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普通人都能读懂的
王德生 著 · 德麦国际专著第 361 号 · ISBN 979-8-90690-577-2 · 约 32 万字
王德生(Desheng Wang),SIO 本体论与 SDE 发生学的创立者。SDE 三个字母,分别指显露(Show)、差异序列(Difference)、特征纠缠(Entanglement)。
湘潭大学数学系本科毕业,中国科学院数学研究所博士。曾在英国斯旺西大学、新加坡南洋理工大学任教与研究。现为新加坡德麦国际(Demai International Pte. Ltd.)创始人、董事长,主持 SDE Universes 平台,现居湖南娄底。
在语言方向,他著有《SDE语言发生学》,提出语言单位不是形式与意义的静态配对,而是形式经差异序列进入特征纠缠、回写出意义的发生体,也就是 Form-D-Meaning;又与胡志英合著《SDE语义发生三原理》(第 225 号),讲语义怎样发生。
本书是社会科学系列(第三批)的语言学卷,以第 321 号《社会科学学派的SDE解构与思想创新》为纲,把那本书第 9 章“语言学”放大成一整本,与经济学、法学、政治学三卷配套而读。四卷各看一种依赖:经济学看路径依赖,法学看制度依赖,政治学看政体依赖,本书看语言学的单位依赖。
先说一件家族群里的小事。这是我构想的场景。
湘中一座小城,唐家有一个二十多人的家族群,叫“唐家大院”。一个星期六的中午,在外地读大专的表弟覃一帆,往群里发了一张食堂餐盘的照片,配了三个字:“恰饭了。”
群里很快热闹起来。先回话的是罗晓梅,中学语文老师,打字一丝不苟。她回:“是‘吃饭’。一帆,别把小满带偏了。”
读初二的唐小满马上接了一句:“妈,‘恰饭’在网上是另一个意思,说谁‘恰饭’,是说他接广告挣钱。”
爷爷唐守义不打字,只发语音。他按住话筒说了一长句方言,大意是:我们这里本来就是这么说的,吃饭就是“恰饭”,有什么好改的。〔待核:湘方言“吃”的读音〕
爸爸唐建军在服务区歇脚,只回了两个字:“快吃。”
姑姑唐建英是群里发通知的人。她顺手发了一条:“下周六中午老屋恰饭,各家报个人数。”这一条,后面跟了一串接龙。
最后冒出来的是女儿唐书言。她在省城读语言学研究生,看完这一串,回了一句:“你们几个说的,正好是我书架上几本教材吵的架。”
她说得不算夸张。妈妈看的是这个字写得对不对,这是规范的眼光;小满看的是这个说法在网上指什么,这是意义在用法里怎样变的眼光;爷爷看的是这个音在本地话里由来已久,这是方言和历史的眼光;姑姑什么理论都没讲,却已经把“恰饭”放进了一条正式的通知里,让它在一个固定的场合里被接龙、被回应。四个人都没说错。可要是拿着这四种眼光去问“‘恰饭’到底算什么”,会得到四个答案,而且谁也说服不了谁。
语言学的书架,大体就是这个样子。同一句话、同一个词、同一种说法,结构主义一脉看它在系统里和谁对立,生成的一脉看它背后是什么规则,使用的一脉看它用得多不多,社会的一脉看谁在什么场合说它,历史的一脉看它从哪里来。每一派都言之成理,每一派都有教材、有术语、有考试题。学到最后,很多学生只剩一句话:“看你从哪个角度看。”
这本书要做的,就是把这句“看角度”拆开。角度从哪里来?为什么一种角度一旦立起来,就不太换得掉?两个角度之间,有没有谁都没走过的路?
这本书写给三类读者。
第一类是普通读者。你每天说话、打字、发语音,在群里接龙,在菜市场还价,听孩子说你听不懂的新词。你不必懂任何语言学术语。书里的每一章都从一件日常小事讲起,术语先说白话,再括注原词。
第二类是读语言学、教语言的人:语言学的学生,中小学的语文老师,教外语的老师,做对外汉语的人,编词典、编教材的人。你可能已经学过好几套理论,却说不清它们之间是什么关系;你可能在课堂上用着某一派的单位,自己并不知道它是一派。这本书给你一张地图,标出每一派从哪里下第一刀,锁在哪里,又和谁分了家。
第三类是做研究的人,包括想和 AI 一起做研究的人。书里的每一个判断都写了依据,每一编都写了怎样算它错。你查下来发现不是这样,就是我错了,请指出来。
书里有一家人陪着读:唐家三代,一个家族群,一台被小满叫作“阿声”的智能音箱,还有菜市场的摊主老谭。他们都是我构想的人物,不是证据。他们的对话,只是为了让道理落到日子上。
先把判词写在这里。我不想让读者读到最后才知道我要说什么。后面每一章,都是在为这三句话找理由,也随时准备接受检验。
判词一:语言学的每一个学派,起点都是借来的一对预设:预设什么样的说话人,预设语言是什么东西,再配一组语义、语法、语感的意义权重;起点是预设出来的,所以一个学派一成立,就带着自己的单位依赖。
判词二:异象来了,学派不改第一刀,只吸收(免检、改名、先验)或分叉;它切下的第一个单位,又被织进标准语、词典、教材和考试。语言学的多元,说到底是单位依赖的数目。
判词三:一件语言大事,是过去某个学派的做法被当下的意义需要认领;它认领的是被当下选中的过去,也是对一处单位依赖最有力的一次加固。
这三句话,在导读里会再出现一次,在第53章和结语里各出现一次,措辞一字不改。这样,读者在任何一处停下来,都能对照同一句话,查我有没有中途悄悄改口。
先用白话把三句话各说一遍。
第一句说起点。语言学研究的是人与人之间的说话往来,往来有两端:一端是说话的人,一端是被说出来的语言。这两端都不能像称一块铁那样直接量出来。说话的人是一个守规矩的社群成员,还是一个天生带着语言装置的个体,还是一个为了办事才开口的人?语言是一套靠差别撑起来的系统,还是脑子里的一组规则,还是一个用旧了的说法的仓库?研究者只能先定下来,再往下做。
定法不同,学派就不同。再加上每一派心里都有一个偏重:它更在意意义能不能新生,还是理解能不能顺畅,还是说法能不能多样。这一组偏重,书里叫意义权重。
第二句说锁定。起点立好以后,总会遇到对不上的事:一个不合规则却人人在说的说法,一个用得很少却谁也不觉得别扭的句子,一个孩子学说话时冒出来的“错”。这些叫异象。照理说,异象应当回头改写起点。可起点是预设,学派不让它动,于是异象被收了进去:归为例外,换个名字,或者宣布起点不用证明。收不进去,就另立一个起点,分出新的一派。
语言学还多一层:一派切出来的第一个单位,会被写进标准语、词典、课本和考卷,人人在学,人人拿它评别人说得对不对。单位一旦织进这些地方,就锁得格外牢。
第三句说大事。语言学没有诺贝尔奖,可它有大事:一部法律的通过,一张字表的发布,一种翻译方法的上线,一场关于“人有没有天生的语言官能”的争论。按本书的读法,一件大事之所以成为大事,是因为某个学派过去的做法,恰好被当下的需要选中、拿去用了。被选中的是过去,被加固的是一处单位依赖。下编用二十件大事,一件一件去读这一句。
除此之外,书里还有一句话,不算判词,是我对出路的主张:意义不在规则里,也不在说话人心里,是在“说”与“接”之间一次次发生、再稳成说法的。判词是诊断,可以靠对照学派自己的论述去查;出路是主张,要靠新的预测去检验。两者分开记账。
小账
用“恰饭”把三句话各算一笔。第一笔,看起点:妈妈预设的说话人是“应当写对字的人”,预设的语言是“有标准写法的书面语”;小满预设的说话人是“网上的用户”,语言是“随时在换义的流行说法”;爷爷预设的说话人是“本地人”,语言是“祖辈传下来的口音”。三对预设,三种读法。第二笔,看锁定:妈妈手里的红笔是从课本、字典和考试来的,“吃”是一个已经切好的字,“恰”在她那里只能算写错,这就是一个单位被织进了规范。
第三笔,看认领:姑姑把“恰饭”写进聚餐通知,大家接龙报数。如果有一天这个说法在群里站稳了,站稳它的不是哪一派的道理,而是“下周六老屋聚餐”这件事需要一句亲热、好打的话,把一个旧方言音认领了过来。三笔账算完,还剩一个问题没人管:一帆说“恰饭了”的时候,是谁、用什么方式接住了这句话,才让它有了下一次?这个问题,就是出路要追的。
第一件,给每个学派填一张出生证。出生证写明它的起点:它预设了什么样的说话人,预设了语言是什么东西,两者用一个“×”连起来。“×”的意思是两个预设一起下,换掉一端,整套都跟着变,不是两项各算各的再相加。填出生证之前,先问一句:这一派的主角是谁?是说话人、听话人、语言共同体、理想化的说话人、学习者,还是语法学家自己?主角一问出来,出生证的一半就有了。
出生证上还有一栏意义权重,用三个符号标:●重,◐部分,○基本没有。只看形状,不加总,不排名。每个符号都写依据,都是本书的读法,不是事实。
第二件,说明学派是怎样一步步锁住的。一派立下起点,遇到异象,用某种手法把异象收进来,久而久之形成自己的路,别的路越走越窄。这个过程,本系列用六个动作来描述:立起点,遇异象,堵住原理,吸收,锁定,分叉。在语言学里,锁住的是单位,所以叫单位依赖。六个动作照常发生,只是锁住的东西换成了单位。
单位依赖不是贬义词。没有单位,就没有成熟的语法书和词典;单位依赖的数目,就是语言学多元的程度。要留意的,只是起点有没有被重新看过。
第三件,教你在学派之间找缝隙,并把缝隙填上。缝隙是学派没有走的路,不许问的问题,被当作例外放过去的现象。找到一条缝隙,说清它是缺了一个量还是只走了偏路,写出一个带失效条件的命题,这就是一次完整的思想创新。第十二编列出语言学的十三条缝隙,并用“说与接”填其中三条,写成一串九张命题卡。
三件事用同一套工具完成,就是 SDE。S 是显露:说出来、写下来、能被指着的话与形式。D 是差异序列:谁先说、对谁说、怎么说、之后怎么接的那一串次序。E 是特征纠缠:形式、意义、场合、身份、情绪缠在一起,拿走一项,其余的跟着变。三者的用法见第4章。读到那里之前,你不会因为不懂这三个字母而卡住。
书名里的“第一刀”,是全书最要紧的一个词,这里单独交代。
切菜的人都知道,第一刀下在哪里,后面的刀就顺着它走。一块肉,先横切还是先竖切,最后盘子里的样子完全不同。语言学也是这样。面对一大片连在一起的说话,学派总得先切一刀,把它分成可以拿来研究的东西。
切法大体有三种。一种切出一个个单位:音位、字、词、句子、构式,这是粒子的一刀。一种切出变化:一个音怎样变成另一个音,一种说法怎样慢慢让位给另一种,这是波的一刀。一种切出分布:一个词在什么系统里、什么语境里、什么场合里出现,这是场的一刀。粒子、波、场三种眼光,是语言学家派克(Kenneth L. Pike)提出来的,本书借来作第一刀的三面,对应语言规范里的对比、变化、分布。
第一刀下定,后面的材料、术语和问题都顺着它排。先切出“句子”的一派,会问句子合不合格;先切出“变项”的一派,会问谁在什么场合用哪一种说法;先切出“字”的传统,会问一个字的形、音、义怎样对得上。问题不同,不是因为学者脾气不同,是因为第一刀不同。
语言学的第一刀,比别的学科锁得更牢。经济学的“价格”,普通人并不靠它来说话;语言学的“字”“词”“句”,人人天天在用,还拿来评价别人说得对不对。罗晓梅手里那支红笔,划掉的不是一帆这个人,而是一个不在标准单位里的写法。孩子在学校里学到“什么是一个句子”,长大后看语言,就是用这个单位看的。一个学派切出的单位,流进课堂,流进词典,流进考卷,最后流进每个人的嘴里和眼里,变成常识。常识是最难被检验的东西,因为没有人觉得它需要检验。
举一个家里的例子,这也是我构想的场景。罗晓梅批改作文,用的单位是字和句:错别字圈出来,病句画波浪线。唐书言在研究生课上学到的单位,有时是变项,有时是构式,有时是话轮。母女俩讨论同一篇作文,妈妈说“这句不通”,女儿说“这在口语里是很常见的说法”,两人其实不是在争同一句话,而是各自拿着一把刀,切出了两块不同的东西。说“不通”的那一刀切的是句子的合格与否,说“常见”的那一刀切的是说法在人群里的分布。刀不同,争不出结果;看清刀,才能接着谈。
所以本书先拆第一刀。不拆第一刀,只比较各派的结论,就像只比较几盘菜的味道,却不问刀是怎么下的。拆开第一刀,你才看得到:两派吵了很久的事,有时根本不是同一件事,而是两种切法切出来的两块东西。
每门社会科学都有一件逃不掉的事。法学的特殊处,是法官必须判:案子摆到面前,不能说“这条法律还没想清楚,等等再判”。语言学的特殊处,在两头:说话人必须说,听话人必须接。
一帆发“恰饭了”的时候,没有先去查一查“恰”字该不该这么用,他张口就说了。姑姑在通知里写“老屋恰饭”,也没有等哪一派的教材把这个词定性。反过来,罗晓梅读到这三个字,也不能等意义确定了再回应;她当场就得接,要么纠正,要么笑一下,要么假装没看见。哪一种接法,都会回头改写这句话的命运:被纠正的说法,下一次可能就不发了;被接龙的说法,下一次可能发得更顺手。
这件事看起来平常,却正是各派最容易绕开的地方。规则一脉要等规则说清楚,才谈一句话合不合格;系统一脉要等系统摆好,才谈一个单位值多少;用法一脉要等用得够多,才谈一种说法是不是固定下来。可真实的说话,一句也等不了。说出去的那一刻,规则还没说清,系统还没摆好,次数也还没攒够,意义却已经在一来一回里发生了。本书把这一来一回叫作“说与接”,在导论里请老谭先替它开口,在第47章把它写成命题。
读这本书,请记住两个约定。它们关系到你该怎样使用书里的内容。
第一个约定:建模判断。书里凡是说“某个学派不许问什么”“走的是哪条路径”“用的是哪种吸收手法”“意义权重是什么形状”,都不是学界公认的事实,而是我的建模判断。写法上,这类话都带上“按本书的读法”几个字,并写明依据:是这一派的哪一类论述,让我作出这样的判断。你可以不同意。不同意的时候,请把依据找出来,看看是依据不够,还是判断要改。
“单位依赖”这个名字本身,也是本系列的口径,不是对语言学史的定论。意义权重同样是读法:理论主张和国家实践分两栏记,不混在一起。第 321 号第 9 章给生成一脉标过一处“创造●”,依据是“有限规则生成无限句子”。按本书的换算,这说的是句法的生成力,改记在语法一栏(幸福●),语义创造记○。这是本书唯一一处对第 321 号的修订,理由写在第6章和第23章。
第二个约定:待核,而且例句也是事实。书里涉及很多学派、人物、著作、年份和事件,我写下的是学界通行的常识;没有把握的地方,一律标〔待核〕,并在每章末尾列成清单。书里不写拿不准的统计数字,不替任何人编造原话和页码,直接引文很少,而且很短。宁可写“生成一脉”“使用一脉”这样的泛称,不硬写某人某书某年。
语言学比别的学科多一层:例句也是语言事实。一句外语例句、一句方言、一句古书里的话、一个母语者“这句话能说”的判断,都是证据,编错了,就是编了证据。所以书里的中文日常例句,可以由我构想,但都写成“比如有人会说……”这样的口吻;外语例句、方言例句、历史文献里的例句,凡是没有把握的,一律标〔待核〕,不编造出处。前面爷爷那句方言后面的〔待核〕,就是这个约定的第一次使用。
方法论容易被读歪,所以先把边界说在前面。
它不评学派的对错。每一派都看对了一些东西,书里每一章都要写一句它看对了什么,先给公道,再说锁在哪里。说一个学派有单位依赖,不是说它错了,而是说它的第一刀是预设的,后来很难换。
它不评任何语言、方言、口音的高低。爷爷的方言、妈妈的普通话、小满的网络用语、一帆的“恰饭”,在书里是同等的材料,没有谁更正宗。
它不对学者下动机或人品的判断,只读他们写下来的论述。涉及国家的语言实践和语言政策,只描述,不表态,不比较优劣,也不替任何机构出主意。写到机器与大模型(“大模型”是“大语言模型”的简称,指一类做法,不指任何一款产品;全书以下一律写“大模型”,称具体的 AI 产品时写“基底”),只谈学派的路径与读法,不评任何公司或产品。
它也不诊断测量层。语料统计、实验语音、计量语言学、心理语言学实验,这些工作有共同的操作办法,统一性强,不在诊断之内。本书只看解释层和规范层:怎样解释一种语言现象,怎样规定一种说法对不对。测量层的统一,不算判词的反例。
这本书是一套书里的一本,和站上几本语言方向的专著有分工。它们之间的口径是“接着读,不改读”:别处已有的判断,本书接着往下走,不重新论证,也不改它的结论。
第 321 号《社会科学学派的SDE解构与思想创新》是方法总纲,出生证、六个动作、吸收三手法、缝隙五来源、补路径四办法都在那里立下。它的第 9 章“语言学”是本书的种子,本书把那一章放大成一整本。
《SDE语言发生学》是语言方向的理论底本。Form-D-Meaning,也就是“语言单位是形式经差异序列进入纠缠、回写出意义的发生体”,以及语义、语法、语感三性与三律的配法,都在那里;与它并列的《SIO语言发生学导论》给出语感的官方定义。本书第4、6、47、48章接它们。
第 225 号《SDE语义发生三原理》讲语义怎样发生,第47、48章接它。第 183 号《胡志英讲乔姆斯基:普通人都能懂》讲生成语法的深处,第六编接它。第 218 号《被折叠的课堂——普通人都能明白的索绪尔》讲索绪尔的深处,第14章接它。《开口即纠缠——学了十几年英语,为什么还开不了口》讲二语开口的难题,第39、40、49章接它。
这几本书讲的是一个人、一个问题或一套理论的深处,本书讲的是一张地图:几十个学派各自从哪里下刀,刀与刀之间留下了哪些缝。想知道一派讲得多深,读那几本;想知道它为什么换不了刀,读这一本。
带走的话
①同一句话有几种道理,是因为各派在开口研究之前,先预设了说话人,也预设了语言。
②语言学的锁定是单位依赖:第一刀切出什么单位,后面的材料、术语和问题就顺着它走。
③语言学的单位会被说话人自己拿来用,流进课本、词典和考卷,所以锁得格外牢。
④书里“按本书的读法”是建模判断,要带着依据去查;〔待核〕要自己核;例句也是事实。
⑤出路不算判词:意义在“说”与“接”之间一次次发生,再稳成说法。
这一篇不讲新东西,只回答几个实用的问题:这本书的判断是什么,怎样算它错了;时间有限的人从哪里读起;读的时候拿什么当尺子;每一章是怎样写的,熟悉了以后怎样很快找到要的东西。
全书的核心是三句判词。它们在前言里第一次出现,这里原样再写一遍。
判词一:语言学的每一个学派,起点都是借来的一对预设:预设什么样的说话人,预设语言是什么东西,再配一组语义、语法、语感的意义权重;起点是预设出来的,所以一个学派一成立,就带着自己的单位依赖。
判词二:异象来了,学派不改第一刀,只吸收(免检、改名、先验)或分叉;它切下的第一个单位,又被织进标准语、词典、教材和考试。语言学的多元,说到底是单位依赖的数目。
判词三:一件语言大事,是过去某个学派的做法被当下的意义需要认领;它认领的是被当下选中的过去,也是对一处单位依赖最有力的一次加固。
另有一句出路,不算判词:意义不在规则里,也不在说话人心里,是在“说”与“接”之间一次次发生、再稳成说法的。
一个判断如果不可能被推翻,就只是一句口号。所以下面这张表,把每一句在哪里展开、看到什么算它错了,一次摆出来。四条可错条款在第53章立,在结语里报账。
| 判词 | 在哪里展开 | 怎样算它错了 |
|---|---|---|
| 一、起点是借来的一对预设,学派一成立就带着单位依赖 | 第1、2章立出生证;第7至44章每章的“出生证”一节 | 条款一:找到一个语言学派,起点写不成“预设的说话人×预设的语言”,或者它的两端预设是在研究中检验出来、并随证据多次改写的,判词一对它收窄 |
| 二、不改第一刀,只吸收或分叉;单位织进规范 | 第3、5章讲锁定与吸收;各学派章的“第一刀与锁定”“不许问的问题与吸收手法”两节;第50章 | 条款二:(甲)多数学派遇到异象时直接改写第一个单位,而不是吸收或分叉,“单位依赖”不成立;(乙)学派换了,标准语、词典、教材照样跟着换,“织进规范”半句不成立 |
| 三、语言大事是一次认领 | 下编导论定读法;第54至73章二十件大事;下编结语 | 条款三:二十件大事里多数找不出学派实践记录与当下需要的对应;或者有人给出不用“认领”、讲得同样多且更省的读法。下编结语亲自实测一次 |
| 出路(不算判词):意义在说与接之间发生 | 第47、48章 | 条款四:按“说与接”重写的分析,在第47章九张命题卡上不比原学派多解释任何一个异象 |
还要补三句话。
第一,四条可以分开检验。一句被推翻,别的未必跟着倒。判词是诊断,出路是主张,诊断站得住,不等于主张也站得住,反过来也一样。
第二,测量层的统一不算反例。语料统计、实验语音、计量语言学、心理语言学实验,有共同的操作办法,大家用同一把尺量,这正是本书预料到的,不在诊断之内。拿测量层的一致来反驳判词二,是拿错了层。
第三,最后还有一条退路。如果某一类语言现象,用 S、D、E 怎么排都排不出一句可检验的话,那要改的不是哪一章,而是三维本身。这一条写在这里,是为了让本书的工具也受检。
这本书很厚,不必从头读到尾。每一章开头都有一句“这一章的问题”,读不下去的时候,回到那一句,就知道自己在找什么。
想学方法的,读第一编,也就是第1至6章。这六章讲语言学为什么多元,出生证怎样填,单位依赖怎样发生,SDE 工具箱的语言版,怎样认出吸收的三种手法,以及意义三律在语言里怎样换算成语义、语法、语感。读完这一编,你拿到一本陌生的语言学教材,应当能答出两个问题:它的第一刀切的是什么?它遇到对不上的例子时怎么办?
想看学派的,读第二编到第十一编,也就是第7至44章。这三十八章从帕尼尼一路读到大模型,每章一派,结构相同。你可以只读自己熟悉的那一派,也可以挑两派对着读。几个常被问到的名字:索绪尔在第14章,乔姆斯基在第22至24章,韩礼德在第30章,拉波夫在第34章,克拉申在第39章,中国现代语法学在第18章,传统小学在第9章。先读第2章再读学派章,会顺很多;跳着读也可以,遇到不熟的工具,按文中标出的章号翻回第一编。
想自己做创新的,读第十二编,也就是第45至49章。第45章列语言学的十三条缝隙,第46章讲补路径的四个办法,第47章从纠缠起手写“说与接”,并给出一串九张命题卡,第48章把“说得好不好”写进方程,第49章讲语言学与邻学科相遇时怎样不写成拼盘。
想用在实践里的,读第十三编和下编。第50章讲标准语、词典、教材和考试怎样把单位锁住,第51章讲国家语言实践的另一张权重表,第52章讲编词典、教写作、教口语、做翻译、做言语治疗、做语言产品各该从哪一维起手,第53章讲人和 AI 一起做学派解构,也拿本书自己开刀。下编二十件大事,从 1980 年到 2026 年,一件一节,每节独立,想看哪一年就翻哪一年。
教语言的老师,还可以走一条捷径:第38至41章四个习得学派,接着读第52章和第49章里“语言学×教育学”那一组相遇。
不管走哪一条,都请先读导论。导论只有一个菜市场摊位、三声称呼、六种读法,全书要用的问题差不多都在那里露过一面:第一刀、单位、吸收,还有“说与接”。
书里有两个标记,读的时候请认一认。
“按本书的读法”。后面跟着的,是我的建模判断,不是学界公认的事实。某一派不许问什么、走哪条路径、用哪种吸收手法、意义权重是什么形状,都属于这一类。每一条都写了依据:是这一派的哪一类论述,让我这样读。你可以不同意,但请先复核依据。建模判断不标〔待核〕,因为它本来就不是事实陈述,而是一个等你反驳的读法。
〔待核〕。后面跟着的,是我没有把握的具体说法:人物、著作、年份、事件、数字,还有例句。外语例句、方言例句、古书里的例句、母语者的合格判断,没有把握的都标了这个记号。全书的〔待核〕条目按章收在附录七,写清待核的是哪一句、属于哪一类。引用前请自己查证;没有标的地方,也请保持同样的谨慎。
读完全书,如果只让你带走一样东西,我希望是下面三个问题。拿到任何一种关于语言的新说法,教材上的一条规则,网上的一篇文章,某位老师说的“这句话不能这么说”,都可以问一问。
一、能不能解释原学派的异象,而不只是改名? 二、有没有原学派推不出的新预测? 三、有没有写明“看到什么,它就错了”?
三问问完,再多问一句:它的第一刀切的是什么?换一刀,这件事会被读成什么样?
举个小例子,这是我构想的场景。罗晓梅在学生作文上批了一句:“‘恰饭’不规范,改成‘吃饭’。”拿三问一问:这条批语能不能解释,为什么班上不少学生都这么写?它只说“不规范”,是把异象归进了例外,这是第一问没过。它有没有新预测,比如改了以后学生下次还写不写?没有。它有没有写明看到什么就错了?也没有。
三问都没过,不是说批语错了,而是说它是一条规范,不是一个解释。分清这两样,就是这三问的用处。
上编每一章的写法大体固定,熟悉了,可以很快找到你要的东西。
每章第一段以“这一章的问题”开头,用一两句大白话把本章要回答的事问出来。主讲例子都来自日常生活:家族群、菜市场、厨房、学校、小区。学术例子会出现,但只作对照。每章中间至少有一处“小账”,单独起一段,用一个小例子把本章的方法算一遍。某一节读得吃力,可以先跳到小账,看懂了再回头。
学派章,也就是第7至44章,固定八节:一个日常主例,这一派研究的是哪一种说与接,出生证,第一刀与锁定,不许问的问题与吸收手法,SDE 路径,缝隙定性,一张简版命题卡。在缝隙定性或命题卡那一节,每一派都有一句“它看对了什么”,先给公道,再说锁在哪里。出生证是一张三栏表:理论主张一栏,国家实践一栏,多数学派的国家实践栏写“本学派不涉及”,或者留给第50、51章。
章末依次是三样东西。“带走的话”,三到五句,每一句单拿出来也成立,适合读完就抄进笔记。两行小账:第一行“本章动用”,写本章用了哪条方程、哪条路径、哪条原则、哪种手法;第二行“锁定记录”,写本章给语言学的锁定史添了哪一条,方法章写“本章立尺,不登锁定”。读完全书,把各章的第二行连起来,就是一部语言学的锁定史。各章仍待核的事实,统一收在附录七。
下编每一节的写法也固定,一共六节加一条旁证:事件是什么;它落在哪几个学派的实践记录里;为什么是那时;输出属于哪一类,是加固起点、加固锁定、改写、几派同台,还是纯理论;它对第一刀做了什么;看到什么,这一节的读法就错了。最后一行是同一年另一条线上的一件事,作旁证。
带走的话
①全书三句判词、一句出路,四处一字不改,读者可以随时对照,查我有没有改口。
②每一句判词都配一条可错条款,写明看到什么算它错了;测量层的统一不算反例。
③时间少的人,按目的挑一条路读:学方法、看学派、做创新、用在实践里。
④“按本书的读法”是建模判断,〔待核〕是没把握的事实,例句也算事实。
⑤拿到任何一种关于语言的说法,先问三问,再问一句:它的第一刀切的是什么。
先交代一句:下面是我构想的场景,不是真实的菜市场,也不是真实的人。
湘中那座小城的老城区,有一个菜市场。进门左手第三个摊位,卖菜的是谭福生,六十二岁,人称老谭,在这里卖了二十年菜。摊子不大,青菜、萝卜、辣椒、葱蒜,冬天加一筐冬笋。
一个星期六的早上,唐书言放假回家,陪妈妈罗晓梅去买菜。母女俩在老谭摊前挑辣椒的那几分钟里,书言听见了三声称呼。
先是一个提着外卖袋的年轻人,问:“老板,这个辣椒怎么卖?”
接着是一位拎着布袋的大妈,说:“师傅,给我称两斤萝卜,要新鲜的。”
然后是隔壁卖鱼的小伙子,探过头来喊:“哥,借个袋子!”
老谭三声都应了,该称的称,该找的找,该递的递。没有人觉得哪一声叫错了。罗晓梅自己呢,她买菜从不叫称呼,开口就是“这个怎么卖”;老谭也照样应她,只是应得短一些。书言站在那里,忽然想起自己书架上的几本教材。她拿出手机,把三声称呼记了下来。
回到学校,她把这一幕带到讨论课上。课上六个同学,各有最熟的一派。书言说:就用你们最熟的那一套,读一读这三声。
第一位同学学的是结构主义。他先画了一个格子:“称呼摊主”这个位置上,站着“老板”“师傅”“哥”三个词。他说,每个词的价值不在它自身,而在它和另外两个的差别。“老板”是“生意上的对方”,“师傅”是“有手艺的人”,“哥”是“像自家人”。三个词互相挤,各占一块。要是哪天“老板”什么人都能叫,“师傅”的那一块就会被挤小。
他的读法有道理。它说清了为什么三个词不能随便换:换了,味道就变了。可是这个格子是一张静止的图。三个词怎样走进这个格子,是谁先这样叫的,格子会不会一点点改样,按他那一派的分工,那是“言语”的事,不在系统里。这一派的出生证和锁定,见第14章。
第二位同学学的是生成语法。他看的不是三个词,而是它们背后同一条规则:一个名词可以放到句首,单独成为一个呼语,后面接要说的话。“老板”“师傅”“哥”只是填进这个位置的三个词,规则只有一条。说话的人心里有这条规则,所以第一次听到“哥,借个袋子”,谁都知道它是合格的。
他的读法也有道理。它说清了为什么人人一听就懂,哪怕这句话他从没听过。可是规则说不清,为什么年轻人偏偏挑“老板”,大妈偏偏挑“师傅”。规则允许三个词,它不管谁挑哪一个。按他那一派的分工,挑选属于“表现”,不检验规则本身。见第22、23章。
第三位同学学的是基于使用的一路。她要先数。假如在这个菜市场记一百声称呼,“老板”大概最多,因为它最省事,对谁都不出错;“师傅”次之;“哥”最少。用得越多,说法越固定;用得越少,越容易被淘汰。她说,二十年后这个菜市场里,也许只剩“老板”一个叫法了。
她的读法有道理,而且最容易拿数字说话。可是书言追问了一句:“哥”用得最少,可隔壁那个小伙子天天都这么叫,一叫就是好几年,为什么没被淘汰?频率能说明多数,说不清这种用得少却很稳的叫法。见第33章,也见第45章第3条缝隙。
第四位同学学的是社会语言学。他看的是谁在叫什么:年轻人多叫“老板”,大妈多叫“师傅”,同一个市场里做生意的人之间叫“哥”。按年龄、性别、身份一分,三个叫法就排出了规律。他还会猜,“老板”这个叫法,是这二三十年从别的行业里扩散过来的,正从年轻人往上走。
他的读法有道理,说清了三种叫法各属于哪一群人。可是这是一群人的账。具体到那位大妈,她为什么今天叫“师傅”、换个摊子会不会改口,到她一个人的脑子里怎样选,按这一派的分工,是心理学的事。见第34章。
第五位同学学的是礼貌与面子。她说,三声称呼是三种给面子的办法。叫“老板”,抬高对方的身份,是一种客气;叫“师傅”,承认对方有本事,是一种尊重;叫“哥”,把对方拉进自己人的圈子,是另一种亲近。称呼是说话前先垫上的一层,怕的是开口就伤了对方的面子。
她的读法有道理,而且第一次让“说得好不好”进了场:同样是问价,先叫一声,就比直接问“多少钱”好。可是这套读法把面子当成每个人事先就带着的东西,一张策略的清单,挑一样用上就完了。叫过以后,对方怎么回,回了以后下次还这么叫不叫,不在这张清单里。见第29章。
第六位同学学的是历史比较,也爱翻词源。他不管今天谁叫什么,要问的是每个叫法从哪里来。“师傅”原来指传手艺的人,后来慢慢变成对一般劳动者的客气称呼;“老板”原来多指店主、东家,后来什么做生意的人都可以叫;“哥”本来是亲属称呼,后来用到没有亲属的人身上。〔待核:三个称呼的词义演变次序与年代〕三个词各有一条来路,今天的三声称呼,是三条路走到这里的样子。
他的读法有道理。它说清了为什么今天的三个词各带着各的味道:那味道是历史留下来的。可是历史讲的是词的路,不是这一声的路。一个词怎样从亲属称呼变成市场称呼,每一步是谁对谁先这样叫、对方又怎样接住了,在他那一派里,常常被一句“词义扩大”收进去。见第11至13章。
小账
把六位同学的账并排放,算一笔最简单的。格子的账说“三个词互相挤”,规则的账说“一条规则三个填法”,频率的账说“老板最多”,分布的账说“年轻人叫老板”,面子的账说“三种客气”,来历的账说“三条来路”。六本账各有各的单位:格子、规则、次数、人群、策略、词源。
再问一句:六本账里,有没有一本记下了“老谭听到这一声以后做了什么”?没有。六本账都是从叫的人那一头,或者从词那一头记的,没有一本从被叫的人那一头记。这不是谁记漏了,是各自的第一刀都没有切到这里。
又一次放假回家,也是一个星期六,书言一个人去菜市场。称完辣椒,她把课上的六种说法,挑能说明白的,讲给老谭听。
老谭一边择葱一边听,听完笑了,说了一番话。下面是这番话的大意。
他说,谁怎么叫他,他都记得。那个提外卖袋叫“老板”的,是附近店里的,来得少,叫“老板”就是不熟,他就按秤称,一两不少,也一两不多。叫“师傅”的那几位大妈,买了好些年菜了,挑剔得很,她们叫“师傅”,是要他拿好的出来,他就把底下新鲜的翻上来给她们。隔壁卖鱼的小伙子叫“哥”,那是天天一起守摊的,下雨帮他收过雨布,他来买菜,老谭不用说话,手上就多抓一把葱。
他又说,叫法也不是一开始就定的。那个卖鱼的小伙子刚来的时候,也叫他“老板”。有一回小伙子的秤坏了,老谭把自己的秤借给他,顺口叫了他一声“老弟”。第二天,小伙子再来,就改口叫“哥”了。还有个年轻人,第一次叫他“师傅”,他回了一句“莫叫师傅,叫我老谭就行”,后来那年轻人就叫他“老谭”。
书言问他,那我妈买菜从来不叫人,你怎么看?老谭说,罗老师是讲究人,不叫是不想欠人情,她要的是秤准;他就把秤盘擦干净了再称,称完报个整数。不叫,也是一种叫法,他也接着。
最后他说:“你们讲的都对,就是没讲到我们俩之间这一声。”
老谭这番话,没有一个术语,可它指出了一件六位同学都没有记的事。
一声称呼说出去,不是落在一个格子里就完了,也不是执行完一条规则就完了。它被一个人接住。接的人记得是谁叫的,会用秤、用一把葱、用一句“老弟”回过去。这一回,又改变了下一次别人怎么叫。卖鱼的小伙子从“老板”改口叫“哥”,不是因为他查了词典,也不是因为他的规则变了,更不是因为“哥”在这个市场里用得多了,而是因为那天借了一回秤,老谭先叫了他一声“老弟”。意义不在“哥”这个字里,也不在小伙子心里,是在一叫一接之间发生的,接着又稳成了这两个人之间固定的说法。
这就是本书说的“说与接”。说的人在一端,接的人在另一端;接的方式会回头改写说出来的东西。用 SDE 的话说:一声“哥”是显露(S);谁先叫、谁接、接了以后谁再叫,是差异序列(D);借秤的事、守摊的交情、一把葱、两个人的年纪,缠在一起,是特征纠缠(E)。六位同学多半从“哥”这个说出来的字起手,往回找原因。老谭是从两个人之间缠着的那一团起手的:先有那一团,才有那一声。
这不是说六位同学错了。格子、规则、频率、分布、面子、来历,各自看到了这三声称呼真实的一面。本书不要求你判断谁对,只要求你看清每一位的第一刀切在哪里,以及六刀都没切到的那一块,也就是“我们俩之间这一声”,为什么没人切。
回头把六位同学的第一刀归一归类,正好对上前言说的三面。
格子和规则,切的是粒子:先切出一个个单位,一个是“称呼摊主”格子里的三个词,一个是“名词作呼语”这一条规则下的一个句子。频率和来历,切的是波:一个看说法怎样在使用里越来越固定,一个看词义怎样一步步走到今天。分布和面子,切的是场:一个看三种叫法分布在哪几群人里,一个看三种叫法分布在哪几种客气的策略里。三面都有人切,每一面都切出了真东西。
可是三面切完,有一样东西始终落在刀外:叫与接的那一来一回。它不是一个单位,因为同一声“哥”,在小伙子借秤之前和之后,分量不一样;它也不只是一段变化,因为变化的起点是那天具体的一次借秤、一句“老弟”;它也不只是一种分布,因为它就发生在两个人之间,放进人群的统计里,会被平均掉。按本书的读法,六刀都没切到这里,不是各派疏忽,而是它们的第一刀都从说出来的那一头下,接的那一头,在各派的出生证上没有自己的格子。依据是:六种读法里,接的人要么不出现,要么只是一个背景,用来证明说的人选对了。
再做一个小测验。假如问六位同学同一个问题:下个月,隔壁那个小伙子还会不会叫老谭“哥”?格子的回答是:只要三个词的分工不变,就会;规则的回答是:规则允许,至于叫不叫,不归规则管;频率的回答是:看他叫得多不多;分布的回答是:看他还算不算这个市场里做生意的人;面子的回答是:看他还想不想表示亲近;来历的回答是:这个问题太近,不是历史问题。六个回答都说得通,可没有一个能写成“看到什么,我就错了”。
老谭的回答却很具体:只要两个摊子还挨着,秤还互相借,雨布还互相收,他就会一直叫“哥”;要是哪天两人为一件事红了脸,第二天他多半改口叫“老板”。这句话可以被事实推翻。这就是随身三问里第二问、第三问要的东西,也是第47章要把“说与接”写成命题的理由。
这一声,书里会反复回来。第45章把它列为第8条缝隙,也就是“接”的缺席;第47章从这里起手,写一串可以被事实推翻的命题;结语再回到老谭的摊子前,听一遍。
带走的话
①同样三声称呼,格子、规则、频率、分布、面子、来历六种读法各有道理,因为各自的第一刀切在不同的地方。
②六本账都从叫的人或词那一头记,没有一本从接的人那一头记。
③一声称呼被接住以后,接的方式会改写下一次怎么叫。
④意义不在字里,也不在心里,在一叫一接之间发生,再稳成说法。
⑤本书不判六种读法谁对,只问六刀都没切到的那一块,为什么没人切。
第一编六章,先把尺子立起来。第1章讲语言学为什么多元,第2章讲怎样给一个学派填出生证,第3章讲单位依赖怎样发生,第4章把SDE工具换成语言版,第5章讲吸收三手法怎样识别,第6章讲语义、语法、语感三格怎样读。这一编只立尺,不登锁定;后面三十八个学派章,用的都是这里的尺。
这一章的问题:同一声称呼、同一句问候,语言学里为什么会有好几套并排站着的讲法,而且谁也说服不了谁?
