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论 一首歌,唱到第五遍
一、周四晚上的排练室
沈老师的合唱团,每周四晚上在社区活动中心的二楼排练。那间屋子不大,窗户对着一排晾衣架,墙上贴着一张褪色的消防图。团员多是四五十岁到七十岁的叔叔阿姨,有人刚下班,围裙还塞在包里;有人吃过饭就来了,手里提着保温杯。这个月,沈老师给大家发了一首新歌。她把谱子一张张递下去,没有多说什么,自己坐到琴边,先弹了一遍旋律,然后说:「来,跟着我唱。」第一遍,屋子里很乱。有人看着谱子找不到下一行,有人张着嘴没出声,后排一位阿姨小声嘀咕了一句:「这调子怎么这么别扭。」
一位男低音的大叔把谱子往腿上一放,看着窗外的晾衣架,没说话。他的表情,大概就是你在陌生歌面前常有的那种表情:礼貌,疏远,等着时间过去。沈老师听见了,也看见了。她没有解释这首歌好在哪里,只说了一句:「再来。」
二、第五遍
到了第五遍,屋子里的声音变了。不是变得整齐,整齐要到第十几遍。是有一种东西,在大家嘴边先松了一下:那位嘀咕「别扭」的阿姨,在副歌来之前,已经提前吸了一口气;男低音的大叔,不再看晾衣架,眼睛跟着沈老师的手走。散场的时候,楼道里有人在哼。两周以后,那位男低音的大叔在菜市场里挑青菜,嘴里哼着的,就是那首他第一遍时不想唱的歌。他自己没有发觉,是旁边摊位的人问他:「今天心情好?」这件小事,本书要用一整本书来问。第一遍的时候,大家有怎样的感受?这个故事没有逐一问过。第五遍的时候呢?也不能只从动作判断。第十几遍,在菜市场里?那一刻他没有评价它,他只是被它带着走。
从第一遍到那一刻,歌词没有改,旋律没有改,沈老师的琴没有改。变了的,是几遍之间发生的事。
三、本书的问题
一首歌的美,是怎样发生的?本书从一个很小的变化问起:先前不想唱的人,后来为什么会愿意唱?但问题不能停在「多了几遍」上。同样是重复,有人越来越喜欢,有人越来越烦,有人只记得更牢,还有人学会了原来不会的一种听法。遍数相近,发生的事情却不同。这种分化,才是本书要认真追踪的对象。
「美在歌里」与「美在人里」,在本书中是两种被有意简化的日常答案,不代表全部美学史。前者提醒我们看声音组织,后者提醒我们尊重感受差异;两者只有在把一边当作自足的解释时,才留下本书要追问的空白。我们不否认乐谱、录音和人的身体可以先于这次聆听存在。尚未完成的,是这个人在这首歌中的听法、位置和审美经验。
作者的原始判词仍然保留:「美不在歌里,也不在人里;它是在一遍一遍的听唱之间,长出来的吸引。」本次修订把它作为发生学母题,而不是一条声称所有美都必须等到第二遍的经验定律。第一遍可以发生美;后来是否再来、怎样再来,则是另一个需要检验的问题。
四、「第五遍」是个记号
「第五遍」不是测出的阈值,也不是读者取得拒绝权之前必须交的学费。它只是一个邀请:在自己愿意而且没有明显不适的时候,给一种尚未熟悉的音乐多一点机会,看看经验会不会改变。你可以选三遍、五遍,也可以在第一遍就停。
次数需要如实记录。实际播放、自己演唱、心中回想,分别记;不知道早先听过多少,就写不知道。不能为了证明理论,把所有模糊经历折算成隐藏的遍数,也不能把别人听过的三十遍加在自己的一遍上。共同参与能提供帮助,不意味着经历可以代数式转账。
五、一双新鞋
