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章
第四章 集体认知亏格:对旧封装失忆,对新封装戒备
一 那些已经不被算作工具的工具
一名数学研究者坐到桌前,翻开印刷书籍,在纸上写下约定俗成的符号,调用若干被共同体接受的结果,然后开始自己的证明。若有人问他是否依靠外部条件,他当然会承认;但在判断自己是否真正思考时,这些条件通常不再逐项进入账目。它们已经成为可以从这里开始的理由,而不是必须先行偿还的债务。
现在,在同一张桌上放入一个能够生成候选论证的系统,问题立刻改变了。研究者被要求解释:哪些步骤来自自己,哪些来自系统,自己能否不依靠系统完成。追问来源本身没有问题。但是,当追问进一步变成“凡是未由本人重新经历的内部过程,都不构成本人的有效能力”,它便需要同时解释,为何那些早已进入研究常态的外部条件没有受到同样要求。
这不是要把书籍、计算器、证明助手与生成模型全部说成同一种工具。它们在错误性质、互动方式、可修改程度和成立依据上可能有巨大差别。正确比较应当把这些差别明确呈现,而不是用熟悉程度代替分析。一个可以直接核对的文献结论,与一段来源不明的生成文字,值得不同对待;但理由在于依据不同,不在于一个已经习惯、另一个刚刚出现。
认知亏格从这里发生:工具一旦被熟悉到足够程度,它在思考中的构成作用便容易隐去。人看到自己的流畅操作,却不再同时看到这份流畅所依靠的符号传统、检验劳动、出版条件和共同讨论。于是,活动的社会历史被压缩成个人的当前属性,文明支持被误读为自然人原本就有的能力。
这种误读不一定表现为一句明确的本体论宣言。一个人完全可以在理论上承认知识具有社会性,却在出题、评分和录取时只承认撤走特定支持之后的表现。思想上的开放与制度上的保守能够同时存在,正因为实际制度不必把它的前提重新写出来。默认条件比公开口号更难受到追问。
设想两个相邻的课程。一个允许使用某套成熟软件,理由是课程要训练模型构造;另一个禁止相同软件,理由是课程要训练数值过程。它们不必互相矛盾。真正的问题出现在第二门课程进一步宣称,第一门课程中形成的能力都不真实,因为学生没有亲手执行每次计算。此时,局部培养目标越出了自己的范围,变成了全体认知活动的资格裁判。
因此,对旧封装失忆,并不是说人忘记了一段技术史知识,而是说人忘记了自己的能力账本如何形成。他把被共同承担的部分隐藏起来,再以剩余的个人表现衡量别人。新的工具使用者看似获得特殊便利,实际上可能只是调用了另一种尚未被制度自然化的文明支持。哪些支持值得接受,当然需要检验;接受它们的原则却不能由谁先习惯决定。
要纠正这种失忆,第一步不是要求每个人感谢全部历史,而是把分析单位放回完整活动。研究究竟依靠哪些已经形成的条件,哪些条件需要重新审查,哪些活动由谁承担,哪些新能力是在这些关系中发生的?只有这样,旧工具和新工具才会进入同一张可以讨论的账目,而不是一方被当作空气,另一方被当作可疑外援。
二 集体性如何在没有共谋的地方形成
所谓集体认知亏格,不需要一个群体预先开会决定拒绝新能力。只要不同环节各自依赖一种熟悉的凭证,结构就可能自行闭合。课程设计者沿用可评分的题型,导师依据自己经历过的训练判断进步,评审依据自己能够迅速辨认的表现分配信用,学生则依据最终获准毕业的条件选择研究路径。每个人都可能认真负责,整体却仍然让新活动难以进入。
一个结构性盲区最强的保护,不是没有反对意见,而是反对意见难以被现有证据形式容纳。学生说,自己与工具共同形成了一种新的研究方法;评价者要求他证明这种方法带来的个人能力;学生展示完整系统的工作,评价者又要求拆掉工具,以免系统能力冒充个人能力。倘若没有进一步区分参与证据与组件能力,讨论便会在同一个圈内反复运行。
