了「才能」「一部分」「流弊」这些余地,说明他知道两者之间有一段路。
收窄以后,判词站得更稳了:等号不是他看不见路,是他看见了路,又在最响亮的那几句里,把路写没了。而流传下来的,恰恰是最响亮的那几句。
一个人留下的话,为什么总是最响亮的那几句传得最远?
因为它们短,写得上墙;因为它们整齐,背得下来;因为它们像一个答案,考得出来。师范学校的考卷上,常见的一道题是:陶行知生活教育理论的三大主张是什么?答案是三句,每句五个字。没有一张考卷会问:「磨擦才能起」里的「才能」,和「无时不」怎样打架?
细处的那些小词——才能,一部分,流弊——写不上墙,背不下来,也考不出来。它们在传的路上,一代一代地掉了。
这是一件怪不到他头上的事。一个人的话怎样被传,是后来的人做的。可本书也要说清:他自己在最响亮的那几句里用了封口的词,就给后来的人留下了一个最容易抄走的版本。第十一编会回来看,他的名字,是怎样一步一步被写成一块碑的。
用本书的眼镜,把这一章收成一句话。
他的发生句,写得比谁都好:磨擦,生生不已,从什么到什么,从关系说。每一句,都是一个箭头。
他的发现句,都落在同一族词上:即,无时不,自有人类以来,一切,惟一,丝毫没有例外。每一个,都把箭头封成了等号。
同一支笔,前一句还在说「磨擦才能起」,后一句就换成了「无时不」「自有人类以来」——接缝,就在这一换上。
第 1 章埋过一面旗:他自己的开头,是三个箭头,他后来只记住了第一个。第 12 章埋过一面旗:他一辈子改字,只有「即」没改。第 10 章埋过一面旗:等号在书里。三面旗,都在这一章拔起来:他在书里记住的,是「生活在教人」这一个箭头;他用来写它的,是一个从来没改过的「即」。
期末,舒悦要给全班写评语。
她打开去年一位老教师留下的评语模板,满屏都是这样的句子:「该生学习态度一贯端正」「该生上课从不走神」「该生始终积极向上」。
她看着这几句,想起了这一章。一贯,从不,始终。都是时间封口的词。一个十岁的孩子,一学期里,哪有什么「一贯」?
她给温苗写的评语,是这样的:「这学期第九周,你在小组讨论里第一次提出了反对意见,还拿出了奶奶挂号的例子。下学期,老师想看你把这样的例子写进作文里。」
一句话里,有一个时间,一件事,一个方向。
明天能试的一件事:下次你要评价一个人——孩子、同事、自己——先把「一贯」「从来」「总是」「始终」这几个词拿掉,换成一个具体的时间、一件具体的事。看看你说出来的,是一块碑,还是一个箭头。
带走的话
同一支笔,前一句在写长,后一句就写成了本来就在;找到中间换掉的那个词,就找到了一条缝。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一开一关。「磨擦」「生生不已」「从什么到什么」是开;「无时不」「自有人类以来」「惟一」「一切」是关。
这一处,画的是等号,还是箭头?加重处是等号,细处留着箭头;传下来的是加重处。第 1 章、第 10 章、第 12 章的旗,在这里拔掉。
一个五岁的孩子,第一次撒谎。
他打碎了一只碗,说是猫碰的。妈妈吓了一跳:「谁教你撒谎的?」
没人教。可家里的日子,一天一天地在教。爸爸接电话时说「我在开会」,其实在打牌;妈妈对上门推销的人说「家里没人」;大人把碎了的东西藏起来,等别人发现。孩子一样一样看在眼里。
你大概也碰到过这样的事:孩子学会的第一样坏东西,常常不是谁教的,是日子教的。
陶行知说,这也是教育。
据重印本,他在那篇讲生活教育的文章里,写了一长串,大意是〔据重印本〕:
过好的生活,便是受好的教育;过坏的生活,便是受坏的教育;
过有目的的生活,便是受有目的的教育;过糊里糊涂的生活,便是受糊里糊涂的教育;
过有组织的生活,便是受有组织的教育;过一盘散沙的生活,便是受一盘散沙的教育;
过有计划的生活,便是受有计划的教育;过乱七八糟的生活,便是受乱七八糟的教育。
最后一句:我们要想受什么教育,便须过什么生活。
八对「便是」,四好四坏,一对一对排着,整整齐齐。
请看它的样子:每一对,都是一面镜子。生活是什么样,教育就是什么样;好的照出好的,坏的照出坏的。教育自己没有样子,它的样子,全是生活给的。
先要说清:坏的那一面,他早就看见了。
第 19 章引过,他在 1930 年那次讲演里说,大意是:「生活即教育」,虽然也有拿坏生活当教育的流弊,但就教育的立场说,它的效力仍然极大〔据重印本〕。
「流弊」两个字,说明他知道。他知道等号会把坏生活也算进教育;他知道这是一个毛病。
本系列杜威卷,在拆他这两句话的时候,替他补过一句:生活会教育,但不保证教育得好〔据本系列第 180 号,大意〕。其实,这一句,他自己在九十多年前就说过了,只是换了个说法:流弊。
第 2 章埋过一面旗:他十七岁就知道,一片土会把人往坏处写。这面旗,在这里拔起来。他没有忘。
知道有流弊,为什么还要画等号?
因为他算过一笔账。账的一边,是流弊:坏生活也被算成了教育。账的另一边,是效力:一旦承认生活就是教育,田里、厂里、家里、街上,处处都成了可以教、可以学的地方;一百万个乡村,就都有了学校。
两边一比,他认为,效力大过流弊。
这笔账,在他那个年代,算得不算错。一个大多数人进不了学校的国家,先要让人承认,不进学校也在受教育,学校外面的日子也值得去教。等号,是一把撬开大门的撬棍。
可一笔账算完了,账上还有一行没记:流弊出来以后,谁来管?
他在那一长串的最后,写了一句答案,大意是:我们要想受什么教育,便须过什么生活。
这一句,把改的办法,全押在了生活上:想受好教育,就去过好生活。
请看这一句的方向。箭头只有一个:从生活,到教育。生活先变,教育跟着变。教育自己,没有一条能回头改生活的路;它只能等生活变好。
可一个五岁的孩子,过什么生活,是他能挑的吗?一个生在穷村子里的孩子,一个爸妈天天吵架的孩子,一个手机从早刷到晚的少年,他们「过什么生活」,常常不由自己。
照这一句,他们受的,就只能是那样的教育。
要是教育只是生活的镜子,那么,过得最差的人,受的教育也最差;镜子不会帮他。
可他自己,没有停在这句话上。
他一辈子做的事,恰恰是这一句话没写出来的另一半:教育去改生活。
晓庄,给一个村子办了医院、茶园、夜校,村子的日子变了。工学团,工以养生,学以明生,团以保生,一群工人和农民的日子变了。育才,把一群逃难的孩子,从路边带进了一座古寺,他们的日子变了。小先生,让一个奶奶学会了认字,一个家的日子变了。
这些学校,每一所都是一次「造一片新的土」。第 2 章说过,一片土往坏处写人的时候,人有三种回应:忍,改,走;他后来做了第四种:自己动手,造一片新的土。
他的学校,就是他对「过坏的生活」这一问的答案:不是等人自己去过好生活,是办一所学校,替那些挑不了日子的人,造一段好日子。
他写下的是一面镜子:生活照出教育;他做出来的是一条路:教育去改生活。
第 19 章收窄过一次判决二。这一章,照他的学校,再收窄一次,前后两句写在这里。
收窄前:他在讲演和文章的加重处,用一个「即」字,把变化和教育焊成了一样东西。
收窄后:他在写下的话里,让教育只做生活的镜子,教育去改生活的那一支箭头,没有写进口号;这一支箭头,他一辈子都在学校里画。
这一次收窄,和第 10 章的第二个反差,说的是同一件事:学校里是箭头,书里是等号。本书的判词,在这里有了它最准确的样子:他画等号的地方,是他的话;他画箭头的地方,是他的学校。
判词的推翻条件里写过一条:要是他的学校专门设过改坏生活的办法,判词就收窄为「写的时候画等号,做的时候没画」。这一条,到这里,算是部分坐实了。本书照登。
再看一遍那八对。好的,坏的;有目的的,糊里糊涂的;有组织的,一盘散沙的;有计划的,乱七八糟的。
八对,都是一种已经定下来的样子:好,坏,有组织,散沙。好像一种生活,要么是这样,要么是那样。
少了一对:过一段正在改的生活,便受一段正在改的教育。
一个家,从吵吵闹闹到慢慢学会商量,中间那几个月,既不是「好的生活」,也不是「坏的生活」,是一段正在改的生活。本书的七个词里,这叫正在成形:形状冒了头,还站不稳。这一段,最难熬,也最能长出东西。
八对「便是」里,没有这一段。镜子照得出好,照得出坏,照不出正在变的那个样子。
第五节问过:一个孩子挑不了自己的日子,他受的,是不是就只能是那样的教育?
他自己的小先生,给过另一个答案。一个认得了几个字的孩子,回家教奶奶;奶奶会认字了,家里的日子,就多了一样东西。一个孩子,不只是在受家里日子的教育,也在改家里的日子。
这是教育去改生活的又一支箭头,而且是从最小的那个人身上射出来的。他在小先生里,做到了这一点;他在「过什么生活,便是受什么教育」这一句里,没有写。
先把公道还给那面镜子。
「过什么生活,便是受什么教育」,在一个很具体的条件下完全成立:一个人能挑自己过什么样的日子。一个大人,决定每天晚上读半小时书,还是刷半小时手机;一个老师,决定一间教室里是互相帮忙,还是互相比较。在这种时候,改生活,就是改教育;「要想受什么教育,便须过什么生活」,是一句很硬、很有用的话。
保底写到一个晚上:一个下了班的年轻人,决定这个月每天晚上关掉手机一小时,学一样手艺。一个月以后,他会的东西,就是他那一个月的日子长出来的。
它不成立的地方,是另一个条件:一个人挑不了自己的日子。孩子,穷人,被困住的人。在那里,要有人替他们造一段新的日子,而这正是他的学校做的事。
一百年后,研究教育的人,给他看见的这件事起了一个名字,叫「隐性课程」〔据研究文献,待核〕。
意思是:学校除了课表上的课,还在用自己的日子教孩子。排队,等待,举手,看老师的脸色,知道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说。这些东西,没写在任何一本课本里,孩子却一样一样都学会了。
这和「过什么生活,便是受什么教育」,说的是同一件事,只是把镜头对准了学校里面。连学校自己的日子,也在教;而且常常教的是课本上没写、老师也没想教的东西。
研究隐性课程的人,多做了一步:把这些没写出来的课,一样一样地写出来、摆到桌上,好让人看见、好去改。这一步,正是那面镜子缺的:把生活教了什么写下来,才谈得上改。
用本书的眼镜看,这一章看见的是两样东西:一面镜子,一条路。
镜子:生活是什么样,教育就是什么样。它说对了一半:日子确实在教人,而且常常比课本教得更深。
路:从坏的生活,走到好的生活,中间要有人去做事,要一段一段地走,走的时候还要回头看,改。
等号只画得出镜子。箭头才画得出路:生活长出教育,教育回头改生活,改完了,新的生活又长出新的教育。
王德生博士的 SDE 里有一个说法:长出来的东西,要回头改那片土,这叫回写。一面镜子不会回写,它只照;一条路会回写,走过的人会把路踩宽、踩弯、踩出新的岔口。
他的口号是一面镜子,他的学校是一条路。
前言里那个十五岁的孩子,住在温苗家楼下,叫小舟。
他一个晚上能刷四个小时短视频。他妈妈说过他,没用;没收过手机,更糟。有一天,她跟林芳聊起这件事,叹了一口气:「他过的就是这种日子,能学成什么样?」
照「过什么生活,便是受什么教育」,这话没错。可镜子照完了,接下来呢?
林芳想了想,说:「你家楼顶不是有块空地吗?温亮他爸在那儿种了点菜,缺个帮手。」
小舟一开始不情愿。去了三个傍晚,他问温长水:「菜为什么要搭架子?」又过了两个星期,他在网上查怎样给番茄打顶,查着查着,刷视频的时间少了一个小时。
没有人把他的手机拿走。有人给了他一段新的日子,新日子长出了新的东西。
到了秋天,楼顶的番茄结了一大茬。小舟摘了一篮子,挨家挨户送了一圈,送到温家的时候,他说:「明年我想试试种辣椒。」他妈妈后来跟林芳说,这是他两年来第一次主动说「明年」。
明天能试的一件事:你担心一个孩子「过的就是这种日子」的时候,别只说他、只没收。想一想:有没有一段新的日子,可以让他去过一个钟头?楼顶、厨房、车库、菜市场,都算。
带走的话
过什么生活,便受什么教育,这是一面镜子;替挑不了日子的人造一段新日子,才是一条路。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开门,也关了一扇。他早就看见了坏生活也在教,这是开;教育只做生活的镜子,这是关。
这一处,画的是等号,还是箭头?话里是镜子,是等号;学校里是路,是箭头。判决二在这一章收窄。第 2 章的旗,在这里拔掉。
这一编四章,拆的是一句话:生活即教育。
第 17 章,从一个字拆起。「即」有三种意思:走近,立刻,就是。他看见的是走近的那一段路,写下的是「就是」那一个等号。
第 18 章,写他最好的一个看见。生活和生活磨擦,才能起教育的作用;磨擦的两边,都会变;社会的生活,是一片磁力线,人在里面转,才生出教育的电流。
第 19 章,把他同一支笔下的两种说法并排放。发生句:磨擦,生生不已,从什么到什么,从关系说。发现句:无时不,自有人类以来,惟一,一切,丝毫没有例外。接缝,就在这一换上。
第 20 章,写他早就看见、又算过账的那一处。过坏的生活,便是受坏的教育;他知道这是流弊,算了账,认为效力更大。他的话里,教育只是生活的镜子;他的学校里,教育一直在改生活。
这一编里,他看见的:
一,教育在生活里,不只在学校里。
二,教育是生活的变化,是转出来的,不是装进去的。
三,要磨擦,才起;磨擦的两边,都会变。
四,社会的生活像一片磁场:处处有力,随着你怎样动,给出不同的东西。
五,先生、同学、学生三个位子,人人可以坐,会轮换。
六,教育要从书本走到人生,从狭隘走到广阔,从字面走到手脑相长,从耳目走到身心全顾。
七,一件事叫教还是叫学,看你站在哪一边。
八,坏的生活也在教,而且教得很深。
九,一个人挑不了日子的时候,要有人替他造一段新日子。这一条,他没写成口号,写在了他的学校里。
同一编里,他在这些词上,把看见的东西收了回去:
一,「即」:取了「就是」,丢了「走近」。
二,「立刻」:知和传之间、磨擦和教育之间,没有了时间。
三,「无时不」:有时候,被写成了每时每刻。
四,「自有人类以来」:一件他亲眼看见的事,被推到了人类的开头。
五,「惟一」「一切」:一个出口,被写成了所有的出口。
六,「真相」「丝毫没有例外」:从哪一边看,被写成了不管从哪一边看。
七,「便须过什么生活」:改的办法全押在生活上,教育只剩一面镜子。
| 他看见了 | 他在哪个词上收回了 |
|---|---|
| 生活走近教育,教育走近生活 | 「即」:走近成了就是 |
| 磨擦才能起教育的作用 | 「无时不」:条件成了每时每刻 |
| 在一个环境里生生不已 | 「自有人类以来」:来历成了一向如此 |
| 从书本到人生,从狭隘到广阔 | 「一切」:要走的路成了已经到了 |
| 从关系说,做是教,也是学 | 「真相」「没有例外」:看的位置被抹掉 |
| 坏的生活也在教 | 「便须过什么生活」:教育只剩镜子 |
| 两边都会变 | 「立刻」:变的那一段没有了时间 |
七行,七个词。和第四编一样,收回几乎每一次都发生在一个词上。
把两张清单压成一句:
他看见了教育是在生活和生活的磨擦里一段一段长出来的;可他在最响亮的那几句里,用一族封口的词,把这段路写成了一个等号。
这一句,就是判决二。第 19 章、第 20 章各收窄过一次:等号画在他的话里,尤其是加重的那几句;他的学校里,是箭头。
王德生博士的 SDE,有三个式子,本书一直只用它们的大白话:形状是路和土一起长出来的;路是形状和土一起长出来的;土是形状和路一起长出来的。
拿来量「生活即教育」,先把三样对上号。
教育,是形状:一个人学会了什么,长成了什么样。
生活,是土:他过的日子,他身边的人,他碰到的事。
磨擦,是路:一先一后,一次一次的碰撞、试、改。
照三个式子,这三样是互相长出来的:
教育,是磨擦和生活一起长出来的。
磨擦,是教育和生活一起长出来的:学会了一点,碰的方式就不一样了。
生活,是教育和磨擦一起长出来的:学会了,碰过了,日子就改了。
「生活即教育」这一句,把第一个式子改成了:教育=生活。中间那条路——磨擦——没有了。第二个式子不见了:教育不再改变人怎样去碰。第三个式子也不见了:教育不再回头改生活。
写成本系列的式子,就是:S=F(D,E),被写成了 S=E。
请注意,他自己的话里,这三个式子其实都在:「磨擦才能起」是第一个;「从字面到手脑相长」是第二个;他的学校改了村子的日子,是第三个。他看见了全部,写进口号的,只剩一个等号。
拆了,要换上东西。本书在导读里说过:一个等号,换成一个双向箭头。
生活即教育,换成:生活在磨擦里长出教育,教育回头改生活。
社会即学校,换成:社会长出学校,学校回头改社会。
即知即传,换成:知道了传出去,传的人回头发现自己哪里还不懂。
过什么生活便是受什么教育,换成:过什么生活,会长出什么教育;想要什么教育,要有人一起去造什么生活。
每一处替换,都多出了两样东西:一段路,和一个往回的箭头。
替换以后,他看见的东西一样都没丢:生活还在教人,社会还是一所大学校,小先生还是马上去教。丢掉的,只是那几个封口的词。
放到一间教室里,是这个样子。一个老师带学生去菜市场做一次「数学实践」。照等号,去了,就是教育了。照双向箭头,还要做两件事:回到教室以后,问一问菜市场里碰到的算账,和课本上的有什么不一样;再问一问,我们能不能回头帮那个摊主一点什么,比如给他写一张价格表。前一件,是生活长出教育;后一件,是教育回头改生活。
每一处批评,都要说清:他在什么条件下完全对。
| 他的写法 | 在什么条件下完全对 |
|---|---|
| 生活即教育 | 要让一个大多数人进不了学校的国家承认,学校外面的日子也值得教、值得学的时候 |
| 即知即传 | 要学的东西很简单、传错了也不要紧,而先生极缺的时候 |
| 无时不含有教育的意义 | 一个人正处在一段变化很大、处处碰撞的日子里的时候 |
| 自有人类以来,社会即是学校 | 要提醒大家,学校只是很晚才有的一种办法的时候 |
| 过什么生活,便是受什么教育 | 一个人能挑自己过什么日子的时候 |
合成一个条件:大多数人在学校外面,而日子正在剧烈地变。
在这个条件下,他的每一句都一点不差。他那个年代的中国,正是这个样子。他错在把这个条件下的话,写成了不带条件的话,传给了一个大多数人都在学校里、日子却不一定在变的年代。
这一编,本书还要记下,SDE 要向他学的几样东西。
第一,那台发电机。教育不是装在谁身上的,是人在生活的场里转出来的。这个比方,比本书用的很多比方都好,而且一百年前就有了。
第二,「两边都变了」。一个过程是不是教育,看的不是谁教了谁,是两边有没有都被改掉。这是一把很好用的尺子,本书会一直带着它。
第三,「从关系说」。同一件做,站在先生那边是教,站在学生那边是学。一件事叫什么,看你站在哪里。这个看法,和 SDE 说的「同一件事,在不同的位子上,显出不同的样子」,是同一个意思。
第四,把余地留在细处。他在加重处画了等号,在细处留下了「才能」「一部分」「流弊」。一个人写字,能在响亮的地方之外,留下几个诚实的小词,已经很难得了。
第五,算账。他知道等号有流弊,还是算了一笔账,认为效力更大,然后照账办事。一种想法有代价,就把代价写出来、算出来,而不是装作没有。本书给 SDE 自己写死法的时候,也要照这个样子,把自己的账算清楚。
本系列杜威卷判他的翻转是「跃迁」,在他那一行「自己又焊上了什么」的格子里,写的是空。
这一编,把那一格填上了:一族封口的词,一个等号。
这不是改判。跃迁照留:他在一片新的土里,确实长出了老师想不到的东西,这一编的看见清单,就是跃迁的证据。填上的那一格说的是另一件事:跃迁以后,他在自己的新地方,也立起了一块碑。
那本书还替杜威补过一句:生活会教育,但不保证教育得好。这一编看见,陶行知自己早就知道这一点,叫它「流弊」;他也早就在做补的事,只是做在学校里,没写进口号。
两本书,接着判,不打架。
本书拆了一整编的等号,也要替等号说一句话:它为什么这么好用?
第一,它短。一个等号,写得上墙,喊得出口,一个乡村教师,一个师范生,一听就记住。
第二,它有力。一个箭头说「会」,一个等号说「是」。「会」让人等,「是」让人马上动。一个快要亡的国家,要的是马上动。
第三,它好教,也好考。一个等号,一句话就讲完了;一个箭头,要讲一段路,还要讲往回的那一段。
这三样好处,在他那个年代,都是真的。本书拆它,不是说它当年用错了,是说它被一代一代传下来的时候,好处留在了当年,代价却一直带到了今天。
这一编,也有它没答上的地方。
一,本编的原文多据一份重印本,与原刊、全集逐字核对以前,第 19 章的原文证明卡,只算「待验」。
二,「生活与生活一摩擦,便立刻起教育的作用」,和「生活和生活磨擦,才能起教育的作用」,是同一篇的两个版本,还是两篇文字?
三,「教育改造生活」,是他的原话,还是后人的概括?
四,1930 年那次讲演,确切的日子和场合是什么?
四问都要回到原刊去找。找到了,本编照改。
温苗的学校,走廊上那五个大字「生活即教育」,这学期要重新刷一遍漆。
舒悦去找校长,提了一个小建议:能不能在旁边加一行小字?
校长问:加什么?
她说:加一个箭头,写「生活在磨擦里长出教育,教育回头改生活」。
校长笑了:「太长了,墙上写不下。」
她想了想,说:「那就只加一个往回指的箭头吧。」
后来,那五个大字旁边,真的多了一个小小的、往回弯的箭头。没有字。每天有几百个孩子从它下面走过,大概没有几个人注意到。温苗注意到了,她问舒悦:「这个箭头是什么意思?」
舒悦说:「是说,你学会的东西,要回去改一改你家里的日子。」
明天能试的一件事:找一句你家、你单位墙上的口号,在心里给它加一个往回指的箭头。然后问:这句话教了我什么?我学会以后,回头改了什么?
带走的话
一句响亮的口号,常常是一个等号;给它加一个往回的箭头,路和回写就都回来了。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开门,也关门。他看见了教育在磨擦里长、两边都变,这是开;一族封口的词把路写没了,这是关。
这一处,画的是等号,还是箭头?他的话里是等号,他的学校里是箭头;本书把等号换成了双向箭头。第六编接着看「社会即学校」:天空,是不是被认作了一间更大的教室。
这一编六章,拆他的另外两句:社会即学校,教学做合一。第 22 章写他的总比喻:笼中鸟与天空,先说它对在哪里。第 23 章写这个比喻的第一处错:天空也有风暴。第 24 章写「事怎样做就怎样学」:做成了中心。第 25、26 章写他把自己的名字倒过来的那一次,和那首三代诗。第 27 章用他自己给知识分的三类,把这一编收成一本账。
这一编要看的,是全书判决一的主场:他把关在笼里的鸟放回了天空,又把天空认作了一间更大的教室。
你家里,或者邻居家里,大概养过一只鸟。
一只鹦鹉,在笼子里住了五年。主人对它很好:笼子里有秋千,有镜子,有两根磨嘴的木棍,每天换新鲜的水和小米。有一天笼门没关好,它飞了出去,在院子里的树上待了一个下午。
傍晚,它自己飞回了笼子。
主人很高兴,逢人就说:你看,它离不开这个家。可你也许会想:它飞回来,是因为这里是它的家,还是因为它已经不知道外面怎样找吃的了?
陶行知一辈子最有名的比方,就是一只笼子里的鸟。
第 12 章说过这个比方的前一半。
有人嫌学校里的教育太枯燥,要把社会上的生活搬一些进来,于是喊出「学校即社会」「教育即生活」。他说,这好比笼子里关着几只小鸟,养鸟的人怕它们寂寞,搬一两根树枝进笼,再捉几只鸟来作伴。鸟是舒服一点了,可鸟笼毕竟还是鸟笼,不是鸟的世界〔据重印本,大意〕。
两根树枝,是什么?是学校里的「生活化」:一堂课上加一个生活里的例子,一次活动里演一演买菜,一次参观去一趟工厂。树枝是真的,可它们长在笼子里。
这个比方,还有后一半,平常很少有人引。
据重印本,他接着写道,大意是:奇怪的是,养鸟的人偏偏爱说鸟笼就是鸟的世界,对真正的鸟世界——树林——反倒一概抹杀,不肯承认。假使笼里的鸟,习惯成了自然,也跟着说「这笼子就是我的世界」;又假使笼外的鸟,都看不起树林,反倒羡慕笼中的生活,甚至因为进不去而遗憾,那么,这些鸟才算是和人一样荒唐了〔据重印本,大意〕。
这一段,比前一段还要狠。
笼里的鸟,住久了,以为笼子就是世界。笼外的鸟,本来有一整片树林,反倒挤着想进笼子。
放回人身上:学校里的人,读久了,以为学校就是世界,只认课本、只认分数;学校外面的人,本来有一整片日子可以学,反倒一心想挤进学校,挤不进去就觉得自己没受过教育。
一百年前,他就看见了「文凭迷」的两副面孔:里面的人出不来,外面的人拼命想进去。
鸟被放出去,放到哪里?
他在不同的地方,用过两个词。
一个是林子。据重印本,1930 年那次讲演里,他说,大意是:「生活即教育」,教育极其广阔自由,好比一只鸟放在林子里;「教育即生活」,把教育和生活关在学校大门里,好比一只鸟关在笼子里〔据重印本,大意〕。那篇讲生活教育的文章里,也说真正的鸟世界是树林。
一个是天空。据另一处转引,他说,大意是:社会即学校,是要把笼中的小鸟放到天空中去,使它能任意翱翔〔据二手〕。
林子和天空,不是一样东西。
林子里有树,有枝,有果子,有虫子,有别的鸟,有下雨时能躲的叶子。鸟在林子里,要找吃的,要筑巢,要躲鹰;林子给它东西,也给它难处。
天空是空的。天空里,鸟可以飞,想往哪里飞就往哪里飞;可天空里没有吃的,没有巢,没有躲雨的地方。
林子是一片土;天空,只是一片自由。
本书用的总比喻,叫「笼子与天空」。可本书要说一句公道话:他最好的时候,说的是林子。
总比喻,要先承认它对在哪里。
第一,学校确实会变成笼子。一个孩子在学校里学会的本事,出了校门就不管用:会解题,不会算账;会背课文,不会写一封请假条。这是笼子里的本事。
第二,往笼子里搬树枝,救不了笼子。在课堂上加几个生活例子,办几次参观,笼子还是笼子。他看得很准:要改的不是笼子里的摆设,是笼子本身。
第三,笼外的鸟羡慕笼子,是一件真实的荒唐。一个人明明在日子里学会了很多本事,却因为没有一张文凭,觉得自己「没文化」。这种荒唐,今天还有。
第四,一个大多数人都在笼外的国家,教育不能只盯着笼子。他那个年代的中国,笼外的鸟,远远多过笼里的鸟。
在这四件事上,他一点不差。
也要先把一件事说在前面,这是这个比方的第一处错,下一章还会接着讲。
鸟的翅膀,不是到了林子里才长出来的。一只雏鸟,在巢里、在笼里,翅膀也在长;它要先在一个安全的地方,扑腾很多次,摔很多次,才飞得出去。
学校也一样。学校不只是笼子,它也是一个能让人安安全全地摔跤的地方:一道题做错了,不会饿肚子;一篇作文写砸了,不会丢饭碗。人在学校里扑腾,是为了到了林子里,飞得起来。
本系列杜威卷说过一句,大意是:社会即学校,不等于取消专业学校;社会给真实的问题,学校给系统的知识、实验的条件和专业的先生〔据本系列第 180 号,大意〕。
他自己,也一辈子在办学校。他要拆的,是笼子,不是巢。
还有一句话,要放到这一编来慢慢看。
第 12 章引过,他说社会即学校,是要把学校的一切,伸张到大自然界里去〔据二手〕。
请注意,这句话里,主语还是学校。不是把鸟放出去,是把学校伸出去:伸到田里,伸到厂里,伸到街上,伸到大自然里。
学校伸出去,是好事:它走进了日子。可学校伸到哪里,哪里就被当成了学校。田,是学校;厂,是学校;街,是学校;整个社会,是一所学校。
一只鸟放出了笼子,笼子也跟着伸了出去,伸到了整片天空。天空,成了一只更大的笼子。
这就是本书判词的前半句和后半句之间,那一段最细的缝:他把鸟放了出去,可他放鸟的办法,是把笼子伸出去。第 23 章、第 27 章,会把这条缝拆开。
回到开头那只鹦鹉。它在树上待了一个下午,傍晚又飞回了笼子。
他在那段话里,用过一个词:习惯成自然。一只鸟在笼子里住久了,笼子就写进了它身上:它不会自己找吃的,不认得哪片叶子下能躲雨,听见鹰叫也不知道往哪里钻。门开了,它也飞不远。
这是土在推,而且推得很深:一片土住久了,会写进住在里面的那个人身上。一个在题海里泡了十二年的孩子,上了大学,没有人给他布置作业,他反倒不知道一天该怎么过。
所以,放鸟不只是开门。开门以前,要先让它在门里学会一点门外的本事:找吃的,躲雨,认路。学校要做的,不只是把门打开,还要在门里,就开始教林子里的事。
用本书的眼镜,把三个词排一排。
笼子:一个有墙的地方,里面只认里面的东西。这是他要拆的那一种学校,也是本书说的「只认定型」:只认课本、只认文凭、只认考得出来的那一段。
林子:一片有树、有果、有鸟、有风雨的地方。鸟在里面找吃的,躲鹰,筑巢,一代一代地把林子也改了一点。这是本书说的土:让路能走、形状能长的那一片缠在一起的地,土在推。
天空:一片空的、处处都能飞的地方。它什么都给你,也什么都不给你。
他说林子的时候,看见的是土;他说天空的时候,看见的是自由;他说「把学校伸张到大自然界」的时候,又把土和自由,都写成了学校。
温苗家楼下,新开了一家「自然教育中心」。
周末的课程表上写着:森林探索,昆虫观察,野外生存。一节课两个小时,二百八十元。林芳带温苗去试了一次。老师带着十几个孩子,在城郊一片小树林里走了一圈,每人发一张昆虫卡片,找到一只,打一个勾。
回家的路上,温苗说:「爷爷家的菜地里,虫子比那里还多。」
林芳笑了。一片小树林,被办成了一间教室:有课程表,有卡片,有打勾。这是把笼子伸进了林子。爷爷家的菜地,没有课程表,没有卡片,可虫子是真的会把菜吃掉,温苗要和爷爷一起想办法。这才是林子。
那个周末,温苗在菜地里蹲了一个下午,数白菜叶子上的虫洞。爷爷说,用草木灰撒一撒。她撒了一半,留了一半没撒,说要看看哪一半的虫子少。一个星期以后,她跑来报告:撒了的那一半,虫洞少多了。爷爷说,他种了半辈子菜,从来没这样比过。
明天能试的一件事:下次你要带孩子去「自然里学」,先问一句:这是一片林子,还是一间搬到林子里的教室?要是后一种,也不要紧;回家以后,找一样他在林子里碰到、家里也有的东西,让他真去对付一次。
带走的话
他最好的时候,说的是林子:一片有土、有难处的地方;把学校伸到哪里,哪里就成了笼子的一部分。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开门。笼里的鸟以为笼子是世界,笼外的鸟羡慕笼子,他把这两种荒唐都看穿了。
这一处,画的是等号,还是箭头?林子是箭头;把学校伸张到大自然界,是等号:天空=更大的教室。第 23 章、第 27 章再说。
你大概在外面碰上过一场没带伞的大雨。
天是晴的,说变就变。你站在一个公交站的雨棚底下,看着街上的人跑成一片。有人躲进了便利店,有人顶着包往前冲,有人干脆站着淋。
那一刻,外面那片天空,什么都给你,也什么都不给你。它给你的,是一场雨;它不给你的,是一把伞、一个屋檐、一条干的路。
上一章,陶行知把鸟放出了笼子。这一章,要问一句:天空里,有没有风暴?
一只鸟被放出笼子,它碰上的,不只是自由。
有鹰。有饿肚子的冬天。有一场把巢打翻的暴雨。有一片突然被砍光的林子。
第 22 章说过,一只在笼子里住久了的鸟,门开了也飞不远,因为它还不会自己找吃的、不认得哪片叶子下能躲雨。这一章说的是另一半:就算它会,天空里也有它躲不开的东西。
一个把「社会即学校」说得很满的人,要回答一件事:社会这所学校里,也有风暴。风暴教人什么?
他那个年代的中国,风暴一场接一场。
打仗,逃难,饥荒。城里有鸦片馆、赌场,乡下有高利贷;孩子十来岁就去做童工,女孩子早早被嫁出去。一个孩子在这样的日子里「过生活」,学会的,常常是怎样躲、怎样忍、怎样骗过去。
他自己也被风暴打过。第 6 章写过,1930 年,他在南京城外种下的那所学校,在一个早上被连根拔起,十个学生被杀。1946 年夏天,他的两位朋友先后遇刺。
社会是一所学校。可在他那个年代,这所学校里,有一门课叫风暴,教得最狠。
第 20 章说过:坏的那一面,他早就看见了。他在讲演里承认,「生活即教育」有一个流弊,会把坏的生活也算成教育。
一个亲眼看着自己的学校被封、学生被杀的人,不会不知道天空里有风暴。
所以,本章要问的,不是他知不知道,是他在哪里写了,在哪里没写。
他在「过坏的生活便是受坏的教育」那一句里,写了风暴也在教。他在「把笼中的小鸟放到天空中去,任意翱翔」那一句里,没写风暴。一句说天空里有雨,一句说天空里只有翅膀。
他没写进比方的那一半,又一次写在了他的学校里。
晓庄有一个联村自卫团,一个村子的人一起守夜,防土匪〔据二手〕。
工学团的第三句宗旨,叫团以保生:用大家的团体力量,保护大家的生命〔大意,据二手〕。六大训练的第一条,是军事训练。
育才,把一群在战火里失散了家的孩子,收进了一座山上的古寺。孩子们在那里拉琴、演戏、画画,外面在打仗,古寺的门关着。
一个自卫团,一个团,一座古寺。每一样,都是在风暴里搭的一个巢。
1946 年夏天,风暴已经刮到了他自己身上。据后来的记载,他在最后的日子里写信给育才的师生,要他们再接再厉,屡败屡战〔大意,据二手〕。一个在风暴里的人,给巢里的人写信:别散。
他在比方里把鸟放进了天空,在学校里,一个一个地搭巢。
巢,是做什么用的?
不是为了关住鸟,是为了让还没长好的鸟,有一个地方长。
一只雏鸟,要在巢里扑腾很多次、摔很多次,翅膀才长得硬。在巢里摔,摔一下没什么;在天上摔,就是死。
学校也是这样。一个孩子在学校里做错一道题,算错一笔账,演砸一出戏,都不要紧:错了,改,再来。这一段又错又改、一碰就散的时候,本书叫它「正在成形」。正在成形的东西,经不起风暴,要有一个地方护着。
本系列的另一本书《老路已被包办》说过,教育唯一的原材料,是学习者卡住、而没有人供给的那段时间〔大意〕。巢,就是供给这段时间的地方:让卡住的人,卡得起。
一个好的巢,不是一只笼子。
笼子只有门,而且门是锁着的,里面看不见外面。巢是敞着的:鸟能看见天,能听见风,能看着大鸟飞出去又飞回来,自己心里也痒痒。
学校要是一个巢,就要有门,也要有窗。门,是能出去;窗,是在里面也看得见外面。一间只教课本、看不见窗外日子的教室,是笼子;一间窗户开着、今天学的东西明天就拿到外面去试一试的教室,是巢。
他骂的是笼子。他搭的,多半是巢。
巢也有它的危险:搭得太大、太严,就又成了笼子。
今天有一种父母,被人叫作「直升机父母」:孩子走到哪里,他们就在头顶上盘旋到哪里;孩子还没摔,他们先扶住了;孩子和同学闹了别扭,他们先去找了老师。孩子在这样的巢里,一次也没摔过,也就一次也没学会怎样爬起来。
巢和笼,差在哪里?本书给一个很简单的尺子:鸟能不能自己出去,又能不能自己回来。能出去,是巢不是笼;能回来,是巢不是天空。一个孩子能自己出门迷一次路,又知道迷了路往哪里找回家,他就有了一个好巢。
还要反过来说一句:风暴,不只在天空里,笼子里也有。
一所学校,可以是孩子的巢,也可以是孩子的风暴。一个被同学孤立的孩子,一个每天被排名、被公开念分数的孩子,一个在题海里熬到半夜的孩子,他碰上的风暴,就在校门里面。
他自己看见过这一种风暴。第 15 章说过,1934 年,他写过一篇文章,题目就叫《杀人的会考与创造的考成》〔据二手〕。一场考试,被他叫作「杀人的」。那是笼子里的风暴。
所以,巢和笼,不看有没有墙,看的是里面的人能不能摔得起、躲得了、长得出来。天空里有风暴,笼子里也有;一个好巢,要挡住两种。
今天,孩子们碰到的风暴,换了样子。
一个十岁的孩子,拿起手机,就飞进了一片比他那个年代大得多的天空。这片天空里,有好东西,也有算好了要抓住他的东西:一条接一条停不下来的短视频,一个假装是同学的骗子,一场几百个人围着骂一个人的网暴。
照「生活即教育」,这些也是教育,而且教得很快。
在这片天空里,巢更要紧了。一个家,一间教室,一个愿意坐下来问一句「今天在网上碰到什么了」的大人,就是一个巢。
也要替天空说一句话。
风暴本身,也在教人。一个孩子第一次在外面迷了路,自己问路找回了家;一个年轻人第一次被人骗了一笔小钱,从此学会了多看一眼。这些东西,巢里学不会。
他那个年代,有一群孩子组成的少年团,背着那架放映机走遍了半个中国,在战火里演戏、放电影、宣传抗日〔据二手〕。他们在风暴里学会的东西,没有一所学校教得了。
在这件事上,他一点不差:天空里的风暴,也是一门课。只是这门课,要先有一个巢,让人能活着上完。
保底写到一个傍晚:一个在城里第一次迷路的孩子,自己问了三个人,找回了家,家门口有人在等他。风暴教了他,巢接住了他。
用本书的眼镜看,这一章看见的是:天空不是空的。
本书说的「土」,是一片让路能走、形状能长的缠在一起的地;土在推,推的方向,有往好处的,也有往坏处的。风暴,就是土往坏处推的那一股劲。
他的「林子」,是有风雨的:他写到了树林,就写到了土。他的「天空」,是空的:他写到了翱翔,没写到风暴。
他把鸟放进天空的时候,忘了写天空里有风暴;他搭巢的时候,一点没忘。
判决一说,他把天空认作了一间更大的教室。这一章给它补上一层:一间教室,是护着人的;天空不护着人。把天空认作教室,就把风暴也认成了课,把巢也认成了多余。第 27 章把这一层收进账里。
那年夏天来了一场台风。
温亮那天还在跑单。雨大得看不清路,电动车在积水里熄了火。他推着车,站在一座天桥底下,给骑手群里发了一条消息:「建设路口积水过膝,别走。」
不到一分钟,群里回了十几条:谁在附近,哪个地下车库能进去躲,哪家店老板愿意让骑手进门歇脚。一个老骑手发来一个定位:「来这儿,有热水。」
那天晚上,他在一家面馆的后厨坐了两个钟头。面馆老板说,每年台风天,都有骑手来这儿躲。
天空里有风暴。一个群,一家面馆,就是那天晚上他的巢。
第二天,他在群里发了一张图:他把全城骑手说过的能躲雨的地方,标在了一张地图上,一共三十几个点。有人把这张图置顶了。一场风暴过去,群里多了一样东西:一张下一场风暴用得上的地图。
那天夜里,温苗在家里也碰上了一场小风暴:一个陌生号码发来消息,说她抽中了一台平板电脑,点链接填地址就能领。她没点,拿去给妈妈看。林芳没骂她,只说:「你做得对,先拿来问。」
明天能试的一件事:想一想,你家的孩子、你身边的新同事,要是碰上了一场风暴——网上的,路上的,心里的——他知道往哪里躲吗?今天就告诉他一个地方,或者一个人。
带走的话
天空里有风暴;放鸟出去以前,先要有一个巢,让它能摔得起、躲得了。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开门,也关了一扇。他在学校里一个一个地搭巢,这是开;他在比方里把天空写成了只有翅膀的地方,这是关。
这一处,画的是等号,还是箭头?比方里是等号:天空=自由;学校里是箭头:巢护着正在成形的东西。第 27 章回来收账。
你是怎样学会骑自行车的?
大概没有人是看书学会的。有人扶着后座,跑几步,松手;你摔了,爬起来,再来。摔到第十几次,身体自己找到了平衡。那一刻,你说不出你是怎么做到的,可你就是会了。
学骑车,学游泳,学包饺子,学开车,学一门方言,都是这样:在做里学会的。
陶行知把这件事,写成了他三大主张里的第三句:教学做合一。
据转引,他讲教学做合一,大意是这样几句〔据二手〕:
教学做是一件事,不是三件事。我们要在做上教,在做上学。
事怎样做就怎样学,怎样学就怎样教。
教的法子要根据学的法子,学的法子要根据做的法子。
第 4 章说过,这个名字是一个字一个字加出来的:教授,教学,教学做。1925 年,张伯苓一句「学做合一」,让他加上了最后那个「做」字。
第 19 章引过他一句话,这里要多说几句。
从先生对学生的关系说,做便是教;从学生对先生的关系说,做便是学〔大意,据二手〕。
同一件做,站在先生那边看,叫教;站在学生那边看,叫学。
放到日子里,是这个样子:温长水在田里插秧,温苗站在田埂上看。对温苗来说,爷爷的插秧,是她在学;对爷爷来说,同一件插秧,是他在教。可爷爷手里做的,是同一件事。
这个看法很少见。平常人说教和学,好像是两件事:一个人讲,一个人听。他说,底下只有一件事:做。教和学,是从两边看这一件事时,给它起的两个名字。
「做」这个字,他说得很仔细。
据一篇研究文章的整理,他说,盲行盲动不是做,胡思乱想也不是做;真正的做,是在劳力上劳心〔据研究文献,大意〕。
在劳力上劳心。不是只动手,不动脑;也不是只动脑,不动手;是一边用力,一边用心想,用心思去指挥力气。
他还有一篇文章,题目就叫《在劳力上劳心》〔据二手〕。这几个字,是对中国一句老话的回答,那句话出自《孟子》: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于人。老话把动脑的人和动手的人分成两种人,一种管着另一种。他说,不对,真正的做,是同一个人既劳力、又劳心。
据同一篇研究文章的整理,他说真正的做,有三个样子:行动,思想,新价值的产生〔据研究文献,大意〕。
行动,是手在动。思想,是脑子在转。新价值的产生,是做完了,冒出了一样以前没有的东西。
请注意第三样。在他那里,做不只是照着做、重复做,做要做出新东西来。一个人插了十年秧,年年一样,只是劳力;哪一年他试着把行距改宽一点,看看稻子长得怎样,那才是他说的做。
同一篇文章还整理了他的一长串说法:做是发明,是创造,是实验,是建设,是生产,是奋斗,是探寻出路〔据研究文献,大意〕。
这一串词,把「做」说得比他的老师大。杜威说「从做中学」,做多半是做事;陶行知的做,里面有思想,有创造。
他还讲过一件很实在的事:做,要用什么器官,学就要用什么器官,教也要用什么器官;做还要用身外的工具,做什么事,就用什么工具〔据研究文献,大意〕。
学插秧,要用手和脚,用眼睛看水的深浅;教插秧,也要用手和脚,不能只用嘴。学木工,要用锯、刨子、墨斗;教木工,也要拿起锯来。
这一条,今天的很多课堂还做不到:教游泳的在黑板上画图,教作文的只讲规则不写作文,教做实验的放一段视频。器官和工具,从教里拿掉了。
这一条,放到今天,还多出了一层意思。今天的学生,做作业、查资料、写东西,手里多了一样工具:会说话的机器。照他的话,做用什么工具,学就要用什么工具,教也要用什么工具。学生在用,先生不用,先生就不知道学生是怎样做、怎样学的,也就谈不上怎样教。第十二编回来细说。
再看那句话:教的法子要根据学的法子,学的法子要根据做的法子。
这是一条链:做,决定学;学,决定教。
链的方向,只有一个:从做,到学,到教。
可反过来呢?教,能不能回头改学?学,能不能回头改做?
一个会教的老师,有时候会改掉学生的做法:他看见一个孩子插秧总是插歪,教他先在田里拉一根线,孩子的做法就变了。这是教回头改做。一个学生在学的时候,有时候会发明一个新做法:温苗在菜地里撒草木灰,只撒一半,拿另一半来比,这是学回头改做。
这两支往回的箭头,他在别的地方做过,在这句话里没写。「根据」这个词,只往一个方向指。
他做过的地方,最清楚的一处是艺友制:想当先生的人跟着好老师一起上课,老师看着徒弟上课,常常也会改掉自己原来的教法。那是教和做在一间教室里互相改。
他还有一个说法,据转引,大意是:教学做只是一种生活的三个方面,三位一体,而不是三个各不相谋的过程〔据研究文献〕。
请把这句话,和「教学做是一件事,不是三件事」放在一起看。
「三个方面」,是一个很好的说法:同一件事,有三个面,从不同的地方看,看见不同的面。这和「从先生那边看,从学生那边看」,是一个意思。
「一件事,不是三件事」,走得更远一步:不只是一件事有三个面,而是三样东西就是一样东西。三个面之间的那些来回——教改了学,学改了做,做又改了教——在「一件事」里,就看不见了。
这是第 17 章说的那一族词里的一个:合一。三个方面,是箭头;一件事,是等号。
今天,教学做合一有好几个近邻。
一种是学徒制和实训:学修车的,在车间里跟着师傅修;学护理的,在病房里跟着老护士做。另一种,是一些学校里的「项目式学习」:一个学期围着一件真事转,比如给学校设计一个雨水收集装置,算、画、做、改,最后真装上去〔据研究文献,大意〕。
这些办法,都是在做上教、在做上学。它们也都碰到了他那条「根据」链没写的那一半:做到一半,常常要停下来,回到纸上补一段道理,再回到做里去。项目式学习做得好的学校,都专门留出这样的时间:让学生离开手上的活,回到本子上,把卡住的地方弄明白。
先把公道还给教学做合一。
第一,很多本事,确实只能在做里学会。骑车、游泳、手艺、说话、带孩子。在这些事上,离开做去教,是白教。
第二,「从先生那边看是教,从学生那边看是学」,是一个极好的看法。它让一个先生知道:你手里做的事,本身就在教;你要是自己都不会做,讲得再好也没用。
第三,「在劳力上劳心」,把动手的人和动脑的人,拉回了同一个人身上。在一个看不起手艺、看不起种地的国家,这是一句很硬的话。
在这几件事上,他一点不差。保底写到一个下午:一个木匠带徒弟,不讲一句道理,只让徒弟跟着刨一整天木头;傍晚,徒弟刨出了第一块平整的板子。那一整天,就是教学做合一。
本系列杜威卷给杜威下过一条判决:做中学,把学习搬进了做,却只是三块地里的一块。
王德生博士的 SDE 说人活在三块地上:手碰得到的现实,脑子里想的理念,心里认的那个自己。「做中学」的做,多半长在第一块地上:动手,做事,解决手边的问题。
这条判决,放到陶行知身上,要改几个字。他的「做」,里面有思想,有新价值,有发明和创造;这就伸到了第二块地上。他还讲过要做中华民族的主人,要把孩子的头脑和双手一起解放;这又碰到了第三块地。
所以,他的做,比他老师的做大。可他把做放在中心的时候,那个中心,还是长在第一块地上:田里的做,厂里的做,手上的做。第 27 章会看到,他给知识分了三块地,只认了一块做根。
用本书的眼镜看,「做」是一条路:一先一后,一次一次,试,改,再试。
他把路放在了中心,这是他比很多教育家都高明的地方:教和学,都要从路上长出来。
可路不止一条。手上的路,是一种;纸上的路——算一道题,推一个道理,写一篇文章——是另一种;心里的路——回头想一想自己今天为什么发火,明天怎样改——又是一种。三条路,都是做。
他把做放在了中心,可他说的做,多半只长在一块地上;那条单向的「根据」,又把做、学、教排成了一个只往下走的次序。
温苗学分数,卡住了。课本上的图,她看了三遍,还是不懂为什么二分之一比三分之一大。
周末,奶奶做了一个大饼。温苗切了两刀,分成四份,给奶奶一份。奶奶说:「我要三分之一。」温苗愣了一下,又拿起刀。切完,她自己先叫了起来:「三分之一比四分之一大!」
这是手上的做。
可到了分数除法,大饼就不够用了。她得在本子上一遍一遍地算,算错了,擦掉,再算。这是纸上的做。
期末考完,她有一道题错得莫名其妙。舒悦让她自己想一想:「你是在哪一步开始慌的?」她想了一个晚上,第二天说:「看到题目那么长,我就慌了。」这是心里的做。
三条路,都是做;三条路,她都要走。
明天能试的一件事:你正在学一样东西,想一想它要哪一种做:手上的,纸上的,还是心里的?要是只做了一种,今天补一种。
带走的话
事怎样做就怎样学,这是对的;可做不止一种,手上、纸上、心里,三条路都是做。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开门。做上教、做上学,在劳力上劳心,做要做出新东西来。
这一处,画的是等号,还是箭头?「三个方面」是箭头,「一件事,不是三件事」是等号;「根据」的链只往一个方向走。第 27 章回来收账。
你大概改过自己的网名,或者微信签名。
二十岁的时候,签名是「世界那么大,我想去看看」;三十岁,改成了「稳住,能赢」;四十岁,也许干脆空着。每一次改,都是日子推着改的:去过的地方,碰过的钉子,身边多了的人、少了的人。
一个签名,记下了一个人走到了哪里。
陶行知改的,不是签名,是真名。而且他改名的办法,很特别:把两个字倒过来。
要讲他改名,先要讲他最早的那个名字是从哪里来的。
第 3 章说过,二十岁前后,他在金陵读到王阳明,把名字改成了「知行」。王阳明有一句很有名的话,大意是:知是行的主意,行是知的功夫;知是行之始,行是知之成〔据《传习录》,大意〕。
知,是开头;行,是完成。先有一个念头,一个主意,然后去做,做了,这个念头才算完成。
王阳明还有另一句,大意是:知道得真切笃实的地方,就是行;做得明白清楚的地方,就是知〔据《传习录》,大意〕。这一句,不讲谁先谁后,讲的是知和行在同一个地方互相透进去:知到了最实处,就是行;行到了最明处,就是知。
两句都是王阳明的。一句讲次序,一句讲互相透进去。陶行知后来倒过来的,是讲次序的那一句。
本系列讲发生命名的那一本书,已经给王阳明下过判断,本书接着判,不改判。本书只借王阳明这两句,看清陶行知后来倒过来的,是一个什么样的框子。
1927 年前后,他在晓庄提出了另一句话:行是知之始,知是行之成〔据二手〕。
行,是开头;知,是完成。先去做,做了,碰到了,才有知道;知道了,这一段做才算完成。
七年以后,1934 年,他写《行知行》,把名字也倒了过来:知行,改成行知。第 5 章写过他交代的几条理由:七年前的那一句主张,学生的玩笑,德国朋友的叫法,还有一个被别人占去的笔名。最后一句是:为了名实相符〔大意,据二手〕。
一个名字,跟着一句主张,倒了过来。
他为什么要把王阳明倒过来?
据后来的介绍,他觉得中国读书人的老毛病,是讲三思而后行,关起门来做学问,想得多,做得少,书呆子多,清谈的多〔据报道,大意〕。知在前面,常常就只剩了知:想了一辈子,没动过手。
晓庄的三年,给了他另一个样子:一群师范生,先开荒,先挑粪,先盖房子,在做里,才一样一样知道了种地的道理、乡村的难处、农民的心思。
在他的土里,知先行后,养出来的是书呆子;行先知后,养出来的是能在乡村站住的先生。他倒过来,是他的土推着他倒的。
第 27 章会看到,他后来讲知识的来路,也是这一句:亲知是亲身得来的,就是从「行」中得来的〔据二手,大意〕。行在前,知在后;名字倒过来,讲知识也倒过来。
请把两句话并排放。
王阳明:知是行之始,行是知之成。
陶行知:行是知之始,知是行之成。
两个字换了位置。可句子的框子,一点没动:甲是乙之始,乙是甲之成。一头是开始,一头是完成;一个在前,一个在后。
这个框子,说的是一个定死的次序:一件事,总是从某一头开始,在另一头完成。王阳明说,从知开始;他说,从行开始。两人吵的,是哪一头先;两人都没有问:一定有一头先吗?