导论里,老谭摊前那三声“老板”“师傅”“哥”,已经请六位学语言学的同学各记过一本账(见导论)。这一章不再重算那六本账,只从里面拣出一件事来问:那几位同学是在什么时候决定了自己要看什么的?
答案是:在走进菜市场之前。学结构主义的同学还没听见第一声,就已经认定语言是一张互相挤占的格子网;学生成语法的同学认定语言是说话人脑子里的一套规则;学社会语言学的同学认定说话人首先是某个年龄、某种身份的人。各人的账本,格子是在家里画好的,到了摊前只是往里填。
这些“先认定”,不是研究出来的,是研究的入口。它们没有在老谭的菜摊前被检验过,就已经被拿来解释老谭的菜摊了。本章要讲清的,正是语言学的这种处境:它研究的是说与接之间发生的意义往来;说话人是什么样的、语言是什么样的,研究一开始只能先设,不能先测准;设法不同,切下的第一个单位就不同,学派于是并排站着;并排却不等于怎么说都行,要紧的是把各自的第一刀摆到桌面上。
要看清语言学站在哪里,先把知识版图粗粗划成三批。这个划法是本系列的口径,不是学界唯一的分法;用它,是因为它能让人看清不同学科把“研究的中心”放在了哪里。
第一批是自然科学,物理、化学、生物这一类,研究的是客体本身,也就是“那边的东西”,研究者尽量往外站,让客体自己说话,所以以客体属性为中心。第二批是人文科学,哲学、文学、史学、艺术这一类,围绕主体展开:一个人怎样理解世界,怎样给日子赋予意思,所以以主体属性为中心。第三批是社会科学,研究的既不是单纯的物,也不是单纯的人,而是人与人之间、人与安排之间发生的东西,所以以互动属性为中心。
用唐家厨房里的三件事对照一下,这是我构想的场景。灶台边那瓶酱油过了保质期,还能不能吃?拿去化验,看菌落数,换一个化验员,结论应该差不多,这是自然科学式的问题。爷爷唐守义边择菜边放一段花鼓戏,他听着听着眼圈红了,说想起年轻时在小站扳道岔的夜班;孙子唐小满在旁边听,只觉得调子拖得长。同一段唱词,两个人听出两样意思,你不能说谁听错了,这是人文式的问题。
第三件事是开饭:妈妈罗晓梅在厨房喊一声“吃饭了”,爸爸唐建军在客厅回一句“来了”,人却没动;妈妈第二声把调门提高,“唐建军,菜凉了”,爸爸这才起身。“来了”这两个字,第一次的意思是“听见了,等我看完这一段”,第二次被妈妈的那一声改成了“马上就来”。这里没有一瓶可以化验的酱油,也没有一段只属于某个人的唱词,有的是两个人之间来回几声话里发生的意思,这就是互动属性,是社会科学式的问题。
| 批别 | 研究中心 | 主要依赖 | 唐家厨房里的样子 | 出了分歧怎么办 |
|---|---|---|---|---|
| 自然科学 | 客体属性 | 方程依赖 | 酱油还能不能吃 | 再化验一次,让客体裁判 |
| 人文科学 | 主体属性 | 原理依赖 | 一段唱词听出什么 | 再听一遍对方怎么读 |
| 社会科学 | 互动属性 | 路径依赖 | “来了”是什么意思 | 往往走出一种做法,再顺着它走 |
三批的差别不在研究对象大小,也不在“硬”“软”,而在问题的重心落在哪里。酱油的问题可以问得很细,“来了”的问题也可以问得很细,但前者的重心在瓶子里,后者的重心在两声话之间。“依赖”一词先交代一句:它说的是这一批学科的推进主要靠什么撑着。自然科学靠方程撑着,方程被推翻,知识就改写;人文科学靠原理撑着,后人不推翻原理,而是一代一代重新读它;社会科学靠路径撑着,从一对预设出发走一条路,走得越久,路面越厚,换路越难。
读者可能有疑问:大学里的语言学,常常放在文学院、中文系或外语学院里,跟文学、史学住在一栋楼,为什么本系列把它算进第三批?
理由只有一条:语言学真正要处理的,是说话人之间的意义往来,也就是本书一直说的“说与接”。一个人说,另一个人接;接的人听懂了多少、怎样回应、下一次对方又怎样说,这一来一回才是语言学的对象。一个词典里的词条、一本书里的一句话,都是这种往来留下来的痕迹,不是往来本身。老谭的三声称呼之所以值得研究,不在“老板”“师傅”“哥”三个词条各自的释义,而在它们被谁叫出来、被老谭怎样应下、下一次还会不会这样叫。这正是第321号第9章给语言学定下的位置,本书接着读:语言学的中心是互动属性,所以它归社会科学。
这并不否认语言学有别的面目。考订一个古字的本义、校读一部古书,带着很浓的人文性质;测量一个元音的声学特征、观察说话时大脑哪里在活动,带着自然科学的做法。本书不诊断这些部分,后面讲“三层”时还会说清楚收窄在哪里。本书只看语言学里讲“说法为什么这样”“说法应该怎样”的那两层,这两层的重心都在说与接之间。
语言学作为社会科学,还有一个别的学科没有的特别之处。法学的特别之处,是法官必须判,案子摆到面前,不能说法律还没写清楚就不判。语言学的特别之处,是说话人必须说、听话人必须接。年轻人走到菜摊前,不能先等一本称呼规范印出来才开口;老谭听见一声“哥”,也不能先查一查这个叫法合不合规范才答应。说与接都等不起规则说清,规则反倒是在说与接里一次次被试出来、再沉下来的。这一点决定了语言学的预设为什么总是走在检验前头:研究者想等一切说清再下判断,可他研究的那些人从来不等。
按第321号的分法,语言学里的说与接,发生的东西大致有四类。
第一类是意义的传递与偏差。姑姑唐建英在家族群“唐家大院”里发通知:“周六中午聚餐,大家早点到。”“早点”是几点?爸爸十一点半到,姑姑说太晚了,她心里的早点是十点帮忙择菜。字一个没错,意思在说与接之间走了样。
第二类是形式的稳定与变化。群里回通知,原来大家都打“收到”,后来年轻人换了好几种回法,有的站住了,有的过几周就没人再用(第321号讲过的“收嘞”,本书留到第47章细讲)。第三类是社群里的分层与认同。爷爷在群里只发方言语音,小满满嘴网络新词,妈妈打字一丝不苟、标点齐全,同一个群里说话的样子分了好几层,每一层都在标明“我是哪一辈、哪一路的人”。
第四类是学习与传承。小满三四岁时把什么都拿“个”来数,说过“一个书”,大人笑着改,他后来自己改过来了;表弟覃一帆去外地读大专,半年回来,说话里多了几个当地的说法。
这四类,按本系列的口径,都是互动属性里的“变化、波、善”:变化是说法的更替,波是新说法在人群里一圈圈扩散开去,善是说得好不好,得体不得体、清楚不清楚、动不动人。语言学擅长的是前两样,对第三样,第321号已经指出它谈得少,本书第48章专门处理。
互动有两端,一端是说,一端是接。这里要特别留意一件事:接的那一端不是被动的,接的方式会回头改写说出来的东西。
还是在“唐家大院”,这是我构想的场景。小满在群里夸爷爷熏的腊肉,打了一句:“爷爷的腊肉,绝绝子!”爸爸回了一个问号。姑姑跟着问:“什么是绝绝子?”爷爷发来一段语音,大意是问孙子是不是腊肉咸了。这句夸奖,在发出去的那一刻是夸奖,被三位长辈一接,变成了一句需要解释、甚至被听成抱怨的话。
过了几天,小满在大群里说的是“爷爷的腊肉好吃”,“绝绝子”只留在他和表哥覃一帆的私聊里。说出来的东西,被接的方式改了意思,又被接的方式改了下一次说的样子,还被接的方式划定了它能在哪个场合出现。
小账
把“绝绝子”这一来一回拆开算一遍。说:小满,一句带新词的夸奖。第一次接:爸爸一个问号,等于说“我没接住”。第二次接:姑姑一问,把这个词从“夸奖”挪到了“需要解释的东西”。第三次接:爷爷把它听成了腊肉咸了。
结果:意思偏了一次,形式变了一次(下次换成“好吃”),场合分了一次(新词退回私聊)。四类互动属性里,这一个小场面就碰到了三类。再问一句:如果只研究小满这句话的形式,或者只研究三位长辈的理解,能不能算出这个结果?算不出。结果在说与接之间。
互动的两端,在语言学里落成两样东西:说话人和语言。一端是说话人,他是一个遵守共同规约的社群成员,是一个带着某种天赋装置的个体,是一个为了办事才开口的人,还是一个有年龄、有身份的社会角色?另一端是语言,它是一张由差别构成的符号网,一套藏在脑子里的规则,一个从使用里沉淀下来的说法仓库,还是一片有序的变异?按本书的读法,语言学里各大学派的差别,首先就落在这两端怎么设上。所以本书把一个语言学派写成:预设的说话人 × 预设的语言。乘号的意思是联合设定,换掉一端,整套都变,第2章细讲。
预设不是错误。不先认定一点什么,研究者连“哪些声音算语言”都划不出来。预设也不是乱猜,它往往来自长期的观察、前人的积累,以及那个时代最急的问题。预设只有一个特点要记牢:在语言学里,它很难拿到一个独立的位置上去检验。
这是我构想的场景。唐书言在省城读语言学研究生,暑假回家,想替导师做一个小调查:老一辈人怎么称呼菜市场的摊主。她拿着手机去录爷爷。爷爷平时跟老邻居说话,一口地道的方言;孙女把手机一举,他清了清嗓子,说的是带着方言调子的普通话,还特意说“我们那时候都喊同志”。录完一放,书言发现,这段录音里的爷爷,跟群里发语音的爷爷,不太像同一个人。
这件小事里藏着语言学预设难以检验的全部原因。要检验“说话人是什么样的”,最好有一个不在说与接之中的观察位置;可是研究者一举起手机,他自己就成了一个“接”的人,被观察的说话人已经在对他说话了。社会语言学里把这一类困难叫作“观察者悖论”,它不是哪个调查员的手艺问题,而是这门学问的本性:你看到的每一位说话人,都是已经在对某个人说话的说话人。
另一端也一样。要检验“语言是什么样的”,就得先有一批语言材料;可材料是谁选的、按什么标准选的,已经带着研究者对语言的认定。认定语言是脑子里的规则的人,会去收说话人对一句话“通不通”的判断;认定语言是使用沉淀的人,会去收大量真实说过的话;认定语言是有序变异的人,会专门去录不同年龄、不同街区的人怎样说同一个意思。三批材料,各自证明各自的起点。
语言学还多一层别的社会科学少有的难处:研究者用语言研究语言,而且他自己就是一个说话人。经济学家研究市场,自己也买菜,但他写论文用的不是菜;语言学家研究说话,写论文、做判断、举例句,用的恰恰是他研究的那个东西。
最要紧的一处,是“什么算一句合格的例句”。书言做作业时,要判断几句话通不通。比如有人会说“我有去过那家店”,书言读着别扭,妈妈罗晓梅看了直接画红线,说不规范;表弟覃一帆在外地读书半年,说他同学天天这么说,听着很顺。同一句话,三个人三个判断,差别不在谁的耳朵灵,而在各人的母语和各人长期待在哪群人里。研究者的母语,悄悄决定了他把什么当成“规则”,把什么当成“例外”,把什么当成“方言”而不收进来。
所以语言学里的预设,常常不写在序言里,而藏在操作习惯里:收什么材料,不收什么材料;哪种判断算证据,哪种判断算噪声。找一个学派的起点,看它的序言不如看它的例句是从哪里来的。这一处,本书第45章列为第5条缝隙:研究者与说话人同在。
第321号举过一个例句,本书接着用:“你吃了吗”。
这是我构想的场景。爷爷每天早上六点多出门遛弯,在巷口碰到老邻居,两人隔着几步就招呼一句“你吃了吗”,对方答“吃了吃了,你呢”,各走各的。小满早上上学经过同一个巷口,碰到同一位老邻居,只会说“爷爷好”。没有人觉得这两种招呼哪一种错了。
请四个学派的研究者站在巷口。
结构主义一脉先问:这句话在“招呼”这个格子里,跟“早”“出去啊”“爷爷好”怎么分开?它的分量是从跟其他几句的差别里来的,换掉一个字,变成“你喝了吗”,差在哪里?生成一脉先问:这句话内部是怎么组起来的,“了”挂在哪一层,“吗”管着哪一截,同一套规则还能组出哪些合格的问句、哪些组不出来?功能与使用一脉先问:人们什么时候用它是真的在问饭,什么时候只是打个招呼;一句问饭的话,是怎样在一遍遍使用里沉成了一句问候?社会语言学一脉先问:谁对谁说它?为什么爷爷那一辈天天说,小满这一辈几乎不说,这句话是不是正在一个年龄段里退场?
四个问题都合情合理,每一个都能做出扎实的研究,可它们看见的不是同一件事。第一位看见的是格子,第二位看见的是组合,第三位看见的是用法的沉淀,第四位看见的是人群的分布。四位都没有先问巷口那一下“接”:老邻居答“吃了吃了,你呢”而不答“还没,我等下吃”,这一接,让一句问话从此只能当问候用。这个问题留给第47章。这里只记下:同一句话摆在四个起点面前,起点允许看见哪一面,研究就只能看见那一面。
罗晓梅在初中教语文,讲语法时,主语、谓语、宾语、定语、状语、补语,一节课讲得清清楚楚,试卷上画句子成分,答案只有一个。书言读研究生以后,带回家几本语法书,罗晓梅翻了翻,有点吃惊:有的书讨论汉语到底有没有严格意义上的“主语”,有的书把句子拆成层层套着的词组,有的书说汉语的基本单位应该是“字”,还有的书根本不从句子讲起,而从“构式”讲起(各家讲法见第18章、第32章)。同一个“了”字,有的书叫它时态标记,有的书叫它语气成分,有的书说它的意思要看上下文才定。
罗晓梅问女儿:研究了这么多年,为什么不能像化学那样,最后定下一种说法?
自然科学也不是一开始就统一的,收敛靠的是能做判决的检验:两个说法对同一个条件下的客体给出不同预言,把条件布置好,让客体自己“说话”,就可能分出高下。厨房里也有这样的事:一个说盐放进热汤化得快,一个说冷汤也一样,烧一锅试一试就知道了。汤不在乎是谁在试它。
语言学里,这样的共同裁判常常出不来,原因有三层,前面几节都碰到过。第一层,没有站在说与接之外的观察位置,书言一举手机,爷爷就改了口。第二层,研究会改变被研究的人,问小满“你平时说不说‘你吃了吗’”,这一问本身就让他留意起这句话,下次碰到老邻居,他说不定会试着说一回。第三层,同一个形式的意思随接的人而变,“来了”在妈妈的第一声和第二声之间就变了意思;两个研究者对一个形式的意思理解不同,看同一批材料,就得出不同的结论。三层合起来,一个检验结果出来,起点不同的人往往都能在自己的路子里把它消化掉。
这里要把话说准,免得说过头。语言学里有一大块是收敛得很好的:用仪器测一个“了”字读了多少毫秒,统计一百万字的语料里“了”出现多少次,做实验看人读到某个句子时停顿多久。这些属于测量层,包括语料统计、实验语音、计量语言学、心理语言学实验,方法统一、结果可以复核,不同学派的人拿到同一组数据,读出来的数是一样的。本书不诊断测量层,测量层的统一也不算本书的反例。
收敛不了的是另外两层。一层是解释层:测出来的数说明什么,“了”为什么在这里读得短,为什么这句话让人停顿。一层是规范层:哪种说法算标准、该怎么教、试卷上算对算错。罗晓梅的试卷答案只有一个,是因为她站在规范层上,而且是一种被定下来的规范;书言那几本书吵来吵去,是因为它们站在解释层上,各自从不同的起点出发。语法书收敛不了,不是因为测得不准,而是测准之后,怎么读那组数,仍然要回到起点。
书言跟妈妈解释完,小满在旁边听出了一个结论:“既然专家都说不到一块,那语言就是怎么说都行,我写‘绝绝子’也没错。”妈妈说不行,作文里写这个要扣分。母子俩各有道理。“怎么说都行”这句话,要拆成三层看。
第一层意思是:所有讲法都一样好。本书不接受。导论里那几本对老谭三声称呼的账并不等价:有的能解释这个菜市场十年来叫法的变化,有的能预言下一个新来的年轻人会怎么叫,有的解释了现象却什么也预言不了。讲法之间有高下,只是高下不能在不摆出起点的情况下判定,判的时候也只能用同一把尺,比如本书的随身三问:能不能解释原学派的异象,有没有原学派推不出的新预测,有没有写明“看到什么就错了”。本书不据此给学派排座次。
第二层意思是:每种讲法只在自己的起点里成立。这一层是对的,但要加一个限定:只在自己的起点里成立,不等于跟别的讲法无关。两种讲法碰到同一批现象,就可以在那里对话。比如社会语言学一脉说“哥”是年轻同行之间的叫法,使用一脉说“哥”拉近距离、用的人有目的,这两种讲法对“明年来摆摊的年轻人会不会也叫老谭哥”可以各自给出预测,预测不同,就可以去菜市场看。
第三层意思是:起点本身不用问。这是最要紧的一层,本书明确不接受。一个学派一旦把起点当成不用问的东西,所有的并排就变成各说各话,相互之间没有交点,相对主义就是这样来的。按本书的读法,相对主义的毛病不在“有好几种讲法”,几种讲法并排,在语言学里由说与接的本性带来,几乎躲不开;毛病在“起点没有被摆出来,也不许被问”,这一点是可以改的。
回到小满。他要的是第一层意思,“写什么都没错”;妈妈守的是规范层上的一种定法,“作文就按标准来”。书言能帮上忙的,是把第三层摆出来:作文的评分标准先认定了一种说话人,就是要在正式场合写给陌生读者看的人,也先认定了一种语言,就是一套有标准答案的书面语;小满跟表哥私聊时,说话人是熟人,语言是两个人一来一回试出来的说法。两个起点不同,所以结论不同。摆出来以后,“怎么说都行”就不再是推托,而成了“在这个起点上这样说,在那个起点上那样说,各自的代价放在这里”。
回到1.2那张表。方程依赖有客体当裁判;原理依赖像爷爷爱听的那几出花鼓戏,每一代人按自己的处境再听一遍;路径依赖则是一条越走越厚、越难掉头的路。
这里有两层用法,第一次读容易混。社会科学作为一批学科,总的推进方式叫路径依赖;在本系列的细分里,几门学科又各有自己的依赖名。经济学看国家的波,路径、速度、粘性,叫路径依赖;法学看国家的场,连接、次序、规程,叫制度依赖;政治学看国家的粒子,国家整体那些稳定、独立的特征,叫政体依赖。前一个“路径依赖”是一批学科共有的发生过程,后一个是经济学的专名,第3章开头会再把两层分开。
语言学在本系列里的依赖名,叫单位依赖。这是本系列的口径,不是本书的建模判断。它的意思是:一个语言学派先挥哪一刀,就先切出哪种单位,后面的材料、术语、问题都顺着这个单位长。第321号第9章在讲语言学的锁定时已经描画过这个特点,本书把它立为语言学的依赖名,接着往下读。
单位依赖跟前三门的依赖有一处不同。经济学、法学、政治学各取国家的一面:波、场、粒子。语言学的第一刀本身就有三面:可以切单位,切出音位、字、词、句、构式;可以切变化,切出音变、变项、一条条语法化的链;可以切分布,切出系统、语境、语域。这三面对应语言规范里的对比、变化、分布,也就是粒子、波、场三种眼光(来历见第21章)。挥哪一面的刀、切出哪一种单位,就是一个学派最早做下、也最少回头看的决定。
用家里的事说。罗晓梅整理小满一学期的作文错误,可以按“每一个错字”记,可以按“每一处病句”记,可以按“这学期前后怎么变的”记,也可以按“写给谁看的作文错得多”记。第一种切的是字,第二种切的是句,第三种切的是变化,第四种切的是场合。账本一开头的格子不同,后面每多记一笔都顺着最初的格子排下去,想换格子,就得推倒重记。语言学派的第一刀,就是那本账一开头画下的格子。
于是本章的题目可以用一句话回答:语言学为什么多元?因为它是单位依赖的,有多少种走到锁定的第一刀,就有多少种并排的讲法。全书判词二的后半句是“语言学的多元,说到底是单位依赖的数目”,这句话请读得字面一些:数一数这门学科里有多少种有各自教材、各自训练、各自公认问题的第一刀,就知道它有几元。怎么数,第3章讲。
单位依赖在本书里不是贬义词。切下一个单位,才有积累,有深度,有同行,有可以传授的方法。一刀都不切的学问,什么也积不下来。贬义只在一处:把自己的第一刀当成语言本来的样子,不再问它是怎么切下来的。
为了不让这一章停在态度上,把它写成一条命题,带上失效条件。
命题1.1(作者的建模判断) 在语言学的解释层与规范层,学派并排而不收敛,主要来自说与接两端,也就是说话人与语言,只能先设、难以独立检验,以及研究者用语言研究语言;而不是主要来自研究者不够努力,或语言太复杂。
依据:1.5与1.7所列的几层原因,没有站在说与接之外的观察位置、研究改变被研究的说话人、同一形式的意思随接而变、合格例句由研究者的母语筛选,在语言学各个分支里反复出现。
失效条件:如果看到某一块解释层的研究,两端预设能被独立检验,而且检验之后原来并排的学派在这块上收敛到同一种讲法,这条命题对那一块就错了。反过来,如果看到测量层的手段大大增强以后,比如语料规模与实验手段成倍增长,解释层的学派明显收敛,而两端预设依然无法独立检验,那么“主要不是因为复杂”这半句就要重写,因为那说明复杂度才是拦路的东西。
检验办法:挑一个具体现象,比如“了”的用法,列出几个并排的讲法;对每个讲法问两句:它的说话人预设和语言预设,能不能不借它自己的理论、换一个观察位置去检验?过去几十年测量手段的进步,有没有让这几个讲法变少?可错级:一级,局面级。
带走的话
①语言学研究的是说与接之间发生的意义往来,它不在说话人一个人身上,也不在一本语法书里。
②接的方式会回头改写说出来的东西,所以说话人与语言两端只能先设,研究者一举手机,被观察的人就已经在对他说话。
③语言学的预设常常藏在“什么算合格例句”里,研究者的母语替他做了第一道筛选。
④测量层可以收敛,解释层与规范层并排是常态;并排不等于怎么说都行,要紧的是把起点摆出来。
⑤语言学的依赖是单位依赖:先挥哪一刀,就先切出哪种单位;多元,就是单位依赖的数目。
本章动用:互动属性(变化、波、善)、说与接的两端、预设(说话人×语言,预告)、三层与收窄、三种依赖与单位依赖、第一刀的三面(预告)、随身三问
锁定记录:本章立尺,不登锁定
这一章的问题:一个语言学派开口之前,已经把说话人和语言当成了什么样子,怎样把这件事写成一张谁都能核对的表?
第1章说,语言学研究的是说与接之间的意义往来,两端只能先设。这一章把这个道理变成一件可以动手做的事:给每个学派填一张表,本书叫它“出生证”。这张表不给学派打分,它只问一件事:这一派动身之前,手里已经攥着一个什么样的说话人、一种什么样的语言。
符号先写出来:
语言学派 = 预设的说话人 × 预设的语言
可是动笔填这两栏之前,还有一个更早的问题要问:这个学派的主角是谁?
“说话人”三个字看着清楚,其实可以指好几种人。可以是开口的那一个,也可以是听话的那一个;可以是一群人共同守着的规约,也就是语言共同体;可以是一个理想化的说话人,不忘词、不走神、不说错;可以是正在学话的孩子或者正在学外语的人;还可以是语法学家自己,他坐在书桌前,替所有人判断一句话通不通。不同的学派,主角站的位置不一样。主角没问清楚,主体那一栏就会写成一个大口袋,后面什么都往里装。
用“唐家大院”来练。这是我构想的场景。周日晚上,姑姑唐建英在群里发了一条长通知,讲下个月姑姑家乔迁请客的安排,末尾加了一句“请大家收到回复”。
要研究这一条通知引出的说与接,主角可以有好几种选法。选姑姑,研究的是一个发通知的人怎样措辞,才让二十多个人都回;选回复的那些人,研究的是谁先回、回什么、回得早晚;选整个群,研究的是这个群几年下来形成了怎样的回复规矩;选小满,研究的是一个初二学生怎样在长辈面前收起网络用语;选妈妈罗晓梅,她看到姑姑通知里一个“的”“地”用错,心里画了一道红线,那研究的就是一个守着书面规范的人怎样评判别人。五种主角,五种研究,后面填出来的出生证也就五个样子。
所以本书定一条规矩:每张出生证的表头,先写一行“主角:……”。主角写明了,读的人才知道这张表说的是哪一种说话人。
符号里用的是乘号,不是加号。相加的意思是先有一份对说话人的设定,再有一份对语言的设定,各自独立,凑在一起;联合设定的意思是两份设定合起来才决定一整套做法,换掉其中任何一份,整套做法都变。
用唐家的称呼规矩说,这是我构想的场景。爷爷唐守义定过一条老规矩:见了长辈要叫人,按辈分叫,叫错了要改。他心里的晚辈,是一个守辈分的人;他心里的称呼,是一张按辈分排好的格子,姑姑就是姑姑,表叔就是表叔,一格一个名,不能乱。这一对设定一合,规矩就是:孩子见人先问“这是谁”,大人报出辈分,孩子照格子叫。
现在只换语言这一端。说话人还是守辈分的晚辈,但称呼不再被当成一张排好的格子,而被当成见面时的一份情分,叫得亲比叫得准要紧。规矩马上变了:表弟覃一帆管姑姑叫“英姑”,管比他大不了几岁的表叔叫“叔”而不叫“表叔”,大人不但不改,还笑着应。说话人那一端一个字没动,规矩全变了。
反过来,保持“称呼是排好的格子”不变,只把说话人换成“正在学叫人的小孩”,规矩又是另一套:不要求一次叫准,大人在旁边一句一句教,叫错了也夸“会叫人了”,等长大了再按格子叫。
所以,同一个说话人预设可以配出不同的学派,同一个语言预设也可以配出不同的学派。判断两个学派是不是一回事,不能只看一端相同,要看两端合起来是否相同。两个学派吵得很凶,不一定差得很远,有时只是语言那一端差了一点;两个学派名词全然不同,有时两端设定几乎重合。
命题2.1 语言学派之间的差别,首先落在说话人与语言的联合设定上,其次才落在对具体说法的描写上。失效条件:把两个学派的出生证填好之后,两端预设都一致,它们却对同一批说法给出相反的描写,而且这种相反不能用“各自收的材料范围不同”来解释,这条命题就错了。检验办法:任取两个学派,请两位互不通气的读者各填一张出生证,比较两端是否重合,再对照它们在同一批说法上的描写差异,看差异能不能追到某一端的设定上。可错级:二级,现象级。
出生证只有三栏,每一栏都很短。
第一栏,主体预设。写这个学派把主角设定成什么样的说话人,至少写出“他是什么、他要什么、他怎么开口”中的一项。
第二栏,客体预设。写这个学派把语言设定成什么样的东西,至少写出“它是什么、它稳不稳、它怎么变”中的一项。
第三栏,意义权重。写这个学派在语义、语法、语感三处各押了多大分量,用●◐○三档。这一栏性质与前两栏不同,2.5专门讲。
三栏之外,有一条硬要求:每一格后面附一句依据,写明你是凭这个学派的哪一类论述这样填的。依据句有固定的写法:“按本书的读法,……;依据是这一派常见的某一类论述。”没有依据的格子,宁可空着,也不要填一个看着顺眼的词。
遇到一个语言学派,不要先问“它主张什么”,先问三件事。
一问,它讲到说话人时,把他当成了什么:守规约的社群成员?带天赋装置的个体?为办事开口的人?有身份的社会角色?二问,它认为说话人要什么:要被听懂,要表明身份,要把事办成,还是根本不问这一点。三问,它认为说话人怎么开口:照着脑子里的规则组句,照着听过的说法套用,还是看着对方的脸色临时调整。
拿妈妈罗晓梅练一练。同一位语文老师,在三位研究者眼里是三个样子。甲眼里,她是一个心里装着完整书面语规则、照规则检查每个字的人;乙眼里,她是一个在学校那个圈子里待久了、说话带着教师腔的人;丙眼里,她是一个每天在讲台上、家族群里、菜市场上换着说法、看人下菜的人。三种主体预设,后面问的问题、收的材料、得的结论都跟着不同。
一问,语言被当成了什么:一张由差别构成的网,一套规则,一个说法仓库,一片变异,还是一串做事的动作?二问,它稳还是不稳:像一块地基,还是像一条河?三问,它能不能被说话人改变,被谁改,怎么改:说话人只能照着用,还是每说一次都在改它一点?
