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02
第2章 街边住了十年的人
一、你一定有过这样的时刻
老陆六十二岁,在国道边的老房子里住了二十三年。这个秋天,陆晴订了山里的一家民宿,带父亲和小七去住两晚。路是山路,拐了许多弯,小七在后座吐了一回。到的时候天刚黑,院子里有一棵柿子树,屋里有一张很软的床,被子晒过,有太阳的味道。老板娘端来一盘炒南瓜子,说:「我们这儿夜里最安静,保证睡得好。」老陆点点头,没有说话。他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把手背在身后,像是在听什么。小七拉拉陆晴的衣角,小声问:「外公在干什么?」陆晴说:「在听。」小七又问:「听什么?这里什么都没有呀。」
第二天一早,陆晴下楼,看见老陆坐在院子里,两只手捧着一杯热水,眼睛底下有一圈青。「爸,没睡好?」「一晚上没合眼。」他说,「太静了。」他把这三个字说得很认真,像在报告一台机器的毛病。陆晴本来想笑,看他那个样子,又咽回去了。老陆干了一辈子汽修,听发动机的声音,一听就知道哪里松了。他说话的口气,就是在说:这个地方,缺了一样该有的响动。
二、他听见了什么
陆晴问他,静,怎么会睡不着?老陆想了想。他说,一躺下,耳朵里就嗡嗡的。冰箱的声音,隔着两间屋也听得见。他翻一个身,床板响一下,响得他自己吓一跳。后半夜,他听见了自己的呼吸,听见自己咽口水,还听见一只虫子在窗框上慢慢地爬。「这些声音,在家有吗?」「有啊。可是不吵。」他说,「在家,夜里听不见这些。」陆晴听出了一点意思。他说的「在家听不见」,并不是家里没有声音。家里有,而且很大:国道上的大货车,半夜一两点最多,一辆过去,窗玻璃要轻轻颤一下,墙上的挂历也跟着晃。
他在那样的夜里,睡了二十三年。别人嫌吵的东西,他不嫌。别人觉得安静的地方,他睡不着。早饭是老板娘送来的粥和咸菜。老陆喝了两碗,也不说话,筷子在碗沿上轻轻敲,一下,一下,像在找一个熟悉的拍子。这两件事摆在一起,陆晴觉得有点怪,又说不出怪在哪里。她自己在城里租的房子,临着一条不算宽的马路,夜里也有车,她戴着耳塞,睡得一般。她从来没有想过,有人会因为少了车声而睡不着。
三、一个没有对照的故事
这样的故事,作者自己见过类似的,也听别人讲过:一个人在街边的房子里住了很多年,别人去了说吵,他自己倒很快睡着;后来搬到安静的地方,反而睡不好。要说清楚,这只是作者自己的一点经历,没有对照,没有数字。本书把它记作〔待验〕,只当一个值得去试的线头,不当证据。所以请你先别急着点头。日子里常见的,还有另一种情形:有人在街边住惯了,一样睡得不好,只是他自己说「习惯了」。他是睡得好,还是不再去想睡得好不好,旁人看不出来,他自己也未必分得清。
老陆的话,只能当他自己的话听,不能当作所有街边住户的话。他说他一沾枕头就着,二十三年都是这样。他没有拿过什么仪器来量,我们也没有。一个人的感觉,加上一个女儿的转述,离证据还差得很远。这个故事好在哪里?好在它够小,小到每个人都能在自己身边找到一个相像的人。坏在哪里?坏在它太容易被讲成一个结论。本章尽量不讲成结论,每走一步,都把别的可能先摆出来。
四、陌生环境,是不能排除的解释
老陆只在山里住了短短一段时间。房间、床铺、行程、作息和周围的声音都变了。仅凭他说「太静了」,不能把原因锁定为车声消失。底本提及首夜效应作为竞争解释;本次不把相关神经活动的简化描述当作对老陆的诊断,也不假定第二夜以后所有新环境影响就已经消失。
这对本书的提醒很直接:发生学若重视整体,就更不该从一个整体变化的故事里,只挑一个变量当答案。故事只能提出问题,不能代替对照。要研究声音的作用,需要把任务收窄,避免让读者为检验一个音乐观点而折腾睡眠。
五、熟悉,不等于健康或美
本章不依据老陆的叙述评价他睡得好不好,也不保留底本中未经本轮独立复核的睡眠分钟数作支撑。需要守住的界限是:一个人说自己习惯某种声音,不能由此推出该声音无害;觉得少了什么,也不能由此推出被拿走的东西是美的。
因此,后文有关撤除的讨论改在普通、舒适的日间听觉活动中进行,不安排夜间噪声暴露,不把声音播放当成改善睡眠的方法。持续睡不好应寻求专业帮助,而不是为本书补一个实验结果。
六、本书要问的,是另一件事
车声可能已经成为老陆熟悉生活的一部分。这是一个值得研究的可能性,不是已经确定的事实。它可以影响什么被注意、什么被当成背景,也可能与老房子、工作和日常节律相连。这里的「土」是这些特征在具体生活中的纠缠,不是一种单独藏在脑中的车声喜好。
不过,即使这种组织确实存在,它仍然没有自动跨入音乐之美。一个令人厌烦的声音也能进入习惯,一种被盼着消失的环境也可能在消失后留下异样。本章故意把这个边界放在前面:先研究缺失暴露了什么,再另问美是否发生。
七、撤走它,可以看见什么
家里一种平时不起眼的背景声停下来,你可能忽然觉得不同。这种反差能提示:先前有某种声音条件在参与经验。它不能单独告诉我们,这种条件是喜爱的、健康的、美的,还是仅仅熟悉。