在这一循环中,评价者的担心有其合理部分。不能因为一个人拥有自动系统,便把系统的所有输出记入他的能力。可是,对归属问题的警惕并不必然要求拆除复合体。也可以改变任务、观察关键修订、检查错误处理、比较不同情境下的持续参与。若只有拆除后的表现才能获得承认,新的能力形态便在检验之前已经被排除。
哈佛会议报告关于学位评价的建议,需要放在这种问题意识中讨论。报告希望减少论文文本作为理解代理指标的地位,同时承认具体工具用法的争议与条件差异。[2] 本书不能把它缩写成一个禁止AI的命令。值得进一步追问的是,在从文本转向现场的过程中,评价对象是否也得到重新描述,还是仅仅换了一种更接近传统研究者形象的显露形式。
集体性还可以通过学生的适应而加强。假如学生相信所有复杂的复合研究最终都需要转译成个人独力完成的展示,他便可能主动选择能够轻易重演的题目。这种选择反过来使制度更少见到新型研究的成功实例。缺少实例又被理解为新方法尚不成熟,因而继续保留旧标准。这里不需要任何人故意压制创新,反馈结构便足以维持原有边界。
要打破这一结构,仅仅倡导教师更新观念是不够的。必须让新的能力获得可观察、可比较、可复核的呈现方式。一个人在系统中怎样提出异议,怎样改变问题,怎样利用反例重新安排研究,怎样在原工具无法使用时组织替代支持,都可以成为证据。证据需要具体,不应以“他很有主体性”这样的总体印象代替。
同样,新的证据制度需要约束评价者。若取消统一笔试后,所有判断都依靠少数人的品位,新的认知模式可能更难获得公平承认。清楚的任务说明、事先公开的评价目标、不同表现形式的对等机会,以及对判断理由的必要说明,都是避免改革转化为权力扩张的条件。本书反对旧颗粒度垄断,不为另一种不可质疑的权威提供借口。
因此,集体认知亏格是一种可以通过制度变化被修复的解释缺环,不是一群人永远摆脱不了的精神属性。它有产生条件,也应当有退出条件。只要制度愿意把所认证的能力、使用的证据和允许的承担方式分别摆出来,原来被压在一句“你自己会不会”中的许多冲突,就可以变成具体的研究与教育设计问题。
三 能力归属中的两个错误方向
对复合能力的误判,常常向相反方向发展。一种误判把外部支持全部扣除,剩下的才算个人真实能力;另一种误判把所有可访问系统全部加入,得到的便算个人拥有的能力。前者使文明条件不可见,后者使真实参与不可见。它们表面上相反,实际上都绕开了能力怎样发生的问题。
可以用一个简单的研究场景说明。甲研究者能够调用强大的资料和计算系统,却只接受最先返回的结论;乙使用同样的系统,会根据任务检查概念对应、调整搜索范围,并在结果冲突时更换检验方法。即使某一次两人得到同样答案,他们在系统中的参与方式仍然不同。不能因结果相同便认证相同能力,也不能因两人都用了工具便否定全部差异。
再设想工具出现一种错误:它把“存在某个参数”误当成“对所有参数成立”。甲继续接受,乙通过构造一个边界例子发现问题,然后修改命题。这里的贡献不必被描述为乙独自完成了整个证明。更准确的描述是,在这个具体互动中,她辨认并修复了一个改变研究结论的差异。这一活动既有工具支持,也有不能被她的账户权限替代的实际参与。
能力归属因而应当从占有转向发生关系。所谓这个人具有某种复合能力,不是说系统的一切都属于他,而是说在一组可以说明的条件下,他能够稳定进入、维持和改变相应活动。这个主张应当接受任务变化、支持变化和时间变化的检验。一次偶然成功不够,但要求终生不依赖任何外部条件同样不合理。
