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2号 · 修订稿 v2.0 · PDF第147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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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21

第21章 生日歌:一首大家都会唱的歌

一、你一定有过这样的时刻

小七满七岁那天,家里来了十几个人。客厅的桌子挪到墙边,空出一块地方,摆上蛋糕。蛋糕上插着七根蜡烛,是陆晴下午在楼下店里挑的,一根红,一根黄,一根蓝,轮着来。窗帘拉了一半,屋里有点暗,几个小朋友挤在桌子前面,眼睛盯着蜡烛,一动不动。陆晴划着火柴,一根一根点。点到第六根的时候,屋子里有了声音。没有人说「一二三」,没有人打手势,也没有谁清了清嗓子。大人和孩子,爷爷和邻居家的小女孩,在同一个瞬间,张开了嘴。唱的是那首生日歌。陆晴点完最后一根,抬起头,看见一屋子的脸,在烛光里一起动。她站在那里,有一秒钟,忽然觉得这件事有点奇怪:这么多人,谁也没有商量,怎么就一起开始了?

二、一起开始,不一定意味着所有人早已一样

蜡烛点亮,几个人几乎同时开口,可以提示这个场合有共同线索。但它不是没有协调者、也不是每个人内部都装着相同起点的证明。有人可能跟随别人的吸气、眼神或第一个音,也有人其实晚了半拍。

这个场景最值得看的,是熟悉的声音与当下的动作怎样相接。共有不是把所有差异抹掉,而是人在不同位置上仍能一起参与。这里讲的是虚构家庭中的一幕,不代表所有地方都用相同方式庆祝。

三、不记得第一遍,是一种回忆状态

不少人可能记不起自己第一次听某首生日歌的时候,但这只能说明记忆报告的范围,不能直接推出该歌最美、最深或来历相同。有人清楚记得首次相遇,也可能同样珍惜。

值得问的是,此刻的熟悉怎样进入共同动作:谁先开口,谁等待别人,谁不愿被注视。历史并不是背景里的一团雾,它在实际参与中有哪些可辨认的作用,才是本章的方向。

四、唱与被唱,是不同的位置

小七七岁,已经经历过若干次生日,但本书不把每一年都折成一次同样完整、同样被记住的歌。他参与别人的生日、在自己生日被唱,位置也不同。

唱的人可能看着对方的脸,被唱的人可能感到温暖,也可能害羞或不愿被围观。这些差别都属于当下整体,而不是只有感动的那一边才算土。共同的节律与个人的选择,需要一起留住。

五、走调可以不妨碍这一刻,却不保证这一刻美

一家人唱得不整齐,仍可能感到亲近。声音条件并没有因此不重要,只是这一刻的经验还包含相互关注、场合与期待。另一个人也可能因为太吵或被围观而不舒服。

所以,本书不说只要有蜡烛、亲人和重复,美就自动出现。它将这些看成可以共同参与的条件,继续追问它们怎样被组织。一个人的不愿加入,不是整体里应当抹掉的杂音。

六、仪式与音乐,不必争一个唯一原因

说这一刻来自仪式,提示我们不要只看声音;说音乐本身有作用,则提醒我们具体唱法也可能改变场合。两种解释可以互相补充,也可以通过不同安排比较,不能只把它们都改名叫土,就算完成了机制说明。

例如,换一首歌、改变谁起头或减少被围观,都可能产生差异。但家庭生日不是为理论准备的实验场,任何改变应先尊重参与者愿望。没有比较资料时,本章只提出候选关系,不宣布哪一项必不可少。

七、简单是条件之一,不是普及的保证

较容易接近的音域与重复安排,可能使共同演唱更便利。但材料容易不等于人人都愿意唱,更不等于一首歌注定传播。机会、使用场合与共同惯例,也可能参与其中。

这里不把一个熟悉家庭里的唱法推广为全世界的音乐规律。具体歌曲的结构与流传历史需要相应资料,本书没有做这项历史考证。它只在这个场景中追踪:容易开始的条件,怎样被反复的共同实践使用。

八、共有的土,并不没有人组织

一代代重复可能形成某种共同熟悉,但其中也可以有学校、家庭、媒体与组织者的明确安排。不能因为个人不记得是谁教的,就说它完全没有人建造、没有人决定。

研究共有的土,既要看自发接续,也要看谁能选择曲目、谁有条件参与、谁常被忽略。共有不是天然无主的美好整体,而是一种仍可被改变的组织。不同人的反馈能否进入其中,也是回写的问题。

九、共有,也有边界

不过,不要把「共有」想大了。你在一个地方长大,那里的生日歌,不一定是另一个地方的生日歌。有的人家,生日的时候不唱,吃一碗面;有的地方,唱的调子不一样;有的地方,歌词里站着的是别的祝福。这是日常里看到的,没有系统的整理〔待验〕。这些情境提示,第17章所说的共同材料与不同经历需要分别说明;它们不是经验证的印证。你以为大家都会唱的那首,其实是在你身边的那一圈人里,大家会唱。这一圈有多大,要看你走过哪些地方、站过哪些屋子。你去了一个陌生的地方,碰到一屋子人唱生日歌,要是调子和你熟的不一样,你也许会愣一下,嘴张着,不知道从哪里跟。你不是不懂音乐,是在这块土上,你没有走过那些遍。

