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 章 SDE 三方程、六路径与三原理的人性研究方法
六路径不是凭空发明的六种人格
三方程的不同切入顺序为观察提供可能的研究路径,但不能因此推出六种固定的人。若研究从S 出发,可以先记录显露,再倒追相关D 与E;若从D 出发,则跟随关键差异操作观察其如何影响显露与纠缠;若从E 出发,则优先比较关系网络和支持条件。不同切入并不改变S、D、E 相互规定的理论要求,只改变研究收集证据的先后顺序。这种方法如果不在同一案例上比较不同路径的结论,就很容易成为事后任意解释的工具。
三原理需要被写成可操作的研究要求,而不是万能解决口诀。每当两个观点冲突,应先辨认它们比较的对象、尺度与可观测指标是否相同;若不是同层冲突,就不能凭添加“第三维”立即宣布问题解决。只有在新的共同条件下确实出现原先无法预测的新区别,并能够在实践中得到复核,才能说某次方法论调整具有知识增益。否则,“碰撞”“升维”“回写”都可能只是对研究者喜欢的结果追加赞美。
自我推翻也是方法的一部分
对每一个人性发生命题,可以预先登记一条最强竞争解释和一条可能推翻它的结果。例如若SDE 声称一种共同协作能力必须经过直接互动才会出现,而独立学习组在严格匹配条件下出现同样能力,则该特定假说受到挑战。理论从失败中更新,比通过修改定义把失败改名为“另一种发生”更重要。
三方程如何进入具体访谈
在一项关于职业改变的研究中,可以先问受访者目前显露了什么行动特征,例如愿意接受新工作、会主动寻求培训或选择保留原岗位。再追问这些结果如何经过差异运行:有哪些方案曾被考虑、哪些被排除、排序在何时发生改变。随后研究特征纠缠:家庭责任、技能工具、行业变化、社会网络和自我叙事如何构成每次选择的条件。最后回头检查新的行动是否改变后来的选择空间和关系结构。这样三方程才从术语进入可实施的研究顺序。
六路径不应被当作不允许改变的六道步骤。不同个案可以从S 的显露差异出发,也可以从D 的行为过程或E 的环境纠缠出发,但每一种路径都需要回到另外两维校验。一个人的自我说明未必与实际决策一致;制度档案也未必记录家庭非正式照护;外在动作更不能自动给出动机。不同入口所得到的证据需要彼此批判,而不是只选最支持理论的一条路径。
真善美的不同检验接口
三原理若对应真、善、美的运行,就应明确三类问题互不替代:事实关系和模型预测是否可信,行为与制度是否尊重相关主体及可辩护的规范,一项发生是否形成有意义且可持续的体验与组织。实证研究即便证明某种互动能高效塑造共同服从,也不能由此证明这种服从值得追求;一种具有高道德抱负的教育方式如果没有实际培养出承诺的能力,也应接受修正。研究方法应使这三类失败都能够被公开记录。
从案例走向可执行的研究协议
以“勇敢”研究为例,第一步记录参与者面对风险的实际行为与评价标准;第二步重建当时能否识别替代方案及其差异比较;第三步记录训练、同伴、工具、责任等E 条件;第四步追踪行为之后是否形成可迁移的新能力;第五步比较撤除某些支持时显露怎样改变。这套流程并不保证能够得到唯一因果答案,但至少将SDE 理论从概念描述转化为需要承担采样、编码与解释限制的实证任务。
如果研究者只选择最感人的救援故事,就会出现典型的选择偏差。应同时记录没有成功救援、决定寻求专业协助以及意识到自身不具能力而选择退出的案例。通过比较,研究才可能区别勇敢、鲁莽和谨慎。方法论的进步来自对反例的容纳,而非只在正例中找到三方程的影子。
六路径中的每一种入口都可能出错
若从显露S 切入,外观可能误导研究者,把一次服从解释为认同;若从差异运行D切入,参与者的事后叙事可能重新排列真实选择顺序;若从E 切入,研究者可能因为环境因素复杂就将其当作万用解释。三种入口都必须交叉验证。比如调查一项公共卫生选择,可以同时收集真实行为记录、当时可得信息及后续访谈,而不是单凭一份回忆问卷讲完整个发生故事。