出生证的三栏,每一栏都要分两行填:一行记理论主张,一行记国家实践。
先看家里的例子。罗晓梅在课堂上讲:“语言是活的,会随时代变化。”这是主张。可她批作文时,网络新词照样画红线扣分,因为考试有考试的评分标准。如果有人只凭她的课堂话判断“这位老师对新说法很宽”,读错了;只凭她的红笔判断“这位老师守旧”,也读错了。主张和做法各有来历,各有用处,得分开记。
语言学的国家实践栏,记的是有记录可查的四类做法:标准语怎样确定,教材怎样编,考试怎样评,语言政策怎样定。一个学派在书里怎么写,是它的理论主张;一个国家的标准语、词典、教材、考试、语言文字法规在实际上怎么做,是实践记录。两者可能一致,可能有距离;距离本身是一条值得记下的线索,不是要立刻判谁对谁错的东西。
分栏有三条规则。第一,主张栏只写学派自己在文本里明说的东西,你推测它“其实是这个意思”,放进依据,标明是读法。第二,实践栏只写有记录可查的做法,拿不准的标〔待核〕,或者留空并写明为什么留空。第三,两栏相隔多远,由读者自己看,填表的人不替他下结论。
语言学有一个别的学科少见的情形:许多学派本身并不讨论国家怎么做,它们的实践栏多数写“本学派不涉及”;可它们切下的单位,后来常常被织进标准语、词典和教材,比如一套语法体系进了中学课本,一种词类划分进了词典凡例。这种“进了”是一件实践的事,不是学派的主张,所以本书把它放到第50、51章去写,出生证的实践栏写“见第50、51章”即可。本书涉及国家实践,只描述,不表态,不比较各国优劣,也不替任何机构出主意。
小账
用小满的一篇作文算一遍两栏,这是我构想的场景。过年那天,爷爷穿了一件大红唐装在老屋门口拍照,覃一帆把照片发进“唐家大院”,配了一句“今天的显眼包”,群里一串笑脸,连姑姑都跟着叫了一声“显眼包爷爷”。小满开学写《我的爷爷》,开头就是“我爷爷是我们家的显眼包”。
主张栏,罗晓梅在课堂上说过的话:“语言跟着生活走,新词有生命力的会留下来。”实践栏,期中考试的作文评分细则里写着“语言规范,不用网络用语”(构想的细则,不对应任何地区的文件)。依据栏:前一句来自她的课堂讲解,后一句来自学校发的评分细则。表填到这里就停,不写“这位老师说一套做一套”。
小满看了这张表,自己就问出来了:连姑姑都在群里叫了,要是“显眼包”过几年还在用,评分细则会不会改?这一问,正是两栏分开记换来的。
出生证的第三栏,最容易被误读,单独说清楚。
意义权重是在读一个学派时顺手问一句:它在三样东西上各押了多少分量?本系列用意义三律来问:创造、幸福、自由。到了语言学,三律落到三处,这是本书的换算,全书统一。创造看语义:新的意义、新的说法能不能从这套讲法里发生。幸福看语法:理解是否顺畅,交际时双方是否放心,一句话说出去对方接得住。自由看语感:说法的多样能不能保留下来,一个人能不能换一种说法。
标注用三档:●表示这个学派在这一处押得很重,◐表示押了一部分,○表示基本没有押。
用唐家的晚饭说一遍,这是我构想的场景。小满要请爷爷尝他煮的面,有三种说法。说“爷爷,尝尝我的手艺”,规规矩矩,爷爷一听就懂,这是语法那一处的事,接得住,放心。说“爷爷,今天给您整个满汉全席”,拿一个大词开个玩笑,让一碗面多了一层意思,这是语义那一处的事,新意思发生了。说一句爷爷那边的方言“爷爷,恰面咯”〔待核:方言句末语气词的写法〕,他平时在家不这样说,今天换了一种说法逗爷爷开心,这是语感那一处的事,一个人能不能在几种说法之间灵活地换。三种说法里没有哪种更对,三处意义各有各的分量。
这一栏不是事实,也不是学派自己宣布过的立场,它是本书的读法,别的读者用别的读法,可以标出别的符号。所以填的时候守四条。第一,每个符号写依据,用依据句的格式。第二,理论主张与国家实践分栏记,同一个学派可能主张栏是●、实践栏是○,这个差别本身有意思。第三,三个符号不加总、不排名,只看形状,本书不会说某个学派“得了几分”。第四,不用意义权重评学派好坏,○不代表缺陷,一个学派在某一处是○,可能正因为它把力气用在别处做深了。
标这一栏有两个用处。一是帮着找缝隙:一个学派在某一处长期是○,那里可能就是它没走的路、不许问的问题的入口,但只是可能,要回到文本核对。二是帮着并排:两个预设不同的学派,权重形状可能相近,这是它们能对话的地方;两个预设相近的学派,权重形状可能差得很远,这是它们要分叉的地方。
出生证看着简单,初学者常在九个地方出错。对着检查,比空讲道理有用。
错误一,把结论当预设。比如给一个学派的客体预设写“语言里的变化都是有规律的”,这是它推出来的论断,不是它开口前就带着的东西。预设要写在论断前面一层:语言被当成了什么,比如“一片随社群分布而有规律的差别”。自查只要一句:这话是这一派研究到最后才说出来的,还是它动手之前就认定了的?前一种归到它对说法的描写里,出生证上不写。
错误二,把人名或学派名当预设。“说话人是某某学派意义上的说话人”,等于没填。预设写的是对人的设定,不是人的标签。
错误三,两端只填一端。常有人把说话人写得很细,语言一栏只写“语言”两个字,或者只写“汉语”。“汉语”是一个大口袋,里面装的是规则、是仓库、还是变异,没有说。要求是两端篇幅大体相当,语言一栏哪怕只有一句,也要写出它稳不稳、能不能被说话人改。
错误四,用褒贬词填格子。“主体预设:脱离生活的理想说话人”,“脱离生活”是评价。删掉评价词,剩下“不受记忆和注意力限制、只管判断一句话合不合格的说话人”,才是预设。
错误五,主张栏里掺进自己的读法。学派没说过的话不能放进主张栏。你认为它“其实”预设了什么,放进依据,注明“按本书的读法”。
错误六,把一个学派的几个分支合成一张表。生成一脉、功能一脉内部都有好几支,预设可能不同。一张出生证只对应一个说得清的起点,分支差别大,就各填一张,表头写明“某派之某脉”。
错误七,把所有格子都填满。拿不准的格子空着,标〔待核〕。填满了却是错的,比空着更误事。
错误八,意义权重没有区分力。三处全标●,或全标○,或全标◐,几乎总是偷懒的信号;全标◐尤其容易被当成稳妥,其实只是没读出差别。发现自己给每个学派都标出相似的形状,就回去重读。
错误九,用意义权重代替预设。权重是第三栏,是辅助。它不能替前两栏说明一个学派从哪里出发。
罗晓梅常说:“现在的孩子不会说话,是因为书读得少。”把这句话当一个“学派”来填。出错的填法:主体预设写“孩子不会说话”,客体预设写“说话要靠读书”。两句都是结论,犯了错误一,还带着评价,犯了错误四。
改对的填法:主角是“正在学说话的孩子”;主体预设写“把孩子设定为一个靠吸收书面范文学会说话的学习者”;客体预设写“把语言设定为一套写在好文章里、读进去就能用出来的范本”。依据:按本书的读法,“书读得少”被用来解释所有“不会说话”的情形,这种用法里没有给孩子在家族群里、在同学之间每天说与接的经历留位置。这是对一种说法的读法,不是对这位老师的评价。
改对之后,别人才有东西可问:小满跟表哥私聊时说得又快又准,那算不算会说话?这就是出生证的用处,它把一句结论背后的设定拉到了光里。
下面五份示范,取语言学里几个通行的大类。写法保守,只用通行常识,不引具体书页与原话,拿不准的标〔待核〕。国家实践一栏先统一交代:五份都写“本学派不涉及”或“见第50、51章”,原因是这些学派的主张多不讨论国家怎么做,而它们的单位怎样被织进标准语、教材、考试,是实践记录的事,第50、51章分别处理。再提醒一次:这五份是示范填法,不是对学派的完整介绍,更不是评价;凡是意义权重的符号,都是本书的读法。
主角:语言共同体,也就是一群人共同守着的规约。主体预设:说话人是规约的承载者,个人说出来的话是对共同规约的一次使用,规约先于个人。客体预设:语言是一张由差别构成的符号网,一个单位的分量来自它与别的单位的差别,不来自它自身的声音或样子。意义权重,主张栏:语义○,语法◐,语感○;实践栏:见第50、51章。依据:按本书的读法,这一脉把系统归社群、把个人的话归言语,新说法的初起不在它的系统研究之内,所以语义记○;系统内单位互相区分、社群内彼此听得懂,语法记◐;个人换一种说法被归到言语那一边,语感记○。依据是这一脉常见的“语言与言语之分”一类论述。
怎么读:拿老谭的三声称呼一试,这张表看得最清楚的,是“老板、师傅、哥”在叫摊主这个位置上互相挤占;看得最少的,是哪一声是怎样挤进来的。
主角:理想说话人,再往深一层,是语法学家自己对一句话合不合格的判断。主体预设:说话人带着与生俱来的语言能力,研究取理想化的说话人,不受记忆、走神、口误的干扰。客体预设:语言是个体内部可以形式化的规则系统,说出来的话只是它的显露。意义权重,主张栏:语义○,语法●,语感◐;实践栏:本学派不涉及。依据:按本书的读法,这一脉的核心论述是用有限的规则生成无限的合格句子,这是句法的生成力,按本书的换算记在语法一处,记●;新的意义怎样发生不是它的主题,语义记○;它倚重说话人对一句话通不通的直觉判断,但这种直觉被当作通往规则的证据,说法的多样与个人换说法不在主题里,语感记◐。
这里要附一句修订说明的提示。第321号第9章给生成一脉标的是“创造●”,依据就是“有限规则生成无限句子”。按本书把创造落到语义、把幸福落到语法的换算,这份生成力改记在语法一处,语义创造记○。原标注、改法与理由,第6章与第23章各写一次,这里只照换算后的标法填。
主角:为办事而开口的人。主体预设:说话人是为了交际开口的人,用的是一般的认知能力,比如记忆、归类、读出别人的意图,不为语言专设装置。客体预设:语言是从使用里沉淀下来的形式与意义配对的仓库,用得多的说法沉得深,语法是用出来的。意义权重,主张栏:语义◐,语法●,语感◐;实践栏:本学派不涉及。依据:按本书的读法,这一脉的主线是“用得多就固化”,交际顺畅、彼此接得住是它解释一切的落点,语法记●;新说法能从使用里长出来,但多被讲成频率的结果,语义记◐;说话人可以在仓库里挑说法,语感记◐。依据是这一脉常见的“频率塑造语法”一类论述〔待核:“使用一脉”是泛称,内部各支措辞不同〕。
主角:一个言语社区里的成员群。主体预设:说话人处在社群、阶层、年龄、性别与身份之中,怎样说话就是他身份的一部分。客体预设:语言是有序的变异,同一个意思有几种说法,这些说法随社群分布而有规律。意义权重,主张栏:语义○,语法◐,语感●;实践栏:见第51章。依据:按本书的读法,这一脉把同一意思的不同说法当作研究单位,说法的多样不被压平,语感记●;它关心不同说法在社群里怎样分布、彼此怎样听得懂,语法记◐;新意义的发生不是它的主线,语义记○。实践栏写见第51章,是因为这一脉的研究常被拿来讨论标准语与方言、双语教育一类的实践,但那是实践记录,不是它的主张〔待核〕。
主角:一对正在交谈的说话人和听话人,但重心在说的那一方。主体预设:说话人是合作而讲理的交际者,说一句话是在做一件事,听的人默认他是讲理的,所以能从字面推出话外的意思。客体预设:语言是字面意思加上话外意思,一句话既是一串词,也是一个动作。意义权重,主张栏:语义◐,语法●,语感○;实践栏:本学派不涉及。依据:按本书的读法,这一脉的长处是讲清一句话怎样多出字面之外的意思,“你真行”可以是夸,也可以是损,意义的范围被撑开了;但话外的意思要从先定的合作前提或惯例推出,新意义怎样第一次发生不在主题里,语义记◐;它为每一类说话写出成功条件,又给出一套人人能用的推理程序,理解为什么顺畅、交际为什么放心是它用力最多的地方,语法记●;说话人为什么换这种说法不换那种说法,多被讲成推理的结果,个人语感的位置不大,语感记○。依据是这一脉常见的“言外之意”“以言行事”一类论述〔待核:言语行为一支与会话含义一支的预设不完全相同,专章见第27、28章,按错误六应各填一张;两章标法见第27、28章:语义、语法两格相同,语感格言语行为一支记○、会话含义一支记◐〕。
| 学派 | 主角 | 主体预设(简写) | 客体预设(简写) | 语义·语法·语感(主张栏,本书读法) |
|---|---|---|---|---|
| 结构主义一脉 | 语言共同体 | 规约的承载者 | 差别构成的符号网 | ○ ◐ ○ |
| 生成一脉 | 理想说话人 | 带天赋能力的个体 | 内部规则系统 | ○ ● ◐ |
| 使用一脉 | 为办事开口的人 | 用一般认知能力的交际者 | 使用沉淀的说法仓库 | ◐ ● ◐ |
| 社会语言学一脉 | 言语社区成员群 | 有社群身份的人 | 有序变异 | ○ ◐ ● |
| 语用一脉 | 说话的一方 | 合作而讲理的交际者 | 字面义加话外义 | ◐ ● ○ |
并排以后,先浮现两件事。其一,五行没有两行完全一样,“×”确实在起作用。其二,五个主角站的位置各不相同,有的站在一群人身上,有的站在一个理想化的人身上,有的站在说话那一方身上;没有一行的主角是“接话的那一方”。这一点先记下,第27章、第47章会回到它。
填完表,不是为了存档。出生证在后面各章有四种用法。
第一,让起点被看见。表一写出来,预设就从“理所当然”变成“一句可以被问的话”。爷爷的称呼规矩和表弟的叫法写成两张表摆在桌上,大人们至少知道,吵的不是“这孩子懂不懂礼”,而是两种对称呼的设定。
第二,让异象有处可查。下一章会讲,学派碰到不合预设的现象时有一套应对动作;要看清它怎样应对,先得知道它的预设,才知道那个现象“不合”在哪一端。出生证是这张对照的底图。
第三,让缝隙有处可找。缝隙常常就在预设没写出来的那一端,或者写得太短的那一栏,或者意义权重长期是○的那一处(见第45章)。
第四,让学派能够并排。不同年代、不同国家、不同分支的学派,用同一张表就能放在一起看,跨学科的相遇也靠它(见第49章)。
出生证用久了,会有两种读偏。一种是把它当标签,看到“理想说话人”几个字就说“这是生成派”,然后不再往下读。出生证是用来提问的,填完一张,应当比填之前多出几个问题。另一种是把它当缺点清单,一看到预设就说“它预设了这个,所以它错了”。本书不评学派对错,预设人人都有,区别只在于有没有被拿出来检验、检验之后变没变,这件事放到下一章看。
还有一点:同一个人在不同场合可以有不同的出生证。罗晓梅在课堂上,把学生设成要学会标准书面语的人;在家族群里,她把姑姑设成一个说话不必太讲究的亲人,只在心里画红线,不在群里纠正。填表前先问一句:这张表对应的是哪一个场合里的说与接?
最后把填写的顺序交代一下,便于读者自己动手。
第一步,先问主角,写在表头。主角不清,主体一栏就会写成大口袋。
第二步,读两段,不读全书。找这个学派最通行的入门文字,先看头尾各两段:头上多半说它打算从哪里下手,尾上多半说它自认为解决了什么。也可以翻它的例句:例句从哪里来,是自己造的、从语料库里取的,还是到街上录的,常常比序言更能说明起点。
第三步,先写语言,再写说话人。很多人习惯先写说话人,写得很细,语言一栏一笔带过。先写语言,逼着自己把它写清楚。
第四步,每一格后面立即写依据。不要留到最后补,补的时候往往会照着已经写好的答案去找依据,找来的依据会偏向你的答案。
第五步,拿不准的立刻标〔待核〕。不要等全部填完再回头标,回头时会忘了当时为什么拿不准。
第六步,最后填意义权重,再换人复核。权重是三栏里最带读法色彩的一栏,放在最后,免得它影响前两栏。填完找一个没参与的人,只给他出生证,请他说出他对这个学派起点的理解;相差太远,说明表没写清楚,不是他读得不对。
第七步,注明版本与日期,写上“依据本书写作时可见的文本”。学派在发展,今天的表,几年后可能要改。
七步做完,一份出生证就立住了,一页纸之内。往后读学派章,每一章都会先把这张表摆出来,再看那一派怎样沿着它走、在哪里锁住、从哪里分出岔路,缝隙又藏在哪一格。
带走的话
①填出生证之前先问主角是谁:说话人、听话人、语言共同体、理想说话人、学习者,还是语法学家自己。
②语言学派=预设的说话人×预设的语言,乘号是联合设定,换掉一端,整套做法都变。
③出生证三栏:主体预设、客体预设、意义权重,每格附依据句,拿不准的宁可空着标〔待核〕。
④理论主张与国家实践分两栏记,语言学的实践栏看标准语、教材、考试与语言政策,多数学派写“本学派不涉及”。
⑤意义权重按本书换算:创造看语义,幸福看语法,自由看语感;只看形状,不加总,不排名,是本书的读法,不是事实。
本章动用:学派符号(说话人×语言)、主角问、联合设定、出生证三栏与依据句、理论主张与国家实践分栏、意义三律的语言换算(语义、语法、语感)
锁定记录:本章立尺,不登锁定
这一章的问题:一个语言学派切下第一个单位以后,这个单位是怎样一步步被护住、被锁牢,又怎样在锁牢之后分出新的学派来的?
“依赖”这个词,读者可能在别处见过,先把三个同名的词分开。
第一个是经济史、技术史里常说的“路径依赖”。大意是:一件事一旦朝某个方向走了几步,后面的选择就被前面的选择限住,即使后来发现另一条路更好,也很难掉头,打字机键盘的排法常被拿来作例子。本书只取大意。这个用法讲的是事物的惯性,技术、制度、习惯走过的路,抬高了掉头的成本。
第二个是政治学、社会学里“历史制度主义”一路常讲的依赖,大意是早先的制度安排塑造了后来各方的利益和选择,制度于是沿着自己的轨道延续。它讲的是制度的惯性。
第三个才是本书的“单位依赖”。它讲的既不是技术的惯性,也不是制度的惯性,而是一个语言学派追问方向的惯性:学派从第一刀切出某种单位,后来遇到的每一个难题,都被放在这个单位之内处理,第一刀本身不再被检验。被锁住的不是打字机的键盘,也不是一部法律,而是“语言该从哪里切开”这个问题。
三者有联系。一个学派也带着一整套制度,怎么带学生、期刊收什么稿、教材怎么编,样样都让掉头更贵。这层联系是真的,本书却不拿它作依据。我们只看一件事:学派碰到异象时,第一刀动没动。不动,学派就沿着自己的单位一直走;动了,学派就换了单位,或者长出了新的分支。
还有一层要交代。在本系列里,“路径依赖”有两种用法。一种是社会科学总的发生过程,所有学派都会走的六个动作:立起点、遇异象、堵住原理、吸收、锁定、分叉;一种是经济学的专名,指经济学看国家的波。“单位依赖”是语言学的专名,六个动作在语言学里照常发生,只是每一步都落在“单位”上。本章讲的,就是这六个动作在语言学里的样子。
用家里的例子先说一遍。罗晓梅教小满写作文,从小学起就讲“一句话要有主语、谓语”,改作文先看句子成分全不全。这是一个起点,一刀切下的单位是“句子”。
这是我构想的场景。小满写“饿了。下楼。买包子。”她批“成分残缺”。小满说老师您在群里也这么写啊,“到了。开门。”她说“群里是群里,作文是作文”。你可以看到,单位依赖不需要谁有坏心,它从一个很合理的教法开始。
语言学的第一刀有三面。第321号讲语言学的锁定时,说各学派从取什么当第一个基本单位开始;本书把这件事再分细一层:刀可以从三个方向落下去。这三个方向,对应语言规范里的对比、变化、分布,也就是派克(Kenneth L. Pike)说的粒子、波、场三种眼光。派克怎样提出这三种眼光、它们为什么成了本书依赖口径的来历,留给第21章,这里只借来用。
粒子刀切单位。把语言看成一颗一颗可以分开、可以对比的东西:音位、字、词、句、构式。问的是“这一个跟那一个有什么不同”。“老板”和“师傅”是两个词,各占一个位置,一对比,差别就出来了。
波刀切变化。把语言看成一路在变的东西:音变、变项、一条条从实词慢慢虚化下去的链。问的是“它是从哪里变过来的、又往哪里去”。“你吃了吗”在爷爷那一辈天天说,到小满这一辈少了,这是一道波。
场刀切分布。把语言看成铺开的一片:系统、语境、语域。问的是“它在什么地方出现、跟什么一起出现”。第1章那个“绝绝子”,最后只在小满和表哥的私聊里出现,大群里不再出现,这是场。
用唐家的晚饭练一练。这是我构想的场景。妈妈在厨房喊“开饭了”,这一声可以被三把刀切出三样东西。粒子刀切出的是“开饭了”这一句,它跟“吃饭了”“来吃饭”有什么分别。波刀切出的是这个家里叫开饭的说法怎么变的:爷爷年轻时家里喊“恰饭哒”,到妈妈这一代喊“吃饭了”,到小满嘴里有时成了网上流行的“干饭了”。场刀切出的是这一声在什么场合出现:周末在家喊,过年在老屋喊得不一样,在群里发的是一张饭桌照片加一句“速来”。
三把刀没有哪一把更对。但一个学派先挥哪一把,后面的材料、术语和问题,就顺着那一把长。
小账
把唐家叫开饭的说法,按三把刀各记一本账。粒子刀的账:三句话,“开饭了”“吃饭了”“干饭了”,记下每句和别的有什么不同,三行。波刀的账:一条线,从爷爷年轻时到小满,说法怎样一代一代换,一条带箭头的线。场刀的账:一张格子,横着是家里、老屋、群里,竖着是平常、过年,每格填那个场合用的说法。三本账形状完全不同,一本是清单,一本是一条线,一本是一张网。第一刀落下去的那一刻,账本的形状就定了。
先给全貌,后面逐个讲。
| 序号 | 动作 | 在语言学里的样子 | 识别信号 |
|---|---|---|---|
| 1 | 立起点 | 选定第一个单位 | 入门第一课讲“什么是音位/词/句/变项” |
| 2 | 遇异象 | 某类说法切不进这个单位 | 反复出现的“例外”“边缘现象”“难以归类” |
| 3 | 堵住原理 | 把追问推出门外 | “那属于言语/表现/使用/语言之外” |
| 4 | 吸收 | 异象收进框架,第一刀不动 | 免检、改名、先验 |
| 5 | 锁定 | 单位进了教材、词典、考试 | 单位从“切法”变成“常识” |
| 6 | 分叉 | 有人另立单位 | 新学派带着自己的第一刀出现 |
六个动作不是严格的先后,实际中常常交叠。但拆开来有一个好处:每一步都有自己的信号,读一本语法书、一份教材、一场争论时,可以指出此刻发生在第几步。六个动作里也没有一个是错误:立起点是研究的必要条件,遇异象是理论成熟的标志,吸收是理论的正常功能,锁定是学科积累的前提,分叉是学科保持活力的方式。需要留意的只有第三步,“第一刀对不对”这个问题不再被问,后面几步就连成了一条没有出口的路。
在语言学里,立起点有一个特别清楚的样子:选定第一个单位。第2章的出生证回答的是“说话人和语言被设成什么”,这一对设定落到操作上,就是“从哪里切开”。把语言设成一张差别构成的网,第一个单位多半是能和别的单位对比开的那一颗;设成脑子里的规则,第一个单位多半是能被规则生成的句子;设成有序变异,第一个单位多半是同一意思的几种说法,也就是变项。
起点有三个特点。第一,它通常不写在结论里,写在入门处:教材第一章讲“什么是词”,后面几百页都站在这一章上。第二,它常常取一个最小、最好操作的形式,简单是方法的需要,也埋下了后面的事,简单的单位容易碰到切不进去的说法。第三,它的出处各不相同,有的来自一部经典的读法,有的来自前一个学派的困难,有的来自一种很好用的田野办法。出处不决定好坏,但决定它的保护层有多厚。
异象是说:按这个单位去切,某一类说法应当切得进去,实际切不进去,而且换了时间、换了地方、换了人,它还在。偶然一次对不上是噪声,一类说法反复对不上才是异象。
罗晓梅的“句子”在家族群里就遇到了异象。姑姑发通知“周六。老屋。十一点。”三个短截,没有主语也没有谓语,二十多人全看懂了,没有一个人问是谁去、去干什么。
爷爷的语音常常是一个词接一个词往外蹦,中间夹着叹气和笑声,转成文字根本断不成句。小满回消息只发一个“嗯”或者一个表情。按“一句话要成分齐全”去切,群里一大半的话切不进去,而且天天如此。
到这里,起点面前有两条路:回头问“是不是把单位选错了”;或者想办法让这些话也装进现有的单位。后一条看起来省事,也很自然。
“原理”指的是关于起点本身的问题:这个单位从哪里来?在什么条件下好用?换一个单位会怎样?“堵住”是说这类问题在学派内部不被当作问题。没有谁下令禁止,堵住是许多小事慢慢做成的。
语言学里堵住原理,有一句固定的话,各派说法不同,格式一样:“那属于……”。那属于言语,不属于语言;那属于表现,不属于能力;那属于使用,不属于系统;那属于语言之外,是社会学、心理学、文学的事。按本书的读法,这几句话分别出现在不同学派区分研究范围的论述里,依据是它们都把一类切不进单位的说法,放到了研究对象的外面(各派的情形见第14、23、19、34章)。
罗晓梅回小满那一句“群里是群里,作文是作文”,就是一次堵住。注意它同时做了两件事:保住了起点,作文的单位还是句子;又把异象推出了门,群里那些断截的话属于“群里”,不属于她要讲的语言。她没有否认群里有那些话,也没有不高兴,她只是把“要不要换一个单位”这个问题,换成了“那不在我教的范围里”。
按本书的读法,这是单位依赖最关键的一步。立起点、遇异象是哪门学问都要走的,吸收、锁定是堵住以后顺下来的,第一刀日后还能不能被拿出来验,只看这一步。用这些信号时要小心:只能判断“这个问题在默认的工作程序里没有被问”,不能判断“有人故意不让问”。同一派里完全可能有人在问,本书只看默认的程序。
堵住之后,异象还在,学派要继续运转,就得有个交代。办法是把异象收进来,让它看起来不再是异象,第一刀不动。这就是吸收。三种手法第5章专门讲识别,这里只给最简的认识,每种配一个检验问。
免检:把异象归为例外、扰动,或者“那属于言语/表现/语用”,第一刀不拿来检验。检验问:例外有清单吗?清单会不会越拉越长?
改名:给异象起一个新名字收进框架。罗晓梅后来跟学生讲“省略句”,说姑姑那条通知是“省略了主语和谓语的句子”。“断截的话”改叫“省略句”,单位还是句子。检验问:改名之后,有没有带来新的预测?比如能不能说出在什么场合可以省、省掉什么对方还接得住;说得出,近于修正,说不出,只是一个名字。
先验:宣布起点不证自明。“说话当然以句子为单位,这还用问?”检验问:看到什么,就算它错了?
吸收不是毛病。新现象出来,先试着用现有的单位理解它,这是节省的、负责任的做法,没人愿意每碰到一个怪说法就推倒重来。问题出在吸收没有终点:每个异象都能被吸收,这个单位就没有“看到什么就错了”的那一刻。吸收与修正怎么分?看三处:起点的文字改没改,有没有收回旧的结论,有没有付出代价。“省略句”三处都没有:教材第一章没改,“一句话要成分齐全”没收回,原来的教法一点代价没付。
吸收做多了,单位就不再只是研究者的选择,它渗进学派的各个角落,从“我们这样切”变成“语言本来就是这样的”。第321号第9章给语言学的锁定列过三类信号,本书把它们叫作三种锁。
材料锁。一个学派认定了什么算合格的材料,别的材料就进不了门。只收母语者对一句话通不通的判断,或者只收真实语料,或者只收田野录音,各有门槛。罗晓梅改作文,只收写在稿纸上的成段文字,群里的话本来就不在她的材料里。
术语锁。同一个现象在不同学派有各自的叫法,学生学了一套,就很难读懂另一套。书言跟妈妈争“了”,妈妈说时态,书言说体,两个人用的是两套词,说了半天才发现说的是同一个字。
问题锁。一个学派问得最多的问题,常常就是它的方法最能回答的问题。以句子为单位的教法,最常问的是“这句话成分全不全”;以变项为单位的研究,最常问的是“谁说哪一种”。问题和方法互相喂养,越问越顺手。
三种锁都不是错处。锁定是学科成熟的表现,是新来的人能很快入门、结果能互相比较的条件。要留意的是锁定之后,第一刀还有没有被重新看过。
锁定之后,异象并没有消失,只是被安置了,安置得越多,积压越多。总有人觉得,与其继续安置,不如换一个起点。这个人通常受过这一派的训练,熟悉它的话,也清楚它在哪里吃力。
按第321号的读法,语言学里的分叉有三种走法:修正规则、扩大材料、另立单位。修正规则,是在原来的单位上加规则、加参数,让切不进去的说法也能被生成出来;扩大材料,是把原来不收的材料收进来,比如从内省判断扩到真实语料,从书面语扩到口语;另立单位,是换一把刀,从句子换成构式,从词换成字,从单个说法换成变项。按本书的读法,前两种都不动第一刀,多发生在吸收那一步;只有第三种动了第一刀,才是起点上的分叉(三种走法落在哪些学派身上,见第二至第十一编各章)。
书言写毕业论文,决定不再用“句子”切家族群的话,而是用“一个话轮”,一个人从开口到停下等别人接的那一段。姑姑的“周六。老屋。十一点。”是一个话轮,爷爷那段蹦着词的语音是一个话轮,小满的一个“嗯”也是一个话轮。这就是另立单位。
新单位有自己的出生证,也会遇到自己的异象:一个人连发三条消息,中间没人接,算一个话轮还是三个?分叉不是单位依赖的终结,是它的再开始。
语言学的单位依赖,有一处是别的学科少见的:它切下的单位,会被说话人自己拿去用。
经济学的“边际成本”,买菜的人不靠它说话;法学的“构成要件”,吵架的人不靠它吵架。可语言学切下的“字”“词”“句”,说话人天天在用,而且拿来评价别人说得对不对。罗晓梅批“成分残缺”,用的是一个语法学派切下的单位;小满在作文课上学会了“一句话要有主语”,长大以后看别人的文字,用的就是这个单位;姑姑在群里被人指出“的地得”用错,她下回发通知会特意改,这又是另一套切法流进了一位不研究语言的人的手里。
单位流出去,走的是四条渠道:课堂、词典、教材、考试。一套语法体系进了中学课本,一种词类划分进了词典的凡例,一种“规范”进了试卷的评分标准。这四条渠道把一个学派的第一刀,变成了千百万人的常识。孩子在学校里学到“什么是一个句子”,往后几十年都用这把刀切语言。
这就是为什么语言学的锁格外牢。别的学科的锁,锁在研究者的圈子里,换一代教授,教材可以重编;语言学的锁,锁在说话人的嘴边和红笔上,学派后来即使换了第一刀,课本和试卷未必跟着换。按本书的读法,这是语言学的基本术语同时是教学术语和日常评价用语带来的;单位怎样织进标准语、词典、教材、考试,第50章专门写,可错条款二的乙项也管着这句话:学派换了,规范照样跟着换,“织进规范”这半句就不成立。
小账
“的地得”算一笔。姑姑在群里发“大家开开心心的来吃饭”,罗晓梅私下发消息给她:“应该是‘开开心心地’。”姑姑回了个“好”,下一条通知改了过来。
这一来一回里,一个语法学派切下的单位(定语、状语之分,以及对应的书写规定),经过课堂(罗晓梅学过、教过),经过规范(书写规定),流到一位发通知的姑姑手里,改了她下一次的说法。研究者没有出场,单位自己在说与接里起了作用。再问一句:如果有一天语法学界换了一种切法,姑姑还会不会这样改?大概率还会,因为她认的是罗晓梅那一声提醒,不是学界的新书。
第1章说,语言学的多元就是单位依赖的数目。现在可以说具体一点:每一种走到锁定的第一刀,就是一元。分叉是锁定以后才可能发生的事,不是每一元的必经之路,所以数元时不要求它走完第六步。
数法分三步。第一步,数一数这门学科里有多少种不同的“说话人×语言”组合,各自切下的第一个单位是什么。第二步,对每一种,看它是否已经走过锁定,有没有自己的教材、方法、评价,有没有材料锁、术语锁、问题锁。第三步,走过锁定的,算一元。
用这个办法数出来的元,会比日常说的“流派”少,也更稳。很多流派只是同一把刀下的不同题目,比如同样以句子为单位,有人专做疑问句,有人专做被动句;另一些只是同一把刀下的不同方法,比如同样以变项为单位,有人做问卷,有人做录音。它们没换第一刀,只算一元里的分支。反过来,名字差不多的两支,如果一支切词、一支切字,即使同在一个国家、同一个年代,也算两元。第18章讲中国现代语法学里几次另立单位,正是这样数的。
元的数目会变。分叉增加它;合并减少它,两种切法被一种更大的切法吸收;休眠也减少它,某种切法不再有人用,教材不再更新,它从活的学派变成学说史。写学派解构时不必数得绝对准,要紧的是把数法亮出来:凭什么算一元,谁和谁算一家里的分支,谁另起了一元。
读到这里,有的读者可能觉得单位依赖是个毛病。这个想法要拆开说。
误解一,单位依赖说明学派不开放。不是。一个学派可以很开放地接纳新方法、新语料、新题目,同时第一刀不动。开放与否是态度,第一刀被不被检验是做法。
误解二,单位依赖说明学派错了。不是。第一刀没被检验,只说明我们不知道它对不对,不说明它不对;一把好刀,很可能正是这样被长期用下去的。
误解三,消除单位依赖,语言学就能统一。也不是。只要研究说与接,就得先切一刀;刀不同,就有不同的元。想让各元相通,办法不是取消第一刀,而是让各家知道彼此的刀,需要时能拿出来比。
单位依赖的好处实实在在。有积累,后来的人站在前人切好的单位上往前走;有效率,不必每次从头论证“什么是一个词”;可比较,同一把刀下的结果能互相验证;可教,有了锁定才有教材,孩子才有门可入。罗晓梅以句子为单位教作文,几十个学生的文字确实一年比一年通顺,这是那把刀的功劳。
代价也清楚。异象越积越多,吸收的成本越来越高;第一刀没被检验,错处可能被长期保存;不同的刀之间难以沟通,学生被锁在其中一把刀下,不知道还有别的;创新被理解成“在这把刀下切得更细”,而不是“看看这把刀切漏了什么”。这四项代价合起来,就是第45章要处理的缝隙的来源。
好的做法不是取消,而是“年检”。“唐家大院”群有一条群规:群里不许发广告。立了三年,好处很明显,群里清静,通知不会被淹没。
代价也有:覃一帆想转让一辆用不上的自行车,算不算广告?爷爷转了一条花鼓戏演出的消息,是不是广告?大家后来约定,每年过年在老屋聚的时候,把群规拿出来问一次:这一年里有哪些事是群规切不进去的?这就是年检。
语言学派也可以有自己的年检:每隔一段时间,把第一刀拿出来,看看这些年积下的“例外”“边缘现象”“那属于……”有多少,清单是不是越来越长。很少有学派自带这个机制,这正是本书想递过去的一样小工具。
本章自己也立了几个说法,照本书的做法写明失效条件。三个都是作者的建模判断,不是学界的结论。
命题3.1 六个动作里,堵住原理是决定性的一步。含义:只要“第一刀对不对”一直可以被问,即使有吸收、有锁定,学派仍能自我修正;这个问题被堵住,吸收和锁定才会变成封闭的路。失效条件:如果看到一个语言学派,它的教材和期刊长期给“我们为什么这样切”留着位置,第一刀也常被检验,它却依然很快全面锁定,并长期拒绝一切另立单位,这个命题就错了。检验办法:选三到五个语言学派,查它们入门教材的目录和代表性争论,看讨论单位来历的文字占多大比例,再看这些学派后来有没有另立单位或修正,两者放在一起比。可错级:二级。
命题3.2 语言学的元,可以按“走到锁定的第一刀”来数。含义:同一把刀下的不同题目、不同方法,算同一元;第一刀不同,并各有教材、方法、评价,算不同元。失效条件:如果发现两个学派第一刀相同,却长期各自锁定、互不通用;或者第一刀明显不同,却共用一套教材与评价,而且毫无隔阂,这个数法就错了。检验办法:对一段时期的语言学,请两位研究者各自独立填出生证、标第一刀,再按此法数元,看结果是否大体一致。可错级:三级,指标级,指标是两位研究者数元的一致程度。
命题3.3 语言学派碰到异象,多数先修正规则或扩大材料,少数才另立单位。含义:分叉的三种走法里,动第一刀的那一种最少。失效条件:如果清点语言学史上十次主要的分叉,多数是直接另立单位,而不是先在原单位上加规则、扩材料,这个命题就错了;它同时也会动摇判词二“学派不改第一刀”那半句,与可错条款二的甲项是同一个检验。检验办法:用出生证把新旧学派逐个对照,看第一刀栏变了没有,变之前有没有一段加规则、扩材料的时期。可错级:二级。
三个命题都不是要给学派下判断,而是让读者动手做解构时,有一个可以被推翻的出发点,而不是一套越用越灵的说法。
下面五道题都取自“唐家大院”。这是我构想的场景。请先标出此刻发生的是第几个动作,再看答案。吸收的三种手法第5章另有练习,这里只练其余五个动作。
一 姑姑唐建英刚建群时,在群公告里写:“本群用于家族事务通知,通知以文字为准,语音不算数。” 答:第一个动作,立起点。依据:这条公告把群里的话切成“文字通知”这个单位,把群里的说话人设成看文字、按文字办事的人;语音被切在单位之外。
二 群建了半年,爷爷每次都用语音回通知,有时还用语音说“改到礼拜天”;另外两位不会打字的长辈也一样。好几次大家按文字去了,结果爷爷说的才是新安排。 答:第二个动作,遇异象。依据:不是一次偶然,而是换了时间、换了人都在发生的一类,“以文字为准”的单位切不进这些语音,事情却真按语音办了。
三 覃一帆在群里问:“爷爷发语音改时间,到底算不算数?”姑姑回:“公告写了,以文字为准,语音的事你私下问爷爷。” 答:第三个动作,堵住原理。依据:“以文字为准对不对”被转成了“公告怎么写的”,语音被推到“私下”那一边,跟“那属于言语”是同一种格式。
四 两年后,新进群的远房表嫂问:“为什么大家回通知都要打字,不能发语音?”小满答:“我们群一向这样。” 答:第五个动作,锁定。依据:起点已经从“姑姑定的规矩”变成了“一向这样”,没人再说它是一种切法;新来的人入门第一课就是这个单位。
五 几个年轻人另建了一个“唐家小院”群,规矩是“发什么都行,语音、表情、截图都算”,只拉了同辈人。 答:第六个动作,分叉。依据:新群换了单位,语音、表情都算一条有效的话;也换了说话人的设定,成员只是同辈;带着自己的第一个动作出发,将来也会碰到自己的异象。
做完这五道,读者大概会发现,同一个场面,两个人可能标出不同的动作,这很正常,要紧的是写出依据:我为什么这样标,哪一句话让我这样标。真读一本语法书时,五个动作的信号是混在一起出现的。可以准备六个小格,一边读一边记:第一格记入门处讲的单位,第二格记“例外”“边缘”“难以归类”,第三格记“那属于……”,第四格记新名字和“当然”,第五格记“一向如此”“众所周知”,第六格记书末提到的“另一种取向”。空着的格子也是信息,它告诉你这条路走到了哪里,还没走到哪里。
带走的话
①本书的单位依赖,锁住的不是技术,也不是制度,而是“语言该从哪里切开”这个问题。
②第一刀有三面:粒子刀切单位,波刀切变化,场刀切分布;先挥哪一把,账本的形状就定了。
③六个动作在语言学里照常发生,最关键的是堵住原理,那句固定的话是“那属于言语/表现/使用/语言之外”。
④语言学的单位会被说话人拿去用,经课堂、词典、教材、考试流进千家万户,所以锁得格外牢。
⑤多元就是走到锁定的第一刀的数目;单位依赖不是贬义,好的做法是给它安一次“年检”。
本章动用:单位依赖与两种“路径依赖”的分辨、第一刀三面(粒子、波、场)、六个动作、堵住原理的固定句式、吸收三手法与检验问(免检、改名、先验)、锁定三种锁、分叉三种走法、数元法
锁定记录:本章立尺,不登锁定
这一章的问题:凭什么说一个语言学派“走了一条路”,这条路又怎样写成别人可以核对的记录?