这已经是本书第二次看见这件事了。第 17 章说,「教育即生活」翻成「生活即教育」,两头换了位置,中间那个「即」没有动。这一章,「知是行之始」翻成「行是知之始」,两头换了位置,中间那个「始」和「成」没有动。
他翻了两次筋斗,两次都只翻了两头;中间那个定次序的框子,两次都原样留了下来。
可他自己,看见过另一种样子。
第 5 章说过,据说他改名前后,还自己造了一个字,既像「行知」,又像「知行」,读作「行知行」〔据二手〕。据一篇文章的概括,他从「知行」到「行知」,再到「行知行」,是他想法的一次一次往前走〔据报道,大意〕。
行知行,是三个字:行,知,行。
这不是一个开头、一个完成,这是一个圈:做,知道,再做。再做的时候,知道的东西又被做改了,于是又有新的知道,又有新的做。
一个圈,没有哪一头是永远的开始。你可以从行进去,也可以从知进去;进去以后,都会绕回来。
这就是本书一直想换上去的那个双向箭头。他在九十年前,造了一个字,把它画了出来。
可那个字,后来去了哪里?
它没有成为他的名字。他的名字,是两个字:行知,次序定了,行在前。
它也没有成为他的口号。流传下来的,是「行是知之始,知是行之成」,是「行动是老子,知识是儿子,创造是孙子」。
那个画着圈的字,成了一个有趣的小故事,在他的传记里一笔带过。那两句定了次序的话,被写进了课本,刻在了他的塑像底下。
一个圈,一个框。他两样都画了。传下来的,是框。下一章看那首把框写成家谱的诗。
这个倒过来的名字,后来有了它自己的一生。
今天,全国各地有很多学校叫「行知」:行知小学,行知中学,行知学院,行知路。据说还有以他的名字命名的研究会、奖项和实验区〔据报道,大意〕。
一个名字,从一句主张,变成了一块招牌。招牌上的「行知」,还有人去读它的次序吗?一所叫行知的学校,要是照样只认课本、只认分数,它挂的,就只是两个字。
这件事怪不到他头上。一个人的名字被后人挂在哪里、挂成什么样子,是后人的事。第十一编会回来看,他的名字,是怎样被一步一步挂成招牌的。
先要说他改名这件事,最好的地方。
一个在全国教育界已经很有名的人,公开写一篇文章,说:我过去用了二十多年的名字,和我现在的主张不相符了,所以我改。他把旧名字的来历、新主张的年份、改名的理由,一条一条摆出来。
这是回写,而且是写在自己身上的回写:他的日子,改了他的主张;他的主张,改了他的名字。他没有悄悄地改,也没有装作一直如此。
本系列拆过很多哲学家,常见的一种样子是:一个人前后改了主意,却说自己一向如此,后来的看法早就藏在最初的书里。陶行知正好相反:他把改的那一处,亮给所有人看。
先把公道还给「行是知之始」。
在他的土里——一个书呆子多、做事的人少的读书人传统,一片先要动手开荒的乡村——行先知后,是对的,而且是救命的。
在今天的很多事上,它也是对的:学手艺,学运动,学说话,学带孩子,学一件从来没做过的工作。先动手,碰到了难处,再去找道理,道理才记得住。
王阳明的知先行后,也有它的土:他讲的多半是做人,先要知道什么是对的,才谈得上去做。两个人各在各的土里,都说对了一半。
保底写到一个上午:一个刚进厨房的年轻人,不先背菜谱,先炒糊一盘菜;第二盘,他知道火要小一点了。这一上午,就是行是知之始。
用本书的眼镜看,这一章和第 17 章,看见的是同一个样子。
他很会翻:把杜威翻过来,把王阳明翻过来。每一次翻,都是他的土推着他翻的,每一次都翻出了新东西。这是他的看见。
可他翻的,都是两头;中间那个定死次序的框子——「即」,「始」和「成」——他没有碰。一个框子不动,两头怎么换,都还是一条只往一个方向走的路。
他自己造的那个「行知行」,是唯一一次,他碰了框子:不再说哪一头是开始,而是画了一个圈。
本书要换上去的,就是这个圈:做和知,谁都可以先走;先走的那一个,走一段,要回头等另一个,再一起往前。
这一章的判断,也要写下它的推翻条件。要是在他的正文里,找到他明说过「行和知没有固定的开头,要看事情」,或者他把「行知行」写成了一条可以从知进去的路,这一章的判断就要收窄。收窄以后是:口号里是框子,正文里是圈。
林芳报了驾校。
第一天,教练没让她背书,直接让她坐上车,在场地里挂挡、松离合、熄火,再挂挡、再熄火。一个上午熄了二十几次火,下午,车开起来了。
她回家跟温亮说:「这就是先行后知。」
第二个星期,教练带她上了一次真路。第一个路口,她差点闯了一个黄灯。教练一脚踩下副刹车,脸都白了:「这一个,不能先行后知。先把路口的规矩背熟,再来。」
那天晚上,她把交通规则翻了三遍。
考完驾照,她跟温亮说了一句很像陶行知的话,又不太像:「场地里是行知,路口上是知行,真上了路,是行知行。」温亮没听懂。她说:「开一段,想一想刚才哪里不对,再开。」
同一个驾校,同一个教练,两种次序:场地里,熄火不要紧,先行;路口上,闯一次灯回不来,先知。
明天能试的一件事:找一句你常用的「先什么,后什么」,比如「先做再说」「先想清楚再动手」。问一问:这件事,做错了回得来吗?回得来,就先做;回不来,就先想。先后,要跟着事走,不跟着一句话走。
带走的话
他把知行倒成了行知,这是他的土推着他倒的;可倒过来以后,那个一头开始、一头完成的框子,还在。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开门。他当众改名,把改的理由一条条摆出来;他还造过一个「行知行」的圈。
这一处,画的是等号,还是箭头?一个框子:甲是乙之始,乙是甲之成,次序定死了;那个「行知行」是箭头,是圈,可它没传下来。第 26 章再说。
你家里,大概有人讲辈分。
过年回老家,一个比你小十岁的孩子,你得叫他叔叔;一个头发都白了的人,得管你叫姑姑。辈分定下来,就不能倒:爷爷永远是爷爷,孙子永远是孙子。孙子长得再高、本事再大,也当不了爷爷的爹。
辈分有它的好处:谁该听谁的,一清二楚。辈分也有它的硬处:它只往下写,不往回写。
陶行知有一首只有三句的小诗,用的就是辈分。
据转引,1934 年前后,他写过这样三句:行动是老子,知识是儿子,创造是孙子〔据二手,诗题待核〕。
三句话,一张家谱。
行动在最上面,是爷爷那一辈;知识是行动生出来的;创造,又是知识生出来的,排在最下面。
这首诗好记,好懂,一说就传。很多学校把它刻在墙上,很多老师在第一课就讲给学生听。它比「行是知之始,知是行之成」更有力:一个「老子」,把行动的地位一下子抬到了最高。
先把诗里对的那一面说清楚。
行动生出知识,这是对的。一个孩子摸了一下热水壶,烫了一下,从此知道热水壶不能碰。没有那一下摸,就没有那一个知道。
知识生出创造,也常常是对的。一个木匠知道了木头的纹理怎样走,才想得出一种新的榫卯。没有那一堆知道,就没有那一次想出来。
这两步,他在晓庄、在工学团、在小先生里,都看见过。诗里写的,是他真看见的东西。
可家谱,只往下写。
老子生儿子,儿子生孙子。孙子不会生出老子,儿子也不会回头改老子。
放回知识和行动上:知识会不会回头改行动?当然会。一个知道了热水壶烫手的孩子,下一次伸手的方式就变了,这是儿子改了老子。一个知道了木头纹理的木匠,下一刀下去的角度就变了,这也是儿子改了老子。
创造会不会回头改知识、改行动?也会。一个新的榫卯想出来,木匠对木头的知道就多了一层,他的手法也跟着变了。孙子,回头改了儿子和老子。
一张家谱,写不下这些往回的事。它只写得下:谁生了谁。
他为什么偏偏用辈分来写这件事?
在中国人的家里,辈分不只是先后,还是谁听谁的。老子说了算,儿子要听,孙子更要听。一个儿子回头去改老子,在老规矩里,叫不孝。
所以,「行动是老子,知识是儿子」,说的不只是行动在前、知识在后,还是知识要听行动的。知识要是回头纠正行动——你这样做不对——就成了儿子教训老子,在这张家谱里,是没有位子的。
这是这首诗最有力的地方,也是它最硬的地方。它用一个中国人一听就懂的辈分,把行动抬到了最高;也用同一个辈分,把知识回头说话的那张嘴,堵上了。
你在单位里大概也见过这种样子:一件事,干了很多年的老师傅说「就这么干」,一个刚来的年轻人翻过书、算过账,说「这样干可能不对」。老师傅一句「你干过几年」,就把他顶了回去。行动是老子,知识是儿子;儿子开口,先要论资历。
还有一件事,家谱写得更不下。
有些事,是不能「行动是老子」的。
一个外科医生,不能先开一刀,再去知道血管在哪里。一个飞行员,不能先起飞,再去知道怎样降落。一个老人,不能先把钱转出去,再去知道对方是不是骗子。
这些事,有一个共同的样子:做错了,回不来。
本系列詹姆斯卷立过一块路牌,大意是:越是回不来的事,越要让知先走。第 5 章、第 25 章都借过这块路牌。放在这里,它说的是:「行动是老子」,在回得来的事上是对的;在回不来的事上,老子要换人。
一首诗,把一个要跟着事走的次序,写成了一张永远不变的家谱。
再看诗里的第三句:创造是孙子。
创造,排在最后,要等行动生了知识,知识再生了它。
可创造常常不等。一个孩子在动手以前,先在脑子里想出一个法子:要是把水管斜着放,水会不会流得快一点?这个想,是创造,它排在行动前面。一个科学家在做实验以前,先猜一个答案,再去设计实验;这个猜,也是创造,它排在行动前面。
本系列杜威卷替杜威补过一步:做之前,先做一次「猜想的预估」〔据本系列第 180 号,大意〕。猜想的预估,就是让孙子先出场。
王德生博士的 SDE 讲意义的第一条,叫创造律:目标不是先写好的,是在路和土缠在一起的时候凝出来的。创造是在缠的时候冒出来的,缠在哪里,就在哪里冒;它没有固定的辈分。
有意思的是,他自己九年以后,也把创造从孙子的位子上请了出来。《创造宣言》说,处处是创造之地,天天是创造之时,人人是创造之人〔大意,据二手〕。处处,天天,人人:创造不再排在第三辈,它在每一个地方、每一天、每一个人身上。
同一个人,1934 年写创造是孙子,1943 年前后写创造是处处天天人人。这是他自己把自己的家谱改了。只是流传得最广的,还是那首三句的诗。
最有意思的是,他自己的一生,就不是这张家谱。
第 5 章排过他的人生序列表。二十岁,他先读到王阳明,这是知;二十三岁,他去美国读书,遇见杜威,还是知;三十六岁,他在南京城外开荒办学,这是行;四十三岁,他把名字改了,这是知回头改了他;然后他又去办工学团、办小先生、办育才,又是行。
知,行,知,行。他的一生,是一个圈,不是一张家谱。
连「行是知之始」这句话本身,也是这个圈里长出来的。先有王阳明的知,再有晓庄三年的行;行里长出了一个新的知,这个新的知又回头改了他的名字。一句说「行在前」的话,是从一个知和行来回走的圈里长出来的。
他用一生证明路是会倒过来的,又用一首小诗,把倒过来以后的那个次序钉住了。
这一句,第 5 章埋过旗,标「待验」。到这里,它有了足够的证据,本书把它定为判决三。
先把公道还给这首诗。
在他的土里——一个读书人看不起动手、书呆子多过做事人的传统——「行动是老子」是一句必要的、很硬的话。它把一个被压在最底下的东西,一下子抬到了最高。一句话要扳倒一个一千年的习惯,就得说得这么狠。
在今天的很多事上,它也还是对的:学一样手艺,学一门运动,学一种从来没做过的工作,先动起来,比先想半年强。
保底写到一个傍晚:一个想学吉他的中年人,看了三个月的教程,一首歌也不会弹。有一天他想起这首诗,干脆拿起吉他,按错了就再按;一个星期以后,他弹出了第一首歌的前四句。
在这件事上,他一点不差。
一百年后,研究成人学习的人,画过一个圈,常被称作「经验学习圈」;最常被引的,是一位叫科尔布的美国学者在 1980 年代画的那一个〔据研究文献,待核〕。
圈上有四个站:先有一段具体的经历;再回头看,想一想这段经历里发生了什么;再从里面提出一个道理;再拿这个道理去试一次新的做法。试完了,又是一段新的经历,圈又转一次。
这个圈,最要紧的地方是:它没有固定的起点。一个人可以从经历进去,也可以从一个道理进去,还可以从一次试验进去。
这就是陶行知造的那个「行知行」。一百年后的人,把它画成了一个圈;他自己,把它造成了一个字。
用本书的眼镜,把这一章收成判决三。
行动,是路;知识,是路上长出来的形状;创造,是长出以前没有的新形状。
王德生博士的 SDE 有三个式子,说的是这三样互相长出来:形状是路和土一起长出来的;路也是形状和土一起长出来的;土也被形状和路一起改着。第一个式子,就是「行动生知识」;第二个式子,是「知识回头改行动」;第三个,是「做和知回头改我们过日子的那片地」。
这首诗,只写了第一个式子。第二个、第三个,被家谱挡在了门外。
判决三:他把「行是知之始」这个在他的土里完全对的次序,写成了一张只往下长的家谱;知识回头改行动、创造先于行动出场的那两支箭头,在诗里没有位子。
要换上去的,是那个「行知行」的圈,再加上一块路牌:回得来的事,行先;回不来的事,知先;先走的那一个,走一段,回头等另一个。
判决三的推翻条件,本书写在这里。要是他在正文里,把「行知行」写成了一个可以从任何一处起步的圈,并且写明了什么时候知要先走,这条判决就要收窄。收窄以后是:诗里是家谱,正文里是圈。
温苗在菜地里帮爷爷浇水,嫌一桶一桶地提太累。
她在动手以前,先在本子上画了一张图:要是在水缸底下接一根水管,水管顺着坡往下铺,水会不会自己流到菜地里?这一步,是先想,是孙子先出场。
爷爷看了她的图,笑了:「坡不够陡,水流不动。」这一句,是爷爷的知识,改了她的想法。
她不服气,找了一根旧水管,真的铺了一次。水只流了一米多就停了。她蹲在那里看了半天,又把水缸往高处垫了两块砖。这一次,水流到了第一垄菜。
想,知,做,又想,又做。一个下午,辈分倒了好几次。
晚饭的时候,爷爷说了一句:「这丫头,比我会想。」温苗说:「是你告诉我坡不够陡的。」一老一小,谁是谁的先生,那天下午是说不清的。
明天能试的一件事:下一次你要教孩子做一件事,别急着说「你先做了再说」,也别急着说「你先想清楚再做」。问他一句:「你觉得会怎样?」让他先猜,再做,做完了回头看猜得对不对。让孙子先出场一次。
带走的话
行动生知识,知识也回头改行动,创造常常最先出场;一张只往下写的家谱,写不下这些往回的事。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开门,也关了一扇。行动被抬到了最高,这是开;一张家谱把次序钉死了,这是关。
这一处,画的是等号,还是箭头?家谱:行动在上,知识在中,创造在下,只往下长。判决三定在这一章。第 5 章的旗,在这里拔掉。
这一编六章,拆的是两句话:社会即学校,教学做合一;还有他倒过来的那个名字。
第 22 章,笼中鸟与天空。他看穿了两种荒唐:笼里的鸟以为笼子是世界,笼外的鸟羡慕笼子。他最好的时候,说的是林子;他把学校伸张到大自然界的时候,天空成了一间更大的教室。
第 23 章,天空也有风暴。他在比方里把天空写成了只有翅膀的地方;在学校里,他一个一个地搭巢。
第 24 章,事怎样做就怎样学。在做上教,在做上学;在劳力上劳心;做要做出新东西来。可做、学、教,被一条「根据」排成了只往下走的次序。
第 25 章,名字倒过来。知行改行知,他当众改口;可倒过来以后,甲是乙之始、乙是甲之成的框子还在。他造过一个「行知行」的圈,没传下来。
第 26 章,行动是老子。一首三句的诗,把一个会倒过来的次序写成了一张家谱。判决三定在这里。
这一章,先看他给知识分的三块地,再把这一编收成两张清单。
他讲知识,常借墨家的一个分法。
据转引,他说,《墨辩》提出三种知识:一是亲知,二是闻知,三是说知。亲知,是亲身得来的,就是从「行」中得来的。闻知,是从旁人那里得来的,或由师友口传,或由书本传达。说知,是推想出来的知识〔据二手,大意〕。
用今天的话说:亲知,是自己碰过的;闻知,是别人告诉你的;说知,是你自己想出来的。
一个孩子知道火是烫的,要是他自己摸过,是亲知;要是妈妈告诉他的,是闻知;要是他看见纸一碰火就着了,自己想到手碰火也会伤,是说知。
还有一个小地方,很值得一看。《墨子》原书里,这三种知排的次序是:闻,说,亲〔据《墨子·经上》〕。先是听来的,再是推出来的,最后是亲身得来的。他转述的时候,排成了:亲,闻,说。亲知,从第三位挪到了第一位,后来又被立成了根。
又是一次倒过来。和知行改行知一样,他把一个次序翻了过来,把他看重的那一头放到了最前面。
墨家的这个分法,本系列讲发生命名的那一本书已经判过,本书接着用,不改判。第八编还会回到墨家。
他借这三种知,骂的是当时的学校。
据转引,他说,现在一般学校里所重视的知识,只是闻知,几乎拿闻知概括一切知识;亲知几乎被完全挥于门外;说知也被忽略,最多不过是从闻知那里推想出来的罢了〔据二手,大意〕。
这一句骂得很准。一所只教课本的学校,教的全是别人告诉你的东西。学生自己碰过的,不算;学生自己想出来的,要是和课本不一样,算错。
他的药方,是一句话,据转引,大意是:我们拿「行是知之始」来说明知识的来源,并不是否认闻知和说知,乃是承认亲知为一切知识的根本;闻知与说知,必须安根于亲知里面,方能发生效力〔据二手〕。
据后来的介绍,他还打过一个比方:接知如接枝。自己的经验是根,别人的知识要接在这个根上,才活得了〔大意,待核〕。
请看这个药方的样子。
三种知,是三块地。亲知,长在手碰得到的那块地上:现实。说知,长在脑子里:理念。闻知,是从别人那里接过来的,它连着一个人和他身边的人、他读的书。
他没有丢掉哪一块。他说得很清楚:并不是否认闻知和说知。
可他立了一条规矩:三块地里,只有一块是根。亲知是一切知识的根本;另外两块,要「安根于亲知里面」,才有效力。
一个根,两根枝。枝要接在根上,才活。
他给知识分了三块地,又只认了一块做根。
放到他的学校里看,三块地都在。晓庄的开荒、挑粪,是亲知;千字课、小先生教的字,是闻知;育才孩子排一出新戏、想一个新的演法,是说知。他做的时候,三块地都种了。只是他说的时候,只认了一块做根。
这一句,说的是本书一直在找的那件事:他站在哪一块地上看其他的地。他站的,是手碰得到的那一块:田里、厂里、日子里的那一块。这是本书给他的视角中心的判断,标「待验」,第十编再回来定。
他那个「接知如接枝」的比方,很好。本书就顺着这个比方,往下多想一步。
一棵嫁接的果树,根在底下,接上去的枝在上面。平常人以为,是根在养枝:根吸水,吸养分,往上送。
这是一半。另一半是:枝上长出叶子,叶子晒太阳,造出养分,又顺着枝往下送,送到根里去。一棵树的根能长多深、长多壮,一大半靠上面的叶子。
一棵树,根养枝,枝上的叶子也在养根。
放回知识上:亲知是根,这不错;可闻知和说知,也在回头养亲知。一个读过一本讲土壤的书的农民,下田的时候,看见的东西比以前多了,他的亲知长得更快了。一个在脑子里推想过杠杆道理的孩子,第一次撬石头,就知道该把手放在哪里。
书,推想,在回头养那个根。
根养枝,枝上的叶子也养根;三块地,是互为根的。
这一编里,他看见的:
一,学校会变成笼子;笼里的鸟以为笼子是世界,笼外的鸟羡慕笼子。
二,真正的鸟世界是林子:一片有树有果、也有风雨的地方。
三,在风暴里,要搭巢:自卫团,团以保生,一座收难童的古寺。
四,教学做是同一件事的三个方面:从先生那边看是教,从学生那边看是学。
五,真正的做是在劳力上劳心,做要做出新价值。
六,教和学,都要用做所用的器官和工具。
七,他当众把名字倒过来,把理由一条条摆出来。
八,他造过一个「行知行」的圈。
九,学校只认闻知,把亲知挥于门外,这是一种病。
同一编里,他在这些地方,把看见的东西收了回去:
一,「伸张到大自然界」:学校伸到哪里,哪里就成了学校;天空,成了一间更大的教室。
二,「任意翱翔」:天空里只写了翅膀,没写风暴。
三,「一件事,不是三件事」:三个方面,被合成了一样东西。
四,「根据」:做决定学,学决定教,只往一个方向。
五,「甲是乙之始,乙是甲之成」:两头倒了,定次序的框子没动。
六,「老子,儿子,孙子」:一个会倒过来的次序,写成了一张家谱。
七,「一切知识之根本」:三块地,只认一块做根。
| 他看见了 | 他在哪个词上收回了 |
|---|---|
| 笼子是一种病,林子才是鸟的世界 | 「伸张到大自然界」:天空成了更大的教室 |
| 风暴里要搭巢 | 「任意翱翔」:天空里只有翅膀 |
| 教学做是一件事的三个方面 | 「一件事,不是三件事」:三个面合成一样 |
| 在劳力上劳心,做出新价值 | 「根据」:做、学、教只往一个方向排 |
| 行先知后,当众改名 | 「之始」「之成」:框子没动 |
| 行知行,一个圈 | 「老子,儿子,孙子」:圈写成了家谱 |
| 学校只认闻知是一种病 | 「一切知识之根本」:三块地只认一块做根 |
七行。和前两编一样,收回几乎每一次都落在一个词上。
把两张清单压成一句:
他把鸟放回了林子,又把学校伸满了整片天空;他把知和行的次序倒了过来,又把倒过来的次序写成了一张家谱。
前半句,是判决一;后半句,是判决三。两条判决,都在这一编落了地。
还有一句要记下:这两条判决里,他的看见,都比他的收回走得远。林子、巢、行知行的圈、枝上的叶子(这一处是本书顺着他的比方往下想的),都在他自己的文字和学校里找得到。本书没有给他加东西,只是把他自己画过的箭头,从他自己的等号底下,一根一根地抽出来。
拆了,要换上东西。
他的规矩:亲知是一切知识的根本,闻知和说知安根于亲知。
本书换一句:亲知、闻知、说知,三块地互为根;哪一块先长,看这件事是什么,看这个人站在哪里。
学游泳,亲知先长:先下水。
学怎样不被骗,闻知先长:先听别人讲过的骗局,别等自己被骗一次。
学一道没人做过的数学题,说知先长:先在纸上推,推出来了,再去验。
三块地里,先长的那一块,长一段,要回头等另外两块;另外两块长出来了,又回头养它。这就是那棵嫁接的果树:根养枝,叶养根。
放到今天,这个替换还有一层要紧的意思。他那个年代,学校里只有闻知,孩子的亲知被挡在门外。
今天,闻知多到了淹人的地步:一个孩子一天从屏幕上听来、看来的东西,比他爷爷一辈子听来的还多;他自己亲手碰过的东西,却越来越少。土换了,药方的剂量也要换:一百年前要把亲知请进学校,今天常常要把孩子从屏幕前请回到手碰得到的地方。三块地互为根,哪一块瘦了,就先给哪一块浇水。
每一处批评,都要说清:他在什么条件下完全对。
| 他的写法 | 在什么条件下完全对 |
|---|---|
| 把笼中的小鸟放到天空中去 | 大多数人被关在学校外面、又被学校看不起的时候 |
| 教学做是一件事 | 学的是一门手艺,教的人自己就是做的人的时候 |
| 学的法子根据做的法子 | 做法已经成熟、只要照着学会的时候 |
| 行是知之始 | 做错了回得来、代价很小的时候 |
| 行动是老子 | 一个只会读书不会做事的传统,需要被扳过来的时候 |
| 亲知是一切知识的根本 | 学校只认书本、学生的日子被挡在门外的时候 |
合成一个条件:书本压倒了日子,而做错了还回得来。
在这个条件下,他的每一句都一点不差。他那个年代,正是书本压倒日子的年代。今天,在很多地方,这个条件还在;在另一些地方——日子被屏幕填满、书反倒没人读了的地方——条件换了,他的药方,也要跟着换一换剂量。
一,「接知如接枝」出自哪一篇?原话是什么?
二,「行知行」那个自造的字,他在正文里讲过它的意思吗?他有没有写过「什么时候知要先走」?这一问,直接关系到判决三要不要收窄。
三,「行动是老子」那首诗,原来的题目和写作年份?
四,「三位一体」「行动、思想、新价值之产生」,都是研究文章里的引句,原文在哪一篇?
四问都要回到原刊和全集去找。
郑秀兰学会挂号,用了三种知。
温苗手把手教她点了一遍,她自己又点了三遍,这是亲知。
社区手机课上,老师讲过一次:陌生人发来的链接不要点,这是闻知。
有一天,她自己琢磨出了一件事:预约的号要提前一个星期,那下个月复查,这个月底就得挂了。她把这句话写在了日历上。这是说知,是她自己想出来的。
三种知,没有哪一种是根。那句闻知——链接不要点——在她第一次收到骗子短信的时候,救了她;那句说知,让她第一次没有等温苗提醒,自己把号挂上了。
她自己说得更干脆:「会不会,不看是谁教的,看用不用得上。」
明天能试的一件事:你最近学会的一样东西,拆一拆:哪一部分是自己碰出来的,哪一部分是别人告诉你的,哪一部分是自己想出来的?再看一看,三部分里,是谁在养谁。
带走的话
知识有三块地:自己碰的,别人说的,自己想的;它们不是一根两枝,是互为根的。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开门,也关门。他给知识分了三块地,骂透了学校只认闻知的病,这是开;他只认一块做根,这是关。
这一处,画的是等号,还是箭头?一个根:亲知=一切知识之根本。本书换成了互为根的三块地。判决一、判决三在这一编落地。
这一编五章,看他的办法教出了什么、学成了什么。第 28 章写即知即传与卡住的那一段:传得快,卡住的时候放在哪里。第 29 章写小先生里的往上回写:到底是谁改了谁。第 30 章写他的六大解放:解放出来的,是本来就有的东西,还是要长出来的东西。第 31 章写《创造宣言》。第 32 章写他骂过的会考和他要的考成,把这一编收成一本账。
这一编是判决四的主场:他让回写往上走了一大步,孩子教大人、学生改先生;可一个「即」字,让账上只记下了传了多少,卡住的那一段没有地方记。
你大概有过这样的晚上:一道题,卡住了。
也许是上学时的一道数学题,也许是工作里的一张表格,也许是家里一台怎么也连不上网的路由器。你试了一种办法,不行;换一种,还是不行。你烦,想放弃,想找人直接告诉你答案。
后来,不知道第几次,你突然想通了。
那一刻的高兴,和直接被人告诉答案的高兴,不一样。被告诉的,第二天就忘了;自己想通的,十年以后你还记得是怎样想通的。
卡住的那一个晚上,是本章要找的东西。
第 8 章写过小先生,第 17 章拆过「即」的第二种意思:立刻。即知即传,就是知道了,马上传出去。
先把快的好处说足。
在他那个年代,大多数人不识字,先生极少,钱更少。一个办法要是慢,就等于没有:等国家培养出足够的先生,一代人已经老了。小先生快:一个孩子今天认得了十个字,今晚就能教奶奶五个。十个月,上海有了一万八千个小先生〔据二手〕。
快,让一个穷国的普及教育,第一次有了能铺开的样子。在这件事上,他一点不差。
可一个人从「不会」到「会」,中间常常有一段:卡住。
似懂非懂,一碰就散。这一刻好像会了,换一个字就又不会了。本书的七个词里,这一段叫正在成形:形状冒了头,还站不稳。
本系列的另一本书《老路已被包办》,把这一段说成了教育唯一的原材料。它的意思大致是:教育真正要做的事,是给学习者卡住、而没有人供给的那段时间,找到一个供给的地方〔大意〕。
卡住,不是学习出了毛病。卡住,是学习正在发生。
即知即传,传的是「知」。可知,从哪里来?从卡住里来。
一个小先生,昨天刚认得「医」字,今天就去教奶奶。他自己认得这个字,是认了三遍、写错两次、又问了老师一次才认下来的。那三遍、两次、一次,是他卡住的那一段。
他去教奶奶的时候,教的是认下来的那个字;他自己是怎样卡住、怎样想通的,常常不在他教的东西里。奶奶学的,是一个定型的字,不是他那一段卡住。
奶奶自己也会卡住。她认「医」字,也许要五遍。小先生急着传下一个字,她那五遍,有没有人陪?
「即」,是没有时间。知和传之间没有时间,卡住的那一段,就没有地方放。
公道要写足:有一个地方,卡住被他看见了。
那就是「以教人者教己」。一个小先生去教奶奶,教到一半,奶奶问了一句他答不上来的话。他卡住了。他只好回去问老师、翻书、想,想通了,再回去讲。
这一段,是小先生自己的卡住;而且,是教别人的时候才冒出来的卡住。第 8 章写过温苗教奶奶挂号,卡在「为什么有的号今天能挂、有的要等一个星期」上,就是这个样子。
他看见了:教,会把教的人卡住;卡住,会逼着教的人去学。这是「即知即传」里最好的一段,只是它藏在「以教人者教己」这句话里,没写进那本成绩表。
第 8 章说过,小先生有一套成绩表:小先生的履历成绩表,小先生所教学生的履历成绩表,还有登记表〔据二手〕。
这些表的原件,本书还没见到〔待核〕。常理推想,一张要推到全国的表,最容易记的,是一个小先生教了几个人,教了多少字,教到了第几课。
这些,都是定型:教会了的人,认下了的字,读完了的课。
表上最难记的,是卡住:哪一个字,奶奶认了五遍才认下;哪一课,小先生自己也没弄明白,是回去问了老师才懂的;哪一个大人,学到第十课就不来了,是卡在了哪里。
第 18 章说过:一台发电机,要接上一盏灯,电流才留得下。小先生的成绩表,是他的那一盏灯。一盏只照「传了多少」的灯,照不见卡住的那一段。
第 14 章埋过一面旗:人人都来学,走的是同一条路。
一千个字,一套课本,从第一课排到最后一课。小先生教奶奶,也照这个次序。
可每个人卡住的地方,不一样。一个开店的人,卡在账本上的字;一个持家的人,卡在药瓶上的字;一个当兵的人,卡在命令上的字。一条同样的路,照顾得到的,只是一样的卡处。
即知即传,传得越快,越顾不上每个人卡在哪里。快和一条路,是连在一起的:路只有一条,才传得快;传得快,就只能一条路。
第 14 章还问过一句:被请来改课本的人,名单上有几个?
卡住,是改课本最好的材料。一个奶奶卡在「挂」字上,也许是因为课本里这个字出现在一个她从来不用的词里;一个农民学到第十课就不来了,也许是因为第十课讲的东西,和他地里的事没有一点关系。
要是有人把这些卡住的地方记下来,回头交给编课本的人,课本就会一版一版地变:往后挪一个字,换一个例子,加一课。这是回写,而且是最实在的一种回写:从学的人卡住的地方,回头改教的东西。
他编过好几种千字课,后来还编了一本给老人和孩子一起用的《老少通千字课》〔据二手〕。第 4 章还说过,他应人之请,参与编过一本给士兵用的《军人千字课》。
这说明他知道,不同的人要不同的课本:士兵有士兵的,老人孩子有老人孩子的。这是路因人而异的一面,要替他记上。只是每一种课本里面,仍是一条从第一课排到最后一课的路;一个具体的人卡在哪里,课本管不到。
这几种课本之间,有没有照着学的人卡住的地方改过?这是本书要去查的〔待核〕。查到了,判决四就要收窄。
今天,「即」快到了一百年前想不到的地步。
一个孩子卡在一道题上,拿起手机问一句,三秒钟,答案就来了,还附带三种解法。一个大人卡在一张表格上,问一句,公式就来了。
这是即知即传的尽头:不用等一个小先生,机器就是那个永远在线、永远马上就传的小先生。
《老路已被包办》那本书说的,就是这件事:卡住的那段时间,被机器包办了。孩子不再卡,也就不再长出自己想通的那一下。
也有人在往回找。有些学习软件,故意不直接给答案:你问一道题,它先问你,你卡在哪一步了,你已经试过什么〔据报道,大意〕。这是在机器里,给卡住的那一段,重新留一块地方。
陶行知当年最怕的,是知识被少数人围起来,传不出去。今天,传得出去已经不是问题;问题换成了另一头:传得太快,卡住的那一段,没有了。
第 48 章回来细看这件事。
先把公道还给「即」。
在知识传不出去的时候,快是第一要紧的。一个人要是连字都不识,谈不上在哪一个字上卡住;先让他认得一些字,他才有地方卡。
在很多简单的事上,卡住也没什么可学的:一个开关在哪里,一个按钮按哪里,传得越快越好。
保底写到一个晚上:一个刚到城里的年轻人,不知道地铁怎么换乘。旁边一个小孩三句话就教会了他。那一晚,不需要卡住,需要的就是即知即传。
还有一种事,更要即知即传:救命的本事。一个人学会了心肺复苏,回家教会家里人,家里人再教给邻居。这种事,传得越快、传得越广越好;等到有人倒下的那一刻,没有人有工夫卡住。
在这件事上,他一点不差。「即」错的地方,只在那些要卡住才长得出来的事上。
用本书的眼镜,把这一章收成判决四。
小先生,让回写往上走了一大步:孩子教大人,学生改先生,教的人在教里学。这是全书看见清单里,最大的一项。
可「即知即传」的「即」,把卡住的那一段抹掉了;那本成绩表,只记定型,不记正在成形;那一千个字,只有一条路。回写往上走了,账却只往一个方向记:传了多少。
判决四:他让回写往上长,孩子教大人、学生改先生;可一个「即」字,让账上只记下了传了多少,卡住的那一段,没有地方记。
要换上去的,是一本「卡住本」:不只记教会了什么,也记在哪里卡住、卡了多久、怎样想通的;卡住的地方,定期交回去,改课本。
推翻条件照登:成绩表原件里,要是有一栏专记孩子和大人自己卡在哪里、怎样想通;或者他的几种千字课,是照着学的人卡住的地方改过的——判决四就收窄为「口号里是即,账本里有卡」。
郑秀兰有一个小本子。
这是舒悦教温苗的办法:奶奶每学一样新东西,卡住了,就在本子上记一行。记什么时候卡住的,卡在哪一步,后来是怎样想通的。
第一页,是她自己写的,字歪歪扭扭:
「三月五号,挂号。卡在选医生。不知道主任和普通有什么不一样。苗苗说主任贵,号少。」
「三月九号,视频。卡在对方听不见。原来是我按了静音。」
「三月十二号,骗子短信。没点。想起社区老师讲的。」
温苗每个星期翻一次这个本子,看奶奶卡在哪里。翻到第三个星期,她发现奶奶总卡在「选」上:选医生,选日期,选套餐。她去找舒悦,两个人一起给奶奶画了一张「怎么选」的小卡片。
一个本子,记下了卡住;卡住的地方,回头改了教的东西。
后来,舒悦在班上也试了这个办法。每个孩子一个小本子,每周五交上来一次。她不打分,只看卡住的地方。第一个月翻下来,全班有十一个孩子,都卡在同一类应用题的第二步上。下个星期,她把那一步单拿出来,讲了整整一节课。
明天能试的一件事:给你家里正在学新东西的人——孩子、老人、你自己——准备一个本子,只记三样:哪天卡住的,卡在哪一步,后来怎么想通的。一个月以后翻一翻,看看卡住最多的,是哪一种地方。
带走的话
传得快是长处;可卡住的那一段,才是学习正在发生的地方,要有一本账把它记下来。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开门,也关了一扇。小先生让回写往上走,这是开;「即」把卡住的那一段抹掉了,这是关。
这一处,画的是等号,还是箭头?往上的箭头画出来了;可「即知即传」的「即」是等号:知=传。判决四定在这一章。第 8 章、第 14 章、第 18 章的旗,在这里拔掉。
你大概被自己的孩子纠正过。
「妈妈,这个字不念这个音。」「爸爸,这个路口不能左转,你看那个牌子。」「奶奶,这个链接不能点。」
被纠正的那一刻,有人脸上挂不住,说一句「我还用你教」;也有人愣一下,笑了,说「还真是」。
一个大人肯不肯被孩子改,决定了这个家里的学习,是只往下走,还是也往上走。
陶行知有一句话,是站在后一种人那边的:以教人者教己。这一章,要去找一找,在他身上、在他的学校里,到底是谁改了谁。
据转引,他说过这样一句话,大意是:我们要跟小孩子学习;不愿向小孩学习的人,不配做小孩的先生〔大意,据报道〕。
他还写过一首小诗,大意是:人人都说小孩小,小孩人小心不小;你若以为小孩小,你比小孩还要小〔大意,据二手〕。
这两句话,比「以教人者教己」走得更远一步。以教人者教己,说的是先生在教的时候自己也在学;这两句说的是:先生要去向学生学。
这是一个很少有人敢立的规矩。先生的位子,本来就是高一点的;他要先生自己,把位子让出来一半。
在晓庄,这不只是一句话,是一条规矩。
据一份地方史料的介绍,他认为先生不是全知全能的:先生可以教学生,学生在某一方面有专长,也可以教先生;老翁可以向小孩学,大学教授也可以向老农学。所以晓庄不叫教师,只叫指导员。指导员可以指导学生,也可以指导别的指导员;学生可以指导别的学生,也可以指导指导员〔据二手〕。
学生可以指导指导员。这一句,写进了一所学校的做法里。
据同一份史料,1929 年的时候,晓庄有指导员二十三人,大学生九十人,小学生五百人〔据二手〕。一所五百多个孩子、九十个年轻人的学校,立了一条规矩:谁有专长,谁就可以教谁。
回头数一数,改过他的人,有谁。
第一个,是一个六岁的孩子。第 8 章写过,1923 年,他的儿子小桃在家里教奶奶读千字课。他从这件事里,想出了「连环教学法」:我教你,你教他,他再教他。
一个孩子教奶奶,改掉了一个教育家推平民教育的办法:从「等人来学校」,改成「在家里互相教」。
这是回写往上走的第一个现场,而且落在了他自己身上。
第二个,是一个少年。第 7 章写过,一个叫方友竹的少年,办起了报童工学团和流浪儿工学团,让学生教学生〔据二手〕。他后来说,这件事让他深深觉得小先生行得通。
据另一份介绍,他还派过一个十三岁的孩子,去无锡帮一个想办工学团的青年,交代了两件事:去发现别的有本事的小先生;大胆地把小先生的本事亮出来〔据报道〕。
一个十三岁的孩子,被一个教育家派出去当「先生的先生」。
第三个、第四个,改的是他的字。
据一份介绍,他有一次给民众演讲,一个小孩当场指出,他应该把讲稿里的「不是人」改成「木头人」〔据报道〕。他改了。
为什么要改?本书推想,大概是这样:骂人「不是人」,话太重,听的人先恼了,后面的话就听不进去;说「木头人」,意思到了,又给人留了一点面子。一个孩子,替一个大教育家把一句话的分寸找准了。
还有第 5 章写过的那一次:学生们调皮,常常叫他「行知吾师」。这个玩笑,被他自己写进了改名的理由里。一个名字,有一小半是被学生叫改的。
再加上 1925 年,南开的校长张伯苓一句话,让他把「教学合一」改成了「教学做合一」。一个同行,改了他最有名的一个主张的名字。
一个孩子,一群学生,一位同行。他身上最出名的几样东西——办法,讲稿,名字,主张——都被别人改过。
最动人的一次,发生在晓庄被封以后。
据一份南京的地方史料,1930 年晓庄被封,附近的农家孩子没了学上,终日发愁。一个孩子写信到上海,向他求助。他很快回信,大意是:我教你们一个办法,就是团结起来自己干,会的教人,不会的跟人家学,边教边学,这不就是一所很好的学校吗〔大意,据二手〕?
孩子们照着做了。据同一份史料,在当地农民的支持下,由农民做校董,用古庙做教室,让孩子当先生,1932 年秋天,一所「儿童自动学校」办了起来〔据二手〕。他写信去鼓励,说这所学校是教育史上的一个创举〔大意,据二手〕。
一所被封掉的学校,在孩子们手里,又长出了一所。
第 6 章留过一个问题:晓庄往村子里长,村子有没有回头改学校?当时本书答不上来。
这所儿童自动学校,给了半个答案。它的校董,是农民。
校董,是管一所学校的人:学校往哪里办,钱怎么花,先生谁来当。一所由农民当校董的学校,是村子在管学校,而不只是学校在进村子。
这半个答案,要写清它只有一半。它说的是晓庄被封以后,孩子们自己办的那一所;晓庄本校,村子有没有回头改它,本轮仍未查到。
还有两样东西,本书去找了,没找到被改的记录。
一样是课本。第 28 章说过,千字课有过好几种,也改编过〔据二手〕;可改编是不是照着学的人卡住的地方改的,本轮未查到。
一样是账本。据一份介绍,1934 年小先生授旗的时候,每个团员发一条绿布带;做过小先生的,布带上缀一枚铜钉,教出一代学生,就多一枚〔据报道〕。
一枚铜钉,记的是教出了一代人。这是一本很好看、很有力的账:孩子们低头看看自己的布带,就知道自己传了几代。
可这本账,和第 28 章说的那本成绩表一样,记的是「传了多少」。一个孩子在哪一个字上卡了一个晚上,一个奶奶哪一课学了五遍,布带上没有地方钉。
这一章,大半是他的看见。
他立了一条几乎没有人敢立的规矩:先生要向学生学。他在晓庄把它写进了做法:学生可以指导指导员。他自己一次一次地被孩子、学生、同行改掉:办法,讲稿,名字,主张。他在自己的学校被封以后,教孩子们自己办学校,还让农民当了校董。
在这件事上,他一点不差,而且比本系列里的大多数人都走得远。很多哲学家讲过学生可以改先生,他是真让学生改了自己的那一个。
保底写到一个下午:一个五十岁的老教师,被一个十岁的学生指出黑板上写错了一个字。他转过身,把字改了,对全班说:「谢谢,他今天是我的先生。」这一下午,全班学到的,比那个字多得多。
用本书的眼镜,把这一章的证据排一排。
改在他身上的:一个六岁孩子改了他的办法,一个少年改了他的信心,一个小孩改了他的讲稿,一群学生改了他的名字,一位同行改了他的主张。证据多,而且都落了地。
改在他学校里的:晓庄的规矩写明学生可以指导指导员;儿童自动学校由孩子当先生、农民当校董。证据有,而且很动人。
改在账上的:铜钉记传了几代,成绩表记教了多少。卡住的地方,回头改课本的地方,本轮都没有找到。
回写往上走,长在了他的身上和他的学校里,没有长进他的账本。
这一句,是判决四的另一面。第 28 章说,账上只记下了传了多少;这一章说,账外,回写其实一直在长。长出来的东西没有被记下来,所以今天的人只看得见铜钉,看不见那个改了他讲稿的小孩。
他晚年讲儿童教育,第一条就是:把我们自己摆进儿童的队伍里,成为小孩子当中的一员。不是敷衍,不是假冒,是真诚地和小孩子站在一起〔大意,据二手〕。一个先生要被学生改,先得站进学生的队伍里去。这是他一辈子的姿势。
这学期,舒悦要给班上做一段期末汇报视频。她不会剪,拿着手机折腾了一个晚上。
第二天,温苗说:「老师,我会。」午休的时候,温苗坐在她旁边,一步一步地教她:怎样加字幕,怎样把两段拼起来,怎样把背景音乐调小。教到一半,温苗卡住了:她不知道怎样把竖着的视频变成横的。两个人一起在网上查,查到了。
那天晚上,舒悦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字:「十一月七日,温苗教我剪视频。她卡在横竖屏上,我们一起查到了。」
她给这个本子起了个名字,叫「学生教我的」。一个学期下来,本子上记了十九条。
明天能试的一件事:准备一个小本子,题目就叫「这个月谁教了我什么」。孩子、同事、比你小的人,教了你什么,记一行。一个月以后翻一翻,看看往上长的回写,在你身上长了多少。
带走的话
先生要向学生学;改在一个人身上的回写,要有一本账记下来,才不会只剩几枚铜钉。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开门,而且是往上开得最大的一扇。学生可以指导指导员,孩子自己办起了学校,他被孩子改了办法、讲稿和名字。
这一处,画的是等号,还是箭头?箭头,往上的,改在了他身上和学校里;账本上只有铜钉:传了几代。第 32 章回来收账。
郑秀兰小时候,见过她奶奶的脚。
那是一双裹过的小脚,脚趾弯在脚底下,走路一步一晃。奶奶说,她五岁开始裹,裹了十年,疼得夜里睡不着。后来放了脚,脚也回不去了。
郑秀兰说,奶奶一辈子没出过县城,一是脚走不远,二是家里说,女人家脚小才好,走那么远做什么。一双脚被缠小了,一辈子能走的路,也就跟着被缠短了。
你家里的老人,也许也讲过这样的事。一块布,一年一年地缠下去,缠出了一双三寸金莲。
陶行知讲儿童的创造力,用的就是这个比方。
1944 年,他写了一篇文章,讲创造的儿童教育〔年份待核〕。
据转引,文章里有这样一段,大意是:我们加入到儿童的生活里,便发现小孩子有力量;不但有力量,而且有创造力。我们要钻进小孩子队伍里,才能有这个新认识与新发现〔据二手〕。
接着是一句很有名的话,大意是:我们发现了儿童有创造力,认识了儿童有创造力,就须进一步把儿童的创造力解放出来〔据二手〕。
请记住这句话里的两个动词:发现,解放。
他说,儿童的创造力,被一块一块的「裹头布」缠住了〔大意,据二手〕。
裹头布有好几块:迷信,成见,曲解,还有幻想。据转引,他说这些东西像裹脚布一样,今天裹,明天裹,今年裹,明年裹,似乎非把个个人都裹成一个「三寸金头」不可;要把它一块一块撕下来,好像中国女子勇敢地撕下了裹脚布一样〔大意,据二手〕。
三寸金头。这个比方很狠,也很准。一个孩子的脑子,要是一年一年地被迷信、成见、死记硬背缠下去,长成的,就是一个被裹小了的脑子。
撕下裹头布,他开了一张单子,后来被叫作「六大解放」〔据二手〕:
解放他的头脑,使他能想;
解放他的双手,使他能干;
解放他的眼睛,使他能看;
解放他的嘴,使他能谈;
解放他的空间,使他能到大自然、大社会里去取得更丰富的学问;
解放他的时间:不把他的功课表填满,不逼他赶考,不和家长在功课上联合起来夹攻他。给他一些空闲时间,消化所学的,学一点他自己渴望要学的,干一点他自己高兴干的〔以上大意,据二手〕。
这张单子,八十年后读,一条都不旧。
六条里,他写得最动感情的,是时间。
据转引,他说,大意是:一个茶杯要有空位,方可盛水。现在的中学,有月考、学期考、毕业考、会考、升学考,一连考几个学校;连小学生都受着双重夹攻,白天先生督课,晚上家长督课,为的都是赶考。赶考和赶路一样:赶路的人,把路旁的风景赶掉了,把一路上该做的有意义的事赶掉了〔大意,据二手〕。
他还说,大意是:我个人反对过分的考试制度〔大意,据二手〕。
请注意「过分的」三个字。他没有说反对一切考试,他反对的是把孩子全部时间占满的那一种。一个把话说到了这个分寸上的人,本书要照实写下他的分寸。
这篇文章里,还有一句,很少被引,却最要紧。
据转引,他说,大意是:创造的儿童教育,不是说教育可以创造儿童。儿童的创造力,是千千万万祖先,至少经过五十万年与环境适应斗争所获得而传下来的才能的精华;发挥或阻碍,加强或削弱,培养或摧残这创造力的,是环境〔大意,据二手〕。
请把这句话慢慢读一遍。
它的前半截,写的是一场长:五十万年,一代一代的人和环境斗争,才长出了创造力。这是一场真正的发生。
它的后半截,写的是另一样东西:到了一个具体的孩子身上,创造力已经在那里了,是祖先传下来的「精华」。环境能做的,只是发挥它或阻碍它;教育不能创造它。
一场长,被推到了五十万年以前;到了这一个孩子身上,它就成了一样现成的东西,只等解开。
同一篇文章里,他还讲了怎样培养这创造力。
据转引,大意是:要有充分的营养;要养成下层的好习惯,好腾出上层来想高级的事;还要因材施教。松树和牡丹要的肥料不同:用松树的肥料养牡丹,牡丹会瘦死;用牡丹的肥料养松树,松树会被烧死。培养儿童的创造力,要像园丁一样,先认识他们,发现他们的特点,给他们适宜的肥料、水分、太阳光,还要除害虫〔大意,据二手〕。
园丁的比方,很好:它说的是土,是水,是太阳,是一片要人去照料的地。
可园丁的比方里,也藏着一样东西:一颗松树的种子,长成的一定是松树;一颗牡丹的种子,长成的一定是牡丹。园丁能决定它长得好不好,决定不了它长成什么。
一个孩子,是松树还是牡丹,在种子里就定了。这和第 9 章、第 15 章说的「天赋」「苗子」,是同一种想法。
还有一处,要单独拿出来。
他说要撕掉的裹头布里,有一块是幻想。据转引,他说,大意是:迷信要不得,成见要不得,曲解要不得,幻想更要不得,幻想是反对现实的〔大意,据二手〕。
幻想是反对现实的。这一句,站在手碰得到的那块地上,看脑子里的那块地:脑子里想出来、现实里还没有的东西,是要撕掉的。
可一年前,他在《创造宣言》里讲过一个樵夫的故事:泰山上的小树苗,有了幻想,想换换环境,却被樵夫连同茅草一起割了,挑回家烧了锅。他写这个故事的时候,是站在树苗的幻想那一边的〔据重印本,大意〕。
同一个人,一年之内,一次护着树苗的幻想,一次要把孩子的幻想撕掉。第 27 章说他站在现实那一块地上,这一处是又一个证据。
先把公道还给六大解放。
第一,解放是对的。一个被裹着的孩子,先要松绑,才谈得上长。今天的很多孩子,时间被补习班填满,空间被关在屋里,嘴被「别插嘴」堵上,手被「别碰」拦住。这张单子,就是一张松绑的单子。
第二,他不只讲解放,还讲培养:营养,习惯,因材施教,园丁。他没有以为松了绑,孩子就自己长好了。
第三,「过分的考试制度」这几个字,分寸拿得准。
在这件事上,他一点不差。保底写到一个周六下午:一个被补习班排满了周末的孩子,第一次空出了一个下午。他在楼下看了两个小时的蚂蚁搬家,晚上画了一张蚂蚁的路线图。那张图,没有一个补习班教得出来。
用本书的眼镜看,要分清两个动词:解放,培养。
解放,是把一样本来就在的东西,从捆着它的东西里放出来。它说的是:创造力已经在孩子身上了,只是被缠住了。
培养,是让一样东西在一片土里长出来。它说的是:创造力是在营养、习惯、肥料、水和太阳里,一点一点长出来的。
同一篇文章,两个动词都用了。可文章的框子,是前一个:先「发现」儿童有创造力,再「解放」它;创造力的来历,是五十万年祖先传下来的精华;教育不能创造它,只能发挥它。
「解放」这个词,在他晚年的文字里用得极多。据转引,他概括自己的主张时说过,大意是:社会即学校,是要把教育从鸟笼里解放出来;即知即传,是要把学问从私人的荷包里解放出来;教育,是民族解放、大众解放、人类解放的武器〔大意,据二手〕。
解放,是他晚年的主动词。它有它的时代:一个被压着、被捆着的民族,最要紧的一件事,就是松绑。可一个主动词用多了,它的语法也就跟着进了他的每一个主张:被解放的东西,总是已经在那里,只是被捆住了。
第 4 章埋过一面旗:长,装,挖,三个字,他在同一个十年里都用过;后来的学说里只留下了「长」,另外两个去了哪里?这一章给出了一半答案:「挖」没有走,它换了一个名字,叫解放。
他看见了孩子身上的力量,也看见了缠住它的裹头布;可他把这股力量的来历推到了五十万年以前,到了一个具体的孩子身上,它就成了一样本来就在、只等解开的东西。
这是判决五在他自己文字里的证据:人人都有的创造力,被写成了先在的精华;有的孩子长得快,就被写成了松树和牡丹的不同。
推翻条件照登。要是他在别处写明,一个孩子的创造力是在他自己的日子里、一次一次地做和改里长出来的,而且教育能帮着造这一次次的长,这条判决就要收窄。
林芳给温苗退了一个周六下午的补习班。
头两个星期,温苗一到周六下午就没事干,躺在沙发上刷手机。林芳有点后悔:「解放出来的时间,都给了手机。」
第三个星期,爷爷叫温苗去菜地帮忙。她去了,又开始了她那个撒草木灰的比较。第四个星期,她自己在本子上画了一张表,记每一垄菜的虫洞。
林芳看着那张表,想明白了一件事:时间是空出来了,可光空出来,什么也长不出来;要有一片土——一块菜地、一个问题、一个愿意陪她的爷爷——空出来的时间里,才长得出东西。
那张虫洞表,不是从温苗身上「解放」出来的,是在那块菜地上长出来的。
明天能试的一件事:给孩子空出一段时间的时候,别只把补习班退掉。想一想:这段时间里,有没有一片土?一个问题,一个地方,一个愿意陪他的人。空出来的时间,要有土,才长得出东西。
带走的话
给孩子松绑是对的;可创造力不是一样只等解开的东西,它要在一片土里,一次一次地长出来。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开门,也关了一扇。六大解放、过分的考试、园丁和因材施教,这是开;把创造力写成五十万年传下来的精华,只等解放,这是关。
这一处,画的是等号,还是箭头?等号:创造力=先在的精华,教育只能解放它。判决五在这一章拿到了他自己的原话。第 4 章「挖」的那面旗,在这里拔掉一半。
你大概说过「我不行」。
「我不是学画画的料。」「我年纪大了,学不会了。」「我们这个小地方,能搞出什么名堂。」「这日子天天一个样,有什么好创造的。」
每一句「我不行」,都有一个理由:地方不行,日子不行,年纪不行,本事不行,处境不行。
1943 年秋天,陶行知写了一篇很短的文章,一句一句地驳这些理由。那篇文章,叫《创造宣言》。
据一份注明出自全集的重印本,这篇宣言写于 1943 年 10 月 13 日,第二年初收进了育才学校的手册〔据重印本〕。
宣言的第一句是:创造主未完成之工作,让我们接过来,继续创造〔据重印本〕。
这一句很大。它说世界还没有造完;造世界的那一位,留下了一大半没做完的活;我们接过来,接着造。
一个世界要是已经造完了,人能做的,只剩下发现:把造好的东西一样一样找出来。一个没造完的世界,人能做的,是接着造。
这一句,站在本书这一边。
宣言接着写了一段,很少被引,却很要紧。
他说,大意是:宗教家创造出神来,供自己崇拜;最高的造出上帝,其次造出英雄之神,再其次造出财神、土地公、土地婆来供自己崇拜;省事的人,就把别人创造好的现成之神拿来崇拜〔大意,据重印本〕。
请把这一段慢慢读一遍。
神,是人造出来的;造出来以后,人又去崇拜它,好像它本来就在那里。省事的人,连造都不造,拿别人造好的现成的神来拜。
这正是本系列一直在说的那件事:一样东西本来是人造出来的、长出来的,后来被当成了本来就在的东西,供起来拜。他在一句话里,把「造」和「拜」之间的那一步,看得清清楚楚。
那么,教育者造什么?
