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23
第23章 听不懂词的歌
一、你一定有过这样的时刻
陆晴的耳机里,有一首歌,已经放了半年。她不知道它在唱什么。是一门她一个字也不会的外语,一个女声,伴着一把不太响的吉他。第一次听到,是在剪一期播客的时候,片尾放了十几秒,她手上的活停了一下,又接着干。后来她把它存了下来。陆晴的工作,是整天听别人说话。哪里换气,哪里有口水音,哪里一个字吞了半截,她的耳朵比一般人先到。这首歌是少有的一首,她听的时候,耳朵里那个挑毛病的开关,不知怎么没有打开。早上挤地铁,放一遍。夜里剪完片子,放一遍。周末在厨房里煮面,放一遍,锅里的水开了,她也跟着哼。
哼的当然不是词。是她自己听成的声音:这里是一个「啊」,那里是一个有点像「呢」的东西,还有一处,她一直哼成了一个不存在的字,哼得很顺口。小七有一次踮着脚走进厨房,问:「妈妈,这是什么意思?」「不知道。」「那你为什么唱?」陆晴想了想,说:「因为好听。」说完自己也觉得,这个回答等于没有回答。
二、先被拉住的,是什么
一首你听不懂词的歌,却让你放了半年。这中间,究竟是什么在拉你?你可以回想自己有没有过类似的歌。多半有。它拉你的东西,大概有这几样:那个声音的颜色,她在哪一个字上放轻,哪一口气换得特别慢,吉他在她唱完一句以后,隔多久才落下来。这些,没有一样需要先「懂」。你甚至说不出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注意到它们的,只记得某一次,她放轻的那个字,让你的肩膀松了一下。本书一直把声音的先后叫作路。一首外语歌,对你来说,每一个字都只是声音,没有意思。可路还在:声音从哪里起,到哪里落,哪里停了一下,哪里又接上。你走的就是这条路,一遍一遍。
所以说,吸引常常在意思之前。这一条,是日常观察,没有研究支撑〔待验〕。但你拿自己的歌单去对一对,大概能找到几首:先喜欢上,很久以后才知道在唱什么,甚至一直不知道。你可以试一试:下次听这样的歌,只数一件事,哪一个声音最轻。数完,再听一遍,看看还是不是那一个。没有对照,只是一个入口〔待验〕。
三、先说一句老话,它对在哪里
关于这件事,有一句很流行的话:音乐不需要翻译。先说它哪里对。一首歌,你听不懂词,它照样能拉你,这是你自己的经验,不用别人证明。说这句话的人看见了一件实在的事:声音本身,有一部分是越过语言的。店里的背景音,广场上的音响,常常放着听不懂的外语歌,人们照样跟着晃,这是你多半见过的日常,不是什么研究。本书往前走的一步是:「不需要翻译」,说的是它不需要翻译就能开始拉你,不是说意思永远不会进来。你听了半年,有一天终于去查了,那一刻,意思进来了,歌也就跟着变了。
这是下面要讲的事。有一个提醒,要先放在这里:一首歌的意思,不止是字典里的意思。同一个词,你妈妈唱出来,和一个陌生人唱出来,在你耳朵里,分量是不同的。在这之前,先看一个旁证,它讲的是反过来的情形:有意思的话,怎样被重复成没有意思的声音。
四、语音与音乐的边界,可以被听法改变
第5章提到语音变歌研究,它提示重复能够改变某些片段被听作说话还是歌唱的程度,但没有证明所有声音都需精确重复才能成为音乐。[R8] 对本章而言,这只是一个提醒:意义理解与音高、节奏等声音组织,可以在听取中占据不同位置。
听不懂词的人仍然可能经历音乐,不必先借这个错觉才能取得资格;听懂词的人也不会因此失去声音经验。语言理解怎样改变美感,是另一个应独立记录的问题。
五、听错的词,既有经历,也有可核对的原文
一个人可能把一句歌词听错,仍然因此形成真实回忆。后来核对原文,应该承认字句错了,而不是以「这是我的版本」取消事实上的差别。个人经验真实,不等于关于作品的所有解释都同样准确。
这里可以同时留下两份东西:原词与来源,以及自己曾经听成的那一版。它们怎样改变后来的聆听,才是发生学要追踪的事情。若把一切核对都叫作扼杀发生,就失去了修订知识的机会。
