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19

第十九章 情感不是被动结果:转换中的发生与推动

一、情感为什么不能被留在解释的末端

在一段即兴演奏的思想案例中,原先约定的节奏无法继续。有人加快,有人停顿,原有配合逐渐失去可辨认的共同形式。一次带着惊讶的笑声出现,演奏者没有按原计划纠正错误,而是把失误中的停顿变成新的节奏。这里的笑声不是单独创造作品的魔法,但它可能参与改变已经展开的影响、次序与多样,使原先被规定为失败的差异进入新的转换。

如果我们把情感只放在转换之后,就只能说先有某种改变,随后出现喜悦或惊讶。但在这个假设过程中,已经显影的情感又参与后续改变:它可能使继续尝试成为可行,也可能使某种差异不再立即被排除。情感不只是结果的颜色,而是在发生中取得推动作用。这个作用仍属于同一SDE,不需要再添一个独立情感主体,从外面指挥演奏。

王德生明确提出,情感的功能是推动张力转换;它既可以在转换中产生,也可以成为转换的推动。这个双重位置是本编的起点。我们要说明的,不是情感一般很有力量,而是这种力量如何在影响、次序、多样的具体改变中成立。只要说不清改变了什么,动力一词仍可能是一个没有内容的比喻。

本章所讨论的即时演奏、共同写作与争议处理均为思想案例,用于展开机制,而非已进行的心理实验。案例能说明一种结构在逻辑上可以怎样发生,不能替代关于实际频率、因果大小或普遍性的经验研究。这一区分使我们可以积极建构,同时不把叙事的说服力冒充证据。

二、情感函数的正式位置

本书将情感规定为g(影响、次序、多样)。影响是发生中的改变怎样作用于后续,次序是这种作用怎样被组织成可运行的差异历程,多样是不同显露与转换可能怎样获得可辨的位置。三个规定分别来自分布、场、美的内部展开,共同构成三号位的情感侧重,不是三件心理物品。

在即兴演奏中,笑声是否让错误成为可继续材料,属于影响问题;演奏者是否先重复停顿、再引入新的节拍,属于次序问题;原先只能按谱或停止的两种规定,是否展开新的运行可能,属于多样问题。我们可以逐项分析,却不能把三项依次完成再加总为情感。它们在同一转换中共同改变,并受到关系、连接、统一的规定。

情感函数也不要求每种情感都造成外在动作。一个准备发出的指责在重新理解中被撤回,影响可以改变,次序可以重组,多样也可以由单一报复转为多种回应。外表只是没有发言,但转换并非因此不存在。反过来,连续说话和频繁动作可能只是同一环路的重复,并未形成新的转换。功能必须从差异运行识别,而不是从动作数量读取。

这里所谓多样,不是把越多越好写入定义。某种转换需要暂时收束可能性,才能使已有路径得到检验;另一种转换则需要打开原先没有的位置。多样是怎样组织差异,而非选择菜单的长度。情感的强度也不能直接由多样程度推出,三项共同规定始终是函数的要求。

三、产生与推动并不构成逻辑循环

“情感在转换中产生,又推动转换”听起来像自己造成自己。只有把转换看成一个没有内部历程的瞬间事件,才会得到这种印象。在一个可追踪的发生中,已经形成的显影能够改变下一步运行的条件,下一步运行又产生新的显影。这里存在回写,不是同一命题在同一个逻辑位置上自我证明。

可以把演奏过程作有限展开:某次节奏失配形成张力,重新尝试使意外停顿取得作用,惊讶与喜悦的复合显影改变继续尝试的次序,新的组合又使部分张力得到释放。这个展开是观察顺序,不是规定三律必须轮流启动。关系、身体动作、音乐材料和此前心态始终共同运行,每一步都带着其他步尚未完成的纠缠。

当我们说显影回写,不能仅指研究者后来赋予事件新名称。回写必须在实际差异运行中留下可辨后果,例如什么被继续、什么被中断、什么理由获得作用、什么比较开始可能。若只有标签从愤怒改成积极,却没有任何影响、次序或多样的变化,就不能单凭新称呼宣告情感功能已经实现。

当然,显影本身也可能暂时只有难以观察的主体性规定。此时研究应保留这一事实,而不强迫当事人必须产生可见动作来证明感觉或情感真实。我们所要求的是关于推动作用的因果主张有相应证据,不是要求每一种体验都通过外部行为取得存在资格。经验存在的报告与机制作用的证明,承担不同责任。

四、推动转换不等于保证良好转换

情感可以推动重复责问,也可以推动核对事实;可以使一项差异获得位置,也可以使其他差异被全部压住。因此,“具有转换功能”不能自动等同于“实现幸福”。幸福律不是把一切情感结果认证为良好,而是使张力、转换、释放的运行成为研究对象。运行可以受阻、偏转或产生新的张力。