据重印本,他说,大意是:教育者不是造神,不是造石像,不是造爱人;他们要创造的,是真善美的活人。教师的成功,是创造出值得自己崇拜的人;先生最大的快乐,是创造出值得自己崇拜的学生。说得正确些,先生创造学生,学生也创造先生,学生先生合作,而创造出值得彼此崇拜的活人〔大意,据重印本〕。
「先生创造学生,学生也创造先生。」这是两个方向的箭头,而且写在了他最有名的宣言里。第 29 章找了一整章证据:学生改了先生。这里,他自己把它写成了一句话。
他还说,一个人的塑像,是集体的创造,这个人来一刀,那个人来一刀,有时候万刀齐发;刀法要是不合交响曲的节奏,就处处是伤痕〔大意,据重印本〕。
一个人,是很多人一刀一刀刻出来的。这个看法,和本书说的「土」,是一个意思:一个人长成什么样,是他身边一大片人一起推出来的。
宣言的中段,是驳五个借口〔以下大意,据重印本〕。
有人说:环境太平凡了,不能创造。他说:平凡莫过于一张白纸,八大山人挥毫几笔,便成了名贵的杰作;平凡莫过于一块石头,到了大雕刻家手里,可以成为不朽的塑像。
有人说:生活太单调了,不能创造。他说:单调莫过于坐监牢,可就在监牢里,产生了《正气歌》;单调莫过于开一间肉包铺子,可就在那里面,出了一个平凡而伟大的好人。所以,要在平凡上创造不平凡,在单调上造出不单调。
有人说:年纪太小,不能创造。他举了莫扎特,举了爱迪生,举了少年帕斯卡。
有人说:我太无能了,不能创造。他说:鲁钝的曾参传了孔子的道,不识字的慧能传了禅宗的衣钵;慧能说过,下下人有上上智。蚕吃桑叶,尚能吐丝,难道我们天天吃白米饭,除了造粪以外,便一无贡献吗?
有人说:山穷水尽,走投无路,不能创造。他举了玄奘,举了哥伦布,举了写《安魂曲》的莫扎特。然后说了一句很重的话:生路是要勇气探出来、走出来、造出来的;这只是一半真理,另一半,还要有智慧,还要有信念和意志。
请注意最后那一句:「这只是一半真理」。一个写宣言的人,在最激昂的地方,停下来说自己的话只对了一半。这是这篇宣言里最诚实的一句。
驳完五个借口,他写下了那句最有名的话:处处是创造之地,天天是创造之时,人人是创造之人〔据重印本〕。
处处,天天,人人。三个全称词。
本书一直对全称词很小心:第 19 章、第 21 章,都把「无时不」「一切」「惟一」记在收回的清单上。这三个,要不要也记上?
先请辩护人说话。这三个词,是冲着五个借口说的:「处处」对的是「环境太平凡」,「天天」对的是「生活太单调」「山穷水尽」,「人人」对的是「年纪太小」「我太无能」。它们的意思是:你那个借口不成立。在这里,全称词是一把拆借口的刀,不是一句关于世界的断言。
这个辩护,本书认。一个人对自己说「处处是创造之地」,是在给自己壮胆,不是在下定义。
那句最有名的话后面,紧跟着的一句,常常被漏掉。
据重印本,他写的是:让我们至少走两步退一步,向着创造之路迈进吧〔据重印本〕。
走两步,退一步。
一个写宣言的人,没有说「一往无前」,说的是「走两步退一步」。退,是路的一部分。走错了,退回来;试了不行,退一步,换个方向再走。
他又说,要像屋檐水一样,一点一滴,滴穿阶沿石;点滴的创造固然不如整体的创造,可不要看不起点滴的创造,呆望着大创造从天而降〔大意,据重印本〕。
屋檐水滴穿石头,是一滴一滴攒出来的。王德生博士的 SDE 讲过一个三拍:张力一点一点攒起来,攒够了,逼出形状的改变。屋檐水,就是这个三拍的一幅画。
宣言的后段,讲了一个故事,本书觉得是全篇最好的一段。
据重印本,故事大意是这样的:一个樵夫,把东山的茅草割光了,就到泰山去割茅草。泰山上有奇峰、怪石、瀑布、几千年前农人种下的大树,他都看不见,只看见茅草,而且泰山的茅草没有东山多,他就说:泰山没有东山好。
茅草里有几棵小树苗,听见他这样说,也觉得自己站在寸土之中,终年被茅草围着,平凡、单调、烦闷。它们就幻想换个环境,对樵夫说:老人家,带我到东山去玩一玩吧。樵夫随手一拔,把它们和茅草捆在一起,挑回家给老太婆烧锅去了〔大意,据重印本〕。
他接着写:割草的,也可以一变而成为种树的老农,只要他肯迎接创造之神住在他的心里〔大意,据重印本〕。
这个故事,说的是一个只看得见茅草的大人,怎样把一棵有梦的小树苗,当成茅草烧掉。一个老师只看得见分数,一个家长只看得见名次,他们手里的镰刀,也是这样割下去的。
可这篇宣言的首尾,还有一样东西,要照实写下来。
开头,是「创造主未完成之工作」。结尾,是一声一声的呼唤,大意是:创造之神,你回来呀;你所栽培的树苗有了幻想,樵夫拿着雪亮的镰刀天天来;只要你肯回来,我们愿意把汗、血、心、生命都献给你〔大意,据重印本〕。
最后一句,据重印本,是这样的:只要有一滴汗,一滴血,一滴热情,便是创造之神所爱住的行宫,就能开创造之花,结创造之果〔据重印本,大意〕。
请把这最后一句拆成两半。
后一半说:一滴汗,一滴血,一滴热情,就能开创造之花。这是一场长:汗、血、热情攒起来,花就开了。
前一半说:一滴汗、一滴血、一滴热情,是创造之神「所爱住的行宫」。这是另一样东西:创造,是一位神;它住在汗和血里,会来,会走,会被呼唤回来。
同一句话里,创造既是汗和血攒出来的,又是一位住进汗和血里的神。
第三节说,他看穿了人造出神来又去拜它;这一节,他自己在宣言的最后,造出了一位「创造之神」,又向它呼唤。
先把公道还给这篇宣言。
它是一篇宣言,不是一篇论文。它要做的,是让一个说「我不行」的人站起来。在一所收逃难孩子的学校里,在一个打着仗、缺粮缺钱的年代,一篇告诉孩子「你也能创造」的文章,是一碗热汤。
它里面有全书最好的几句话:先生创造学生,学生也创造先生;人是集体一刀一刀刻出来的;走两步退一步;屋檐水滴穿石;只看得见茅草的樵夫。
在这件事上,他一点不差。保底写到一个晚上:一个逃难到育才的孩子,第一次写了一首诗,被先生贴在墙上。他站在墙前看了很久。那一晚,处处是创造之地,对他来说是真的。
用本书的眼镜,把这篇宣言里的两族词分开。
一族是箭头:接着造,先生学生互相造,集体一刀一刀地刻,走两步退一步,屋檐水一滴一滴,一滴汗一滴血开出花来。
一族是收回:三个全称词(处处,天天,人人),一个塑像(活人被写成要雕刻、要崇拜的像),一位神(创造之神,住在行宫里,会来会走)。
三个全称词,辩护人已经替它们说清了:它们是拆借口的刀。塑像和神,要多说一句。塑像,是一个刻完了、立在那里的样子;它和「走两步退一步」正好相反。神,是一个在场的、会来会走的东西;它把「一滴汗攒出一朵花」这件事,交给了一位主人。
他在宣言里看穿了人造出神来又去拜它;可他在同一篇宣言的首尾,把创造本身,也写成了一位要去迎接、去呼唤的神。
还有一处要连起来看。1943 年的宣言说,教育者要创造真善美的活人,先生创造学生。1944 年讲儿童创造力的那篇文章说,不是说教育可以创造儿童,儿童的创造力是祖先传下来的精华。一年之间,同一支笔,一次说教育能造人,一次说教育不能造人。
哪一句是他的看见,哪一句是他的收回?本书的读法是:造人的那一句,是他在学校里做的样子;不能造人、只能解放的那一句,是他给创造力找来的一个现成的来历。
班上一个男孩,美术课交了一张白纸。舒悦问他,他说:「我不是画画的料。」
那天下午,舒悦把《创造宣言》里驳借口的那一段,念给全班听。念到「平凡莫过于一张白纸,八大山人挥毫几笔,便成了名贵的杰作」,她停下来,把那张白纸举了起来:「这张纸,就是那张最平凡的白纸。」
男孩脸红了。
她没有让他马上画。她给全班发了一个小本子,叫「一滴本」:每天在上面画一笔、写一句、记一个小发现,一滴就够,不许空着。
一个月以后,那个男孩的本子上,有三十一条。第十九条,是一只蚂蚁的六条腿;第二十七条,是他家楼下修自行车的师傅的手。
没有什么创造之神来过。是三十一滴屋檐水,滴出了一点点东西。
明天能试的一件事:你要是正对自己说「我不行」,先别急着反驳自己。给自己准备一个「一滴本」,每天记一滴:一个小改动,一个小想法,一次小试验。一个月以后,看看这些水滴,有没有滴穿一点石头。
带走的话
创造不是一位会来会走的神,是一滴汗、一滴水攒出来的;走两步退一步,也是在往前走。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开门,也关了一扇。先生学生互相创造,走两步退一步,屋檐水滴穿石,这是开;创造之神与活塑像,这是关。
这一处,画的是等号,还是箭头?三个全称词是拆借口的刀,照辩护人读;创造之神是等号:创造=一位住进汗血里的神。第 26 章「孙子请到处处」的旗,在这里拔掉。
这一编五章,看他的办法教出了什么、学成了什么。
第 28 章,即知即传。传得快,是长处;可「即」把卡住的那一段抹掉了,成绩表只记传了多少。判决四定在这里。
第 29 章,谁改了谁。回写往上走,改在了他身上:一个六岁的孩子改了他的办法,一个小孩改了他的讲稿,一群学生改了他的名字;改在了他的学校里:学生可以指导指导员,孩子们自己办起了学校,农民当了校董。可账本上只有铜钉:传了几代。
第 30 章,六大解放。松绑是对的;可创造力被写成了五十万年传下来的精华,教育只能解放它。判决五拿到了他自己的原话。
第 31 章,创造宣言。先生创造学生,学生也创造先生;走两步退一步;屋檐水滴穿石。可创造本身,也被写成了一位要去呼唤的神。
这一章,看他骂过的会考和他要的考成,再把这一编收成一本账。
1930 年代初,当时的政府在中学推行会考:一个地区的毕业生,考同一套卷子,按分数定高低。
据后来的记载,当时主管教育的官员说,会考有两样好处:一是可以检查一般学生的程度有没有提高,二是可以检查学校办得好不好〔据二手〕。
这两个理由,并不荒唐。一个国家的学校办得怎样,总要有个办法去看;一个地区的学生学得怎样,也总要有个办法去量。
可一把尺子一旦被所有的学校拿来当目标,事情就变了。
1934 年 6 月,他在自己办的刊物上发了一篇文章,题目是《杀人的会考与创造的考成》〔据二手〕。
据转引,文章里有一段,大意是:学生是学会考,教员是教人会考,学校变成了会考筹备处。会考要的,必须教;会考不要的,不必教,甚至必不教。于是唱歌不教了,图画不教了,体操不教了,家事不教了,农艺不教了,工艺不教了,科学的实验不做了,课内课外的活动都不教了。所教的只是书,只是考的书,只是《会考指南》。教育等于读书,读书等于赶考〔大意,据二手〕。
这一段,九十年后读,一个字都不用改。
一把用来看学校办得好不好的尺子,变成了学校要办的全部。尺子量什么,学校就只剩下什么。
据转引,他还说,这样的会考,把学生的肉赶跑了,把脸上的血色赶跑了,有的甚至把性命赶掉了;把有意义的人生赶跑了,把民族的前途也赶跑了〔大意,据二手〕。
十年以后,他在讲儿童创造力的那篇文章里,又写到了这件事。他说,赶考和赶路一样:赶路的人,把路旁的风景赶掉了,把一路上该做的有意义的事赶掉了〔大意,据二手〕。
赶,是一个时间上的词。赶考,就是把所有的时间,都压到一个日子上:考试那一天。那一天以前的所有日子,都只是为了那一天。
第 28 章说,「即」把卡住的那一段抹掉了。会考做的是同一件事,只是换了一个方向:「即」是太快,跳过了卡住;会考是太赶,把卡住也赶成了一道题。一个孩子在一道题上卡住,会考不关心他怎样想通,只关心考试那天他答没答对。
骂完会考,他提了一个替换:停止那毁灭生活力的文字的会考,发动那培养生活力的创造的考成〔大意,据二手〕。
考成考什么?据转述,他列过几个问题,大意是:校内的师生和周围的人民,身体强健了多少?有什么证据?手脑并用,已经到了什么程度?有多少人获得了继续不断的求知欲?有什么证据?对于改造物质和社会环境,已经到了什么程度?有什么证据〔大意,据二手〕?
请慢慢看这几个问题。
第一,考的不只是学生,是「校内的师生和周围的人民」。先生也在账上;学校周围的村子、街道,也在账上。
第二,问的是「多少」「到了什么程度」:不是考试那天会不会,是比以前变了多少。
第三,每一问后面,都跟着一句:有什么证据?
第四,最后一问,问的是「改造物质和社会环境」:学出来的东西,有没有回头改了身边的环境。
这是本书在他全部文字里,找到的最接近「长账」的一样东西。
会考,记的是定型:考试那天,答对了几道题。考成,记的是变化:身体强了多少,手脑并用到了哪一步,求知欲有没有一直在,身边的环境被改了多少。
还不止于此。考成把「周围的人民」和「改造环境」写了进去:一所学校办得好不好,要看它周围的日子有没有被它改好。这是回写,而且是回写到土上的那一种:长出来的东西,回头改了那片让它长出来的地。
第 6 章说,晓庄往村子里长,村子有没有回头改学校,本轮未查到。考成这几个问题,至少说明:他想过要记下学校有没有回头改村子。
他骂透了只记定型的会考,又设计过一本记变化、记回写、要证据的账。
在这件事上,他一点不差,而且走在了九十年后很多学校的前面。
今天,有些学校在试「成长档案」:不只记一个学生考了多少分,也记他一学期里做过什么、改过什么、帮过谁,还要附上作品和照片当证据。这些办法,和他九十年前那几个问题,走的是同一个方向。
可这本账,还缺一栏。
考成问:身体强健了多少?手脑并用到了什么程度?求知欲有多少人有?改造环境到了什么程度?
它问的,都是变了多少。它没有问:变的时候,卡在了哪里?一个孩子在哪一步手脑并用不起来,一个村子在哪一件事上改不动,一个先生在哪一课上教不下去——这些卡住的地方,考成里没有一栏。
第 28 章的判决四说:账上只记下了传了多少,卡住的那一段没有地方记。考成比成绩表、比铜钉,都往前走了一大步:它不只记传了多少,还记变了多少、改了多少。可卡住的那一段,它也还没有记。
所以,判决四在这里收窄一次,前后两句写在这里。
收窄前:账上只记下了传了多少,卡住的那一段没有地方记。
收窄后:成绩表和铜钉只记传了多少;考成往前走了一大步,记变化、记回写、要证据;可卡住的那一段,哪一本账上都还没有一栏。
把这一编收成两张清单,并排放。
| 他看见了 | 他在哪个词上收回了 |
|---|---|
| 孩子教大人,回写往上走 | 「即知即传」:知=传,卡住的那一段没了 |
| 教的人在教里被卡住,逼着去学 | 成绩表和铜钉:只记传了几代 |
| 学生可以指导指导员,孩子能自己办学校 | 账外长的回写,没有进账 |
| 孩子被裹头布缠住,要松绑 | 「解放」:创造力成了本来就在、只等解开的东西 |
| 创造力是五十万年和环境斗争长出来的 | 「祖先传下来的精华」:到了孩子身上成了现成的 |
| 园丁、肥料、因材施教 | 「松树和牡丹」:孩子长成什么,种子里定了 |
| 先生学生互相创造,走两步退一步 | 「创造之神」:创造成了一位会来会走的神 |
| 会考把学校压成了会考筹备处 | (这一处他没有收回;考成是他的替换) |
| 考成:记变化、记回写、要证据 | 考成里没有「卡在哪里」这一栏 |
九行里,有一行他没有收回:他骂会考,骂得干干净净,还拿出了替换。这是全书少见的、看见和替换都落了地的一处。
把两张清单压成一句:
他让回写往上走、往外走,改在了自己身上、学校里、甚至周围的村子上,还设计过一本记变化的账;可创造力被他写成了本来就在、只等解开的东西,卡住的那一段,也始终没有进账。
前半句,是他的看见,这一编的看见比任何一编都多。后半句,是判决四和判决五在这一编落地的样子。
拆了,要换上东西。本书把他的考成往前推一步,换成一本三栏的账。
第一栏,传了多少:教会了几个人,认下了几个字,读完了几课。这是成绩表和铜钉记的。
第二栏,卡在哪里:哪一天卡住的,卡在哪一步,卡了多久,后来是怎样想通的,是谁陪着想通的。这是第 28 章的「卡住本」。
第三栏,回头改了什么:学出来的东西,回头改了自己的哪一样做法、家里的哪一条规矩、身边的哪一件事,课本因为卡住的地方改了哪一课。这是他的考成最后一问,再加上课本那一格。
三栏并排记,账才是一本长账:一栏记长出来的形状,一栏记正在成形的那一段,一栏记回头改了的土。
每一处批评,都要说清:他在什么条件下完全对。
| 他的写法 | 在什么条件下完全对 |
|---|---|
| 即知即传 | 要传的东西简单、要紧、传错了代价小,比如救命的本事、换乘的路 |
| 铜钉:教一代得一枚 | 普及刚起步、要让孩子们看得见自己在干一件大事的时候 |
| 解放儿童的创造力 | 孩子确实被捆住的时候:时间被占满,嘴被堵上,手被拦住 |
| 创造力是祖先传下来的精华 | 要提醒大人,孩子身上已经有很多本事,别当他是一张白纸的时候 |
| 松树和牡丹,因材施教 | 一个班只给一种肥料、把每个孩子都当成一样的时候 |
| 创造之神,你回来呀 | 一群人在绝境里,需要一面旗、一声呼喊的时候 |
合成一个条件:孩子被捆着,大人看不见孩子身上已有的东西,而普及刚刚起步。
在这个条件下,他的每一句都一点不差。他那个年代,正是这个样子。
一,小先生的成绩表原件,记了哪些栏?
二,考成后来有没有真在哪所学校用过?用的时候,记下了什么?
三,「儿童的创造力是千千万万祖先传下来的精华」这一段,原文在哪一篇、哪一年?他在别处有没有写过,创造力是在孩子自己的日子里长出来的?
四,育才的档案里,有没有记孩子的才能是怎样在学校里一步一步长出来的?
四问都要回到原刊、全集和学校档案去找。第二问和第四问,直接关系到判决四、判决五要不要再收窄。
期末,学校要每个班交一张成绩单。舒悦照交了。
交完以后,她又给全班发了一张纸,上面只有三个问题,是她照着这一章的三栏账改出来的:
这学期,你学会了什么?(写一样就行)
你在哪里卡住过?后来是怎样想通的?
你学会的东西,回家改了什么?
温苗的那张纸上写着:
「学会了:分数,还有剪视频。」
「卡住过:分数除法卡了三天。奶奶的大饼帮不上忙,是在本子上算了七遍才想通的。剪视频卡在横竖屏上,和舒老师一起查到的。」
「回家改了:给奶奶的手机把字调大了;和爷爷一起给菜地撒了草木灰,撒了一半,比了一半;给奶奶弄了一个卡住本。」
舒悦把这张纸,贴在了教室后墙上。
明天能试的一件事:孩子拿回成绩单那天,除了看分数,再问他三个问题:学会了什么,卡在了哪里,回家改了什么。三个答案,记在一张纸上,和成绩单放在一起。
带走的话
一本好账,要记三栏:长出来了什么,卡在了哪里,回头改了什么。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开门,也关门。他骂透了会考,设计了记变化的考成,这是开;创造力被写成只等解开的精华,卡住没有进账,这是关。
这一处,画的是等号,还是箭头?考成是箭头,而且回写到了土上;「解放」是等号:创造力=先在的精华。判决四在这一章收窄一次。
这一编三章,让陶行知和他身后的三位老祖宗见一面:王阳明,墨家,《学记》。三位都是本系列讲东方的那一本书已经判过的,本书接着判,不改判,只作旁证。
这一编的规矩只有一条:同一把尺,量两边。量陶行知用哪把尺,量老祖宗也用哪把尺;看见的照记,收回的照记,不判谁赢。
你大概在哪面墙上见过这四个字:知行合一。
学校的礼堂里,公司的会议室里,书法展的条幅上,培训班的海报上。它和「生活即教育」一样,是一句人人会说、很少有人细问的话。
这四个字,是五百多年前一个叫王阳明的人留下的。陶行知的第一个名字,就是从这四个字里取的。
这一章,让他们两个见一面。
王阳明,名守仁,明朝人,浙江余姚人。
他年轻的时候,照当时读书人的规矩,想从外面的东西里找道理。据说他对着亭前的竹子「格」了七天,想格出竹子里的理来,结果什么也没格出来,自己倒病了一场〔据通行说法〕。
后来,他得罪了当权的人,被贬到贵州深山里一个叫龙场的驿站,那是一个荒僻得几乎没有人烟的地方。据说他在那里的一个夜里忽然想通了:道理不在竹子里,在人的心里〔据通行说法〕。
又过了一年,他开始讲「知行合一」。
这一段经历,本系列讲东方的那一本书已经写过、判过。本书只借它看一件事:王阳明的「知行合一」,也是撞出来的——一场格竹子的失败,一片偏远的土,一个夜里的想通。
王阳明讲知行合一,留下了好几句话〔以下据《传习录》,大意〕。
一句是:知是行的主意,行是知的功夫;知是行之始,行是知之成。
一句是:知之真切笃实处即是行,行之明觉精察处即是知。
一句是:没有知道了却不去做的;知道了却不做,只是还不知道。
还有一个很有名的例子:看见好看的颜色,是知;喜欢它,是行。可你看见的那一刻,已经喜欢了,不是先看见了,再另外生出一个心来去喜欢。
最后这个例子,是王阳明最好的地方:知和行,是同一件事的两面,同时发生。
王阳明晚年,有一次,他的两个大弟子为他的几句话吵了起来:一个说,老师的话要这样懂;一个说,要那样懂。两个人去找老师评理〔据通行说法〕。
据后来的记载,王阳明没有判谁对谁错。他说,大意是:两种懂法都要,一种适合天分高的人,一种适合一般的人;两种要互相补着用,不可各执一边〔大意,据通行说法〕。
一个老师,让两个吵架的学生都对了一半,还说不同的人要从不同的地方进门。这和本系列詹姆斯卷的「六扇门」,是一个意思:门不止一扇,看人。
王阳明最有名的四个字,是合一;可他在这件事上做的,是分开:同一个道理,给不同的人留了不同的进路。
二十岁前后,陶行知在金陵读到王阳明,把名字改成了「知行」。第 3 章写过这件事。
他从王阳明那里拿走的,至少有两样。
一样是一个念头:知识要是长不到行动里,就不算知识。这个念头,后来长成了他一辈子骂「伪知识」、骂书呆子的底气。
一样是一种句法:合一。王阳明说知行合一;他后来说教学合一,教学做合一。第 17 章说「即」有几件外衣,「合一」是其中一件;这一件,是从王阳明那里传下来的。
1934 年,他在《行知行》里写,七年前他提出「行是知之始,知是行之成」,和王阳明的说法正好相反〔大意,据二手〕。
他倒的,是王阳明四句里的一句:知是行之始,行是知之成。
第 25 章说过,他倒过来以后,「始」和「成」的框子没有动:两个人争的,是哪一头先,谁也没有问,一定有一头先吗?
可王阳明还有另外几句,他没有倒。
「知之真切笃实处即是行,行之明觉精察处即是知」,说的不是谁先谁后,是知和行在同一个地方互相透进去。「看见好颜色的那一刻已经喜欢了」,说的也是:知和行是同一件事的两面,没有先后。
这几句话,和陶行知自己最好的那一句,是一家人。第 24 章引过:从先生对学生的关系说,做便是教;从学生对先生的关系说,做便是学。同一件做,从两边看,叫两个名字。
王阳明说:同一件事,从一边看叫知,从另一边看叫行。陶行知说:同一件事,从一边看叫教,从另一边看叫学。
师徒两代,最好的一句话,说的是同一件事:一件事,两个名字,看你站在哪一边。
陶行知倒了王阳明讲次序的那一句,却把王阳明讲两面的那一句,原样搬到了教和学上。这一搬,是他从王阳明那里拿走的最好的东西,只是他自己没有这样说过。
拿本书的尺子,先量王阳明。
看见的:知和行分不开;知道了不做,等于不知道;知和行是同一件事的两面。
收回的:「合一」。两面,被合成了一样东西。知和行之间的来回——做了一次发现原来想错了,回头改了想法;想明白了,下一次做法就变了——在「合一」里,看不见了。
再量陶行知。
看见的:行在前的时候多,知识要长在行动里;教和学是同一件做的两面。
收回的:「之始」「之成」的框子没动;「合一」又用了一次,教学做合一;还有那张家谱。
两边量下来,一样的地方是:两个人都看见了「两面」,都用「合一」把两面合成了一样。不一样的地方是:王阳明不太讲谁先,陶行知把先后写死了。
本系列詹姆斯卷讲过「六扇门」:信、知、行三样东西,先后有六种排法,哪一种都可能是对的,看事情,看人〔据本系列第 202 号,大意〕。先信后知再行,先知后行再信,先行后知再信,还有另外三种排法:六扇门,六种进法。那本书第 41 章,已经让王阳明和詹姆斯同尺相遇过。放在这里,是一句旁证:王阳明选了知先,也讲了合一;陶行知选了行先;六扇门说,门不止两扇。
「知行合一」这四个字,后来的命运,和「生活即教育」很像。
它被写上了礼堂的墙,印上了工服,挂在了会议室里。人人会说,很少有人问:知和行,是怎样合的?合了以后,还有没有先后,还有没有来回?
王阳明那几句更细的话——知道了不做,只是还不知道;看见好颜色的那一刻已经喜欢了——没有上墙。上墙的,是最短、最整齐的那四个字。
第 19 章说过:一个人留下的话,总是最响亮的那几句传得最远,细处的小词在传的路上一代一代地掉了。王阳明,也没有逃过这件事。
先把公道还给两个人。
王阳明的「知先」和「合一」,在他的土里是对的:他讲的多半是做人。一个人要是明知道什么是对的,却不去做,那他其实没有真知道。这一句,到今天还在骂醒很多人。
陶行知的「行先」,在他的土里也是对的:一个书呆子多、做事的人少的传统,一片先要开荒的乡村。
两个人一个管心,一个管手;一个在明朝的讲堂上,一个在民国的荒山脚下。各在各的土里,都一点不差。
保底写到一个晚上:一个人明知道该给多年没联系的老朋友打个电话,拖了三年。有一天他想起「知而不行,只是未知」,当晚就打了。电话那头的老朋友,哭了。
用本书的眼镜,把这一章收成一句话。
王阳明最响亮的一句,是「知行合一」;陶行知最响亮的一句,是「生活即教育」。一个是合一,一个是即。
第 17 章拆过「即」:它本来有走近的意思,取了「就是」,路就没了。「合一」也是一样:两样东西,本来是一件事的两面,会互相透进去、互相改;说成「合一」,两面就成了一面,互相改的那一段来回,没有了。
师徒两代,看见的都是两面;写下的都是一。
这是一个旁证,不是一个判决。本系列讲东方的那本书对王阳明怎样判,本书照留。本书只多记一笔:陶行知的那个等号,有两个来历,一个是第 17 章推想的英文里的「是」,一个是他二十岁就放进心里的「合一」。
温亮他们公司,新发了一件工服,背后印着四个字:知行合一。
他穿着回家,温苗在他背后念了一遍,问:「爸,这是什么意思?」
温亮挠了挠头:「就是,嗯,说到做到吧。」
温苗想了想,说:「我觉得是,你知道哪条路近,你就走哪条路;你走着走着发现那条路堵,下次你就知道了。」
温亮愣了一下:「你这说的是行知行。」
「那也是知行合一呀,」温苗说,「知道了会改做法,做了会改知道的。」
温亮没再说话。第二天,他在骑手群里发了一句:今天建设路那段在修,别走。后面跟着一句:昨天我走了,堵了二十分钟。
那件印着「知行合一」的工服,他照样穿。只是有一次,一个新来的骑手问他这四个字什么意思,他说:「走过的路,回来要告诉别人哪里堵。」
明天能试的一件事:找一句你身边墙上、衣服上、杯子上印着的「合一」「即」「就是」,把它拆成两面:一面是什么,另一面是什么,它们怎样互相改。拆出来的,就是被那个字合掉的那一段路。
带走的话
王阳明和陶行知都看见了一件事的两面;写成「合一」和「即」,两面互相改的那一段来回,就没了。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开门。知道了不做等于不知道;一件事两个名字,看你站在哪一边。
这一处,画的是等号,还是箭头?两个人都看见了两面,都写成了一:合一,即。本书记为旁证,不改判。
你身边大概有这样的人:手艺很好,话不多,可一开口,句句落在实处。
两千多年前,有一个哲学家就是这样的人。据后来的说法,他出身工匠,会造守城的器械,会做木头的机关〔据通行说法〕。
他叫墨子。他和他的学生们,被叫作墨家。
陶行知给知识分的三块地——亲知,闻知,说知——就是从墨家的书里借来的。这一章,让他们见一面。
墨子有一个很有名的故事〔据《墨子·公输》,大意〕。
一个大国要去打一个小国,请了当时最有名的巧匠公输盘造攻城的云梯。墨子听说了,走了十天十夜,赶到大国去劝。劝不动,他就和公输盘当着国王的面比了一场:墨子解下腰带当城墙,拿小木片当器械,公输盘攻了九次,墨子守住了九次。
这场仗,没有死一个人。
故事还有一个结尾,常被忘了。据书里说,墨子往回走,路过那个他刚刚救下来的小国,天下起了雨,他想到城门洞里躲一躲,守门的人不让他进〔据《墨子·公输》,大意〕。
救了一座城的人,在城门口淋了一场雨。做成的事,没有人记在账上。
请记住这个故事的样子:一个哲学家,不是在书房里讲道理,是解下腰带、拿起木片,当场做给人看。这和陶行知的「在劳力上劳心」,隔着两千多年,是一家人。
第 27 章讲过,墨家的书里把知分成三种:闻,说,亲〔据《墨子·经上》〕。
闻,是听来的;说,是推出来的;亲,是亲身碰到的。
第 27 章也说过:墨家排的次序,是闻、说、亲;陶行知转述的时候,排成了亲、闻、说,还把亲知立成了一切知识的根本。
墨家的书里,三种知是并排放着的,本书没有读到哪一种是根。
墨家的书里,还记着不少亲手做出来的知识。最有名的一条,据说是小孔成像:光从一个小孔里穿过去,在对面的墙上照出一个倒着的影子〔据《墨经》,大意〕。两千多年前的人,是在一间暗屋子里,亲眼看着那个倒影,才写下这一条的。
这一条,是亲知;把它写进书里,让后来的人读到,就成了闻知;读的人从这一条推想出别的光怎样走,是说知。一条知识,三块地,都走了一遍。
墨家还有一样东西,比三种知更有意思,叫「三表」:判断一句话对不对,要看三样〔据《墨子·非命上》,大意〕。
第一表,本之:往上,看它合不合古代圣王做过的事。
第二表,原之:往下,看它合不合老百姓耳朵听到、眼睛看到的实情。
第三表,用之:拿去做成政令,看它对国家百姓有没有好处。
三张表,三个方向:一个往回看,看传下来的东西;一个往下看,看眼前的实情;一个往前看,看做了以后的结果。
把墨家的三张表,和第 32 章陶行知的考成放在一起,会看见一件很巧的事。
考成问:校内师生和周围人民,身体强健了多少?手脑并用到了什么程度?改造环境到了什么程度?每一问后面,都跟着一句:有什么证据?
「有什么证据」,是墨家的第二表:看老百姓耳朵听到、眼睛看到的实情。「周围人民」「改造环境」,是墨家的第三表:做了以后,对百姓有没有好处。
本书没有查到陶行知说过他的考成是照着墨家的三表设计的〔本轮未查到〕。这只是一个对照:隔着两千多年,两个人都想出了一样的问法:一件事对不对,要看实情,要看结果。
墨家还有一样东西,和陶行知的学校很像:它是一个团。
据后来的说法,墨家是一个组织得很严的团体,有自己的首领,有自己的规矩;墨家的人常常结队去帮小国守城,吃苦,不要报酬〔据通行说法〕。
第 7 章写过工学团的第三句宗旨:团以保生,用大家的团体力量,保护大家的生命。第 23 章写过,他在风暴里一个一个地搭巢:自卫团,工学团,收难童的古寺。
一个团,守一座城;一个团,保一群人的生命。两家人,都知道一个人扛不住的事,要一群人一起扛。
同一把尺,也要量出墨家收回的地方。
墨家讲「天志」:天有意志,天要人兼爱,谁不兼爱,天会惩罚他。墨家还讲「明鬼」:鬼神是有的,它们会赏善罚恶〔据通行说法〕。
一群在腰带和木片上讲道理、在百姓耳目上验道理的人,最后把「为什么要兼爱」这一问,交给了天的意志和鬼神的赏罚。
墨家为什么要请出天和鬼?大概因为兼爱太难:人总是先爱自己的家、自己的国。一件违着人心走的事,光讲道理撑不住,要有一个比人更高、会赏会罚的东西在上面看着。
这正是本系列一直在找的那个动作:一件在人和人之间长出来的事——彼此相爱、互不相攻——被交给了一位在场的主人来保证。
第 31 章说过,陶行知在《创造宣言》的首尾,把创造交给了一位「创造之神」。两家人,都在自己最讲实处的学说顶上,放了一位神。
一个把兼爱交给了天,一个把创造交给了神;两家人最讲实处,也都在最高处,请来了一位主人。
这一句,也是旁证,不是判决。本系列讲东方的那本书对墨家怎样判,本书照留。
把两家并排量一次。
墨家看见的:知识有三块地,听来的、推出来的、亲身碰到的;判断一句话,要往回看、往下看、往前看三个方向;道理要当场做出来给人看;一个人扛不住的,一群人一起扛。
墨家收回的:兼爱的理由,交给了天志和鬼神。
陶行知看见的:知识有三块地;学校只认听来的知识,是一种病;考成要实情、要证据、要看周围的人民;团以保生。
陶行知收回的:三块地只认一块做根;创造交给了创造之神。
不一样的地方,最值得看:墨家的三块地是并排放的,三张表也是三个方向一起看;陶行知把三块地排了次序,立了一个根。墨家在知识这件事上,比他更「不偏」;他在把知识落到学校和村子里这件事上,比墨家走得远得多。
还要补一段背景。墨家在秦汉以后,几乎断了两千年,很少有人读。到了清末民初,才又被一批读书人翻了出来:据说梁启超写过一本讲墨子的书,胡适在他的中国哲学史里,也专门讲过墨家的名辩〔据通行说法,待核〕。陶行知借墨家的三种知,正是在墨家被重新读起来的那些年里。
一门断了两千年的学问,被一代人重新捡起来,捡的时候,也按这一代人的心思,重新排了次序。
不判谁赢。
先把公道还给两家。
墨家的三张表,今天还是一把好尺子:一个政策、一个办法、一种说法,要看它有没有来历,合不合眼前的实情,做了以后对人有没有好处。三样缺一样,都要小心。
陶行知借墨家的三种知,骂当时的学校只认书本,骂得准。他的考成,和墨家的三张表隔空相合,都要实情、要结果、要证据。
在这件事上,两家都一点不差。保底写到一个下午:一个村子要不要修一条路,村委会按三张表开了一次会:老辈人怎么说,现在路上是什么样,修了以后对谁有好处。那个下午,吵了三个钟头,路修对了。
用本书的眼镜看,墨家的三张表,是三个方向的箭头。
往回看,看的是传下来的东西:这是土里已经有的,本书叫它积淀。往下看,看的是眼前的实情:这是正在发生的。往前看,看的是做了以后的结果:这是回写,做了的事,回头改了百姓的日子。
三个方向一起看,一件事才看得全。这比「亲知为一切知识之根本」更接近本书说的「三块地互为根」。
他借了墨家的三种知,却把墨家并排放着的三块地,排成了一个根;墨家的三张表,他没有借,他的考成却走到了同一个地方。
两家人还有一样,是一样的:都在最讲实处的地方,留下了一个没有被记下来的角落。墨子救了城,在城门口淋了雨;陶行知的学生改了他的讲稿,账上只剩铜钉。做成的事,没进账,这是两千年都没变的一件事。
小区要装电动车充电桩,业主群里吵翻了。
林芳被推选去业主代表会。她想起舒悦讲过的墨家三张表,在本子上画了三栏:
往回看:别的小区装了以后,出过什么事?她去问了三个小区的物业。
往下看:我们小区现在是什么样?她晚上九点下楼数了一遍,楼道里停着十一辆在充电的电动车,拖着从窗户里拉出来的电线。
往前看:装了以后,对谁有好处,对谁有麻烦?她列了一张表:骑电动车上班的人方便了,一楼的住户担心吵,物业多了一笔电费要管。
会上,她把三栏念了一遍。吵了一个钟头的会,十分钟就定了:装,装在离一楼远一点的地方,电费单独计。
温亮后来说:「你这比我们公司开会还清楚。」林芳说:「两千年前的人想出来的。」
明天能试的一件事:下一次家里、单位里要为一件事拿主意,别急着吵。画三栏:往回看,以前的人怎么做的;往下看,眼前是什么样;往前看,做了以后对谁好、对谁不好。三栏填满了,再吵。
带走的话
判断一件事,往回看、往下看、往前看三个方向一起看;知识的三块地,也是并排放的。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开门。两家都在实处讲道理,都知道一群人扛一个人扛不住的事;墨家三张表与他的考成隔空相合。
这一处,画的是等号,还是箭头?墨家并排的三块地,被他排成了一个根;两家都在最高处请来了一位主人:天,创造之神。本书记为旁证,不改判。
你要是当过老师,哪怕只是教过家里的孩子一道题,大概有过这样的时候:自己以为懂了,一开口教,才发现有一处说不清。
那一刻,你会回去翻书,去想,去问。想通了,再去教,才真懂了。
两千多年前,有人把这件事写成了四个字:教学相长。
那篇文字,叫《学记》,是《礼记》里的一篇。陶行知的小先生,被很多人说成是它的后代。这一章,让他们见一面。
《学记》里讲教学相长的那一段,大意是这样的〔据《礼记·学记》,大意〕:
学了,才知道自己哪里不足;教了,才知道自己哪里困住了。知道了不足,才能回头反省自己;知道了困住,才能逼着自己用功。所以说,教和学,是互相长的。
请注意「知困」这两个字。教的人,在教的时候困住了。
这就是本书一直在找的那样东西:卡住。第 28 章说,卡住是学习正在发生的地方;两千多年前的这一段,说得更进一步:教,会把教的人卡住;卡住,逼着教的人去长。
第 28 章还说过,陶行知在「以教人者教己」里看见了这件事,只是没写进那本成绩表。原来这件事,《学记》里早就写着。
《学记》还引了一句更老的话,只有三个字:学学半〔据《礼记·学记》〕。
这三个字,照通行的解释,意思是:教人,是自己学习的一半〔据通行解释〕。
一个人学东西,一半是自己学,一半是在教别人的时候学。不教,只学到了一半。
小先生的那句「以教人者教己」,和这三个字,说的是同一件事。一个六岁的孩子教奶奶,他自己的认字,也才学完了另一半。
《学记》里还有一个字,本书读到的时候,停了很久。
它讲大学里教人的四条办法,最后一条是:相观而善之谓摩〔据《礼记·学记》〕。同学之间互相看着,互相学着变好,这叫「摩」。
摩,就是摩擦的摩。
第 18 章写过陶行知最好的一句话:生活和生活磨擦,才能起教育的作用;磨擦的两边,都会变。两千多年前,《学记》用的是同一个字:学生和学生互相看、互相学,就是摩。
一个「摩」字,从《学记》传到了陶行知的笔下。本书没有查到他是不是从《学记》借来的〔本轮未查到〕;可两边放在一起,说的是同一件事:教育,是在人和人之间摩出来的。
《学记》还有一句,说的是同一件事的反面:独自学、没有朋友,就会孤陋寡闻〔据《礼记·学记》,大意〕。没有摩,就没有长。
《学记》讲怎样当先生,有一句很有名,大意是:君子教人,是引导,不是牵着走;是鼓励,不是压着;是打开一个头,不是把话说尽〔据《礼记·学记》,大意〕。
打开一个头,不把话说尽。话说尽了,学生就不用想了;打开一个头,学生要自己往下走。
这一句,和第 28 章说的卡住,是一对。先生把话说尽,学生就不卡了,也就不长了;先生只开一个头,学生会卡住,卡住了才会长。
《学记》还说:只会背书、背问答的学问,不够当人家的先生〔据《礼记·学记》,大意〕。这一句,和陶行知骂「伪知识」、骂只会背《会考指南》的学校,隔着两千年,是同一个意思。
《学记》还有一段,讲学生会在哪里出岔子。大意是:学的人有四种失:有的贪多,有的太少,有的看得太容易,有的学一点就停下。这四种失,各人的心不一样;先生要先知道他的心,才能救他的失〔据《礼记·学记》,大意〕。
知其心,然后能救其失。一个班四十个孩子,有四十种卡法。先生要做的,不是给四十个人讲同一遍,是先知道每一个人卡在哪一种失上。
第 14 章说过:人人同学一千字,给了位子,路却只有一条。两千多年前,《学记》已经说了路要因人而异,而且说了因人而异的第一步:先知道他的心。
《学记》还讲了一个「时」字:当其可之谓时〔据《礼记·学记》〕。在学生刚好能接住的时候教,叫时。早了,接不住;晚了,那一段正在成形的劲过去了。这个「时」,就是本书说的正在成形:那一段一碰就散、却最能长东西的时候。
说到小先生的老祖宗,很多人还会提另一句话:有教无类。
先说清一件事:这四个字不在《学记》里,在《论语》里,是孔子说的〔据《论语·卫灵公》〕。意思大致是:教人,不分人的出身和类别。
这四个字,和陶行知那张越开越长的学生名单,是一家人:农民,妇女,报童,流浪儿,奶奶。
可《论语》里还有另一句,常常被忘了。孔子说,大意是:只要自己带着一小束干肉来的,我没有不教的〔据《论语·述而》,大意〕。
一小束干肉,是那时候拜师最薄的一份见面礼。有教无类,门是开的;可跨进门,要带一小束干肉。
第 14 章写过:陶行知给农友放电影,要农友认得说明书上的字,才能进场。一个要一小束干肉,一个要认几个字。两千多年,开着的门口,都放着一道很低的门槛。
据后来的记载,郭沫若说过一句话,大意是:二千年前孔仲尼,二千年后陶行知〔据二手〕。
这句话,是一句很高的称赞,也是一个很有意思的比方:把陶行知和孔子,放在一条两千年的线的两头。
本系列讲东方的那本书,已经写过孔子和《学记》,判过,本书接着判,不改判,只作旁证。
本书只借这条线看一件事。从「教学相长」「学学半」「相观而善之谓摩」,到「以教人者教己」「小先生」「生活与生活磨擦」,两千年里,有一样东西一直在传。它就是:教育是在人和人之间长出来的,教的人和学的人互相长。
拿本书的尺子,先量《学记》。
看见的:教学相长,教的人在教里知困;学学半;相观而善之谓摩;引导而不牵,开头而不说尽;只会背的学问当不了先生。
收回的:《学记》讲的,多半是「大学」里、先生和学生之间的事。它的摩,是同学之间的摩;它的长,是在学宫里的长。学宫外面那一大片人,不在它的话里。
再量陶行知。
看见的:他把「相长」从学宫里搬了出来:孩子和奶奶相长,报童和报童相长,师范生和农民相长。他把「有教无类」从一句话,变成了一张越开越长的名单。
收回的:他把「摩」写成了「即」:一摩擦便立刻起教育的作用。《学记》说「知困」,他的成绩表上没有「困」这一栏。
两边量下来,最有意思的是这一处:《学记》写下了「知困」,却只在学宫里;陶行知把相长搬到了全社会,却没有把「知困」记进账里。
不判谁赢。
先把公道还给两边。
《学记》的几句话,到今天还是教书人最好的座右铭:教学相长,开而弗达,记问之学不足以为人师。一个先生要是把这三句记在心里,就不会只会灌。
陶行知把这几句话,从讲台上搬到了牛栏旁边、报摊旁边、奶奶的炕头上。这一搬,让「相长」第一次落在了几万个不识字的人身上。
在这件事上,两边都一点不差。保底写到一个晚上:一个刚毕业的年轻老师,第一次上公开课,被一个学生问住了。她没有搪塞,说:「这个问题我也要回去想一想,明天告诉你。」那一晚,她把那个问题想了三个钟头。第二天,她和那个学生都长了一截。
用本书的眼镜,把这一章收成一句话。
《学记》的「知困」,就是本书说的卡住:形状冒了头,站不稳,逼着人回头去改。它的「相长」,就是回写:教的人被学的人改,学的人被教的人改。它的「摩」,就是土在推:一群人互相看着,一起变好。
这三样,陶行知都接住了,而且接到了更大的一片土里。只有一样,他没接住:「知困」写进了《学记》,没有写进他的账本。
两千年前,《学记》写下了教的人会被卡住;陶行知让几万个孩子去教,卡住的那一段,却还是没有进账。
这一句,给判决四多添了一个来历:卡住没进账,不是他一个人的疏忽;两千年里,写下「知困」的人不少,把它记进账本的人,几乎没有。
舒悦第一次带温苗她们班的时候,被一个问题难住了。
那天讲「蒸发」,一个男孩举手:「老师,为什么晒被子要翻面,晒衣服不用?」
她答不上来。她想起《学记》里的「知困」,没有随口糊弄,说:「这个我也不知道,我们一起查。」
那个周末,她查了资料,又问了学物理的大学同学。周一上课,她先讲了自己是怎样卡住、怎样查、查到了什么。全班听得比平时认真。
下课以后,那个男孩跑过来说:「老师,我奶奶说,晒被子翻面是因为被子太厚。」
舒悦笑了:「你奶奶说得对,比我查到的还简单。」
她后来把这件事讲给同事听。一个老教师说:「你当着全班说不知道,不怕掉面子?」舒悦说:「那一节课,是我这学期讲得最好的一节。」
那天晚上,她在「学生教我的」那个本子上,又记了一行。
明天能试的一件事:下次你教别人东西、被问住了,别急着编一个答案。说一句「我也要想一想」,然后把你是怎样卡住、怎样想通的,下次讲给他听。这就是两千年前说的「知困」和「相长」。
带走的话
教的人会在教里卡住,卡住逼着他长,这叫教学相长;可卡住的那一段,两千年里很少被记进账本。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开门。教学相长、学学半、相观而善之谓摩,他把这些从学宫里搬到了全社会。
这一处,画的是等号,还是箭头?《学记》的「摩」和「相长」是箭头;他把摩写成了「即」,把知困留在了账外。本书记为旁证,不改判。
这一编两章,看他同一代的邻居,和后来研究他的人。第 36 章写三个同时代的人:晏阳初,梁漱溟,甘地。同一片乡村,同一个年代,另外三种写法。第 37 章回到本系列的杜威卷,再看站外研究他的人说了什么,老老实实数一数:本书比他们多说了哪一步,哪些地方一句都没有多说。
这一编的规矩是:近邻先说清楚他们说对了什么,本书没有比他们多的地方,照实承认。
你大概见过这样的事:同一道数学题,几个同学交上来的答卷,解法完全不一样,可都对了。
有人画了一张图,有人列了一个方程,有人一步一步地试。每一种解法,都看见了题目的一面。
1920 年代到 1940 年代,中国和印度的乡村,摆着同一道大题:大多数人穷,不识字,一个国家要站起来。交答卷的人不止陶行知一个。这一章,看另外三份答卷。
第一份答卷,是晏阳初的。
第 4 章写过,1923 年,他和陶行知一起,发起成立了平民教育促进会〔据二手〕。后来两个人走上了两条路:陶行知去了南京城外的晓庄;晏阳初去了河北的定县,一待就是十来年〔据二手〕。
据通行的介绍,晏阳初把中国乡村的毛病,归成了四个字:愚,穷,弱,私〔据通行说法〕。对着这四个病,他开了四种教育:文艺教育治愚,生计教育治穷,卫生教育治弱,公民教育治私。又用三种办法去做:学校式,社会式,家庭式〔据通行说法〕。
四种教育,三种办法,排成一张表,一格一格地填。他还请人在定县做了很细的社会调查,一户一户地记下村子的样子:多少人识字,多少人有地,一家一年吃多少粮,生病了找谁看〔据通行说法〕。据说这份调查后来印成了一本很厚的书,到今天还有研究乡村的人在翻〔据通行说法,待核〕。
他的口号,是六个字:除文盲,作新民〔据通行说法〕。
把晏阳初和陶行知放在一起,看得见两种写法。
晏阳初的写法,是一张表:四个病,四种教育,三种办法,十二个格子。每一格,都是一件要单独去做、单独去量的事。
陶行知的写法,是一个等号:生活即教育,社会即学校。所有的格子,被合成了一句话。
表的好处是清楚:哪一格做了,哪一格没做,一眼看得出来。表的难处是分开:一个村民的穷和他的愚,在日子里是缠在一起的,在表里被分到了两个格子。
等号的好处是有力:一句话,就把整个乡村都算成了学校。等号的难处,本书已经拆了好几编:格子没了,路也没了。
本书的读法是:晏阳初画的是格子,陶行知画的是等号,本书要的,是格子之间的箭头:治穷的那一格,怎样回头改了治愚的那一格。
第二份答卷,是梁漱溟的。
1930 年代初,梁漱溟在山东邹平办乡村建设研究院,搞了十来年的乡村建设〔据通行说法〕。他办的「乡农学校」,有一个很特别的地方:它既是一所学校,也是一个乡村的管事的地方;学校的校长、先生,也管着乡里的事〔据通行说法〕。
学校就是乡政府。这是比「社会即学校」更进一步的一种合:不只是把社会当学校,是让学校直接去当社会的家。
这一种合,也有它的难处。一所学校要是同时管着一个乡的事,它教的东西,就很难不变成它要管的东西;学生和村民,也就很难分清,眼前这个人是先生,还是乡长。
梁漱溟还认为,中国的问题,根子在文化上:老的伦理散了,新的还没长出来〔据通行说法〕。他要的,是在乡村里把一套伦理重新长出来。
梁漱溟还读过杜威,读得很有意思。
据一篇研究文章的介绍,他在 1934 年说过,大意是:杜威把生命的变化看得很透,他那本书讲来讲去就是一个「活」字;可他只看见了变化不息的一面,没有看见不变的一面。不变是根本,是体;变,是不变的用。杜威没有发现人生的真价值;他说生命要进步,问他什么是进步,他说效率高,再问效率高为什么,他说那就是进步,差不多是在绕圈子〔据研究文献,大意〕。
请把这一段,和本书的读法放在一起。
梁漱溟说,杜威只看见了变,缺了一个不变的「体」,要给他补上。本书的读法,正好从另一头来:一场变化,最容易出事的地方,就是有人给它补上一个不变的体,一个本来就在的主人。
梁漱溟和本书,都看见了杜威的学说「差不多是在绕圈子」。梁漱溟要用一个不变的体把圈子钉住;本书要的,是让这个圈子会回头改自己,一圈比一圈不一样。
同一个杜威,两个读法,一个要体,一个要回写。
那么,陶行知站在哪一边?