因此,「拿走它,会想念吗」还要接上「想念的是什么」。可能是声音本身,可能是日常规律,可能是与声音相伴的人,也可能只是想恢复可预测的环境。把撤除当成追问的开头,比把它当成美的验收印章,更能保留这个方法的价值。
八、找不到位置
本系列第 255 号《SDE价值发生学》第 11 章里,有一句话,大意是:一个人觉得一个地方美,常常因为他在那里感到了自己的位置;觉得不美,常常因为在那里找不到位置。(SDE 是本书作者王德生博士提出的一套说法,后面随用随解释。)这句话讲的是地方,不是声音。本书借来读一读。山里的夜,对老陆来说,是一个没有他的位置的夜。耳朵伸出去,够不到熟悉的东西:没有那一块垫子,没有那一下一下过去的重量。他的耳朵,在黑里摸了一晚上,没有摸着。
这样读,「太静了」就换了一层意思。静本身不吓人。静对一个听了二十三年车声的人,意味着少了一块熟了的声音,而那块声音,是他夜里的位置。请注意,这只是一种读法。它是不是站得住,要靠后面的对照去试。它也不说车声「好」,更不劝谁去喜欢噪声,只说:位置这个东西,是日子一点一点给的,拿走了,人会感觉到。这里还没有说到音乐。可是你已经能看见:声音一遍一遍地来,会在一个人身上,占出一个地方。
九、习惯化不是对变化一概没有反应
日常所说的习惯很宽,心理学中的习惯化则有更具体的行为特征。不能因为人对重复刺激反应降低,就推出换一种刺激也不会在意。习惯化研究讨论刺激特异性和反应恢复,因此,觉察变化本身不足以把「纠缠」从既有学习解释中辨认出来。[R5]
这不是说本书必须放弃特征纠缠,而是说不能给它安排一个过于容易击败的对手。我们应当问,除了辨认变化,还留下了哪些组织差异:是否改变了主动回访,是否改变了处理相关声音的方式,这些又能否被记忆、注意或期待充分解释。第18章将把问题推进到这个层次。
十、把试法移到白天
读者可以从一项很小的日间观察开始:在普通、安全、舒适的环境中,对一段自选的背景音,比较播放、短暂暂停与换成同样舒适的另一段声音。记录是否注意到变化、是否觉得不适、是否愿意恢复,以及为什么。不要关闭安全提示、医疗设备、必要通风或正在执行重要功能的器具。
这仍然只是观察,不是严密实验。听者能听见有声与无声,不能假装已经盲化;不同声音本身也有差异。正式研究需要另设材料、顺序和对照。无论结果怎样,都不应仅凭它给声音贴上「美」或「不美」的标签。
十一、雨声、风扇与熟悉的背景
有人愿意让熟悉的声音伴着做事,也有人更喜欢安静。这里没有统一的生活配方。即使某种声音曾经合适,也不保证它在另一天、另一人那里仍然合适。
一个值得留意的差别是:我想要这段音乐,还是只想让房间不那么空?两种愿望都可以真实,却不是同一种吸引。如果换成别的舒适声音也一样,那么留下的可能主要是背景功能;如果某个特定乐句仍让人愿意回来体会,那才为音乐经验的问题多提供了一条线索。两种情况也可能叠在一起。
十二、想念并不替过去开证明
老陆可以一面希望国道改道,一面在头几个晚上觉得少了什么。这两种反应可以并存。后面的异样不能证明过去的噪声值得保留,也不能让他希望安静的愿望失效。
本书借这个故事纠正自身的一条捷径:长期存在所留下的位置,不等于值得继续保存的价值。发生可以形成依赖,也可以形成厌烦,还可能形成审美牵引。要分别辨认它们,而不是只因它们都有来历,就把它们写成同一种美。
十三、陆晴剪出来的空白
陆晴的活儿里,有个小常识,和老陆的山夜很像。做后期的人剪一段访谈,常要把说话人的咳嗽、碰杯子的响声剪掉。剪完,那一处是一段彻底的空白。放出来,听的人会觉得怪:像信号断了,像对方走开了。同一个人,同一句话,只因为中间多了一截什么也没有,整段就不自然了。办法是补一小段「房间音」:同一个房间里,没人说话时录下的那点底噪,空调的,远处路上的,说不清是什么的。垫上去,空白就合上了,没有人会发现那里剪过。陆晴把这件事讲给同事听,同事问:那段底噪,听的人不是根本听不见吗?
听不见。可是拿掉它,所有人都听得出来。这是陆晴自己的行业经验,没有对照的数字,〔待验〕。她拿它想老陆:山里的静,对他来说,是一段没有垫房间音的空白。你说「安静」的地方,大概也不是什么声音都没有,只是没有那些你已经熟了的声音。剩下的那些,你一直没去听。
十四、放回日子里
回到山里的院子。陆晴陪老陆走了一小段路,没有再替他判断哪一种声音最好。老陆说想知道没有车声是什么样子,她就让这句话停在这里。它是一位虚构人物的愿望,不是对长期住在街边的人的研究结论。
读者可以给一种熟悉声音写两句:它不在时,我注意到什么?我希望恢复的,究竟是声音、功能、关系,还是一段日子?不需要为答题改变睡眠,也不需要关掉重要设备。这个小小的区分,会在第16章遇到失去一首歌的时候,再次派上用场。
带走的话
撤除能暴露一种关系,却不能独自证明美;想念之后,还要问想念什么。
小账
发生的线索:熟悉的背景与生活位置可能共同参与经验。
检验的边界:缺失反应不等于美感,日间观察不代替睡眠研究。
想一想
一种熟悉声音不在时,你想恢复的是声音、功能,还是与它相伴的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