本书用新鞋作一个开头的比喻:有时第一天不习惯,走了几天,脚步才松下来。音乐也可能这样,最初陌生,后来能够认出转弯、等待和承接。但是,新鞋也可能从第一眼就吸引你,一双磨了很久的鞋也可能始终不合适。磨合不是喜欢的保证,更不是忍痛的理由。
这个比喻能帮助我们留意过程,却不能替代关于美的论证。终章还会回来检查它:究竟是熟悉增加了,还是新的听法形成了?两者可能相伴,也可能分开。比喻最好在该停的时候停下来,把判断权还给实际发生的事情。
六、四个词
路,侧重一次听唱中正在展开的差异序列;土,侧重其中的特征纠缠;形状,侧重这个整体怎样显露为可以经历的样子;回写,追踪这次发生怎样改变后来的听法、动作或共同组织。第4章将逐一解释。
这四个词是进入问题的门,不是四个独立零件。土不只在一个人的脑中,也不是房间里所有背景事物的总称;路不只有音频文件上的先后,还包括这些差异怎样在听唱中被组织。形状未必都是美的,回写也可能带来收窄或退缩。只有把这些边界留住,四个词才能帮助观察,而不是什么结果都能套进去。
七、先清三个误会
第一个误会,是以为不把美孤立放在歌里,就等于取消音乐材料的作用。不是。改变音域、停顿、声部与响度,都可能改变人怎样参与。我们要避免的是把某种材料安排当成脱离具体听唱就自动生产美的配方,而不是宣布材料没有因果作用。
第二个误会,是把本书读成「重复越多越美」。已有研究已经发现,喜欢与重复的关系受材料和听取方式影响,记忆与喜欢也不必同步变化。重复不是本书新发现的力量,本书要追踪的是重复里哪些差异被接住、怎样进入下一遍。[R1]
第三个误会,是以为强调发生,就只能尊重未来那个可能喜欢的人,不必尊重现在这个不想听的人。恰好相反。未来可能出现的喜欢,不能替现在的强迫开证明。给音乐机会和给人出口,应当在同一次安排中成立;任何一种猜想,都没有权利让读者替它硬撑。
八、四个词,用同一件事磨一遍
第六节把四个词摆了出来,听着还有点空。现在拿一件家常事,把它们从头到尾用一遍。陆晴想学做一道红烧肉。她手机里存着一份做法,一共七八步。路,先看出来。做法上写着:先炒糖色,再下肉,再加水,最后收汁。哪一步先,哪一步后,间隔多久,火大还是火小,这个先后就是路。颠倒一下,先加水再炒糖色,做出来的是另一锅东西。第一遍,陆晴照着手机一步一步走,眼睛盯着屏幕,手里的锅铲有点僵。土,在第二遍、第三遍里出现。她开始闻得出糖色快要老了的那一点苦味,手比眼睛先动;她开始知道肉翻面的时候,锅底该是什么声音。这些东西,手机上的做法里没有写,它是在她手上、鼻子里慢慢缠起来的。同一份做法交给另一个人,缠起来的东西不一样:有人嘴重,有人怕腻,有人手快。这就是土,因人而异,也是一遍一遍才厚起来的。
形状,是做到第四遍的那一锅。肉的颜色,汤收到什么样子,端上桌,她自己先尝了一口,说了一句:「嗯,这回对了。」她说的那个「对」,不在做法里,也不单在她的舌头上。它是路走过几遍、土长了几层,之后才有的一个整体的样子。回写,在这之后。这一锅做成了,下一次她就不再照着手机一步一步走了。她会少放一点糖,把收汁提前一分钟,还会在糖色上多等一会儿。刚长出来的那块土,回过头来,改了她下一遍怎么走。路变了,土又厚了一层。你看,四个词在一口锅里,是一起转的,拆不开。
换回音乐,四个词是看同一个整体的角度,不是固定四步:差异怎样接续,哪些特征相互规定,整体怎样被经历,这次发生又怎样改变后来。熟悉与期待可以参与,但土不能缩成听者内部的记忆袋。为什么先拿一锅菜,不先拿一首歌?因为歌的几遍,发生在耳朵里,看不见;一锅菜的几遍,摆在灶台上,看得见。先在灶台上看明白,回到耳朵里,就不会觉得玄。你会发现,菜谱可以先写好,实际操作与味觉反馈却还需要在这一次烹饪中展开。做法写在手机里,手艺却不在手机里,要做了才有。歌也一样。这个例子,到这里为止。更细的讲法,在第 4 章。