他没有像梁漱溟那样,公开去补一个不变的体。他一辈子讲变:生活的变化,行动,创造,改造。
可前面几编看见,他在几个关键的地方,悄悄放进了几样「不变」的东西:生活里本来就含着教育,自有人类以来就是如此;儿童的创造力,是五十万年传下来的精华;创造之神,住在汗和血里。
梁漱溟是明着补体,陶行知是在最响亮的几句话里,暗着放进了几个体。
这是本书的一个读法,标「待验」,第 39 章会把它说完。
第三份答卷,是甘地的。
1930 年代后期,甘地在印度提出了一种「基础教育」:让孩子们学一门能生产的手艺,最常见的是纺纱;读书、算术、历史、地理,都围着这门手艺来学;学校还要靠孩子们做出来的东西,自己养活自己〔据通行说法〕。
一架纺车,是课本,是教具,也是学校的饭碗。
这和陶行知的工学团——工以养生,学以明生——隔着一片大陆,是同一种想法:学,要长在做工上;学校,要能自己养活自己。
两个人,还真见过面。
据转引,1938 年,陶行知从海外回国途中,在印度拜访了甘地。甘地请他写一本小册子,讲中国人民教育运动的情况;他用英文写成,发表在印度的一份杂志上,甘地加了一段按语,说这本小册子对他们非常有用〔据二手〕。
据另一份介绍,陶行知替杜威起草过一份呼吁各国援华的宣言,签名的人里,就有甘地〔据二手〕。
一个在中国办工学团的人,一个在印度讲纺车教育的人,在战火里见了一面,交换了一本小册子。本系列讲东方的那本书,写过甘地,本书接着判,不改判。
据一篇介绍中印交往的文章,他在印度还到访过诗人泰戈尔办的国际大学里的中国学院〔据二手〕。泰戈尔的学校,以在树下上课出名:没有围墙,孩子们坐在大树底下读书。一个说「社会即学校」的人,走进了一所在树底下上课的学校。这一段交往的细节,本轮未查到更多,照实只记一笔。
把三份答卷,和陶行知的放在一起,量一次。
晏阳初:看见了病要分开治,格子一格一格地填,还要做调查、记实情。收回的,是格子之间的来回。
梁漱溟:看见了学校可以去当乡村的家,看见了文化是根子。收回的,是他明着补上的那个不变的体。
甘地:看见了学要长在一门能养活人的手艺上。收回的,本书这里只作旁证,不下判断。
陶行知:看见了整个社会都在教人,看见了孩子能教大人,看见了摩擦两边都变。收回的,是那个等号。
四个人,四种写法,没有一个人把全部都看见。本书不判谁赢,只记一件事:四个人都在同一片乡村里、同一场国难里,交出了自己的答卷;每一份,都比坐在书房里的答卷,离土近得多。
这一章,本书要老老实实承认几件事。
晏阳初的调查,比陶行知细:一户一户地记,一格一格地量。陶行知的考成要证据,晏阳初是真的一户一户地去取了证据。据说他晚年还在海外办过一所乡村改造的学院,把定县的办法带到了别的国家〔据通行说法,待核〕。一张表,比一个等号更容易带着走。
梁漱溟对杜威「绕圈子」的那一句批评,说在了本书之前。本书和他的方向相反,可他先看见了那个圈。
甘地的纺车,比工学团更彻底:一架纺车,同时是课本、教具和饭碗。
在这几件事上,本书没有比他们多说一句。
用本书的眼镜,把四份答卷排一排。
晏阳初画的是格子:把缠在一起的东西分开,一格一格地做。
陶行知画的是等号:把分开的东西合成一句,一下子推动一大片。
梁漱溟补的是体:在一场变化底下,放一个不变的根。
甘地握的是纺车:让学长在一件能养活人的做上。
本书要的,是格子之间的箭头:分开了,还要看它们怎样互相改;合起来了,还要留出一段一段的路;变化底下不放一个不变的主人,让变化自己回头改自己;做,要长在养活人的手艺上,也要回头改那门手艺。
同一片乡村,四种写法;本书要的,是把格子连起来、把等号拆成路、不在底下放主人的那一种。
温长水年轻的时候,村里来过一个「扫盲班」。
他记得,班上发了一本课本,第一课是「人、口、手」。晚上点着煤油灯上课,一个从县里来的年轻老师,一个字一个字地教。他学了两个冬天,认得了几百个字,会写自己的名字,会看化肥袋上的字。
后来,那个老师调走了。村里的扫盲班,也就停了。
温苗听爷爷讲完,问:「那个老师后来去哪儿了?」
爷爷说不知道。想了一会儿,又说:「他教我们认的第一个字是『人』,说人要站直。」
同一代人里,有人画格子,有人画等号,有人讲体,有人摇纺车。到了一个村子里,落下来的,常常只是一个年轻老师,一盏煤油灯,一本「人口手」。
明天能试的一件事:问一问家里的老人,他们这辈子是怎样学会认字、学会一门手艺的。谁教的,在哪里,用的什么课本。把他们的答案记下来,这是你家的一份近邻史。
带走的话
同一道大题,不同的人交出了不同的答卷;每一份都看见了一面,没有一份看见了全部。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开门。四个人都离土很近;晏阳初的调查、梁漱溟的读法、甘地的纺车,都有比他更好的地方。
这一处,画的是等号,还是箭头?晏阳初是格子,梁漱溟是体,他是等号;本书要的是格子之间的箭头。本书记为近邻,不改判。
你大概有过这样的经历:拿着一张片子,看了两个医生。
第一个医生看得很仔细,说了病在哪里、为什么、怎么治。第二个医生看完,说:「他说的我都同意。我只多看了一处:这个角上有一点阴影,下次复查的时候盯一下。」
第二个医生,没有推翻第一个,也没有把第一个说过的话再说一遍当成自己的。他只指出了自己多看的那一处。
这一章,这一章要当第二个医生。
本系列的杜威卷,第五十五章专门写陶行知,题目是「把两句话翻过来以后发生了什么」〔据本系列第 180 号〕。
那一章说了几件事,这里照录大意:
词序一换,重心从「学校里的教育应是生活」,推向「全部社会生活都有教育作用」,这是一次理论外扩。
这不是纯理论的创造,是当时中国的现实结构逼出来的:大量人口不在学校里,只改学校内部,改革碰得到的人太少。
生活教育也有风险:要是一切生活都是教育,概念就太宽了;坏习惯、偏见、压迫,同样在生活里教人。生活会教育,但不保证教育得好。
社会即学校,不等于取消专业学校;最好的理解是边界打开,学校和社会互相回写。
陶行知的翻转,是一种不可还原的继承:起手点变了。可这一条,要看制度上的后果;要是实践材料显示不出后果,它只能算一个解释的假说。
那一章的小账写的是:开门,把两句话翻过来,在乡村里长出新的形状;关门,教学做合一,门仍开在做上。
杜威卷的第七十章,是一张总账:杜威的后来者,一个一个排下来,每人一行,五栏:从哪一只盖子下手,接住了哪一样,自己又焊上了什么,结局是什么。
陶行知那一行,写的是:从「学校装不下生活」下手;接住了土,换土;结局,跃迁。「自己又焊上了什么」那一格,是空的〔据本系列第 180 号〕。
一本书的一格空着,是一个诚实的空:那本书讲的是杜威,写到陶行知,只能写到这里。
还有一件小事,可以放在这里。据一篇研究文章的介绍,两人的交往,从 1915 年陶行知进哥伦比亚大学开始,一直到 1946 年陶行知去世,杜威发来唁电〔据研究文献〕。一个老师,给先走的学生发了一封唁电。那一格空着,也是这样一段三十年的师生留下的。
这本书,就是为这一格来的。
接着判,不改判。本书把杜威卷那一章的几件事,一件一件接上。
跃迁:照留。第一编到第四编,一再看到他在一片新的土里,长出了老师想不到的东西。
制度后果:本书的第二编,交了答卷。先生改叫指导员,附属小学改叫中心小学,孩子当了先生,村子里有了医院和夜校,一群下了班的人有了一所夜里的大学。杜威卷说的「解释的假说」,有了证据。
风险:本书的第 20 章看见,他自己早就知道,叫它「流弊」,而且算过账。
互相回写:本书的第 10 章、第 29 章看见,他的学校里一直在互相回写:学校往村子里长,孩子改大人,学生改先生,农民当校董。
那一格:这里填上。他自己又焊上了一样东西:一族封口的词。「即」,「无时不」,「自有人类以来」,「惟一」,「一切」,「合一」,「老子、儿子、孙子」,「祖先传下来的精华」,「创造之神」。这些词,把他在学校里画出来的箭头,在他写下的话里,焊成了等号。
站外研究他的人很多,这里读到的,只是其中一小部分。照实列几种。
一种说法,是「原理与应用」。一篇研究文章认为,杜威和陶行知在思想理论上的基本关系,是原理与应用;杜威的影响是关键性的;两人在事业上互相支持。这篇文章还说,关于两人关系的论述已经很多,也比较模式化〔据研究文献,大意〕。
一种说法,是「继承与发展」:陶行知批判地吸收了杜威的生活教育理论,结合中国本土的情况,提出了自己的三大主张〔据研究文献,大意〕。这是国内教科书里最常见的写法。
一种说法,把晓庄看成一次「杜威实验」:一篇英文研究,专门讲他怎样在中国的师范教育里,大胆地试验老师的学说〔据研究文献〕。
还有一类研究,提醒大家小心「影响」两个字。杜威卷第五十六章列过几位学者:写过《杜威在中国的实验》的基南,写过杜威在中国的王清思,还有顾红亮、元青。他们都提醒:制度相似,不等于思想因果〔据本系列第 180 号〕。
第 36 章还引过梁漱溟:他说杜威只看见了变,没看见不变〔据研究文献,大意〕。这是站外的另一个方向。
还有一篇讲杜威在中国一百年研究史的文章,把他 1930 年那次《生活即教育》的讲演,读成了对杜威「教育即生活」最生动、最深刻的阐明〔据研究文献,大意〕。这是另一种读法:不是翻转,是替老师把话说透。
同一个翻筋斗,有人读成超越,有人读成应用,有人读成阐明。这里读成:翻了次序,留下了那个「即」。
照规矩,先老老实实数一数,本书在哪些地方,一句都没有多说。
翻转是中国的土逼出来的:杜威卷说过,站外很多研究也说过。
他超出了老师,又没有否定老师:杜威卷说过。
生活教育太宽,坏生活也在教:杜威卷说过,他自己也说过。
学校和社会要互相回写:杜威卷说过。本书的「双向箭头」,这一层意思,杜威卷在本书之前就写下了。
晓庄是一次杜威实验:站外的英文研究说过。
「影响」要分层看证据:基南、王清思、杜威卷,都说过。
这些地方,这里只是接过来用。
那么,本书多出了什么?只有很窄的一步,分三小段说。
第一,是把收回钉在了一个一个的词上。不是说他的学说「太宽」「有风险」,而是指出:在他同一篇文字里,前一句还在说「磨擦才能起」,后一句就换成了「无时不」「自有人类以来」。第 19 章的那张原文证明卡,是本书多出来的。
第二,把「学校里是箭头、书里是等号」这件事,写成了一个可以检验的判断,而且公开收窄了两次:等号在他的话里,尤其在加重处;箭头在他的学校里。杜威卷说「要看制度后果」;本书多做的,是把他的话和他的学校并排放,看两边差在哪里。
第三,找到了那个等号底下他放进去的几样「本来就在」的东西:生活里本来就含着教育,儿童的创造力是祖先传下来的精华,创造住在一位神那里。第 39 章会把它们收成一句。
本书只多看了一处:杜威卷那一格为什么空着,空着的地方,他自己焊上了什么。
先把公道还给杜威卷和站外的研究。
杜威卷那一章,在十三节里把最要紧的几件事都说到了:翻转的来路,风险,边界,检验的办法,本章怎样会错。它还给后来的人留了一格空,留得很诚实。
「原理与应用」「继承与发展」这两种说法,在大的方向上都对:没有杜威,就没有后来的陶行知;可只有杜威,也不会有晓庄。
基南和王清思那一路的小心,是研究思想史的好规矩:说「受谁影响」以前,先问证据停在哪一级。
在这几件事上,他们都一点不差。本书能多看的那一处,是站在他们肩膀上才看得见的。
用本书的眼镜,把这一章收成一句话。
杜威卷看见的,是他换了土:一片学校装不下的土,逼出了新的形状。这是土的那一面。
本书多看的,是他在新的土里长出新形状以后,又在写下的话里,给这个新形状配上了一台「本来就在」的机器:生活本来就含着教育。这是形状被封住的那一面。
土换了,是跃迁;新形状被一个词封住,是那一格里该填的东西。两件事都是真的,一件都不能少。
林芳后来真的去看了两个医生。
她的颈椎疼了半年,第一个医生说是劳损,开了药,让她少低头。第二个医生看了片子,说:「他说得对。我只多问一句:你每天在收银台,是站着还是坐着?屏幕在左边还是右边?」
林芳说,屏幕在左边,一站就是八个钟头,头一直往左偏。
第二个医生笑了:「那就把屏幕挪到正前方。」
药还是那个药,劳损还是劳损。多出来的,只是一处:那股疼,是被哪一样东西天天推出来的。
她回去跟店长说了。店长把收银台的屏幕挪到了正前方,顺手把另外两台也挪了。一个月以后,另外两个收银员说,脖子也松快多了。第二个医生多看的那一处,改的不只是林芳一个人的脖子。
明天能试的一件事:下次你读两篇讲同一件事的文章,或者听两个人讲同一件事,先把他们说得一样的地方划掉,看看后一个人多说的是哪一处。多出来的那一处要是说不出,就别急着说他「讲得更深」。
带走的话
接着判,不改判;先把别人说对的都认下来,再指出自己多看的那一处。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开门。杜威卷与站外研究说对的,本书一一照认。
这一处,画的是等号,还是箭头?杜威卷那一格空着,这里填上:一族封口的词,一个等号。本书多出的,只有这一步。
这一编七章,是全书的总账。第 38 章先请辩护人上场,看等号是不是只是修辞。第 39 章写判词的完整版,做三方程体检,找出等号底下那台「本来就在」的机器。第 40 章把前面各编的看见和收回,合成一个根。第 41 章拆三根承重梁,逐一替换。第 42 章列闪光点和保底合表。第 43 章写病根与死法。第 44 章写 SDE 要向他学的,也给 SDE 自己写死法。
这一编的规矩是:先让最好的辩护人说完,再下判断;判断下完,每一条都写上推翻条件。
你大概说过一句气话:「你从来不帮我做家务。」
对方马上反驳:「上个星期三我洗过碗。」
你说的「从来」,是真的「从来」吗?大概不是。你只是想说:你帮得太少了。一句话里的「从来」,是一个加重的词,不是一句统计。
可对方要是揪住「从来」不放,你们就吵不到正事上去了。
这一章,要先问自己一句:这里揪住的那几个词——即,无时不,惟一——是不是也只是他的「从来」?
请辩护人先上场。
辩护人的第一条:这些话,多半是讲演,是口号,是写给一屋子乡村教师、一群师范生、一整个快要亡的国家的。口号要短,要有力,要能写上墙、喊出口。「生活即教育」五个字,一听就记住;「生活在某些条件下,通过磨擦,会长出一部分教育,也可能长出坏教育,需要另有办法去改」,没有人记得住。
拿口号当定义来拆,就像拿「从来」当统计来驳。
辩护人还可以举一个今天的例子:一家医院的墙上写着「以病人为中心」。没有人会拿这句话去问:那医生的休息算不算?药费算不算?大家都知道,它是一句提醒,不是一套规章。
辩护人的第二条:他自己在细处留了余地。
第 19 章已经摆出来过:他说「磨擦才能起」,有条件;他说「生活中一部分是有目的的」,不是一切;他说「生活即教育」有「流弊」,会把坏生活当教育;他说反对「过分的」考试制度,不是一切考试。
一个人在细处这样小心,在加重处说得响一点,是讲话的常理,不是思想的毛病。
辩护人的第三条:看一个人,要看他做了什么。
他的学校,一所一所都是箭头:学校往村子里长,村子里有了医院和夜校;孩子教大人,学生改先生,农民当校董;考成要问周围人民的日子改了多少。第 10 章、第 20 章都承认了:学校里是箭头。
一个一辈子画箭头的人,说他画了等号,是揪住了他嘴上的一个字,放过了他手上的一辈子。
辩护人的第四条:他那个年代,是一个快要亡国的年代。
在那样的年代,要的不是一套细致的理论,是一面旗。一面旗上写「在一定条件下」,没有人会跟着走。「生活即教育」「社会即学校」,让几十万人相信:不进学校,也可以受教育;你家的田、你的工厂、你的街道,都是学校。这一面旗,救过很多人。
拿太平年代的放大镜,去挑一面战旗上的字,是不讲土。
辩护人的第五条,最有学问:「即」字,不一定读成「就是」。
第 17 章说过,「即」有走近的意思。辩护人再往前走一步:「即」也可以读成「就在」。「生活即教育」,可以读成:教育就在生活里。就像说「即景生情」,是说情就在这个景里生出来。
照这个读法,「生活即教育」说的不是「生活等于教育」,是「教育就在生活里面,不在别处」。这是一个说地方的句子,不是一个画等号的句子。
辩护人还可以加一条:那个「即」,不是他发明的,是翻译留下的。
第 17 章推想过:「教育即生活」,是从杜威的英文翻过来的,英文里那个字,只是一个最普通的「是」。一个英文里的系词,翻成了中文的「即」;他翻筋斗的时候,只是原样带了过去。要怪,就怪翻译,不能怪他。
这一条,认一小半。「即」字的来路,可能真是翻译;可他用这个字,用了三十年,用在了生活即教育、社会即学校、即知即传上,还在它旁边放上了无时不、自有人类以来、惟一。一个字从翻译里来,是来路;一个人三十年里一直用它、给它配上一族同方向的词,就是他自己的了。
下面一条一条地回答。第六条,上面已经回答过了;下面是前五条。
第一条,认。口号不是定义。这里也从来没有说他「在定义上错了」,本书说的是:口号被传下来、被当成定义用的时候,它留下了什么。第 19 章专门写过:传下来的,恰恰是加重处。
第二条,认,而且已经照着它收窄过两次。第 19 章、第 20 章的两次收窄,就是把他的余地一处一处摆出来以后做的。
第三条,认,而且这就是本书的判词本身:学校里是箭头,书里是等号。辩护人说的,本书在第十编之前就写下了。本书不说他一辈子画等号,本书说的是:他一辈子画箭头,却在写成话的时候,把箭头压成了等号,而传下去的,是话。
第四条,本书认,所以本书每一章都有「先说对在哪儿」,每一编都有保底合表。第 21 章的保底合表合成的条件,正是:大多数人在学校外面,日子正在剧烈地变。在那个条件下,他的每一句都一点不差。
第五条,要多说几句。
「教育就在生活里」。这个读法,确实比「生活等于教育」好。它不说两样东西是一样,它说一样东西在另一样东西里面。
可请再往前想一步:「就在」,是说教育已经在那里了,在生活里面,等人去找。
这是一种「在里面、去找」的说法。本系列拆了很多哲学家,常见的正是这一种:一样东西已经在那里了——在理念里,在心里,在种子里,在生活里——人要做的,是把它找出来。
照「就在」的读法,教育就成了生活里一样现成的东西,等人去发现。第 30 章看见,他讲儿童的创造力,用的正是这种说法:「我们发现了儿童有创造力」,再去「解放」它。
所以,「就在」的读法,把等号换掉了,却换上了另一样东西:一个「本来就在里面」。本书要的,不是「教育就在生活里」,是「教育在生活和生活的磨擦里,一次一次地长出来」。
这一条辩护,认一半:它救下了「等号」这个说法,却没有救下判词要说的那件事。判词要说的,本来就不只是一个等号,是等号底下那样「本来就在」的东西。第 39 章把它写全。
五条辩护,都有道理。可还有两处,辩护人没有说到。
一处,是那一族词。要是只有一个「即」,说它是修辞,很容易。可第 19 章摆出来的,是一族:即,无时不,自有人类以来,惟一,一切,丝毫没有例外,合一,还有那张家谱,那位创造之神,那五十万年传下来的精华。一个词可以是修辞;一族词,站在同一个方向上,就是一个样子了。
另一处,是后来的人怎样用这些话。第十一编会看到,他的三句话被写进了师范课本、考试题和学校的墙上,是当成定义、当成答案用的,不是当成口号、当成战旗用的。话一旦离开了它的年代,修辞就被当成了定义。
还有第三处,辩护人碰都没有碰:第 39 章要写的那个「原有」。「生活即教育」可以说成修辞,「生活所原有」却是一句说来历的话:教育,是生活本来就有的。一句说来历的话,不在加重处,也不是翻译留下的,是他自己写下的中文,英文那一句里还没有它。
这一章,要特别感谢辩护人。
六条辩护,本书认了四条半,外加一小半。它们让这里的判断,比没有辩护人的时候窄得多,也稳得多。不再说他「错了」;要说的是,他的话在哪里、怎样,把他自己的箭头压成了等号,又在等号底下放进了一样本来就在的东西。
一本拆人的书,要是不敢请辩护人,拆出来的东西就不可信。
用本书的眼镜,把这一章收成一句话。
一个词,是修辞;一族朝着同一个方向的词,是一个样子。辩护人救下了每一个词;可一族词站在一起,还是画出了同一个样子:把一场要一次一次长出来的事,写成一样本来就在那里、只等去找、去解开的东西。
这也是本系列拆人的一条老规矩:不在一个词上判人,在一族词上看样子。一个词可以被辩护人一句一句救下来;一个样子,要看它在一个人的几十年文字里,是不是一直朝着同一个方向。
等号可以是修辞;可一族封口的词站在同一个方向上,就不只是修辞了。
温亮有一句口头禅:「我这个人,从来不跟人吵架。」
林芳每次听了都想笑。上个月他跟物业吵过,上个星期跟一个插队的吵过,前天还跟温苗为了作业吵了几句。
有一天,温苗很认真地问他:「爸,你说『从来不吵架』,是真的从来,还是你想做一个不吵架的人?」
温亮愣住了。想了一会儿,他说:「是我想做。」
温苗说:「那你就说『我想少吵架』嘛。说『从来』,你吵了架都不好意思承认。」
一个「从来」,是修辞,也是一个样子:它让一个想要变的人,先把自己写成了已经是那样的人。写成了已经是,就不用再变了。
后来,温亮真把口头禅改了,改成「我在学着少吵」。林芳说,这句话听着没那么硬气。温亮说:「硬气是硬气,可『从来不吵』那句,我一吵架就觉得自己在撒谎;这一句,我吵完了,还能接着学。」
明天能试的一件事:找一句你常说的「我这个人从来怎样」「我一向怎样」,改成「我想怎样」。看看改完以后,你离那个样子,是远了,还是近了。
带走的话
一个词可以是修辞;一族朝同一个方向的词,就是一个样子了。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开门。六条辩护,本书认了大半,判断因此更窄,也更稳。
这一处,画的是等号,还是箭头?「即」读成「就在」,等号拆掉了,却换上了一个「本来就在里面」。第 39 章写全。
你大概见过一张写全了的诊断书。
上面有几栏:看见了什么症状,诊断是什么病,病根在哪里,还有一栏常被忽略,叫「鉴别」:还有哪几种可能,怎样才能排除。
一张只写了病名的单子,让人不放心;一张把症状、病名、病根、鉴别都写清楚的诊断书,你就算不同意,也知道该拿什么去反驳。
前面三十八章,一编一编地写了症状,一次一次地收窄。这一章,把判词写全。
判词在前言里已经写下了一句:
他把关在笼里的鸟放回了天空,又在天空和课堂之间画了一个等号。
这一句,要拆成三句,才算写全。
第一句,他看见了什么:教育不在笼子里,在人和人、人和日子的磨擦里,一次一次地长出来;长的时候,两边都会变。
第二句,他收回在哪里:在他写下的话里,尤其是最响亮的那几句里。他用一族封口的词——即,无时不,自有人类以来,惟一,一切,合一——把这一段一次一次的长,压成了一个等号。
第三句,等号底下是什么:一样「本来就在」的东西。生活里本来就含着教育;儿童的创造力本来就在,是祖先传下来的精华;创造,住在一位神那里。
三句合起来:他看见了教育是一场在生活的磨擦里长出来的事;又给这场长,配上了一台本来就在的机器——生活本身。
判词底下,是五条判决。前面各编一条一条定下来,这里排成一张表。
| 判决 | 一句话 | 主场 | 收窄记录 |
|---|---|---|---|
| 一 | 他把鸟放回了林子,又把学校伸满了整片天空 | 第六编,第 22、23、27 章 | 他最好的时候说的是林子;在学校里一个一个地搭巢 |
| 二 | 他在话里用一族封口的词,把教育和生活的磨擦画成了等号 | 第五编,第 17—21 章 | 两次:等号在加重处,细处有余地;等号在话里,箭头在学校里 |
| 三 | 他把一条会倒过来的路,写成了一张只往下长的家谱 | 第 26 章 | 他自己在《创造宣言》里把创造请到了处处天天人人 |
| 四 | 他让回写往上长,可卡住的那一段没有进账 | 第 28、29、32 章 | 一次:考成记变化、记回写、要证据,唯独没有卡住这一栏 |
| 五 | 人人和特殊两副尺,创造力被写成了先在的精华 | 第 9、15、30 章 | 待核:天赋、苗子哪些是他的原话 |
五条判决,是同一个动作落在五个地方:把一场一次一次的长,写成一样本来就在、只等去找、去解开、去照着排的东西。
本系列拆每一个人,都要做一件事:用他自己的原文,证明他看见的是一场发生。
他的发生句,一路收下来,排在这里:
生活和生活磨擦,才能起教育的作用;磨擦的两边,都起了变化。
有生命的东西,在一个环境里生生不已的,就是生活;好比一粒种子,发芽,抽条,开花。
教育要从书本的到人生的,从狭隘的到广阔的,从字面的到手脑相长的,从耳目的到身心全顾的。
从先生对学生的关系说,做便是教;从学生对先生的关系说,做便是学。
先生创造学生,学生也创造先生。
像屋檐水一样,一点一滴,滴穿阶沿石。
每一句都是一场发生:有环境,有一先一后,有两边,有一点一滴。他看见的,是真的发生,一句都不改。
可一场发生,常常让人不放心:它从哪里来?靠什么撑着?会不会停?于是人总想给它找一样「在场的」东西:一台本来就在那里、让它发生的机器。
他找的那台机器,写在他自己的一句话里。
据重印本,那篇讲生活教育的文章里有一句,大意是:生活教育,是生活所原有,生活所自营,生活所必需的教育〔据重印本〕。
所原有。生活本来就有的。
同一句话,后面紧跟着一个英文的说法:on life, by life and for life。英文里,是三个介词,三种关系:以生活为对象,拿生活当办法,为了生活。中文里,却多出了一个英文没有的意思:原有。生活本来就含着它。
同一句话,英文是三个箭头,中文多了一个「原有」。
同一个想法,他在 1930 年的讲演里也说过另一种样子。据研究文章转引,他说,我们是现代的人,要过现代的生活,就是要受现代的教育〔大意,据研究文献〕。过什么样的生活,「就是」受什么样的教育;教育跟着生活走,生活里有什么,教育就是什么。
这一个「原有」,就是那台机器:教育的发生,被交给了生活本身;生活本来就含着教育,所以「无时不含有教育的意义」,所以「自有人类以来,生活即是教育」,所以「生活是大众惟一的教育」。
儿童的创造力,是同一台机器的另一个样子:五十万年传下来的精华,本来就在孩子身上。《创造宣言》里那位住在汗和血里的神,也是这台机器的一个样子。
本系列管这个动作叫「发现学的发生」:一个人看见了一场发生,却给这场发生找了一个在场的机制;这个机制一装上,发生就成了发现:人要做的,只剩下去找、去解开、去承认本来就在的东西。
把他的发生句和发现句,一对一对并排,接缝就在中间那个词上。
| 发生句 | 接缝词 | 发现句 |
|---|---|---|
| 生活和生活磨擦,才能起教育的作用 | 即,无时不 | 生活无时不含有教育的意义 |
| 在一个环境里生生不已的就是生活 | 自有人类以来,惟一 | 自有人类以来,生活即是教育;生活是大众惟一的教育 |
| 从书本的到人生的,从狭隘到广阔 | 一切 | 一切非正式的东西都在教育范围以内 |
| on life, by life, for life | 所原有 | 生活教育是生活所原有的教育 |
| 教育者要创造真善美的活人 | 不是说,精华 | 不是说教育可以创造儿童,创造力是祖先传下来的精华 |
| 一滴汗、一滴血就能开创造之花 | 行宫 | 便是创造之神所爱住的行宫 |
| 行是知之始,知是行之成;行知行 | 老子,儿子,孙子 | 行动是老子,知识是儿子,创造是孙子 |
七对。每一对的左边,都是他看见的;右边,都是他收回的;中间,是那一个词。
这张卡的原文,多数据重印本或转引,在与原刊、全集逐字核对之前,整张卡标「待验」。
王德生博士的 SDE,有三个式子。一路只用它们的大白话,这里写一次式子,再翻成大白话。
S=F(D,E):形状,是路和土一起长出来的。放到这里:教育,是在生活里一次一次的磨擦中长出来的。
D=G(S,E):路,是形状和土一起长出来的。放到这里:学会了一点,人去碰、去磨的方式就变了。
E=H(S,D):土,是形状和路一起改出来的。放到这里:学会了、磨过了,日子就被改了。
「生活即教育」这一句,把第一个式子改成了:S=E。教育就是生活,中间那条路——磨擦——被一个「即」字消去了。第二个式子、第三个式子,在这句话里都不见了:教育不再改变人怎样去碰,也不再回头改生活。
这是体检的结果。要补一句公道话:三个式子,他自己全都做到过。「磨擦才能起」是第一个;「从字面的到手脑相长的」是第二个;他的学校改了村子的日子、考成要问周围人民改了多少,是第三个。三个式子,他在学校里一个不少地画了;在那句最响亮的话里,只剩下一个等号。
这里借王德生博士自己思想的一段路,作一个比方。
据他自己的回顾,他的思想前后换过几站。前面几次换站,是几个词整个换掉;后来有一次,只换了一个词:把「结构」,改读成了「显露」——一样现成摆在那里的东西,被改读成一场正在发生的事。只换一个词,全盘改了道。
陶行知的两次翻转,换的都是次序:知行改行知,教育即生活改生活即教育。换次序,也是少动一处、全盘改道,他在乡村里长出了老师想不到的东西。
可他换了次序,没有换掉那个「原有」。生活,在他那里,还是一样现成的东西:现成的人,现成的事,现成的日子,教育从它里面来,本来就在。放在王德生博士那段路上看,这个「原有」,还停在最早的那一站:本体是现成的人、事、物。
这只是一个比方,标「待验」。它说的是:翻转次序,能改道;要从「发现」走到「发生」,还得把那个「原有」也改读一次。
那台机器,装在哪一块地上?
前面几编,一处一处收下来的证据,都指向同一块地:手碰得到的现实。
亲知是一切知识的根本,闻知与说知必须安根于亲知(第 27 章)。
幻想是反对现实的,要撕掉(第 30 章)。
生活决定教育(第 12 章)。
据重印本,他还说过,生活教育是「下层建筑」:有吃饭的生活,便有吃饭的教育;它不是摩登女郎手上的金刚钻戒指,是冰天雪地里穷人的窝窝头和破棉袄〔大意,据重印本〕。
下层建筑,窝窝头,破棉袄。他站的,是现实这一块地:日子,吃饭,穿衣,种地,做工。他从这块地上,去看脑子里的理念、心里的那个自己。
他的视角中心,定在这里:现实界。这一条,标「待验」,还要请本书的作者当面口述确认,统稿时定下来。
这块地,是他最大的力量来源:一个站在窝窝头和破棉袄上讲教育的人,比站在书房里讲的,离大多数人近得多。这块地,也是那台机器装的地方:生活,是现实里最大的一样东西;把教育说成生活所原有,就是把现实当成了教育的主人。
判词写全了,推翻条件也要写全。
一,要是在他的原刊或全集里,找到他明白写过:生活只有在磨擦、在一次次的改里才长出教育,不是生活本来就含着教育——判词第三句收窄。
二,要是找到他写明了哪些生活不算教育、坏的生活怎样被改回来、改的账记在哪里——判决二再收窄为「只在口号里」。
三,要是找到他把「行知行」写成一个可以从知进去的圈,并写明什么时候知要先走——判决三收窄。
四,要是找到小先生成绩表或考成里有一栏专记卡住——判决四收窄。
五,要是核实「天赋」「苗子」都不是他的原话,他自己用的一直是「才能」,而且写过才能是在学校里一步一步长出来的——判决五收窄。
六,要是重印本里的「所原有」,在原刊里是另一个说法——第五节整节重写。
六条推翻条件,都要回到原刊和全集去验。判词在它们被验过以前,是一个站得住、也推得倒的判断。
判词写全了,也要把他对的地方写全。
他看见的发生,一句都没有改:磨擦,两边都变,生生不已,从书本到人生,先生学生互相创造,屋檐水。
他站的那块地——窝窝头和破棉袄——让他比同时代的大多数教育家,都更接近大多数人。
他的学校,把三个式子都画了出来。
在「大多数人在学校外面,日子正在剧烈地变」这个条件下,他的每一句话都一点不差。要拆的,不是他当年说错了什么,是他的话离开那个年代以后,那台「原有」的机器留下了什么。
林芳把这一章讲给温亮听。温亮听完,说:「我还是没太明白,『生活所原有』有什么不对?日子本来就在教人啊。」
林芳想了想,指着客厅里正在教奶奶视频通话的温苗:「你看,苗苗教奶奶,奶奶学会了。这是日子本来就有的吗?」
温亮说:「是苗苗教的。」
「苗苗为什么会教?」
「学校里学的,她自己琢磨的,还有奶奶一遍一遍地问,她被问急了,回去查的。」
林芳说:「对。这不是日子本来就有的。是苗苗和奶奶一来一回,磨出来的。日子里本来有的,是奶奶不会、苗苗会一点、两个人住在一个屋里。教会,是她们两个磨出来的。」
温亮看了一会儿,说:「那就是说,日子只给了一块地,庄稼是种出来的。」
林芳笑了:「你这句,比这一章说得清楚。」
明天能试的一件事:下次你想说「这是生活教会他的」,多问一句:生活给了他什么,是谁、在哪一件事上,和他一来一回地磨,才把东西磨出来的?把「生活教会的」拆成「谁和谁磨出来的」,你就看见了那段路。
带走的话
日子只给了一块地,庄稼是种出来的;教育不是生活本来就有的,是在生活里一来一回磨出来的。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开门,也关门。他看见的发生,本书一句不改,这是开;「所原有」把这场发生交给了生活本身,这是关。
这一处,画的是等号,还是箭头?S=E:路被一个「即」字消去,等号底下装着一台「原有」的机器。判词在这一章写全。
你大概见过这样一家人:吵了十几种架。
为谁洗碗吵,为孩子报不报补习班吵,为过年回谁家吵,为买不买车吵。一件一件看,每一架都有它自己的理由。
有一天,有人把这十几种架排在一张纸上,看了半天,说:其实都是一件事——这个家里,一件事到底谁说了算,从来没有说清过。
十几种架,一个根。找到了根,架还会吵,可吵的时候,知道自己在吵什么了。
前面各编,排过好几张看见的清单、好几张收回的清单。这一章,把它们合成两个根。
| 编 | 他看见的 |
|---|---|
| 第一编 一个人 | 一个字一个字地改;当众改名,让日子改了自己的名字 |
| 第二编 他的学校 | 学校长成了一片土;先生改叫指导员;孩子当先生 |
| 第三编 接手的题 | 新旧两派共同站着的那块地板:教育在围墙里 |
| 第四编 为了什么,谁在学 | 目标要先立;三样意义都写到了;名单一直往外开 |
| 第五编 生活即教育 | 磨擦才能起,两边都变;社会的生活是一片磁力线 |
| 第六编 在哪里学,怎么学 | 林子,巢;一件做,从两边看是教是学;三块地 |
| 第七编 教得怎样 | 回写往上;孩子自己办学校;考成记变化、要证据 |
| 第八编 相遇 | 一件事两个名字;三张表;教学相长,知困 |
八行,一行一行看,都不一样。
可把这八行压一压,压到最后,剩下一句话:
教育,是在人和人、人和日子的磨擦里,一次一次长出来的;长的时候,两边都会变,还会回头改那片日子。
改字改名,是他的日子改了他;学校长成一片土,是学校改了村子;地板被掀起来,是看见了墙也在推人;目标要先立、名单往外开,是给更多的人一个磨的位子;磨擦两边都变,是这一句的原话;林子和巢,是磨的地方;回写往上,是磨的方向;教学相长,是两千年前的同一句话。
八编的看见,是这一个根上长出来的八根枝。
| 编 | 他收回在哪个词上 |
|---|---|
| 第一编 | 行动是老子:一个会倒过来的次序,写成了家谱 |
| 第二编 | 打成一片;学校写成了口号,箭头压成了等号 |
| 第三编 | 生活决定教育:只往一个方向射的那一支 |
| 第四编 | 止于;向前向上;真人;只有;天赋 |
| 第五编 | 即;无时不;自有人类以来;惟一;一切 |
| 第六编 | 伸张到大自然界;一件事不是三件事;一切知识之根本 |
| 第七编 | 即知即传;解放;祖先传下来的精华;创造之神 |
| 第八编 | 合一;在最高处请来的那一位主人 |
八行,二十几个词。
把这二十几个词压一压,压到最后,也剩下一句话:
给这一次一次的长,找一样本来就在的东西,当它的主人。
生活所原有:教育的主人,是生活本身。
祖先传下来的精华:创造力的主人,是五十万年。
天赋,苗子,松树和牡丹:才能的主人,是种子。
亲知是一切知识的根本:知识的主人,是手碰得到的那一块地。
创造之神:创造的主人,是一位会来会走的神。
行动是老子:知识的主人,是行动。
即,无时不,自有人类以来,惟一,一切:这一族词,是把主人请进门的那几个动作。有了它们,一场一次一次的长,就成了一样本来就在、到处都在、从来都在、只有这一样的东西。
八编的收回,是这一个根上长出来的八根枝。
两个根放在一起,会看见一件事:它们不是两件事,是一件事的两半。
看见的那一半说:教育是一场长,一次一次,两边都变。
收回的那一半说:这场长,要有一个本来就在的主人撑着。
本系列管这件事,叫「发现学的发生」:一个人看见了一场发生,又觉得这场发生不放心,给它找了一个在场的主人;主人一请进门,发生就变成了发现,人要做的,就只剩去找它、承认它、解开它。
这是本系列拆过的几乎每一个人身上都有的一件事。陶行知,也没有逃过。
同一个动作,不同的人,把主人请在了不同的地方。
本系列拆过柏拉图:他把主人请在了理念里,人学东西,是回忆起灵魂本来就知道的东西〔据本系列第 138 号,大意〕。拆过詹姆斯:他给人开的第一扇门,是先信〔据本系列第 202 号,大意〕。拆过洛克:他把人的心当成一块白板,东西是从外面一样一样盖上去的〔据本系列第 148 号,大意〕。拆过卢梭:他要把孩子身边那一层社会的土揭掉,让自然长〔据本系列第 155 号,大意〕。
陶行知,把主人请在了现实这一块地上:生活,身体里五十万年传下来的东西,手碰得到的亲知。
这和第 39 章说的视角中心,是同一个判断:他站在现实这块地上看一切,所以他请来的主人,也住在现实里。
一个把主人请在理念里的人,会让学生去回忆;一个把主人请在现实里的人,会让学生去生活、去做、去解放身上本来就有的东西。两种办法,看起来南辕北辙,底下是同一个动作。
收回的这一个根,在他的学说里撑起了三根梁。
第一根,是那个等号:生活即教育。它把教育的主人,交给了生活。
第二根,是那个比方:笼子和天空。它把学校伸满了整片天空,天空成了一间更大的教室。
第三根,是那张家谱:行动是老子。它把知识的主人,交给了行动。
三根梁,一个根。下一章,一根一根地拆,一根一根地换:等号换成双向箭头;笼子和天空,换成河道和水;家谱,换成一个圈。
先说一句为什么是河道和水。笼子和天空,只有两种样子:关着,或者放开。河道和水,多了一样东西:水在河道里流,河道约着水;水流久了,又把河道冲宽、冲弯、冲出新的岔口。约束和自由,互相改。这正是那三个式子里的第三个:土,也被形状和路改着。
回头看这一路埋下、又一路拔掉的旗,会发现它们几乎都指向这两个根。
第 1 章埋下「三个箭头,他后来只记住第一个」,第 19 章拔掉:他记住的,是「生活在教人」这一个箭头,又给它配上了「原有」。
第 2 章埋下「往坏处写的土也记成了教育」,第 20 章拔掉:他知道,叫它流弊;他在学校里造新土,在话里只留了一面镜子。
第 4 章埋下「长、装、挖,挖去了哪里」,第 30 章拔掉一半:挖换了名字,叫解放。
第 5 章埋下「家谱和圈」,第 26 章拔掉:圈是他造的字,家谱是他写的诗,传下来的是诗。
第 10 章埋下「等号在书里」,第 19 章拔掉:等号在加重处,细处有余地。
每一面旗,拔起来一看,底下都是同一个样子:一边是他看见的那一次一次的长,一边是他给这场长请来的那一位主人。
这一章,要先替他说一句话:请一个主人进门,是人之常情。
一场一次一次的长,确实让人不放心。一个乡村教师,在油灯下给十几个农民上课,要是告诉他「教育要一次一次地磨出来,磨不磨得出来,看条件」,他会泄气;告诉他「生活本来就是教育」,他会挺直腰。
一个快要亡的国家,要是告诉它「创造力要在合适的土里一次一次地长」,它会觉得太慢;告诉它「中华民族的创造力是五十万年传下来的,只要解开裹头布就会突围而出」,它会觉得有希望。
在那个年代,那个主人,是一碗热汤。在这件事上,他一点不差。要拆的,是汤凉了以后,碗底留下的东西。
用本书的眼镜,把这一章收成一句话。
看见的根:教育是在磨擦里一次一次长出来的,两边都变。
收回的根:给这场长请一个本来就在的主人。
两个根,长在同一个人身上,也长在同一块地上:现实。他在现实里看见了磨擦,又在现实里请来了主人。
他看见的和他收回的,都长在窝窝头和破棉袄那一块地上。
这一块地,是他的力量,也是他的边界。第 43 章写病根的时候,会从这里接着说。
林芳把温家这一年吵过的架,列在了一张纸上。
为温苗报不报补习班吵过,为爷爷该不该还下地吵过,为奶奶学不学手机吵过,为温亮换不换工作吵过,为小舟家的事要不要管吵过。
她看了很久,在纸的最下面写了一行字:我们每次吵,都是有人说「本来就该这样」。
「孩子本来就该补课。」「老人本来就该歇着。」「跑外卖本来就没出息。」
那天晚上,她把这张纸给温亮看。温亮看完,说:「那以后,谁先说『本来就该』,谁先停一下。」
后来,家里多了一条规矩,贴在冰箱门上那张便利贴的下面:说「本来就该」之前,先说一句「我是在哪一件事上看出来的」。
第一个犯规的是爷爷。他说:「女孩子本来就该学个稳当的专业。」温苗马上指着冰箱门。爷爷愣了一下,想了半天,说:「我是看你姑姑那几年找工作难,看出来的。」温苗说:「那是姑姑那几年。」爷爷没再说话,过了一会儿,笑了。
明天能试的一件事:下次你和家里人吵架,留意一下,自己或对方有没有说「本来就该」「从来都是」「天生就是」。听到了,先停一下,问一句:这个「本来」,是从哪一件事上长出来的?
带走的话
看见一场长,又给它请一个本来就在的主人,这是一件事的两半;找到这两半,就找到了根。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一开一关,合成了一个根。看见的根:磨擦里一次一次地长;收回的根:给这场长请一个主人。
这一处,画的是等号,还是箭头?一个根撑起三根梁:等号,笼与天空,家谱。第 41 章一根一根地换。
你大概住过、或者见过一栋老房子:墙上裂了缝,门关不严,一下雨屋顶就漏。
请来一个懂行的师傅。他不先刷墙,也不先换门,他先爬上房梁看。看完下来说:这房子,是三根梁撑着的;有一根,从一开始就架歪了一点,几十年压下来,墙裂了,门歪了,屋顶漏了。
修房子,要换的是梁,不是墙皮。换梁也不是把房子拆了重盖,是一根一根地托住,换上新的,房子照样住人。
第 40 章说,他的学说里有三根梁:一个等号,一个笼子和天空的比方,一张家谱。这一章,一根一根地换。
第一根梁,是「生活即教育」。
它撑起的东西最多:社会即学校,即知即传,过什么生活便是受什么教育,生活无时不含有教育的意义,生活是大众惟一的教育。第五编整整一编,拆的就是它。
它歪在哪里?歪在中间那个字:「即」。第 17 章说过,「即」有三种意思:走近,立刻,就是。他看见的是走近的那一段路,写下的是「就是」那一个等号。第 39 章又说:等号底下,还装着一台「原有」的机器:生活本来就含着教育。
所以,换这根梁,要换两样:把「就是」换掉,把「原有」也换掉。
换上的,是一个双向箭头。
生活,在磨擦里长出教育;教育,回头改生活。
你也许会问:这不就是「互相回写」吗?是的。先说一句公道话:这个意思,本系列的杜威卷在本书之前就写下过,说学校和社会要互相回写〔据本系列第 180 号〕。本书在这里多做的,是把它落到了三个地方。
一个是字。「即」字换成「走近」:生活走近教育,教育走近生活。第 17 章的那个老意思,回来了。
一个是账。第 32 章的三栏账:长出来了什么,卡在了哪里,回头改了什么。双向箭头要是只画在墙上,它也会变成一句口号;画进账本,才是一根梁。
一个是那台机器。「原有」换成「长出」:教育不是生活本来就有的,是在生活里一来一回地磨出来的。第 39 章温亮那句话,说得比本书清楚:日子只给了一块地,庄稼是种出来的。
还有一个很早的来历,可以放在这里作比。据通行的说法,一百多年前,瑞士的教育家裴斯泰洛齐说过一句话,大意是:生活在教育人〔据通行说法〕。有人说,陶行知也受过这句话的启发〔据二手〕。请注意这句话的样子:生活,在,教育,人。中间是一个动词。动词是一个箭头:生活在做一件事,做在人身上。「生活即教育」,把这个动词,换成了一个等号。
一根梁换了,房子里要看得出来。
一个老师带学生去菜市场。照等号,去了,就是教育了;回来写一篇作文,交差。照双向箭头,还要做两件事:回来以后,问一问菜市场里碰到的算账,和课本上的有什么不一样,卡在了哪里;再问一问,我们能不能回头帮那个摊主一点什么。前一件,是生活长出教育;后一件,是教育回头改生活。
一个家长看孩子刷了一晚上手机。照等号,他会叹一口气:过的就是这种日子,受的就是这种教育。照双向箭头,他会想:能不能给孩子造一段新的日子,一个钟头也行;这段日子里长出来的东西,能不能回头改一改那一晚上。第 20 章楼顶的番茄,就是这样长出来的。
第二根梁,是那个比方:把笼中的小鸟放到天空中去。
它撑起的,是「社会即学校」,还有他对学校的全部批评:学校是笼子,往笼子里搬两根树枝没有用,要把鸟放出去。
它歪在哪里?第六编看见了三处。一处,天空是空的:天空里有风暴,比方里没写(第 23 章)。一处,笼子不全是笼子:巢也是一种笼,是护着还没长好的鸟的(第 22、23 章)。一处,最细的一处:他放鸟的办法,是把学校伸张到大自然界里去,天空成了一间更大的教室(第 22 章)。
还有一处,比方本身只有两种样子:关着,或者放开。笼门一开,鸟就自由了。可真正的鸟,是在一片林子里,一边被林子约着,一边把林子改了。
换上的,是另一个比方:河道和水。
水在河道里流。河道约着水:水往哪里流,流多快,是河道定的。没有河道,水就散成一片,漫成沼泽,流不远。
可水也在改河道。水流一年,河道被冲宽一点;流十年,河湾被冲得更弯;发一次大水,冲出一条新的岔口。河道是水流出来的,也是约着水的。
学校和学习,就是河道和水。学校是河道:课程,老师,时间表,同学,一间教室。学习是水:一个孩子一天一天的做、想、卡住、想通。河道约着水:没有学校,很多孩子的学习就散了,流不远。水也改河道:孩子卡住的地方,会改掉一课书;一届学生,会改掉一个老师的教法;一代人,会改掉一所学校。
这个比方,有三样笼子和天空没有的东西。
一,约束和自由不是两头,是同一件事的两面:河道约着水,水改着河道。
二,风暴有了位置:一场大水,会冲垮一段河堤,也会冲出新的河道;河道要修,要加固,这是巢。
三,最要紧的:它把「学校伸张到大自然界」换掉了。河道不是伸出去的;河道是水一年一年流出来、人一段一段修出来的。学校不是一间要伸满天空的教室,是一条要跟着水一起改的河道。
照笼子和天空,一个老师会问:我这间教室,是笼子还是天空?答案只有两个:关,或者放。
照河道和水,一个老师会问另外三个问题。
我的河道,约住了什么?哪些孩子的学习,因为有这门课、这张时间表,没有散掉?
我的河道,挡住了什么?哪些孩子的水,在这里流不过去,卡住了,漫到了别处?
我的河道,这一年被水改了什么?哪一课,因为学生卡在那里,我改了教法;哪一条规矩,因为学生提出来,我改了?
第三个问题,是笼子和天空那个比方里问不出来的。
第三根梁,是那首三句的诗:行动是老子,知识是儿子,创造是孙子。
它撑起的,是「行是知之始,知是行之成」,是第 27 章那句「亲知为一切知识之根本」,是整个「先做再说」的教法。
它歪在哪里?第 26 章说过:家谱只往下写。知识回头改行动,没有位子;创造先出场,没有位子;回不来的事要让知先走,也没有位子。
换上的,是一个圈,外加一块路牌。
圈,是他自己造过的那个字:行知行。做,知道,再做;也可以从知道进去:想,做,再想;也可以从创造进去:先猜一个样子,去做,做完回头看猜得对不对。本系列詹姆斯卷的六扇门说的也是这件事:信、知、行三样,先后有六种排法,看事,看人〔据本系列第 202 号,大意〕。
圈没有固定的入口。可圈也不能乱进,所以还要一块路牌:回得来的事,先行;回不来的事,先知。学骑车,先上车;学开车过路口,先背规矩;学动手术,先读透书、先在模型上练一千遍。
一个圈,一块路牌:入口跟着事走,不跟着一首诗走。
照家谱,一个人学什么都先动手:学吉他,先弹;学开车,先开;学投资,先投。前两样没事,第三样可能赔掉一年的工资。
照圈和路牌,他会先问一句:这件事,做错了回得来吗?回得来,先做,做完回头想;回不来,先想,想透了再做,做完再回头改想法。第 25 章林芳在驾校里学会的,就是这一件:场地里是行知,路口上是知行,真上了路,是行知行。
换上去的三根新梁,也要写下它们会怎样歪。
双向箭头,要是只写在墙上,不进账本,它就会变成一句新口号,和「生活即教育」一样,喊得很响,什么也不改。
河道和水,有一处比方里没写清:河道是谁修的?有的河道,是水一年一年冲出来的;有的河道,是上游的人修好了,下游的水只能照着流。一所学校的河道,很多时候不是学生和老师改得动的:考试的规矩,升学的门槛,都在上游。这个比方,要防的是把「谁修河道」这件事,也藏进了「水会改河道」这句好听的话里。
一个圈,要是没有那块路牌,就会变成空转:做了想,想了做,转了一圈又一圈,回不来的事也照转不误。圈和路牌,要一起用。
三根新梁,都写下了它们会怎样歪;写下来,才有人来检查。
写下了会怎样歪,还要回头看一眼:房子还是不是那栋房子?
是。他看见的东西,一样都没有拆:生活在教人,社会是一所大学校,孩子能教大人,做上学,行先知后在很多事上是对的,学校要走出去,鸟不能关在笼子里。
拆掉的,只是那几样歪了的东西:一个「即」,一个「原有」,一个「伸张」,一张只往下写的家谱。
换梁不是拆房:他看见的,一样不丢;歪掉的,一根一根托住,换上一根会回头的。
也要替三根旧梁说一句话:它们撑了一百年。
等号,让几十万人相信不进学校也能受教育;笼子和天空,让很多人第一次看清学校可能是一只笼子;家谱,把一个看不起动手的传统,扳过来了一大截。
在它们那个年代,它们一点不差。旧梁撑过的房子,才有今天换梁的机会。
期末,舒悦在班上做了一件小事。
她把教室后墙上那张「班级公约」拿了下来。公约是开学时她写的,十条,从「上课不许说话」到「作业按时交」。
她问全班:这一学期,哪一条被你们改过?
