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27
第27章 榜单与考级:谁来说美
一、你一定有过这样的时刻
琴行的老师递给陆晴一张纸,上面印着几首曲子的名字,是小七下学期考级要练的。纸是打印的,边上有老师用铅笔写的小字:「第二首,左手要稳」。当天晚上,家长群里有人发了一张图,是一份「近来孩子们都在弹的曲子」的排行,配了一句话:「别家都在练这几首,你家呢?」后面跟着一串表情。陆晴一手拿着纸,一手拿着手机,来回看了几遍。纸上的曲子里,有一首小七上个星期弹过,说它难听。群里排在最前面的那一首,小七一次也没碰过。她心里同时冒出两个念头:照纸上练,稳妥;照群里练,跟得上。
过了一会儿她才发现,这两个念头里,没有一个是在问:小七想弹哪一首?
二、考级、榜单与美感,是不同题目
技术考核、流行排行与某个人的审美报告,可以相互提供线索,却不是同一尺度。考核可能关注特定能力,排行可能汇集某些行为,个人则在报告这一遍的体验。三者都需要先说明自己量的是什么。
本章不把所有评审都写成只看音符,也不把所有榜单都当作纯粹大众选择。具体制度与算法需要具体资料。本书讨论的是一种常见混淆:用一个没有说明口径的高分,替代另一个人尚未展开的经验。
三、评分对在哪里
评分最大的好处,是它认得出「做得到位不到位」。一个孩子弹一首曲子,拍子稳不稳,音准不准,该停的地方停没停,一首曲子有没有从头走到尾,没有半途散掉。这些事,有经验的耳朵听得出来,而且几个人听,听出来的八九不离十。这是一种很硬的本事。你自己学过什么东西就知道:练的时候,自己是听不出毛病的,要有人在旁边说一句「这里抢拍了」,你才发现。评分的人,就是替你多长了一对耳朵。陆晴自己的工作里,也有这样一份清单。播客交稿以前,客户要看几样东西:音量有没有忽大忽小,底噪压住没有,每一段的头尾有没有削掉半个字。一项一项打钩,对不对,一眼就能看出来。
清单过了,她还是会在交稿前夜,把整集再听一遍。有一处停顿,清单上没有这一栏,她却觉得气口留短了半拍,就把它补回去。补的那半拍,没有人会多给她打一分,可她知道,补了以后,这一集听着顺了。这是她干这一行养出来的手感,没有别的依据〔待验〕。考级还有另一样好处:它给一条路上立了牌子。第一级弹什么,第二级弹什么,每一级比上一级多会一样东西。一个孩子不知道往哪儿走的时候,这些牌子让他知道:前面还有路。本系列第 255 号《SDE价值发生学》第 60章说过,样式这一件事,是让后来的人能再走一遍的路标。评分量的,大致就是路标立得稳不稳,走得完不完整。这一点,本书愿意认。
四、评审的耳朵,是怎么来的
还有一层,往往被忘掉:评审也是人,他的耳朵也是练出来的。一位评审能在几分钟里听出「这里抢拍了」,不是天生的。他听过很多个孩子弹同一类曲子,自己也弹过,弹错过,被人纠正过。他的耳朵里,攒着许多遍。所以,评分之所以信得过,是因为打分的人替你走过很多遍,把那些遍数压成了一个判断。这个判断是真有分量的,值得尊重。但也正因为这样,评审说出的「好」,带着他自己的土。他长年听的那一类样式,他最熟,他最容易看出毛病。一个孩子弹出了他不熟的弹法,也许会被扣分,也许会被夸;这要看他的耳朵走过哪些路。(这是对日子的猜想,没有研究撑着〔待验〕。)
这并不是说评分靠不住。只是提醒一件事:评分量得出的,是一位有来历的耳朵,对一场表演的判断。那位耳朵的来历,和你的来历,不会一模一样。
五、榜单对在哪里