前三章把问题摆了出来:语言学研究说与接的互动,对说话人和语言只能先预设,预设一成立,学派就带着自己的第一刀和单位依赖往下走(见第1、2、3章)。这一章把量尺交到读者手里。量尺照第 321 号第4章,只有三个量、三条方程、三条原则、六条路径,这里全部换成语言版,并加上两样语言学专用的东西:Form-D-Meaning 和四问分析器。量尺不打分,不判对错,用处只有一个:让一个学派的发问次序,也就是头一句问什么、接着借什么、最后落在哪里,变成别人拿到同样材料也能复查的记录。
先认三个量,最好的办法是拿一句话来拆。本书用《SDE语言发生学》的招牌例子“你真行”。这是我构想的场景:周六上午,唐小满把家里断了三天的网修好了,爸爸唐建军从卧室出来,说了一句“你真行”。周六下午,唐小满打碎了妈妈最喜欢的那只青花碗,爸爸站在厨房门口,又说了一句“你真行”。三个字一字未改,意思正好反过来。
S,显露。S 是已经说出来、写下来、能被指着的东西。两次“你真行”都是 S:三个字,一个说出口的语调,一个当时的表情。S 的特点是“摆在那里”,可以录下来、截下图、抄进本子,让两个互不认识的人指着它说“就是这句”。
D,差异序列。D 不是一个差异,是差异一个接一个出现的次序:谁先说、对谁说、怎么说、之后怎么接。上午那一次,前面是“网又能上了”,爸爸的声音往上扬,说完拍了拍儿子的肩,儿子嘿嘿一笑。下午那一次,前面是“啪”的一声,爸爸的声音拖长、往下沉,说完谁也没开口,妈妈从阳台走进来。次序本身就是 D 的内容。
E,特征纠缠。E 是许多特征缠在一起、拿走一项其余跟着变的状态。上午缠在一起的是:三天没网的憋闷、儿子平时被嫌“只会玩手机”、父子之间少有的夸奖。下午缠在一起的是:那只碗是外婆留下的、妈妈对碗的感情、儿子这周已经闯过一次祸。拿走“外婆留下的”这一项,下午那句话的分量就轻了一半,其余几项也跟着重排。
三个量说起来容易,落到语言材料上,新手最常搞混。照第 321 号给三个土办法,换成语言版。
截图测试(对应 S)。问:这个东西能不能截图、录音或抄下来,让别人看了不会争论“你说的是哪一句”?“你真行”三个字能截,“爸爸在讽刺”截不下来,要拆成“哪三个字、什么语调、谁在场”才能截。
换序测试(对应 D)。问:把这几件事的先后换一下,意思会不会变?先碎碗后说“你真行”,与先说“你真行”后碎碗,是两件完全不同的事。后者里,这句话是夸,碗碎了反而成了笑话。次序一换,意思就换,说明这里有 D。
拿走测试(对应 E)。问:从这一团特征里抽掉一项,剩下的还能不能原样待着?抽掉“外婆留下的”,妈妈的反应、儿子的愧疚、爸爸语调的分寸都得重排,这是 E。若抽掉一项其余纹丝不动,几样东西只是挨着放,谈不上纠缠。
头一个混淆出在 S 的名字上。S 叫显露,是露出来的样子,可以是一个稳了几百年的说法,也可以是群里一闪而过的一句玩笑。“结构主义”“句法结构”是学科自己的词,照常用;本书自己的话里,S 一律写显露。第二个混淆是把 D 当成时间。钟表上的先后只是 D 最常见的一种,“先称呼、后说事”“先客气、后批评”这类话语里的先后,同样是 D。第三,E 不是“上下文”或“语境标签”。语境标签是贴在外面的一张纸,E 是缠在里面的东西:拿走一项,意思跟着变。
三个量不是三个盒子,本书用三条方程把它们拴在一起:S=F(D,E),D=G(S,E),E=H(S,D)。函数名 F、G、H 分开写,是提醒读者三条方程里的“怎么讲清”不是同一种讲法。方程是读法,不是公式,语言学里多数时候写不出 F、G、H 的具体样子。
方程一,S=F(D,E):说出来的话,由差异序列和纠缠一起讲清。只讲 D,说“因为语调往下沉,所以是讽刺”,那为什么有的人往下沉的“你真行”是心服口服?只讲 E,说“因为碗是外婆的,所以是责备”,那爸爸为什么不直接说“你怎么这么不小心”?两样合起来,这一句才讲得完整。
方程二,D=G(S,E):接下来的说话次序,由已经说出的话和纠缠一起组织。下午那句“你真行”说出来以后,在“外婆的碗”这团纠缠里,下一步最可能的次序是:儿子低头不吭声,妈妈先问“人没伤着吧”,再问“哪只碗”。若碎的是一只超市买的盘子,同一句话后面的次序就换成:儿子回一句“手滑了嘛”,爸爸笑一下了事。同样的 S,不同的 E,不同的 D。
方程三,E=H(S,D):纠缠由说出来的话和说话的次序一起回写。父子之间“你真行”能当夸奖用,不是一开始就有的,是一次次说出口、一次次被接住磨出来的。假如过去十年里爸爸说这三个字几乎都在讽刺,那么上午那一句即便语调上扬,儿子也会先愣一下,因为这句话在这家人的纠缠里早被写成了另一种颜色。
《SDE语言发生学》把三条方程落到语言单位上,给出 Form-D-Meaning:语言单位不是形式与意义的静态配对,是形式经 D 进入 E、回写出意义的发生体。Form 是显形的那一面,就是那三个字和那个语调;Meaning 是 E 被回写出的那一片,不是贴在三个字上的固定内容;D 是二者之间的通道,没有 D,形式进不了纠缠,意义也发生不了。
用“你真行”说:上午的 E 里缠着憋闷、少见的夸奖、修好的网,三个字经上扬的语调和那一拍肩进去,回写出的那一片是“欣赏”;下午的 E 里缠着外婆、青花碗、这周的第二次祸,三个字经下沉的语调和之后的沉默进去,回写出的那一片是“失望”。把这串 D 抽掉,只剩一张写着“你真行”的纸条,它的意义还没有发生。这一点后面会反复用到:凡是只看形式、或只看一个静止语境标签的学派,都是把 D 这条通道折叠掉了。
第一,没有哪个量能单独讲清。只靠形式讲形式、只靠次序讲次序、只靠场合讲场合,在方程的读法下都缺一项,学派的缝隙常常就在缺的那一项。第二,方程让“预设”有地方放。问 S 时 D 和 E 总要有个说法,手里没有,就先放一个占位值:“理想说话人”是给 E 放的占位值,“语音规律无例外”是给 D 放的占位值。占位不是错,错在占了以后再也不取下来检验。按本书的读法,这两个占位各属哪一维,到第12、23章还要复核。第三,方程说明学派为什么按路径走:先讲了 S,就得借 D 和 E 才讲得完;起手的量决定另外两个量被怎样借用。
小账
这是我构想的场景。罗晓梅在唐小满作文本上写了五个字:“写得还可以。”唐小满拿去问姐姐:“妈这是夸我还是批我?”
先找 S:五个字,红笔,写在页脚,没有感叹号。再找 D:上一篇作文她写的是“很好,有进步”,这一篇降成“还可以”;这一篇前一天,唐小满刚跟她顶过嘴;写完她没在饭桌上提这件事。最后找 E:她是语文老师,对用字一丝不苟;她对儿子的期待比对学生高;母子这周有点僵。
S 一样的五个字,放在“上一篇是很好”的 D 后面、放在“这周有点僵”的 E 里,回写出的那一片是“我不太满意,但不想吵”。唐书言的回答是:“单看这五个字是夸,看前后是批,看你们俩这几天,是在给台阶。”三个量一个都不能少。
方程讲“怎样讲清”,原则讲“新东西从哪里发生”。三条原则是:D 与 E 的矛盾推动 S;S 与 E 的矛盾推动 D;S 与 D 的矛盾推动 E。矛盾不是吵架,是两个量对不上、各讲各的,使得第三个量非改样子不可。在语言里,最常见、也最要紧的是第一条:旧说法不够用了,新说法被逼出来。
这是我构想的场景:爷爷唐守义不会打字,在“唐家大院”群里只发方言语音,一条五十几秒。年轻人上课、开车、在宿舍,常常没法点开听(这是 D:语音来了,却没法按次序接)。可是爷爷的话不能不接,晚辈不回长辈,在这家人的纠缠里是失礼(这是 E)。次序接不上,纠缠又不许不接,两头对不上。后来群里出现了一个新说法:有人先回一句“爷爷,收到,晚上听”,再在晚上补一句“听了,您说得对”。这两段式回复既不是以前的“好的”,也不是谁事先规定的格式,是两头矛盾逼出来的新显露。
识别信号:看到一个新说法“既不像从前,也不像谁的设计”,常常是 D 与 E 的矛盾在推 S。
还是我构想的场景。姑姑唐建英发清明祭祖通知,第一次照着罗晓梅帮她改过的格式写:时间、地点、注意事项,一条一条,标点规整(S)。可是这家人缠在一起的是:爷爷看不清小字、表弟嫌太正式像单位发文、几位长辈要先确认“谁家开车接谁”(E)。通知与纠缠对不上,于是推出一串新的次序(D):先发文字,再由覃一帆转成一句大白话,再由唐建军单独给爷爷打个电话,最后姑姑在群里收一次“接龙”。这个先后次序原先通知里一个字也没写。
识别信号:看到“先说什么、后说什么”的惯例不断被补出来,常常是 S 与 E 的矛盾在推 D。
群里有一条大家默认的规矩:通知只由姑姑发(S)。可是实际的次序是:姑姑发完常有人没看到,表弟就再提醒一遍;后来提醒的人越来越多,每人换个说法(D)。规矩与过程对不上,时间一长,群里缠出了新东西:覃一帆成了“负责喊人”的那一个,几位年轻人默认“姑姑的话由表弟翻译成我们的话”,爷爷也知道“表弟那条更好懂”(E)。新角色、新默契,没有谁事先安排。
识别信号:看到“没人安排、却自己长出新角色、新默契、新的说话分工”,常常是 S 与 D 的矛盾在推 E。
原则在读学派时有一个很实用的用处:问“这一派的新说法靠什么推出来”。如果一个学派讲到新说法、新形式,总说成“外部影响”“借用”“个人的偶然”,从不讲 D 与 E 的张力,那么它的 S 从哪里发生,就留了一个空。按本书的读法,这个空在语言学里格外常见,第45章的十三条缝隙里,有好几条就落在这里。
三个量排先后,共六种:S→D→E、S→E→D、D→S→E、D→E→S、E→S→D、E→D→S。箭头读作“然后”,指研究者先问哪个、后问哪个,也就是理论讲给人听的先后。路径与方程不是一回事:方程说三个量互相讲清,路径说你从哪一头开始拽线。三个量不能同时问,先问一个时另外两个只好暂放,用占位的说法顶着。所以起手的那一维最不受检验,因为后面所有的话都建在它上面;末位的那一维最容易被问浅,因为前两步已经把轮廓定下了。这是本书的读法,失效条件照第 321 号:按4.5的五步给若干学派标路径后,若被问浅的位置与末位无关,这个读法就错了。
“收嘞”在第 321 号里已经用六种讲法走过一遍,本书第47章还要把它作完整主例,这里只提一句,换一个家族群里的新说法来演示。这是我构想的场景:覃一帆在群里回姑姑的通知时,开头先打“家人们”三个字;两个月后,姑姑发通知也用“家人们”开头,再往后,罗晓梅在群里说正事也用了一次。这件事可以有六种讲法。
S→D→E:先摆出这个说法和它出现的位置,都在通知或正事的开头(S);再排它从谁传到谁,表弟、姑姑、罗晓梅(D);最后归到“年轻人带动长辈”这团纠缠(E)。这是“先看说法,再看传开,最后找原因”。
S→E→D:先摆出说法(S);接着问什么缠在一起使它能被接受:网上流行的口吻、群里想显得亲热、姑姑想让通知不像发文(E);最后补一个先后(D)。这是“先看说法,先找成因,再补过程”。
D→S→E:先排两个月里谁先用、谁后用、隔了多久(D);于是看到“家人们”成了开头的固定说法(S);最后问为什么(E)。这是“从变化出发”。
D→E→S:先排次序(D);看这串次序怎样让“家人们”和“发通知、说正事”这类场合缠紧(E);最后落到它稳成群里开头语(S)。这是“从过程出发,看缠法怎样长,再落到稳定的说法”。
E→S→D:先摆出这个群的整体:二十多人、三代、谁发通知、谁爱回话(E);看它自然露出这个开头语(S);再回头排先后(D)。
E→D→S:先摆整体(E),从整体推出新说法会怎样一步步走(D),于是预言“家人们”会稳成开头语(S)。
六种讲法讲的是同一件事,都没说错。区别是每一种最容易在不同的地方偷懒:S→D→E 的讲法,E 常常来得匆忙,一句“年轻人带动”就收了;E 打头的讲法,起点的整体容易被写成先定好的,说法站住了就叫验证,没站住就叫例外;D→S→E 的讲法,容易只记了先后而没解释。相邻两条路径只差一次对调,叫“挪一步”;首尾相反的两条,要整个掉头,在学科里几乎等于另立门户。
给学派标路径是本书最常做、也最容易做虚的事。一个光秃秃的箭头谁都会画,读者要的是画箭头的理由,所以本节把力气花在“写依据”上。重申纪律:凡“某学派走哪条路径”,都是本书的建模判断,写成“按本书的读法……”,建模判断不标〔待核〕,但事实部分照标。
第一步,选材料。取这一派最典型的几类论述:入门教材的基本命题、最常用的分析套路、遇到反例时的惯常说法。三五类就够,每一类都要说得出“出自哪一类论述”。第二步,找起手:这类论述头一句在讲什么,是摆出已经说出的话和形式(S),是讲说法的先后与变化(D),还是交代一团缠在一起的条件(E)?第三步,找转场:讲完头一个量,它借哪一个量往下讲?第四步,找落脚:理论最后要你看什么,一个稳定的形式(S)、一串过程(D),还是一团纠缠(E)?第五步,找缺口:哪一个位置被问得最浅,遇到反例时它的说法落在哪一维,有没有哪条次序从没走过。
每一位至少一条证据。起手证据:这一派介绍自己时第一句说什么,教材开篇、基本假设怎么写。转场证据:它推导时“因为”后面接的是什么,是形式、是过程,还是一团条件。落脚证据:它的结论最后要你看什么、改什么。三类凑齐,强度记“强”;两类,记“中”;一类或材料有限,记“弱”。依据的格子照第 321 号:按本书的读法,某派主路径为 A→B→C;依据:(起手)……(转场)……(落脚)……;缺口:……;强度:……。
语言学里最常见的标错,是把研究顺序当成路径。几乎每个语言学家都是先收例句、先录语料,然后才分析。如果按工作程序标,所有学派都是 S 起手,标了等于没标。要看的是解释顺序:它用什么去解释什么。一位方言调查者先录了一百句爷爷的话,这是工作程序;他解释这些话时,若开口就说“这片地方几代人的来往、婚嫁、赶集缠在一起,所以说法这样分布”,那他的解释是从 E 起手的。同理,教材目录“先语音、后词汇、再语法”是教学顺序,也不是路径。
另外三种常见错误也要记住:把一位学者当成整个学派;只标主路径、不标兼路径;把“提到”当“走过”。最后一条在语言学里尤其要紧,因为几乎每一派都提到过“语境”“使用”“社会”,提到了不等于从它起手走完过一遍。
先不动真学派,拿家里三个人纠正别人说话的做派练手。这是我构想的场景。
罗晓梅一派:看到群里有人把“的、地、得”用混,起手看写下来的字(S),接着追问这个用法和规范怎么差(D,按规范一条条比),最后归到“没养成习惯”(E)。按本书的读法主路径 S→D→E,五步怎样走、依据怎样写,留到下面的小账细算。
唐守义一派:听到孙子说普通话腔的“谢谢”,起手先讲“我们这里的人”的整体(E:几代人、口音、规矩),然后指出孙子这一句不像(S),最后才说“以前你小时候不是这样讲的”(D)。按本书的读法主路径 E→S→D;依据:(起手)开口是“我们这里”;(转场)借这一句的样子;(落脚)回到小时候的先后;缺口:“我们这里”被当作定好的整体,从不追问它本身怎样变;强度:中。
唐书言一派:她不急着纠,先记下这个说法这周出现了几次、谁先用(D),再看它和哪种场合缠在一起(E),最后才看它会不会稳下来(S)。按本书的读法主路径 D→E→S;依据:(起手)她开口先问“谁先这么说的”;(转场)借“在什么场合说”往下讲;(落脚)落到“会不会成为家里的固定说法”;缺口:她的记录里很少问“这个说法本身好不好说、好不好打”;强度:中。
三派并排就看得出:纠同样的话,三个人的“理论”走三条路,各有擅长也各有缺口。这是第1章说的多元在饭桌上的样子:对着同一句话,起手各不相同。
小账
给罗晓梅的“改字”标一条路径,五步走一遍。第一步选材料:她批改作文的红笔字、她在群里纠正别人的话、她回应“现在大家都这么写”时的说法,三类。第二步找起手:红笔圈的永远是一个写下来的字,起手在 S。第三步找转场:被问“为什么错”,她说“规范是这样定的,不是那样”,转场借的是规范条目间的差别,落在 D。第四步找落脚:被说“大家都这么写”,她说“那是大家没养成习惯”,落在一个笼统的 E。第五步找缺口:“习惯”一句收尾,没问过写字的人在什么纠缠里写。依据格子:按本书的读法,罗晓梅改字的主路径为 S→D→E;强度:中(三类材料都取自家里)。标完以后,唐小满若想说服妈妈,别去争“这个字对不对”,要把“我是在什么场合、写给谁看”摆进她的次序里。
第 321 号第9章给语言学标路径时看到一件事:四大脉分别走 S→D→E、S→E→D、D→S→E、D→E→S,没有一派以 E 打头,E→S→D、E→D→S 两条空着。按本书的读法,这是语言学的亏缺:路径偏。本书接着读,不改读,只补两层。
第一层原因在材料。语言学最容易摆上桌的是说出来、写下来的东西,例句、语料、录音都是 S;其次容易摆上桌的是先后,音变、变项、习得次序都是 D。E 摆不上桌:一团缠在一起的条件,截不了图,录不了音,只能在说与接里一点点看出来。第二层原因在第一刀。学派先挥哪一刀,就先切出哪种单位(见第3章):粒子刀切出音位、词、句、构式,波刀切出音变链、变项,场刀切出系统、语境、语域。三刀切出来的都是能被指着的东西,纠缠本身不是一个单位,切不下来。所以 E 在多数学派里只能排在末位,以“语境”“社会因素”“交际需要”的名字收尾。
有读者会说:洪堡(Wilhelm von Humboldt)讲民族的世界观,萨丕尔(Edward Sapir)与沃尔夫(Benjamin Lee Whorf)讲语言分割世界,韩礼德(M. A. K. Halliday)讲意义潜势的系统网络,这些不都是先讲整体吗?这正是本书要分清的地方。按本书的读法,“E起手”有三种,只有第三种算真正走了 E 打头的路。
先验整体起手:E 是先定好的理性、民族精神、世界观,放在起点不动,后面的话都从它推出来,却从不回头被说与接改写。爷爷那句“我们这里的人就是这样讲话的”是这种起手的家常版:“我们这里”是个整体,它决定了什么话像、什么话不像,但“我们这里”自己怎么变,从来不进问题。
分类网起手:E 是一张事先分好的网,书面语一格、口语一格,正式场合一格、亲友场合一格,说话人进来先对号入座。罗晓梅给学生讲“这是公文语体,那是口语语体”就是这种起手:网是好用的,但网的格子从哪里来、会不会被一次次说与接改掉,不在网里。
纠缠起手:E 在说与接中一直在变,起手问的是“这一回谁和谁、为了什么、带着什么情绪缠在一起”,而且承认这团纠缠会被接下来的话改写。第 321 号设想的、本书出路要走的,是这一种。唐书言追问“家人们”时,若先问的是“这个群这两个月里谁和谁正在变熟、谁觉得被冷落”,而不是“这是网络语体”,她才算走了 E 打头的路。
按本书的读法,后面各章这样归:先验整体起手,见第8章普遍唯理语法、第10章洪堡、第20章萨丕尔—沃尔夫的强版;分类网起手,见第17章弗斯(分类网起手的前身)、第30章韩礼德(分类网起手的代表),第21章派克的层级网也归这一种;第44章的大模型另得一个限定名,“文本内纠缠起手”:E 确实一直在变,可只在文本里变,缺现实、理念、自我三界的回写;三界都在场的纠缠起手,各学派章里没有一派以它为主路径,是本书第47章补的路。
三种起手的分法,是本书的新判断,也是第45章第10条缝隙的来历:三种“E起手”被混为一谈,名字空转。分法的失效条件是:如果按4.5的五步,给洪堡、萨丕尔—沃尔夫、韩礼德等几派重新标注后,发现它们的 E 在说与接中确实被多次回写、并据此改过结论,那么“前两种不算真正 E 起手”的判断对它们就不成立。
最后再强调一次:几乎每一派都提到过语境、使用、社会,查词汇,人人过关。要查的是:它有没有一次把 E 放在起手位置,从它出发走完 S 和 D?像一位会背菜谱的厨师,他“提到”过先看客人再定菜,可他每一顿饭都是先看冰箱。
《SDE语言发生学》给了一个最常用的分析器,本书照用。拿到任何语言现象,先走四问:一,这个形式经什么 D 进入什么 E,回写出什么意义?二,这个意义又怎样改变后来的 D?三,这个 D 怎样稳定或瓦解新的形式?四,这个循环是否走向真、善、美?
这是我构想的场景:唐建军跑长途,每次半夜到了目的地,都在群里发两个字:“到了”。第一问:这两个字经“凌晨三点、跑了九百公里、发给全家”这串 D,进入“妻子一夜没睡踏实、爷爷总担心路上”这团 E,回写出的那一片不是“抵达”,是“平安”。第二问:这个意义改变了后来的次序,罗晓梅收到就回一个“嗯”,然后才睡;有一次他忘了发,她凌晨四点打了电话。第三问:这串次序把“到了”稳成了这家人的一个固定说法,后来唐小满住校,周日晚上也发“到了”;反过来,若哪天唐建军开始发长段文字报平安,这两个字的分量会被冲淡。第四问:这个循环让一家人说话更省、更放心,在“善”上往前走了一步;可它也有代价,“到了”缠得太紧,哪天不发,就成了坏消息。
四问走完,一个两个字的说法就不再是“一个词加一个意义”,而是一段发生史。
工具不只读别人,也读自己。照第 321 号4.7,给写语言学论文、做课题的人一份开题自检。第一步,写下研究问题的头一句,不写题目,写脑子里的头一句,看它在摆说法(S)、讲先后(D),还是交代一团条件(E)。第二步,写下解释链,每个“因为”后面是哪个量,一一标出。第三步,写下最不愿被导师追问的地方,看它落在哪一维,那多半是你的末位或暂放了没补的那一维。第四步,在现在的路径旁写出挪一步能到的两条路径,各用一句话写出换了路径后头一句会变成什么。
小账
唐书言要开题,题目暂定“家族微信群里称呼语的变化”。她给自己做自检。第一步,头一句是:“群里长辈之间的称呼越来越多用‘家人们’‘亲’这类网络说法。”这是在摆说法,起手在 S。第二步,解释链:因为年轻人先用、长辈后学(D),所以称呼变了;而年轻人先用,又因为网络流行(E)。路径 S→D→E。第三步,最怕导师问:“为什么有的长辈学了,有的长辈死活不学?”这落在 E 上,她的解释链里只有一句“网络流行”。第四步,挪一步到 S→E→D,头一句变成“爷爷不肯说‘家人们’,姑姑却先学会了,因为两人在群里的位置和对晚辈的感情不一样”;再挪到 D→S→E,头一句变成“两个月里‘家人们’先在通知里出现,后在聊天里出现”。做完自检,她发现论文最缺的是那团“谁学谁不学”的纠缠,题目于是改成“谁先接住了‘家人们’”。
读语言学文献时常有一种感觉:话说得顺,就是落不了地。多数时候是方程里缺了一项。下面按缺哪一维列症状,各配一个家常例子。
缺 S:说了半天,指不出那一句。核心词落不到能截图、能录音的话上;问“你说的这种语气,能给我三句例子吗”,答不上来。家常例子:罗晓梅说“小满最近说话越来越冲”,问是哪几句,她说“就是那种口气”。补法:先请她抄下三句原话。
缺 D:只有状态,没有次序。只说“现在这么说”和“背后有什么因素”,不说怎样一步步变成这样;遇到变化只能说“受网络影响”。家常例子:爷爷说孙子“现在不会讲家乡话了”,可谁也没排过孙子是哪一年、在什么场合先换了说法。
缺 E:只看到句子,看不到缠法。把每句话当孤立的一条,加起来就是语言;遇到“同一句话意思相反”只能记为“歧义”或“语用因素”。家常例子:唐小满的作文“语法全对”,读起来却像说明书,因为写作文时没有读者,那团纠缠是空的。
下表可以贴在书桌前,它不是诊断书,只是提醒,提醒之后仍要回到4.5的五步。
| 读到的感觉 | 先怀疑 | 追问一句 |
|---|---|---|
| 说得顺,但拿不出那几句 | 缺 S | 能给我三句原话吗 |
| 讲得清现在怎么说,讲不清怎么变来的 | 缺 D | 谁先说、对谁说、后来谁接了 |
| 每句都分析对了,合起来意思不对 | 缺 E | 换个场合、换个听话人,这句还成立吗 |
| 三个量都提了,总觉得浅 | 末位被问浅 | 哪一维永远只在最后出现 |
| 新说法总说成“受外部影响” | D 与 E 的张力没人讲 | 这个新说法是被什么对不上逼出来的 |
| 意思总说成“形式的固定含义” | D 被折叠 | 把这串次序抽掉,意义还在吗 |
第一,这套工具不评对错。标出路径,只说明一派走了哪条路、没走哪条路,不说哪条该走。路径单一不等于结论不对,只是它的结论还没被别的路径检验过。
第二,这套工具管解释层与规范层,不管测量层。语料统计、实验语音、计量语言学、心理语言学实验,在方法上统一性很强,不在本书诊断之内;测量层的统一不算反例(见第1章)。
第三,这套工具自己也会路径依赖。拿到 SDE 以后,什么都先问“你是哪条路径”,把所有学派一概装进六个格子,SDE 就成了新的单一路径。所以第46章要求:补完路径,回头查新路径会不会长出自己的依赖。
第四,标注是可错的。每一份路径标注都附一句话:如果更多材料表明这一派的起手实际是另一个量,这个标注就错了。
第五,工具不替代材料。“你真行”能拆,是因为我们知道上午修了网、下午碎了碗;什么都不知道,三个量一个也填不上。材料不够,就老实写“强度:弱”或〔待核〕,不要用整齐的格子盖住空白。
带走的话
①S 是说出来、能被指着的话,D 是谁先说、对谁说、怎么说、之后怎么接的次序,E 是拿走一项其余跟着变的纠缠。
②意义不贴在形式上,它是形式经 D 进入 E 后被回写出的那一片;把 D 抽掉,“你真行”的意义还没有发生。
③新说法常常是 D 与 E 对不上逼出来的,看到“既不像从前也不像设计”的说法,先找这对矛盾。
④标路径看解释顺序,不看研究顺序;“提到”不等于“走过”。
⑤E 打头的两条路在语言学里空着;先验整体、分类网、纠缠,三种 E 起手只有第三种算数。
本章动用:三条方程(S=F(D,E)、D=G(S,E)、E=H(S,D))、Form-D-Meaning、三条原则(以 D 与 E 的矛盾推动 S 为主)、六条路径与“挪一步”、标路径五步与三类证据、三种“E起手”、四问分析器。
锁定记录:本章立尺,不登锁定。
这一章的问题:一个语言学派遇到讲不通的说法时,怎样认出它是在吸收而不是在修正,又用的是免检、改名、先验里的哪一种?