孩子们你一言我一语。第三条「小组讨论只能小声说」,被改成了「讨论可以大声,吵架不行」;第七条「不会的题先自己想十分钟」,被温苗她们改成了「不会的题先想五分钟,想不出来,去找一个『小先生』」;第九条「不许带手机」,后面加了一行「剪视频的时候可以」。
十条公约,被改了六条。
舒悦把改过的公约重新抄了一遍,贴回墙上,在最上面加了一行字:这是一条河道,你们是水。
下学期开学,一个转来的新同学看了半天,问:「这上面怎么有这么多涂改?」温苗说:「因为是我们改的。」新同学想了想,说:「那我能改吗?」温苗说:「先在这条河里流一个月,再说。」
明天能试的一件事:找一样你定下的规矩——家规、班规、自己的计划——问一问:这一年,它被你约住的人改过吗?一条也没被改过的规矩,要么是真的好,要么是一只笼子。
带走的话
换梁不是拆房:等号换成双向箭头,笼子和天空换成河道和水,家谱换成一个圈和一块路牌。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开门。三根旧梁撑了一百年;换上的三根,都会回头。
这一处,画的是等号,还是箭头?三处等号,三次替换:双向箭头,河道与水,一个圈。
你大概替一个人写过推荐信,或者在一个人的退休会上说过几句话。
写的时候,你会发现:一个人真正的好,不是「为人正直、工作认真」这种话,是一件一件具体的事:那一年他顶着压力改了一条规矩;那一次他当着所有人的面认了错;那个冬天他每天提前一个钟头来开门。
具体的事,才压得住秤。
前面四十一章,一边拆,一边在每一章里写了「先说对在哪儿」。这一章,把它们收成一张清单:他的闪光点,一件一件,具体的。
先是他看见的,而且看得比同时代的人都早、都准的:
一,学校会变成一只笼子,笼外的人还羡慕笼子(第 22 章)。
二,新旧两派共同站着的那块地板:教育在围墙里(第 11 章)。
三,生活和生活磨擦,才能起教育的作用;磨擦的两边,都会变(第 18 章)。
四,社会的生活像一片磁力线,人在里面转,才生出教育的电流(第 18 章)。
五,同一件做,从先生那边看是教,从学生那边看是学(第 24 章)。
六,先生创造学生,学生也创造先生(第 31 章)。
七,教的人会在教里被卡住,逼着去学:以教人者教己(第 8、28 章)。
八,考试会把学校压成会考筹备处;考成要问身体、手脑、求知欲、周围的日子改了多少,还要证据(第 32 章)。
九,学校只认听来的知识,是一种病(第 27 章)。
十,普及教育有一个缺口:一样的饭,喂不饱不一样的胃口(第 9 章)。
十一,学生可以管自己:他 1919 年就写过一篇研究学生自治的文章,收在他早年的文集里〔据二手〕;后来他讲儿童教育,说德育上注重自治〔据报道,大意〕。
再是他做到的,本书在他的学校里一件一件找到的:
一,把「教授法」改成「教学法」,把学生写进了课名(第 4 章)。
二,一所乡村师范,考开荒;先生改叫指导员;小学改叫中心(第 6 章)。
三,一个工学团,把做工、读书、结团缠在了一起(第 7 章)。
四,一群六七岁、十来岁的孩子,当了几万个大人的先生(第 8 章)。
五,一座古寺,收了一群逃难的孩子,让他们拉琴、演戏、画画(第 9 章)。
六,一所夜里的大学,给白天干活的人(第 10 章)。
七,学生可以指导指导员,写进了一所学校的规矩(第 29 章)。
八,学校被封以后,孩子们自己办起了学校,农民当校董(第 29 章)。
九,当众改掉自己用了二十多年的名字,把理由一条一条摆出来(第 5、25 章)。
十,给母亲养老的保险金,拿去买了一架放映机(第 5 章)。
十一,把自己办的学校写成一本小说,把一套办法讲给普通人听(第 7 章);给孩子写歌词,给农民写大白话的诗(第 5、14 章)。
还有一样闪光点,要用一道算术来说。
本系列的另一本书《老路已被包办》,算过一笔账,大意是:一个老师一辈子,能真正一对一陪着走过卡住的学生,不到十个〔据本系列第 103 号,大意〕。
一个老师一辈子不到十个。一个国家几亿人不识字,要多少个老师?算不下去。
小先生,是他对这道算术的回答:让刚学会的人马上去教,先生的数目,一下子翻了成百上千倍。第 28 章说,即知即传跳过了卡住的那一段;可这一章要说另一面:要是不即知即传,大多数人连卡住的机会都没有,因为他们连门都进不来。
在「先生极缺、人人要学」这道算术面前,小先生是他那个年代能想出来的、最好的办法。
还有一件事,可以作他的旁证。
他去世以后二十多年,巴西有一位教育家,叫弗莱雷,也在教不识字的大人认字。据通行的介绍,弗莱雷批评一种教法,说它像往银行里存钱:先生往学生脑子里一笔一笔地存,学生只管接着〔据通行说法〕。他的办法,是先到村子里去住,听村民说话,把村民日子里最常说、最要紧的词挑出来,比如「砖头」「雨」「工钱」,拿这些词当第一课〔据通行说法,待核〕。
据介绍,他还会把村子里的日子画成一幅一幅的画:一口井,一块田,一群人在干活。他把画拿到识字班上,让大家先看画、先说话:这是什么,为什么是这样,能不能改〔据通行说法,待核〕。字,是在说完了自己的日子以后才学的。
往银行里存钱,和陶行知骂的「教校」、「伪知识」,是同一样东西。从村民的日子里挑第一课的词,正好补上了第 14 章说的那个缺:人人同学一千字,路只有一条。
隔着四十年、一个大洲,两个人做了同一道题。弗莱雷多走了一步:让学的人的日子,去改课本的第一课。这一步,是陶行知在考成里想过、在课本上没有做到的。
把两张清单放在一起看,二十件事,有一个共同的样子:每一件,都是一个箭头。
看见的,是箭头:磨擦两边都变,先生学生互相创造,教的人被卡住逼着去学。做到的,也是箭头:学生改课名,学校改村子,孩子改大人,学生改先生,农民管学校,日子改名字。
他所有的闪光点,都是箭头;他所有的收回,都是一个等号。
每一章的「先说对在哪儿」,都写过一个保底:他在什么条件下完全对。这里合成一张大表。
| 他的说法 | 在什么条件下完全对 |
|---|---|
| 生活即教育 | 大多数人在学校外面,要先让人承认学校外面的日子也值得教、值得学 |
| 社会即学校 | 学校装不下、也够不着大多数人,学校要走出去 |
| 教学做合一 | 学的是一门手艺,教的人自己就是做的人 |
| 行是知之始 | 做错了回得来、代价小 |
| 行动是老子 | 一个只会读书不会做事的传统,要被扳过来 |
| 亲知是一切知识的根本 | 学校只认书本,学生的日子被挡在门外 |
| 即知即传 | 先生极缺,要传的东西简单、要紧,传错了代价小 |
| 过什么生活,便是受什么教育 | 一个人能挑自己过什么日子 |
| 止于人民之幸福 | 一群人饥寒交迫,吃饱穿暖就是一个真实的终点 |
| 有特殊才能的孩子 | 普及只给得起一样的饭,有的孩子喂不饱 |
| 解放儿童的创造力 | 孩子确实被捆住:时间被占满,嘴被堵上,手被拦住 |
| 创造之神,你回来呀 | 一群人在绝境里,要一面旗、一声喊 |
| 知识为公 | 知识被少数人围起来、传不出去的时候 |
| 在劳力上劳心 | 一个看不起动手、把动手的人和动脑的人分成两种人的传统里 |
十四行,合成一个条件:
书本压倒了日子,大多数人在学校外面,先生极缺,日子正在剧烈地变,而做错了还回得来。
这是他那个年代的中国,几乎一字不差。
在这个条件下,他的每一句话都一点不差,而且是那个年代能说出来的最好的话。本书拆的,从来不是这个条件下的他。
今天,这个条件变了几处。
书本压倒日子?在很多地方,是屏幕压倒了日子,书反倒没人读了。
大多数人在学校外面?今天大多数孩子都在学校里,而且在学校里待得太久。
先生极缺?会说话的机器,就是一个永远在线的先生。
日子剧烈地变?是,比他那个年代变得还快。
做错了回得来?有些事回得来,有些事——一个孩子的整个童年被填满——回不来。
条件变了,他的话要换剂量:有几句要加码,有几句要减量,有几句要倒过来用。
要加码的,是「社会即学校」里走出去的那一半:今天的孩子,在学校里待得太久,在田里、厂里、街上待得太少。要减量的,是「即知即传」:今天传得已经太快,卡住的那一段反倒要护着。要倒过来用的,是「行动是老子」:在一个什么都能先动手试、试错也看不见后果的屏幕世界里,有时候要先让知走在前面。第十二、十三编,会一句一句地试。
一个人的闪光点,还有一种:他留下了一道自己没答完、却问对了的题。他留下了至少三道。
第一道:普及和卡住,怎样兼得?让每一个人都有一个先生,先生从哪里来?让每一个人都能慢慢卡住、慢慢想通,时间从哪里来?他用小先生答了前一半。后一半,今天的学校和机器还在答。
第二道:学校和社会的边界,画在哪里?他说社会即学校,把边界拆了;可一个孩子要有一个能安全地摔跤的巢。边界要拆多少、留多少,他没答完。
第三道:一本怎样的账,才记得下一个人真正长出了什么?他骂会考,设计过考成,要证据,要问周围的日子。这本账,九十年后,很多学校还在试。
三道题,都问对了。问对一道题,有时候比答对一道题更难。
用本书的眼镜,把这一章收成一句话。
一个人的闪光点,不看他说了什么漂亮话,看他在哪里让一件事一次一次地长了出来,又回头改了什么。照这个看法,他的闪光点多得惊人:他让一个村子长出了医院,让一群孩子长成了先生,让自己的名字被日子改掉。
他的闪光点,全是箭头;而这些箭头,在他的学校里,比在他的书里多。
温长水六十七岁生日那天,温苗给爷爷做了一张「闪光点清单」。
她没有写「爷爷勤劳」「爷爷善良」,她写的是:
「一,插秧插两指深,一辈子没插错过。
二,我撒草木灰撒一半比一半,爷爷说他种了半辈子菜没这样比过,第二年自己也比了。
三,给小舟哥哥搭了番茄架子,小舟哥哥第一次说了『明年』。
四,冰箱门上那条规矩,爷爷第一个犯规,也第一个改了。」
爷爷拿着那张纸,看了很久,说:「第二条,第四条,是你教我的。」
温苗说:「第一条,是你教我的。」
明天能试的一件事:给你身边一个人写一张闪光点清单,不写形容词,只写具体的事。写完了看一看:这些事里,有几件是他改了别人,有几件是别人改了他。
带走的话
一个人的好,要一件一件具体地数;他所有的闪光点,都是箭头。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开门。二十件闪光点,一道算术,一个四十年后的旁证,一张保底合表。
这一处,画的是等号,还是箭头?闪光点全是箭头;合成的条件,是他那个年代的中国。条件变了,剂量要换。
你家里大概有老人,得过一场大病。
医生会说两件事。一件是病根:血压高了二十年,血管一年一年地硬。一件是那一下:某天早上,一根血管堵了。
病根是长年的,那一下是一瞬间的。只治那一下,病根还在;只讲病根,说不清那一下为什么偏偏在那天早上来。
这一章,讲他那句话的病根,和它的死法。
先说清一件事:这一章判的,是一句话,不是一个人。一个人会走两步、退一步,会当众改口,会在学校里一个一个地搭巢;一句话被写上墙以后,就只剩它自己了。本书判的,是那一句被写上墙的话。你要是读到这里觉得不舒服,觉得是在揪一个好人的错,请记住这一点:判的是墙上的字,不是写字的人。
要判的,是他的母句:生活即教育。
撑着它的,有三句:生活无时不含有教育的意义;过什么生活,便是受什么教育;生活教育是生活所原有的教育。
它声称要生出的,是一件事:一切生活都是教育,所以教育不必只在学校里。
本系列有一套判一句话死活的办法,只用这句话自己的材料,不借外面的证据,看它在四道闸上过不过得去。四道闸,本书一道一道地过。
动刀之前,先说病根。第 39、40 章已经把它找出来了,这里压成一句:
他站在现实这块地上,把现实里最大的一样东西——生活——请成了教育的主人。
站在现实这块地上,是他的力量:窝窝头,破棉袄,离大多数人最近。把生活请成主人,是那一下的来路:生活一旦是主人,教育就成了它本来就有的东西;本来就有,就不用长,也就不会错。
下面四道闸,死在哪一道,都能顺着这个病根找到来路。
第一道闸问:这句话里的三样东西——长出来的形状,走的路,那一片土——是不是互相长出来的,还是有一样被当成了本来就在的。
放到这句话里:教育,是长出来的形状;生活,是土;磨擦,是路。
先做一个删的试验:把路删掉。「生活即教育」,删掉磨擦,还站得住吗?站得住。这句话里本来就没有磨擦。一样东西删掉了,句子照样站着,说明它在这句话里只是装饰。
再看土。「生活教育是生活所原有的教育」:生活,是原有的;它不从教育里来,也不从磨擦里来,它本来就在那里,而且本来就含着教育。
这一道闸,判:死。死法,本系列叫它「单维死」,而且是最难看出的那一种,先在型:一样东西被写成了先于别的两样、自己就站得住的主人。
死点那一句:生活教育是生活所原有的教育。
第二道闸问:从别的地方进去,还能不能走到同一句话。一句话要是只有一条走法,换个起点就翻了,那它不是一个判断,是一段叙事。
这句话的走法,是从土起手:从生活,走到教育。
换一个起点:从教育起手,走到生活。只准用他自己的材料。他自己的材料里,从教育起手的那一句,恰恰写着:「教育即生活」。这一句,他说是把鸟关在笼子里;他自己的那一句,是把鸟放在林子里〔据重印本,大意〕。
换一个起点,走到了相反的判断:一个是林子,一个是笼子。
这一道闸,判:死。死法叫「路径死」,翻转型。死点,是他自己并排写下的那两句:生活即教育,好比鸟在林子里;教育即生活,好比鸟关在笼子里。
这一处,要替他说一句:他翻老师的那一个筋斗,本来就是冲着这个翻转去的。可一个判断要是换了起点就变成它自己的反面,它说出来的,就只是它的起点,而不是它看见的那件事。
第三道闸问:这句话里,有没有一场会转动的发生——两样东西顶在一起,逼着第三样变;变了以后,回头改前面两样;下一轮,换一个先动。
拿「过什么生活,便是受什么教育」来填:
生活,和什么顶在一起?没有。生活是什么样,教育就是什么样。教育变了以后,回头改了生活吗?这一句里没有。
这一道闸,判:死。死法叫「回写死」,静止型:一件事产生了另一件事,产生以后,世界纹丝不动。第 20 章把它叫作一面镜子,说的就是这个。
死点那一句:过什么生活,便是受什么教育。
可是,第三道闸前面,要停一下,把他的另一句也拿来过一遍:生活和生活磨擦,才能起教育的作用;摩擦者与被摩擦者都起了变化,便都受了教育。
生活和生活,顶在一起;逼着教育发生;发生以后,两边都变了,回头改了生活;下一轮,改过的生活,再去磨。
五个空,都填得满。这一句,过了第三道闸。
再拿它去过第一道闸:删掉磨擦,这一句还站得住吗?站不住,磨擦就是它的骨头。它过了第一道闸。
他自己写下的句子里,有一句是活的;传下来的,是死的那一句。
要是有一天,这一句活的也被写上了墙,会怎样?写成「磨擦即教育」,它也会死:「即」一加上去,「才能」就没了,「两边都变」也没了,剩下一句什么吵架都算教育的牌子。一句活的话,要带着它的「才能」、带着它的「两边都变」一起传,才活得下去。
四道闸之外,还有一道次生的试验:拿这句话去撞三道不相干的题,看它能不能生出新的判断。
拿「生活即教育」去撞。
一个孩子用会说话的机器写作业:生活即教育,所以用机器写作业也是教育。
一个老人学不会用手机挂号:生活即教育,所以学不会也是一种教育。
一个村子为修不修路吵了三个月:生活即教育,所以吵架也是教育。
三道题,三个答案,都是同一句话,换了个名词。它撞不出新东西。
再拿「磨擦才能起,两边都变」去撞。
孩子用机器写作业:他和机器之间有没有磨擦?他卡住过吗?写完了,他变了什么,机器那边的答案有没有被他改过?
老人学手机:老人和教她的孩子之间,磨出了什么?两边各变了什么?
村子吵架:吵了三个月,哪一方变了,路的方案被改了几次?
三道题,三组新问题。它撞得出东西。
「生活即教育」这一句,在这一道试验上,判「封顶」:它和谐,却生不出下一条。
最后一道闸,最要紧:这句话,说不说得出「要是怎样,我就不成立」?
拿「生活即教育」来问。
要是一个人过了一天,什么也没学到,这句话错了吗?不错,它说生活无时不含有教育的意义,那一天也含着。
要是一个孩子在一个坏家庭里学坏了,这句话错了吗?不错,它早就说了:过坏的生活,便是受坏的教育。
要是一个人在学校里学会了一样和他的日子毫无关系的东西,这句话错了吗?也不错,学校也是生活的一部分。
任何一个反例,都被它吸进去,变成了它又一个例证。
一句在任何情形下都成立的话,不是最强的话,是没有死法的话。本系列管这个叫「无死法死」:一样东西杀不死,它也就不会发生,因为发生总是要冒着死的险的。
死点那一句:过坏的生活,便是受坏的教育。
这一句,第 20 章说过,是他早就看见的流弊。这里要说另一面:正是这一句,把最大的反例——坏的生活——收成了自己的例证。他看见了流弊,也用一句话,把流弊变成了这句话杀不死的铠甲。
把四道闸,和那一道次生的试验,排成一张判决书。
| 闸 | 问的是 | 结果 | 死法 | 死点(他的原句,大意) |
|---|---|---|---|---|
| 一 | 三样是不是互相长出来的 | 死 | 单维死,先在型 | 生活教育是生活所原有的教育 |
| 二 | 换起点还走不走得到 | 死 | 路径死,翻转型 | 生活即教育如鸟在林;教育即生活如鸟在笼 |
| 三 | 它转不转 | 死 | 回写死,静止型 | 过什么生活,便是受什么教育 |
| 次生 | 撞不相干的题,生不生得出 | 封顶 | 封顶死 | 生活即教育(三道题同一个答案) |
| 四 | 说不说得出自己怎样会错 | 死 | 无死法死 | 过坏的生活,便是受坏的教育 |
主死法:无死法死。一句杀不死的话,也就发生不了。
同一张判决书上,还要记另一行。他的「磨擦才能起,两边都变」,过了第一、第三道闸,撞得出新问题,也说得出自己怎样会错:要是有一场教育,没有任何磨擦就长了出来,它就不成立。这一句,判:活。
所有引的原句,都据重印本或转引,与原刊、全集逐字核对以前,这张判决书标「待验」。
本系列有一条规矩:死法,要和判决一起入库。
一个会造新想法的地方,要记得它杀过什么、怎么杀的。只记活的,下一次就会造出同一个死法。
这一句「生活即教育」的死法,入库的样子是:一个站在现实这块地上的人,把现实里最大的东西请成了主人;主人一请进门,这句话就吸进了一切反例,杀不死了。
下一次,谁再写下一句「甲即乙」,而且甲是一样很大、很现成的东西——生活,社会,经验,实践,市场,时代——就可以拿这一条去比一比。
比的时候,只问一句:它说得出自己怎样会错吗?「知识就是力量」,说得出:要是一个人知道得很多,却什么事也做不成,它就不成立,所以它还活着,还能被人拿去验。「顾客永远是对的」,说不出:一切顾客的错,都被它吸成了对。前一句能死,所以是一句话;后一句不能死,所以是一块牌子。
先把公道还给那句死的话。
一句杀不死的话,在一个要动员几十万人的年代,是一样好武器。它没有破绽,所以没有人能驳倒它;没有人能驳倒它,所以它能一直喊下去。在救亡的年代,一句能一直喊下去的话,救过很多人。
而且,判的是一句话,不是这个人。这个人自己,写下过一句活的:磨擦才能起,两边都变。
还要记一句:一句杀不死的话,未必是写的人想让它杀不死。他写「过坏的生活,便是受坏的教育」,原意是提醒人去过好的生活;是这句话后来被一遍一遍地念,念成了一块什么都能吸进去的牌子。
在这件事上,他一点不差:他的笔下,死的和活的,都有;死的那一句传得远,是后来的人挑的。
林芳的超市,收银台后面挂着一块牌子:顾客永远是对的。
她学了这一章,下班的时候,盯着这块牌子看了很久。
要是一个顾客拿着过期的券来退钱,他对吗?牌子说,对。要是一个顾客骂收银员,他对吗?牌子说,对。要是一个顾客偷了东西,他对吗?牌子上那一句,好像也说不出他不对。
一句永远对的话,什么都能吸进去。
第二天,她跟店长提了一个小建议:牌子能不能换一句?店长问换什么。她说:「顾客提的意见,我们认真听,听完改一改。」
店长笑了:「太长了。」
后来,牌子没换。可林芳自己的收银台上,多了一张小卡片,写着她自己的那一句:「这一单,我哪里做得不好,他说出来,我改。」
明天能试的一件事:找一句你单位、你家里永远对的话——「顾客永远是对的」「家和万事兴」「吃亏是福」——问它一句:要是怎样,你就不对了?答不上来的那一句,要小心:它是一句杀不死的话。
带走的话
一句在任何情形下都成立的话,不是最强的话,是杀不死、也长不出东西的话。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关门,也留了一扇。母句「生活即教育」主死法是无死法死;他自己那一句「磨擦才能起,两边都变」,是活的。
这一处,画的是等号,还是箭头?等号的死法:一切反例都被吸进去。病根:现实这块地上请来的那位主人。
你大概有过一个很好的老师。
好学生跟好老师学,笔记本上会记两样东西。一样是老师的好:这个讲法真好,下次我也这样讲。一样是老师的毛病:他这一处讲得太满了,我以后要小心,别也讲满了。
后一样,最难记。因为老师的毛病,常常就是学生自己身上的毛病,只是在老师身上,看得更清楚。
本书拆了陶行知四十多章。这一章,要反过来:SDE 要向他学什么;SDE 自己,会不会也死在他那个死法上。
第一样,是那台发电机。
生活和生活磨擦,才能起教育的作用;人在社会生活的磁力线里转动,才生出教育的电流。
这个比方,比本书用过的很多比方都好:教育不在谁身上,不在哪一间屋子里,是在人和人、人和日子相对转动的地方生出来的。而且,这是九十多年前一个乡村教育家说的。
SDE 讲土在推,讲路和形状互相长;他用一根导线、一片磁场,就把这件事说给了一屋子乡村教师听。要学的,是这个本事:把一场发生,说成一个人人看得懂的东西。
这个比方里还藏着一样东西:导线不转,电就不生。人要是站在场里一动不动,场再强,也生不出电来。教育要人动起来,要人在日子里转;一个只坐着听的人,身边的场再好,也生不出东西。
第二样,是那半句话:摩擦者与被摩擦者,都起了变化,便都受了教育。
这是一把好用的尺子。一件事是不是教育,不看谁教了谁,看两边有没有都被改掉。一个老师上了一年课,自己一点没变,那一年他在灌;一个家长陪孩子写了一年作业,自己一点没变,那一年他在监工。
本书会一直带着这把尺子。
第三样,是「从关系说」:同一件做,从先生那边看是教,从学生那边看是学。
一件事叫什么,看你站在哪一边。这个看法,和 SDE 说的「同一件事,在不同的位子上,显出不同的样子」,是一个意思,而且他说得更早、更家常。
第四样,最要紧:他的学校,走在他的书前面。
本书一路看下来,他在书里画的是等号,在学校里画的是箭头。他看见的东西,大半是在晓庄、古庙、古寺、夜校里先做出来,后来才写成话的;写成话的时候,还丢了一些。
SDE 要学的,是这个次序:一个判断,要先在一间教室、一个家、一个村子、一张收银台上跑过,才算数。只在书里转的判断,最容易画成等号。
本书的温家、舒悦的那间教室,是本书给自己搭的一所小小的「学校」:每一章的判断,都要先在他们的日子里跑一遍,跑不通的,就回头改。这当然只是纸上的学校;真正的学校,要请读者自己去办。
第五样,是考成:身体强健了多少,手脑并用到了什么程度,周围的日子被改了多少,有什么证据。
一本账,把「周围的人民」和「改造环境」写了进去,还要证据。这是本书那本三栏账的前身。SDE 讲回写,讲了很多;他九十年前就问过:回写,在周围的日子上,留下了什么证据?
第六样,是改名。
一个很有名的人,写一篇文章,说我用了二十多年的名字,和我现在的主张不相符了,所以改。理由一条一条摆出来。
SDE 要学的,是这种改法:改了判断,要当众改,要把旧的那一句和新的那一句并排写出来,说清楚为什么改。本书一路公开收窄了好几次判决,就是照着他这个样子学的。
还有第七样,要放在这里:小先生。
孩子教大人,学生改先生,一个六岁的孩子改了一个教育家推平民教育的办法。本书第 29 章找了一整章的证据。
本书自己,是本系列的一本学员卷:是一个学 SDE 的人写的,不是 SDE 的老师写的。要是这本书里有哪一处——一个「原有」的发现,一次判决的收窄,一句「磨擦才能起」的致敬——让本系列回头改了一个说法,那就是小先生在 SDE 里发生了一次。
一个学说,要是只准老师改学生,不准学生改老师,它就没有学到陶行知最好的那一样。
第 40 章说,他把主人请在了现实这一块地上:生活,身体里传下来的精华,手碰得到的亲知。
SDE 讲理念,讲得很多。它要防的,是另一个方向的同一个病:把主人请在理念里。要是有一天,SDE 说一切发生都是某一套式子「本来就有」的展开,它就走回了柏拉图:人学东西,只是回忆起理念里本来就有的东西。
他站在现实里请主人,SDE 容易站在理念里请主人。两个方向,一个病。防的办法,还是那一条:他的学校走在书前面;SDE 的式子,也要一次一次地在教室、在家里、在一张收银台上跑过,跑出不一样的东西来,才不会变成一台理念里的机器。
学完了,要写另一半:SDE 自己,会怎样死?你要是正在学 SDE,这一节,请你也拿着自己的笔记本来对一对。
一个拆了别人等号的学说,最该防的,就是自己也画了一个等号。拿第 43 章的四道闸,照一照自己。
第一道闸:SDE 会不会也请一个主人进门?会的,要是有一天它说「一切都是发生」,「发生」就成了一位新主人,和「生活」站在了同一个位子上。本书写「发现学的发生」写了一整本,要防的,是把「发生」本身写成了那台本来就在的机器。
第二道闸:SDE 的判断,换一个起点还走得到吗?本书拆他,是从他的文字起手的;要是从他的学校起手,会不会得出不一样的判词?第 10 章和第 20 章,已经因为从学校起手,把判决二收窄了两次。这说明换起点是真会改判的,还要一直换下去。
第三道闸:SDE 转不转?要是它只会拿同一套式子去套一个又一个哲学家,套完了,自己一点没变,它就是一台空转的机器。本书在写的过程中,被他改了好几处:两次收窄,一个「原有」的发现,一句「磨擦才能起」的致敬。改了,才算转了。
第四道闸,最要紧:SDE 说不说得出自己怎样会错?
本书替 SDE,也替自己,写下几条「要是怎样,我就不成立」。
一,要是有一场学习,把一先一后的磨擦、试、改全拆掉以后,照样长出了同样的本事,那么「形状是路和土一起长出来的」这一句,就要改写。
二,要是有一个人的学说,在他的原文里怎样找都找不到一个「本来就在」的主人,却照样传得很远、很久。那么,「发现学的发生」就不是每个人都有的样子,本系列的这一条总判断要收窄。
三,要是本书引的「生活所原有」一句,在原刊里不是这个说法,第 39 章整节重写,判词第三句收窄。
四,要是有人拿「发现学的发生」去读任何一个人,都读得通,没有一个人读不通,那它就和「生活即教育」一样,成了一句杀不死的话。本书要一直留着一个位子,给读不通的那一个人。
五,要是有人拿本书的「双向箭头」「河道与水」「三栏账」去一所学校里真用,用了一年。孩子们长出来的东西,要是和不用的学校没有两样,这几样替换就只是换了一套好听的话,要回头重想。
第四条,是本书给自己写的死法。一个学说,要是能把一切都读成它自己的例证,它就和它拆的那句话,死在同一个地方。第五条,是本书给自己的替换写的死法:换上去的东西,也要能在日子里被验,被验输了,就认。
这一章的「先说对」,要给两边。
给他:六样要学的东西,每一样都是真的,而且都在他自己的文字和学校里找得到出处。
给 SDE:给自己写死法,是一件很少有学说肯做的事。一个学说肯说「要是怎样,我就不成立」,它才可能被人真的拿去用、真的拿去验、真的被改。这一点,本书是跟着本系列的规矩学的,也是跟着他当众改名学的。
用本书的眼镜,把这一章收成一句话。
他画等号,是因为他要让一句话传得远、喊得响、杀不死。SDE 也想让自己的话传得远。传得远的话,都要短;短到最后,最容易画成等号。
一本拆别人等号的书,最该防的,是自己也画了一个等号;防的办法,只有一个:给自己写下死法,留一个位子给驳倒自己的那个人。
期末,舒悦在她的教学笔记最后,写了一页「我的教法怎样会错」。
她写了三条。
一,要是我让学生多做、少讲的班,一年下来,学会的比讲得多的班还少,我就要回头多讲一点。
二,要是「学生教我的」那个本子上,一个学期只记了一两条,说明我没有真让学生改我,我嘴上说的是箭头,做的是等号。
三,要是我开始觉得「我的教法对所有孩子都好」,那就是我该停下来的时候。
写完,她拿给教了三十年书的老教师看。老教师看了半天,说:「第三条,我三十年都没写出来。」
过了一个星期,老教师也交给她一页纸,上面只有一条:「要是我觉得哪个孩子『就是这样了,改不了了』,那是我先改不了了。」舒悦把这一页,夹进了自己的笔记本里。
明天能试的一件事:给你自己最得意的一套做法——带孩子的,做事的,赚钱的——写三条「要是怎样,我就错了」。写不出第三条的时候,就是你最该小心的时候。
带走的话
学老师的好,也防老师的毛病;一个学说,要先写下自己怎样会错,才配去拆别人。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开门。六样要学的:发电机,两边都变,从哪一边看,学校走在书前面,要证据的账,当众改口。
这一处,画的是等号,还是箭头?SDE 自己也会画等号:「一切都是发生」。四条判错位,留一个位子给读不通的那一个人。
这一编三章,写他去世以后。第 45 章写他怎样被写成一座像:人民教育家,万世师表,一尊汉白玉。第 46 章写 1951 年:一部电影,一个乞丐,一段三十多年的沉寂。第 47 章写重评、学陶师陶和今天挂在墙上的那三句话,按本系列的四种结局,给他的身后记一本账。
这一编的规矩是:写一个人被怎样说,不替说他的人下判断;只看同一个人,在不同的年代,被拿去做了什么样的像。
你大概在哪个公园里,见过一尊铜像。
孩子们爬上去,骑在他的肩膀上拍照;老人们在他脚下打太极;情侣在他身边约会。问十个人他是谁,大概有两三个人说得出名字;问他这辈子做过什么,一个也说不上来。
一个人被做成一尊像,就被记住了;也是从那一刻起,他做过的那些一件一件的事,开始被忘了。你身边大概也有这样的像:一条以某人命名的路,一所以某人命名的学校。你知道他做过什么吗?
1946 年夏天以后,陶行知也一步一步地,成了一尊像。
第 5 章写过:1946 年 7 月 25 日,他在上海突发脑出血去世,五十五岁。
据后来的记载,那年夏天,李公朴、闻一多先后遇刺以后,传说他在黑名单上排第三;他听说了,说了一句:我等着第三枪〔据二手〕。
他没有等到那一枪。他倒在了一场进修班开学的那一天。
他去世以后,很多人写下了纪念他的话〔以下据二手〕:
毛泽东称他是「伟大的人民教育家」。
周恩来在唁电里,说他是一个「无保留追随党的党外布尔什维克」。
宋庆龄题了四个字:万世师表。
董必武说他是「当今一圣人」。
郭沫若写过:二千年前孔仲尼,二千年后陶行知。
据报道,大洋那边,他的老师杜威,也发来了一封唁电〔据研究文献〕。据另一份介绍,泰戈尔说过,他不仅是一个很有创造力的教育家,也是一个勇敢的反法西斯斗士〔据报道,大意〕。
请把这几句话,当成六块碑,一块一块地看。
「人民教育家」:一个职业,一个立场。他一辈子办学、教书,站在大多数人那一边,这块碑刻得不错。
「党外布尔什维克」:一个政治上的身份。本书只记下它,不评它;本书只看它刻下的是他的哪一面:他晚年站在民主运动的前头。
「万世师表」:一个时间。万世,是一万代。
「当今一圣人」:一个等级。圣人,是本系列拆了很多遍的那一种人:本来就高出众人的那一位。
「二千年前孔仲尼,二千年后陶行知」:一条线。把他放在孔子的那一头,两千年一个。
「不仅属于中国,而是属于世界」:据报道,一位美国政治家这样说过〔据报道〕。一个地方。
六块碑,刻的都是真的。可每一块碑,都只刻了他的一面:职业,身份,时间,等级,家谱,地方。一个会走两步退一步、会当众改名、会被一个小孩改掉讲稿的人,刻不进任何一块碑里。
六块碑里,有一块,本书要单独看一眼:万世。
第 19 章说过他那一族封口的词:无时不,自有人类以来,惟一,一切。本系列拆拉康的时候,管这一类词叫时间封口词:「永远」封住以后,「已经」封住来历。
「万世」,是同一族。它说的是:这个人,一万代都是师表。
一个一辈子用「无时不」「自有人类以来」把生活封成教育的主人的人,身后,被别人用「万世」封成了一座像。
这不是说题这四个字的人错了。一个刚刚失去一位好朋友、好先生的人,写下「万世师表」,是一片真心。本书只记下一件事:封口的词,会从一个人的笔下,走到别人给他写的碑上。
第 10 章写过:他后来葬在南京晓庄〔据二手〕。
他办的第一所学校,成了他最后的地方。
晓庄当年是一片荒山脚下的小村子,他在那里搭帐篷、借八仙桌、考开荒。后来,那里有了一座墓,一座纪念馆,一所以晓庄命名的学院。
一片他亲手种下的土,最后成了一块供人来看他的地方。土,还是那片土;在那里发生的事,换了:从开荒、种地、会朋友,换成了献花、鞠躬、合影。
上海也有他的纪念馆。
据介绍,那座纪念馆 1986 年初建,2002 年迁到了上海宝山大场的一座公园里——大场,正是他当年借古庙办山海工学团的地方〔据二手〕。
据同一份介绍,纪念馆东门外,有一组群像,题目叫「教人求真」:他穿着长衫,手里拿着课本,看着几个正在教农友认字的小先生。东门里,迎面立着一尊汉白玉的像,手里拿着书卷;背后的墙上,刻着他的手书:捧着一颗心来,不带半根草去。门前的碑廊里,刻着领袖们的题词〔据二手〕。
那一组群像,本书很喜欢:它刻的不是他一个人,是他和一群小先生;不是他在讲,是他在看别人教。一组像里,留住了一个箭头:孩子在教大人,他在旁边看。
重庆合川,当年育才学校所在的地方,也有一座他的纪念馆〔据报道〕。南京,上海,重庆:他办学最久的三个地方,各有一座。三座纪念馆,立在三片他亲手种过的土上。
那一尊汉白玉的像,是另一个样子:一个人,站着,拿着书,被人看。
第 31 章写过,他在《创造宣言》里说:教育者不是造神,不是造石像,他们要创造的,是真善美的活人;一个人的塑像,是集体一刀一刀刻出来的,这是「活塑像」〔大意,据重印本〕。
一个一辈子要刻「活塑像」的人,身后,被刻成了一尊汉白玉的像。
活塑像和汉白玉像,差在哪里?活塑像会被一刀一刀地改:这个人来一刀,那个人来一刀,今天刻歪了,明天改回来。汉白玉像刻完了,就不再改了:它立在那里,是一个定好了的样子。
本书的七个词里,这叫定型:长出来的东西,定住了,凝成了一个可以被认、被拜、被记住的样子。
一个人活着的时候,是一场一次一次的长;去世以后,被人记成了一个定型。这是每一个人身后都会有的事,不是他一个人的遭遇。只是他的这一次定型,和他一辈子拆的那件事,正好是同一个样子。
他在宣言里还说过一句:活人的塑像和大理石的塑像有一点不同,刀法用得不对,可以万像同毁〔大意,据重印本〕。一尊汉白玉的像,不会被刀法毁掉;它只会被人忘掉,或者被人换一种眼光去看。
第 31 章还写过,《创造宣言》里有一段:宗教家创造出神来,供自己崇拜;省事的人,就把别人创造好的现成的神拿来崇拜〔大意,据重印本〕。
一个看穿了「人造出神来又去拜它」的人,身后,被人造成了「圣人」「万世师表」,一尊汉白玉的像。今天的很多人,没有读过他的一篇文章,却知道他是「伟大的人民教育家」:这正是他说的,把别人造好的现成的神拿来崇拜。
这一句,本书要说得很小心。纪念一个人,是人之常情;给他立像,是为了不忘记他。本书要说的只是:一座像,最容易让人不必再读他。一个不再被读的人,就只剩下一个名字和几块碑;他写下的那一句「磨擦才能起」,他那些学生改他讲稿的故事,都不在碑上。
也要替像说一句话:像,是很好用的。
一尊像立在那里,一个孩子走过,会问一句:他是谁?一所学校取名叫「行知」,一代一代的学生,会记得有过这样一个人。一个纪念日,让一群忙着过日子的人,一年停下来一次,想一想教育是为了什么。
没有像,很多人连他的名字都不会知道;知道了名字,才有人会去找他的文字来读。
像的难处,是它太好用了:它让人觉得,知道了名字、拜过了像,就已经认识了这个人。第 19 章说,传下来的总是加重的那几句;一尊像,是加重得最重的那一句。
先把公道还给那些碑。
「人民教育家」这五个字,他当得起:一辈子办学,一辈子站在大多数人那一边,最后倒在一场进修班开学的那一天。
「万世师表」,是一个朋友在失去他以后写下的真心话。
那一组「教人求真」的群像,刻得极好:它没有把他一个人立在中间,它刻的是他看着孩子们教农友。
在这件事上,那些纪念他的人,都没有错。他们要留住他,留住了。
用本书的眼镜,把这一章收成一句话。
他活着的时候,是一场长:换土,改名,被学生改,一所学校一所学校地办。他去世以后,被记成了一个定型:一尊像,六块碑,一个「万世」。
这是本系列拆过的几乎每一个人身后都有的事。第 47 章会用本系列的四种结局,给他的身后记一本账。
他一辈子拆笼子、骂造神;身后,人们用他最好的一面,给他造了一座像。像是真心造的,也是一个定型。
温苗她们学校的大厅里,也有一尊陶行知的半身像。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学生们有了一个习惯:考试前一天,路过的时候摸一下他的鼻子,说是能考好。他的鼻子,被摸得发亮。
舒悦第一次看见,笑了。第二天班会,她给全班讲了第 32 章那篇文章:一个骂过「杀人的会考」的人,被摸着鼻子求考好。
全班笑成一片。温苗举手说:「那我们以后路过,不摸鼻子了,跟他说一句『今天我在哪里卡住了』。」
后来,真的有几个孩子这样做了。一个在学期末写的作文里说:我每天跟陶行知说一件卡住的事,说着说着,就想通了一半。
那尊像的鼻子,还是亮的。可舒悦觉得,那一学期,它被摸的次数少了一点,被说话的次数多了一点。一尊像,被孩子们当成了一个听他们说卡住的人。这大概是一尊像,最接近一个活人的时候。
明天能试的一件事:下次你路过一尊像,或者看见一个被挂在墙上的名字,别只问「他是谁」,问一句「他这辈子改了什么,又被谁改过」。答不上来,就去找一篇他自己写的文字读一读。
带走的话
一个人去世以后,会被记成一个定型;纪念他最好的办法,是去读他,不是去拜他。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一开一关。纪念他的人留住了他,那组看着小先生教书的群像刻得极好,这是开;「万世」「圣人」把一场长定成了一座像,这是关。
这一处,画的是等号,还是箭头?像是等号:他=万世师表。那组群像里,还留着一个箭头:孩子在教,他在看。
你家里的相册里,大概有一张照片,被人翻过面。
也许是一个亲戚,某一年闹翻了,有人把他的照片抽出来,翻过去,塞回相册的最后一页。过了很多年,大家又和好了,照片被翻回来,放回原来的地方。
照片还是那张照片。翻过去、翻回来,都是后来的人做的事。
陶行知去世五年以后,他的像,被翻过一次面。
事情要从一部电影说起。
第 9 章写过:陶行知从 1920 年代起就推崇武训,一个清朝末年讨饭攒钱办义学的山东乞丐;在育才,他几乎年年办纪念武训的活动〔据研究文献〕。
武训的故事,大致是这样的:一个从小讨饭的穷人,被地主欺负,吃了不识字的亏,立志让穷孩子念上书。他讨了几十年饭,一文一文地攒,据说前后办起了几所义学,让穷人家的孩子免费上学〔据通行说法〕。
1950 年底到 1951 年初,一部讲武训一生的电影上映了,导演是孙瑜,主演是赵丹。据后来的回忆,电影刚上映的时候很受欢迎,报上有不少称赞的文章〔据二手〕。
据后来的记载,1951 年 5 月 20 日,《人民日报》头版发表了一篇社论,题目是《应当重视电影〈武训传〉的讨论》,由毛泽东撰写〔据二手〕。
此后,一场全国性的批判展开了。据后来的记载,同年 7 月,报上登出了一篇《武训历史调查记》,把武训写成了另一个样子;电影被禁止放映;批判持续了一年多,全国报刊发了一千二百多篇批判文章,教育界、史学界、文艺界都牵涉在内〔据二手〕。
据后来的记载,一直推崇武训、提倡「武训精神」的陶行知,也被卷了进去〔据二手〕。
本书只记下这些事,不替当年的任何一方下判断。本书要看的,只是一件事:同一个人,同一些文字,在这一年里,被拿去做了一个什么样的像。
1946 年,他被写成「圣人」「万世师表」「人民教育家」。
1951 年以后,据后来的研究,他推崇武训的那些文字,他的「生活教育」,都被放到了另一个眼光下重读,他的名字,在很多年里很少再被公开提起〔据二手,待核〕。
同一个人,没有新写一个字,五年之间,他的像被翻过了面。
请注意这件事的样子:翻面的,不是他的文字,是读他文字的那个年代。文字没变,拿文字去做像的那片土变了。
像被翻回来,用了三十多年。
据后来的记载,1980 年,一份学术刊物上发表了一篇文章,希望给武训重新评价〔据二手〕。
1985 年 9 月 5 日,中国陶行知研究会和陶行知基金会成立。据第二天《人民日报》头版的报道,时任中共中央政治局委员胡乔木在成立大会上说,大意是:1951 年对电影《武训传》的批判,是非常片面、极端和粗暴的;这个批判不但不能认为完全正确,甚至也不能说它基本正确〔据二手〕。
一个研究会的成立大会,成了一张照片被翻回来的日子。
从那以后,研究他、学他的人,一年比一年多。各地有了研究会,有了「学陶师陶」的活动,有了以他命名的学校、奖项和实验区。第 47 章会细看这一段,看像被翻回来以后,又被做成了什么样子。
三十多年的沉寂里,他的东西去了哪里?
本书没有查到这一段的细账〔本轮未查到〕。可有几样东西,照常理是不会跟着沉寂的。
有几样,是有记录可查的。据晓庄学院的校史,1951 年 1 月,南京晓庄学校复了校〔据二手〕——就在那场批判开始前的几个月。重庆的育才学校,后来搬到了上海,成了今天的一所中学〔据二手〕。重庆的社会大学,1985 年又复了校〔据二手〕。
一个人的像被翻过面的那些年里,他办过的学校,有的已经复了校,有的一直在办。他教过的学生,他带出来的小先生,他收过的难童,很多人还在各地教书、办学、做事。他写下的那几句话——生活即教育,社会即学校,教学做合一——据说也一直在一些地方被人私下读着、用着〔待核〕。
一个人的像被翻过面,他长出来的东西,未必跟着翻。第 6 章说过:一片土被连根拔起,种子还在别处发芽。
第 9 章还写过一件事:他反对把武训当成异人、苦行者、圣人,他要人学的,是武训办学的那股劲〔大意,据研究文献〕。
回头看,同一个武训,在这三十多年里,被做成了三种样子。在陶行知那里,是一个办学的穷人,一股劲。在 1951 年的调查记里,是另一种人。1985 年以后,又被说成要「不抱任何成见加以重新研究」的一个历史人物〔据二手,大意〕。
一个讨饭办学的乞丐,被三个年代各做了一次像。陶行知当年反对把他当圣人;他自己的像,后来也被当成过圣人,也被翻过面。
三次翻面,有一样东西始终没有变:那几所义学里,有穷孩子认得了字。像翻过来、翻过去,是后来的人的事;那些认得了字的孩子,是那一场讨饭办学真正长出来的东西。本书看一个人,只看这一样:像是后来做的,长出来的东西,是他当年留下的。
还有一件事,本书要照实写下来:做像的那一套办法,他自己也用过。
他推崇武训,一年一年地办纪念活动,还建议设一个「兴学节」〔据研究文献〕。一个讨饭办学的乞丐,被他做成了一个榜样,一个每年要纪念一次的人。
他身后,人们对他做的,是同一套办法:纪念馆,诞辰纪念,以他的名字命名的学校。一套他用来立武训的办法,后来被用来立他。
他比很多人多想了一步:他说过,不要把武训当成异人、苦行者、圣人,要学的是那股办学的劲。立一个榜样,又提醒人别把榜样当圣人——这一句提醒,是做像的人能给后人的最好的东西。可惜,这一句提醒,后来很少被刻在他自己的像下面。
那部电影,后来也被翻了回来。
据报道,2005 年底,上海办了一个纪念主演诞辰九十周年的电影回顾展,那部电影被完整地放给观众看,离它被禁,已经五十多年〔据二手〕。
一部电影、一个乞丐、一个推崇乞丐的教育家,三样东西,在同一场风里翻过面,又在不同的年份,一样一样地翻了回来。
这一章的「先说对」,要格外小心。
对 1951 年的那场批判,本书不作评价;1985 年的那一句话,是后来的一个官方说法,本书照录。
本书能说对的,只有一件事:他自己对武训的那个读法——不当圣人,学那股劲——到今天读来,仍然是对待任何一个被立成榜样的人的好办法。
用本书的眼镜,把这一章收成一句话。
一个人去世以后,他的文字就停在那里了;会动的,是拿他的文字去做像的那片土。1946 年的土,把他做成了圣人;1951 年的土,把他的像翻了过去;1985 年的土,又把它翻了回来。
土在推。这一句,本书在他的一生里用过,在他的学校里用过;在他的身后,它推得更明显:他自己一个字也没有改,他的像,被推着翻了两次。
他生前一次一次地改自己的名字;身后,是别人一次一次地改他的像。
温长水年轻的时候,看过一次电影《武训传》。
他记得不太清了,只记得那是很多年以前,村里放露天电影,后来又说不许看了。再后来,他就忘了这件事。
温苗听他讲完,去网上查了一下,把第 45 章、第 46 章讲的事,念给爷爷听。
爷爷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一个人好不好,要看他做了什么,别光看人家怎么说他。」
温苗说:「那怎么看他做了什么?」
爷爷说:「去他待过的地方看看。看那个地方,因为他,变了没有。」
过了一会儿,爷爷又说:「就像看一块地好不好,别听卖种子的怎么说,看庄稼。」温苗把这句话,记在了她那个「一滴本」上。
明天能试的一件事:挑一个你只从别人嘴里听说过的人,一个名人,一个前辈,一个你们单位里的「传奇」。去找一样他自己留下的东西:一篇文字,一件做成的事,一个他待过的地方。看完了,再想想别人嘴里的那个他,是哪一年、哪一片土做出来的像。
带走的话
一个人去世以后,文字停住了,会动的是拿文字去做像的那片土;看他,要看他待过的地方变了没有。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本书对这一段不作开关的评判,只记下一个样子:同一个人的像,被三个年代各做了一次。
这一处,画的是等号,还是箭头?像是后来的人画的等号;翻过来、翻回去,是土在推。
你家里大概有一道传了几代的菜。
奶奶的奶奶做过,奶奶做,妈妈做,现在你也在做。可四代人做出来的,未必是同一道菜。
有一个表姐,把它改了:少放一半油,加了一样她在南方学会的调料,味道比原来的还好。有一个舅舅,一辈子照着做,火候、刀工越来越讲究,可做来做去,还是那一个味。有一个表哥,给它起了个新名字,挂在自己的小饭馆里,其实就是原来那一道。还有一支亲戚,搬到了很远的地方,没人会做了,那道菜就散了。
一道菜,四种下场:改出了新味道,越做越精,换了个名字,散了。
本系列管这四种下场,叫四种结局:跃迁,内卷,轮回,耗散。这一章,拿它们给陶行知的身后记一本账。
第 46 章写到,1985 年,中国陶行知研究会成立,他的像被翻了回来。
从那以后,研究他、学他的人一年比一年多。据介绍,上海的陶行知纪念馆 1986 年初建〔据二手〕;各地陆续有了研究会,有了「学陶师陶」的活动,有了以他命名的学校、奖项和实验区〔据报道,大意〕;逢他的诞辰,常有纪念会,他诞辰一百三十周年那一年,家乡也办了纪念活动〔据二手〕。
育才学校的后身,成了上海的一所中学,校训是那一句:千教万教,教人求真;千学万学,学做真人〔据二手〕。
一个名字,从沉寂里被请回来,又一次站到了很多学校的门口。
1985 年前后,还有一件事,比立像、办会都要紧:他的文字,被一篇一篇地收了起来。
据介绍,1980 年代,湖南出过一套他的全集;1990 年代初,四川又出过一套卷数更多的全集;此后还有各种选本、文集〔据二手,待核〕。本书引他的原话,一再说要「回到原刊和全集去核」,指的就是这些书。
一尊像,只能拜;一套全集,可以读,可以核,可以拿他自己的这一句去驳他自己的那一句。本书的第十编,没有这些书,一个字都写不出来。
要是给他的身后只挑一件最好的事,本书挑这一件:他的文字,重新可以被读了。
先说清四种结局,本书是怎样量的。
跃迁:他的一样东西,换进了一片新的土,长出了他想不到的新样子。
内卷:他的一样东西,留在同一片土里,被越磨越精,磨到后来,离他当初要的越来越远。
轮回:他的一样东西,绕了一圈,回到原处,只是换了一个说法。
耗散:他的一样东西,散了,找不到了,或者化进了别的东西里,认不出来了。
本系列的杜威卷,用同一把尺子给杜威的后来者记过账,陶行知在那本账上,是「跃迁」〔据本系列第 180 号〕。这一章要记的,是陶行知自己的后来者。
先看跃迁。
据报道,当年山海工学团所在的上海宝山,今天还有一些中小学,在做「小先生」的教学〔据报道〕。
据南京晓庄的一所小学介绍,他们给每个学生设一个管班级的岗位,让每个学生都当一回小先生;课堂上的小先生,一是自己先学、存下疑问,二是把自己会的讲给同学听〔据报道,大意〕。
这些做法,是把九十年前乡下教奶奶认字的小先生,换进了今天的国家课程、今天的班级里。土换了,样子也跟着变了:不再是教不识字的大人,是同学教同学、学生管自己。
本书只说它们有跃迁的苗头,不说已经跃迁。一样东西在新土里长出的新样子,要看它有没有回头改了那片土:有没有哪一课书、哪一条规矩,因为小先生卡住的地方被改掉了。这一格,本轮未查到。
再看内卷。
第 19 章说过,师范学校的考卷上,常见的一道题是:陶行知生活教育理论的三大主张是什么?答案是三句话,每句五个字。今天准备教师资格考试的人,也常常要把这三句背下来〔常见说法,待核〕。
请把这件事,和第 32 章那篇文章放在一起看。
他骂会考,说学生是学会考,教员是教人会考,学校变成了会考筹备处,会考要的必须教,会考不要的就不教。
九十年后,他自己的三句话,成了一道会考要的题。背下来,就得分;背不下来,就扣分。「生活即教育」这五个字,被一代一代的师范生,在考场上默写出来。
一个一辈子骂「只考背下了多少」的人,他的话,被做成了最标准的一道背诵题。这是内卷:他的东西留在考试这片土里,被磨得越来越准,准到一个字都不能错,离他要的,越来越远。
再看轮回。
据一篇 2000 年的文章,作者把他的教育思想和当时正在推的素质教育作了比较,认为两者的内涵基本一致〔据研究文献,大意〕。
据一篇 2022 年的报道,一所小学的老师说,他的六大解放,和当下的减负政策不谋而合〔据报道,大意〕。
往回找,大概每一个年代都有这样的文章:当下在推什么,就在他身上找到什么。
这件事,有它好的一面:他的话,每个年代都用得上,说明他看见的东西是真的。它也有另一面:他被一次一次地读成了「当下」,他自己的那些摩擦、那些卡住、那些被学生改掉的地方,反倒没人去读了。绕了一圈,回到的是「当下」,只换了一个说法。
本书只记这个样子,不评哪一年、哪一篇读得对。
最后看耗散。
第 10 章写过重庆的社会大学:1946 年初办的一所夜校,给白天干活的会计、教员、报童上课,1947 年被封。
据介绍,它 1985 年复了校,叫重庆社会大学,主要办成人教育;2005 年转制成了一所职业技术学院,后来又改了名〔据二手〕。
「社会大学」这四个字,慢慢地,化进了一所普通的学院里。
本书不评那所学院办得好不好。本书只记一件事:一所专门给白天干活的人在夜里上课的大学,这个样子,在一次一次的改名、转制里,渐渐认不出来了。这是耗散:它没有死,只是散进了别的东西里。
工学团那一句「工以养生,学以明生,团以保生」,今天在哪里,本轮未查到。
把这几样,排成一张账。
| 他留下的 | 今天的样子 | 结局 |
|---|---|---|
| 小先生 | 宝山、晓庄的一些学校里,同学教同学,学生管班级 | 跃迁的苗头,回写改课的记录未查到 |
| 三大主张 | 考卷上的一道背诵题 | 内卷 |
| 他的名字和思想 | 每个年代都被读成当下的政策 | 轮回 |
| 社会大学 | 一次次复校、转制、改名,化进一所职业学院 | 耗散 |
| 晓庄 | 从一所乡村师范,几经合并,成了一所学院 | 待看:它还在给乡村培养先生吗,本轮未查到 |
| 创造宣言、千教万教 | 学校的校训,墙上的字 | 定型,待看 |
| 他的文字 | 一套一套的全集、文集,可以读、可以核 | 跃迁:从拜他,到能读他 |
| 考成 | 今天有些学校在试的成长档案,方向相同 | 同向,不算他的影响 |
最后一行,要借杜威卷的一条规矩:相似不等于因果〔据本系列第 180 号,大意〕。今天有人做成长档案,不等于是学了他的考成。本书只记「同向」,不记「导致」。
杜威卷在给杜威记完身后账以后,说过一句话,大意是:一个思想家的缺点,常常在他最忠实的追随者那里,被放得最大〔据本系列第 180 号,大意〕。
放到陶行知身上,这句话要改几个字:一个思想家留下的等号,常常在他最热心的纪念者那里,被刻得最深。
这不是纪念者的错。纪念,总要刻下几句最好记的话;最好记的话,常常就是等号。要避开这件事,只有一个办法:纪念的时候,也刻下他做过的一件事。一所学校的门口,要是除了「生活即教育」五个字,还刻着「1934 年,一群孩子举着旗,去教家里的大人认字」,走进这扇门的人,想到的就会不一样。
他的学校是一串箭头,他的口号是一个等号;纪念他的时候,人们刻下的,多半是口号:生活即教育,社会即学校,教学做合一,千教万教教人求真。
先把公道还给学陶师陶的人。
没有 1985 年以后这四十年,今天的很多老师根本不知道有过晓庄、有过小先生、有过育才。那些研究会、纪念馆、以他命名的学校,把他从沉寂里请了回来。
很多老师,是在一次学陶的活动里,第一次想到:我能不能让学生教一次课?我能不能带孩子去一次田里?这些念头,是真的,也是好的。
在这件事上,那些学他的人,都一点不差。
用本书的眼镜,把这一章收成一句话。
他的身后,四种结局都有,而且分得很清楚:跃迁的苗头,长在他做过的事上——小先生,同学教同学;内卷和轮回,长在他说过的话上——三句主张进了考卷,一个名字被一个年代一个年代地读成当下。
他的身后,接着长的是他做过的事;原地打转的,是他说过的话。
这和全书的判词,是同一个样子:箭头在学校里,等号在话里。
舒悦去参加了一次区里的学陶培训。
一上午的讲座,讲的是三大主张、六大解放、小先生制。讲完了,发了一张卷子,要大家默写三大主张。
下午分组讨论,组长让每个人说一说自己学校怎样学陶。有人说挂了标语,有人说开了读书会,有人说评了「学陶师陶先进个人」。
轮到舒悦,她说:「我想问大家一个问题:这一年,你们学校被学生改过什么?」
组里安静了一会儿。一个年轻老师说:「我们班的座位表,是学生自己排的。」另一个说:「我们的劳动课,改成了学生自己选地种。」
舒悦说:「那这两样,就是今天我们这一组学的陶。」
组长把这句话写进了小组汇报。汇报的时候,台下有人笑,有人点头。散会以后,那个说「座位表是学生自己排的」年轻老师,追上来问舒悦:「你那个『学生教我的』本子,能不能拍一页给我看看?」
那天回家的路上,她在手机上下单买了一本他的文集。她想读一读那篇讲「磨擦才能起」的文章,看看原文到底是怎么写的。
明天能试的一件事:你要是在一个「学某某」「向某某看齐」的活动里,别只背他的话。问一句:这个人做过的哪一件事,我今年也做了一次?做了,就是学了;背了,只是背了。
带走的话
一个人的身后,接着长的是他做过的事;原地打转的,常常是他说过的话。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一开一关。小先生在新的课堂里有跃迁的苗头,这是开;三句主张成了背诵题,名字被一代一代读成当下,这是关。
这一处,画的是等号,还是箭头?身后也是这个样子:做过的事还在长,说过的话被刻成了碑。
这一编只有一章,写 2026 年:会说话的机器进了每一个家、每一间教室以后,他的三根梁,哪一根先晃。
这一编借本系列另外几本书里的三个说法:卡住的那段时间被包办(《老路已被包办》);机器代走腾出来的那一处,不会自己被占住(第 122 号《AI 时代教育的认知变革》);器具在比较里被消掉的那个条件,AI 一次破掉(《归属虚幻》《学席和教席的诞生》)。借的都是大意,照录出处。
2026 年秋天的一个晚上,温苗又在教奶奶用手机。
这一次,教的不是挂号,是一个会说话的助手。奶奶对着手机说:「我这个降压药,能不能跟感冒药一起吃?」手机很快就回了一大段话,说得头头是道。
奶奶听完,看着温苗:「那我是能吃,还是不能吃?」
温苗愣住了。那一大段话里,有「一般情况下」,有「建议咨询医生」,有两种药的名字,有一堆她也看不懂的词。
三年前,奶奶学挂号,卡在「选医生」上,温苗陪她卡了一个晚上。今天,奶奶一个问题问出去,三秒钟就有了答案;可她卡住的地方,换了:不是不知道,是不知道该不该信。
先说这台机器,替陶行知做到了什么。
第 8 章写过,他宣誓的是四个字:知识为公。他怕的第一样东西,是知识被少数人围起来。
今天,一个住在县城的奶奶,对着手机问一句,就能听到一大段过去只有医生才说得出的话。知识为公,在技术上,第一次做到了一大半。
即知即传,也做到了尽头:不用等一个小先生放学回家,机器永远在线,永远马上就传,永远不嫌你问得笨。
一百年前,他让一个六岁的孩子去教奶奶,是因为先生太少。今天,先生多到了每一部手机里都有一个。
可第 28 章说过:卡住的那一段,是学习正在发生的地方。
本系列的另一本书《老路已被包办》,说的正是这件事:卡住的那段时间,被机器包办了。一个孩子卡在一道题上,三秒钟就有了答案;一个奶奶卡在一个问题上,三秒钟就有了一大段话。卡住的那一段,还没开始,就被供给完了〔据本系列第 103 号,大意〕。
小先生那本卡住本,今天要是还记,一页会是空的:没有哪一步卡了一个晚上,每一步都是三秒钟。
可奶奶那天晚上的样子说明:卡住没有消失,它挪了地方。从「不知道」,挪到了「不知道该不该信」。
王德生博士在第 122 号《AI 时代教育的认知变革》里,有一个说法,叫腾空律,大意是:机器替人走掉的那一段,腾出了一个空位;这个空位,是人往上走唯一可用的那一处,可它不会自己被占住。占住了,是变革;腾出来而没有占住,是内卷〔大意〕。
放到奶奶身上。机器替她走掉的,是查资料、读说明书、一个一个问人的那一段。腾出来的,是一个空位:她可以用省下的力气,去学怎样判断这一大段话,怎样问出一个更准的问题,什么时候必须去问医生。
这个空位,不会自己被占住。要是没有人陪她占,她会做一件最省事的事:以后什么都问手机,手机怎么说就怎么做。腾出来了,没占住,她比以前更依赖了。
要是有人陪她占,她会长出一样以前没有的本事:会问,会疑,会停下来。
腾出来的空位,教室里也有。
一个孩子用机器写完了作业,原来要花一个钟头的事,十分钟就完了。腾出来的五十分钟,会被什么占住?要是什么也不放,就被手机占了;要是老师放进去一样东西——第 50 章的「我先想的」「我改的」,一次小先生,一本卡住本——那五十分钟,就被一段更高的学占住了。
腾空律说,占住才是变革,腾出而没占住是内卷〔据王德生,大意〕。今天很多学校里的忙乱,大概就是这件事:机器腾出了很多时间,没有人去想,这些时间该放进什么。
那么,2026 年的小先生,还剩下什么可教?