贡献归属则需要另一套时间证据。假如上述逻辑错误早已由文献指出,乙只是重新发现,那么个人学习与公共原创的评价应当不同。她仍然可能获得研究训练的价值,却不能把既有发现当作自己的优先贡献。封装升级论不取消学术诚实,反而要求把继承、复现、修订与原创区分得更加清楚。
这种区分还可以避免一种对称性的惩罚:因为担心有人过度占有系统成果,于是要求所有人退回孤立操作。制度应当直接处理过度归属,而不是用取消复合能力的方式间接预防。否则,真正形成新能力的人,与只是消费结果的人,会同时被送回同一种旧技能展示,新的评价问题反而被遮蔽。
这里有一个值得提出的原则:不能为了保持贡献账目的简单,就要求研究活动保持简单。复杂协作需要更细致的贡献说明,更大封装需要新的适用边界,而不是把复杂性一律拆回个人可独占的任务。社会分工之所以值得组织,正因为全部作用未必能被一张单人技能表表达。
当然,发生关系也不应成为模糊托词。声称自己组织了研究,就应当说明组织改变了什么;声称自己形成了高层理解,就应当显示这种理解怎样回应新的差异;声称某个系统已经可靠,就应当提供与任务相称的依据。复合能力的承认不是放松证据,而是使证据不再被某一种传统动作垄断。
四 把亏格变成可以发现、可以修复的问题
一个概念若只能用于指责别人,就不足以成为研究工具。“集体认知亏格”应当允许我们检查自己的课程、课题组和平台,而不只是评价新闻中的学者。可以从一项具体任务开始:列明现有考核要求参与者亲自完成什么,再逐项追问这些动作所要支撑的能力。凡是无法说明能力目标的要求,都值得进一步讨论。
下一步不是立刻删除旧要求,而是寻找可能的替代发生路径。某种证明重演被保留,是为了培养对假设的敏感,还是为了形成某类操作直觉?若目的不同,替代设计也不同。反例构造、跨表示解释、错误诊断或与工具共同重建问题,可能承担部分功能,也可能不足。只有比较结果,才有理由决定保留、缩减或更换。
还应检查哪些新活动根本没有进入课程。学生是否有机会在工具支持下研究一组问题之间的结构?是否允许提出一个当前教材没有规定答案的问题?是否能够把失败结果转化为修改目标的依据?若新增工具只用于完成旧作业,评价当然很难看到升维。没有提供发生条件,却以没有观察到升维为理由拒绝改变,是另一个自我封闭的循环。
为了避免理论只挑选有利结果,研究应当保留不同层级的评价。某种新安排可能提高系统支持下的探索能力,却削弱某个必须即时掌握的概念;也可能改善当场表现,却没有形成持续参与。结果应按目标分别报告,不宜合成一个足以掩盖缺陷的总分。承认混合结果,是让改革能够改进的前提。
集体亏格的修复,也需要让失败进入共同知识。一项工具承接了大量常规工作,却在某类边界上反复出错,这不是应该隐藏的宣传污点,而是封装条件的重要材料。一项传统练习被取消后,学生失去某种难以替代的辨认能力,也应当被如实记录。理论不应靠封锁反例维护尊严;它应靠反例使承担方式更加准确。
最后,需要区分改变评价与改变人。一个旧标准被修订,不意味着过去按照它成长的人没有价值。相反,他们形成的技能可能成为新的专业维护、教学设计或底层研究资源。制度的问题不是某代人曾经怎样学习,而是是否要求所有未来的人都以同一种方式复制这段经历。历史经验值得继承,历史道路不必被普遍重演。
修复认知亏格,就是把被压缩掉的发生史重新带回评价:已有能力怎样做成,后来者怎样进入,新互动怎样展开,新能力怎样获得稳定。补上这些环节,工具才不只是提高个人产量的附件,教育也不只是保存既定操作的仓库。已经形成的文明,能否成为尚未形成的思想的起点,取决于这种继承是否同时保留进入和改变的通道。仅仅同意使用新工具,还没有完成这一转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