六、半年以后,她去查了词
半年后的一个周末,陆晴终于查了。是一个朋友问她:「你天天听的那首歌,是讲什么的?」她答不上来,一时好胜,打开了翻译。词不长。她一行一行读过去,有几个词反复出现,她以前没有听出来是同一个词。有一行,她很喜欢,那是她一直哼成「不存在的字」的地方,原来是一个很平常的词,平常到有点好笑。有几行,说的事和她想的不一样。她原来以为,这是一首在夜里唱的歌,其实写的是一个白天,一个很普通的白天。窗边的灯,是她自己点上的。朋友的消息又来了:「讲什么的?」她回了三个字:「一个白天。」
她把手机放下,盯着桌上的杯子,坐了一会儿。杯子里的茶已经凉了,她一口没喝。她不能说失望。也说不上高兴。就是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像是一个认识了半年的人,忽然告诉你他的名字,名字很朴素,而你叫了他半年的别的称呼。她后来对朋友说:「那个词我哼了半年,现在看见它,像看见一个熟人穿了正装。」朋友笑了,说这句话该写进歌里。她说:「写进去,就不是熟人了。」
七、后来进入的意思,可以改写,也可以纠正
陆晴查到歌词,先前想象的一些内容需要改正。作品已有的字句与语境,并不是等她查到才存在;后来发生的,是这些资料怎样进入她的经验,改变原有的听法。
纠正与发生不矛盾。她可以承认自己先前误读,又保留那半年真实形成的感受;也可以因为知道更多而重新评价。这不是本意和个人经历必须决斗,而是两种材料在新的听取中怎样相遇。
八、也有相反的
别人的情形,常常不一样。有人查完词,觉得整首歌一下子深了,从此听的时候,每一句都在动。你也许听过这样的说法,或者自己说过:「知道它在唱什么以后,我哭了。」有人查完词,有点泄气,从此很少再放。还有的人,查了没有记住,下一次听,还是只听见声音。这几种,常见的都有,就连同一个人,在不同的年纪,也会换着来。哪一种更多,我没有找到研究可以引〔待验〕。不过它们指向同一个看法:意思进来以后,歌的拉力会变,变好变坏,事先说不准。所以不必替别人,也不必替自己,提前决定「懂了才对」。
还有一种情形,也常见:读到了某一行的意思,以后每次听到那里,脑子里先跳出这个意思,声音反倒退到后面。这一点我同样只能当作日常观察。有一条,是可以说的:词一旦进来,你就回不到「不知道」的那一遍了。如果你舍不得那个状态,查之前,不妨多留一阵。
九、词在整体中起作用,不只是后来加的附件
歌词可能从第一遍就深深参与,也可能在很多遍之后才被理解。它既有可以核对的文本内容,也有在具体演唱中形成的语气、节奏和位置。不能只把它放进一个人的土里,就忽略其作为材料的作用。
本书的工作解释是:词义、声音组织与参与历史可以共同改变一遍的整体感受。哪一项更突出,随任务与人而异;既不规定词必定更深,也不把不懂词的音乐经验说成只有一半。
十、只有词,会怎样
设想一首歌,你只有词,没有声音。比如有人把词抄在纸上递给你,说:「你读,这首歌很好。」你读了,也许觉得不错,也许觉得平平。你很难因为这几行字,在地铁里哼起来。你也许见过歌词本:熟悉的歌,词印在纸上,常常显得很薄,薄得让人吃惊,好像少了什么。这是日常观察〔待验〕,少掉的,大概就是声音的先后。那位爱词的朋友,有一个小本子,抄喜欢的歌词。他说,翻本子的时候,常常想不起调子,要哼两句,字才活过来。这是他自己的话〔待验〕。词有词的力量,一首诗读起来,也能把人拉住。不过那是另一条路,字和字之间的先后,由你自己的眼睛走。一首歌里的词,走的是声音的路:哪个字落在重音上,哪个字被拖长,哪个字被轻轻带过,这些,纸上都没有。
也有人说,词是歌的灵魂。这话有它的公道:一首歌如果词很好,那确实多出一股很粗的拉力。不过,把词叫灵魂,容易让人以为,拿走声音,灵魂还在。可以做一个有限比较:把一首熟悉的歌的声音关掉,只留下屏幕上的字,那一刻,你会觉得它不太像它了。