九、三种听法,不是三等听众
同一首歌,可以被当作陌生材料,可以被听成有熟悉转弯的一段路,也可以成为某段生活的入口。这些不是严格对应一遍、五遍与一百遍的三个阶段,更不是三种高低不同的人。第一次相遇可能十分丰富,听了一百遍也可能只留下机械重复。
重要的是说明当前这一遍在做什么:辨认一种音色,跟随某个乐句,回想一段生活,还是试着改变一个进入的位置。一个人可以在几种听法之间来回走,不必逐级通过。我们要增加的是可辨认的差异,而不是另一套「你还没有听够,所以你的感受不算」的排名。
十、小账说明
每章末尾仍保留「带走的话」「小账」与「想一想」。小账不再把一切评价归为发现、把一切过程归为发生。发现新的差异,本身也可能发生在参与之中;发生学解释还需要可检查的发现来约束。
本次修订的小账记两类事情:本章追踪了怎样的发生线索;哪些观察还不能支持更强结论。撤除后是否想念,是其中一项观察,不是每章都必须交出的美感证明。读者也可以只写一句「这一处我分不清」,让不确定成为记录的一部分。
十一、本书怎样对待证据
全书把材料分开使用。陆晴、小七、老陆和沈老师是虚构陪读人物,他们的经历帮助问题变得可见,不是研究资料。作者在附录二登记的个人经历,是未经对照的自述,不自动推广到别人。带〔待验〕的说法是候选或日常推想;它们没有因为被写得动人,就得到验证。
本次新增核对的研究以[R]编号注明,来源与阅读范围在参考书目、附录一列出。读到摘要的,只依摘要陈述;读到出版者介绍的,不冒称通读专著。原书提及而本次未独立查核的经典与同系列材料,只保留为出处线索或原书转述。新增的工作解释与实验设计,也不倒签为作者原有口述。
十二、公道在前
本书承认,重复、期待、具身聆听和共同参与早已有人研究。它们不是等着本书给一个名字的空地。对最近的邻居,不能先把它缩成最简单的一句话,再宣布自己补上了全部遗漏。
我们要争取的,是把「这一遍怎样改变下一遍」说得更具体:相同的声音材料,在可回应与不可回应的安排里,会留下什么不同?这些不同能否越过熟悉、记忆和选择感的解释?说不出差别时,应该承认重述的限度;说出了候选差别,也仍然要让数据和反例来检验。
十三、放回日子里
回到周四晚上的排练室。沈老师不急着问大家有没有爱上这首歌,先问:「这一遍,哪里开始听得出来了?哪里还让你不舒服?」有人愿意再试,她就陪着试;有人想停,就先停。这个安排不是保证吸引发生,而是让真实反应有机会改变后来的安排。
读者也可以留三句话:这一遍,我经历到了什么?其中哪一个差异,改变了下一遍的听法或参与?稍后有空时,我愿不愿意回来,以及为什么?自动回响、想念与美感可以另记,不必硬合成一个答案。写完以后,哪怕还是不喜欢,也已经比只数遍数多看见了一点。
带走的话
不只问听过几遍,还问这一遍怎样改变下一遍;给音乐机会,也给人出口。
小账
发生的线索:从重复的数量,转向可辨认的听法、参与与关系变化。
检验的边界:第一遍可以美;任何单项反应都不能包办关于美的结论。
想一想
这一遍,你愿意继续探索的差异是什么?不愿继续的原因,也可以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