共有的土,也是有边的。

十、共有,不等于浅;独有,也不等于深

一首广为熟悉的歌,可以对某个人非常重要,也可以只是一次礼貌参与;一个家庭独有的小调,同样可能被珍惜或被忘记。传播范围不能直接换算成个人经验的深度。

我们应当分别说共同入口与具体经历:许多人知道怎样开始,是一件事;这个人为什么愿意留下,是另一件事。两者可能结合,不能互相替代。

十一、隔着屏幕的一次尝试

设想家人通过视频一起唱歌,连接条件使声音不能完全同步。有人因此觉得难以合唱,有人仍觉得珍贵。这是一个设计情境,不是所有设备和网络都会出现相同延迟的技术结论。

如果一次不同步仍然令人感到美,不能单独证明土足够厚到容下一切错位;也可能是当事人在意的关系与任务不同。更有用的是看大家如何调整:轮流唱、先听一个人、减少同时发声,或者另选交流方式。协调不是只有齐唱一种样子。

十二、一个完整的例子:老陆的生日

这一年,老陆六十二岁,在国道边的老房子里过生日。没有请人,就是陆晴带着小七回去,路上买了一个小蛋糕。老陆一直不爱过生日,说是小孩子的事,几十年来都是吃一碗面了事。这一回,小七很认真,说:「外公,要唱的。」蜡烛只插了两根,一根「六」,一根「二」,是店里送的数字蜡烛。陆晴点着,小七把灯关了。屋子里黑下来,只有两个数字,在火苗里晃。没有人起音。陆晴没有,小七也没有,他只是把两只手举到胸前,像在指挥,可是什么拍子也没打。三个人同时张开了嘴。

老陆站在后面,嘴也动了。声音很小,比他平时说话小得多,几乎听不见,可是嘴型是对的,一个字不差。唱完,小七喊:「外公,吹。」老陆吹了,吹了两口才吹灭。屋里一下子全黑,过了一会儿,陆晴把灯打开,看见老陆在擦眼角,说是被烟熏的。这个例子里,没有一个人记得自己第一次学会那首歌,包括老陆。他一开口,嘴型却一个字不差。这一遍,是他六十二年里的第多少遍,没有人知道。陆晴后来想起这一幕,觉得最打动她的,不是老陆擦眼角,而是那个对得上的嘴型。一个一向说「小孩子的事」的人,身上却有一整套,已经在生活里逐渐学会的东西。这些东西,是几十年的生日,替他一遍一遍存进去的,没有谁特意教过,也没有谁来检查过。

十三、换一首生日歌,会改变什么

设想一家人商量下次换一首新的。初次可能不整齐,也可能很快找到共同进入的办法。本书不知道需要几次,不能预言必须多年以后才行。

这一设想说明,歌的材料可以被改变,已有惯例也可能继续起作用;新的共同听法则需要在实际参与中形成。记录谁提出改变、谁觉得困难、后来如何调整,比把新歌从第一遍就宣布为缺少土,更有解释价值。

十四、有人会说:这不是被灌进来的吗

还有一个更尖的问题:几乎人人从小被带着唱,没有人问过你愿不愿意。这样铺出来的土,算吸引,还是算灌进去的?这个问题有它的公道。你确实没有被问过。哪一年第一次被一屋子人对着唱,你不知道,也没有答应过。从小一起铺的土,铺的时候,不经你同意。本书不替它辩白。第 30 章会专门谈:吸引要留走开的自由。这里只说一件日子里的小事。小七七岁那年,不肯站在蜡烛后面。他说不想被大家看着。陆晴没有勉强,她把蛋糕放在桌子靠墙的一头,让小七坐到沙发上。大家照常唱了,唱的时候,没有人看他,都看着蜡烛。

唱到最后一句,小七从沙发上下来,自己走到了桌边。陆晴没有问他怎么忽然想过来。她只记住了一件事:那一年,歌没有因为他躲着,就少唱一遍;他也没有因为歌在唱,就必须站过去。两样都在,他自己挑了时候。一户人家里的一个孩子,说明不了所有的孩子。它只是一个提醒:共有的土,可以在不同参与者的生活中逐步形成,铺的时候留不留走开的路,在铺的人手里〔待验〕。

十五、放回日子里

回到小七的七岁生日。那天晚上,客人都走了,蛋糕剩了小半块,蜡烛插在盘子里,烧到了一半。小七趴在桌边,用手指拨弄那根红色的蜡烛,忽然问陆晴:

「妈妈,那首歌是谁教我的?」

陆晴想了想,说:「好像没有人教过,你是自己会的。」

小七皱了皱眉,说:「怎么可能。」

她笑了。她没有办法给他一个名字,她只能说:「是很多人,一遍一遍唱出来的。」

第二天早上,蜡烛盘子还摆在桌上,小七起床第一件事,是把那根烧了一半的红蜡烛拿起来,对着窗户看了看,又放回去。他没有再提那首歌,可是陆晴注意到,他刷牙的时候,哼了一小段。那一小段,是不是生日歌,她没敢问。你也可以试,明天就能试:下一次有人过生日,唱之前,先找最老的一位和最小的一位,各问一句:「你是什么时候学会这首歌的?」两个答案,多半都是「不记得」。你问了,在场的人就都会想起自己的那些遍,再一起张嘴,你会觉得这一遍,比平时厚一点。

带走的话

共有的入口,不等于相同的感受;一起唱,也要让不想加入的人有位置。

小账

发生的线索:共同线索、惯例与即时回应可以组织一次庆祝。

检验的边界:普及不等于深度,礼貌参与不等于美感,熟悉不取消选择。

想一想

同一场生日里,唱的人与被唱的人,分别希望怎样参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