设想共同写作中,一位作者发现自己的句子被大量删除。愤怒推动他把整篇文稿恢复成旧版,这确实改变了版本和后续作用,但是否转换了原先的张力仍需检查。若删改源于篇幅限制,恢复旧版可能只使另一种受阻重新出现;若删改确实遮蔽了关键贡献,恢复也可能是必要的暂时保护。动作本身没有固定的情商含义。

一个更细的诊断需要追踪:原先哪种张力在要求改变,当前动作作用于何处,转换次序保留了什么核对,新的可能是打开还是封闭,以及是否把代价转给没有参与原争议的位置。这样,情感功能与运行质量才得到区分。没有这种区分,理论就会在愤怒有用与愤怒有害之间反复摇摆。

同样,积极名称也不能保证良好转换。兴奋可能推动新的尝试,也可能使检验连接被提前跳过;喜悦可能支持合作,也可能使尚未解决的问题失去表达位置。我们不由名称分配价值,而从整体运行检查它怎样使影响、次序、多样发生改变。情感的存在不是错误,情感的具体展开也不是免检的。

五、与行动准备理论相遇

弗里达把情感的重要规定放在改变或维持与对象、事件之关系的行动准备上,并区分这种准备与实际行动所需的条件。[7] 本书关于推动转换的命题与之具有明确邻近性。不能说传统心理学只把情感当作被动反应,更不能把情感具有动力当作SDE独有的发现。

区别需要进入更加具体的问题。行动准备增强以后,张力可能没有出口;实际行动发生以后,原有张力可能被转移而未释放。SDE通过影响、次序、多样以及三界记录,提出进一步的研究要求:行动的发生究竟改变了哪种关系和连接,什么新的结构开始形成,相关张力在何处继续。能否因此增加预测,需要同材料比较,而不是由概念范围更大自动成立。

在演奏案例中,继续演奏是一种行动准备,也是一个可见行为。但继续原有错误环路,与把意外停顿组织为新形式,具有不同的转换结构。SDE要解释的是这种结构差别如何进入主体性显影,而不只是把继续叫作积极情感。若相邻理论已经能够同样清楚地解释这种差别,我们就需要承认重合,再找出真正尚未覆盖的问题。

这种比较还会反过来提高SDE的清晰度。它要求我们说明影响不是行动准备的泛化同义词,次序不是所有行为都必然有先后的空话,多样也不是对任何变化的重新命名。只有函数项在具体材料中具有可区分内容,情感的发生学定义才不会退化为更抽象的行动理论。

六、情感怎样打开或关闭转换可能

一种情感的推动不只在强度上发生,也在可能性结构上发生。假设一项争议原先只有认错或反击两种表达。羞耻的复合显影可能使隐藏材料成为主导次序,愤怒可能使公开指责成为唯一可见路径。但在重新核对时,也可能出现“承认一处错误,同时保留另一处正确主张”的新位置。这不是中间情绪,而是原来二选一结构的改变。

新位置的发生需要不止一种态度变化。事实能够被拆分核对,修改不会自动取消全部资格,回应能够返回原问题,这些连接与关系都参与其中。情感并非独自创造所有条件,却能够在影响、次序、多样的显影中推动它们重组。把转换仅理解为降低强度,会漏掉这种新的可能性发生。

收束也可能有创造作用。在过多建议使任务无法继续时,暂时选定一个可撤回方案,可以使差异获得共同检验的位置。这里多样并未被永远消灭,而是改变了展开次序。若收束不允许新证据返回,它会成为僵化;若允许明确的修订节点,它可以支持后续发生。情感的推动应在这种条件区别中研究。

因而,所谓情感自由不能由立即表达全部内容来定义。自由律的选择与激发需要可行条件,特征律的创造需要差异得以组织,幸福律的释放需要实际转换。三律共同规定着情感的展开。任意性可能关闭自由,适当节制也可能支持新的自由,具体判断必须返回运行而不是词语。

七、感觉与心态怎样在转换中共同在场

情感发生时,感觉的关系、连接、统一并未停止。当前张力怎样取得主体性显影,会影响哪种转换显得迫切;已经形成的心态,也会通过共存、结构、和谐规定哪些展开能够持续。这里的共同在场不是一个人同时拥有三个内部模块,而是同一SDE的不同规定在三界纠缠中相互回写。

在演奏案例中,先前合作已经形成允许失误被共同改写的结构,这种心态可以使惊讶不必立即转为羞耻。另一方面,当前连接若突然被切断,旧有安定也可能不足以支持继续。心态不是万能缓冲层,它本身依赖具体关系与运行。情感的改变既受到它的规定,也可能改写它。

尤其不能把感觉与心态设为天然理性的两端,夹住中间冲动的情感。有时感觉中的统一来自长期排除差异,心态中的共存依赖无人提出问题。情感所推动的新影响可能因此成为必要。三者的共同规定必须具有可反向改写性,否则幸福律就会被降为维护现状的技术。

