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2号 · 修订稿 v2.0 · PDF第205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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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30

第30章 不被拉住的自由

一、你一定有过这样的时刻

周六下午,陆晴去商场给小七买一双鞋。小七长得快,脚上那双已经顶到了脚趾。商场的中庭很大,头顶有玻璃,一层一层的栏杆往上绕。她刚走进去,就听见音箱里在放一首歌,是一段广告歌,节奏轻快,副歌只有两句,反复唱着同一个调。她走到童鞋的那一层,还在放。她挑鞋的时候,还在放。她蹲下去给小七试大小,还在放。她抬头看了一眼,店门口站着一个年轻的店员,穿着统一的工服,站得笔直,脸上没有表情。那段歌,大概从早上就在放了,也许从昨天、从上个星期就在放了。

陆晴忽然有点喘不过气来。她不是讨厌那首歌,她只是想快点走开:付了钱,拉着小七,出了门,站到街上。她想起一件事:站在门口的那个人,是走不开的。

二、先把两种自由分开

陆晴能走出商场,店员却正在工作。这是外部选择条件的差别。走出商场以后,陆晴脑中仍可能回响那段歌,这是主观体验的另一个问题。外面有出口,不保证脑中的回响立刻结束;脑中没有回响,也不说明一个人可以离开被安排的声音环境。

本书所说的「能走开」,因此至少要分清两层:实际有没有调整、停止或离开的可能;当事人是否感到自己能够控制参与。两者都值得记录,但不能合成一个万能开关,更不能把它们直接当作美有没有发生的判定器。

三、一条规范立场,不是一条心理定律

本书主张,邀请他人进入音乐,应尽可能保留知情、调整、拒绝和退出的位置。这是关于怎样对待参与者的规范立场。它不能靠「这样一定使人更喜欢」才站得住,也不应因某项实验没有提高喜欢就被取消。

与此同时,选择条件是否影响继续意愿、美感、负担与迁移,是可以研究的经验问题。两层应当联系,却不能互相推导。原稿说「强迫的重复造不出想」,把规范愿望写成心理上的不可能,本次修订撤回这个绝对断言。人在不自选的接触中也可能后来喜欢,具体是否如此要研究;即使后来喜欢,也不因此证明强迫是正当或必要的。

四、从「我想」不能直接推出「安排合理」

有位大叔真心喜欢商场的短曲,不妨认真承认。他的喜欢不应因曲目是广告而被取消。不过,他喜欢也不能替旁边不愿听的人作决定。同一安排中,一些人获得愉悦,另一些人承受负担,是可能并存的两件事。

因此,讨论播放安排时,要问不同参与者各自有哪些选择,而不是挑出最喜欢的那个人作为全部人的代表。反过来,一个人不喜欢,也不能单凭这点否定别人真实的美感。规范讨论要处理彼此关系,审美描述要尊重具体经验;两者都不能靠一个总分解决。

五、没有反对,不足以知道他怎么想

店员没有说话,可能因为不在意,也可能因为觉得说了没用。只看沉默,我们不知道是哪一种。书中不将这些情形作法律认定,只把它们当作实际参与需要辨认的差别:有没有机会表达,表达后是否会被听见,调整是否真的发生。

邀请的关键,不只是一句「你可以不听」。还要看这句话之后是否有可行的替代:能否调小、暂时保持安静、换一个位置,或在共同活动中选择另一种参与方式。没有任何实际变化的客气话,不足以说明选择条件已经改善。

六、最初没有想,不等于以后没有选择

音乐教育常从孩子尚未熟悉的东西开始。若规定必须已有完整意愿才允许接触,许多新的兴趣也失去了入口。问题不在于能否提出邀请,而在于邀请怎样回应具体反馈。可以介绍、示范、共同尝试,也应允许停下、改换和重新商量。

由此,本书不会把自由写成一个先完成、后参加音乐的人格属性。选择能力本身也可能在被认真听取、试作和修正中形成。只是,不能为了声称正在培养能力,就无限推迟当事人当下表达拒绝的分量。成长的可能与此刻的边界,需要一起被照顾。

七、怎样把「走开」落到小处

在一个小家庭里,可以轮流选曲,也可以允许任何人提出短暂安静;在读书会里,可以不跟唱而只听,也可以离开一会儿;在排练中,可以把需要的专业练习与是否继续参加这个项目分开谈。这些只是可讨论的安排,不是放之四海皆准的规定。