单位依赖的六个动作里(见第3章),最难在现场认出来的是吸收。吸收发生时一切看上去都很正常:学派遇到一个不合框架的说法,写一段话、加一个术语、补一条注释,读者觉得“嗯,说得通”,接着往下读。没有人拍桌子,也没有人宣布第一刀被动摇了。本章只教一件事:在读教材、听讲座、改自己稿子时,认出“这里发生了吸收”,并说得出用的是哪一种手法。本章不评学派对错,只摆动作;所有对学派的标定都是“按本书的读法”,学术例子只作对照,主讲仍用家里的事。
一个学派立了起点,也就是“预设的说话人×预设的语言”,再挥下第一刀(见第2、3章)。理论往下推,总会遇到推不出来的说法,或推出来与人们实际怎么说对不上。这就是异象。面对异象,回应大致两类:承认起点可能要动,回头查起点,本书叫修正;起点不动,把异象收进来、放到门外或者不理,本书叫吸收。吸收的共同点只有一条:起点不动,第一刀切出的那个单位不动。三种手法只是“不动”的三种做法。
先说清楚,吸收不是毛病。一个学派要往前走,总得有一个先不检验的起点。罗晓梅改作文,不会每次都从“汉字为什么要规范”想起。问题只出在吸收了很久,起点还一次都没被检验过。识别学的任务是看清这一点,而不是给吸收定罪。
为什么要分三种?因为三种手法留下的痕迹不同,检验的问题也不同。只说“这一派在回避问题”,是一句感觉;说“这里用的是改名,请看它承诺的新预测在哪”,是一句可以查的话。三个检验问题照第 321 号:免检问“例外有清单吗”,改名问“改名后有没有新预测”,先验问“看到什么算错”。
小账
这是我构想的场景。唐小满作文里写了一句:“这道题我会做,但是我不会写。”罗晓梅红笔一圈:“病句,自相矛盾。”唐小满不服:“我们班都这么说,意思是会算,但写不出步骤。”罗晓梅可以有四种回应。“那是口头说法,作文里不算。”这是免检,把它放到“口语”的门外,不数这样的说法一学期有多少。“这叫‘语义搭配不当’,下次注意。”这是改名,换个名字收进病句框架,名字没有带来任何新预测。“会做就是会写,这是汉语的基本逻辑。”这是先验,宣布起点不用谈。“我查查看,‘会做’和‘会写’是不是在你们那里已经分成两件事了。”这是修正,起点被拿出来看了一眼。四种回应都常见,说哪一种都不算刁难孩子,区别只在起点有没有被看一眼。
免检是把异象归入例外、偶然、干扰、另一个范围,从而不必回头查起点。被免检的说法没有被否认,只是被放到了一个不需要解释的地方。语言学里免检的口袋特别多,名字也特别体面:“那属于言语,不属于语言”“那是表现,不是能力”“那是例外”“那是语用问题”“那是方言”。按本书的读法,这几个口袋本身都是正经的分工,免检不免检,看的是口袋有没有底。
识别信号有这么几类:一,“……是例外”,但没说例外有多少、在哪、怎么划边;二,“……不在本理论的范围”,但范围是在遇到异象以后才划的;三,“……是使用中的干扰”,干扰的清单没有事先给出,只在事后拿来用;四,“……交给语用学、心理学、社会学去研究”,而隔壁接了以后的答案又不回到本学派的起点上来。
两个检验问题。其一,例外有没有清单?若例外列得出来、有边界、有人在数,这个例外是在被管理,起点其实在接受检验;若例外只是一个什么都能放的口袋,那就是免检。其二,例外的比例变大时说法变不变?一个说法占一成还叫例外,占七成仍叫例外,起点就永远没有机会被动摇。
免检有两个变体要单独认。延后免检:“等材料多了再说”,判断办法是看“将来”有没有写明条件。分工免检:“那是隔壁的事”,判断办法是看隔壁接没接,接了以后答案回没回来。按本书的读法,语言学里最常见的是分工免检,因为它的隔壁最多:语用学、心理学、社会学、方言学、文学,样样都能接一手。
家常的样子:爷爷在群里的语音里常带方言词,罗晓梅转述时总把它们换成规范说法。唐书言问“这个词为什么不能写进作文”,她说“那是方言,不是规范语”。这本身没问题。可如果全家二十多人在群里一半时间说的都是这类词,她仍说“那是方言”,却从不数,也不问这些词有没有一天会进规范,口袋就没有底了。
改名是给异象起一个新名字,放进现有框架,让框架看上去已经包含了它。名字是新的,起点没变。改名麻烦在它最像创新:新术语、新章节都是创新的外衣。所以三种手法里,识别改名最需要耐心。
识别信号:新名字在一个异象被广泛讨论之后出现,恰好指向这个异象;新名字用旧框架的词来定义;新名字主要用来描述和归类,很少推出一条事先写下的预测;删掉这个新词,用老概念添半句话顶上,文章照样讲得通;同一时期同一类异象有好几个并排的名字,谁也推不出谁。
检验只有一问:新预测在哪里?操作三步:写下新名字的定义;问根据它能不能说出一件还没发生的事;再问不用这个名字,旧框架能不能说出同样的事。第二步答不出,是标签;第二步答得出、第三步旧框架也说得出,是复述;第二步答得出、第三步旧框架说不出,才是带了东西进来。
拿语言学里四个常见的名字作对照。按本书的读法,这四个名字都可能是改名,也都可能不是,关键看它们在具体论述里有没有带来新预测。“标记性”:一个对立里为什么一边常见、一边少见?说它“有标记”,若只是把“少见”换个说法,是标签;若能据此预测“有标记的一边在儿童习得中后出现、在语言接触中先丢失”,就带了东西。“化石化”:学习者某些错误为什么老改不掉?说它“化石化了”,若只是“改不掉”的另一个名字,是标签;若能说出什么样的错误、在什么条件下会化石化,就不是。“高度固化的构式”:用得少却很稳的说法怎么解释?说它“高度固化”,若固化程度只能事后从“稳”推回来,是循环;若能先测出固化程度、再预测哪些会先被儿童说出,就不是。“新参数”:一种语言表现出原有参数推不出的差异,就加一个参数;若新参数能预测出同一语言里别的现象跟着成套出现,近于修正,若只管眼前这一条,就只是改名。四个名字的定性在第15、38、32、24章逐个复核,这里只给检验办法。
改名也有两个变体。层级改名:“表面是 X,深层其实是旧框架里的 Y”,判断办法是深层的 Y 有没有独立的观察办法。翻译式改名:把别的学派的概念翻成自己的话,宣布“我们早就讲过”,判断办法是翻译之后,对方原来能解释的事,我方还解释得了吗。
家常的样子:唐小满把“上号”“破防”带进家里,罗晓梅说那叫“网络流行语”。这个名字有没有新预测?若她能说“网络流行语里,绑定了固定场合的那些,三年后还会在家里用”,名字就带了东西;若只是“小满说的那些怪话”的另一个叫法,就是标签。同一个词,今天是标签,明天可能变成概念,差别在有没有人用它写下一条能被事实否定的预测。
先验是宣布起点不需要证明,因为它“显然”“是定义”“是一切讨论的前提”。起点于是放到了检验之外。公理本身不是毛病,问题出在一个起点被当公理用,却又被拿来解释人们实际怎么说话,而它自己从没遇到过一个能让它出错的事实。
识别信号:“显然”“不言而喻”后面跟的就是起点本身;“这是定义,不是假说”,但同一个定义在后文被当作关于说话的断言来用;“凡不如此者,都是因为……”,于是总有一个自动出口;“若事实与此不符,说明材料有误或条件没满足”,事实永远是被检查的一方。
检验只有一问:看到什么算错?把起点写成一句话,问它在什么事实面前会承认在某个场合不成立。回答“没有这样的事实”,在本场合就是先验用法;回答“看到 X,我就认为它在 Y 场合不适用”,起点是可错的,哪怕它仍被当作出发点。
拿三句语言学里常听到的话作对照,按本书的读法分别看它们怎样可能被当先验用。“语音规律无例外”:例外出现时,若总有“类推”“借用”两个出口,而出口本身没有清单,这句话就在先验地用;若说得出“在什么条件下,看到多少不能归入类推和借用的例外,这条规律就要改写”,它就是可错的。“语言能力是天赋”:若任何习得上的反证都可以归入“表现”“输入条件”,这句话就在先验地用;若说得出哪一类可观察的习得事实会让它在某个范围不成立,它就是可错的。“交际者是合作的”:若对方故意不合作,也能被读成“在更高层次上遵守合作”,这是先验的定义式变体,把“合作”定义得宽到什么都装得下。三句话各自的复核在第12、23、28章,这里只给检验问题。
先验有三个变体。定义式先验:先把一个词定义得宽到什么都落在里面,再宣布这句话总是对的;判断办法是把定义改窄一点,句子还成立吗。规范式先验:把“应当这样说”说成“本来就这样说”,凡不这样说的都成了“偏离”;这在语言学里格外常见,因为规范语本身就是一种“应当”。判断办法是:偏离累计起来,能不能推翻“应当”?方法式先验:只有这种材料、这种方法才叫语言学,别的叫不严谨;判断办法是这种方法有没有给出它自己失效的场合。
家常的样子:爷爷说“讲话就要讲我们这里的话,这是根”。孙子说普通话,爷爷说“那是学校的话”;孙子说一句湘中味的普通话,爷爷说“那是没讲好”;孙子拿出爷爷年轻时在铁路上说的一句外地话,爷爷说“那时候是工作”。每个反例都有出口。若爷爷说“在家里跟我讲家乡话;要是你跟我讲普通话我也听得一样舒服,这条就不必守”,规矩还是规矩,但有了失效条件。
现实里很少有单一手法,一段论述里往往两三种叠着。
免检加改名:异象先被放进例外,接着例外得了一个名字,看上去就像在框架里有了座位。罗晓梅先说孩子们那些说法“是口头的”,后来又给它们起名“校园口语”,写进了她的教案一栏。名字让人安心,可这一栏有没有进入过她的批改标准,要另外查。识别办法分两步:先看名字,再找名字底下有没有一份例外的清单;只见名字、不见清单,就是两种手法叠着用。
改名加先验:给异象起新名字,再宣布名字背后的原理不言而喻。识别办法:先问新名字有没有新预测,再问这个预测是不是写成了永远不会错的样子,两个问题分开问。
先验加免检:先宣布起点不证自明,遇到反例再把反例归入例外。这一种最牢靠,进门时起点不让问,出门时反例不让数,前后两头都封住了。识别办法:读到“显然”时往后翻几页,看反例被叫作什么,若叫“干扰”“个别”“不规范”,又没有清单,这个组合就成立了。
| 你看到的话 | 可能的手法 | 先问的第一个问题 |
|---|---|---|
| “那是言语/表现,不是语言本身” | 免检(分工式) | 这类说法占多大比例,谁来数 |
| “那是语用问题,交给语用学” | 免检(分工式) | 语用学接了以后,答案回到本派起点了吗 |
| “这叫标记性/化石化/高度固化” | 改名 | 这个名字预测了什么还没发生的事 |
| “再加一个参数就能解释” | 改名(可能是修正) | 新参数还连带预测了什么 |
| “语音规律无例外” | 先验(常叠免检) | 什么样的例外不能归入类推和借用 |
| “交际者总是合作的” | 先验(定义式) | 什么样的对话算不合作 |
| “那不规范” | 先验(规范式)加免检 | 不规范的说法多到什么程度,规范要改 |
表里写“可能”,是当真的。“那是方言”这句话,在罗晓梅的批改本上可能是免检,在方言调查的报告里可能只是如实交代材料来源。同一句话换个地方,手法会变,也可能根本谈不上手法。识别是一种读法,不下判决。
缝隙的来源之一是“不许问的问题”,它是“堵住原理”的产物(见第3章)。先说一个容易误会的地方:不许问不是有人禁止,是理论的样子让这个问题问不出口,或者问出来接不上任何东西。罗晓梅的批改本上只有“对、错、病句”三栏,唐小满问“这句虽然不规范,但是不是更好懂”,她不是不许问,是本子上没有放这个答案的栏。
办法一,看追问到第几层停。读一段论述,随手问“为什么”,问到第三层,看它是否开始用“这是前提”“这是定义”“这属于另一个领域”来回答。停下的地方,就是这一派的边。
办法二,看词汇表里缺什么。把一派的核心术语列出来,再拿一件家常的语言事去描述,比如家族群里一个新说法怎样传开,看这些词够不够。不够的地方,往往就是不许问的问题。
办法三,看对手在问什么。对手学派常常正在问这一派不问的问题,把两派并排,对手的核心追问就是这一派的缝隙候选。只是候选,不是结论。
办法四,看谁的结论常被借。一派遇到某类说法时,反复借另一派的结论,却不借它的前提,说明本派对这类问题没有自己的路径。
找到之后,写成一句可以检查的话:按本书的读法,该学派在〔某类论述〕中没有讨论〔某个问题〕;依据是〔某类做法〕。问题、位置、依据三样缺一不可:缺了依据是指责,缺了位置是泛泛之谈,缺了问题是空话。
小账
拿家里三位“编字典的人”试四个办法。这是我构想的场景:唐家要编一本“家里话小词典”,留给家里的下一代,罗晓梅主张只收规范写法的词,爷爷主张只收老辈人的说法,唐小满主张谁说得最多就收谁。追问:问罗晓梅“为什么只收规范写法”,答“因为规范就是标准”,第二层就停了;问爷爷“老辈人的说法从哪来”,答“一直就是这样”,也停了;问唐小满“说得多就该收吗”,答“说得多说明大家需要”,停在“需要”上。词汇:罗晓梅的词里没有“好用”,爷爷的词里没有“新”,唐小满的词里没有“该不该”。对手:罗晓梅不问老辈人说法会不会丢,爷爷不问孙辈新词有没有用,唐小满不问规范有什么好处。借用:唐小满常借罗晓梅的话说“这个字我也查过”,却不借她“为什么要查”的理由。三人各有不许问的问题,并排一放,缝隙就出来了:没有人在问“一个说法凭什么进这本词典”。这个例子是练手,不评谁对。
识别学最容易出事的地方,不在认吸收,在把修正认成吸收,或把吸收认成修正。前者冤枉了学派,后者放过了缝隙。两者外观几乎一样:遇到异象,加一段内容,学派往前走。区别在起点有没有被动过。照第 321 号,用五问逐条记录。
一问,起点的文字改没改?吸收不改,修正改了预设的某一条。二问,新内容能不能用旧起点推出?吸收说“本来就包含”,修正需要新的预设。三问,旧结论有没有收回?吸收不收回,修正至少收回一条。四问,失效条件有没有增加?吸收不增加,修正增加。五问,异象之后,能说的事多了还是少了?吸收只是解释的词变了,修正是能说的范围变了。五问答“有”的越多越接近修正,全部答“没有”是吸收;多数回应处在两者之间,所以要逐问记,不凭印象下结论。
三个判别动作帮你答这五问:收回,修正通常收回点什么,一条旧结论、一个适用范围、一句“一直都对”;改动位置,修正动的是“预设的说话人”或“预设的语言”本身,吸收动的是预设之外的东西,加条件、加术语、加章节;代价,修正有代价,理论变复杂、适用面变窄、要放弃一个漂亮的结论,吸收往往只增加篇幅。
语言学里有一个容易判错的地方,要先接上第 321 号第9章的两组说法。一组是锁定的三种锁:材料的锁(什么算合格的材料,比如只收母语者的内省判断,或只收真实语料)、术语的锁(同一现象各派有各自的叫法,学了一套就难读另一套)、问题的锁(一派问得最多的,常是它的方法最能回答的)。另一组是遇到异象时分叉的三种走法:修正规则、扩大材料、另立单位。按本书的读法,三种走法里只有“另立单位”动了第一刀;“修正规则”是在原来切出的单位上改条文,“扩大材料”是让原来的单位去管更多的例子,两者第一刀都没动,所以都算吸收,哪怕规则改得很多、材料扩得很大。
这就带出判错最多的情形:加一个新单位。原来只按词分析,后来加了“词组”或“构式”,算哪一种?要看新单位是不是另起了一刀。新单位若只是在原来那一刀切出的单位下面多分一层、上面多叠一层,原来的单位照旧是最基本的单位,那是扩大材料或修正规则,算吸收,很多进步就是这样来的。新单位若取代原来的单位成为第一个切出的东西,比如从“句子”起切改成从“构式”起切,并且迫使“预设的语言”必须重写,比如从“规则系统”改成“使用沉淀的库”,那才是另立单位,第一刀动了,是修正,也常常是分叉。第18章四种“本位”的更替,可以用这条线和下面的五问逐次记一遍。
修正之后也不能就此放心。新起点会被锁住,会碰上自己的异象,也会开始自己的吸收。识别学不是为了揪出哪一派,它是一种要一直用下去的读法。
五问本身也可能读错。有两种情形要认账:一个回应五问都答“有”,同行却普遍觉得它只是换了个说法;或者五问都答“没有”,后来的人却明显换了问法。碰到这两种情形,这条读法就要改。查的办法是挑几个回应,让两位读者分头逐问记下,再拿去和同行的看法对一对。
每题先自己判断,再看参考。参考是本书的读法,不是唯一答案;判断格式:手法(或“修正”)加依据一句。
练习1 家族群里,姑姑唐建英定了规矩“群里只说正事”。表弟发了一个表情包,姑姑说:“这是活跃气氛,不算闲聊。”第二周有人发了一段笑话,姑姑说:“这是逗爷爷开心,也不算。”第三周有人转了一篇养生文,姑姑说:“这是关心长辈。”参考:改名,带免检。依据:每一条都靠换名字被放到规矩之外,“不算闲聊”没有事先的标准,只有事后的名字。
练习2 接上题。后来姑姑在群里发起接龙:“什么算正事?”结果大家定下:涉及聚会、祭祖、谁家办事的算正事,其余发在“唐家大院闲聊群”。之后姑姑收回了前几次“不算闲聊”的说法。参考:修正。依据:起点“只说正事”的定义被改写,有收回,有新条件。
练习3 爷爷在群里发语音,孙子回“OK”,爷爷不高兴:“跟长辈讲话要讲完整的话,这是规矩,不用讲道理。”孙子说同学的爷爷都接受“OK”。爷爷说:“别人家我不管。”参考:先验。依据:规矩被当作不用比较、不用参照的东西,没说出“看到什么情况才会改”。
练习4 语文课上,罗晓梅讲“的、地、得”的区分。有学生说课外书里很多地方没区分。她说:“那是编辑没把关,属于个别情况。”学生又举出好几本。她说:“出版物也有不规范的。”参考:先验(规范式)加免检。依据:“应当区分”被当成“本来区分”,反例归入“不规范”“个别”,没有清单,没有数。
练习5 语文课上,学生写“我很中国”,罗晓梅先判错,后来在教研会上提出:“这类‘副词加名词’的说法,学生作文里我翻了一学期的作文,不是一两回,我们要不要分出一类,规定在什么文体里可以用?”教研组讨论后,在评分细则里加了一条,并把之前几篇扣的分退了回去。参考:修正。依据:数了例外,有新条件,有收回。
练习6 唐小满总把“的确”读成“dí确”,被纠正多次仍不改。罗晓梅说:“这孩子就是‘口音固化’了。”参考:改名。依据:新名字只是“改不掉”的另一种说法,推不出什么还没发生的事。若她补一句“凡是他小时候跟爷爷学的字音,都最难改;从课本上先学的,改得快”,这个名字才开始带预测。
练习7 家里编“家里话小词典”。唐小满想收“yyds”,罗晓梅说:“字母词不是汉语,不收。”唐小满说词典里有“B超”“卡拉OK”。罗晓梅说:“那些是已经稳定的,不一样。”参考:先验加免检。依据:“字母词不是汉语”被当作起点,反例被归到“已经稳定”的另一类,而“稳定”的标准没有事先给出。
练习8 还是编词典。唐书言提出:凡是全家三代人里至少两代人在群里用过、用了半年以上的说法,就收进来,并在旁边注明谁先用的;不满足的放进附录。爷爷的老话、小满的新词按同一条线处理。参考:这不是吸收,是在立一条有边界的起点,附带例外清单(附录),符合免检的检验问题“例外有清单吗”。依据:例外有清单,有边界,数得出来。
练习9 〔涉及学派,示意〕有一派理论的起点是“说话人总在使说话的成本最小”。批评者举出大量绕远说话的例子,比如客套、委婉。该派回应:“绕远是为了减少关系上的成本,所以仍是最小化。”〔示意性构造,不针对任何具体学者的原话。〕参考:先验(定义式)。依据:“成本”被定义得宽到什么说法都能事后算成最小化。检验:问这一派,“看到什么样的说法,你会承认它在这里不成立?”答不出,就是先验用法;若回应是“不同场合的关系成本可以先测出来,再预测哪种场合委婉更多”,就是在把起点变成可错的东西。
练习10 〔涉及学派,示意〕有一派研究者发现,同一个句式在南北方言里接受度不同。该派回应:“这是方言差异所致。”但“方言差异”在文中没有测量办法,也没说哪些地方相近、会得出什么相近结果。〔示意性构造,不对应具体文献。〕参考:改名,带分工免检。依据:“方言差异”是事后的名字,没有新预测,没有边界;若补上“历史上来往密切的两地,接受度差别应小于来往稀少的两地”,就带出了一条可检验的预测。
练习之后三个提醒。先问再判:每一个判断都是先问了检验问题,再给标签。留一条退路:判断是建模判断,要写依据,准备被驳回;别人指出这段话其实收回了点什么,你的“吸收”就要改成“修正”。不把同一学派一次标死:同一派在不同时期、不同作者手里,对同一类异象的回应可以不同,第二编到第十一编每章分别读,不一刀切。
带走的话
①吸收是正常动作,共同点是起点不动、第一刀切出的单位不动;识别学只看起点有没有被检验过一次。
②三种手法各配一把尺:对免检,要例外的清单;对改名,要名字带来的新预测;对先验,要一句“看到什么算错”。
③语言学里的免检口袋最体面:言语、表现、语用、方言、例外,口袋本身是正经分工,要看它有没有底。
④分辨吸收与修正,用五问逐条记,看有没有收回、有没有动预设、有没有付代价。
⑤找不许问的问题,写成“按本书的读法……;依据是……”,问题、位置、依据缺一不可。
本章动用:吸收三手法(免检、改名、先验)及其变体与叠用;锁定三种锁与分叉三种走法(只有另立单位动第一刀);吸收与修正的五问与三个判别动作;不许问的问题四个找法;随身三问的第二、三问作为改名与先验的检验。
锁定记录:本章立尺,不登锁定。
这一章的问题:出生证第三栏的意义权重,落到语言学里该看什么,又怎样填才不被误读成对学派的打分?
第2章给每个学派的出生证留了第三栏:意义权重。第 321 号第2章2.5节立下这一栏时,看的是创造、自由、幸福三样,例子是家里的零花钱规矩。语言学用这一栏,要先做一次换算:三律落到语言上看什么?本书的换算照本系列的口径:创造看语义,幸福看语法,自由看语感。这一章把换算讲清,把三格怎样填讲清,再说这一栏为什么是一只筛子,以及本书对第 321 号的唯一一处修订。
与《SDE语言发生学》并列的另一份核心文本《SIO语言发生学导论》(这里的 SIO 指主体、互动、客体三者交织的张力场,和《SDE语言发生学》里同名的三个字母不是一回事),用一个比方讲三律:语言的一次呼吸。创造律是吸气,给语言输入新鲜的差异,开出以前没有的意义空间;幸福律是呼气,张力在释放中带来理解的愉快和秩序感;自由律是循环的节拍,让呼吸一吸一呼往复不停。按本书的读法,三律可以看成同一口气的三个时刻,不是三样分开的东西。
这是我构想的场景。姑姑唐建英在“唐家大院”群里发通知,口气一向像单位发文。有一天覃一帆回了一句:“收到,唐总!”群里先静了几秒,然后一串笑脸。这是吸气:一个新叫法进来了,“唐总”把姑姑在家里那种张罗、拍板的样子第一次说了出来,以前没人这样叫,这层意思以前也没有一个现成的说法装。接着姑姑回了一句:“少贫嘴,周六十一点到。”大家都明白她没生气,事情照常办,这是呼气:新叫法没有让人听不懂、没有让人不放心,交流顺顺当当落了地。再往后,有人叫她“姑姑”,有人叫她“唐总”,看事情轻重、看谁在场,两种都能用,谁也没规定只能用哪一种,这是节拍:说法的多样留住了,下一口气还吸得进来。
三个时刻缺一个都不行。只吸不呼,新叫法满天飞,没人听得懂,群就乱了;只呼不吸,永远是“收到”“好的”,话说得放心,却没有一句新话;节拍断了,比如姑姑宣布“以后只许叫姑姑”,下一次吸气就进不来了。这三种失衡,后面会对应到学派身上。
把呼吸落到语言的三种性质上,就是本书的换算。照《SIO语言发生学导论》的三性三律:语义由创造律主导,语法由幸福律主导,语感由自由律主导。
语义看创造。看的是新意义、新说法能不能发生。导论的说法大意是:命名不是给已有的概念贴标签,而是填补差异的一次创造,新的思想在命名的那一刻发生,意义就在差异被填补的那一瞬诞生。所以给一个学派填语义这一格,问的是:在它的理论里,一个以前没有的意义、一个以前没有的说法,有没有位置发生?有位置,且是理论的重心,记●;有位置但不是重心,记◐;只把意义当成已有的、待描写的东西,记○。
语法看幸福。看的是理解是否顺畅、交际是否放心。导论的说法大意是:语法的根本功能不是限制人怎么说,而是帮人把想说的话更有效地说出来,它是护航的,不是命令的。所以填语法这一格,问的是:这一派在多大分量上关心“话怎样组织得让人听得懂、接得住”,也就是语法这件事本身?“幸福”在这里是语法让人放心的那一面,不是说这一派许诺了谁过得好。
语感看自由。看的是说法的多样能否保留、个人能否换一种说法。《SIO语言发生学导论》给了语感的官方定义,大意是:语感是语义、语法与语流三种模态,在 SIO 自由律的运行中,经过特征纠缠与释放激发,所展现出来的语言运用效率与质量。所以填语感这一格,问的是:这一派有没有给“同一个意思,这个人能不能、会不会换一种说法”留位置?有没有去看一个人调动说法时的效率与质量?
语感一格要多说几句,因为它最容易被当成说不清的东西。通行看法常把语感归给天赋,或者归给读得多、听得多;导论的意见是两种都只看到一端,语感是一个整体发生的过程,经“纠缠—释放—激发”一圈圈建立起来,所以它可控、可建构,也可测量。测什么?按官方定义,测的是运用的效率与质量:同一个意思,这个人在多短的时间里、换出几种说法,换出来的说法有几种被对方接住。罗晓梅让学生把“我很生气”改写出五种说法,再在同桌之间互相念,看哪一种让人听了最想接话,这就是一次最粗的语感测量。第45章第13条缝隙“语感无人测量”,要补的量正是这里说的“语感效率”。
三格各自怎样填,有三个要守的细处。第一,填的是这一派在这一格上用了多少力气,不是它在这一格上“做得好不好”。第二,一格可以“看重”而“不测”。比如一派很看重说法的多样,却只统计人群里的分布,从不去看某一个人换说法的效率,那么语感一格仍可记●,但要在依据里写明“看重多样,不测个人效率”。第三,三格要分开填,不许因为一格重就推另一格也重。
小账
拿家里三位“纠话的人”填一次(这是我构想的场景,人物见第4章4.5的练习)。罗晓梅:语义○,依据是她批改时只问一个说法对不对规范,新说法在她的本子上没有发生的位置;语法●,依据是她用力最多的是“话怎样写得通顺、让人读得懂”;语感◐,依据是她让学生“一个意思换三种说法”,留了位置,但最后只认一种是对的。唐守义:语义○,依据是“我们这里的话”被当成已有的;语法◐,依据是他在意孙子“话讲完整”,但不讲为什么;语感○,依据是他只认一种说法。唐书言:语义◐,依据是她追踪新说法怎样传开,但不问新说法带出了什么新意思;语法○,依据是她的记录里几乎不管话通不通;语感●,依据是她把“同一件事这家人能说出几种说法”当成要记的东西。三个人三种形状,不加总,不排名:罗晓梅不比唐书言“得分高”,她们只是把力气用在了不同的格子里。
意义权重这一栏,看起来只是三个符号,实际上是一只筛子:一个学派把力气押在哪一格,哪一类问题就进得了它的门;押得少的格子,那一类问题就从筛眼里漏下去了。
把第 321 号第9章四大脉的标注照本书换算排一遍(修订见6.5),形状是这样的。按本书的读法:结构主义一脉,语义○,语法◐,语感○;生成一脉,语义○,语法●,语感◐;功能·认知·使用一脉,语义◐,语法●,语感◐;社会语言学一脉,语义○,语法◐,语感●。结构主义、功能、社会语言学三脉的依据照第 321 号第9章原句接着读,只把创造、幸福、自由三格挪成语义、语法、语感:结构主义看重社群内的可理解,功能一脉看重交际顺畅,社会语言学看重说法的多样不被压平。生成一脉的依据按6.5改写:看重有限规则生成无限句子的句法力,并倚重说话人对一句话通不通的直觉判断。四脉之中,只有生成一脉的语法格与直接挪格的结果不同,理由见6.5;其余三脉的语法格都是第 321 号幸福格原样挪来,本书不另作判断。学派章里有几章只把一脉中的一支单独拿出来细标(第15、16章之于结构主义,第31、36章之于功能·认知·使用,第35章之于社会语言学),各章表后都写明“不改整脉标注”;这里的四脉标注以整脉为准。
这样排出来,有三件事一眼可见。
其一,按本书的读法,语言学主流押在语法一格。四脉里,语法格有两个●、两个◐,没有一个○。不管各派怎样争,它们最用力的地方都是“话怎样组织起来、怎样让人听得懂”。这不奇怪,语法是语言里最好摆上桌、最好教、最好考的那一面。
其二,语义创造在边缘。四脉里语义格没有一个●,只有功能一脉一个◐。这不是说语言学不研究意义,语义学是一门大学问;是说在这四个起点里,意义多半被当成已有的东西来描写、来分类、来形式化,而“一个以前没有的意义怎样在说与接里发生”,不在任何一派的重心上。
其三,语感几乎无人测。语感格有社会语言学一个●,但它看重的是人群里说法的分布,不是一个人调动说法的效率与质量;其余各派,语感大多藏在“母语者的直觉判断”里,被当作拿来用的材料,而不是要去测的对象。按官方定义,语感是一种可测的效率与质量,可是按本书的读法,四脉里没有一脉把它当作要测的量。
筛子筛掉了什么问题?按本书的读法,至少三类。一类是“新说法怎样发生”:一个从没有过的叫法、一句从没有过的玩笑,在什么张力里冒出来,这类问题落在语义创造一格,主流押得最轻,于是常被交给修辞学、文学或者“个人的灵感”(对应第45章缝隙12)。一类是“说得好不好”:同样意思的几种说法,哪一种让对方更愿意接话,这落在语法与语感的交界,主流只问说得对不对(对应缝隙7)。一类是“语感本身”:一个人从会说到说得好,中间那段效率与质量的变化,没有一脉去测(对应缝隙13)。这三类问题进不了门,不是因为它们不重要,是因为筛眼在那里。
6.1 说过呼吸有三种失衡:只吸不呼、只呼不吸、节拍断了。把它们拿来读学派,比单看符号更容易记。按本书的读法,主流押在语法一格,最常见的失衡是“只呼不吸”:话怎样说得通、听得懂,讲得极细,可一个新意义怎样被吸进来,讲得很少。这一类学派遇到新说法,最自然的反应是问“它合不合规则”,而不是问“它带进来了什么以前没有的意思”。
“只吸不呼”的样子在语言学里少见,但在一些讲隐喻、讲创造性用法的论述里可以看到苗头:新意义、新说法讲得很热闹,它们怎样被人接住、怎样稳成大家放心用的说法,讲得少。第31章读隐喻与认知语法时,可以用这一条去查。
“节拍断了”最隐蔽,因为它常常发生在实践栏,而不是理论栏。一派理论本来留了多样的位置,它的单位一进教材、进考试,“几种说法都可以”变成“只有一种算对”,下一口气就吸不进来了。家里的样子就是6.4小账里那本小词典:三个人主张各异,编出来只剩一种写法在前面。
这三种失衡的读法,只用来提醒去哪一格找缝隙,不用来判哪一派“呼吸不好”。一派把呼气做到极细,正是它对语言学最大的贡献之一。
第一,把“研究对象”当“意义权重”。一派以意义为研究对象,不等于它的语义格是●,要看它是把意义当作已有的待描写的东西,还是当作在说与接里新发生的东西。形式语义学研究意义极精,按本书的换算,语义创造一格却未必重(见第42章)。第二,把“提到”当“押重”。几乎每一派都提到过创造性、多样性,提到了不等于把力气押在那一格上。查的是这一格在它的基本命题、分析套路、遇到反例时的说法里占多少位置。第三,用一个符号顶替依据。符号只是依据的缩写,读者看依据不看符号;依据写不出来,符号宁可空着。
筛子这一读法的失效条件:如果按本书的换算,给第7到44章的三十多个学派逐一填出生证后,语义格与语感格出现●的学派不少于语法格,那么“主流押在语法一格”的读法就不成立,要收回。
照第 321 号2.5节,意义权重的理论主张与国家实践分栏记。语言学的“国家实践”,在本书里泛指标准语推广、词典编纂、教材编写、考试命题这类把语言单位织进规范的做法(见第50、51章)。同一个学派,在理论栏可能是一种形状,它的单位流进实践以后,可能变成另一种形状。这个差别本身就是单位依赖的一个证据:第一刀切出来的单位,进了课堂和考试,会被按实践的需要重新加权。
下表只作示意,把理论栏的四脉形状与一个泛称的“规范化实践”放在一起看。实践一栏不评任何国家、任何政策,只描述按本书读法它看重哪一格;具体的国家语言实践在第51章另作一张表。
| 栏目 | 语义(创造) | 语法(幸福) | 语感(自由) | 依据(按本书的读法) |
|---|---|---|---|---|
| 结构主义一脉(理论) | ○ | ◐ | ○ | 看重社群内的可理解;新说法归入个人言语 |
| 生成一脉(理论) | ○ | ● | ◐ | 有限规则生成无限句子是句法生成力,记语法栏(修订见6.5);倚重说话人对一句话通不通的直觉判断,语感有位置但不测效率 |
| 功能·认知·使用一脉(理论) | ◐ | ● | ◐ | 看重交际顺畅;新形式从使用中沉淀,但重心在固化 |
| 社会语言学一脉(理论) | ○ | ◐ | ● | 看重说法的多样不被压平;测的是人群分布,不是个人效率 |
| 规范化实践(泛称) | ○ | ● | ○ | 标准语、词典、教材、考试多以“通行、可懂、可判对错”为重;具体见第50、51章〔待核〕 |
表要横着读,也要竖着读。横着读,是看一派的形状;竖着读,是看一格在整个学科里压了多少分量。还要上下读:理论栏的形状与实践栏的形状差在哪里。比如社会语言学一脉在理论上看重说法的多样,可它切出的“变项”一旦进入教材,常被写成“规范说法”与“非规范说法”两栏,语感一格的分量就被实践压低了。按本书的读法,这是单位从理论流进实践时最常见的一次重新加权。
小账
同一个“家里话小词典”(见第5章5.6的小账),分两栏记。理论栏,也就是三个人各自主张的收词原则。罗晓梅只收规范写法:语义○,新说法没有进门的位置;语法●,可懂、可判对错是她的重心;语感○,一个词只留一种写法。唐小满谁说得多收谁:语义◐,新词进得来,但只进流行的;语法○,通不通他不管;语感◐,多样留下了,留的却只是热门的那几种。爷爷只收老辈人的说法:语义○,老话被当成现成的;语法◐,他在意话讲得完整,但不讲为什么;语感○,一个意思只认一种老说法。实践栏,也就是词典真编出来、摆在家里书架上的那一本:因为最后要拿给孩子认字,罗晓梅的规范写法一律压在每个词条最前面,唐小满的新词进了附录,爷爷的老话只收了有字能写的那一半。实践栏的形状是语法●、语义○、语感○。三个人的主张各不相同,编出来的词典却长得最像罗晓梅那一栏,这不是谁赢了,是“要拿去教”这件实践自己把力气押在了语法格上。
本书以第 321 号为纲,对它的判断接着读、不改读,唯一的修订在这里,第23章再写一次。
原标注。第 321 号第9章给生成一脉的意义权重是:创造●,自由◐,幸福○。创造●的依据是“用有限规则生成无限句子”。
改法。按本书的换算,这一条改记在语法栏。生成一脉的意义权重全书统一为:语义○、语法●、语感◐。
理由。第 321 号写作时,三律是社会科学通用的读法,“创造”指新东西能不能从一套做法里长出来,用有限规则造出无限句子,读成创造,在通用读法下说得通。本书把三律落到语言上,换算成创造看语义、幸福看语法、自由看语感。在这个换算下,“有限规则生成无限句子”说的是句法的生成力:规则怎样把词组织成合格的句子。它是语法的力气,不是语义的力气。生成一脉造出的无限句子,是形式上合格的无限,而不是意义上新发生的无限;一个从没被说过的合格句子,不等于一个从没发生过的意义。所以它应当记在语法栏,并且是●,因为句法正是这一脉理论的重心。语义创造一格,按本书的读法,这一脉的论述多把意义交给句法之后的解释环节来处理,新意义怎样在说与接里发生不在它的工作程序里,记○。语感一格记◐,依据换成本书的换算:按本书的读法,这一脉倚重说话人对一句话通不通的直觉判断,“这句话能不能说”是它最基本的材料,语感因此在它的工作程序里有位置;但它用的是这种判断,不去测一个人调动说法的效率与质量,所以是◐,不是●。第 321 号原来“自由◐”的符号保留,依据改写。
还要补一句,防止误读。语法栏记●,意思是这一派把最重的力气押在语法这一格,不是说它的理论许诺了交际让人放心;第 321 号原来记“幸福○”,没有单写依据;按它对幸福的通用定义(做法里的人是否被照顾、是否安稳),这一格空着说得通,本书不反对。只是在本书的换算里,“幸福”这一格看的是语法本身的分量,于是改记。这次修订改的是格子的位置,不是对生成一脉的评价,也不改第 321 号别处的判断。若读者认为“有限生成无限”里确有语义创造的成分,可以按第2章的依据句另填一份,并写出依据,修订记录欢迎被修订。
最后把守则写在这里,全书每一张出生证都照它填。四条照第 321 号2.5节,换成语言版。
第一,每一个符号后面写依据,写成“按本书的读法……,依据是这一派常见的哪一类论述……”。没有依据的符号不许出现。依据要指向一类论述,不指向某个人的某句话。
第二,理论主张与国家实践分栏记。理论栏写这一派自己的主张;实践栏写它的单位流进标准语、词典、教材、考试以后的样子,多数学派章写“本学派不涉及”或“见第50、51章”。两栏不一样,是常态,差别本身就是材料。
第三,不加总,不排名。三个符号并排放,是为了看形状。不说“这一派得了七分”,也不说“语法●的学派比语义●的学派重要”。
第四,不用意义权重评好坏。○不代表缺陷,一个学派在某格是○,可能正因为它想把另一格做深;●也不代表正确。意义权重的全部符号,一律是本书的读法,不是事实。
四条守则之外,再提醒一件语言学特有的事。语言学的“语感”一词,在学派文献里常指母语者判断一句话合不合格的直觉,那是拿来用的材料;本书的语感一格,按官方定义,指语义、语法、语流三种模态的运用效率与质量,是要去看、去测的对象。两种用法不要混。填语感格时,问的是后者;一派倚重前者,说明它给语感留了位置,可以记◐(生成一脉即是此例,见6.5),但要到它去测后者,才谈得上●。
带走的话
①三律落到语言上,是一次呼吸:创造是吸气,幸福是呼气,自由是节拍;三格分别看语义、语法、语感。
②意义权重是一只筛子,押在哪一格,哪一类问题就进得了门;按本书的读法,语言学主流押在语法一格,语义创造在边缘,语感几乎无人测。
③理论栏与实践栏分开记,单位流进课堂与考试时常被重新加权。
④第 321 号给生成一脉的“创造●”,本书改记在语法栏,因为有限规则生成无限句子是句法的生成力,不是意义的新发生。
⑤所有符号都是本书的读法,不加总,不排名,不评好坏。
本章动用:意义三律的语言换算(创造看语义、幸福看语法、自由看语感)、语感官方定义、意义权重四条守则、理论与实践分栏、三原则中“D 与 E 的张力推动 S”(6.1 新叫法的发生)。
锁定记录:本章立尺,不登锁定。
这一编读四路古典与传统:古印度的帕尼尼,从名实之争到普遍唯理语法,中国传统小学,站在古今交界处的洪堡。它们相隔千年万里,碰到的是同一件事:说话人不能等规则说清再开口,研究者却总想先把规则说清。各家先挥哪一刀,就先切出哪种单位,单位又随背诵、注疏、课本流进一代代人的嘴里。读法照第一编立的尺,古代文献与梵语例词不在正文里硬写。四章合看,会看到“E起手”最早的两种样子:先定好的理性,先定好的民族精神。
这一章的问题:一套把词形算得一丝不差的规则,为什么偏偏把“在什么场合念”放到了规则外面?