不是传知识。知识,机器传得比谁都快。
剩下的,是四样。
第一样,陪卡住。奶奶卡在「该不该信」上,要有一个人坐在她旁边,陪她把那一大段话拆开:哪一句是说给所有人的,哪一句是说给她的,哪一句根本答非所问。
第二样,先问她想做成什么。第 14 章说过,最好的第一课,从她最想做的那件事开始。机器不会问这一句;一个孩子会。
第三样,教她怎样问。同一个问题,换一个问法,机器给的东西就不一样。会问,是一样要人教的本事。
第四样,教她一块路牌:回不来的事,别先照着机器做。吃药、转账、签字,先停一下,问人,问医生。第 25、26 章那块路牌,放在今天,要立在每一部手机旁边。
还有第五样,常被忘了:陪她把学会的东西,回头告诉别人。奶奶学会了怎样问手机、怎样疑,再去教楼下的老姐妹。这一教,她自己又会卡住,又会被问住,又会学到一层。小先生的链子,在机器的时代,还能接下去。
这五样,每一样都是卡住的那一段。机器把传的那一段包办了,小先生剩下的,恰恰是陶行知当年没来得及记进账本的那一段。
还有一件事,要借王德生博士的另一个说法来看。
他在讲器具的时候说过,大意是:一群人用同一套器具,比较的时候,器具这一项就被消掉了,剩下的差别,就记在了人的头上;所以过去的人,可以放心地说「这是他学会的」。AI 一来,这个条件破了:每个人手里的机器不一样,机器自己还在变,它给的判断还随它自己在变〔大意〕。
放回小先生。一百年前,一个小先生教奶奶,用的是同一本千字课;课本对所有人一样,教得好不好,看的是孩子和奶奶。铜钉记在孩子的布带上,是说得通的。
今天,一个孩子用手机教奶奶,教会了,是孩子教会的,还是机器教会的?说不清。王德生博士在《学席和教席的诞生》里说,这时候,学的和教的,都已经不是一个单独的人。它是一个人和他手里的机器,合成的一个新单位〔据本系列第 111 号,大意〕。
一本只记「这个人传了多少」的账,在今天,连「这个人」是谁都记不清了。
教室里,这件事更明显。一个班四十个孩子,家里的机器各不一样:有的孩子用的是能一步一步讲解的,有的孩子用的是直接给答案的,有的孩子家里根本不让用。交上来的作业,看起来都一样好,底下站着的,是四十个不一样的「人加机器」。拿同一把尺子去量这四十份作业,量出来的高低,已经分不清是人的高低,还是机器的高低。
这就是王德生博士说的「悬空」:人和手里的器具,已经分不开了,账本却还只记那个人〔据王德生,大意〕。
第 40、41 章说,他的学说有三根梁:等号,笼子和天空,家谱。机器进了每一个家以后,哪一根先晃?
本书的回答是:第一根,等号。
「过什么生活,便是受什么教育。」今天的生活里,多了一台会说话、会回答、会推荐的机器。一个孩子一晚上的生活,是他自己过的,还是机器替他排好的?他受的教育,是生活给的,还是机器给的?
等号的两边,本来是「生活」和「教育」。今天,等号的左边混进了一台机器,等号就说不清了:你说「生活即教育」,那这一段被算法排好的生活,是谁的生活,是谁的教育?
「生活所原有」那一句,晃得更厉害。教育,要是生活本来就有的,那么今天生活里本来就有的,还包括一台机器替你准备好的答案。一个「原有」,把机器也原样收了进去,分不出哪一部分是人自己长出来的。
第二根梁,笼子和天空,也在晃:今天的天空,是一片会主动找上门来的网络,风暴比他那个年代多得多,巢更要紧。第三根梁,家谱,晃得最少,却换了方向:今天什么都能先让机器做一遍,「行动」便宜得像不要钱;越是这样,回不来的事,越要让「知」先走。
机器进门以后,先晃的是那个等号:生活里混进了一台机器,生活和教育之间,再也画不出一个干净的等号了。
第 41 章换上的三根新梁,放进今天,经不经得住?
双向箭头:生活在磨擦里长出教育,教育回头改生活。今天要多加一个磨擦的对象:人和机器之间,也要磨。奶奶问机器,机器回答,奶奶疑一下,再问一次,机器的回答被她问得更准了——这是一次两边都变的磨擦。只会照着机器做,就只有一边在变。
河道和水:今天的河道里,多了一条机器修的渠,水流得飞快。学校要做的,是在渠边留出几段慢水:让孩子卡一会儿,想一会儿,再流。
圈和路牌:圈里多了一个入口,从机器进去;路牌上,要加一行字:机器给的,是一个猜想,不是一个结论。
三根新梁,都经得住,只是每一根都要多加一样东西:人和机器之间的那一段磨擦。
他要是活在 2026 年,会怎么做?这是本书的推想,标「待验」。
他大概不会禁止机器。一个给农民放电影、要他们认得说明书才能进场的人,最会把一样新东西,挂在学习的门口。
他大概会办一所新的学校:一所专门教人怎样和机器一起学、一起磨的学校。他的考成,大概会多问一句:校内师生和周围人民,和机器一起做事,做到了什么程度?有什么证据?谁在改谁?
他的小先生,大概会换一个样子:不是教奶奶认字,是教奶奶怎样问、怎样疑、什么时候停。
他的「知识为公」,大概也会多一层意思。一百年前,为公是让知识传得出去;今天,知识已经传得满地都是,为公大概要换成另一件事:让每一个人都有一个人陪着卡住。卡住的那段时间,今天比知识更稀缺;为公的,也许应该是它。
这些都是推想。本书写它们,只为了一件事:他最好的东西——摩擦、两边都变、小先生、考成——放到今天,一样都不过时,只是都要多加一个磨擦的对象。
第 14 章写过一件事:1934 年,他给农友放电影,要农友认得说明书上的字,才能进场。一场人人想看的电影,被他挂在了认字的门口。
今天,那台会说话的机器,就是人人想用的那一场电影。它的门口,也可以挂一样东西:先说一句自己的猜想,才进门。
他当年挂的是几个字,今天可以挂的是一句「我觉得是」。挂的东西不一样,道理是一个:把人人想要的那样新东西,挂在学习的门口,而不是让它替人把学习走完。
先把公道还给那台机器。
它让一个县城里的奶奶,第一次听到了只有医生才说得出的话。它让一个不敢问老师的孩子,有了一个永远不嫌他笨的先生。在知识传不出去的地方,它是陶行知做梦都想要的那样东西。
在很多简单的事上,三秒钟的答案,就是最好的答案:字幕怎么开,路怎么走,一个字怎么读。
在这些事上,它一点不差。
用本书的眼镜,把这一章收成一句话。
他当年发明小先生,是为了让知识传得快一点。今天,机器让知识传得快到了尽头。传得越快,卡住的那一段越少;卡住的那一段越少,人越需要有人专门去护着它。
机器把即知即传做到了尽头;卡住的那一段,第一次要靠人专门去护着。
一百年前,小先生是让传变快的人;今天,小先生要做的,是让一部分传慢下来的人。
那天晚上以后,温苗给奶奶和手机之间,定了一条小规矩。
奶奶问手机以前,先说一句自己的猜想:「我觉得是这样。」问完了,再说一句:「手机说的,和我想的,哪里不一样?」遇到吃药、花钱、签字的事,不管手机怎么说,先记下来,第二天问医生、问家里人。
奶奶的卡住本上,多了一栏,叫「手机怎么说,我怎么想」。
第一个星期,那一栏写得乱七八糟。第三个星期,奶奶自己发现了一件事:她问得越具体,手机答得越有用。她在本子上写:「问手机,也要先想好自己要什么。」
温苗说,这一句,是奶奶教她的。
过了一个月,奶奶在楼下的长椅上,给另外两个老姐妹讲「问手机,先说我觉得是」。讲到一半,一个老姐妹问:「那它说的跟我想的不一样,信谁?」奶奶想了想,说:「不一样的地方,就是要去问医生的地方。」这一句,奶奶没在本子上写,温苗替她记了下来。
明天能试的一件事:家里人问机器以前,请他先说一句「我觉得是」;问完了,再说一句「哪里和我想的不一样」。回不来的事——吃药,花钱,签字——机器说完,先停一天。
带走的话
机器把传做到了尽头;人要做的,是在人和机器之间,留出一段会卡住、会磨、两边都会变的路。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开门,也关了一扇。知识为公第一次做到了一大半,这是开;卡住的那一段被包办了,这是关。
这一处,画的是等号,还是箭头?先晃的是那个等号:生活里混进了机器。新梁都经得住,每一根都要多加一段人和机器之间的磨擦。
这一编七章,把全书拆出来、换上去的东西,放回七种人手里。第 49 章给家长十个场景;第 50 章给教师一节课、一个「差生」和一个小先生;第 51 章写一个三十多岁的人学一门手艺,也写一个中学生怎样自己学;第 52 章写带团队的人;第 53 章写办学的人;第 54 章写一群自己读书的人;第 55 章写做学习产品的人。
这一编不再拆人,只用前面拆出来的东西。每一个场景,都注明它出自哪一章,好让读者回头去找来路。
你家里大概有一张作业桌。
每天晚上七点到九点,那张桌子旁边,是一个家里最紧张的地方:孩子在写,大人在看;孩子卡住了,大人急了;孩子哭了,大人也火了。
这一章,不讲道理,只给十个场景。每个场景,说一件常见的事,说它和这本书的哪一处有关,再说一件明天就能试的事。
十个场景,不用一次都试。挑一个,试一个星期。
还有一句话,要先放在前面:这些办法,都不是要家长变成老师。一个家不是一所学校;它是一片土。家长要做的,不是在家里再开一间教室,是让这片土里,有卡住的地方,有磨擦的地方,有回头改的地方。
孩子一道题卡住了,眼圈发红。你最想做的,是马上讲给他听。
先别讲。第 28 章说过:卡住,是学习正在发生的地方。你一讲,那一段就没了。
明天能试的:他卡住的时候,先问一句「你是在哪一步卡住的?」让他把卡住的那一步说出来。说出来了,常常就想通了一半。给他准备一个卡住本,只记三样:哪天卡住的,卡在哪一步,后来是怎样想通的。一个月以后翻一翻,看他卡得最多的,是哪一种地方。
楼下李阿姨试了两个星期,发现儿子十次卡住,有七次卡在「读题」上:题目没读完就动笔。她没有再给他讲题,只让他每道题先用手指着读一遍。一个月以后,卡住本上的「读题」那一栏,从七次变成了两次。
要防的:卡住本不是错题本。错题本记的是错了哪道题;卡住本记的是卡在哪一步、怎样想通的。前一本记定型,后一本记正在成形。
孩子写作文,写不出来,偷偷打开了会写字的机器。你发现了,很生气。
先别急着没收。第 48 章说过:机器替他走掉了一段,腾出了一个空位;这个空位不会自己被占住。
明天能试的:规定一个顺序。先自己写一个开头,哪怕只有三句;再去问机器;问完了,把机器写的和自己写的放在一起,找出一处「机器写得好」、一处「我写得好」、一处「我要改」。机器给的,是一个猜想,不是一个结论。
小舟的妈妈试了这个顺序。第一个星期,小舟嫌麻烦,三句开头写得敷衍。第三个星期,他交来的作文里,有一段是机器写的,他在旁边批了一行:「这一段太像广告,我改成了我自己的话。」那一行批注,比整篇作文都值钱。
要防的:别让「先自己写三句」变成新的应付。三句写得好不好不要紧,要紧的是他先动过脑子,再去看机器怎么想。
你给孩子退了一个补习班,空出了一个周六下午。结果他躺在沙发上刷了一下午手机。
第 30 章说过:时间空出来了,光空着什么也长不出来;要有一片土。
明天能试的:空出来的时间里,放进一块「土」。一块菜地,一个厨房,一个车库,一个问题,一个愿意陪他的人。不用排课,不用布置任务,只要那片土里,有一件真的会有结果的事:菜会被虫吃掉,饭会做糊,车链子会掉。
温苗的那张虫洞表,就是这样长出来的:退掉补习班的头两个星期,她也在沙发上躺着;第三个星期,爷爷叫她去了菜地。
要防的:别把那片土又办成一门课。一块菜地要是有课程表、有打卡、有评分,它就又成了一间教室。土的好处,是它自己会出难题。
住在城里、没有菜地的家庭,也有土:一个阳台上的几个花盆,一次全家一起做的饭,一辆需要修的自行车,一张要全家一起规划的暑假地图。土不在大小,在它会不会出难题、有没有结果。
孩子一晚上刷了三个小时短视频。你说他,没用;没收手机,更糟。
第 20 章说过:「过什么生活,便是受什么教育」,这是一面镜子,照完了还要有一条路。
明天能试的:别只说他,替他造一段新的日子,一个钟头也行。第 20 章楼下那个孩子,是在楼顶的番茄架子旁边,第一次说出「明年」两个字的。没有人拿走他的手机,有人给了他一段别的日子。
一段新的日子,最好有三样东西:一件真的事,一个比他大一点、愿意带他的人,一个一两个月以后才看得到的结果。楼顶的番茄,三样都有:番茄是真的,爷爷愿意带他,结果要等到秋天。
要防的:别把新日子安排成惩罚。「你再刷手机,就去楼顶干活」,这一句一说,那段日子就成了另一只笼子。
老师说,你家孩子「没有数学天赋」。你回家就跟孩子说:「你不是学数学的料,我们学别的。」
第 15、30 章说过:一说「天赋」,长出来的那一段就被略过了。
明天能试的:把「他没有这个天赋」换成两句话:「他在哪片土里长成了现在这样?」「还有哪一片土,他没试过?」换一个老师,换一种练法,换一个一起练的伙伴。第 9 章那个被合唱队落下的孩子,两个星期以后被补了进去。
还有一件小事:第 15 章那个开小卖部人家的女孩,数学考七十几分,算零钱比谁都快。她不是「没有数学天赋」,是她长数学的那片土,在收银台上,不在卷子上。
要防的:别把「他还没在对的土里试过」变成拖延。试一片新土,要给它一个期限,一两个月;试过了还是不行,就再换一片,或者老老实实承认这一样暂时不是他的长处。
成绩单拿回来,你第一眼看分数,第二眼看排名。
第 32 章说过:一本好账,要记三栏。
明天能试的:看完分数,再问孩子三个问题。这学期你学会了什么?你在哪里卡住过,后来是怎样想通的?你学会的东西,回家改了什么?三个答案记在一张纸上,和成绩单订在一起。一年以后,这一摞纸,比那一摞成绩单更能告诉你,孩子长了什么。
第 32 章温苗那张纸上,第三个问题写的是:给奶奶的手机把字调大了,和爷爷比了草木灰,给奶奶弄了一个卡住本。这三件事,没有一件会出现在成绩单上,可每一件都是她这一学期长出来的东西。
要防的:别拿这三个问题去打分。它们一打分,孩子就会开始编答案。它们只是用来看的,不是用来比的。
也别拿别人家孩子的那张纸来比。一个孩子「回家改了什么」写的是修好了奶奶的收音机,另一个写的是学会了自己叠被子;两件事,对两个家来说,一样大。
孩子说:「妈,这个我教你。」你随口回了一句:「我还用你教?」
第 8、29 章说过:孩子教大人,是教育往上长;不愿向小孩学习的,不配做小孩的先生。
明天能试的:让孩子教你一样东西,从头到尾听他教完,不插嘴。他教的时候卡住了,陪他一起查。在家里放一个本子,叫「孩子教我的」,他教会你一样,记一行。
温亮有一次让温苗教他怎样在手机上看电动车的保养记录。温苗教到一半,发现自己也不知道「保养里程」是什么意思,跑去问了爷爷。那一晚,一家三代,为了一个词,各学了一样东西。
要防的:别假装不会。孩子很快就会发现你在演,演出来的「孩子教我」,教不出以教人者教己的那一段。挑一样你真的不会的,让他教。
还有一样更难的:孩子教你的时候,他说错了,你怎么办?别马上纠正。让他教完,再问一句:「这一步,你是怎么知道的?」他要是答不上来,会自己去查。自己查出来的错,比被大人指出来的错,记得久得多。
你和孩子为了一件事吵了一架,谁也不理谁。
第 18 章说过:磨擦才能起教育的作用,磨擦的两边都会变;只吵不变,这一架就白吵了。
明天能试的:吵完以后,等两个人都冷静了,各说一句:这一次,我变了哪一点?要是两边都说不出,就再坐下来谈一次,直到有一条新规矩写在纸上。第 18 章温家冰箱门上那张便利贴,就是这样来的。
有一次,林芳和温苗吵完,林芳先说了一句:「我这次变了一点:以后你写作业的时候,我不站在你背后看了。」温苗愣了一下,说:「那我也变一点:写完了,我主动拿给你看。」一架吵出了两条新规矩。
要防的:别让「各变了哪一点」变成要孩子认错。大人先说自己变了哪一点,孩子才说得出他的。
你家墙上贴着一张家规,十条,是孩子上小学那年你写的。
第 41 章说过:学校和学习,是河道和水;河道约着水,水也改河道。家规也一样。
明天能试的:把家规拿下来,和孩子一条一条地看:这一年,哪一条该改了?改了的,用红笔改;没改的,问一句为什么不用改。一张一年都没被孩子改过的家规,要么是真的好,要么是一只笼子。
改的时候,也要有几条不能改的。第 41 章说过河道要防的:有些河道是上游修的,不是水改得动的。过马路的规矩,吃药的规矩,不跟陌生人走的规矩,是上游的河道。告诉孩子:这几条不改,为什么不改。
要防的:别一次改完。一年改两三条,改一条,试一个月,再定。
你跟孩子说:「考上好大学,就好了。」
第 13、16 章说过:目标要先立,可最好的目标是一块路牌,不是一块碑。
明天能试的:把你给孩子定的每一个目标,后面都加一个问题:「到了以后呢?」答得出下一步的,是路牌;答不出的,是碑。把「止于」换成「长到」:长到考上大学,再看下一步往哪里长。
第 16 章温家冰箱门上那三句话,后来又变了一次。「考个好大学」后面,林芳写了「考上了,学什么?」;过了半年,温苗在下面补了一句:「学怎样让稻子长得更好。」一块碑,被一个十一岁的孩子,改成了一块路牌。
要防的:别急着替孩子答「到了以后呢」。让他自己答;答不上来,也是一个答案:说明这个目标,还没长到他身上。
十个场景,看起来各不相同,底下是同一个样子。
每一个场景里,都有一个家长最省事的做法:马上讲,没收,说他,下结论,看分数,不让孩子教,吵完就算,家规不动,目标定死。这些做法,都是一个等号:卡住=要马上解决,机器=作弊,刷视频=坏孩子,没天赋=不是这块料,分数=学得怎样。
每一个场景里,也都有一个多走一步的做法。问卡在哪一步,排一个顺序,给一片土,造一段新日子,换一片土试;问三个问题,听孩子教,问各变了什么,改一条家规,问到了以后呢。这些做法,都是一个箭头:多出一段路,多出一次回头。
一个家,最要紧的不是有多少好的规矩,是那些规矩里,有没有留出一段孩子卡住、磨擦、回头改的路。
要是十个场景只能记住一个,本书建议记住第一个:孩子卡住的时候,先问一句「你是在哪一步卡住的?」这一句,是全书最小的一个箭头,也是最常用得上的一个。
还要说一句大人的难处。大人一天下来也累,最省事的做法之所以最常用,是因为它最省力。本书不要求家长每一次都多走一步;一个星期里,有两三次多走了一步,一个家的路,就开始弯出一点点会回头的样子了。
带走的话
家里最省事的做法,常常是一个等号;多走一步,问一句,回一次头,就是一个箭头。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开门。十个场景,每一个都留出一段路:卡住,磨擦,回头。
这一处,画的是等号,还是箭头?家长最省事的做法都是等号;明天能试的,都是箭头。
你要是当老师,大概知道这样的一天。
早上七点半到校,第一节课讲新课,第二节课改作业,课间被家长打电话,下午两节课,放学以后开会,晚上回家备课、回家长的消息。一天下来,嗓子是哑的,脑子是空的。
这样的一天里,还要做什么「双向箭头」「三栏账」,听起来像是又多了一件事。
这一章不给老师加事,只把书里的几样东西,塞进一个老师本来就要做的那几件事里。一节课,一个「差生」,一个小先生,一张班规,一次被学生问住,一面墙上的口号。每一样,都说它怎样塞进去,花多少力气。
先说一节课。
一节照常的课,大概是这样的:老师讲,学生听,老师出题,学生做,老师讲答案。这是一条只往一个方向走的路。
舒悦现在的一节课,多了三个小动作,不多花时间。
第一个,开头先让学生猜。讲「蒸发」以前,先问:「一盆水放在太阳底下,一天以后少了,水去哪了?」让每个人在本子上写一句自己的猜想。第 26 章说过:创造常常最先出场,先猜,是让孙子先出场。
第二个,做的时候,留出卡住的时间。学生做实验、做题,卡住了,不马上讲,先让他在小组里说一说卡在哪一步。五分钟以后,还卡着的,再讲。
第三个,结尾回头。下课前五分钟,让学生把开头写的猜想拿出来,看一看:哪里猜对了,哪里猜错了,是什么让我改了想法?
三个小动作,一节课的四十分钟里,大概占去十分钟。换来的,是一节课有了一个圈:猜,做,卡,回头。
语文课也一样。讲一篇课文以前,先让学生猜:「看这个题目,你觉得作者要写什么?」读完了,卡住的地方——一个词读不懂,一段不知道为什么放在这里——先在小组里说;下课前,回头看开头的猜想,哪里猜错了,是哪一句让你改了想法。
猜错,在这个圈里不是坏事。一个开头猜错、结尾说得出「是哪一句让我改了想法」的孩子,这一节课学到的,比一个开头就猜对的孩子多。
一节课上完了,还有一个小动作,给老师自己。
舒悦的教案本上,每一课的最后,留了一行,叫「这一节,学生改了我什么」。
「蒸发」那一节,她写的是:「原来准备的例子是晒衣服,学生问晒被子为什么要翻面,下次换成晒被子。」
一行字,一两分钟。一学期下来,她的教案本上,有四十多处被学生改过。第二年再教同一课,她先翻这一行。
这就是第 41 章说的河道和水:河道约着水,水也改河道。一本一年都没被学生改过一处的教案,要么是真的好,要么是一只笼子。
再说一个「差生」。
每个班,大概都有一个被叫作「差生」的孩子。舒悦班上那个,叫小林,数学常常不及格,上课爱走神,作业总是缺。
第 15 章说过两副尺:一副说人人都能长,一副说有的孩子是块料、有的不是。一个孩子被叫作「差生」,就是第二副尺落在了他头上。
舒悦做了三件事,都不费什么力气。
第一件,把「他差」换成两个问题:他是在哪一片土里长成现在这样的?还有哪一片土,他没试过?她去问了小林的妈妈,才知道小林放学以后要在家里的面馆帮忙收钱,一晚上收一百多笔账,从来没算错过。
第二件,给他一本卡住本。不记他错了哪道题,只记他卡在哪一步。两个星期以后,她发现小林十次卡住,有八次卡在「应用题读不懂」上,不是算不来。
第三件,给他一片土。第 15 章的「算账角」,她请小林当了第一个角长:每周一次,他带着几个同学,用面馆的账单出题。
一个学期以后,小林的数学还是不算好,可再也没有人叫他「差生」了。同学们叫他「账房先生」。
这件事,舒悦后来想了很久。她没有让小林的分数一下子变好,她只做了一件事:把一个「他差」的等号,拆成了一条「他在哪片土里长、还缺哪片土」的路。路拆出来了,一个孩子在班里的位子,就变了。第 14 章说过,位子,是一个人能不能在一片场里站住的那一样东西。
这件事,两千年前的《学记》说得更短:学的人有四种失,有的贪多,有的太少,有的看得太容易,有的学一点就停;先生要先知道他的心,才能救他的失(第 35 章)。
「差生」两个字,是一个等号:这个孩子=差。它把四十种卡法,合成了一个结论。
「知其心」,是一个箭头:先知道他卡在哪一种失上,再从那里下手。
一个老师不必给四十个孩子各备一份课。只要在给一个孩子贴上「差」字以前,先问一句:他卡在哪一种失上?
再说一个小先生。
很多老师都用过「小老师」「学习小组长」:让学得快的孩子,去教学得慢的。这是陶行知的小先生,在今天教室里的样子。
第 28 章说过:即知即传传得快,可卡住的那一段容易被跳过。一个学得快的孩子去教别人,常常只会把答案报一遍。
舒悦给她的小先生定了三条规矩。
第一条,不许先报答案。先问同学:「你卡在哪一步?」
第二条,自己也记卡住本。教别人的时候,要是自己也答不上来了,记下来,回去查,这叫以教人者教己(第 8 章)。
第三条,轮着当。今天你教我数学,明天我教你画画。没有永远的小先生,也没有永远的学生(第 18 章:人人可以做先生,人人可以做学生)。
一个学期以后,舒悦发现,当过小先生的孩子,卡住本上记的「自己也不会」那一栏,比别人多得多。多,是好事:说明他们在教的时候,碰到了自己原来以为会、其实不会的地方。
她还发现一件事:当小先生当得最好的,不是全班成绩最好的那几个,是那几个自己也卡过、刚刚想通的孩子。他们记得自己是在哪一步卡住的,所以最会问别人「你卡在哪一步」。第 29 章说的「先生,就是同一群人里先走了一步、又肯回头的那一个」,在一间教室里,是这个样子。
再说一次被学生问住。
每个老师都被问住过。最常见的做法有两种:一种是随口编一个答案,一种是说「这个不考,别管」。
第 35 章写过舒悦的做法:说一句「这个我也不知道,我们一起查」,下一节课,把自己怎样卡住、怎样查、查到了什么,讲给全班听。
这件事,《学记》叫「知困」:教的人在教里知道了自己的困,才会逼着自己长。
它花的力气,是一个周末的一两个钟头。它换来的,是全班看见了一个大人怎样面对自己不会的东西。这一课,比哪一课都难教,也比哪一课都管用。
也要说它的难处:一个老师要是天天被问住、天天说「我也不知道」,家长会不放心,学生也会不放心。知困,不是不备课。舒悦的办法是:备课的时候,先猜一猜学生会在哪里问住自己,能查的先查;真被问住的,才说「我们一起查」。一个学期里,被问住三五次,是一件好事;被问住三五十次,是备课出了问题。
再说评价。
老师要交成绩,这一样躲不开。可交成绩以外,可以多记两栏。
第 32 章的三栏账:传了多少——这是成绩单记的;卡在哪里、怎样想通的——这是卡住本记的;回头改了什么——这是学生学会的东西,回家、回班里改了什么。
舒悦每个学期末,让学生交一张纸,只写三个问题的答案。她不打分,贴在后墙上。家长会的时候,家长们在那面墙前面站的时间,比看成绩单的时间长。
第二个学期,她又加了一样:把全班的「卡在哪里」那一栏收上来,数一数,全班卡得最多的,是哪几个地方。数出来的结果,写在下学期教案的第一页上。一张纸,从一面墙,走进了一本教案。这是三栏账里,最要紧的那一步:卡住的地方,回头改了教的东西。
还可以借他九十年前那张考成的问法,给一个班也问几句:这个学期,全班的身体强了多少?手和脑一起用,到了什么程度?有多少人一直想学东西?班里、家里、身边,被改了什么?有什么证据?
再说班规。
开学第一天,老师常常会贴出一张班规。一年下来,那张班规多半没动过。
第 41 章写过舒悦的做法:期末把班规拿下来,问全班这一年改过哪几条。十条,被改了六条。她在最上面加了一行字:这是一条河道,你们是水。
要补一句:河道也有上游修的,改不动的。安全的规矩,考试的规矩,学校定下的规矩,是上游的河道。老师要做的,是把哪几条是上游的、哪几条是我们自己的,跟学生说清楚。自己的那几条,放手让水去改。
还有一件老师躲不开的事:家长会。
家长会上,家长最想听的,是分数和排名;老师最常讲的,也是分数和排名。一个小时讲完,家长回家,第一件事就是拿分数去说孩子。
舒悦的家长会,多了一张纸。每个孩子一张,上面是孩子自己写的三栏:学会了什么,卡在哪里、怎样想通的,回家改了什么。她先让家长读这张纸,读完了,再发成绩单。
第一次开这样的家长会,有家长不耐烦:「你就说我家孩子考得怎么样。」读完那张纸,那个家长半天没说话。他家孩子在「回家改了什么」那一栏写的是:教爸爸用手机交电费,爸爸现在不用跑营业厅了。
一张纸,让一个家长第一次看见,自己的孩子在家里,也是一个小先生。
再说那台会说话的机器。
第 24 章说过他的一条老规矩:做用什么工具,学就要用什么工具,教也要用什么工具。学生在用机器,老师不用,老师就不知道学生是怎样做、怎样学的。
第 48 章说过:机器替学生走掉了一段,腾出了一个空位,这个空位不会自己被占住。
舒悦在班上试了一个办法:允许用机器,但要交两样东西。一样是「我先想的」:用机器以前,自己写下的猜想。一样是「我改的」:机器给的东西里,自己改掉了哪一处,为什么改。
交上来的作业,一开始很多是照抄的,「我改的」那一栏写着「没改」。一个月以后,那一栏越写越长。一个孩子写道:「机器说的这个例子不对,我们这里的稻子不是这样种的,我问了爷爷。」
那个孩子,是温苗。
最后两件小事。
一件,是墙上的口号。第 21 章写过:舒悦的学校,在「生活即教育」五个大字旁边,加了一个小小的、往回弯的箭头。一个老师改不了全校的墙,可以改自己教室里的那一面:在每一句口号旁边,加一个问题。「团结就是力量」旁边写「我们这学期一起做成了什么?」「知识改变命运」旁边写「我学会的哪一样,改了我家里的一件事?」
另一件,是出校门。第 6 章写过:带孩子去田里,回来以后多问一句,我们能给那里留下点什么?学校往外长,是一个箭头;孩子回头给那里留下一块牌子、一张价格表、一张地图,才是另一个箭头。一次出校门,两个箭头,一个学期做一次就够了。
最后一样,给老师自己。
第 44 章写过舒悦的那一页:「我的教法怎样会错」。三条:要是让学生多做少讲的班,学会的反而更少,我就要回头多讲;要是「学生教我的」本子上一学期只记了一两条,说明我嘴上说的是箭头,做的是等号;要是我开始觉得我的教法对所有孩子都好,那就是我该停下来的时候。
还有那位教了三十年书的老教师写的一条:要是我觉得哪个孩子「就是这样了,改不了了」,那是我先改不了了。
一个老师,每学期写一页这样的纸,花半个钟头。它换来的,是一个老师自己,也在一条会回头的路上。
一个好老师,不是一个从来不会错的老师,是一个事先写下了自己怎样会错、又被学生改过很多次的老师。
学期最后一天,舒悦把这一年的几样东西摊在讲台上。一本被学生改了四十多处的教案,一本记了十九条的「学生教我的」,一叠贴过后墙的三栏纸,一张被改了六条的班规。
小林走过来,看了半天,指着班规说:「老师,明年第七条还能改吗?『先想五分钟』,我觉得三分钟就够了。」
舒悦笑了:「那你明年开学,先在这条河里流一个月,再来跟我说。」
明天能试的一件事:学期末,把你这一学期被学生改过的东西摊开来——教案上的一行,班规上的一条,一次被问住。数一数有几样。一样也没有,下学期就先从一节课的最后五分钟开始:让学生回头看开头的猜想。
带走的话
把一节课、一个「差生」、一个小先生、一张班规,都改成一条会回头的路;老师自己,也要在这条路上。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开门。每一样都不给老师多加事,只把一个等号换成一个箭头:先猜,卡住,回头;知其心;小先生先问卡在哪;班规是河道。
这一处,画的是等号,还是箭头?「差生」是等号,「知其心」是箭头;一本没被学生改过的教案,是一只笼子。
温亮三十六岁那年,决定学一门手艺:修电动车。
起因是一件小事。第 16 章写过,林芳在冰箱门上写了三句话,他在「别像我一样跑外卖」后面,想了两天,写了三个字:自己挑。
挑什么?他跑了七年外卖,最熟的,是胯下这辆车。车坏了,他送去巷口的修车铺,一次几十、上百块。他想:要是自己会修,一年能省不少钱;要是修得好,也许还能帮帮群里的兄弟。
一个快四十岁的人,要从头学一样东西。这一章,跟着他走一遍,也顺带看一个十五岁的中学生,怎样自己学。
他碰到的第一个问题,是陶行知一辈子都在回答的那一个:先做,还是先学?
照「行动是老子」,先动手:把车拆了,拆坏了再说。
第 41 章换上的,是一个圈和一块路牌:回得来的事,先做;回不来的事,先弄懂。
修电动车,正好两样都有。
拧螺丝,换刹车片,调链条,拆坏了,装回去就是,顶多多花点时间。这些,先做。
电池和电路,不一样。一块锂电池接错了线,会冒烟,会起火;在楼道里充电出了事,回不来。这些,先弄懂:先看书,先看师傅怎么弄,先问清楚哪几根线碰不得,再动手。
他在本子的第一页,画了一条竖线:左边写「先做的」,右边写「先懂的」。左边写了七样,右边写了三样。
后来,这张表又改过两次。有一样东西,他原来放在左边:调控制器的参数。有一次他调错了,车在路上突然断电,差点摔了。他把它从左边划掉,挪到了右边。一块路牌,也是一次一次被日子改出来的。
第 27 章说过,知识有三块地:自己碰出来的,别人告诉你的,自己想出来的。
温亮学修车,三块地都要种。
自己碰出来的:他在楼下的空地上,把一辆报废的旧车拆了又装、装了又拆,拆了三个晚上,才知道后轮的刹车是怎么连到把手上的。
别人告诉的:巷口修车铺的老张,一边修车一边跟他讲;手机上的教学视频,一个一个地看。
自己想出来的:有一天,车一骑快了就「咔咔」响,他没急着去问人,先自己推:是在骑快的时候响,那是跟转速有关的东西;是后面响,那多半在后轮;换了刹车片以后才响,那是刹车片没装正。他推完了,拆开一看,果然。
三块地,没有哪一块是根。他那一次推对了,靠的是前两块地里攒下的东西;前两块地里的东西,又因为那一次推想,一下子连了起来。
第 6 章写过晓庄的艺友制:想当先生的人,跟在一位好先生身边一起做,不叫师徒,叫艺友,一起学一门手艺的朋友。
温亮去找老张,说想跟他学。老张五十多岁,修了二十多年车,一开始不太情愿:「教会了你,我吃什么?」
温亮想了想,说:「我教你一样东西换。」老张的铺子,配件都是跑到城里的批发市场去进,一趟半天。温亮是骑手,手机玩得熟,他教老张在网上下单进配件,第二天就送到铺子门口。
老张学会了,高兴得不得了。从那以后,温亮每个星期去铺子里帮两个晚上的忙,老张一边修,一边教。
一个教修车,一个教网上进货。第 18 章说的「两边都变」,在一个修车铺里发生了。两个人,谁是谁的先生,说不清。
老张后来也变了一样东西。他原来修车,从不跟客人解释,修完收钱。温亮跟着学了一个月,总问「为什么」,老张被问多了,开始一边修一边讲。讲着讲着,他发现来修车的骑手,有一半都想听。他的铺子,慢慢成了骑手们歇脚、听课的地方。一个被徒弟问多了的师傅,把一间修车铺,讲成了一所小小的工学团。
温亮也记了一本卡住本。他的字不好看,记得很简单:
「三月二号,换刹车片,卡在拆卡钳。螺丝太紧,怕拧坏。老张说要先喷松动剂。」
「三月九号,车不走,卡在查哪坏了。我以为是电机,其实是一根线松了。老张说先查便宜的,再查贵的。」
「三月二十号,电池掉电快,卡在要不要换。没敢自己拆。问了老张,拿去专门的店测了,是一组电芯坏了。」
记了两个月,他翻了一遍,发现自己卡得最多的,不是不会拆,是不知道从哪里查起。老张教给他的那一句「先查便宜的,再查贵的」,被他写在了本子的封面上。
这一句,不是书上的,是老张二十多年修车修出来的。一本卡住本,把一个老师傅心里的东西,一句一句地记了下来。
温亮也用手机上那个会说话的助手。
一开始,车一有毛病,他就拍一张照片,问机器怎么办。机器回得很快,说得也头头是道,可有几次,说得不对:它说是控制器坏了,其实只是插头没插紧。
第 48 章温苗给奶奶定的那条规矩,他也拿来用:问机器以前,先说一句自己的猜想;问完了,看机器说的和自己想的,哪里不一样;碰到电池和电路,机器说完,先停一下,问老张。
两个月以后,他问机器的问题,越问越具体:「后轮骑快了咔咔响,刚换过刹车片,是不是没装正?」机器的回答,也越来越有用。
机器是一个永远在线的小先生,可先得有一个会问的学生。
学了三个月,温亮开始在骑手群里答问题。
有人问:「车子一上坡就没劲,怎么回事?」他答了。有人问:「刹车软了,是不是要换?」他也答了。
有一次,一个新骑手问:「电池能不能自己换一个大一点的?」他答到一半,卡住了:他只知道换电池要看控制器,可到底要看哪几个数,他说不清。那天晚上,他去问了老张,又查了半天资料,第二天才在群里补上。
第 8 章说过:以教人者教己。一个人去教别人,教到卡住的地方,就被逼着去学。温亮在群里答了一百多个问题,每一次卡住,都让他多学会一样东西。
他还发现,群里的问题,本身就是一本最好的课本。一百多个问题排下来,最常见的是哪几样,最危险的是哪几样,最容易被修车铺多收钱的是哪几样,一目了然。第 28 章说过,学的人卡住的地方,是改课本最好的材料;一个骑手群,替他编出了一本骑手自己的课本。
第 7 章写过工学团的三句话:工以养生,学以明生,团以保生。一个骑手群里,有人跑单养家,有人在群里学修车,有人摔了车大家一起凑钱,这三句话,在一百年后的一个手机群里,又活了一次。
一个三十多岁的人学东西,卡住的地方,和一个十岁的孩子不一样。
孩子卡住,多半是不会;大人卡住,常常是不好意思。温亮刚去老张铺子里的时候,有好几次明明没听懂,却点头说「懂了」。一个跑了七年外卖、在群里被人叫「亮哥」的人,在一个修车铺里,被当成徒弟,脸上挂不住。
大人还卡在时间上。白天要跑单,晚上累得只想睡,学东西只能挤。挤出来的时间,一卡住,就容易放弃。
大人还卡在怕错上。孩子拆坏一样东西,大人会说没事;大人拆坏了一样东西,是真要花钱的。
这三种卡住,卡住本上都要记,只是记法不一样:不好意思的,记下来,过一个星期再问;时间不够的,把学的东西切成十五分钟一段;怕错的,先在报废车上练。老张后来说:「你这本子上记的,一半是修车,一半是你自己。」
半年以后,林芳问温亮:「你学了半年,学成什么样了?」
温亮说不上来。林芳拿出一张纸,照第 32 章那三栏,帮他一起填。
学会了什么:换刹车片,调链条,查线路,判断电池该不该换。
卡在哪里,怎样想通的:卡在「从哪里查起」,老张教了一句「先查便宜的,再查贵的」;卡在电池,没有自己硬来,问了人,去了专门的店。
回头改了什么:自己的车,半年没进过修车铺,省了七八百块;帮群里十几个骑手看过车;老张的铺子,学会了在网上进配件。
三栏写完,温亮看了半天,说:「原来我学了这么多。」
一个自学的人,最容易觉得自己什么也没学会,因为没有人给他打分。一本三栏账,就是一个自学的人给自己打的分:不是一个数,是三栏看得见的东西。
第 13、16 章说过,目标要是一块路牌,不是一块碑。
温亮的第一个目标是「学会修车」。半年以后,这个目标算是到了。林芳在冰箱门上那句「自己挑」后面,问了一句:到了以后呢?