同样要承认共同活动会有实际约束。演出需要配合,课程有时间,场地并非无限。保留自由不等于所有人随时必须获得所有选项,而是尽可能把约束说清,允许协商,不把暂时不配合直接判断成人的能力或价值缺陷。具体怎样安排,需要面对彼此真实的处境。

八、让AI记录拒绝,而不是消化掉拒绝

在一种可设计的音乐系统中,停止、跳过、换方式与不再推荐,都应是能够实际改变后续行为的反馈。但系统不能只凭一次跳过就断定永远不喜欢,也不能凭过去喜欢就认为今天的拒绝无效。需要时,可以用简短、可忽略的提问区分原因,而不是不停追问直到用户改口。

本书不声称所有系统已经具备或缺少这些能力。它提出的原则是:技术对人的理解,应允许被人修正;记录应有边界;继续播放不应是所有互动的默认成功指标。是否有助于人的审美与学习,还需要第18章那类对照,而不只看停留更久。

九、自己的选择也值得反省,但不因此被取消

一个人可能发现自己主动循环的音乐已经使他疲惫。这个发现不要求他否定前面的喜欢,也不要求他把全部责任推给机器。他可以改变安排,留一点间隔,换一种听法,或者暂时不听。能修正过去的选择,是选择继续发生的一部分。

反省也不等于外人可以借「你还不够自主」来否决一切不合自己口味的喜欢。如果大叔说他就是爱听那种短曲,我们可以问其负担与选择条件,却不能单凭理论宣布他的喜欢不真实。否则,批评操控的书也会变成另一种替人作主。

十、怎样研究自主条件的作用

把「有选择」与「无选择」作简单二分,往往不够。可以比较选择的对象是什么,能否改变时长,能否提出反馈,反馈是否被采用,并分别记录主观控制、继续意愿、美感和负担。实际研究需要尽量匹配材料和接触量,不为制造差别而故意给予令人不适的强迫。

若某一范围内没有观察到预期增益,本书应收窄那条经验预测,不宣称只要真正自由就一定会更好。若只减少负担而没有提高美感,也应承认这是另一种有意义的结果。保护人的理由与提高美感的理由,可以相遇,却不需要永远绑定。

十一、沈老师留出的那一小块

新歌开始时,沈老师可以说:「这一次可以唱,也可以先听。哪里不舒服,告诉我。」有人选择不唱,她不把这件事宣布成拖后腿;需要在演出前确认参与安排时,再把要求与选择说清。专业要求仍然在,进入方式不再只有一种。

这一幕仍是本书的虚构情境,不构成哪种教法必然有效的证据。它想表达的是:一个人的反馈若能改变下一次怎样参与,音乐活动就不只是让他适应既有安排,也有了共同调整安排的可能。

十二、放回日子里

陆晴和小七约定,车里每个人都可以提出一句「这首我先不听」。提出以后,不必立刻争论那首歌到底好不好。这不是禁止别人喜欢,而是先把这一刻怎样相处处理好。下次有合适的时候,再谈歌本身。

本书最后留下的,不是「自由一定生产美」,而是一个更稳的判断:我们不能拿可能的美替现在的强迫担保,也不能因尊重自由就否认有约束处境中发生的真实经验。发生学若要说明整体,就必须容得下这两件不那么整齐的事。

十三、退出以后,反馈还应不应该留下

退出可以告诉组织者,这次安排没有适合这个人,但本人不必为退出提交完整理由。愿意说明时,组织者可以据此改变后来的音量、曲目或参与方式;不愿说明时,也不应从沉默推断没有诚意。于是,退出既是一条规范边界,也可能成为可选择的反馈来源。

这两者仍要分开。组织者应尊重退出,不以它最后是否改善群体表现为条件。研究者则可以在授权和匿名条件下分析不同退出路径,但不得把失访全部编码为不喜欢,也不能偷偷回填成听者不够投入。没有得到的数据,是没有得到,不是对某种心理状态的观察。

一个尊重自由的系统,还需要让先前记录可撤回、让下一次邀请不过度追逐。它可以保留改进自己的经验,却不应因此永远给退出的人贴标签。回写要发生在安排上,不必把人永久锁进一次拒绝的档案里。

带走的话

后来喜欢,不能替先前的强迫辩护;尊重退出,是规范立场,选择条件是否改善美感则要另外检验。

小账

发生的线索:选择能力与参与安排可以一起改变,不把人预先写成完全自主或完全被动。 检验的边界:外部出口、主观可控、自动回响与美感分开;规范理由不由喜欢分数决定。

想一想

你对别人说「可以不听」时,对方真的有哪些可行选择?他的回答会改变下一遍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