当方法论宣称具有六条切入路径和三大原则时,最需要警惕的是在结果不符合预期时随意更换路径。研究之前应声明主要解释路径与替代路径,解释哪些观察会支持一种解释而削弱另一种。如此,SDE 方法才是帮助辨认冲突和创新的可追责流程,而不是使任何现象都能被解释为正确的概念机器。
增订:把六路径变成可执行的研究程序
研究一项新的人性显露时,可以先进行“问题与特征定位”:明确我们究竟在解释个人能力、关系规范还是复合体成果。随后对已经出现的S 作多情境比较,寻找D 中可追踪的选择和修订,再调查E 中参与纠缠的主体、工具、制度与环境条件。研究还要允许反向路径:新的显露S 可能改变后续的关系E 与运行D;某项新工具改变E 后,也可能首先改变可选的D 而不是立即改变S。
六路径不应被机械当成六条必然阶段。不同任务具有不同资料入口:在实验中可先控制E 并观察D 和S 变化,在历史研究中可能只能从留下的S 结果倒推若干D—E 假说,在参与式教育中则可以通过新任务直接改变D。方法的价值在于告诉研究者有哪些观察路线可走,哪些证据可能相互检验,而不是强制所有案例按同一个顺序运行。
三原理也需要可操作。识别矛盾,是比较两套解释或实践要求在具体条件下的冲突;引入第三维,不是随便添加第三个词,而是寻找能够解释冲突或打开新选择的独立变量;回写则要求观察新选择产生的结果如何修改此前判断。以“死而后生”与“中庸不破界”为例,第三维可能是风险分阶段承担能力,使原来的二选一出现新方案。但若分阶段尝试仍不可能解决资源稀缺,研究者应承认矛盾没有被消除。
因此,一份可审计的研究记录需要保存:最初的研究问题、两套竞争解释、各自预测、实际观察、关键选择、失败结果及修改后的模型。没有这类版本记录,研究者很容易在结果出现后重写理论,使自己永远正确。发生学的“回写”不是涂改历史,而是保留历史、公开修正和接受后来者的再检验。
补论:三方程进入研究现场的逐次操作
面对一个真实的人性问题,例如为什么某社区新近形成互助规范,研究者不能先凭经验随便填满S、D、E 三个盒子。第一步应在不使用SDE 专业词的条件下记录实际困难:互助发生了什么,谁参与,谁缺席,执行过程中有哪些具体选择。第二步才将可观察显露定为候选S,列出关于差异识别、比较、选择和修正的过程记录作为D 的候选,列出身体条件、组织关系、资源与象征意义的纠缠作为E 的候选。第三步应寻找反例:哪些具备类似E 的人没有互助,哪些D 不同的人却达到相似S,是否有第三变量产生共同结果。
第四步是跨世界分析。现实世界中的资金、道路和身体能力是否决定某些行动可及性;理念世界中关于责任和公正的理解是否改变协调规则;自我世界中对身份与羞耻的体验是否影响参与与退出。把三个世界写成三栏是最初的启发,不是它们互不作用的证明。下一步应追踪跨栏回写:某次成功救援是否使参与者更愿意信任陌生人,某次不公平分配是否损坏原来的道德叙事,某种智能工具的引入是否改变能力承担单位。只有保留发生史,所谓三界提升才具有具体内容。
补论:六路径与三原理的操作性边界
如果依次从S、D、E 中不同端口切入研究,可以形成不同的分析路径:由显露追查过程与纠缠,由过程追查显露与条件,由纠缠追查活动与结果。六种切入顺序是发现遗漏的重要工具,却不意味着六张表可以自动产出真理;每条路径都必须允许得到“资料不足”的结论。三原理若用于判断冲突的转换和反馈,则需要具体化为:识别哪两套发生条件相互不相容,尝试引入哪一种新的行动或结构,随后观察新安排的收益、伤害和下一轮分化。不能因为成功案例符合“三步曲”,就不再考察没有成功的案例。
研究流程最后应有对抗审查。由持不同立场的研究者尝试用人格特质、利益计算、社会规范或发展系统理论解释同一结果;如果竞争模型更省假设、预测更好,SDE 提出者应当承认其局部优势,而不是把所有竞争解释都宣称为自己理论的特殊情况。一个能够继续发生的哲学体系,也应让自己的概念和结论受到新互动的修正;否则便在实践上重新变成它所批评的固定本质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