温亮想了一个星期,写了两行。一行是:「和老张一起,在铺子里弄一个骑手专用的保养角,周末给骑手便宜修。」一行是:「把群里答过的问题,整理成一本小册子,给新来的骑手看。」
一块碑,到了就停;一块路牌,到了以后,冒出了两条新的路。
林芳看完那两行,又加了一句:「那你到了那两条以后呢?」温亮笑了:「你这是要问到我七十岁啊。」林芳说:「问到七十岁,也是一块路牌。」
再看一个学生。
小舟十五岁,就是第 20 章那个在楼顶种番茄的孩子。种了一个夏天,他对植物起了兴趣,想自己学:为什么有的番茄会裂,为什么要打顶。
他的学法,和温亮很像,也有几处不一样。
先做还是先懂:种、剪、浇、看,先做;打农药,先懂。第一次,他照着网上说的配了药,爷爷拦住了:「这个药,配错了,菜吃不得,人也会伤。先问清楚。」那一次,他在本子上也画了一条竖线。
三块地:他自己天天看番茄,是亲知;爷爷讲、书上写、网上查,是闻知;他自己推想「番茄裂是因为忽干忽湿」,再去验,是说知。
小先生:他把自己学会的,讲给楼里另外两个孩子听,讲到「为什么要打顶」的时候卡住了,回去翻了生物课本,第一次觉得那一章有用。
学到秋天,小舟做了一件他自己也没想到的事:他在楼顶的番茄旁边立了一块小牌子,写着每一株是哪天种的、哪天打的顶、哪天裂的果。楼里的邻居路过,会停下来看。有一个老太太看完,跟他说:「我年轻时在乡下,番茄是搭人字架的,比你这个稳。」第二年,他改成了人字架。
一个学生自己学,最宝贵的一件事,是他第一次发现:课本上的某一章,和他手里正在做的事,是连着的。这一连,就是第 12 章说的三个介词里最难的那一个:为生活而学。
这一章要把公道,最后一次还给陶行知。
一个三十六岁的人学手艺,一个十五岁的孩子自己学,最好用的,几乎都是他当年的办法。在做上学,拜一个艺友,以教人者教己,结一个团,三块地一起种,行在前的时候多。
他当年要是看见温亮和老张在修车铺里互相教,大概会说:这就是教学做合一。
在这件事上,他一点不差。本书只在他的办法上,加了两样:一块路牌,回不来的事先弄懂;一本账,记下卡在哪里、回头改了什么。
用本书的眼镜,把这一章收成一句话。
温亮学修车,小舟学种番茄,都不是一条「先行后知」的直路,也不是一条「先知后行」的直路,是一个圈:做一段,卡住,问,想,再做;碰到回不来的事,先停下来弄懂。
学一样东西,没有一个永远的第一步;看这件事回不回得来,先走的那一个,走一段,要回头等另一个。
这一句,就是本书换上去的那一个圈,那一块路牌。
一个周六的下午,老张的铺子里来了一个刚跑外卖的小伙子,车一骑就断电,急得满头汗。
温亮没有马上动手。他先把自己那本卡住本翻到封面,指着那一句给小伙子看:先查便宜的,再查贵的。然后递给他一支笔:「你先猜,是哪一样坏了。」小伙子猜是电池。两个人从插头查起,查到第三样,是一根线松了。
修好以后,温亮让他在自己的本子上记一行:哪天卡住的,卡在哪一步,怎样想通的。小伙子写完,问:「亮哥,下次我能教别人吗?」温亮说:「能。先在群里答一个问题试试。」
明天能试的一件事:你正在学的那一样东西,找一个比你晚一步的人,教他一次。教的时候,先让他猜;教完了,让他记一行卡住本。你会发现,卡住的,不只是他。
带走的话
学一门手艺,拜一个艺友,记一本卡住本,在一个团里当小先生;回得来的先做,回不来的先弄懂。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开门。他当年的办法,今天学手艺、自己学,几乎一样都用得上。
这一处,画的是等号,还是箭头?没有永远的第一步:一个圈,一块路牌,一本三栏账。
林芳超市的周店长,四十出头,手下二十来个人:收银、理货、生鲜、仓库。
他最怕的,是周一。周一新人报到,老员工请假,总部的新规定下来,收银系统又升了级。一个上午下来,新人把优惠券扫错了三次,老员工不会用新系统,一个顾客在服务台吵了半个钟头。
他以前带人的办法,和很多店长一样:发一本培训手册,让新人跟着老员工站三天岗,第四天自己上。上得去的留下,上不去的,过一个月就走了。
这一章写带团队的人。陶行知没有带过一家超市,可他办过一群学校,带过一群先生和学生,还想出过一套「团」的办法。他留下的东西,放到一个店长手里,一样用得上。
先说带新人。
「跟岗三天」,是一条只往一个方向走的路:老员工做,新人看;老员工教,新人学。
第 6 章写过晓庄的艺友制:想当先生的人,跟在一位好先生身边一起做,不叫师徒,叫艺友,一起学一门手艺的朋友。第 51 章写过温亮和老张:一个教修车,一个教网上进货,两个人谁是谁的先生,说不清。
周店长改了一个小地方。他给每个新人配一个老员工,叫「搭档」,不叫「师傅」;搭档之间要互相教一样东西。老员工教新人收银、理货、认熟客;新人教老员工一样新东西——新系统怎么用,手机上的会员码怎么扫,顾客在网上下单以后怎么查。
一个月以后,他发现,新人留下来的多了;老员工骂新系统的少了。
也有配砸的。一个脾气急的老员工,配了一个说话慢的新人,两个人三天就吵了起来。周店长没有马上换人,先让两个人各说一句:对方哪一样,是自己学不来的。老员工说:「她跟老太太说话,老太太爱听。」新人说:「他一眼就知道哪箱货放错了。」那天以后,两个人一个管跟顾客说话,一个管盯货架,吵得少了。
再说一件更反常识的事:让刚来两个星期的新人,去教更新的新人。
第 8 章说过「以教人者教己」:一个人去教别人,教到卡住的地方,就被逼着去学。第 10 章写过林芳:她跟着免费课学了几个月会计,一个新收银员对不上账,她一步一步讲给人家听,讲到一半发现自己也没弄明白,回家又听了一遍。后来周店长让她每个月给新来的收银员讲一次对账。
周店长把这件事变成了一条规矩:每个新人,第三周要给更新的新人讲一次自己岗位上最难的那一样。讲不清楚不要紧,讲完了,要记下自己在哪里卡住了。
老员工一开始有意见:让新人教新人,不是越教越乱吗?一个月以后,他们发现,新人讲的,常常比老员工讲得更好懂:新人刚刚卡过,还记得自己是在哪一步卡住的。第 50 章舒悦也发现过同样的事:当小先生当得最好的,是那几个自己也卡过、刚刚想通的孩子。
第三件,是一本账。
每周五下班前十分钟,周店长让每个人在一张便利贴上写一句:这一周,我在哪里卡住了。不写名字也行。
便利贴贴在仓库门上。第一个月,门上贴了六十多张。他把它们分了分类:十一张卡在「退货流程」,九张卡在「新系统的会员积分」,七张卡在「顾客问的东西我不知道放在哪」。
他做了两件事。一件,把退货流程重新写了一遍,从七步改成四步。一件,在收银台旁边贴了一张全店商品位置图,是理货的小刘画的。
第 28 章说过:学的人卡住的地方,是改课本最好的材料;一本只记「教会了多少」的账,照不见卡住的那一段。一家店的培训手册,也是一本课本。仓库门上那六十多张便利贴,是一次「被请来改课本的人」。
第四件,是考核。
总部给门店的考核,看的是销售额、损耗率、顾客投诉数。周店长给员工的考核,以前也照着这三样来。
第 32 章写过他骂会考的那篇文章:会考要的,必须教;会考不要的,就不教。一家店也一样:考核只看销售额,员工学会的,就只是冲销售额。有一次,为了冲一个促销的数,一个员工把快过期的牛奶堆到了最显眼的地方,数是冲上去了,第二天来了三个投诉。
周店长在总部的三样以外,给自己的团队多记了两栏,照的是第 32 章的三栏账:这个月你做成了什么;你在哪里卡住过,后来怎样想通的;你学会的东西,回头改了店里的什么。
不打分,只看。月底的时候,他一个一个地看,看到有人写「我发现冷柜的温度计坏了,报修了」,他在店里的例会上念了一遍。
一栏记做成,一栏记卡住,一栏记回头改。三栏都有东西的人,他觉得,是在长;只有第一栏有东西的人,是在冲数。
总部的三样和他的三栏,有时候会打架。有一个月,一个员工第三栏写得最满,改了三处流程,可销售额是全店倒数第二。周店长在总部那本账上,只能照实报;在自己这本账上,他给这个员工记了一笔,年底评优的时候,替他说了一句话。两本账并着记,是一个店长能做的最多的事。
第 7 章写过工学团的三句话:工以养生,学以明生,团以保生。
放到一个团队里,这三句话几乎不用改。
工以养生:这份工,要能养活人。一个团队要是工钱不够养家,讲什么学习都是空话。
学以明生:学,是为了把手上的活、身边的日子弄明白。一个收银员学对账,不是为了考证书,是为了下一次对不上账的时候不慌。周店长把每天早上的班前会,留出十分钟,轮着让一个人讲一样自己最拿手的:生鲜的老刘讲鱼怎样看新鲜,仓库的小王讲冷库怎样码货最省电。十分钟,一年下来,是二十来个人互相上的一门课。
团以保生:一个团队,要能护住它的人。有一次,一个顾客在收银台骂了一个新来的小姑娘二十分钟。周店长走过去,没有先给顾客赔笑脸,先把小姑娘换下来,让她去仓库歇一会儿,自己站到了收银台后面。第二天,全店的人都知道了这件事。
第 7 章说过,这三句话要缠在一起才活:只剩工,是一份活;只剩学,是一个培训班;只剩团,是一个聚会。三样缠在一起,一个团队才是一个「团」。
第五件,是规章制度。
一家店的规章,是河道:什么时候上岗,怎样交班,钱怎样对。没有河道,二十来个人各干各的,店就乱了。
可河道也要被水改。第 37 章写过:林芳的颈椎疼,第二个医生问了一句屏幕在哪边,她回去跟店长说了,店长把三台收银机的屏幕都挪到了正前方。那是一次水改河道:一个员工的一句话,改了一条摆放的规矩。
周店长后来在交班本的最后一页,留了一栏:「这条规矩,我觉得该改」。一个季度收上来十几条,他改了四条。
没改的那几条,他也一条一条写了回复:为什么不改,要改得等什么。一个员工提议「夜班可以两个人一起去仓库」,他没同意,回复写的是:「仓库监控只照得到一个人,两个人出了事说不清;等总部装了第二个探头,就改。」提的人没有不高兴。一条被认真拒绝的建议,也是水碰了一次河道。
也要分清哪几段河道是上游修的。第 41 章说过:有的河道,不是水改得动的。食品安全,现金管理,顾客的个人信息,这些是总部定的,也是法律定的,改不了,也不该改。周店长在交班本上把这几条用红笔圈了起来:「这几条,不改;想改的,写下来,我往上报。」
第六件,是一个被大家说「不行」的员工。
老孙五十多岁,收银慢,常常算错,年轻人都嫌他。周店长也动过让他走的念头。
第 15 章说过两副尺:一副说人人都能长,一副说有的人是块料、有的不是。第 50 章写过舒悦班上的小林:被叫作「差生」的孩子,在面馆收了一晚上的账,从来不错。
周店长想起了这件事。他去问老孙以前干过什么。老孙说,他在国营商店站了二十年柜台,那时候卖的是布,一匹布量多少、裁多少,他看一眼就知道;电脑收银,他怕,一怕就慌,一慌就错。
周店长把老孙调去了生鲜区。称重,切分,跟老顾客唠嗑,老孙一个人顶两个。两个月以后,生鲜区的投诉少了一半,好几个老太太专挑老孙在的时候来买肉。
第 35 章《学记》说:知其心,然后能救其失。一个人「不行」,常常是他卡在了一种失上;知道他卡在哪一种,才知道该给他哪一片土。
第七件,是试错。
第 26 章立过一块路牌:回得来的事,先做;回不来的事,先弄懂。
周店长把这块路牌,变成了店里的两张单子。
一张叫「随便试」:货架怎么摆,促销牌怎么写,早班谁先去开门,这些事,谁有想法谁就试,试坏了,第二天改回来。
一张叫「先问再做」:收现金,退大额的货,处理顾客的投诉,碰冷库的电,这些事,做错了回不来,新人先看、先问,不许自己先试。
两张单子贴在一起。新人来的第一天,先看这两张单子。周店长说,这比那本三十页的培训手册管用。
单子也被日子改过。有一次,一个新人按「随便试」把一排酱油换了位置,结果挡住了消防通道的标志。那以后,「随便试」那张单子下面,多了一行小字:挡住消防标志的,不在此列。第 51 章温亮的那条竖线,也是这样被一次险情改出来的。
第八件,是机器。
店里装了四台自助收银机,总部说,以后还要用机器排班、机器订货。收银员们私下里担心:以后还要不要人?
第 48 章说过腾空律:机器替人走掉的那一段,腾出了一个空位;这个空位不会自己被占住。占住了,是变革;腾出来而没有占住,是内卷〔据第 122 号,大意〕。
周店长能做的不多,总部的决定他改不了。可他想了一件事:自助收银腾出来的那两个收银员,放到哪里?他让她们去做会员服务:教老人用自助机,帮顾客在手机上下单,记下顾客问得最多、店里又没有的东西。
三个月以后,那张「顾客问了、店里没有」的单子,成了他向总部申请进货最有力的材料。两个收银员,从站在机器旁边等着被替掉的人,成了店里最懂顾客的人。
这是本书推想的一种占法,标「待验」。一家店占不占得住,要看总部,也要看那几个人自己愿不愿意长。
还有一件事,周店长格外小心:机器排班。排班看起来是一件回得来的事,排错了下周改;可对一个要接孩子放学的员工来说,一个月连着排晚班,是回不来的。他给机器排出来的班表,加了一道人工的关:每个人可以标出三个「这一天不能晚班」,机器排完,他再对一遍。第 26 章那块路牌,在一张班表上,也用得上。
最后一件,是带团队的人自己。
第 29 章说过:不愿向小孩学习的,不配做小孩的先生。放到一家店里:不愿向员工学的店长,带不好一个团队。
周店长学舒悦的办法,也备了一个小本子,叫「员工教我的」。第一行是老孙教他的:「称猪肉,刀要顺着纹切,不然顾客回家炖不烂。」第二行是新来的小姑娘教他的:「年轻人网上下单,最烦的是等骑手;把打包台挪到门口,能快五分钟。」
一年记了三十几条。他说,他当了十年店长,这一年学到的,比前九年加起来还多。
第 18 章说过:磨擦的两边,都起了变化,便都受了教育。一个团队里,店长和员工,也是磨擦的两边。
第 44 章让每个人给自己最得意的一套做法,写几条「要是怎样,我就错了」。
周店长写了三条。
一,要是搭档制实行了半年,新人的留下率和以前一样,那就不是搭档制管用,是我运气好。
二,要是仓库门上的便利贴,一个月只剩两三张,不是大家不卡了,是大家不敢写了。
三,要是我开始觉得「这个人就是不行」,先去问一句:他以前在哪片土里干得好?
又一个周五下班前,仓库门上又贴满了便利贴。
林芳贴的那一张写着:「卡在:新系统的会员积分,老人总问为什么这次没积上。想通了一半:原来是没扫会员码。另一半还没想通:为什么扫了码有时也不积。」
周店长看了,把这一张揭下来,拿去问了总部的技术员。下周一,他在例会上说:「林芳问出了一个系统的毛病,总部说下个月修。」
林芳没说话,回收银台的路上,把那张卡片——「这一单,我哪里做得不好,他说出来,我改」——往正中间挪了挪。
那天晚上,周店长在「员工教我的」本子上,记下了第三十一条:「林芳:一个老人问『为什么没积上分』,背后可能是一个系统的毛病。别把顾客的每一句抱怨,都当成顾客不懂。」
明天能试的一件事:你要是带着几个人,这个星期五,请每个人写一句「这一周我在哪里卡住了」。收上来,挑卡得最多的那一样,下个星期改一处流程。改了以后,告诉大家:这是你们的卡住改出来的。
带走的话
带团队,也是一场教学相长:搭档互相教,新人教新人,卡住的地方回头改流程,带人的人也被带。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开门。艺友、以教人者教己、三栏考核、工学团三句、河道与路牌,放进一家店里都用得上。
这一处,画的是等号,还是箭头?「培训手册=会了」是等号;仓库门上的便利贴改了流程,是箭头。
温苗她们学校的姜校长,今年五十岁,当了八年校长。
开学前,区里发了一个通知:各校要开展「学陶师陶」活动,期末交总结。往年的总结,都是差不多的几样:大厅里挂一幅他的像,开一次读书会,评几个先进个人,拍几张照片。
姜校长看着通知,想起了舒悦那次在培训会上问的一句话:这一年,你们学校被学生改过什么?
他想,今年能不能换一种学法:不挂像,不背话,照着他当年办学的样子,做几件事。
这一章,写办学的人。陶行知一辈子办了好几所学校,每一所都不一样;他留下的,不只是几句话,还有一套办学的样子。
姜校长做的第一件事,很小。
学校大厅里有一尊陶行知的半身像,就是第 45 章写的那一尊,孩子们考试前会去摸他的鼻子。
结语里说过:纪念一个人,最好刻下他做过的一件事。姜校长在像的底座旁边,加了一块小牌子,上面写着:1934 年 1 月,一群孩子举着旗,宣誓要把自己认得的字,传给家里不认字的大人。
牌子下面,还有一行小字:你今天,教会了谁一样东西?
学期末,舒悦班上有个孩子在作文里写:每天路过那块牌子,都觉得有人在问我。
第二件,是新生入学。
第 6 章写过晓庄招生:初试考开荒,一个半天,看你能不能把一块荒地翻一遍。
今天的学校,不能挑学生,片区里的孩子都得收。可学校能挑一样东西:新生来的第一个星期,先做什么。
往年,第一个星期是军训、行为规范、认识校园。今年,姜校长加了一样:每个新生,第一周要在学校里做成一件真事。给学校的菜地翻一垄土,给图书角修好一本散了线的书,给门卫大爷画一张学校的平面图。做完了,写一句:我在哪里卡住了。
一个一年级的孩子,给门卫大爷画的平面图,把厕所画在了校门口。门卫大爷笑了半天,把那张图贴在了门卫室的墙上。那个孩子,从此每天进校门都跟门卫大爷打招呼。
也有做砸的。一个孩子给菜地翻土,把刚冒芽的一垄萝卜翻掉了,哭着来找老师。老师没有说他,带他去问了温长水。温长水说:「萝卜芽是这样的,下回认得了。」那个孩子后来当上了菜地的「认芽员」,专门给新来的同学讲哪些是菜芽、哪些是草。做砸的那一件真事,比做成的教给他的还多。
第三件,是称呼。
第 6 章写过:晓庄的先生不叫先生,叫指导员;第 29 章写过,晓庄的规矩里,学生可以指导指导员。
姜校长没有改称呼,改了一样考核:每个老师的学期总结里,多了一栏,叫「这学期,学生改了我什么」。
第一个学期,这一栏有一半老师写「无」。姜校长没有批评谁,只在全校会上念了舒悦那一栏:教案被改了四十多处,「学生教我的」本子上记了十九条。
第二个学期,写「无」的老师,从一半变成了五六个。有一个教了二十多年数学的老教师写:「一个学生说我讲分数的例子太老了,都是分苹果;他说现在的孩子分的是外卖满减。我换了例子,那一课全班都听懂了。」
第四件,是学校和周围。
第 6 章说,晓庄往村子里长,村子有没有回头改学校,本书没查到;第 29 章说,晓庄被封以后,孩子们自己办的那所学校,是农民当的校董。
姜校长的学校在县城边上,周围是一片老小区和几个村子。他做了两件事。
一件,是往外长:学校的菜地,每周五向周围的老人开放;学生在课上学的「怎样用手机挂号」,每个月去社区教一次,这是一群小先生。
一件,是往回改:他在家委会之外,请了三位「社区校董」:一位退休的老教师,一位开面馆的老板,一位在菜地旁边种了一辈子地的老人——就是温长水。三位校董每学期来学校两次,说一说:学校这学期,给周围改了什么,又该改什么。
温长水第一次去开会,只说了一句:「你们的菜地,浇水浇得太勤了,菜根长不深。」第二周,学校菜地的浇水表改了。
面馆老板提的意见,没那么好办。他说:「学校放学太早,孩子三点半就出来,在我店门口晃到六点。」这件事,牵着课时、老师下班、家长接送,学校一时改不了。姜校长没有敷衍,请他和几个家长、老师一起开了一次会,最后商量出一个办法:放学以后,学校图书室开到五点半,由老师和家长志愿者轮着看。面馆门口晃的孩子,少了一大半。一条意见,改了学校的一扇门。
第五件,是一所学校怎样给自己记账。
区里考学校,看的是分数、升学率、各种评比。这些,姜校长改不了。
第 32 章写过他的考成:校内的师生和周围的人民,身体强健了多少?手脑并用到了什么程度?有多少人一直想学东西?对于改造物质和社会环境,到了什么程度?每一问后面,都跟着一句:有什么证据?
姜校长照着这几个问题,给学校做了一本「自己的账」,不交上去,放在校长室,每学期末全校老师一起翻:学生的体测,比上学期怎样;学生做成的真事,有几件,有什么照片;学生卡得最多的是哪几门、哪几个地方;周围的社区,被学校改了什么,有谁可以作证。
第一个学期末,这本账里记着几件具体的事:五年级在菜地里种的青菜,有三周供上了学校食堂,食堂的账单是证据;六年级的孩子去社区教了十四位老人用手机挂号,社区出了一张证明;学生卡得最多的,是数学的分数除法和语文的说明文顺序,这两样写进了下学期的教研计划。
他也记下了这本账的危险:一本账,要是有一天被拿去评比、打分,它就成了另一场会考。第 32 章那一句「学生是学会考」,他抄在了这本账的第一页。
第六件,是小先生。
学校里本来就有「学习小组长」「小老师」。姜校长想把它办成制度:每个班,每周有一节课,由学生当小先生。
他知道第 28、29 章说过的那件事:小先生当年有一套布带和铜钉,教出一代学生,就钉一枚铜钉;账上记的,是「传了多少」。
所以他在制度里,定了三条和铜钉不一样的规矩:小先生轮着当,没有永远的小先生;小先生不许先报答案,先问「你卡在哪一步」;小先生自己也记卡住本,记下教别人的时候,自己在哪里答不上来。
学期末,学校不评「最佳小先生」,只把全校小先生的卡住本收上来,数一数:小先生们自己卡得最多的,是哪几个地方。那几个地方,就是下学期老师们要重新备课的地方。
制度一立,也有人拿它应付:有的班,小先生课成了学生念一遍教参。姜校长去听了几节,发现念教参的班,小先生的卡住本几乎是空的。他没有批评哪个班,只在教师会上说:卡住本空了,说明这一节课,没有人真在教。
第七件,是安全。
第 23 章说过:学校要是一个巢,就要有门,也要有窗;巢也有它的危险,搭得太大太严,就又成了笼子。
一个校长最怕的,是孩子出事。所以很多学校,越办越像一只笼子:不许出校门,不许碰刀,不许上树,不许在走廊跑。
姜校长给学校定了一条尺子,就是第 23 章那一条:孩子能不能自己出去,又能不能自己回来。
他保留了该保留的门:校门、围墙、上下学的接送。他也开了几扇窗:每个月一次出校门,去菜市场、去社区、去田里;学校的菜地里,高年级的孩子可以用小锄头;手工课上,孩子们可以用真的锤子和锯子,有老师在旁边看着。
一个家长来问:出了事谁负责?姜校长说:我负责;可要是孩子一次都没摔过,将来在外面第一次摔,谁负责?
开窗以后,真出过一次小事:一个孩子在手工课上被锯子划破了手指,缝了两针。家长来学校,姜校长没有躲,带着手工老师一起去道歉,也一起把那节课的安全规矩又改了一遍。用锯子以前,先在废木头上练十分钟,老师看过了再上真料。那扇窗没有关,只是窗台上多了一道栏杆。
第八件,要说实话:考试还在。
中考、期末统考、各种抽测,都在。这是上游修好的河道,一个校长改不动。
第 48 章说过:学校要做的,是在机器修的那条渠边留出几段慢水。放到考试上也一样:在考试的河道里,留几段慢水。
姜校长留的慢水,是每周两节课:一节叫「卡住课」,学生把这一周卡住的地方拿出来,小组里说,老师不讲新课;一节叫「真事课」,做一件和日子连着的事。这两节课,不考。
也有老师反对:教学进度本来就紧,少两节课,讲不完。姜校长和几个年级组长一起,把一学期的课一节一节排了一遍,找出了每个年级重复讲、重复练最多的那几块,把两节慢课,从那里挪了出来。
头一个学期,有家长反对:少了两节课,分数掉了怎么办?学期末,全校的平均分,没有掉;卡住课上被反复提出来的那几个难点,统考里的得分率,比上一年高了一点。这只是一所学校一个学期的数,不能算证据,姜校长自己也说,要再看两年〔待验〕。
第九件,是那台会说话的机器。
区里下了通知,允许学生在某些作业里用机器,但要「规范使用」。怎么规范,没说。
第 48 章说过,今天一个班四十个孩子,底下站着的,是四十个不一样的「人加机器」;本系列第 111 号说过,学的和教的,都已经不是一个单独的人,是一个人和他手里的机器合成的新单位〔大意〕。
姜校长定了一条校规,照的是第 50 章舒悦的做法:用机器的作业,要交两样东西,「我先想的」和「我改的」。评分的时候,这两样占一半。
他还在老师的教研会上加了一项:每个月,老师们一起用一次机器,做一遍学生的作业。看看机器在哪里做得比学生好,在哪里做得比学生差,在哪里会把学生带偏。第 24 章那条老规矩:学生用什么工具,先生也要用什么工具。
第一次教研会,一个语文老师让机器写了一篇《我的外婆》,读完以后说:「写得比我们班所有孩子都通顺,可没有一个字是真的外婆。」大家围着这一句,讨论了一个下午:以后作文课,要多问一句「这是你家的哪一件真事」。
第十件,是一个更大的问题。
第 25、47 章说过:今天有很多学校叫「行知」,有的挂的只是两个字。
姜校长的学校不叫行知,可他常想:一所以陶行知命名的学校,该做什么?
他的回答,只有一条:每年,照着他做过的一件事,做一次。今年,是小先生;明年,也许是请一位农民当校董;后年,也许是办一次夜里的课,给学生的家长。
不背他说过的话,做他做过的事。第 47 章说过:一个人的身后,接着长的是他做过的事,原地打转的是他说过的话。一所学校,能做的,是让他做过的事,再长一次。
学期末,姜校长在那本「自己的账」的最后一页,写了三条。
一,要是卡住课、真事课办了三年,学生卡住的地方和以前一样多,做成的真事也没几件,那就是这两节课被办成了新的形式主义,要停下来重想。
二,要是社区校董开会,只说好话,一条意见也没有,那是我没有真让他们改学校。
三,要是有一天,「学生改了我什么」这一栏,老师们写得越来越漂亮,却说不出一件具体的事,那一栏就成了新的会考。
期末,区里的「学陶师陶」总结,姜校长交了一页纸,没有照片,只有三行字:
这学期,学生改了老师四百多处教案;三位社区校董改了学校七条规矩;全校小先生卡得最多的三个地方,是分数除法、说明文的顺序、英语的过去时。
区里的干部打电话来问:就这些?没有活动照片吗?
姜校长说:「有一张。」他发过去一张照片:门卫室墙上,贴着那张把厕所画在校门口的平面图。
明天能试的一件事:你要是在一所学校里说得上话,找一样学生能改的东西——一张作息表,一条班规,一课的例子——这学期让学生改一次。改完了,把「学生改了什么」写进学校的总结里,写具体的,一件一件写。
带走的话
办一所学校,最好的学法,是照着他做过的事,再做一次:让学生改老师,让周围改学校,在考试的河道里留几段慢水。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开门。刻下做过的事,入学做一件真事,社区校董,学校自己的考成,小先生轮着当。
这一处,画的是等号,还是箭头?挂像背话是等号;学生改教案、社区校董改规矩,是箭头。
那年秋天,舒悦在社区图书室办了一个读书会。
没有什么宏大的打算。她只是觉得,一个人读书太容易放弃,几个人一起读,也许能读下去。第一次来了七个人:林芳,楼下的李阿姨,小舟,一位退休的中学语文老师刘老师,两个年轻的外卖骑手,还有一个在附近工厂上班的姑娘。
第一本书,大家选的是陶行知的文集。舒悦说:「他办过一所夜里的大学,给白天干活的人上课。我们这个读书会,就算一所夜里的小大学吧。」
这一章,写一群自己读书、自己学东西的人。第 10 章写过他的社会大学:1946 年的重庆,一所夜校,给白天干活的会计、教员、报童上课,第二年就被封了。今天的读书会、学习群、社区课堂,是这所大学的远亲。
读书会最常见的样子,是一个人讲,一群人听。讲的人,常常是那个读得最多、最会说的人。
舒悦的读书会,第一次也是这样:她讲了一个钟头,大家听得点头,散了会,下一次来的人少了两个。
第二次,她改了一个办法:每次由一个人当「小先生」,讲这一次读的那一篇;不求讲得好,只求讲完以后说一句「我在哪里没读懂」。
轮着当,也有难处:有人一轮到自己就请假。舒悦没有逼,改成可以两个人一起当,一个讲,一个补。怕讲的人,先当补的那一个;补了两次,就敢讲了。
第一个当小先生的,是那个工厂的姑娘。她讲《行知行》,讲到一半卡住了:「他说七年前那一句主张,跟王阳明正好相反,可我不知道王阳明原来是怎么说的。」刘老师接过话,讲了五分钟王阳明。那一次,姑娘学到的,比她一个人读三遍还多;刘老师说,他教了一辈子语文,第一次把王阳明讲给一个工厂的姑娘听,自己也把那几句重新想了一遍。
第 8 章说过以教人者教己;第 18 章说过人人可以做先生,人人可以做学生。在一个读书会里,这两句话最容易做到:谁都能当一次先生,当完了,下一次就是学生。
第二样东西,是一本卡住本。
每次读书会开始的时候,舒悦不问「这一篇讲了什么」,问「这一篇,你在哪里读不下去了」。每个人说一句,她记在一个本子上。
一个月下来,本子上记了三十几处。有的卡在词上:「即」到底是什么意思?有的卡在事上:晓庄为什么会被封?有的卡在自己身上:他说「生活即教育」,那我在超市站了八年,算不算受了八年的教育?
最后这一句,是林芳问的。那一次,读书会整整讨论了一个钟头。第 20 章说过:过什么生活,便是受什么教育,这是一面镜子,照完了还要有一条路。林芳那天说:「照这面镜子,我这八年受的教育,就是学会了忍;可我最近在学会计,这是我自己给自己造的一段新日子。」
一本卡住本,让一群人从「读懂」开始读,变成了从「读不懂」开始读。读不懂的地方,才是读书会最该花时间的地方。
这本卡住本还有一个用处:它记下了这一群人的来路。新来的人翻开它,能看见去年秋天大家卡在「即」字上,冬天卡在「考成」上,春天卡在「创造之神」上。一本卡住本,是一个读书会自己的年表。
第三样,是读完以后。
第 27 章说过,知识有三块地:自己碰出来的,别人告诉你的,自己想出来的。读书,读的大半是别人告诉你的;读完就散,三块地只种了一块。
舒悦给读书会加了一条规矩:每读完一篇,每个人挑一件事,这一周在日子里试一次,下一次读书会说一说。
读《创造的儿童教育》那一次,李阿姨挑的是「解放孩子的时间」:她周末不再给孙子排满了兴趣班,空出一个下午,带他去菜市场。下一次,她说:「孙子在菜市场问了我二十几个为什么,有一半我答不上来。」这是亲知。
读《杀人的会考与创造的考成》那一次,两个骑手挑的是「考成」。他们给自己的骑手小队列了几个问题:这个月谁摔过车,谁学会了什么,队里改了哪一条规矩。这是说知:从一篇九十年前的文章,推到了自己的小队上。
刘老师挑的,是一件自己推想出来的事:他读完第 27 章墨家那三张表,想到读书会选下一本书,也可以用三张表来定:往回看,这本书以前的人怎么评;往下看,我们这群人眼前最卡的是什么;往前看,读完了能改我们的哪一样日子。那一次选书,是全读书会吵得最少的一次。
一篇书读完,三块地都种一点,书才长到了日子里。
第四样,是一本账。
第 32 章的三栏账,放到一个读书会里,也能记:这一本书,我读懂了什么;我在哪里卡住过,后来怎样想通的;读完以后,我回头改了什么。
一个学期结束,舒悦请大家各写一张。
小舟写的是:「读懂了:他为什么把名字倒过来。卡住过:行知行那个字,到现在也没见过写出来是什么样。改了什么:我的番茄日记,以前只记长了多高,现在也记我哪里想错了。」
刘老师写的是:「读懂了:一件事,从先生那边看是教,从学生那边看是学。卡住过:他为什么说生活是教育的惟一,我到现在也不同意。改了什么:我去社区小学当了志愿者,给一年级的孩子讲故事,每次讲完问他们,你们最想听哪一段再讲一遍。」
一张纸三栏,比一张「本期读书会圆满结束」的合影,更能说明这一学期大家长了什么。
第五样,是读书会的规矩。
开头,舒悦定了三条:准时开始,每人发言不超过五分钟,不许看手机。
第 41 章说过河道和水:河道约着水,水也改河道。一个学期下来,三条规矩被改了两条。「每人发言不超过五分钟」,被大家改成了「卡住的地方,可以多说」;「不许看手机」,被改成了「查东西可以,刷视频不行」。
第三条「准时开始」没改,还加了一句:「骑手可以晚到二十分钟,他们在送最后一单。」这一句是两个骑手自己提的。
一个读书会的规矩,要是一年都没被成员改过,它就更像一堂课,不像一群人一起在长。
第六样,要特别提防。
读一个人的书,读着读着,很容易把他读成一座像。第 45 章说过:一尊像,最容易让人不必再读他;第 47 章说过:纪念的人刻下的,多半是等号。
读书会也会这样:读到后来,大家开始背他的名言,在朋友圈里转他的金句,把「生活即教育」印在读书会的海报上。
刘老师在读书会上提过一个问题:「我们读他,是在读他,还是在拜他?」大家想了很久。后来,读书会多了一个习惯:每读完一篇,必须有一个人说一处「我不同意他的地方」。刘老师说,这是他当了一辈子语文老师,最想在课堂上做、却一次也没做成的一件事。
同一把尺子,量他,也量我们自己。第 33 章说过,这叫同尺量两边。
第七样,是吵架。
一群人读书,总有吵架的时候。有一次,为了「生活即教育」到底对不对,两个骑手和刘老师吵了起来。骑手说:「我跑了五年外卖,学到的东西比上学多。」刘老师说:「那是你运气好,碰上了能学东西的日子;很多人跑五年,只学会了闯红灯。」
两边都有道理,谁也说服不了谁。
舒悦没有让大家「求同存异」。她照第 18 章说的,请吵架的三个人,各说一句:这一架吵完,我变了哪一点?
一个骑手说:「我同意,不是所有的日子都在教好东西。」刘老师说:「我同意,学校外面的日子,比我以为的教得多。」另一个骑手想了半天,说:「我以后不闯红灯了。」
一架吵完,三个人都变了一点。这是第 18 章那句话在一个读书会里的样子:磨擦的两边,都起了变化,便都受了教育。
第八样,是那台会说话的机器。
有一次,一个成员没来得及读,在路上让机器给他总结了那一篇,来了以后,说得头头是道。可到了「你在哪里读不下去了」那一问,他答不上来:他根本没有读过,也就没有在哪里卡住过。
第 48 章说过:机器把传做到了尽头;卡住的那一段,第一次要靠人专门去护着。
读书会商量了一条规矩:可以用机器,但要先自己读一遍,写下自己卡住的地方;然后再问机器,看机器的解释,和自己卡住的地方对不对得上。对得上的,记下来;对不上的,拿到读书会上来说。
有一次,机器对「即」字的解释,和第 17 章说的不一样,大家围着这一处,讨论了半个钟头。刘老师说:「这台机器,今天当了一次很好的靶子。」
后来,读书会里年纪最大的李阿姨,也学会了用机器。她的用法最朴素:读到不认得的字、不懂的人名,就问一句;问完了,在书页边上用铅笔写下来。一学期下来,她那本书的页边写满了字。她说:「机器是个好字典,可书还得我自己读。」
第九样,是散。
第 47 章说过耗散:一样东西没有死,只是散进了别的东西里,认不出来了。一群自学的人,最常见的结局,就是耗散:来的人一次比一次少,最后不了了之。
舒悦的读书会,也差点散过。第二个学期,两个骑手换了工作,工厂的姑娘回了老家,只剩四个人。
留住它的,是三样东西。一样,是那本卡住本:新来的人翻一翻,就知道这群人在哪里卡过,自己不是一个人在卡。一样,是轮着当先生:每个人都有一次必须来的理由。还有一样,是第 7 章那一句「团以保生」:有一次李阿姨住院,读书会的人轮着去看她,给她读了一篇《创造宣言》。
第二个学期末,读书会又回到了九个人。新来的,有一个是温亮,他说:「我想听听,那个改了自己名字的人,到底说了什么。」
舒悦后来想,一群自学的人不散,靠的不是热情,热情总会凉;靠的是几样能记下来、能接着用的东西:一本卡住本,一张轮流表,一份谁在哪里卡过的来路。有了这几样,走了几个人,来了几个人,这群人还是这群人。
读书会办到第二个学期,出了一件本书最想看到的事。
刘老师读到本书第 39 章,看见那一句「生活教育是生活所原有的教育」,又看见书里写着:这一句是承重的原文,据重印本,待核。他说:「这句话,我们能不能自己去核?」
读书会的人分了工。刘老师去县图书馆,找有没有他的全集;小舟在网上查,哪些图书馆的书目里有那一篇的原刊;林芳负责记:谁查了哪里,查到了什么,没查到什么。
一个月以后,他们查到了其中两处引文的全集卷页,把卷页抄在一张纸上,寄给了本书的作者。那一句「所原有」,他们没能找到原刊,只在一个全集的目录里,找到了那一篇的篇名和页码〔此为本书设想的场景〕。
本书第 44 章说过:一个学说,要留一个位子,给驳倒它的那一个人。一个读书会,是最可能坐上这个位子的人:他们有时间,有耐心,读得比写书的人还细。一本讲回写的书,最希望被这样的一群读者回写。
这一章,要把公道还给他。
一群白天干活、晚上读书的人,是他一辈子最想服务的那一群人。他的社会大学,只办了一年多就被封了;可「白天干活,晚上学,第二天再教给别人」这个样子,一直活在很多地方:夜校,函授,职工夜读,今天的社区读书会、学习群。
他说过,社会大学是大众的大学,不分出身,不看文凭〔大意,据二手〕。在一个社区图书室里,一个工厂的姑娘、一个退休教师、两个骑手、一个收银员,围着一张桌子,轮着当先生,这就是他说的那种大学。
在这件事上,他一点不差。
读书会办满一年的那个周六,舒悦请每个人带来一样「这一年读书以后做成的东西」。
林芳带来了她的会计证书。李阿姨带来了孙子在菜市场问的那二十几个问题,写在一张纸上,她说,有一半她后来查到了答案。小舟带来了他的番茄日记,最后一页写着「明年种辣椒」。刘老师带来了社区小学孩子们送他的一张画:一个老头,坐在一群孩子中间讲故事。温亮带来的,是骑手群里那本修车小册子。
没有人带书来。
舒悦看着桌上的这些东西,想起第 10 章那句话:白天干活,晚上学,第二天再教给别人,一所社会大学的三样东西。她在卡住本的最后一页写了一句:这一年,我们都在他那所夜里的大学里,上了一门课。
明天能试的一件事:你要是在一个读书会、学习群里,下一次聚的时候,别先问「这本书讲了什么」,先问每个人一句「你在哪里读不下去了」。把这些地方记下来,下一次从这里开始。
带走的话
一个读书会,是一所夜里的小大学:轮着当先生,从读不下去的地方开始读,读完了在日子里试一次,读他,不拜他。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开门。轮着当先生,卡住本,三块地都种,读完改了什么,吵架以后各变一点。
这一处,画的是等号,还是箭头?一个人讲、一群人听,是等号;轮着讲、从卡住处开始,是箭头。
舒悦有一个大学同学,叫小许,在一家公司做学习软件的产品经理。
同学聚会的时候,小许说起自己的工作:他们的软件,能拍一道题,三秒钟给出答案和讲解;公司看的数,是每天有多少人打开、平均用多久、答题正确率涨了多少。
舒悦听完,问了一句:「那孩子卡住的时候呢?」
小许愣了一下:「卡住了就拍照啊,三秒钟就不卡了。」
这一章,写做学习产品的人:做学习软件的,做教学机器人的,做「教育智能体」的,给学校写系统的。陶行知没见过这些东西。可他一辈子在想的,正好是这些东西今天最难的那几件事:谁在教谁,卡住的时候怎么办,账上记什么。
先说这些产品做对了什么。
第 48 章说过:知识为公,在技术上第一次做到了一大半;即知即传,也做到了尽头。一个县城的孩子,一个半夜卡在题上的孩子,都有了一个永远不嫌他笨的先生。
这是真的,也是好的。
可第 28 章也说过:卡住的那一段,是学习正在发生的地方;本系列第 103 号说,卡住的那段时间,被机器包办了〔大意〕。三秒钟的答案,正好跳过了那一段。
一个做学习产品的人,要面对的第一个难题就是这个:公司的数,奖励的是「快」;学习要的,有时候是「慢」。
本书从前面各章里,给做产品的人拣出了七条。每一条,都是一个可以真做进产品里的东西。
第一条:孩子拍了一道题,先别给答案,先问一句「你卡在哪一步」。
这是第 28、49、50 章一再说的那一句。放进产品里,可以是一个很小的按钮。孩子拍了题以后,先让他在题上圈出卡住的那一行,或者选一个「我卡在:读不懂题、不知道用哪个办法、算到一半算不下去」。
小许回去以后,在一个小范围里试了这个按钮。第一周,很多孩子嫌麻烦,直接跳过。第三周,他发现一件事:圈过卡住处的孩子,看完讲解以后,第二天做同类题,比没圈过的孩子做得好一点〔一次内部小试,待验〕。
一个按钮,给卡住的那一段,留了一个位子。
要防的,是把这个按钮做成一道关卡。有的孩子真的急,明天就要交作业,逼他先圈卡住处,他只会乱圈一气。小许后来加了一个「今天来不及」的出口:按了它,直接看答案,可系统会在第二天,把这道题再推给他一次,问他:昨天那一道,你卡在哪一步?
第二条:在给答案的门口,挂一样东西。
第 14 章写过:1934 年,他给农友放电影,要农友认得说明书上的字,才能进场。第 48 章说:今天那台会说话的机器,就是人人想看的那一场电影;它的门口,可以挂一句「我觉得是」。
放进产品里,就是:在问机器以前,先让学习的人写一句自己的猜想,哪怕是瞎猜。机器回答以后,再把猜想和答案并排放出来,问一句:哪里和你想的不一样?
这一条,是第 26 章说的「让孙子先出场」:先猜,再做,做完了回头看猜得对不对。杜威卷替杜威补的「猜想的预估」,放进一个软件里,就是这一个小框。
这个小框,对老人也管用。第 48 章温苗给奶奶定的那条规矩——问手机以前,先说一句「我觉得是」——就是同一个小框,只是写在了一个卡住本上,没有写进软件里。
第三条,是账。
今天大多数学习软件,给家长、给老师看的报告,是对错率、用时、排名。第 32 章说过:这是会考的样子,记的是定型。
本书的三栏账,放进产品里,是三块:学会了什么;卡在哪里、卡了多久、怎样想通的;学会的东西,用到了哪里。
第三块最难记,软件不知道孩子回家改了什么。可软件可以问:学完这一课,你打算用在哪里?一周以后,再问一次:用了没有?
小许说,这一块,他们公司没有人愿意做,因为它「不能提升任何一个核心指标」。舒悦说:「那就说明你们的核心指标,是一场会考。」
第二块,卡住的那一段,软件其实记得最全:孩子在哪一步停了多久,删了几次,看了几遍讲解。这些数,今天多半被拿去算「学习效率」,越快越好。换一个看法,它们记下的,正是正在成形的那一段。一个停了三分钟、删了两次、最后自己改对的孩子,比一个三秒钟做对的孩子,那一刻学到的也许更多〔待验〕。
第四条,是回写。
一个学习软件,每天记下几十万个孩子的卡住处。这些卡住处,是世界上最好的「改课本」的材料。第 28 章说过:他编过好几种千字课,这些课本有没有照着学的人卡住的地方改过,本书没查到;今天的软件,能做到他当年做不到的事。
放进产品里,就是:每个月,把卡住最多的地方排出来,交给做内容的人;那一课的讲法、例子、顺序,照着卡住的地方改一版。改完以后,再看卡住的人是不是少了。
一个只会给答案的软件,是一台传的机器;一个会照着卡住处改自己的软件,才是一个会被学的人改的先生。第 29 章那一句:先生要向学生学。
小许他们试过一次:分数除法那一课,卡住最多的地方,是「为什么要把第二个分数倒过来」。原来的讲解,直接给了口诀。他们照着卡住处,把那一段改成先用一个切蛋糕的例子,问孩子:一个蛋糕分给半个人,是多还是少?改完以后,卡在那一步的孩子,少了一些〔一次内部小试,待验〕。第 24 章温苗切大饼那一幕,被一个软件,照着几万个孩子的卡住处,又演了一次。
第五条,是那块路牌。
第 26 章:回得来的事,先做;回不来的事,先弄懂。第 48 章:吃药、转账、签字,机器说完,先停一天。
一个学习产品,一旦碰到回不来的领域——身体,钱,法律,一个孩子的人身安全——就要在回答里立一块路牌:这件事,请去问医生、问家里人、问老师。不是一句免责声明,是一个真的停顿:先停下来,确认用户知道这是一件回不来的事,再往下说。
小许说,这一条他们有,是法务要求加的。舒悦问:「是真的停一下,还是在最下面写一行小字?」小许没有回答。
后来,他们在一个给中学生用的版本里,真做了一个停顿。凡是问到吃药、减肥、借钱、跟网友见面的,机器先不回答,先问一句「这件事,你跟家里人说过吗」,再给一个可以打的电话。有用户嫌它啰嗦,给了差评。小许在「用户教我的」本子上记下这条差评,旁边写了一句:这一条,不改。
第六条,是小先生。
第 8 章:一个六岁的孩子教奶奶,他自己的认字,也才学完了另一半。本书第 35 章引《学记》:学学半,教人是自己学习的一半。
放进产品里,是一个反过来的模式:不是机器讲给孩子听,是孩子讲给机器听。孩子学完一课,软件请他当一回先生,把这一课讲给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同学」听,那个同学由机器扮;讲到哪里讲不清,机器就在哪里问。
一个孩子能把一样东西讲给别人听,才算真学会了。一个会被孩子教的机器,比一个只会教孩子的机器,更像陶行知说的那种先生。
要防的,是机器扮的「同学」太聪明。一个什么都懂、只是装作不懂的机器,孩子很快就会发现;机器要扮得像一个真的、会卡住的同学,问的问题,要是孩子自己当初也问过的那种。
第七条,是分清。
第 48 章说过:一个孩子用手机教会了奶奶,是孩子教会的,还是机器教会的?说不清。本系列第 114 号说,过去一群人用同一套器具,器具在比较里被消掉了;机器一来,这个条件破了〔大意〕。第 111 号说,学的和教的,已经是一个人和他手里的机器合成的新单位〔大意〕。
放进产品里,是一个诚实的记录:这一道题,孩子自己做了哪几步,机器给了哪几步提示,最后是谁写下的答案。给老师、给家长的报告里,把这几段分开写。
这一条,会让很多报告变得不好看:原来那些漂亮的正确率里,有一大半是机器的。可一本诚实的账,比一本好看的账有用。老师知道了哪一段是孩子自己的,才知道该教什么。
小许他们试着改了一份给老师的周报。原来一行字:「本周正确率 92%」。改成了三行:「自己做对的,61%;看了提示后做对的,23%;照着答案抄的,8%。」老师们第一次看见这份周报,有人吓了一跳,有人说:「这才是我想知道的。」
七条说完,要说一句最要紧的提醒。
第 32 章说:会考把学校压成了会考筹备处;会考要的必须教,会考不要的就不教。一个学习产品,也会被自己的指标压成一台「指标筹备机」:每天打开的人数,平均使用时长,正确率。指标要什么,产品就做什么;指标不要的,就不做。
「先问卡在哪一步」会让使用时长变长,却可能让打开的人数变少;「记下人和机器各做了哪一段」会让正确率变难看;「回不来的事先停一下」会让用户不高兴。七条里,几乎每一条都在和某一个指标打架。
一把尺子被所有人拿来当目标以后,它量出来的东西就会变形。这件事,他九十年前在会考上看见过;今天,每一个做产品的人,都在自己的指标上再看见一次。
本书没有好办法,只有一个问法,照的是他的考成:你的用户,用了这个产品一年,身体、手脑、想学东西的劲头、身边的日子,改了多少?有什么证据?这个问题,今天没有一家公司答得上来。能先把它写在产品文档的第一页,就是一件事了。
还有一件事,给做产品的人自己。
第 18 章:磨擦的两边,都会变。一个产品和它的用户之间,也是磨擦的两边。一个只改用户、从不被用户改的产品,是一只笼子;一个会被用户改的产品,才是一条河道。
小许后来在团队里立了一个本子,学舒悦,叫「用户教我的」。第一条,是一个奶奶打来客服电话说的:「你们那个按钮太小了,我找不着。」第二条,是一个初中生在反馈里写的:「你们的讲解太快了,我还没想完,下一步就出来了。」
第二条,后来成了一个新功能:讲解的每一步后面,加了一个「让我想想」的按钮,按了以后,下一步才出来。
那个初中生不知道,他的一句反馈,改掉了一个几十万人在用的软件的一处讲法。第 8 章那个六岁的孩子,改掉了一个教育家推平民教育的办法;一百年后,一个初中生,改掉了一台机器的讲法。往上长的回写,换了一个样子,还在长。
第 44 章让每个人给自己最得意的一套做法,写几条「要是怎样,我就错了」。
小许给他们那个小范围的试验,写了三条。
一,要是用「先问卡在哪一步」的孩子,一个学期以后,和直接看答案的孩子学得一样好、一样坏,那这个按钮只是让孩子多点了一下,要撤掉或者重想。
二,要是「我觉得是」那一框,孩子们写的全是「不知道」,那它就成了一道新的门槛,要改成更容易开口的样子。
三,要是我们开始拿「卡住处的数量」去排名、去奖励,那卡住本就成了新的会考,孩子们会学会编卡住。
这三条,他写在了产品文档的第一页,就在那句考成的问题下面。
那年冬天,小许把新版本装在舒悦班上的几台平板上,试了一个月。
温苗是第一批试的。她拍了一道分数除法的题,软件没有给答案,先问她卡在哪一步;她圈了第二步。软件又问她:「你觉得是?」她写:「我觉得要把第二个分数倒过来,可我不知道为什么。」
讲解出来以后,她看了一遍,又按了三次「让我想想」。
一个月以后,小许来班上问孩子们意见。温苗举手说:「能不能加一个按钮,让我讲给你们的机器听?我奶奶说,讲一遍才记得住。」
小许把这句话,记进了「用户教我的」本子里,第三十七条。
明天能试的一件事:你要是在做一个学习产品,找一个真的在用它的孩子或者老人,坐在他旁边看他用半个钟头,不说话。看他在哪里卡住,看你的产品在那一刻做了什么。回去以后,改一处。
带走的话
做学习产品,最难的不是让答案更快,是给卡住的那一段留一个位子:先问卡在哪,先说我觉得,记三栏,照卡住处改内容,分清人和机器各做了哪一段。
小账
开门还是关门:开门。知识为公做到了一大半;七条都能真做进产品里。
这一处,画的是等号,还是箭头?三秒钟的答案、只记对错的报告,是等号;会被卡住处改、会被用户改的产品,是箭头。
又到了插秧的时候。
一年前,导论里写过那个下午:温长水在田里插秧,只说了三个字,「看着我」;温苗站在田埂上看,回家写了一篇作文。
一年以后,温苗又站在了那块田边。这一次,她身边站着舒悦新带的一个班。爷爷还是只说那三个字,可温苗在旁边多说了几句:「秧要插两指深。你们先猜一猜,为什么是两指?插完了,我们回头看谁猜对了。」
那天回去,孩子们给田边那块牌子上添了一行字:「欢迎来学插秧。插完了,请告诉我们,你在哪一步卡住了。」
这一年,一家人各自走了一段。温亮在老张的铺子里学会了修车,骑手群里多了一本他攒出来的小册子。林芳的收银台上,多了一张写着「这一单我哪里做得不好,他说出来,我改」的卡片。
郑秀兰的卡住本记满了一本,换了第二本,新本子的第一栏叫「手机怎么说,我怎么想」。温长水学会了撒一半草木灰、比一半。楼下的小舟,番茄架子改成了人字架,明年想试辣椒。舒悦的教案本上,被学生改过的地方,第二年又多了三十几处。
一年里,这一家人没有读过陶行知的一本书。可他们家冰箱门上贴着的,楼顶上种着的,奶奶的卡住本里记着的,温亮的修车本上写着的,都是他当年看见的东西,只是多了几个往回弯的箭头。
判词,前言里写过,导读里写过,这里一字不差,再摆一次:
他把关在笼里的鸟放回了天空,又在天空和课堂之间画了一个等号。
第 39 章把它拆成了三句。他看见的:教育在人和人、人和日子的摩擦里,一次一次长出来,长的时候两边都会变。他收回的:在他写下的话里,尤其是最响亮的那几句里,一族封口的词把这段长压成了一个等号。等号底下的:一台「本来就在」的机器,生活本身。
这句判词,收窄过几次,每一次都写明了收窄前后的两句。收窄以后,它说的是:箭头在他的学校里,等号在他的话里。
导读里写过它怎样才算错,这里再说一遍。要是在他的原文里,找到他在生活和教育之间留出了一段可以单独查的路:写明哪一种生活不算教育,坏的生活怎样被改回来,改的账记在哪里。找到了,那个等号就只是一句修辞,这句判词作废。附录八列了九条这样的推翻条件,每一条都指着一处该去翻的原文。
第一条,笼与天。他把鸟放回了林子,又把学校伸满了整片天空。收窄的地方:他最好的时候说的是林子;他在学校里,一个一个地搭巢。
第二条,等号。他在话里用一族封口的词,把生活和教育画成了一样。收窄过两次:等号在加重处,细处他留了「才能」「一部分」「流弊」;等号在他的话里,箭头在他的学校里。
第三条,家谱。他把一条会倒过来的路,写成了只往下长的家谱。收窄的地方:他自己在《创造宣言》里,把创造请到了处处、天天、人人。
第四条,往上长。他让回写往上走,孩子教大人、学生改先生;账上却只记传了多少。收窄过一次:他设计过一本记变化、要证据的考成,唯独没有「卡在哪里」这一栏。
第五条,两副尺。人人是创造之人,和有特殊才能的孩子。拿到了他自己的原话:创造力是五十万年传下来的精华,教育不能创造儿童。还悬着一格:「天赋」「苗子」哪几个是他的原话,待核。
五条回头看,没有一条被推翻,每一条都比开头窄了一点,也稳了一点。
| 旧梁 | 它撑起的 | 换上的 | 换上以后多出来的 |
|---|---|---|---|
| 等号:生活即教育 | 社会即学校,即知即传,过什么生活便是受什么教育 | 双向箭头:生活在磨擦里长出教育,教育回头改生活 | 一段路,一个往回的箭头,一本三栏账 |
| 笼子与天空 | 把学校伸张到大自然界 | 河道与水:河道约着水,水也改河道 | 约束和自由成了一件事的两面;巢有了位置 |
| 家谱:行动是老子 | 行是知之始;亲知为一切知识之根本 | 一个圈,一块路牌 | 没有永远的第一步;回不来的事,让知先走 |
换梁不是拆房。他看见的,一样不丢。
一本拆人的书,要先把自己欠下的账摆出来。
欠他原文。书里引他的话,大半据重印本、转引和研究文章,一律标了「待核」。第 39 章那句「生活所原有」,是全书承重的一句,原刊里要是另一个说法,第 39 章整节要重写。附录三和附录八,把这些账一条一条列了出来。
欠他的档案。晓庄的钱从哪里来,小先生的成绩表里记了什么,村子有没有回头改过晓庄,育才的孩子是怎样一步一步长成的。这些都要到档案里去找,一样也还没找到。
欠他一个口述。给他的视角中心,定在现实这一块地上,还要请本书的作者当面口述确认。
欠他公道的地方,每一章的「先说对在哪儿」尽量还了。还没还清的,留给读过他原文的人来改。
每一章的末尾,都记了两行小账。把五十五章的第一行排在一起,是这样一本账:开门的,三十三章;一开一关的,二十章;只关门的,一章,是第 17 章,那一个「即」字;不作开关评判的,一章,是第 46 章,1951 年那一段。
三十三加二十,五十三章里,都有他开的门。这本账说的,和判词说的是同一件事:他一辈子在开门,关门的地方,几乎都落在一个字、一句话上。
第二行小账——这一处画的是等号,还是箭头——排在一起,也是一个样子:写他的学校、写他做过的事的那几章,多半是箭头;写他的口号、写他身后被刻下的话的那几章,多半是等号。
读完一个人,要分清两样:从他那里带走的,和留在他那里的。
带走的,挑了七样:那台发电机——人在生活的场里转,才生出教育的电流;两边都变——一件事是不是教育,看两边有没有都被改掉;从哪一边看——同一件做,从先生那边看是教,从学生那边看是学;学校走在书前面;一本要证据、还要问周围日子的账;当众改口;让学生改先生。
留在他那里的,挑了四样:一个「即」字的「就是」义;一个「原有」;一张只往下写的家谱;一位要去呼唤的创造之神。
留下,不是扔掉。它们是他那个年代的东西,在那个年代,它们都一点不差。留在他那里,是让它们留在它们的年代里,别被一代一代地刻到今天的墙上。
这本书自己,也有要留下的东西。第 44 章给 SDE、也给本书写过死法:一个能把一切都读成自己例证的学说,会和「生活即教育」死在同一个地方。这里留一个位子,给读不通的那一个人、给驳倒本书的那一条原文。
第 42 章说过,他留下了三道问对了、自己没答完的题。
第一道:普及和卡住,怎样兼得?让每一个人都有先生,又让每一个人都能慢慢卡住、慢慢想通。他用小先生答了前一半。今天,机器替他答完了前一半的前一半:先生多到每一部手机里都有一个。后一半,还没人答完。
第二道:学校和社会的边界,画在哪里?他说社会即学校,把墙拆了。这里的回答是河道和水:不是拆墙,也不是守墙,是让河道和水互相改,还要分清哪几段河道是上游修的。
第三道:一本怎样的账,才记得下一个人真正长出了什么?他设计过考成。这里往前推了一步:三栏账,长出了什么,卡在哪里,回头改了什么。
三道题,这里都只答了一小步。问对它们的,是他。
第 47 章说过:纪念一个人,总要刻下几句最好记的话,最好记的话常常就是等号;避开这件事,只有一个办法,纪念的时候,也刻下他做过的一件事。
要是能给一所以他命名的学校提一个建议,就是这一个:在「生活即教育」五个大字旁边,刻下一件事。
比如这一件:1934 年 1 月 28 日,上海郊外,二十六个村子的孩子举着旗,宣誓要把自己认得的字,传给家里不认字的大人。
或者这一件:1930 年,一所被封掉的学校附近,一群农家孩子写信问他怎么办,他回信说:会的教人,不会的跟人家学,边教边学。两年后,孩子们自己办起了一所学校。
一句话,会被刻成碑;一件事,会让走进门的人问:那我呢?