这是我构想的场景。唐小满被班主任选去参加学校的普通话朗诵比赛,回家对着妈妈罗晓梅练。罗晓梅是语文老师,拿红笔在稿子上标调:“一”字单念读阴平,在去声前变成阳平,在阴平、阳平、上声前变成去声;“不”字在去声前也变阳平。小满念到“一定不去”卡住了,问:“一句里两处都要变,先管哪一处?”罗晓梅说,每一处都先看后面那个字是什么调,再定前面的字怎么变,一处一处来,次序不能乱。
爷爷唐守义在旁边听花鼓戏,插了一句方言:“屋里讲话从来不管这些,听得懂就要得。”罗晓梅回他:“比赛只认标准音。”小满后来发现,同样一句话,在客厅里跟爸爸随口说,他根本不变调,也没人纠正;一站到台上,评委听的就是那一点调子。规则没变,变的是场合:念给谁听,在哪里念,念错了有什么后果。
这一幕里有两样东西。一样是规则和规则的次序,红笔标得清清楚楚;另一样是场合,台上和客厅,谁也没写进稿子。两千多年前,古印度有一位语法学家把第一样做到了极致,第二样则被他的体系放进了背景。他叫帕尼尼(Pāṇini)。
帕尼尼一脉面对的说与接,是“诵读”这一种。说的一方是负责正确念出圣典、讲出规范语言的人;接的一方是同一传统里的老师、学生和听祭的人。接的标准只有一条:念得对不对。按第1章的四类互动,它管的是“形式的稳定与变化”里稳定的那一半,再加上“学习与传承”里一代传一代的那一段。意义的偏差、社群的分层,不在它的题目里。按本书的读法,这一脉的“接”是检验式的接:听的人不回应你的意思,只核对你的音和形。接回头改写说出来的东西,在这里只剩一种样子,就是校正:念错了,改回规则。
先问主角。帕尼尼体系里的主角,不是街上说话的普通人,也不是听话人,而是守护正确形式的人,也就是懂语法、能诵读的学者传统。语法学家自己就站在主角的位置上。
| 栏目 | 理论主张 | 国家实践 |
|---|---|---|
| 主体预设 | 守护正确诵读的人:开口要合规范,规范由语法给出 | 本学派不涉及 |
| 客体预设 | 可由有限规则生成的词形:从词根、词缀出发,经一串有次序的规则推出合格的词 | 本学派不涉及 |
| 意义权重 | 语义○ 语法● 语感◐ | 本学派不涉及 |
按本书的读法,主体一栏取自这一传统的通行概括:帕尼尼的《八章书》(Aṣṭādhyāyī)用近四千条极简的规则描写当时的规范梵语和吠陀语言,后世注释家把守护圣典的正确传承列为学语法的头一个用处。客体一栏的依据,是这部书常见的介绍:先列声音的类别,再从词根和词缀出发,一条一条推出合格的词形,规则之间有明确的先后和优先。语法给●:按第6章的换算,“有限规则推出无限合格形式”是句法(这里主要是构词)的生成力,记在语法栏,它让念的人有把握、听的人放心。语义给○:这套体系主要回答“这个形式怎样合规地造出来”,新意义怎样发生不是它的题目(体系里也有讲动作参与者语义角色的一组规则,这里只取主线)。语感给◐:规则里留着“可选”的口子,同一个意思可以合规地有两种形式,多样被允许,但只在规则划好的范围里。国家实践栏写“本学派不涉及”,因为古代各王朝怎样对待语言,不在这一脉的论述里。三个符号是本书的读法,不是事实,也不是评价。
帕尼尼挥的是粒子刀。他切出的单位是声音的类、词根、词缀和推出来的词形,每一个都边界清楚、可以列表。这一刀精到什么程度?按通行的介绍,他用一串人为设定的标记,把声音分成可以一口气报出名字的组,后面的规则只要报组名,就能一下指到一批音。单位切得越细,规则写得越短。
锁定落在三处。材料上,只收规范语言和圣典语言,当时人们口头说的各种俗语(通称普拉克里特,Prakrit)不进门。术语上,此后很长时期的印度语法学都在这套术语里注释、辩论,学的人先背规则再学用法。问题上,最常问的是“这个形式合不合规”“两条规则冲突时谁优先”,这正是这套方法最能回答的问题。
它流没流进课堂?流进了,而且流得很深。按通行的说法,《八章书》在传统教学里是要背诵的。规则本身成了诵读的对象:守护正确诵读的工具,自己也被正确地诵读。这是单位依赖最早、也最牢的一个样子:切出的单位不只是研究的格子,也是学的人张嘴的格子。小满那张标满红调号的稿子,是它在今天课堂里的远亲。
按本书的读法,帕尼尼一脉在规则推导的论述中没有讨论“俗语和方言里的不合规则算什么”;依据是:这一体系以规范语言为对象,俗语的形式在规则里没有位置,后世谈到俗语时,多把它当作偏离规范的说法。这里的“不许问”,意思是这个问题在它的工作程序里没有入口,不是说没有人想过。
吸收手法有两种。第一种是先验:语法给出的形式就是正确的形式,这一点不需要检验。检验问题是:看到什么,这套规则就算错了?按第5章的标准,如果“错”只能是“说话人念错了”,规则就永远不会错,起点被保护了起来。第二种是免检:吠陀经文里那些不合一般规则的形式,用一类总括规则收住,大意是吠陀经文里的情形可以不同。检验问题是:这类例外有没有清单?有清单、有边界,是在被管理;只有一个总括的口袋,就是免检。
这里要先给公道。按通行介绍,帕尼尼体系对规则冲突有一整套处理办法,比如两条规则相争时一般由后出的那条胜出,特殊的规则先于一般的规则。这说明它并不回避异象:两条规则打架,它不说“例外”,它另立一条管规则的规则。在它自己的地界里,它检验得非常认真。没有被检验的,只是地界本身:哪些话算对象,由谁来定。
小账
算一算小满的“一”。一篇朗诵稿里有十二个“一”,按规则,九个要变调。小满在台上念对了十一个;在家里随口念同一篇,只变了三个。按规则记账很简单:台上错一个,家里错六个。帕尼尼式的读法是:家里那六个是念错了。可是换一个读法看,家里那六个没变调的“一”,爸爸都听懂了,没人觉得别扭,话接得很顺。同一套规则,在一个场合里是检验标准,在另一个场合里几乎不起作用。场合这个量,在规则的账本上没有一栏。数字只为说明方法,不是实测。
按本书的读法,帕尼尼一脉的主路径为 S→D→E。依据:(起手)规则从已经显露、可以列表的单位开头,也就是声音的类、词根、词缀,这是 S;(转场)推导时,“因为”后面接的是规则的先后:先用哪一条,再用哪一条,冲突时谁让谁,这是 D,而且是古典部分里 D 写得最精的一处;(落脚)最后落在整部规则彼此咬合、前一条的条件延续到后面若干条的整体上,这是 E。兼路径:在吠陀特殊形式那里,它偶尔从“念的是哪一类经文”出发去定形式,有一段 E→S 的片段,但只是片段,没有走成一条路。
强度:中。起手、转场、落脚三类证据都有,但都来自通行介绍,没有逐条对照原典与注疏。
缺口在 E。这条路落脚的 E 是规则体系自身的咬合,不是说与接里的纠缠。念给谁听、在什么仪式上念、念错了有什么后果,这些场合的量被冻成了背景常数。用方程说,它只做了 S=F(D,E) 的一半:E 被当成固定不变的“规范语言”,于是 S 看起来只由 D 决定。第4章说过,“提到”不等于“走过”:体系里分出了吠陀语言和当时的规范语言,不等于走过了从场合起手的路。
定性:缺式。场合这个量在体系里没有位置,被冻成常数,也就是 E 被锁。按本书的读法,它对应第45章十三条缝隙中的第2条“使用频率与场合怎样改写规则”。第2条在生成一脉那里定为偏路,因为生成一脉至少有“表现”这个口袋,场合被提到过;帕尼尼体系里连这个口袋也没有,所以这里定为缺式,算第2条的古典前身。第5条“研究者与说话人同在”也在这里露了头:守护规则的人、背诵规则的人、评判别人念得对不对的人,是同一批人。
它看对了什么?它看对了一件后来的语言学花了很久才重新看重的事:语言里的规则有次序,次序本身就是知识。只列规则不排先后,推不出正确的形式。二十世纪讲推导次序的形式语言学,常有人把帕尼尼引为远祖。先给这份公道,再说锁在哪里:锁在“对”的标准由一个场合独家定下,而这个场合自己不进账。
命题:在同一套有次序的规则下,说话人在受检验的场合(考场、舞台、仪式)里按规则次序说的比例,明显高于在不受检验的场合;离开受检验的场合,偏离先出现在需要两条以上规则连用的位置。
补哪条缝:第2条。办法是补一个量,让“场合”进账。
失效条件:如果同一批说话人在两类场合中偏离规则的比例没有差别;或者偏离在单条规则的位置与多条规则连用的位置上分布相同,这个命题就错了。
可错级:三级(指标级)。可以数:同一篇稿子、同一批学生,台上和家里各录一遍,按规则链的长短分组,数偏离。
回头查:这条命题会不会长出自己的依赖?它把“受检验的场合”分成现成的两类,可是台上与客厅之间还有许多半检验的场合,比如在课堂上被同学听着。用的时候要把场合分得更细,并写明是谁划的。
带走的话
①帕尼尼一脉用粒子刀切出了极精的单位,又用规则的次序把它们串成推导,次序本身就是知识。
②它的说与接是检验式的:接的人只核对念得对不对。
③场合被冻成背景常数,这是 E 被锁的缺式,是第45章第2条缝隙的古典前身。
④规则被背诵、被诵读,单位依赖从一开始就流进了课堂。
⑤同一条规则在台上是标准,在客厅里几乎不起作用;场合进了账,规则才说得完整。
本章动用:方程 S=F(D,E)(E 被冻成常数的读法);路径 S→D→E;吸收手法先验、免检;缝隙第2条、第5条;补路径办法“补一个量”。
锁定记录:古印度语法传统以规则次序锁定“正确形式”,单位随背诵流进教学,场合被冻成背景。
这一章的问题:如果先认定每句话背后都有一个完整、合理的想法,那些只说半句、说歪了的话,还能被当真来看吗?
这是我构想的场景。周六早上,爸爸唐建军去菜市场,停在老谭的摊前,拎起一把葱,只说了三个字:“葱,两块?”老谭头也不抬:“拿去。”钱递过去,葱进了袋子,前后不到十秒。回到家,罗晓梅听他学这段对话,笑他:“你这叫什么话,主语谓语都没有。”唐书言替爸爸说话:“妈,你听得懂,老谭也听得懂,那它就是一句完整的话。”罗晓梅不服:“听得懂,是因为我们心里替他补全了:这把葱是不是卖两块钱。话说得不全,意思是全的。”
书言说,妈妈这个说法,在欧洲有一条很长的传统撑腰:心里的想法是完整的、合理的,嘴上说出来的只是它不完全的影子;研究语言,就是透过影子找到那个合理的想法。那个想法的骨架人人一样,因为人人都有理性。
这一幕把一个老问题摆上了桌:话里的意思,是先在心里合理地排好、再说出来的,还是在“葱,两块?”和“拿去”这一来一回之间才定下来的?如果老谭回的是“三块”,“葱,两块?”就成了一句还价;如果他回“今天没有两块一把的”,它又成了一句问价。罗晓梅替丈夫补全的那一句,只是好几种可能里的一种。
这一路从古希腊关于名称的争论说起,经中世纪的思辨语法,到十七世纪法国的普遍唯理语法。按本书的读法,它们研究的说与接,是“思想的传递”:说的一方把心中的判断用词语送出去,接的一方把词语还原成同一个判断。四类互动里,它最关心意义的传递,却把偏差放在一边,因为理想的接就是不偏。接的一方不改写说出来的东西,只是认出它。说与接在这里是一条单行道,起点在说话人的理性里,终点在听话人的理性里,中间的语言只是一辆车。
先问主角。主角是“以理性把握世界的思想者”,不是菜市场里讨价还价的人,而是一个能构想、能判断、能推理的心灵,说话只是这个心灵朝外的那一面。在这一脉里,语法学家和逻辑学家常常是同一批人。
| 栏目 | 理论主张 | 国家实践 |
|---|---|---|
| 主体预设 | 以理性把握世界的思想者:先有合理的判断,后有说出来的话 | 本学派不涉及 |
| 客体预设 | 反映思想骨架的语言:各种语言的词类与句子,对应同一套心智活动 | 本学派不涉及 |
| 意义权重 | 语义○ 语法● 语感○ | 本学派不涉及 |
按本书的读法,主体一栏取自这一脉的通行概括:十七世纪法国波尔—罗亚尔修道院的阿尔诺(Antoine Arnauld)与朗斯洛(Claude Lancelot)合著《普遍唯理语法》(1660),大意是说话为的是表达思想,而思想有构想、判断、推理几种活动,同派的逻辑著作也这样分。客体一栏的依据,是这部书常见的介绍:词类按它在思想里承担的作用来分,一个句子的核心是一个判断,由所论之物、所断之事和把二者连起来的成分组成。语法给●:它要让各种语言的句子都能还原成同一副理性骨架,理解因此有理可循,最让人放心。语义给○:意义在心里先有了,语言只负责送达,新意义怎样在说话里发生,不是它的题目。语感给○:一种语言里偏离理性次序的说法,多被当作省略、倒装或修辞,个人换一种说法的余地不在账上。国家实践写“本学派不涉及”:同一时期法国另有规范语言的官方机构,那是另一条线(见第50章),不能算在这一脉名下。
先把这一路的来历交代清楚。古希腊柏拉图(Plato)的对话《克拉底鲁篇》讨论过名称是出于事物的本性,还是出于人们的约定;亚里士多德(Aristotle)把名词、动词放在判断的框子里讲;十三、十四世纪有一派学者主张,词表达意义的方式,对应着心智理解事物的方式,又对应着事物存在的方式,人称“思辨语法”或“摩迪斯泰学派”。到波尔—罗亚尔,这条线收成一本给各种语言共用的语法。
这一路挥的是场刀。它切出的不是声音,也不是单个的词形,而是思想的分布:一个词属于哪一类,看它在判断这个整体里占哪个位置。名词、动词、连接词,都是理性这张大网上的格子。
锁定落在三处。材料上,例句多取自古典语言和作者自己的语言,而且偏爱合乎理性次序的句子。术语上,“主词”“谓词”这类原属逻辑的说法进了语法。问题上,最常问的是“这句话背后的判断是什么”。它流没流进课堂?今天学校语法讲“一个完整的句子要有主语和谓语”,背后有多条来源,这一脉是其中一条。罗晓梅那句“主语谓语都没有”,就是这条线在家里的回声。
按本书的读法,这一脉在论理性语法的论述中没有讨论“理性本身从哪里来”;依据是:它把理性当作人人相同、先于语言的起点,语言之间的差异只到表面为止,理性这一层不随语言变化。
吸收手法以先验为主。理性的骨架不证自明,各语言都是它的显露。检验问题是:看到什么,这套说法就算错了?如果遇到一种语言,句子里找不出“所论之物加所断之事”的骨架,它可以说那是省略、是倒装、是习惯用法,于是没有一个句子能推翻它,起点就被保护起来了。
兼有改名。“葱,两块?”被叫作“省略了的完整判断”,换个名字收进框架。检验问题是:改名之后有没有新预测?公道地说,“省略”这个名字如果能预先说出哪些成分能省、哪些不能省,它就带来了新东西;这一脉对省略和倒装确有细致的整理。要追问的只是:省略的“原句”是谁补的,补出来的是不是只有一种。
东方的名实之争可以放在旁边对照。《荀子·正名》有一句流传很广的话:“约定俗成谓之宜。”大意是名称没有天生合适的,大家约定了、用成习惯了,就算合适。这是另一个起点:名称的根据在人们一次次的叫和应里,也就是一串 D。荀子同时也讲由王者来制定名称,这里不展开,只记下:名实之争在东西两边都发生过,起点并不相同。
小账
算一算老谭摊前的“半句话”。设想一上午记下二十句像“葱,两块?”这样的半句话。按唯理语法的读法,每一句背后都有一个完整判断,二十句对二十个完整判断。可是看老谭怎么接:九句他接成了问价(报价),六句接成了还价(摇头或让一点),五句接成了招呼(“来了啊”)。同样三个字,被接成了三种话。要是只看句子本身补全,二十句只补得出一种;看接,才看得出三种。数字只为说明方法,不是实测。
按本书的读法,这一脉的主路径为 E→S→D。依据:(起手)论述的头一句讲的是理性这个整体:思想有几种活动,判断由哪几部分组成,这是 E;(转场)接着拿各语言显露出的词和句子,一个个对到这副骨架上,这是 S;(落脚)最后用省略、倒装、换位这些次序上的变动,说明表面的句子怎样从完整的判断变过来,这是 D;按本书的读法,这一步在全书里分量不大,是落脚而非主干。强度:中,三类证据都有,但材料主要是一部书和它的通行介绍。
这条路从 E 起手,看上去正是语言学里少见的 E 打头。但按第4章立的分辨,三种“E起手”要分清:先验整体起手、分类网起手、纠缠起手。这一脉是第一种的标准样本:它的 E 是先定好的理性,不动,不被说与接改写。纠缠起手正相反:E 是“葱,两块?”落进的那一团场合、熟络与价钱,老谭一接,这一团就变了,下一句也跟着变。两者都把 E 放在头一位,差别在 E 动不动、被不被接改写。第4章说“提到”不等于“走过”;这里要再加一句,“从 E 起手”也不等于走了纠缠起手的路。二十世纪生成一脉的开创者写过一本书,名为《笛卡尔派语言学》(1966),把这一传统引为先声,见第22章。
定性:偏路。量都在:理性整体(E)、句子(S)、省略与倒装(D),但只走 E→S→D 一条,而且 E 被冻成不动的整体,D 只是从深到浅的单向变换,从不回头改写 E。按本书的读法,它对应第45章第10条缝隙“三种E起手混为一谈”;第10条列名的是洪堡、萨丕尔—沃尔夫和韩礼德,这一脉是比它们更早的样本,可算第10条的源头。
它看对了什么?它看对了两件事。一是不同的语言之间有可比的东西,不比就看不见;二是说出来的不等于全部意思,听的人总要补,“葱,两块?”确实要靠补才听得懂。后来的语用学专门研究“补”,见第28章。先给这份公道,再说锁在哪里:锁在补出来的那个意思被认定只有一个,而且早就在说话人心里排好了。
命题:对同一句省略的话(如“葱,两块?”),听者补出的完整意思不止一种;补出哪一种,由对方的第一句回应决定的部分,多于由句子本身决定的部分。
补哪条缝:第10条。办法是换起点:从先验整体起手,换成纠缠起手,先看这句话落在什么场合、被怎样接。
失效条件:如果让不同听者在不同场合补全同一句省略的话,结果高度集中在同一个完整判断上,而且不随对方的第一句回应改变,这个命题就错了。
可错级:二级(现象级)。与第47章P5的区别:两者都看接话者的第一回应,P5 看它怎样预测后面几轮的走向,这里只看它怎样回头决定前一句被补成什么;一个往后看,一个往回看。见第47章P5。
带走的话
①普遍唯理语法从理性的整体起手,把各语言的句子都对到同一副骨架上。
②它是“先验整体起手”的标准样本:E 打了头,但 E 不动。
③“省略”这个名字收住了半句话,要追问的是补出来的意思是不是只有一种。
④同样三个字,被老谭接成了问价、还价、招呼三种话;意思不全在说话人心里。
⑤荀子“约定俗成”是另一个起点:名称的根据在一次次的叫和应里。
本章动用:路径 E→S→D;三种“E起手”的分辨;吸收手法先验、改名;缝隙第10条;补路径办法“换起点”。
锁定记录:唯理语法以“句子即判断”锁定句子的单位,主谓分析经学校语法流进课堂。
这一章的问题:当研究语言的第一个单位是“字”,那些有音无字、写不出来的话,还算不算语言的一部分?
这是我构想的场景。爷爷唐守义在“唐家大院”群里发语音,叮嘱覃一帆回来时帮他带一样东西,用了一个表示“提、拎”意思的方言词。覃一帆听懂了,回文字时却犯了难:这个词他从小就会说,从来没写过,只好找了一个读音差不多的字凑上,后面加了个“哈哈”。
罗晓梅看见,马上在群里纠正:“这个字不对,这个意思本来有字,只是现在不常用了。”她把一个生僻字发了上来,还附了一张字典截图(方言词与本字都是构想,不指实)。姑姑唐建英回了个大拇指,覃一帆回“学到了”,爷爷看不懂文字,又发了一条语音:“写什么字咯,带回来就是。”
唐书言私下跟妈妈说:“你找本字,是在走一条很老的路。古人读经,遇到读不通的字,先查字形,字形查不通,就从读音去找意思。可是爷爷那句话本身没有毛病,它在嘴里活了几代人,没有字它也活着。”罗晓梅说:“没有字,它就只能在嘴里飘,到你们这一代就没了。”
两人说的都不假。这一幕把中国传统小学的那一刀摆了出来:先认字,字里求义。会说而写不出的话,要么找到本字,被收进字的系统;要么留在嘴上,不进学问的门。
传统小学包括文字、音韵、训诂三门。按本书的读法,它研究的说与接,是隔着时间的那一种:说的一方是写下经典的古人,接的一方是千百年后要读懂经典的读书人。“接”就是读懂:一个字在经文里当什么讲。这是四类互动里“意义的传递与偏差”加上“学习与传承”,只是传递的两端隔着朝代,偏差主要来自字形变了、读音变了、用法变了。接的一方回头改写说出来的东西,在这里有一个专门的样子:注疏。注疏一层叠一层,后人读的经,常常是带着注的经。当面说、当面接的口语,不在它的题目里。
先问主角。主角是“为读懂经典求古义的读书人”,也就是做学问的人自己。古人是说话的一方,但他们不再开口,无法回应;真正在场、在做选择的,是读书人。
| 栏目 | 理论主张 | 国家实践 |
|---|---|---|
| 主体预设 | 为读懂经典求古义的读书人:意义要从古代文本里求得,求对了才算读懂 | 见第50、51章 |
| 客体预设 | 形音义一体的字:一个字有形、有音、有义,三者互相印证,字是意义的落脚处 | 见第50、51章 |
| 意义权重 | 语义◐ 语法○ 语感◐ | 见第50、51章 |
按本书的读法,主体一栏的依据,是这一传统的通行概括:小学向来被看作读经的基础功夫,东汉许慎著《说文解字》,据字形分部、说解本义,后世以“六书”讲造字与用字(六书的名目与次序,汉代几家说法略有不同)。客体一栏的依据,是“形音义互求”这一通行讲法:字形、字音、字义三者相互证明,清代学者对此讲得最透,段玉裁为王念孙的书作序,讲的就是这三者互相求。语义给◐:它关心意义,而且关心意义怎样从本义引申出新义,这是语义发生的一半;但它追的是古义,当下新意义怎样发生不在题目里。语法给○:传统小学很少把句子当作独立的研究对象,虚词研究是例外,清代王引之的《经传释词》就是专讲虚词的书。语感给◐:一字多音、一义多字、方言异称,都在它的材料里,旧题扬雄所作的《方言》记录过各地对同一事物的不同说法;但多样是被整理的对象,不是被保留的目标。国家实践栏写“见第50、51章”:历代朝廷在文字规范上多有作为,那是国家实践,不能算在学派的理论主张里,留给实践编。三个符号是本书的读法,不是事实。
小学挥的是粒子刀,切出的单位是字。这一刀和第7章帕尼尼的那一刀都是粒子刀,切口却很不同:帕尼尼切到词根、词缀、声音类,再用规则把它们装起来;小学切到字就停住,字是一个形、音、义打在一起的整块,往下不再拆成规则。
锁定落在三处。材料上,是经典和历代字书、韵书、注疏,口语只在需要旁证时才进门。术语上,“本字”“假借”“引申”“通假”这套说法,讲的都是字和义之间的事。问题上,最常问的是“这个字在这里当什么讲”“它的本字是哪个”。
它流没流进课堂和词典?流得很深。今天的字典按部首检字,部首这个办法可以远溯到《说文解字》,后来的字书把部首合并、简化,才成了今天的样子;语文课讲“这个字为什么是这个偏旁”,讲的是字形求义;作文改错别字,背后是“一个意思有一个正字”的想法。罗晓梅在群里纠正覃一帆,用的正是这一刀。按第3章的说法,单位会被说话人自己拿来用,所以锁得格外牢:家族群里没有人研究小学,可大家都在用“字”来评判谁写得对。这也是第18章“字本位”一说的远源,见第18章。
按本书的读法,传统小学在求古义的论述中没有讨论“口语与俗字算不算正”;依据是:它以经典和字书为准,唐代的《干禄字书》就把字形分成俗、通、正三等,俗字放在最末一等;口语里有音无字的词,要么考出本字,要么不入学问。
吸收手法是先验加免检。先验在于“正字”:经典与字书里的字形是正的,这一点不需要检验。检验问题是:看到什么,“正”的标准就算错了?如果一个俗字用的人比正字多得多,它仍然是“俗”,起点就被保护着。免检在于“俗”这个口袋:俗字、方言词、口头说法,都归为俗,承认它们存在,但不拿来检验字的系统。检验问题是:俗的清单有没有,比例变大时怎么说?
这里要先给公道,而且要多给一些。清代学者提出“因声求义”,大意是读古书不能被字形拘住,要从古音去找古义,王念孙讲得最有名。这一步很了不起:它承认字形只是意义的一种落脚处,意义可以跟着声音走,一个意思可能借了好几个字来写。按本书的读法,这是一次 D 起手的萌芽:先看音在一串用例里怎么流转、怎么被借来借去,再定字,再定义。只是这条路最后仍回到“找到本字”上,D 被收回了 S 里。覃一帆凑的那个同音字,在因声求义的眼光里,正是古人常干的“假借”,罗晓梅要做的,是把它请回本字。
小账
算一算群里的“写不出的字”。设想罗晓梅翻了“唐家大院”群一个月的聊天,挑出爷爷语音里那些年轻人转成文字时卡住的方言词,记了十五个。年轻人的处理有三种:七个用同音字凑,四个用拼音,四个干脆换成普通话的说法。罗晓梅给其中五个找到了“本字”,可是群里后来接着用的,仍是那七个同音字。按字本位记账,这七个是错字;按说与接记账,这七个是群里已经站稳的写法,每个人看了都懂。两本账都对,问的是两件事:一件是这个字正不正,一件是这个写法接不接得住。数字只为说明方法,不是实测。
按本书的读法,传统小学的主路径为 S→E→D。依据:(起手)一切从显露的字形出发:这个字长什么样,从哪个部首,这是 S;(转场)接着把形、音、义放在一起互相印证,这个字在别的经文里怎么用,和哪些字音近义通,这是一张形音义缠在一起的网,是 E;(落脚)最后落到本义怎样引申出别的义、古今字怎样更替,这是一串次序,是 D。兼路径:因声求义一支,在许多论证里先排音的流转再定字,有一段 D→S 的走法,D 开始被提升为机制,但最后仍要落到“哪个是本字”这个 S 上。
强度:中。三类证据都有,材料取自这一传统的通行讲法,没有逐部核对原书。
缺口在 D 的起点。说与接这串次序里,谁先这样写、谁接着这样用,在主路径里只是落脚的引申链,被问得最浅;而且这串 D 只在书面文本之间走,不在嘴与嘴之间走。
定性:偏路。量都在:字形(S)、形音义的网(E)、引申和更替(D),但走的主要是一条路,单位又锁在字上。按本书的读法,它对应第45章第9条缝隙“单位之争本身:字、词、词组、句”。第9条列名的是中国现代语法学,小学是这条缝在前现代的根:现代语法学几次另立单位,绕来绕去,有一次又回到了“字”(见第18章)。“字”这个单位在中文里之所以总能回来,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它早已织进了字典、课本和每个人的书写习惯。
它看对了什么?它看对了汉字书写里形、音、义确实缠在一起,拿走一项其余跟着变,这本身就是一种 E;它还看对了意义有历史,今天的意思是从古时的意思一步步引申来的。因声求义更看到了声音可以带着意义跨过字形。先给这份公道,再说锁在哪里:锁在“意义落在字上”,嘴里活着的说法要想进学问,先得找到一个字。
命题:一个有音无字的方言词,在家族群这类书写场合里,最终站稳的写法,由群里第一次被接住(被回复、被跟着用)的那种写法决定的部分,多于由它有没有“本字”决定的部分。
补哪条缝:第9条。办法是换起点:单位不先由字形定,而由说与接切出来。
失效条件:如果追踪若干群聊中的有音无字词,发现一旦有人给出本字,本字在多数群里取代了先前已被接住的写法,这个命题就错了。
可错级:二级(现象级)。可以看到现象,但“被接住”的计法还要细化,才能升到三级。
回头查:这条命题自己的依赖风险,是把“群”当成单一场合。一个群里有爱纠正的人和不爱纠正的人,第一次被谁接住,可能比被接住本身更要紧。用的时候要写明接的人是谁。
带走的话
①传统小学用粒子刀切出了“字”,字是形、音、义打在一起的整块。
②它的说与接隔着朝代:古人说,读书人接,注疏是接回头改写说的样子。
③“正字”是先验,“俗”是免检的口袋;因声求义是一次 D 起手的萌芽。
④字这个单位早已织进字典、课本和每个人的书写,所以锁得格外牢。
⑤写得正不正,和接不接得住,是两本账。
本章动用:路径 S→E→D(兼 D→S 片段);吸收手法先验、免检;缝隙第9条;补路径办法“换起点”。
锁定记录:传统小学以“字”为第一单位锁定意义的落脚处,经部首字典与语文课流进书写常识,成为现代“字本位”的远源。
这一章的问题:说“语言是一次次说出来的活动”,又说“语言是一个民族的精神”,这两句话放在一起,哪一句会被另一句压住?