十一、没有词,也可以完整地经历音乐
小七喜爱的一段琴曲没有歌词,他仍然可能体验到呼应、停顿与转折。这里不需要给每个声音配一个故事,才说明他在参与。也不必要求他反复弹到手酸,来证明那份喜欢足够真。
当他愿意,可以说哪里想再听,或用一个适合自己的方式表达;不愿说也可以安静结束。无词的音乐与有词的歌,不必排成缺少与完整两个等级。
十二、让字幕帮助,而不是替听者决定
设想一个界面同时提供歌词、译文与声音,它可以帮助理解,也可能分散某一刻对声音关系的注意。这取决于具体呈现和使用,不是所有播放器都会产生同样效果的断言。
读者可以在需要时查词,也可以先听再查。若译文来自自动工具,应把不确定处留作核验,不能当作作品唯一原意。工具提供的是进入材料的帮助,不负责保证哪一种顺序更美。
十三、一个完整的例子:她怎么处理这首歌
陆晴查完词的那个晚上,没有马上再听。她把歌放了两个星期,没有碰。朋友问:「是不是失望了?」她说没有,只是想让词先沉一沉。第十六天,在回家的地铁上,她重新放了。那天车厢里人不多,她抱着包,耳机里先响的是吉他,隔了一下,才是那个声音。第一遍,她一直在对照:这里是那个平常的词,这里是白天,没有夜。每一句都在跳出来。她觉得有点吵,吵的是脑子里的东西,耳朵倒还安静。第二遍,对照少了一点。第三遍,对照还在,但吉他进来的时候,她还是和以前一样,肩膀松了一下。
到第五遍,她发现自己又在哼了,哼的是那个原来「不存在的字」,只是现在,她知道它的意思,哼出来的时候,有一点点想笑。这首歌没有回到原来的样子,也没有变成另一首。它和她的这半年,加上这十六天,加上这五遍,缠在一起了。
十四、有人会说:没听懂词,就没听懂歌
陆晴说完那半年,朋友皱了皱眉:「那你这半年,听的是什么?」他是个爱词的人,读过很多诗,听一首歌,先看歌词,词不好,歌就打折。他的话有它的公道:词是写歌的人花过功夫的地方,一直不看,是错过了一份心意。陆晴自己查完词,也有那一点说不清,说明词确实是一股不小的东西。本书要往前走的一步,是把「听懂」分成两样。一样是字的意思,陆晴那半年没有。另一样是声音的先后:吉他落下来隔多久,她放轻的那个字,换气换在哪里,这些,陆晴那半年听得很细。这也是听懂,是另一种。两样都算数,谁也不必顶替谁。
那位朋友后来试了一回。他把那首歌放了五遍,不查词,不看翻译。放到第三遍,他说:「我老想翻译。」耳朵一直往字前面跑,跑不到,就着急。陆晴说:「那这一遍,你就当只听吉他。」第五遍放完,他把耳机摘下来,说,吉他进来的时候,他注意到了。喜不喜欢,他说「再说」,说完又低头去看手机,像是不好意思。爱词的人听外语歌,是不是都会这样追着意思跑,没有研究,只是这位朋友的一回〔待验〕。
十五、放回日子里
回到陆晴的厨房。小七后来又问了一次:「妈妈,现在你知道它是什么意思了,还好听吗?」她说:「好听,不一样了。」这一句,后来她想了好几天。不一样的,是她和这首歌之间,多出来的那些遍。小七又问:「哪里不一样?」她想了想,没有答上来,只是把锅里的面捞出来,说:「吃饭。」你也可以试,明天就能试:挑一首你很喜欢、却不知道在唱什么的歌。查词之前,先拿一张纸,写下你觉得它在说什么,一两句话就行。再去查。查完,再听三遍,看你的那一两句话,是被改写了,还是被加深了。
如果身边有个同样爱这首歌的人,请他也写一句,别商量。查完以后,两个人把纸条放在一起对一对。多半不一样,各人的那半年,本来就不一样。这个办法有没有用,本书没有证据,是个小试验〔待验〕。如果你舍不得查,也可以不查。那是你的权利,你的歌。
带走的话
词义可以改写聆听,也可以纠正误读;经验真实,不等于所有解释同样准确。
小账
发生的线索:字句、声色与历史在新的听取中获得不同位置。
检验的边界:原词可核对,个人感受不能冒充作品唯一含义。
想一想
查清一句歌词之后,你的哪一种听法发生了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