这种双向性将在《中庸》两编详细展开。在此只需要确立:情感既不能脱离整体任意展开,整体的既有规定也不能借节制之名退出检验。转换的功能正在于,某些此前稳定的规定也能成为新发生的对象。保持与改变不是两种绝对对立的情感道德。

八、转换的推动,怎样从行动冲动进入实际组织

为了把推动作用写得更具体,可以继续共同写作的思想案例,但将改变限制在一处。设两位作者已同意修订段落,却没有说明谁能够确认修订是否保留了原意。第一位作者每次看到新版本,都会要求恢复;第二位作者则每次把恢复看成拒绝合作。双方都在行动,稿件也不断变化,原来的张力却没有获得稳定的转换。这里缺少的未必是表达情感的勇气,而是能够使一项修改得到共同确认的组织。

现在只增加一项安排:删改者标明要解决的具体问题,原作者标明必须保留的论证功能,双方不先争夺整段归属,而在一份并列版本中检查两项要求能否同时实现。这个安排不是宣布应该平静,而是改变作用的对象。原先影响指向谁有权覆盖谁,现在影响开始指向某项论证功能是否得到保留;原先次序是删除、恢复、再次删除,现在出现说明理由、比较版本、限定修改、再次检查的返回;原先多样只有旧稿与新稿两个整体,现在不同句子的功能可以重新组合。

若当事人的愤怒在这一过程中推动他坚持把核心论证功能写清楚,那么情感并没有被取消,反而获得了更具体的转换位置。它的推动不表现为一直加大音量,而表现为使此前被笼统对抗遮住的差异取得实际作用。若新的安排反而成为无穷无尽的解释要求,任何修改都不能完成,推动又可能转向要求限定核对范围。功能的恰当不是某个程序一次设定,而是程序能否接受运行的回写。

这个例子还提示,情感的发生不能在已经完全形成的动作之外另找一个推动物。我们不能把愤怒想成一份先行注入的燃料,再把说明理由当作外部机器。愤怒如何显影,与哪些影响取得优先位置、哪些次序开始可能、哪些差异不再被排除,是同一个发生中的不同规定。记录情感并不是从动作中抽取一个隐形实体,而是使主体性显影与转换组织能够相互说明,又不彼此冒充。

由此可以区分三种推动。维持型推动使一个已经有效的转换不被过早中止,例如继续核对关键材料;转向型推动使作用对象或次序发生变化,例如不再争夺整段而改为辨认论证功能;生成型推动则使原先无法表达的新问题取得位置,例如发现争议根本不在文字,而在两种不同研究目标。这三种不是新增三类情感,而是情感功能在不同发生条件下的分析方式。同一种怒或喜,都可能参与其中不同侧重。

还需区分推动的可见强度与结构深度。要求再开十次会议,动作很多,可能仍维持旧的互相覆盖;只增加一个可以返回的确认环节,动作很小,却可能改变后续所有修订。因而,用投入时间、说话次数或表达热烈程度衡量推动,至多得到局部资料。SDE的功能分析必须追踪发生条件是否被重新规定,而不能只追踪活动是否增多。

当这种重新规定在下一份陌生稿件中仍能被发现、检验和修订时,我们才进一步研究能力。一次恰巧提出好方案,不足以证明稳定运行能力;每次都原样套用确认流程,也可能只是形成另一种僵硬。能够在具体张力中辨认何处需要维持、转向或生成,才使推动作用与三律共同运行接通。情感由此既不是理性之后的附属品,也不是不可质疑的命令,而是转换本身获得主体性显影的能动侧重。

九、怎样给推动作用留下证据

研究一项情感是否推动转换,不能只问当事人有没有行动冲动。还需要连续记录发生之前和之后的影响、次序与多样。例如,同一争议中哪些理由开始被听见,核对的先后如何改变,原来没有位置的方案何时出现,以及这些变化与感觉、心态的回写怎样联系。记录应保留未发生改变的情形,而不是只收集成功故事。

可以提出一个有限研究设计:在安全的共同编辑任务中,分别提供仅有标签命名、可表达但无反馈、可表达且能核对修订三种安排。预测不应写成第三组必然最好,而要指明特定张力受阻于何种连接时,哪一种安排应改变相应转换。若三种安排的后续运行没有可辨差异,模型需要解释自己预设的条件是否成立,或者承认效用有限。

这里还要防止把情感标签当作外部开关。研究者不能只要求参与者表现愤怒,就假定已经改变情感函数;也不能通过制造真实羞辱来换取更强信号。更合适的是使用低风险、可撤回的任务差异,允许拒绝,并把作用主张限制在材料实际支持的范围。研究程序也是SDE的一部分,其制造的张力必须进入责任分析。

本章最终把情感从被动结果的位置移入转换的内在运行,但没有把它提升为一个独立动力实体。情感由影响、次序、多样共同规定,在转换中发生并回写转换;其存在、作用、质量和持续能力是不同研究层次。下面三章将分别展开这三个函数项,随后再据此研究七情与复合显影,而不是先用七个名称替机制作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