第 48 章说过,机器把即知即传做到了尽头。
一百年前,他怕的是知识被少数人围起来,他要的是「知识为公」。今天,知识已经传得满地都是。这里替他往前想一步:在机器的时代,最该「为公」的,也许不再是知识,是卡住的那段时间——每一个人,都该有一个人陪着他卡住、陪着他想通。
这件事,机器替不了。它只能由一个奶奶身边的孙女、一个孩子身边的老师、一个骑手身边的老张来做。
这也许是他留给机器时代最要紧的一样东西:不是那几句口号,是小先生这个位子本身——一个先走了一步、又肯回头陪人卡住的人。机器可以替人传,替人算,替人写;可一个人卡住的那个晚上,身边坐着谁,机器替不了。
他当年的小先生,是让传变快的人;今天的小先生,是让一部分传慢下来、陪人卡住的人。
还有一件事,机器进门以后更要紧了:分清哪一段生活是人自己过的,哪一段是机器替他排好的。第 48 章说,先晃的是那个等号。把等号擦掉,画成箭头,才看得清箭头的哪一头,是人,哪一头,是机器。
给家长:孩子卡住的时候,先别讲,先问一句「你是在哪一步卡住的?」
给老师:每一节课的最后五分钟,让学生回头看开头的猜想;每一学期的最后一页,写下你的教法怎样会错。
给自己学东西的人:回得来的事,先做;回不来的事,先弄懂;记一本卡住本,找一个艺友,在一个团里当一回小先生。
给带团队的人:每个星期五,问一句「这一周你在哪里卡住了」,卡得最多的那一样,下个星期改一处流程。
给办学、办读书会、做学习产品的人:让学的人改你一次,一份教案,一条规矩,一处讲法;改完了,写下来。
还有一种读者,要单独说一句:学陶、研陶的人。请多读他做过的事,少背他说过的话;请把他的学校一所一所地查下去,把这本书没查到的那几格——晓庄的钱,小先生的成绩表,村子有没有回头改学校——补上。补上了,判词该收窄就收窄。
如果这本书你只记得一件事,希望是这一件:
看见一个等号的时候,把它擦掉,画一个箭头,再在箭头的另一头,画一个往回的。
生活即教育,擦掉,画成:生活在磨擦里长出教育,教育回头改生活。
「这孩子就是这样」,擦掉,画成:他在哪片土里长成这样,还有哪片土没试过。
「我这个人从来怎样」,擦掉,画成:我想怎样,我正在学。
一个等号,是一句不用再想的话;一个往回弯的箭头,是一条还能接着走的路。
插完秧的那天傍晚,温苗和奶奶走在田埂上。
奶奶走得慢,手里拿着手机,边走边对着手机说:「我觉得,今年的秧插得比去年早,是因为天暖得早。」手机回了一段话。奶奶听完,停下来,想了想,对温苗说:「它说的跟我想的,差不多。可它不知道,今年西头那块田,水是后放的。」
温苗笑了,说:「那你明天去告诉爷爷。」
奶奶说:「明天,我去教他。」
一个六十多岁的奶奶,要去教她种了一辈子田的老伴。一百年前,一个六岁的孩子教奶奶认字;一百年后,一个奶奶要去教爷爷看田。
箭头,又往回弯了一次。
书目分九类,共一百四十余种。陶行知本人的文字,按写作或初刊年份排;其余各类,年份一般为初版年份,外文书标原书初版年份,中译本以通行版本为准。本书正文里标〔待核〕〔据二手〕〔据重印本〕〔据研究文献〕的地方,统稿时一律据第一类核对原刊或全集卷页,核不到的,照实保留标记,并汇入附录三。
读书建议 书目很长,从哪里读起?给想接着读下去的人一条小路:先读他最短的两篇——《行知行》和《创造宣言》;再读那次讲演《生活即教育》和讲生活教育的那一篇;然后读一本他的年谱,把他的学校一所一所看一遍;再读本系列的杜威卷第五十五章和第七十章;最后,回到日子里,找一个孩子,让他教你一样东西。
要是只有一个周末,就读三样:《行知行》,《创造宣言》,本系列杜威卷第五十五章。一篇他改名的自白,一篇他最有力的宣言,一章别人怎样读他。三样读完,再翻回本书第 19 章,看看同一支笔的两句话,你是不是也找得到。
1. 陶知行:《共和精义》(金陵大学毕业论文),1914。〔待核〕
2. 陶知行:《试验主义与新教育》,1919。
3. 陶知行:《教学合一》,1919。
4. 陶知行:《第一流的教育家》,1919。
5. 陶知行:《学生自治问题之研究》,1919。
6. 陶知行:《生利主义之职业教育》,年份待核。
7. 陶知行:《我们对于新学制草案应持之态度》,1922 前后。〔待核〕
8. 陶知行、朱经农:《平民千字课》,1923。〔编者待核〕
9. 陶知行:《南京安徽公学办学旨趣》,1923 前后。〔待核〕
10. 陶知行:《中华教育改进社改造全国乡村教育宣言书》,1926。
11. 陶知行:《中国乡村教育之根本改造》,1926。
12. 陶知行:《创设乡村幼稚园宣言书》,1926 前后。〔待核〕
13. 陶知行:《试验乡村师范学校答客问》,1927 前后。〔待核〕
14. 陶知行:《教学做合一》,1927。
15. 陶知行:《在劳力上劳心》,1927 前后。〔待核〕
16. 陶知行:《以教人者教己》,1927 前后。〔待核〕
17. 陶知行:《「伪知识」阶级》,1928。
18. 陶知行:《艺友制师范教育答客问》,1928 前后。〔待核〕
19. 陶知行:《中国教育改造》(文集),1928。〔出版者待核〕
20. 陶知行:《知行书信》,1929 前后。〔待核〕
21. 陶知行:《生活即教育》(讲演记录),1930。〔场合与刊期待核〕
22. 陶知行:《斋夫自由谈》,1932。
23. 陶知行:《知行诗歌集》,1933。
24. 陶知行:《古庙敲钟录》,1933 前后。〔待核〕
25. 陶知行:《杀人的会考与创造的考成》,载《生活教育》,1934 年 6 月 1 日。
26. 陶行知:《行知行》,载《生活教育》,1934 年 7 月。
27. 陶行知:《生活教育》,1934 前后。〔年份与刊期待核〕
28. 陶行知:《普及教育》(文集),1934。
29. 陶行知作词、赵元任作曲:《儿童节歌曲集》,1934。
30. 陶行知:《老少通千字课》,1935。
31. 陶行知:《生活教育之特质》,1936。〔待核〕
32. 陶行知:《人民教育运动》(英文小册子,应甘地之请而写),1938。
33. 陶行知:《创造宣言》,1943 年 10 月 13 日写;收入《育才学校手册》,1944。
34. 陶行知:《创造的儿童教育》,1944。〔待核〕
35. 陶行知:《社会大学运动》等社会大学诸文,1946。〔篇目待核〕
36. 陶行知:《陶行知全集》,湖南教育出版社,1980 年代。〔卷数与年份待核〕
37. 陶行知:《陶行知全集》,四川教育出版社,1990 年代初。〔卷数与年份待核〕
38. 陶行知:《陶行知教育文集》,四川教育出版社,20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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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 《陶行知年谱简编》,上海民办行知二中实验学校网站。〔编者待核〕
41. 《陶行知年表》,搜狐转载,2018。
42. 《陶行知词典》,目录。〔出版者与年份待核〕
43. 东南大学校史网:《伟大的人民教育家陶行知先生》,20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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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 《陶行知与南京儿童自动学校》,南京民盟网站,20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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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 侯怀银、李艳莉:《「教学做合一」述评》。〔刊物与年份待核〕
48. 李镇西:《培养拔尖人才不是造就「人上人」——以陶行知创办育才学校为例》,载《生活教育》,2025。
49. 王金国:《陶行知教育思想的现代价值》,载《山西教育学院学报》,2000。
50. 马仕锦:《陶行知「小先生制」教育思想的实效性》,2021。
51. 《改「教授法」为「教学法」——陶行知科学化教学法思想的演进及启示》,2021。〔作者待核〕
52. 《陶行知:生活即教育》,载《光明日报》,20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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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 周洪宇:《四十年后再朝圣——重访陶行知故乡有感》,2021。
56. Dewey, John: My Pedagogic Creed, 1897.
57. Dewey, John: The School and Society, 1899.
58. Dewey, John: Democracy and Education, 1916.(邹韬奋译,陶行知审校,中译名《民本主义与教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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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 杜威:《杜威五大讲演》(北京讲演记录),1920。〔版本待核〕
61. 胡适:《实验主义》,19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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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 Wang, Jessica Ching-Sze: John Dewey in China: To Teach and to Learn, 2007.
64. Su, Zhixin: "Teaching, Learning, and Reflective Acting: A Dewey Experiment in Chinese Teacher Education", Teachers College Record, 1996.
65. 顾红亮:关于杜威哲学在中国被误读的研究。〔书名与年份待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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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 《杜威与陶行知:走出「投射效应」》,中国社会科学网转载,2022。〔作者待核〕
68. 《陶行知的创新实践:杜威理论在中国师范教育中的应用和发展》,中国社会科学网转载,2022。〔作者待核〕
69. 《行行重行行:杜威教育思想研究在中国》,载《华东师范大学学报》,2014。〔作者待核〕
70. 《礼记·学记》。
71. 《论语》:《卫灵公》「有教无类」,《述而》「自行束脩以上」。
72. 《孟子·滕文公上》:「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于人」。
73. 《大学》:「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
74. 《墨子》:《经上》「知:闻、说、亲」;《非命上》三表;《天志》《明鬼》;《公输》。
75. 王守仁:《传习录》。
76. 《尚书·说命》:「学学半」,经《学记》引。
77. 晏阳初:平民教育与定县实验诸文。〔篇目待核〕
78. 李景汉:《定县社会概况调查》,1933。
79. 梁漱溟:《乡村建设理论》,1937。
80. 梁漱溟:1934 年论杜威的讲演。〔篇目待核,据研究文献转引〕
81. 甘地:关于基础教育的论述,1937 年以后。〔篇目待核〕
82. 泰戈尔:国际大学的办学。〔材料待核〕
83. Pestalozzi, Johann Heinrich: Wie Gertrud ihre Kinder lehrt, 1801.〔「生活在教育人」一语的出处待核〕
84. Freire, Paulo: Pedagogia do Oprimido, 1968.(英译 Pedagogy of the Oppressed, 1970)
85. 张伯苓与南开学校。〔材料待核〕
86. 宋庆龄题词「万世师表」,1946。〔出处待核〕
87. 周恩来唁电,1946。〔出处待核〕
88. 董必武「当今一圣人」一语。〔出处待核〕
89. 郭沫若「二千年前孔仲尼,二千年后陶行知」一语。〔出处待核〕
90. 《应当重视电影〈武训传〉的讨论》(社论),载《人民日报》,1951 年 5 月 20 日。
91. 《武训历史调查记》,载《人民日报》,1951 年 7 月 23 日。
92. 张经济:《希望给武训平反》,载《齐鲁学刊》,1980。
93. 《胡乔木说:对电影〈武训传〉的批判非常片面、极端和粗暴》,载《人民日报》,1985 年 9 月 6 日。
94. 袁鹰:《狂飚为谁从天落?——电影〈武训传〉讨论:建国后第一场「大批判」》,爱思想网站转载。
95. 《百年来「武训」形象之变迁与建构》,深思网,2019。
96. 上海市陶行知纪念馆介绍材料。〔据二手〕
97. 重庆社会大学、重庆应用技术职业学院校史材料。〔据二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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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 Jackson, Philip W.: Life in Classrooms, 1968.
100. Cohen, Peter A., James A. Kulik & Chen-Lin C. Kulik: "Educational Outcomes of Tutoring: A Meta-Analysis of Findings", American Educational Research Journal, 1982.
101. Kolb, David A.: Experiential Learning, 1984.
102. Mueller, Claudia M. & Carol S. Dweck: "Praise for Intelligence Can Undermine Children's Motivation and Performance", Journal of Personality and Social Psychology, 1998.
103. Thomas, John W.: A Review of Research on Project-Based Learning, 2000.
104. Sisk, Victoria F., et al.: "To What Extent and Under Which Circumstances Are Growth Mind-Sets Important to Academic Achievement?", Psychological Science, 2018.
105. 联合国粮农组织关于农民田间学校的报告。〔书目待补〕
106. 关于「成长档案」一类评价办法的研究。〔书目待补〕
107. 第 47 号《SDE 教育发生学导论——发生命名学的教育实例化奠基》,王德生。
108. 第 55 号《课堂学习发生学——一节课留下的那样东西,账本上没有它的字段》,王德生。
109. 第 103 号《老路已被包办——AI 之后,教育还剩下哪一段》,王德生。
110. 第 104 号《普通人都能明白的罗尔斯》,王德生。
111. 第 111 号《学席和教席的诞生——AI 时代的教育变革》,王德生。
112. 第 112 号《AI 时代教育新使命》,王德生。
113. 第 114 号《归属虚幻——AI 时代的教育改革为何都会走向内卷》,王德生。
114. 第 122 号《AI 时代教育的认知变革——腾出的那一处,怎样才被占住》,王德生。
115. 第 123 号《普通人都能读懂的马哲》,王德生。
116. 第 133 号《普通人都能懂的皮尔斯》,王德生。
117. 第 137 号《普通人都能懂的怀特海》,王德生。
118. 第 138 号《普通人都能懂的柏拉图》,王德生。
119. 第 147 号《胡敏讲罗尔斯:普通人都能懂》,胡敏。
120. 第 148 号《普通人都能懂的洛克》,王德生。
121. 第 155 号《普通人都能明白的卢梭》,王德生。
122. 第 157 号《哲学的使命是什么?》,王德生。
123. 第 180 号《高鹏讲杜威:普通人都能懂》,高鹏。第五十五章、第五十六章、第七十章。
124. 第 201 号《普通人都能懂的拉康》,王德生。
125. 第 202 号《普通人都能懂的詹姆斯》,王德生。
126. 江苏教育新闻网:《陶行知的「教学做合一」》,2023。
127. 南京大学:《陶行知的「爱」「创」「真」》,2022。
128. 维基百科中文版「陶行知」条。
129. 澎湃新闻转载:《陶行知:孩子的教育在每时每刻的生活里》,2020。(收《生活教育》《生活即教育》两文大段原话,本书第五编主要据此)
130. 新浪博客转载《创造宣言》全文,2008。(注出《陶行知全集》第三卷第 482—487 页)
131. 搜狐转载:《陶行知:解放儿童的创造力——创造的儿童教育》。
132. 滨州网:《陶行知:别抹杀了孩子的创造力和想象力》,2018。
133. 新湖南:《会考 4 年后,党义课重新改成了公民课》,2018。
134. 中国教育新闻网:《向陶行知请教「双减」答案》,2021。
135. 中国教育新闻网:《陶行知:一生为一大事来》,2021。
136. 澎湃新闻:《山海工学团里的小先生制︱走近陶行知》,2021。
137. 上观新闻:《尝试「小先生制」、办「工学团」,80 多年前,这位教育大家在宝山大干一场》,2021。
138. 重庆市合川区人民政府:《跟我一起读合川》诸期,2025。
139. 醒客教育思想网:《1927 陶行知创办晓庄师范学校》,2015。
140. 知乎:《〈人民教育运动〉》,2023。
141. 湖北日报:《陶行知:心学的继承和发展者》。
142. 上海市行知中学网站:《知识、生活与德育——陶行知德育思想浅析》。
143. 中国教育在线:《泰戈尔、季羡林与中印人文交流》,2024。
附录九件,供查、供对、供改。正文里的每一个判断,都能在这里找到它的出处、它的边界和它的推翻条件。读正文时想看他一生的先后,翻附录一;想看他的学校一所一所怎样,翻附录二;碰到一句引文想查它核过没有,翻附录三;想知道哪些话是本书作者口述定下的,翻附录四;想看本书和本系列别的卷怎样接着判,翻附录五;想拿书里的判断去日子里验,翻附录六;听见别人引他的一句话拿不准,翻附录七;想驳倒这本书,先翻附录八;想在一顿饭的工夫里把全书从头走一遍,翻附录九。
年份取常见口径,两说并存的照写两说。「土」一栏写他那一段站在哪一片地上;「那一步的不同」写他自己走出的那一步;「长出来的样子」写那一段长出的东西。三栏连起来读,就是第 5 章那张人生序列表的细账。
| 年份 | 事 | 土 | 那一步的不同 | 长出来的样子 |
|---|---|---|---|---|
| 1891 | 生于安徽歙县黄潭源村,名文濬 | 徽州山里,一亩薄田 | —— | 一个穷人家的孩子 |
| 1897 前后 | 秀才方庶咸免费为他启蒙 | 科举还在 | 被一位秀才看见 | 一个读书的孩子 |
| 1905 | 科举废 | 一条千年老路断了 | —— | 老路走到一半断了 |
| 1905 或 1906 | 入教会办的崇一学堂 | 教会学堂 | 第一次碰到新学 | 学会英文、算学 |
| 1908 前后 | 考入教会医学堂,三天退学 | 入学要信教 | 不肯为读书改信 | 学校会写人,人也会走 |
| 1910—1914 | 金陵大学;读王阳明,改名知行 | 辛亥前后 | 读到知行合一 | 知行 |
| 1914—1917 | 赴美,伊利诺伊、哥伦比亚,遇杜威 | 美国,实验主义 | 遇见老师 | 要经由教育造国家 |
| 1917—1921 | 南京高师教授、教务主任;教授法改教学法;请杜威来华;招女生 | 五四前后 | 一个字一个字地改 | 教学合一 |
| 1922—1926 | 中华教育改进社主任干事;推测验;起草学制;平教会;千字课;连环教学法 | 平民教育 | 从墙里走到墙外 | 教学做合一;四个一百万 |
| 1927—1930 | 创办晓庄;1930 年被封,通缉,赴日 | 南京城外,战火 | 把学校种进村子 | 生活即教育,社会即学校 |
| 1931—1935 | 回上海;山海工学团;儿童自动学校;小先生授旗;骂会考;改名行知 | 上海郊外,国难 | 没有学校就借一座庙 | 行知;小先生;考成 |
| 1936—1938 | 出国两年多,国民外交;代拟杜威宣言;见甘地 | 抗战 | 走到世界上 | 人民教育运动 |
| 1939—1945 | 育才学校;创造宣言;创造的儿童教育;加入民盟 | 重庆,战时 | 收逃难的孩子 | 创造;六大解放 |
| 1946 | 重庆社会大学;回上海;7 月 25 日逝世,后葬晓庄 | 战后,民主运动 | 让整个上海都变成学校 | 一个没开成的进修班 |
| 1951 | 《武训传》批判开始;晓庄复校 | 新的年代 | 像被翻过面 | 一段沉寂 |
| 1985 | 中国陶行知研究会成立 | 重评 | 像被翻回来 | 学陶师陶 |
| 1986 以后 | 纪念馆、研究会、以他命名的学校 | 今天 | 做过的事被接着做,说过的话被刻上墙 | 四种结局并存 |
| 2026 | 会说话的机器进了每一个家 | 人和机器分不开的日子 | 即知即传被机器做到尽头 | 卡住的那一段,要人专门去护 |
| 学校 | 年份 | 地方 | 招谁 | 做法 | 结局 | 本书没查到的 |
|---|---|---|---|---|---|---|
| 平民读书处 | 1923 起 | 北京等地,家里 | 开店的、持家的不识字的大人 | 连环教学:我教你,你教他 | 推到二十省区 | 读书处后来怎样散的 |
| 南京安徽公学 | 1923 | 南京 | 中学生 | 校训一个「实」字 | 待核 | 办学细节 |
| 晓庄试验乡村师范(后称晓庄学校) | 1927—1930 | 南京城北老山脚下 | 乡村青年,师范生 | 考开荒;先生叫指导员;小学叫中心小学;医院、茶园、剧社、自卫团、夜校 | 1930 年被封;1951 年复校 | 钱从哪里来;村子有没有回头改学校 |
| 燕子矶中心幼稚园 | 1927 | 南京燕子矶 | 乡村幼儿 | 中国第一所乡村幼稚园(据说) | 待核 | 办法细节 |
| 山海工学团 | 1932 起 | 上海宝山大场,一座古庙 | 工人、农民、孩子 | 工以养生,学以明生,团以保生;六大训练 | 今天宝山仍有小先生实践(报道) | 工学团后来的去向 |
| 报童、晨更、流浪儿工学团 | 1932 起 | 上海 | 报童、工人、流浪儿 | 学生教学生 | 待核 | 细节 |
| 南京儿童自动学校 | 1932 | 南京晓庄一带,古庙 | 失学的农家孩子 | 孩子当先生,农民当校董 | 待核 | 办了多久 |
| 小先生普及教育队 | 1934 起 | 上海起,遍及多省 | 各地孩子 | 即知即传;授旗宣誓;布带铜钉 | 十个月一万八千人(据二手) | 成绩表原件记了什么 |
| 育才学校 | 1939—1946 | 重庆北碚,后迁合川古圣寺 | 有特殊才能的难童 | 分组教;戏剧、音乐、绘画;年年纪念武训 | 后迁上海,成为一所中学 | 才能怎样在校内长出来的记录 |
| 重庆社会大学 | 1946—1947 | 重庆城里 | 白天干活的会计、教员、报童 | 夜校,四个系 | 1947 年被封;1985 年复校;后转制改名 | 学生后来去了哪里 |
| 上海社会大学(进修班) | 1946 | 上海 | 生活教育社社员 | 每周二四六下午上课 | 开学那天他去世 | —— |
十一所学校,被封的两所,没开成的一所,复校或转制的三所,去向待查的五所。一张表排下来,能看见第 10 章说的那件事:他的学校,多半做得比他说得远;也能看见本书欠下的账:一大半学校的档案,本书一页也没翻到。
一、原文证明卡(第 19、39 章)
| 组 | 发生句 | 接缝词 | 发现句 | 来源状态 |
|---|---|---|---|---|
| 一 | 生活与生活磨擦,才能起教育的作用 | 即,无时不 | 生活无时不含有教育的意义 | 据重印本 |
| 二 | 在一个环境里生生不已的就是生活 | 自有人类以来,惟一 | 自有人类以来,生活即是教育;生活是大众惟一的教育 | 据重印本 |
| 三 | 从书本的到人生的,从狭隘到广阔 | 一切 | 一切非正式的东西都在教育范围以内 | 据重印本 |
| 四 | 从先生的关系说是教,从学生的关系说是学 | 真相,丝毫没有例外 | 全人类教育历程之真相 | 据二手 |
| 五 | on life, by life, for life | 所原有 | 生活教育是生活所原有的教育 | 据重印本(承重) |
| 六 | 教育者要创造真善美的活人 | 不是说,精华 | 不是说教育可以创造儿童,创造力是祖先传下来的精华 | 据重印本,据二手 |
| 七 | 一滴汗、一滴血、一滴热情,就能开创造之花 | 行宫 | 便是创造之神所爱住的行宫 | 据重印本 |
| 八 | 行是知之始,知是行之成;行知行 | 老子,儿子,孙子 | 行动是老子,知识是儿子,创造是孙子 | 据二手 |
二、引文核验总表(按正文先后,择要)
| 章 | 引文或事实 | 状态 | 核法 |
|---|---|---|---|
| 1—3 | 方庶咸启蒙;崇一学堂入学年份;三天退学;金陵毕业论文引句;哥大学位 | 待核 | 年谱、全集 |
| 4 | 《教学合一》三条;教授法改教学法年份;杜威来华迎接与翻译;女子旁听议案;平教会与千字课;连环教学法;测验讨论会;1923 年失火焚稿 | 据二手 | 全集、年谱 |
| 5 | 《行知行》四条理由;自造字;母亲保险金与放映机;代拟杜威宣言;「我等着第三枪」 | 据二手、据报道 | 全集、原刊 |
| 6 | 招生广告;小庄改晓庄;十三名考生;开学典礼原话;犁宫;中心小学数目;艺友制;封校经过 | 据二手 | 晓庄校史、全集 |
| 7 | 工学团宗旨与六大训练原文,尤其「生育训练」 | 据二手 | 全集 |
| 8 | 小桃教奶奶;授旗日期与誓词;「十个月一万八千人」;四条好处;成绩表与登记表 | 据二手 | 全集、档案 |
| 9—10 | 育才办学目的原话;七组;武训纪念;社会大学宗旨与大学之道改写 | 据二手 | 全集、档案 |
| 11—12 | 「五旧」;「中国乡村教育走错了路」;《生活即教育》开头;三层说明;on/by/for | 据二手、据重印本 | 全集 |
| 13—16 | 「千教万教」出处;「为生活向前向上」;「一不要名」;儿童节歌曲集;放映机门槛;「人才幼苗」与「天赋」「苗子」哪些是原话 | 待核 | 全集 |
| 17—21 | 「即」的本义;八对「便是」;「流弊」;「一部分」;两个摩擦版本;「所原有」 | 据字书、据重印本 | 原刊逐字 |
| 22—27 | 笼子后半段;林子与天空两处;伸张到大自然界;《墨辩》三知转述;「亲知为一切知识之根本」;「接知如接枝」;「三位一体」「行动、思想、新价值之产生」 | 据重印本、据二手、据研究文献 | 全集 |
| 28—32 | 铜钉;《创造宣言》全文;《创造的儿童教育》五十万年、松树牡丹、幻想、过分的考试制度;会考与考成原文 | 据重印本、据二手 | 全集第三卷等 |
| 33—35 | 《传习录》各句;天泉证道;墨子各篇;《学记》各句 | 据通行文本 | 通行本 |
| 36—40 | 晏阳初、梁漱溟、甘地、泰戈尔各事;杜威唁电;站外研究各篇 | 据二手、据研究文献 | 原书 |
| 45—47 | 各称号出处;纪念馆;1951 与 1985 各报道;全集出版 | 据二手 | 原报、原书 |
| 48 | 本系列第 103、111、114、122 号各说法 | 据本系列,大意 | 各卷原文 |
全书〔待核〕与〔据二手〕两类标记,统稿时逐条对到这张表上;数目对不上的,以正文为准补表。
核的次序,本书建议这样排:先核承重的——第 39 章「所原有」一句、第 19 章四组原文证明卡、第 30 章「五十万年」一段、第 31 章《创造宣言》全文;再核判决要用的——「天赋」「苗子」原话、小先生成绩表、考成各问;最后核故事和年份。承重的一条核不下来,那一章要重写;故事和年份核不下来,照实改成「一说」。
本书是学员卷。凡由本书作者邬燕琴或王德生博士当面口述、定下的命题,登记在这里,注明口述人和日期;未口述的,写「待口述」。
| 命题 | 现状 | 口述人 | 日期 |
|---|---|---|---|
| 判词:他把关在笼里的鸟放回了天空,又在天空和课堂之间画了一个等号 | 写手推荐,暂用 | 待口述 | —— |
| 判词里用「天空」还是「林子」 | 暂用「天空」 | 待裁 | —— |
| 副题:一只放出笼的鸟 | 暂用 | 待裁 | —— |
| 视角中心:现实界 | 第 39 章据四条原文证据给出,标待验 | 待口述 | —— |
| 章末小账第二行:这一处,画的是等号,还是箭头? | 暂用 | 待裁 | —— |
| 五条判决 | 写手按开工卡候选写成,各有收窄记录 | 待口述 | —— |
| 第 44 章给 SDE 写的五条死法 | 写手所拟 | 待王德生博士确认 | —— |
| 「本书是一本学员卷,也是一次小先生」一句 | 写手所拟 | 待裁 | —— |
本系列的规矩是:对前卷的判断,接着往下判,不推翻。这一张表,把本书和别的卷接上的地方,一处一处列出来。
| 卷 | 那一卷怎样说 | 本书接着判了什么 | 改判没有 |
|---|---|---|---|
| 第 180 号《高鹏讲杜威:普通人都能懂》 | 第五十五章:翻转是不可还原的继承,结局跃迁;关门处是教学做合一,门仍开在做上;生活会教育,但不保证教育得好;学校与社会互相回写。第七十章总账:陶行知一行「自己又焊上了什么」一格空着 | 跃迁照留;第二编给「制度后果」补了证据;那一格填上:一族封口的词,一个等号,底下一台「原有」的机器 | 没有改判 |
| 第 202 号《普通人都能懂的詹姆斯》 | 六扇门:信、知、行的先后有六种;第 41 章让王阳明与詹姆斯同尺相遇;回不来的事,让知先走 | 第 26 章把「行动是老子」换成一个圈加一块路牌;第 33 章只作旁证 | 没有改判 |
| 第 155 号《普通人都明白的卢梭》 | 他比谁都先看见了土在写人,于是把土整片揭掉 | 陶行知正好相反:把整个社会请回来当土;第 40 章把两人放在主人请在哪块地的对照里 | 没有改判 |
| 第 148 号《普通人都能懂的洛克》 | 他看见人是被经验写出来的,却把写的过程想成了盖章 | 第 4、30 章「装」的样板;千字课一条路,近于盖章 | 没有改判 |
| 第 138 号《普通人都能懂的柏拉图》 | 以为是想起来的,其实是第一次生出来的 | 第 30、40 章「挖」的样板:柏拉图把主人请在理念里,陶行知请在现实里;第 44 章提醒 SDE 别把主人请回理念里 | 没有改判 |
| 第 201 号《普通人都能懂的拉康》 | 「永远」「已经」「不可能」三个词把「我」封上:时间封口词 | 第 19、45 章:无时不、自有人类以来、万世,是同一族 | 没有改判 |
| 第 104 号《普通人都能明白的罗尔斯》 | 每章问一句:这份自由,乘出来是不是零 | 第 16 章:创造、做主人、幸福三样在他那里各站一处,谁也不乘谁 | 没有改判 |
| 第 103 号《老路已被包办》 | 教育唯一的原材料,是卡住而没有人供给的那段时间;AI 把这段时间包办了 | 第 14、28、48 章:即知即传跳过了卡住;机器把传做到尽头 | 没有改判 |
| 第 111 号《学席和教席的诞生》 | 人与器具不可分割;AI 之后评估单位换成人—AI 单位 | 第 48 章:一本只记「这个人传了多少」的账,今天连「这个人」是谁都记不清 | 没有改判 |
| 第 114 号《归属虚幻》 | 器具的可消性:同一套器具在比较里被消掉,差值记在人头上;AI 一次破掉 | 第 48 章:千字课时代可消,手机时代不可消 | 没有改判 |
| 第 122 号《AI 时代教育的认知变革》 | 腾空律:代走腾出的那一处,不会自己被占住;占住是变革,未占住是内卷 | 第 48、50 章:奶奶和教室里腾出来的空位,要有人陪着占 | 没有改判 |
| 第 55 号《课堂学习发生学》 | 一节课留下的那样东西,账本上没有它的字段 | 第 28、32 章:卡住的那一段,他的哪一本账上都没有一栏;判决四与这一卷的母题同向 | 没有改判 |
| 第 137 号《普通人都能懂的怀特海》 | 他把发生讲透了,却给发生备好了一座永恒的仓库 | 第 39、40 章:陶行知给教育备好的,是一个「原有」;一个是仓库,一个是生活本身,同一个动作 | 没有改判 |
| 第 157 号《哲学的使命是什么?》 | 意义三样:理念的创造,思考的自由,思想的幸福 | 第 13、16 章拿创造、自由、幸福三样量他的目标 | 没有改判 |
| 第 47 号《SDE 教育发生学导论》 | 发生命名律;王阳明、《学记》、墨家已判 | 第 33—35 章只作旁证:合一与即是一家人;墨家的天志与他的创造之神;知困没进账 | 没有改判 |
| 第 123 号《普通人都能读懂的马哲》 | 先动权判给一维 | 「行是知之始」后来被人读进实践论的说法,本书未展开 | 待统稿对账 |
| 第 147 号《胡敏讲罗尔斯:普通人都能懂》 | 学员卷先例 | 本书照学员卷体例:扉页写学员名,SDE 归属写王德生博士 | —— |
本书的判断,有几条可以拿到日子里、拿到研究里去验。能验的,列出验法;已经有研究的,照录研究,也照录它的限度。
| 本书的判断 | 可以拿来验的 | 现有材料 | 限度 |
|---|---|---|---|
| 教的人在教里也学得更好(以教人者教己) | 比较当过小先生和没当过的孩子,看他们自己的学习 | 同伴辅导的元分析显示,辅导者本人也常有收获〔据研究文献,待核〕 | 效果大小因科目、年龄而异 |
| 把才能说成天生的,会改变孩子以后怎样学(两副尺) | 比较夸「聪明」和夸「努力」两组孩子,看他们挑难题还是挑容易的题 | 1998 年一项常被引用的实验;后来的大规模试验效果小得多 | 一项研究不是终审;效果小,照实写小 |
| 学校自己的日子也在教(过什么生活,便是受什么教育) | 记下学校里没写进课表、孩子却学会了的东西 | 隐性课程的研究 | 记下来以后,改不改得动,是另一件事 |
| 学习是一个圈,没有固定的第一步(家谱换成圈) | 比较从做起手、从想起手、从猜起手的三种学法 | 经验学习圈的研究 | 圈的四站怎样划分,研究者之间有争议 |
| 一群人在一块地里边做边学,学完回头改做法(工学团) | 看一群人一起学、每一季回头改做法的项目 | 农民田间学校的报告〔书目待补〕 | 各地做法不一 |
| 一个学期围着一件真事转(教学做合一的今天样子) | 项目式学习的课堂 | 项目式学习的研究综述 | 做得好的,都专门留出回到纸上补道理的时间 |
| 卡住的那段时间被机器包办以后,腾出的空位要有人去占(第 48 章) | 比较用机器写作业、交「我先想的」「我改的」和不交的两组 | 本系列第 122 号所引的撤机实验〔据本系列,大意〕 | 本书没有自己的实测 |
| 孩子在一片土里,会长出在卷子上长不出的本事(算账角、账房先生) | 找几个被叫作「差生」的孩子,给他们一片与家里日子相连的土,看一个学期 | 本书只有虚构场景 | 零实测 |
| 老人问机器以前先说自己的猜想,会问得更准、疑得更对(第 48 章) | 比较先说猜想和不先说的两组老人,看他们事后能不能指出机器答案里不对的地方 | 本书只有虚构场景 | 零实测 |
| 老员工和新人互相教一样东西,新人留得更久(第 52 章搭档制) | 比较实行搭档制前后半年的新人留下率 | 本书只有虚构场景 | 零实测 |
| 先圈出卡住处再看讲解,第二天做同类题更好(第 55 章) | 同一个软件里,随机让一半孩子先圈卡住处,比较第二天的同类题 | 本书只有虚构的「内部小试」 | 零实测,须真做 |
| 卡住本比错题本更能改教法(三栏账) | 一个班记一学期卡住本,数一数卡得最多的地方,改下学期的教案,再比 | 本书没有实测,只有温家和舒悦的虚构场景 | 零实测,是本书最弱的一处之一 |
他的话流传极广,被误读的也多。下面十条,每条先写常见的说法,再写本书的读法和出处。
一、「生活即教育,所以不必上学。」不对。他一辈子在办学:晓庄、工学团、育才、社会大学。他反对的是笼子一样的学校,不是学校。第 10 章的三栏表,排了他办的五所。
二、「社会即学校,就是取消学校。」不对。他要把学校的一切伸张出去,不是拆掉;本系列杜威卷也说,社会即学校不等于取消专业学校。本书的读法是河道与水:学校是河道,要跟着水一起改(第 22、41 章)。反过来的误读也有:把「社会即学校」读成「把社会搬进学校」,办几次参观、请几位家长来讲一课,就算做到了。那正是他骂的往笼子里搬两根树枝。
三、「教学做合一,就是只要动手。」不对。他说真正的做是在劳力上劳心,盲行盲动不是做;做里面有思想,有新价值的产生(第 24 章)。今天有些学校把「教学做合一」做成了「多上几节手工课」,手是动了,心没有跟着动,这正是他说的「盲行盲动」。
四、「行是知之始,所以不必读书。」不对。他说亲知是一切知识的根本,同时说并不否认闻知和说知(第 27 章)。本书还要多说一句:回不来的事,要让知先走(第 26 章)。
五、「他反对一切考试。」不对。他骂的是把学校压成会考筹备处的那一种考试,说的是反对「过分的」考试制度;他自己设计过一种考成,要证据(第 30、32 章)。
六、「六大解放,就是放任不管。」不对。同一篇文章里,解放之后紧跟着培养:营养,好习惯,因材施教,像园丁一样照料(第 30 章)。本书对这一篇的批评,在另一处:创造力被写成了先在的精华。今天常见的另一种误读,是只取「解放时间」一条,把它当成减负的口号;他的原意,是空出时间给孩子「学一点他自己渴望要学的,干一点他自己高兴干的」,空出来的时间,要有东西去填。
七、「他是杜威的忠实门徒」,或者「他完全推翻了杜威」。两头都不对。他请杜威来、替杜威翻译、给学校起名「杜威学校」,又把老师的两句话翻了半个筋斗(第 4、12 章)。本系列杜威卷判他为跃迁:在新的土里长出了老师想不到的东西。
八、「小先生是他凭空发明的。」不全对。他说过,这个想法是从家里一个六岁孩子教奶奶认字得来的;两千多年前的《学记》已经说过教学相长、学学半(第 8、35 章)。他的功劳,是把它从一个家、一座学宫,推到了几万人身上。
九、「千教万教,教人求真;千学万学,学做真人」的出处。这两句流传最广,也最常被刻在学校门口;可本书查到的几十处引用,都没有注明它出自哪一篇、哪一年。本书照录为「出处待核」(第 13 章)。一句被刻在几百所学校门口的话,没有人说得出它的出处,这件事本身,就是第 45 章说的那个样子:话被刻成了碑,碑上不写来历。
十、「他改名行知,是因为有人建议他。」有这样的说法〔据报道〕。可他自己在《行知行》里写下的,是四条理由:七年前的主张,学生的玩笑,德国朋友的叫法,一个被别人占了的笔名;最后一句是为了名实相符(第 5、25 章)。本书以他自己写的为准。
一、最弱的七处
1. 原文。本书引他的话,大半据重印本、转引和研究文章。第五编与第十编的承重原文,尤其「生活所原有」一句,统稿前必须与原刊或全集逐字核对。
2. 视角中心。定在现实界,证据四条,都是本书自己挑的;还要请本书的作者口述确认。
3. 档案。晓庄的钱、小先生的成绩表、村子有没有回头改学校、育才孩子的才能怎样长成,本书一样也没查到,只能照实写「本轮未查到」。
4. 「天赋」「苗子」。判决五有一半靠这几个词,可它们里面,哪几个是他的原话,哪几个是后人转述时加的,没有核清。
5. 零实测。三栏账、卡住本、河道与水、双向箭头,都只在温家和舒悦的虚构场景里跑过,没有在一所真学校里跑过一年。
6. 历程类比。第 39 章借王德生博士的思想历程作比,是写手所拟,标「待验」。
7. 身后的四结局。第 47 章的分类,材料多是报道,年份和细节待核;「轮回」一格,只举了两篇文章。
8. 机器一章。第 48 章的几个要紧说法——腾空律、器具可消性、人和机器合成的新单位、卡住被包办——都借自本系列别的卷,本书没有自己再论证一遍;那几卷的论证要是被推翻,这一章要跟着改。
二、推翻条件(合编自第 39、44 章)
1. 原刊或全集里,找到他明白写过:生活只有在磨擦、在一次次的改里才长出教育,不是生活本来就含着教育——判词第三句收窄。
2. 找到他写明哪些生活不算教育、坏的生活怎样被改回来、改的账记在哪里——判决二再收窄为「只在口号里」。
3. 找到他把「行知行」写成一个可以从知进去的圈,并写明什么时候知要先走——判决三收窄。
4. 找到小先生成绩表或考成里有一栏专记卡住——判决四收窄。
5. 核实「天赋」「苗子」都不是他的原话,他用的一直是「才能」,并写过才能是在学校里一步步长出来的——判决五收窄。
6. 重印本里的「所原有」,原刊是另一个说法——第 39 章第五节整节重写。
7. 有一场学习,拆掉一先一后的磨擦以后,照样长出了同样的本事——本书借用的第一个式子要改写。
8. 有人拿本书的双向箭头、河道与水、三栏账,在一所学校里真用了一年,孩子们长出来的东西和不用的学校没有两样——这几样替换回头重想。
9. 「发现学的发生」拿去读任何一个人都读得通,没有一个读不通——它就和「生活即教育」一样,成了一句杀不死的话,本系列这条总判断要收窄。
三、练习
1. 找一句你家墙上、单位墙上的「甲即乙」,把「即」换成「走近」,读一遍,写下冒出来的那段路(第 17 章)。
2. 给家里正在学新东西的人准备一本卡住本,记一个月:哪天卡住,卡在哪一步,怎样想通(第 28 章)。
3. 一次吵架以后,两个人各写一句:这一次,我变了哪一点(第 18 章)。
4. 把你给孩子、给自己定的三个目标写下来,每一个后面问一句「到了以后呢」(第 13、16 章)。
5. 找一样你定下的规矩,数一数这一年被约住的人改过几次(第 41 章)。
6. 问机器以前,先说一句「我觉得是」;问完了,写下哪里和自己想的不一样(第 48 章)。
7. 给你最得意的一套做法,写三条「要是怎样,我就错了」(第 44 章)。
8. 让家里最小的那个人教你一样东西,从头听到尾,不插嘴;教完了问他一句「你是在哪一步卡住过的」(第 8、29 章)。
9. 路过一尊像、一块以某人命名的牌子,去找一样他自己留下的东西读一读(第 45、46 章)。
10. 给自己正在学的一样东西,画一条竖线:左边写回得来的,先做;右边写回不来的,先弄懂(第 51 章)。
11. 你要是带着几个人,这个星期五请每人写一句「这一周我在哪里卡住了」,挑卡得最多的一样,改一处流程(第 52 章)。
12. 你要是在做一个学习产品,坐在一个真用户旁边看他用半个钟头,不说话,回去改一处(第 55 章)。
做完这七件,请把你发现本书哪里判错了,告诉我们。
每一章,只留一句,取自章末的「带走的话」。一顿饭的工夫,可以把全书从头走一遍。
| 章 | 题目 | 一句 |
|---|---|---|
| 1 | 厅堂墙上的那副对联 | 一个孩子最早的一课,常常不在教室里;可要是没有人看见、接住,它也就停在那面墙上。 |
| 2 | 三天退学 | 离开一个地方,不一定是不想学;有时候,是不肯被写成别人要的那个样子。 |
| 3 | 知行 | 一个人给自己起的名字,是他那时候相信的先后;名字改过一次,说明路是会自己长出新先后的。 |
| 4 | 从「教授」到「教学」到「教学做」 | 一个字改没改对,看的不是牌子,是改完以后,人做事的样子变没变。 |
| 5 | 行知 | 一个人肯让自己的日子改掉自己的名字,是在示范回写;可路的先后,要看这件事回不回得来。 |
| 6 | 晓庄:牛棚、犁宫与一百万个乡村教师 | 一所学校走进一个村子,不难;难的是让村子也回头改一改这所学校。 |
| 7 | 工以养生,学以明生,团以保生 | 做工、学习、结团,三样东西缠在一起才活;捏成一块,劲就没了。 |
| 8 | 一个认得十个字的孩子回家教奶奶 | 孩子教大人,是教育往上长;可传得太快,孩子自己卡住、想通的那一段,就没有地方长了。 |
| 9 | 古圣寺里的七十一个难童 | 在最没有机会的孩子里找才能,是对的;可一说「天赋」,长出来的那一段就被略过了。 |
| 10 | 社会大学与没开成的那一课 | 他的学校是一本写满箭头的书;他的口号,却把箭头压成了一个等号。 |
| 11 | 学堂有了,教育在哪里 | 盖一所学校,不等于教育到了每个人身上;墙外的日子,常常才是一个人真正在学的地方。 |
| 12 | 笼子里的两根树枝 | 一句口号说得太熟了,就没人再问它;把它拆成几个介词,箭头才会一个一个地露出来。 |
| 13 | 「千教万教教人求真」 | 目标要立在前面,可最好的目标是一块路牌,走一段,能改一次;钉在尽头的碑,到了就只剩停下。 |
| 14 | 人人:农民、报童、流浪儿与奶奶 | 给人一个学习的位子,是一件大事;给每个人一条从他自己的事开始的路,是下一件大事。 |
| 15 | 两副尺,还是一副尺的两头 | 才能要是说成本来就有的,学校就只剩挑选;说成长出来的,学校才有土可种。 |
| 16 | SDE 解构|他补上了目标,却把目标写成了终点 | 目标立在前面,是替老师补上的一步;写成「止于」,就成了碑。每一个目标后面,都问一句「到了以后呢」。 |
| 17 | 一个「即」字的三种意思 | 一个「即」字,本来有一个走近的意思;取了「就是」,路就没了。 |
| 18 | 生活与生活一摩擦 | 教育不在谁身上,也不在哪间屋里,是在人和人、人和日子的摩擦里生出来的;摩擦的两边,都会变。 |
| 19 | 同一支笔的两句话 | 同一支笔,前一句在写长,后一句就写成了本来就在;找到中间换掉的那个词,就找到了一条缝。 |
| 20 | 过坏的生活便是受坏的教育 | 过什么生活,便受什么教育,这是一面镜子;替挑不了日子的人造一段新日子,才是一条路。 |
| 21 | SDE 解构|把等号换成箭头 | 一句响亮的口号,常常是一个等号;给它加一个往回的箭头,路和回写就都回来了。 |
| 22 | 笼中鸟与天空 | 他最好的时候,说的是林子:一片有土、有难处的地方;把学校伸到哪里,哪里就成了笼子的一部分。 |
| 23 | 天空也有风暴 | 天空里有风暴;放鸟出去以前,先要有一个巢,让它能摔得起、躲得了。 |
| 24 | 事怎样做就怎样学 | 事怎样做就怎样学,这是对的;可做不止一种,手上、纸上、心里,三条路都是做。 |
| 25 | 名字倒过来 | 他把知行倒成了行知,这是他的土推着他倒的;可倒过来以后,那个一头开始、一头完成的框子,还在。 |
| 26 | 行动是老子 | 行动生知识,知识也回头改行动,创造常常最先出场;一张只往下写的家谱,写不下这些往回的事。 |
| 27 | SDE 解构|他给知识分了三块地,只认一块做根 | 知识有三块地:自己碰的,别人说的,自己想的;它们不是一根两枝,是互为根的。 |
| 28 | 即知即传与卡住的那一段 | 传得快是长处;可卡住的那一段,才是学习正在发生的地方,要有一本账把它记下来。 |
| 29 | 以教人者教己:谁改了谁 | 先生要向学生学;改在一个人身上的回写,要有一本账记下来,才不会只剩几枚铜钉。 |
| 30 | 六大解放:解开的是本来就在的,还是正在长的 | 给孩子松绑是对的;可创造力不是一样只等解开的东西,它要在一片土里,一次一次地长出来。 |
| 31 | 处处、天天、人人:《创造宣言》里的三个全称词 | 创造不是一位会来会走的神,是一滴汗、一滴水攒出来的;走两步退一步,也是在往前走。 |
| 32 | SDE 解构|他设计过一本记变化的账,没设计过一本记卡住的账 | 一本好账,要记三栏:长出来了什么,卡在了哪里,回头改了什么。 |
| 33 | 王阳明:知行合一与行知 | 王阳明和陶行知都看见了一件事的两面;写成「合一」和「即」,两面互相改的那一段来回,就没了。 |
| 34 | 墨家:三种知,三张表 | 判断一件事,往回看、往下看、往前看三个方向一起看;知识的三块地,也是并排放的。 |
| 35 | 《学记》:教学相长与有教无类 | 教的人会在教里卡住,卡住逼着他长,这叫教学相长;可卡住的那一段,两千年里很少被记进账本。 |
| 36 | 晏阳初、梁漱溟、甘地:同一片乡村,另外三种写法 | 同一道大题,不同的人交出了不同的答卷;每一份都看见了一面,没有一份看见了全部。 |
| 37 | 杜威卷第五十五章与站外研究:本书多出的那一步在哪 | 接着判,不改判;先把别人说对的都认下来,再指出自己多看的那一处。 |
| 38 | 请辩护人先上场:等号只是修辞吗 | 一个词可以是修辞;一族朝同一个方向的词,就是一个样子了。 |
| 39 | 判词完整版与三方程体检 | 日子只给了一块地,庄稼是种出来的;教育不是生活本来就有的,是在生活里一来一回磨出来的。 |
| 40 | 看见与收回,合成一个根 | 看见一场长,又给它请一个本来就在的主人,这是一件事的两半;找到这两半,就找到了根。 |
| 41 | 三根梁,三次替换 | 换梁不是拆房:等号换成双向箭头,笼子和天空换成河道和水,家谱换成一个圈和一块路牌。 |
| 42 | 闪光点清单与保底合表 | 一个人的好,要一件一件具体地数;他所有的闪光点,都是箭头。 |
| 43 | 病根与死法 | 一句在任何情形下都成立的话,不是最强的话,是杀不死、也长不出东西的话。 |
| 44 | SDE 要向他学的,与给 SDE 自己写死法 | 学老师的好,也防老师的毛病;一个学说,要先写下自己怎样会错,才配去拆别人。 |
| 45 | 「人民教育家」「万世师表」:一个人被写成一座像 | 一个人去世以后,会被记成一个定型;纪念他最好的办法,是去读他,不是去拜他。 |
| 46 | 1951:一部电影,一个乞丐,一段沉寂 | 一个人去世以后,文字停住了,会动的是拿文字去做像的那片土;看他,要看他待过的地方变了没有。 |
| 47 | 重评、学陶师陶与今天的口号:一本身后的账 | 一个人的身后,接着长的是他做过的事;原地打转的,常常是他说过的话。 |
| 48 | 孩子教奶奶用 AI:先晃的是哪一根梁 | 机器把传做到了尽头;人要做的,是在人和机器之间,留出一段会卡住、会磨、两边都会变的路。 |
| 49 | 家长:作业桌、菜地与手机 | 家里最省事的做法,常常是一个等号;多走一步,问一句,回一次头,就是一个箭头。 |
| 50 | 教师:一节课、一个「差生」和一个小先生 | 把一节课、一个「差生」、一个小先生、一张班规,都改成一条会回头的路;老师自己,也要在这条路上。 |
| 51 | 学生与自学者:先下田,还是先看书 | 学一门手艺,拜一个艺友,记一本卡住本,在一个团里当小先生;回得来的先做,回不来的先弄懂。 |
| 52 | 带团队的人:艺友、新人教新人与一本团队的卡住账 | 带团队,也是一场教学相长:搭档互相教,新人教新人,卡住的地方回头改流程,带人的人也被带。 |
| 53 | 办学的人:一所学校的河道 | 办一所学校,最好的学法,是照着他做过的事,再做一次:让学生改老师,让周围改学校,在考试的河道里留几段慢水。 |
| 54 | 读书会与自学的一群人:一所夜里的小大学 | 一个读书会,是一所夜里的小大学:轮着当先生,从读不下去的地方开始读,读完了在日子里试一次,读他,不拜他。 |
| 55 | 做学习产品的人:给机器留出卡住的那一段 | 做学习产品,最难的不是让答案更快,是给卡住的那一段留一个位子:先问卡在哪,先说我觉得,记三栏,照卡住处改内容,分清人和机器各做了哪一段。 |
这本书,是本系列拆教育家的又一本,也是一本学员卷:一个学 SDE 的人,拆一位一百年前的教育家。
它是一个复合主体写成的:书里的判断,由本书作者和执笔一起定,执笔用了人工智能;原文和史料,由执笔检索、整理,本书作者审定。凡是还没核过原刊的,书里都标了出来,一处也没有藏。SDE 的理论与方法,归王德生博士;本书只是拿它来用的一次。
要谢的人很多。谢王德生博士,给了这本书拆人的尺子;谢本系列杜威卷的作者,把陶行知那一格留成了空,留得那样诚实;谢那些一篇一篇整理陶行知年谱、校史、原文的研究者和纪念馆,没有他们,这本书一个字也写不出来。
本系列里,学员写的卷子,这不是第一本:前面有高鹏讲杜威,胡敏讲罗尔斯。一个学员拿老师的尺子去量一位教育家,量着量着,有时候也会量到尺子自己。本书第 44 章那几条给 SDE 写的死法,就是这样量出来的。
一本讲「回写」的书,最希望的,是被读者回写。你要是读过陶行知的原文,觉得书里哪一处判错了、哪一句引错了、哪一个年份记错了,请告诉我们。这本书,会因此改。你要是一位老师、一位家长,拿书里的某一个办法在日子里试过,不管试成了还是没试成,也请告诉我们:那是这本书最想要的一种证据。
写这本书的一年里,书里的一家人,也在一点一点地变:奶奶学会了问手机,爷爷学会了比一半,一个中年骑手学会了修车,一个孩子学会了当小先生。他们是虚构的;可他们学会的那些事,我们希望在很多真的家里,也能发生一次。
陶行知一辈子改过很多字,改过自己的名字。这本书,也想做一本会被改的书。
一本书,也是一场还在发生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