再说榜单。你想听一首歌,可世上的歌多得数不清,你不可能一首一首试。有人替你先筛一遍,是帮了大忙。很多人都往同一个地方走,这件事本身也带着消息:那里大概有点什么。一个刚学琴的家长,不知道练习曲该从哪几首开始,看一眼排行,心里踏实一点,这很正常。你去一个陌生的城市,也会先看看排队的人多的那家店。榜单还有一个用处:它让你知道,别人在听什么。这在人群里是一种共同的话题。孩子在学校里,能和同学说「我也会弹那首」,这是一件小事,也是一件有分量的事,因为「一起」本身就是一种拉力。
所以,说榜单「没有用」,是不对的。它是一份地图,标出了人们走得多的路。
六、评分的边界,在题目里,不在量化本身
小七通过一次技术考核,后来不想再弹,并不证明评分不可靠。若评分本来考察的是音准与节奏,它可能恰好完成了任务;没有完成的,是对继续意愿或美感的测量。
反过来,美感也可以被报告和研究,只是不能用一个结果推断全部过程。问题不是数能不能用,而是有没有说清楚题目、时间与依据。发生学需要让测量更准确,不需要把所有量化都推到音乐之外。
七、排行不等于每一次选择的理由
汇总行为可以提供有用的信息,却常常不足以分清某一人为什么播放。方便、任务、背景使用、自愿喜欢与自动接续,可以产生表面相近的记录。
不能因此说排行毫无价值,也不能看到播放次数高就认定审美吸引更强。理解一项指标,需要它的计算口径与使用条件。没有这些资料时,本书不替某个现实平台作判断。
八、把三张账分开,再看它们如何相连
一张账记录材料与表现:哪些结构、动作或配合发生了变化。一张账记录经验:这一遍的美感、不适与继续意愿。还有一张账记录后来的行为与能力:是否自愿回来,是否能在相关材料上处理类似问题。
这些账可以相连,却不应该被粗分成外在的发现与内在的发生。材料评价也发生在具体实践中,经验报告也可以被检验。把几张账接起来,是为了寻找过程,不是为了让其中一张永远替其他张作判决。
九、菜谱与第二碗,也要分清
评价一碗面的制作与一个人是否再吃一碗,不是同一道题;但再吃也不只表示喜欢,还可能与饥饿、份量和场合有关。这个比喻提醒我们,行为并不自动比语言更接近某个单一真相。
音乐也一样。一个人主动再听,可以成为重要线索,但仍需结合他的理由和经验。用播放行为彻底取代评分,只是把同一种简化从语言移到了动作上。
十、只有评分,会怎样
只有评分的日子,是什么样子?一个孩子的练琴,渐渐成了「过关」。今天练哪首,看考哪首;练到什么程度,看评审要什么。他的手指越来越准,耳朵却越来越安静,因为没有人问过他:你想弹吗?家里也容易变成一种气氛:琴声一响,大人就开始挑毛病。挑的毛病都是对的:这里不稳,那里太急。孩子听了很多遍「不对」,也慢慢学会了一件事:弹琴就是被检查。你自己上班的时候,也许有过类似的时刻:事情做得挑不出错,也没有一点想做的劲。这样的练习,不是没有用,它让样式立住了。立住的只是壳。如果一直没有人去问里面有没有东西,那个孩子有一天停下来,也不会有人觉得奇怪:他已经把该交的都交了。
十一、只凭当下想要,也未必回答了全部问题
当下想弹某首曲子,可以是真实愿望,也可能暂时避开某个想学却困难的部分。教师可以帮助看见不同选择的代价,但不能因此断言听从兴趣一定越走越窄。
有时需要练习,有时需要换一种安排,有时应该停止。这个判断可以共同商量,却不能把未来的能力目标拿来取消现在的反馈。审美教育的任务不是让偏好永远不变,也不是要求它只能朝老师预定的方向变化。
十二、数字可以帮助,不必成为裁判
设想一个界面同时展示评分、播放次数与个人记录,它们可以帮助回顾,却没有哪一项能代替这次真实聆听。高分音乐可以给一次机会,低分音乐也不必被禁止;想不想继续,仍然需要当事人的声音。
数字也可以记录不确定:听过一次、尚未判断、现在不想再听。它们不必总被折成喜欢或不喜欢二选一。让指标保持其边界,是对使用者与测量本身的尊重。