这是我构想的场景。暑假,覃一帆从外地的大专回来,到外公唐守义家吃饭。饭桌上他说话,句尾带了一点外地的腔调,有几个说法也换了,原来说的一个词,他换成了同学间的叫法。爷爷听了半天,放下筷子说:“出去读了一年书,话都变了,人也变了。”
罗晓梅打圆场:“孩子在外面跟同学打交道,说话总要跟着人家走。”爷爷不依:“话是根。话一变,想事情的路数就变了,过两年回来,跟屋里人就说不到一块了。”唐书言在桌子另一头听着,觉得爷爷这两句话里藏着两个意思。一个意思是:话是活的,一帆每天跟谁说、怎么接,话就跟着变,这是一种不停的做。另一个意思是:话是一个地方的人看世界的路数,是整块的、有根的,变了就丢了根。
书言后来跟一帆说,将近两百年前,一个德国人把这两个意思都写进了同一套学说。他说语言不是做好的东西,是一直在做的事;他又说每一种语言里都有一个民族看世界的方式。爷爷没读过他的书,却说出了他的两句话,也碰上了他的难处:话是在说与接里一次次做出来的,那个整块的“根”又是从哪里来的?
洪堡(Wilhelm von Humboldt)研究的说与接,范围比前三章都大。按本书的读法,他关心的是一个说话人群在一代代说与接里,怎样把一种语言做成现在的样子,又怎样被这种语言带着看世界。四类互动里,“形式的稳定与变化”和“学习与传承”都在,而且他特别看重“说”这一端的造作:每一次说都是重新做一遍。“接”的一端也被他提到过,大意是一个人说出的话,要在别人那里被理解,才算完成。但按本书的读法,接回头改写说出来的东西,在他的体系里被收进了一个更大的整体:民族的精神。
先问主角。主角有两个层次:民族和个人。个人在说,民族在个人背后。按本书的读法,洪堡学说里真正掌着方向的,是民族这一层。
| 栏目 | 理论主张 | 国家实践 |
|---|---|---|
| 主体预设 | 以语言造世界观的民族与个人:说话是精神的活动,一个民族的精神在语言里成形 | 本学派不涉及 |
| 客体预设 | 作为活动的语言:语言不是做好的作品,是一直在进行的造作,每种语言有自己的内在形式 | 本学派不涉及 |
| 意义权重 | 语义● 语法◐ 语感● | 本学派不涉及 |
按本书的读法,主体与客体两栏的依据,是洪堡语言哲学的通行概括:他晚年为研究爪哇岛古卡维语所写的长篇导论,在他去世后于1836年出版,后来单独以《论人类语言结构的差异及其对人类精神发展的影响》为名流传,其中常被引用的大意是:语言不是作品,而是活动(原文用希腊词 ergon 与 energeia 对举);每种语言有自己的“内在形式”(innere Sprachform),含着一种独特的世界观。语义给●:在他的说法里,说话不只是传达已有的思想,而是在说的时候造出思想,新意义在说里发生,这是本书说的语义创造。语法给◐:他做了大量语言形式的比较,讲语言类型时,施莱格尔兄弟(Schlegel)先分了几大类,洪堡在孤立、黏着、屈折之外又补了一类;但让交际顺畅、理解放心不是他的主题。语感给●:每种语言、每个说话人都有自己的说法,多样被当作人类精神的财富来保留。国家实践栏写“本学派不涉及”:洪堡本人在1809年前后主持过普鲁士的教育事务,但那是他的生平,不是这一学说的理论主张。三个符号是本书的读法,不是事实。
洪堡挥的是场刀。他切出的不是音、不是字,而是一种语言的整体分布:它的声音、词和句子怎样排成一个有内在形式的整体,这个整体和别的语言的整体差在哪里。单位是“一种语言”,乃至“一个民族的语言”。
锁定落在三处,但都比前几章松。材料上,他掌握的语言种类之多,在当时罕见,并不只收一种规范语言。术语上,“内在形式”“世界观”“活动”这些词,后来散进了哲学、人类学、语言学好几门学问,各门的用法并不一致。问题上,最常问的是“这种语言的整体有什么特点,它怎样塑造说这种语言的人”。
它有没有流进课堂和词典?它没有像字典部首那样流进具体的格子,而是流进了一种说法:“语言是一个民族的灵魂”“母语是一个人看世界的方式”。这种说法今天常出现在讲母语保护、讲文化认同的场合。爷爷那句“话是根”,就是这种说法的日常版本。按本书的读法,这是一种锁在“问题”上的单位依赖:一旦把单位定为“一个民族的语言”,后面就只问这个整体怎样塑造人,很少问人怎样一句一句地改它。
按本书的读法,洪堡在论民族精神与语言的论述中没有讨论“民族精神怎样被检验”;依据是:民族精神在他的说法里既是语言的来源,又在语言里显露,二者互为证明,但没有给出一个可以从外面去查它的办法。这个判断只取通行概括,他对具体语言的论述另有大量细节。
吸收手法是先验。民族精神是一个不证自明的整体:一种语言的一切特点,都可以说成这种精神的显露。检验问题是:看到什么,这种说法就算错了?如果一个民族的语言变了,可以说精神在发展;没变,可以说精神在延续;两种语言形式相近而文化差别很大,可以说内在形式不同。每一种情形都有一句话收住,起点就被保护了起来。
这里要先给公道。洪堡把“活动”这个意思放在语言的定义里,这在当时是一个大胆的起点。他在同一篇导论里说语言是“有限手段的无限运用”,后来被生成一脉引为先声(见第22章),而本书更看重的是另一面:他承认说话是一次次的做,这就给 D 留了位置。问题只在于,这个活动最后被收回了一个先定的整体里:一次次的说,都是同一个民族精神在说。爷爷说“话变了,人也变了”,前半句是活动,后半句是整体。他担心的那个“根”,从来没有被拿出来量过。
小账
算一算一帆的“变”。设想书言把一帆暑假头一周在家说的话录了几段,数出二十处跟以前不一样的地方。分一分类:十四处是腔调和语气词,六处是换了说法的词。再看这二十处出现在跟谁说话的时候:跟表姐书言聊天时十三处,跟爷爷说话时只有两处,其余五处是在饭桌上对着大家。到第二周,跟爷爷说话时那两处也收回去了。按“民族精神”记账,这二十处是“人变了”的证据;按说与接记账,变化随接的人走:爷爷接不住的,一帆自己就换回来了。话的变化有方向,方向是被对面的人一次次接出来的。数字只为说明方法,不是实测。
按本书的读法,洪堡的主路径为 E→D→S。依据:(起手)论述的头一层讲的是整体:人类精神、民族精神、一种语言的内在形式,这是 E;(转场)接着讲这个整体怎样在一次次的说里进行,在一代代的传承里展开,这是 D,也是他“活动”一说的落点;(落脚)最后落在各语言显露出的形式差异上,声音怎样组织、词怎样构成,这是 S。
强度:中。三类证据都有,起手与转场的证据较强,落脚证据取自他的语言比较,材料庞杂,此处只取通行概括。
这条路从 E 起手,又在第二位就转到了 D,是古典部分里离“纠缠起手”最近的一条。但按第4章三种“E起手”的分辨,它的 E 是先验整体:民族精神先定好了,D 只是它的展开,D 回头改写 E 的那一步没有写出来。纠缠起手的 E 不是先定的:一帆饭桌上那一团腔调、听众与场合,爷爷一皱眉就变了,变了的 E 又推着下一句。区别不在 E 排不排第一,在 D 能不能回头改写 E。用方程说,他写了 D=G(S,E) 的一半,E 作为常数推动 D;E=H(S,D),也就是精神本身由一次次的说与接塑造,被他的“先验”挡住了。“提到”不等于“走过”:他提到了说话的活动会改变语言,但没有走到活动会改变那个整体。
定性:偏路。量都在:民族精神(E)、说话的活动(D)、语言形式(S),但只走 E→D→S,E 写成了不动的整体。按本书的读法,它对应第45章第10条缝隙“三种E起手混为一谈”,而且是第10条列名的头一位:洪堡、萨丕尔—沃尔夫、韩礼德三家,常被一起说成“从整体看语言”,其实洪堡是先验整体起手,后两家各有不同(见第20章、第30章)。
它看对了什么?它看对了语言首先是一件在做的事,不是一件放在那里的东西;看对了说话会造出思想,而不只是搬运思想;还看对了每种语言的多样本身值得珍惜。这三点,本书全都接着用:本书的出路说意义是在说与接之间一次次发生的,这和“语言是活动”是同一个方向。先给这份公道,再说锁在哪里:锁在那个活动的主人被写成了整块的民族精神,于是一次次的说只能显露它,不能改写它。
命题:一个人进入新的说话人群后,说法最先改变、改变最久的,是与新人群中接得最多的那几个人对话时用到的说法;在与原人群对话时,这些改变会成批收回。说法的改变跟着接的人走,不跟着一个整体的“世界观”走。
补哪条缝:第10条。办法是换起点:从先验整体起手,换成纠缠起手,E 由一次次的说与接塑造,而不是先定。
失效条件:如果追踪若干个迁入新人群的说话人,发现他们说法的改变在不同对话对象面前大体相同,回到原人群时也不收回,这个命题就错了。
可错级:二级(现象级)。说法改变的计法与“接得最多”的计法都要再定,才能升到三级。
回头查:这条命题自己的依赖风险,是把“接得多”当成唯一的力量。有些说法变了不收回,可能是因为说的人自己愿意变,这一份“自己愿不愿意”,命题里还没有位置。
带走的话
①洪堡说语言是活动,不是作品,这是古典部分里离“说与接”最近的一句话。
②他又说语言里有民族的精神,这个整体先定好了,活动只是它的展开。
③他是“先验整体起手”的样本:E 打了头,D 紧跟其后,但 D 没有回头改写 E。
④民族精神互为证明,没有从外面查它的办法,这是先验。
⑤一帆的话跟着接的人变,也跟着接的人收;那个“根”,是可以拿出来量的。
本章动用:路径 E→D→S;方程 D=G(S,E) 与 E=H(S,D) 的对照;三种“E起手”的分辨;吸收手法先验;缝隙第10条;补路径办法“换起点”。
锁定记录:洪堡以“一个民族的语言”为单位,把“语言即民族精神”锁进了问题,这一说法流进了讲母语与认同的公共语汇。
这一编读十九世纪语言学的头一条大路:历史比较。三章依次是谱系树、新语法学派、波浪说与方言地理。它们第一次让语言学能“算”:几种语言的词并排一比,就推得出从哪里分家、声音怎样一步步变过来。三家挥的都是波刀,落点不同:谱系树切分家,新语法学派切规律,波浪说切扩散。语言学也在这里头一回碰上收不干净的异象:借来的词、说不通的例外、邻居那里传来的说法。三家怎样吸收它们、又怎样分了叉,是本编要算的账。古语与印欧语例词一律不在正文里硬写。
这一章的问题:把语言画成一棵从一个根分出许多枝的树,那些枝与枝之间互相借来借去的东西,画到哪里去?
这是我构想的场景。清明前,姑姑唐建英在“唐家大院”群里发了通知:今年要续修族谱,各家把新添的人口报上来。族谱是一棵树,最上面是一位老祖宗,往下一代代分房,分出去的房又各自开枝散叶。唐书言翻着族谱的电子版,想起导师课上讲过的一张图,也是一棵树,只不过树上挂的不是人名,是语言的名字。
那年祭祖,唐家三房的人都回来了。爷爷唐守义这一房一直住在小城,另一房几十年前搬去了邻县,还有一房在省城。书言留意到一件事:邻县那一房的老人说话,有些词和爷爷一样,有些不一样,像是分家以后各自变了;可是有几个词,邻县老人和他们那边的邻居说法相同,反倒和爷爷不同,像是从邻居那里学来的。省城那一房的堂叔,说话里夹着许多普通话说法,哪些是分家后自己变的,哪些是跟着城里人学的,已经很难分清。
书言跟爸爸唐建军说:“要是只看族谱,三房是分了家就各走各的。可说话不是这样,分了家还天天跟邻居打交道。”唐建军开了半辈子长途货车,回她一句:“我跑车,一个月学的外地话,比在屋里一年学的都多。”这一幕的问题,就是谱系树要回答、又不太愿意回答的那一个:分家能画成树,往来画在哪里?
谱系树一脉研究的说与接,是隔着几百上千年、在同一群人的后代之间一路传下去的那一种。说的一方是上一代,接的一方是下一代,每一代接过来时都会有一点偏,偏积多了,分开居住的后代就说成了不同的语言。四类互动里,它研究的是“形式的稳定与变化”里的变化,加上“学习与传承”里一代传一代。按本书的读法,它只看纵向的接,也就是子孙接祖辈;横向的接,邻居接邻居、这一群接那一群,不在主线上。接回头改写说出来的东西,在这里只剩一个方向:一路往下,不回头,也不横走。
先问主角。主角是“被音变带着走的言语社群”:一群说同一种话的人,搬到不同地方,各自被声音的变化带着走。个人在这里几乎不出场,出场的是一整群人和他们身上发生的变化。语法学家站在树外面,从枝梢往回推树根。
| 栏目 | 理论主张 | 国家实践 |
|---|---|---|
| 主体预设 | 被音变带着走的言语社群:分开居住以后,各自承受变化,互不干扰 | 本学派不涉及 |
| 客体预设 | 像生物一样分化的谱系:一种原始语言分化为若干子语言,子语言再分化,可以画成一棵树 | 本学派不涉及 |
| 意义权重 | 语义○ 语法◐ 语感○ | 本学派不涉及 |
按本书的读法,两栏的依据是历史比较语言学的通行概括:十八世纪末,英国人威廉·琼斯(William Jones)在印度讲到梵语与希腊语、拉丁语之间的相似,大意是它们出自一个也许已不存在的共同来源(1786年);十九世纪初,丹麦的拉斯克(Rasmus Rask)、德国的葆朴(Franz Bopp)与格林(Jacob Grimm)等人把比较做成了系统的方法;十九世纪中叶,德国的施莱歇尔(August Schleicher)画出了印欧语的谱系树,并尝试把原始印欧语构拟出来,他还在1863年写文章把语言研究与达尔文(Charles Darwin)的学说相比。语法给◐:它把形态的对应放进比较,让人看清几种语言怎样同出一源,这让后来人读古语言时有了把握,但“交际是否顺畅”不是它的题目。语义给○:它比的多是基本词汇的形与音,新意义怎样发生不在账上。语感给○:一种语言内部的多种说法,在树上只能归到某一枝,多样被压成了分类。三个符号是本书的读法,不是事实。国家实践栏写“本学派不涉及”。
谱系树挥的是波刀。它切出的单位是变化,准确说是“分家”:一种语言在某一时期分成两种或几种,从此各走各的路。树上的每一个分杈,就是一刀。这一刀的前提是对应:两种语言里,意思相同的一批基本词,声音之间有成批的、整齐的对应,才算同出一源(具体例词本章不举)。
锁定落在三处。材料上,收的是基本词汇和形态,因为这些最难借来,最能说明亲缘;文化词、新事物的名称,常被认为容易借,放在一边。术语上,“语系”“语族”“原始语”“子语”“构拟”这一套,到今天仍是讲语言分类的通用说法。问题上,最常问的是“这种语言属于哪一枝”“它们在什么时候分家”。
它流进了课堂和词典吗?流进了,而且是以最直观的样子:一张树状图。今天的教科书、百科条目、博物馆展板讲世界语言时,大多先上一张谱系图,按“语系”给每种语言找位置。读者第一次知道“英语和德语是亲戚”,往往就是从这张图上。按本书的读法,这是单位依赖的一种样子:切出的单位是“分家”,后来人看任何两种语言,第一句先问它们是不是一家。
按本书的读法,谱系树一脉在构拟亲缘的论述中没有讨论“借词与接触怎样塑造一种语言”;依据是:这一方法要求先把借来的词识别出来、剔除出去,剩下的才拿来比较亲缘。借词在方法上是要先拿掉的东西,而不是要解释的东西。
吸收手法主要是改名。不合对应规律的词,改叫“借词”,借词有了名字,就不再是这棵树的反例。检验问题是:改名之后有没有新预测?公道地说,“借词”这个名字确实带来了一些东西:借词往往保留借出时那种语言的声音特点,可以拿来推断两群人何时有过往来。这让“改名”在一定程度上接近真修正。
但它同时带着免检。借词剔除以后,两群人之间的往来,在树上没有位置:树只能画分,不能画合。检验问题是:例外有清单吗?按本书的读法,借词在单个语言的研究里常有清单,可“接触”作为一种力量,在树的画法里没有清单,它只是剔除的理由。邻县那一房和邻居共用的几个词,在族谱式的画法里,要么被划到“借的”,要么根本不画。
小账
算一算三房的“同与不同”。设想书言在祭祖那天记了三十个日常词,问三房的老人各怎么说。结果是:三房都一样的十八个;爷爷和邻县一房一样、省城一房不同的五个;邻县一房和他们邻居的说法一样、跟另两房都不同的四个;三房各说各的三个。按树来记账,十八个是祖上传下的,五个说明省城一房先分出去,三房各说各的三个是分家后各自的变化,剩下四个是“借的”,要先拿掉。四个拿掉,树画得很干净。可要是问邻县那一房这四十年里说话跟谁学得最多,答案恰恰在被拿掉的四个里。数字只为说明方法,不是实测。
按本书的读法,谱系树一脉的主路径为 D→S→E。依据:(起手)论证从变化的次序开头:哪一种变化先发生,哪一种后发生,先分出去的是哪一枝,这是 D;(转场)接着拿各子语言显露出的词形一一对应,用它们去证明和修正分家的次序,这是 S;(落脚)最后落在一个整体上:一个语系、一棵树,各枝之间同出一源的那种缠法,这是 E。
强度:中。三类证据都有,起手与落脚证据较强,转场证据的具体做法本章没有举例。
缺口在 E。落脚的 E 只有一种缠法,就是“同出一源”,枝与枝之间分开以后的往来不进 E。用方程说,E=H(S,D) 被写成了只由纵向的 D 决定的 E:只有祖与孙之间的次序,没有邻居与邻居之间的次序。“提到”不等于“走过”:借词被提到了,但从接触起手去推一种语言的样子,这条路没有走。
定性:缺式。接触这个量在树的画法里没有位置,被免检到了方法之外。按本书的读法,它对应第45章第12条缝隙“新语言怎样发生”。第12条列名的是接触与克里奥尔(见第37章),而谱系树是这条缝最早的开口处:树只能画“一分为二”,画不了“两合为一”,两群人混居以后说出的新话,在树上找不到位置。
它看对了什么?它看对了一件当时没人能证明的事:相隔万里的语言之间,可以有成批的、整齐的对应,这种对应不是巧合,而是同一个来源留下的痕迹。它让语言学第一次有了一种可以检验的方法:猜一个亲缘,去查对应,查不出就推翻。这份功劳很大,后来几章的争论都站在它的肩上。先给这份公道,再说锁在哪里:锁在“分家”成了第一刀,而一刀下去,合的那一面就被剔掉了。
命题:在分开居住的几支同源说话人群里,一个日常词汇在两支之间是否相同,更多地随两支后来往来的多少而定,较少随两支分开的先后而定;往来越多的两支,越不按分家先后来排同异。
补哪条缝:第12条。办法是补一个量:往来。在“分家先后”之外,给“分开以后谁和谁接得多”一个位置。
失效条件:如果在若干组分开居住的同源人群中,词汇同异的格局能被分家先后完全排出,而与往来多少无关,这个命题就错了。
可错级:二级(现象级)。“往来多少”的计法还要另定。
回头查:这条命题自己的依赖风险,是把“往来”当成均匀的东西。三房里谁跟谁往来,常常只取决于一两个人,比如开货车的唐建军。往来要按人来计,不能只按房来计。
带走的话
①谱系树用波刀切出了“分家”,让语言学第一次有了可以检验的比较方法。
②它只看纵向的接,祖辈传给子孙;横向的接,邻居学邻居,不在主线上。
③不合对应的词改叫“借词”,先剔除再比较;接触作为一种力量,被免检在方法之外。
④树只能画一分为二,画不了两合为一,这是第12条缝隙的开口处。
⑤分了家还天天跟邻居打交道,说话的账要按往来记,不能只按族谱记。
本章动用:路径 D→S→E;方程 E=H(S,D) 的读法;吸收手法改名、免检;缝隙第12条;补路径办法“补一个量”。
锁定记录:谱系树以“分家”为第一刀,把语言的分类锁成一张树状图,经教科书和百科流进常识。
这一章的问题:一条规律宣布自己没有例外,遇到例外时,它是改了自己,还是给例外换了个说法?
这是我构想的场景。罗晓梅批改初二学生的拼音作业,发现一个现象:班里不少学生把前鼻音和后鼻音写混,该写 in 的写成 ing,该写 en 的写成 eng,或者反过来。她拿红笔圈了一大片,回家跟女儿唐书言说:“这些孩子平时说话就分不清,写的时候自然也分不清。”
书言来了兴趣,让妈妈把圈出来的词抄给她。一看,规律很整齐:大多数学生,在大多数词里,是成批地混,像有一条规矩在管着。可是有几个词,同一批学生偏偏都写对了。书言问妈妈为什么。罗晓梅想了想:“这几个字是课文里的生字,默写过好多遍,考试也考过。”另有几个词,学生写错了方向,本来该写前鼻音的写成了后鼻音,罗晓梅说:“是跟别的字搞串了,看着像。”
书言笑着说,一百多年前,德国有一群年轻的语言学家,说的就是妈妈这几句话。他们说,声音的变化有规律,而且没有例外;看上去像例外的,要么是从别处学来的,要么是跟别的形式串了。前一半妈妈叫“默写过”,他们叫“借用”;后一半妈妈叫“搞串了”,他们叫“类推”。罗晓梅说:“那他们比我会起名字。”
这一幕的问题就在这里:规律是整齐的,例外也是有的,例外被起了名字以后,规律还要不要回头看看自己?
新语法学派研究的说与接,和谱系树一脉一样,是代际之间的那一种:上一代说,下一代接,接的时候声音一点点偏。不同的是,他们把目光从“分家”收到了“声音”上,而且把接的人放进了一个人的口腔和头脑里:声音的变化,是发音器官和心理习惯在一群人身上一致地起作用。四类互动里,它研究的是“形式的稳定与变化”,而且只研究最细的一层:一个音怎样变成另一个音。按本书的读法,接的一方在这里有了身体,却没有了对面:一个音变不变,跟这句话是对谁说、在什么场合说没有关系。
先问主角。主角是“生理心理一致的发音者”:同一个言语社群、同一个时期的说话人,发音器官的动作和心里的联想方式大体一致,所以声音的变化在他们身上同步、整齐地发生。语法学家站在旁边,记录这个整齐。
| 栏目 | 理论主张 | 国家实践 |
|---|---|---|
| 主体预设 | 生理心理一致的发音者:同一社群同一时期的人,声音变化在他们身上一致地发生 | 本学派不涉及 |
| 客体预设 | 无例外的语音规律:一条音变在给定的语音条件下,管住所有符合条件的词 | 本学派不涉及 |
| 意义权重 | 语义○ 语法● 语感○ | 本学派不涉及 |
按本书的读法,两栏的依据是这一学派的通行概括:十九世纪七十年代,以德国莱比锡为中心的一批年轻学者被称为“新语法学派”;奥斯特霍夫(Hermann Osthoff)与布鲁格曼(Karl Brugmann)1878年在合编的《形态学研究》第一卷序言里,把“语音规律无例外”写成了纲领,大意是:一个音变在同一语言、同一时期、同样的语音条件下,对所有词都起作用;例外要由类推或借用来解释。语法给●:按第6章的换算,规律越整齐,比较和构拟就越有把握,这是让理解有理可循的那种放心,记在语法栏。语义给○:意义在音变里被当作不起作用的东西,一个词的意思不影响它的声音怎么变。语感给○:同一时期同一社群里的多种读法,被当作“还没变完”或“受了别处影响”,多样不是要保留的东西。三个符号是本书的读法,不是事实。
新语法学派挥的是波刀,而且挥得比谱系树更细。谱系树切的是分家,新语法学派切的是音变:一条在特定条件下发生的、管住一大批词的声音变化。单位是“一条语音规律”。
锁定落在三处。材料上,最看重的是有可靠记录的古代文献和现代方言的语音,而且要求材料足够多,好让规律显出来。术语上,“音变”“条件”“类推”“借用”成了分析变化的基本词,今天的历史语言学教科书仍以它们为纲。问题上,最常问的是“这条规律的条件是什么”“这个例外是类推还是借用”。
这一刀最有力的证明,是一次把例外变成规律的成功。按通行的讲法,丹麦学者维尔纳(Karl Verner)发现,格林(第11章出过场)总结的那条日耳曼语辅音变化规律有一批例外,其实受着另一个条件管:原始语言里重音落在哪里。这是1870年代中期的事。例外本身有规律,这件事给了“无例外”一说很大的底气。
它流进课堂了吗?流进了另一个地方:方言调查和语音教学。“某个音在某种条件下读成什么”,这样的表述在方言志、语音课里常见。罗晓梅圈拼音时,心里装的就是一条“前后鼻音成批混”的规律。
按本书的读法,新语法学派在语音规律的论述中没有讨论“规律为什么会有例外”;依据是:例外一出现,就交给类推或借用,规律本身不被拿来检验。“无例外”不是研究的结论,而是研究的前提。这个判断取通行概括,学派内部对规律的性质有过讨论。
吸收手法是先验加免检,而且是本书预标里的“教科书样本”。先验在于“无例外”这句话本身:它被立在开头,不证自明。检验问题是:看到什么,这句话就算错了?如果任何例外都能归入类推或借用,就没有一个例外能推翻它。免检在于类推与借用这两个口袋:它们是有名字的例外,而例外的清单不事先给出,在遇到之后才分配。检验问题是:在看材料之前,能不能先说出哪些词会类推、哪些词会被借用?
这里要先给公道。维尔纳那一次,规律不是靠口袋保住的,而是靠找到一个新条件保住的,新条件带来了新预测,这是真修正。所以按第5章的分辨,这一派手里同时有真修正和吸收:找到新条件的时候是修正,说“这是类推”而说不出何时会类推的时候是吸收。罗晓梅那几个“默写过”的字,正是一个可以先说出来的条件:被课堂反复纠正过的词,不跟着规律走。如果这个条件能事先写下,它就从口袋变成了规律的一部分。
小账
算一算红笔圈出的词。设想罗晓梅一个班四十个学生的作业里,有二十个含前后鼻音的常用字。按“成批地混”这条规律,预计大多数学生在大多数字上混。实际情形是:十四个字确实大面积混,三个字几乎都写对,三个字是反方向错。按新语法学派的记账,十四个是规律,三个写对的是“借用”(从课文和默写里借来的标准读法),三个反向的是“类推”(跟形近的字串了),规律仍然无例外。换个记账法:三个写对的字,全是默写本上出现过五次以上的;三个反向错的字,全是跟一个更常见的形近字挨着学的。例外不是零散的,它们有一个共同的来处:课堂里谁接过、怎么接的。数字只为说明方法,不是实测。
按本书的读法,新语法学派的主路径为 D→S→E。依据:(起手)论证从变化的次序开头:先发生哪一条音变,后发生哪一条,规律之间的先后,这是 D;(转场)接着拿各时期、各方言显露出的词形去对,看每个词是否按规律变了,这是 S;(落脚)最后落在发音者的生理与心理习惯上,这是一个人人一致的整体,是 E。
强度:强。起手、转场、落脚三类证据都有,且在纲领性文字与大量具体研究里都能看到,但没有逐一核对原著。
缺口仍在 E,而且比谱系树更明显:E 被写成“人人一致的生理心理”,这是一个常数。用方程说,S=F(D,E) 里 E 不变,S 就只由 D 决定,这正是“无例外”一说在方程里的样子。说话人对谁说、在什么场合说、课堂怎样纠正,这些会让一个人在两个词上走不同路的量,被推到了类推和借用这两个口袋里。
定性:缺式。场合与使用这个量被冻成常数,只在口袋里出现。按本书的读法,它对应第45章第2条缝隙“使用频率与场合怎样改写规则”。第2条在生成一脉那里定为偏路,在第7章帕尼尼那里定为缺式的古典前身;新语法学派是第2条在历史语言学里的样本:规律之外的东西不进规律。它也碰着第6条“习得偏离与历史变化的衔接”的边:罗晓梅班上孩子的拼音偏离,和社群里的音变,在这一派的框架里本可连起来,却被分进了“借用”与“规律”两头。
它看对了什么?它看对了一件后来几乎所有历史语言学家都认的事:声音的变化不是乱的,大批的词会一起变,变的方向可以写成条件,写成条件就可以检验。维尔纳那一次说明,认真对待例外,例外会变成新的规律。先给这份公道,再说锁在哪里:锁在“无例外”被放在了检验之前,于是口袋越装越满,规律却从来不必回头看看自己。
命题:在一项正在进行的成批音变里(比如前后鼻音的合并),最先、最稳地“不随规律”的词,集中在课堂与考试里被反复纠正、反复默写的那批词上;这个“被反复纠正”的条件可以事先写下,不必等例外出现后再分配给借用。
补哪条缝:第2条,并碰第6条。办法是补一个量:被纠正的次数,也就是课堂里的接。
失效条件:如果在若干个班级的作业或录音中,按“被纠正、被默写次数”事先分组,结果不随规律的词在两组里的比例没有差别,这个命题就错了。
可错级:三级(指标级)。可以数:默写本上的出现次数,作业里的对错。
回头查:这条命题自己的依赖风险,是把“课堂纠正”当成唯一的接。孩子在家里、在网上听到的读法,也是接;只数课堂,会把学校当成说法唯一的来源。用的时候要把课堂之外的接另记一栏。
带走的话
①新语法学派用波刀切出了“语音规律”,让声音的变化第一次写成了可以检验的条件。
②“无例外”被立在检验之前,这是先验;类推与借用是两个有名字的口袋,这是免检。
③维尔纳那一次是真修正:找到新条件,带来新预测。
④说“这是类推”而说不出何时会类推,是吸收。
⑤红笔圈出的例外有共同的来处:课堂里谁接过、怎么接的。
本章动用:方程 S=F(D,E)(E 为常数的读法);路径 D→S→E;吸收手法先验、免检,与真修正的分辨;缝隙第2条、第6条;补路径办法“补一个量”。
锁定记录:新语法学派以“语音规律”为第一刀,把“规律无例外、例外归类推与借用”锁成历史语言学的工作程序,并流进方言调查与语音教学。
这一章的问题:如果一个新说法像水波一样从一处向四周荡开,那第一圈水波是从哪里起的,又是谁把它推出去的?
这是我构想的场景。老谭的菜摊在小城老街的菜市场里,这个菜市场正好在三条路的交口:东边来的人多是城东几个小区的,西边来的多是河对岸乡镇进城的,南边来的多是学校和车站一带的。老谭卖菜二十年,说他听人叫菜,就知道人是从哪边来的。同一种青菜,东边的人叫一个名字,西边的人叫另一个名字(两种叫法都是构想,不指实)。
这几年老谭发现,西边来的年轻人,叫法开始跟东边一样了,老人还是老叫法。他跟来买菜的罗晓梅说:“这个叫法是从城里往乡下走的,跟坐车一样,一站一站往外走。”罗晓梅回家说给唐书言听,书言问:“那它是怎么从城东走出来的?第一个改口的人是谁?”罗晓梅说不上来。
书言又发现一件怪事:另一样东西的叫法,变化的方向恰好相反,是从河对岸乡镇往城里走的。同一个菜市场,两个词,两个方向。她想起导师说过的一句话,大意是每个词都有自己的历史,不能拿一条规律管住所有的词(这句话的来历见下文出生证)。老谭听书言这么一说,笑了:“那当然,青菜跟萝卜不是一个价,也不是一个时候上市。”
这一幕的问题,就是波浪说和方言地理要回答的:变化像水波一样扩散,可是每个词起波的地方不同,波的中心从哪里来?