十三、一个完整的例子:那首曲子后来怎样了
回到小七的曲子。考级前一个月,他把那首考级曲练了很多遍。老师每次只改一两处:「这里的拍子,等一等」「左手轻一点」。每一遍,都有一两处变好。考完,评审给了「通过」。陆晴问他:「还想弹那首吗?」小七想了想:「想。」陆晴有点意外。她又问:「为什么?」「中间那里,」他伸出手比了比,「我知道它下一个音要去哪。」考试那天,陆晴在走廊里等。门一开一关,里面传出一首又一首曲子,有的稳,有的抖,有的弹到一半停下来,从头再来。有一个女孩出来的时候,脸上没有表情,手里攥着琴谱,攥得有点皱。陆晴没有问人家考得怎么样,只是看着,心里想:她为这几分钟,走了很多遍。她想不想再弹那首曲子,走廊里是看不出来的。
这个孩子没有讲「很美」。他讲的是:我知道它下一步去哪。那是遍数攒出来的东西,是吸引的头一根线。这时候再回头看,评分起了什么作用?它让小七每一遍都有一处可以改,那一遍就没有白走。吸引起了什么作用?它让他在评审给了「通过」以后,还想再来。两样,各管各的账。
十四、吸引可以研究,但不能只剩一个总分
继续意愿、美感与回访行为都可以记录,也可以在适当研究中量化。因此,不能一边说吸引原则上量不到,一边用想念或播放次数作它的替代指标。
本次的做法是分开测量、联合解释。若一个人美感高却不想重听,就保留这组结果;若记忆强却觉得烦,也保留。指标不一致不是理论应消除的麻烦,而是它需要解释的材料。至于怎样形成可靠量表,需要专门验证,本书的读者记录表不是已经完成的测量工具。
十五、放回日子里
回到陆晴手里的那张纸和那部手机。她没有在群里回复。晚上小七弹完琴,她问了他两个问题,不是一个。第一个:「弹得稳不稳?」这是替老师问的,问的是样式。第二个:「想不想再来一遍?」这是替小七问的,问的是拉不拉。小七对第一个说:「还有一个地方会抢。」对第二个说:「再来一遍。」这个办法不只用在孩子身上。一个成年人学东西,也常常有「评」和「拉」两条线:公司的考核、证书的分数,是评;每天下班以后,还愿意翻开它的那一点劲,是拉。哪一条断了,都走不远。
明天能试:给你手里的一件事,开两栏。左边一栏写「做得合不合」,右边一栏写「想不想再来」。这件事可以是一首歌、一道菜、一份工作。别让左边的栏替右边说话,也别让右边的栏免掉左边的功课。如果身边有个孩子在考级,今晚可以只问一句:「这首,你想再弹一遍吗?」听他的回答,不要评。
十六、把六种记录摆在一起,仍然不造一张总榜
设想一位学生对曲子的记忆提高,技术表现也更稳定,美感报告没有改变,自己选择继续的次数反而减少。只看记忆,会说进步;只看回访,会说退步。但两个判断都不完整:他可能已经达到当前目标,也可能练习太密、负担增加,还可能更清楚自己不喜欢什么。
这时需要把过程带回来,而不是用权重把所有分数加成一个漂亮数字。老师问原先的困难是否解决,学生说明为什么不再想弹,再看是否需要改变目标。所谓整体判断,不是一个包办全部指标的总分,而是能够说明各项差异在这一次任务中如何相连。
这也给本书自身提出要求。读者记录表只是帮助区分,不是评价一个人品位与能力的测验。以后即使建立量表,也要证明各题确实量到了所声称的东西,并说明它适用于什么人、什么任务。不能因为一个表格看起来完整,就说音乐经验已经被完整量出。
带走的话
不是不用评分,而是把问题量对;别用技术、排行或回访中的一项代替全部音乐经验。
小账
发生的线索:几张账的联系需要过程解释,不能只靠一个总分。
检验的边界:观察模板不是已验证量表,分歧不是坏数据。
想一想
你说一首歌分数高的时候,究竟在回答哪一道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