波浪说与方言地理研究的说与接,是横向的那一种:住在一片地方的人,彼此往来,互相学说法,一个新说法从一处传到另一处。这一点正好补上了谱系树只看纵向的那一面。四类互动里,它研究的是“形式的稳定与变化”和“社群里的分层与认同”的交界:变化在人群里怎样分布,扩散到哪里停下。按本书的读法,这是第1章说的“波”最直接的样子:新说法在人群里的扩散。接的一方在这里有了邻居,也有了地方:接谁的话,取决于住在哪里、跟谁打交道。接回头改写说出来的东西,也有了样子:一个人改口,是因为他接了对面的人。
先问主角。主角是“在地域里互相影响的说话人”:住在不同地方、彼此往来的人,他们之间的往来让变化像波一样传。语言学家拿着调查表,一个村一个村地去问。
| 栏目 | 理论主张 | 国家实践 |
|---|---|---|
| 主体预设 | 在地域里互相影响的说话人:住在哪里、跟谁往来,决定他接谁的说法 | 见第50、51章 |
| 客体预设 | 从中心向外扩散的变化:每个变化有自己的扩散范围,各个变化的边界并不重合 | 见第50、51章 |
| 意义权重 | 语义◐ 语法○ 语感● | 见第50、51章 |
按本书的读法,两栏的依据是这一脉的通行概括:十九世纪七十年代初,德国学者约翰内斯·施密特(Johannes Schmidt)提出“波浪说”,大意是语言的变化像水面上的波纹,从一个中心向四周扩散,相邻的语言因此共享一些特征,不能都用分家来解释(1872年);几年后,德国的温克尔(Georg Wenker)以邮寄问卷的方式做德语方言调查,二十世纪初,法国的吉列龙(Jules Gilliéron)主持编成《法国语言地图集》,把一个个词在地图上的分布画出来;“每个词有自己的历史”这句口号,通常归于方言地理一派。语感给●:它把一片地方里的多种说法都画上地图,多样被当作要记录、要保留的事实。语义给◐:地图上常能看到一个词的意思和叫法怎样随地方变化,新意义的发生有了一点位置,但不是主线。语法给○:它画的多是一个个词和音,句子与理解顺畅不在题目里。国家实践栏写“见第50、51章”:方言调查与地图集后来常与国家的语言普查、标准语推行连在一起,那是国家实践,留给实践编。三个符号是本书的读法,不是事实。
这一脉挥了两刀:波刀和场刀。波刀切的是扩散,一个变化从哪里起、往哪里走;场刀切的是分布,一个变化在地图上占了哪一片。两刀合起来,就是方言地理学最有名的那条线:同言线,也就是地图上把说法不同的两片地方隔开的线。每一个词都可以画出一条线,而不同词的线常常不重合。这正是“每个词有自己的历史”在地图上的样子。
锁定落在三处。材料上,收的是问卷和调查点:按事先定好的词表,到事先定好的地点,问事先选好的发音人。术语上,“同言线”“方言区”“过渡地带”这一套,成了画方言的通用说法。问题上,最常问的是“这个说法分布到哪里”“边界在哪里”。
它流进了课堂和词典吗?流进了方言志、方言地图和“某地话”的划分。今天人们说“我们这里属于某某方言区”,背后就是一张划了线的地图。老谭靠叫法认人从哪边来,用的也是一张装在脑子里的地图。按本书的读法,这里的单位依赖比前两章松一些:线是一条条画的,不是一刀切成一棵树,可是一旦把一片地方的说法框成一个“区”,后来人看这片地方的话,第一句先问它属于哪个区。
按本书的读法,这一脉在扩散的论述中没有讨论“扩散的中心从哪里来”;依据是:它的地图记录的是某一时刻的分布,扩散的方向多从分布反推,中心则常被说成某个有影响的城市或地区。至于这个中心为什么有影响,某一个说法为什么先在这里出现,第一个改口的人是谁,地图上没有这一层。
吸收手法以改名为主。中心为什么是中心?常见的回答是“它有声望”“它是政治、经济或文化中心”。按第5章的检验问题:改名之后有没有新预测?公道地说,“声望”这个名字带来了一条可以查的预测:新说法会从声望高的地方向声望低的地方走。但老谭的菜市场里有一个词是从乡镇往城里走的。遇到这种逆流,如果说“乡镇在这件事上有另一种声望”,就是改名:名字跟着结果走,没有新预测。
还要说一句这一脉的分叉。按本书的读法,从谱系树到波浪说,不是在原起点上吸收异象,而是换了客体预设:语言不再是一棵分家的树,而是一片互相渗透的水面。这是第3章说的“分叉”:同一个异象,接触和借用,在旧起点上被剔除,在新起点上成了主角。换了一端,整套就变了,这正是第2章说“×是联合设定”的一个历史实例。
小账
算一算菜市场的两个词。设想老谭一个月里留意了一百个来买菜的人,按从哪边来分成三组,记下他们怎么叫那种青菜。东边来的四十人里,三十八个用东边的叫法;西边来的四十人里,老人十五个全用西边的叫法,年轻人二十五个里有十八个改用了东边的叫法;南边来的二十人,十二个用东边的,八个用西边的。按波浪说记账:东边叫法从城东向外扩散,到西边先被年轻人接住。可再问一句:西边改口的十八个年轻人,十四个在南边的学校读过书或在车站一带上班。波不是一站一站往外走的,它是坐着人走的:谁在哪里跟谁天天打交道,波就往哪里走。数字只为说明方法,不是实测。
按本书的读法,这一脉的主路径为 D→E→S。依据:(起手)论证从变化的次序开头:一个说法从哪里起、先到哪里、后到哪里,这是 D;(转场)接着把扩散放到一片地方的人群往来与地理、交通、声望缠在一起的状况里讲,这是 E;(落脚)最后落在地图上显露出的分布和同言线,这是 S。
强度:中。三类证据都有,起手与落脚证据较强;转场一段的 E,在许多研究里只是“声望”“交通”几个词,展开得不多。
缺口在 D 的起点。D 打了头,可这个 D 是从地图上反推出来的扩散方向,不是从一次次说与接里追出来的次序:谁第一个改口,对谁改口,在什么场合改口。用方程说,它做了 S=F(D,E),还碰到了 D=G(S,E),也就是扩散的次序受往来的缠法影响;但 D 的第一步,波的中心,被交给了“声望”一个词。E 在这里也不是先验整体,而是一张分好的地理与人群的网,按第4章的分辨,近于分类网起手的前身,还不是纠缠起手。
定性:偏路。量都在:扩散(D)、人群往来(E)、地图分布(S),也走了 D→E→S 这条比前两章更靠近说与接的路,但 E 停在一张分好的网上,D 的起点没人管。按本书的读法,它对应第45章第4条缝隙“个人语法与社群变异怎样连”:地图上是一片片人群的分布,一个个改口的人不在图上;同时碰着第1条“个体怎样一点点改变系统”:第一圈水波正是某些个人的改口。
它看对了什么?它看对了谱系树看漏的那一面:语言之间、方言之间,横向的往来和纵向的传承一样要紧;它还看对了,变化不是一条规律一刀切下,而是一个词一个词地走,每个词有自己的范围和时间,这对新语法学派的“无例外”是一次实打实的追问。先给这份公道,再说锁在哪里:锁在地图上,地图画的是波到了哪里,画不出波是谁推的。
命题:在一座小城里,一个新说法从一片地方扩散到另一片地方的先后,更多地随两片地方之间人群日常往来(上学、上班、买菜、坐车)的多少而定,较少随两片地方的地理距离而定;改口最早的人,集中在两片地方之间往来最多的那些人身上。
补哪条缝:第4条,并碰第1条。办法是连两条路:把地图上的分布(社群一头)和一个个改口的人(个人一头)连起来。
失效条件:如果在若干个说法的扩散追踪中,扩散先后能被地理距离完全解释,与往来多少无关;或者最早改口的人在往来多与往来少的人群里比例相同,这个命题就错了。
可错级:三级(指标级)。可以数:按片区记录叫法,按往来情况给人分组。
回头查:这条命题自己的依赖风险,是把“往来”当成一张现成的交通图。往来里还有亲疏:同样是天天在菜市场碰面,跟老谭说话的人和只扫码付钱的人,接的东西不一样。往来要按说与接来计,不只按人到过哪里来计。
带走的话
①波浪说把语言从一棵分家的树改画成一片互相渗透的水面,这是换了客体预设的一次分叉。
②方言地理把一个个词画上地图,看到每个词有自己的范围和时间。
③“声望”是一个好用的名字,遇到逆流时,要追问它有没有新预测。
④地图画的是波到了哪里,画不出波是谁推的。
⑤波是坐着人走的:谁在哪里跟谁天天打交道,波就往哪里走。
本章动用:路径 D→E→S;方程 S=F(D,E)、D=G(S,E) 的读法;分类网起手与纠缠起手的分辨;吸收手法改名;分叉(换客体预设);缝隙第4条、第1条;补路径办法“连两条路”。
锁定记录:方言地理以同言线与方言区为单位,把一片地方的说法框进地图,经方言志与“某地话”的划分流进常识。
编序
第三编讲的历史比较,眼睛盯着“变”:音怎样变,语言怎样分家。到了二十世纪初,一位日内瓦的教授把眼睛转了过来,先问“此刻的语言是怎样站住的”。这一转,切出了现代语言学的第一刀:语言与言语分家,共时与历时分家,单位的价值来自差别。这一编读五家:索绪尔本人,接着他走的布拉格学派和哥本哈根语符学,从情景另起炉灶的伦敦学派,以及把这套眼光搬到汉语上、一百多年里四次另立单位的中国现代语法学。五家走的路各不相同,但都绕不开同一个问题:那张由差别织成的网,个人一点点说偏的话、听者一次次接错的话,进不进得来?这一编的读法,接第321号第9章“结构主义一脉”,接着读,不改读。
这一章的问题:把语言和言语分开,是语言学自立门户的第一刀;这一刀切下之后,一个人一点点说偏的话,还有没有路回头改动整个系统?
这是我构想的场景。晚饭后,罗晓梅在厨房边擦桌子边看唐小满的周记,红笔圈了三处:“跑的飞快”“认真的听讲”“作业写得很认真的”。她说:“的、地、得,三个字各管一块,混不得。”唐小满不服:“我们班都这么写,网上也都写‘的’,谁看不懂了?”
唐书言在一旁听着,觉得这一幕就是一堂索绪尔课。这三个字在嘴里大多读成同一个轻声,写下来才分成三个。“得”之所以是“得”,不靠它长什么样,而靠它不是“的”、也不是“地”:动词后面带补语的位置归它,名词前面的位置让给“的”,动词前面的位置让给“地”。三个字像三个相邻的格子,每一格有多大,要看旁边两格的边画在哪里。
可唐小满的话也不是胡闹。全班都写“的”,网上也写“的”,妈妈这条规矩靠什么站着?罗晓梅的回答是:规矩是大家的,你一个人写错,规矩不动。唐小满的回答是:大家都这么写,规矩迟早要动。两人说的其实是同一件事的两面。一面是格子织成的系统,属于所有人,谁也不能单独改;一面是一个个具体的人,一笔一笔写出来的字。索绪尔给这两面起了两个名字:语言和言语。他还说,语言学要先研究前一面。
唐书言追问了一句:如果全班的“一笔一笔”加起来,真的把“地”这个格子挤没了,那是言语改了语言,还是语言自己变了?这一章就从这个追问讲起。
按本书的读法,索绪尔要研究的,是说与接之所以能对上的那个共同底子。妈妈写“得”,小满认得出,不是因为两人事先商量过,而是因为两人站在同一套差别里。这套差别不属于某一个人,属于整个说这种话的社群。所以这一派看的说与接,是被共同规约保证的那一种:说的人用规约,接的人凭规约认。至于哪一次说偏了、哪一次接错了,这些都是真的,但被归到“言语”那一边,不进这一派的第一本账。
先问主角。索绪尔的主角不是某一个说话人,也不是听话人,而是语言共同体:一群共同持有同一套规约的人。个人当然在场,但他出场的身份是“规约的承载者”,像一本字典的持有人,而不是字典的编者。
| 栏目 | 理论主张 | 国家实践 |
|---|---|---|
| 主体预设 | 规约的承载者:个人用语言,不能单独创造或改变语言 | 本学派不涉及 |
| 客体预设 | 差异构成的符号系统:单位的价值来自它与别的单位的差别 | 本学派不涉及 |
| 语义(创造) | ○ 新意义的发生被放到历时与言语一边 | 本学派不涉及 |
| 语法(幸福) | ◐ 社群内的相互理解有了一个共同底子作保证 | 本学派不涉及 |
| 语感(自由) | ○ 个人换一种说法属于言语,不进系统 | 本学派不涉及 |
按本书的读法,主体预设是“规约的承载者”,依据是这一派常见的一类论述:语言是社会的产物,个人只能接受它,不能单凭自己改动它(转述大意)。客体预设是“差异构成的符号系统”,依据是它反复强调的另一类论述:一个符号由能指(声音形象)和所指(概念)两面合成,两面的配合是任意的,也就是说“书”这个声音和“书”这个意思之间没有天然的道理;既然没有天然道理,一个符号能站住,只能靠它和别的符号的差别。通行的中译里有一句概括:语言是形式,而不是实体。意义权重接第321号第9章“结构主义一脉”的标注(语义○、语法◐、语感○),按第6章的换算接着读,不改读。这三个符号只看形状,不加总,是本书的读法,不是事实。
还要交代一句来历。索绪尔(Ferdinand de Saussure)生前没有写过这本书。今天人们读的《普通语言学教程》,是他1913年去世后,学生巴依(Charles Bally)、薛施蔼(Albert Sechehaye)等人根据几轮讲课的笔记整理,1916年出版的。所以书里的说法哪些出自他本人、哪些出自整理,学界一直有讨论。这一层深处,见第218号《被折叠的课堂》,本章只取各家都承认的骨干。
索绪尔的第一刀是两刀并下。一刀是粒子刀,切出“符号”:能指加所指,一个可以指着说“这一个”的单位。另一刀是场刀,切出“系统”:每个单位的价值由它在整张网里的位置定,横着看是组合(一个字后面能接什么),竖着看是联想(这个位置上还能换上什么)。波刀则被放到了后面:共时与历时分开,先研究某一时刻的系统,变化留给历时语言学。
锁在哪里?首先锁在问题上:此后半个世纪,“此刻的系统是怎样的”成了语言学最体面的问题。其次锁在术语上:能指与所指、语言与言语、共时与历时、组合与聚合,这几对词今天几乎是每一本语言学概论的第一章。按本书的读法,它也流进了课堂,只是换了样子:罗晓梅说的“三个字各管一块”,就是格子眼光在语文课上的日常版本。依据是语文教学讲用字规范时,惯用的讲法是划清各自的位置、指出“不能混用”,而不是先讲谁先这样写、怎么传开的。
按本书的读法,该学派在区分语言与言语、共时与历时的论述中,没有把“个人怎样一点点改动系统”当作起点来讨论;依据是:系统的变化被安排给历时语言学,而历时一边又被描述成一个个孤立的变化事件,事件的起点放在言语里。教程里有一类说法,大意是一切变化的萌芽都在言语里。可见这个问题不是没被提到,而是提到之后没有被走过:它被放在一个不进入系统研究的位置上。
用的手法主要是免检,而且是第321号第5章说的“分工免检”。个人写偏一个字、说偏一个音,被归入言语,不用拿来检验系统;系统怎样变,被交给历时语言学。检验问题有两个。第一,例外有清单吗?小满班上写“的”的同学,有没有人数?先混的是“地”的位置还是“得”的位置?如果有人在数,例外就在被管理,系统其实在接受检验;如果只说一句“个人写错”,那就是一个什么都能装的口袋。第二,隔壁接了没有?历时语言学确实接了变化,但它接住的是“某个音在某时变成另一个音”,回不到共时系统的起点去问:是这张网里的哪一处,先被哪些人的哪一串言语推动了。两边都接,中间那一段没人管。
这里不是说索绪尔回避问题。把变化先放一放,是为了让“此刻的系统”能被清楚地看见,这是有代价的取舍,下一节会给它公道。
按本书的读法,索绪尔一脉的主路径为 S→D→E,接第321号的标注。依据:(起手)教程讲符号,先摆出显露的单位,一个声音形象配一个概念;(转场)接着借差别来讲,一个单位的价值来自它不是别的单位;(落脚)最后把差别织成一个整体系统,各单位的价值互相牵制,动一个,别的跟着动。强度:强,三类证据都在教程的主干论述里,不止一处。兼路径是历时部分的 D→S→E:先讲一串变化,再看变出的形式,最后说它们怎样被系统重新安置;强度弱,教程对这一部分着墨少。
这条路有一个要特别看清的地方。路径里的 D,在索绪尔这里几乎全是“差别”,也就是“它不是别的”这种静态的不同;本书的 D 是差异序列,还包括“谁先说、对谁说、之后怎么接”的次序。前一种 D 被走得极深,后一种 D 几乎没有位置。这正是第4章说的“提到不等于走过”:变化的次序被提到了,但没有被当作一维来走。落脚的 E 也要分清:这里的整体是“格子互相牵制的系统”,不是在说与接中一直在变的那种纠缠。
它看对了什么?意义不在单个的词里,在差别里。一个字离开了它的邻居,就说不清自己是什么;这一条后来几乎所有学派都绕不过去,本书说的“接”,也有一半要靠它:接的人正是凭差别认出对方说的是哪一个。没有这一刀,语言学很难从“收集古词”变成一门有自己对象的学问。
锁在哪里?差别被冻成了某一时刻的差别。定性:偏路。量都在,系统(E)、单位(S)、差别(D)都有位置,但只走了 S→D→E 一条路,而且 D 只走了“差别”这一半,“次序”那一半没有独立的研究。对应第45章十三条缝隙中的第1条:个体怎样一点点改变系统,来源是不许问,补法是换顺序:先看谁先写偏、写给谁看、谁跟着写,再看格子的边怎样挪。
命题:在“的、地、得”这样一个由差别定义的小系统里,变化先从使用密度最不均衡的地方起:最常用的“的”向外扩张,最少用的“地”的位置先被吞并,“得”的位置守得更久。这是第321号命题二在一个用字小系统上的落地,与第47章P2同一条思路;第47章P2是它的完整版,本章只取一个小系统先试一刀。
补哪条缝:第1条(个体改变系统,换顺序),并借第3条“使用密度”的方向。
失效条件:收集同一批人一段时间内的书面文字(作文、群聊),统计“的”侵入“地”的位置与侵入“得”的位置的比例;如果两类位置被侵入的比例没有差别,或者“得”的位置反而先失守,命题就错了。
可错级:三级,指标级,比的是两类位置的侵入比例。
说明:这是本书按方法做的推演,不是事实,也不是说用字规范该不该改。它只问一件索绪尔的框架里没有位置的事:一个格子是怎样一点一点被挤小的。
小账
用小满的周记算一遍。假设翻出他这一学期的二十篇周记,数出“地”该出现的地方有八处,写成“的”的有六处;“得”该出现的地方有十五处,写成“的”的有三处。按索绪尔的账,这九处偏差都是言语,系统里“的、地、得”三格照旧。按本节命题的账,偏差不是均匀撒开的:“地”这一格本来就用得少,被挤得最厉害;“得”这一格用得多些,守得住些。两本账用的是同一叠周记,前一本账告诉你格子在哪里,后一本账告诉你格子从哪一边开始缩。数字只为说明方法,不是实测。
带走的话
①索绪尔的第一刀是两刀并下:粒子刀切出符号,场刀切出系统。
②一个单位的价值来自它与邻居的差别,这是结构主义留给所有学派的公道。
③个人的偏差被归入言语,变化被交给历时,中间“谁一点点推动了系统”那一段没人管,这是分工免检。
④索绪尔的 D 是差别,不是次序;补这条缝,要换顺序,先看谁先说偏、谁接着说。
本章动用:S→D→E 主路径与 D→S→E 兼路径;免检(分工免检)及其两个检验问题;补路径“换顺序”;第一刀的粒、场两面。
锁定记录:语言学第一次把“此刻的系统”立为头号问题,能指所指、语言言语、共时历时三对术语锁进概论课第一章。
这一章的问题:布拉格学派说,一个差别要看它“干不干活”,不干活的差别不算数;可是这份“活”,是系统里自带的,还是要看对面的人接不接得住?
这是我构想的场景。姑姑唐建英在“唐家大院”群里发了一条爷爷的语音通知:周六晚上在“南园”吃饭,给爷爷过生日。唐建英自己忙,只是把爷爷的语音转了过来。家里人一听就明白。只有表弟覃一帆在外地读书,难得回来一趟,按着自己听到的,在地图上搜了“兰园”,周六晚上一个人站在城另一头的一家饭店门口。
事后大家笑了一场。爷爷唐守义的口音里,“南”和“兰”的开头两个音听起来差不多,家里人从小听惯了,谁也不会弄错:大家都知道唐家给老人做寿只去南园,从来没去过兰园。覃一帆不常回来,没有这一层底子,于是那一点“差不多”就真的把两个饭店分开了。
唐书言在饭桌上说,这件事正好是布拉格学派的看家问题。一个声音上的差别,如果能把两个意思分开,它就“干活”;如果在某个范围里从来不用它分开意思,它就“歇着”。可这一回同一个差别,对家里人歇着,对覃一帆却干了一场大活。它到底干不干活,要看谁在接。
按本书的读法,布拉格学派看的是说与接里“分辨”那一种:说的人发出一个音、排出一个语序,接的人靠其中的差别把意思认出来。它比索绪尔多问了一个问题:这个差别是用来干什么的。一个音的对立,用来区分词;一句话里先说什么后说什么,用来交代哪些是对方已知的、哪些是新告诉他的。所以这一派的说与接,是“为了让对方分辨清楚”的那一种。
先问主角。主角是用语言完成功能的社群:不只是持有规约,还拿规约来办事,传达、分辨、表现。听话人在这里比在索绪尔那里出场多一些,因为“分辨”总要有人去分辨,但他仍然是一个被系统预先安排好的分辨者。
| 栏目 | 理论主张 | 国家实践 |
|---|---|---|
| 主体预设 | 用语言完成功能的社群 | 见第50章(标准语的培育) |
| 客体预设 | 功能与对立织成的系统 | 见第50章 |
| 语义(创造) | ○ 对立负责区分意义,不负责发生新意义 | 本学派不涉及 |
| 语法(幸福) | ◐ 已知在前、新知在后,照顾到理解的顺畅 | 见第50章 |
| 语感(自由) | ◐ 区分了日常语言与诗性语言、不同功能的语体 | 本学派不涉及 |
按本书的读法,主体预设是“用语言完成功能的社群”,依据是这一派常见的论述:语言是一个有目的的系统,各部分为交际服务。客体预设是“功能与对立的系统”,依据是它的音位学论述:音位不按声音本身定义,而按它与别的音位的对立定义;特鲁别茨柯依(Nikolai Trubetzkoy)身后于1939年出版的《音位学原理》把对立分成几类,又提出某些位置上对立会“中和”。语感记◐,依据是这一派对诗性语言的讨论:以穆卡若夫斯基(Jan Mukařovský)为代表,大意是诗的语言故意把形式推到前台,让人注意到“怎么说”本身〔待核:“推到前台”一说的通行中译术语〕;不同功能的语体各得其所,个人换一种说法有了位置,但位置是按功能分好的。国家实践栏写“见第50章”,依据是这一派对标准语的培育有过专门的讨论〔待核〕,本书只在第50章描述,不在这里展开,也不表态。这是对一脉中一支的细标,不改整脉标注:第6章给结构主义一脉整体记的是语义○、语法◐、语感○,本章只因诗性语言与功能语体的讨论,把这一支的语感格单独记作◐。
这个学派的来历只说骨干:1926年,马泰修斯(Vilém Mathesius)在布拉格发起一个语言学小组,雅各布森(Roman Jakobson)、特鲁别茨柯依等人是骨干。他们自认接着索绪尔走,但把“功能”放到了系统的中心。
第一刀是粒子刀,切的是音位,而且切得比索绪尔更细:一个音位不是一个整块,是一组“区别特征”的组合,比如带不带声、送不送气。单位被切成了一束一束的“是或不是”。这一刀后来由雅各布森推得更远:他在1952年与同事合写的一本书里,把区别特征写成一张可以跨语言比较的小表。
锁在术语上,也锁在问题上。术语是对立、中和、标记与无标记、区别特征;问题是“哪些差别在这个系统里有区别作用”。这一刀流进了课堂:按本书的读法,今天语言课上的“辨音”练习,比如分清前后鼻音、平舌翘舌,用的正是对立的眼光,依据是这类练习的标准做法就是找出只差一个特征的两个词,让学习者分开读、分开听。它也流进了另一件事:这一派的另一支讲句子里的“实际切分”,主张一句话分成已知的出发点与新的告知部分,后来成了功能一脉讲主位、述位的源头之一(见第30章)。
按本书的读法,该学派在讲对立与标记的论述中,没有讨论“标记性从哪里来”;依据是:一对对立里,哪一项是“有标记的”(多带一个特征的那一项),在音位学里由系统内部定;可这个概念被推广到形态、词汇、文化时,判断标准换了好几次,有时看哪一项多一个特征,有时看哪一项用得少,有时看哪一项孩子学得晚,却很少回头问这几种标准为什么会对得上〔待核:推广过程的具体论者〕。
用的手法是改名。比如“老师”与“男老师”,后一个多一个字,就说它是有标记的一项;同一个名字收进了来源完全不同的现象。检验问题是:改名之后有没有新预测?这里要给公道。这一派确实带出过一个响亮的新预测:雅各布森在1941年讨论儿童语言与失语症的一本书里提出,孩子学会对立的先后,与失语病人失去对立的先后,大致是倒过来的。这是原来的框架推不出、而且看得到就能错的话,靠近真修正。但在多数推广里,“有标记”只是给已经看到的不对称起了一个名字,并没有说出下一处不对称会在哪里。
还有一处更深的吸收。“功能”本来是说与接之间的事:一个差别有没有用,要看接的人靠不靠它分辨。这一派却把功能写成了系统的属性,比如数一数靠这对音区分的词有多少对,就算出它的“功能负担”〔待核:术语出处〕。于是“谁在接”被改名成了“系统里有多少对词”。覃一帆站错了饭店门口,在这本账里没有位置:系统里“南”“兰”照样是两个不同的字。
按本书的读法,布拉格学派的主路径为 S→E→D。依据:(起手)它的音位论述先摆出显露的语音对立,一对只差一个特征的词;(转场)接着把对立放进整个系统的功能里来讲,因为“这个对立在系统里起区别作用”;(落脚)最后落到对立在什么位置中和、在历史上为什么这样变,也就是落在变化的次序上。缺口:转场的 E 是一张按功能分好的系统网,而不是在说与接里变动的纠缠;落脚的 D 也多是系统压力下的音变次序,不是“谁先说、谁接着说”的次序。强度:中,起手与转场证据充分,落脚证据只在部分论者那里明显。
兼路径:“实际切分”那一支更接近 D→S→E,先讲话里信息出场的先后,再看语序这个显露的形式,最后归到交际的整体;强度弱。
它看对了什么?差别要看它干不干活。这句话把“用”请回了语言学,而且请回的方式很清楚:一个声音上的不同,若在这个系统里从不用来分开意思,就不算这个系统的单位。这比只描写差别多走了一步,也给后来的音系学留下了一套能用几十年的工具。
锁在哪里?功能被写进了系统,接的人被写成了系统预先安排好的分辨者。定性:缺式。“接”这个量没有自己的位置:它被冻成一个常数,好像每个听话人都一样熟悉这套对立。对应第45章十三条缝隙中的第8条:“接”的缺席,听者怎样回写意义;补法是补一个量,把接的人放进来。
命题:一个语音上的对立,在实际交际里起不起区别作用,随接话人与说话人的熟悉程度变化:在熟人之间,一个对立即使被说得含混,误接也很少;在生人之间,同一个含混引起的误接显著增多。由此推下去,说话人对同一对立保持得清楚不清楚,会随着对面是谁而调整,而不只由系统里靠它区分的词有多少对决定。这与第47章P4同一个方向。
补哪条缝:第8条(补“接”这个量)。
失效条件:记录同一说话人对熟人与生人说话时某一对立的清晰程度,以及两类听者的误接;如果清晰程度与误接都与听者是谁无关,只与系统内的区分词数目相关,命题就错了。
可错级:二级,现象级。
小账
用“南园”算一遍。按功能负担的账:系统里靠这对音区分的字有很多对,“南”“兰”是其中一对,所以这个对立的负担不轻,含混了就该出事。可家里二十多人,没有一个出事。按“接”的账:家里人接这句话时,手里还有一层“唐家只去南园”的底子,这层底子替那对音干了活,对立本身歇着;覃一帆接的时候没有这层底子,对立只好自己上阵,一含混就出事。同一个对立,在同一条语音里,对二十个人负担是零,对一个人负担是全部。功能负担不是系统里的一个数,是每一次接的时候临时算出来的。
带走的话
①布拉格学派把“这个差别干不干活”立成了问题,这是它的公道。
②对立负责分开意思,不负责发生新意思。
③“有标记”在多数推广里只是给不对称起了名字,只有少数地方带出了能错的新预测。
④功能负担不是系统里的一个数,是在“接”的那一刻才算得出来。
本章动用:S→E→D 主路径与 D→S→E 兼路径;改名(同一名字收进来源不同的现象)及其“新预测在哪里”的检验;第一刀的粒子面;补路径“补一个量”(接)。
锁定记录:区别特征与对立成为音系学的基本单位,“辨音”练习把对立的眼光带进了语言课堂。
这一章的问题:如果把声音、意义这些“实质”都拿掉,只留下单位之间的关系,语言还剩下什么,又丢了什么?
这是我构想的场景。开学第一周,唐小满家里一下子有了五张课表。一张是班主任发的打印课表,贴在他教室的墙上;一张是罗晓梅用手机拍下的照片,存在相册里;一张是唐小满自己抄在作业本扉页上的,数学涂蓝、语文涂红,体育课那一格画得最大,还描了一圈绿边;一张是唐书言随手记在冰箱贴便签上的“周二、周四有体育”;还有一张在爷爷唐守义的脑子里,他不认得课表上的小字,只记住了一句“上午四节,下午三节,礼拜三下午放得早”。
周末唐书言回家,看见冰箱上的便签,又看了看弟弟的扉页,笑着说:这就是叶尔姆斯列夫。五张课表,一张是印刷体,一张是照片,一张是彩笔,一张是便签,一张只是一句话,材料各不相同;可它们说的是同一张格子:星期一到星期五横着排,第一节到第七节竖着排,每一格里放一门课,哪一格跟着哪一格,哪一格能换成哪一格。把材料全部拿掉,只看格子和格子之间的关系,这五张课表是一回事。
可是第三周出了一点小事。学校调了课,周四下午的体育换成了数学。班主任在墙上那张课表上贴了一条小纸条,罗晓梅相册里那张照片没变,唐书言的便签也没变。全家只有一个人第一时间发现了调课,就是唐小满:那一格是他自己画的、画得最大的,被换掉的那一刻,他心里“咯噔”一下。唐书言转念一想:同一张格子的五种材料,真的是一回事吗?拿掉的那些“材料”,好像又从后门回来了。
按本书的读法,语符学看的说与接,是被抽干到只剩“位置”的那一种:一个单位能和谁连、能被谁替换,这就是它的全部。说的人是谁、用嘴还是用手、接的人听出了什么情绪,都不在第一层。它要找的是任何一种语言、甚至任何一种符号系统都共有的那张关系网,好比只看棋盘上的走法,不管棋子是木头做的还是象牙做的。
先问主角。按本书的读法,这一派的主角几乎就是语法学家自己:一个站在系统之外、负责把关系一条条推出来的分析者。说话人与听话人在理论里差不多缺席,他们的发音与体验属于“实质”,不属于语言学要描写的“形式”。
| 栏目 | 理论主张 | 国家实践 |
|---|---|---|
| 主体预设 | 几乎缺席的说话人;在场的是推导关系的分析者 | 本学派不涉及 |
| 客体预设 | 纯关系网:表达面与内容面各有形式,单位只由关系定义 | 本学派不涉及 |
| 语义(创造) | ○ 内容只作为形式被分析,新意义没有位置 | 本学派不涉及 |
| 语法(幸福) | ○ 关注的是系统的自洽,而不是交际顺不顺 | 本学派不涉及 |
| 语感(自由) | ○ 不同材料、不同说法被归为同一形式的不同实现 | 本学派不涉及 |
按本书的读法,主体预设是“几乎缺席的说话人”,依据是这一派常见的一类论述:语言学要描写的是形式,声音与意义的实质交给语音学、心理学等别的学科。客体预设是“纯关系网”,依据是它的基本架构:叶尔姆斯列夫(Louis Hjelmslev)把语言分成表达面与内容面,每一面又分形式与实质,语言学只研究两面的形式及其对应;这套架构集中写在他1943年用丹麦文出版的一本理论书里,通行中译名多作《语言理论导论》〔待核:中译名〕。他还主张,理论要先于经验材料,从少数定义一步步推出来,推出来的东西再拿去看各种语言合不合〔待核:这一主张的通行转述〕。三栏全记○,是本书的读法,不是评价:这一派要的本来就不是交际的顺畅或说法的多样,而是一套干净的推导。三个○,是它自己选的形状。这是对一脉中一支的细标,不改整脉标注:第6章给结构主义一脉整体记的是语义○、语法◐、语感○,本章只因这一支把交际顺不顺也放到系统之外,把语法格单独记作○。
语符学起于1931年成立的哥本哈根语言学小组,叶尔姆斯列夫是发起人之一。它把索绪尔“语言是形式,不是实体”那句话推到了尽头。
第一刀是场刀,而且是最纯的一刀:切出来的不是一个个单位,而是单位之间的依存关系。谁离不开谁,谁可以没有谁,谁和谁可以互换。单位本身反而是这张网上的节点,节点的“样子”不算数。表达面上的最小单位,内容面上的最小单位,都按这张网来定。
锁在术语上最明显。语符学造了一大批新术语,表达形式、内容形式、实质、依存、对换之类〔待核:术语的通行中译〕,学的人要先学一套新词才能读下去。也锁在问题上:最体面的问题是“这套推导自不自洽”。按本书的读法,它几乎没有流进课堂和词典,依据是中小学语文课与通行词典的编法里看不到它的术语;这在本编五家里是少见的。可是它的眼光流进了别处:“表达面与内容面”这对说法被符号学广泛借用,后来人们分析广告、服装、交通标志,常从这里起步〔待核〕。它的锁定,一半锁在了语言学之外。
按本书的读法,该学派在区分形式与实质的论述中,没有讨论“实质会不会反过来改变形式”;依据是:实质被定为形式的“实现”,形式先定,实质只是填进去的材料,同一个形式可以用声音实现,也可以用文字、旗语实现,材料换了,形式不动。
用的手法是免检,而且是分工免检里最干脆的一种,一口气分给了三个隔壁:声音交给语音学,意义的体验交给心理学,说话人交给社会学。检验问题是:隔壁接了没有?语音学确实接了声音,可它接回来的结果,比如某种材料天生容易让某些区别模糊,不会回到语符学的起点去改动形式;心理学接了意义,可它说的“自己画的那一格被换掉,心里咯噔一下”,在语符学里没有入口。几个隔壁都接了,没有一个能回到起点。
还有一层先验,属于第321号第5章说的“方法式先验”:理论先于经验,从定义推出来的东西才算科学的描写。检验问题是:看到什么,它就错了?若回答是“理论只要自洽就成立,看到某种语言不合,是那种语言的描写还没做好”,这就是先验用法;若回答是“若某类形式必须靠材料才能定义,这一套推导就要改”,它才把自己放到了检验里。按本书的读法,这一派的多数论述更接近前一种回答;这是建模判断,不是对文献的断言。
按本书的读法,语符学的主路径为 S→D→E。依据:(起手)它从一段显露的文本出发,先把文本当作一个整体摆在面前;(转场)接着一层层切分,依据是单位之间的差别与依存;(落脚)最后落在一张覆盖表达面与内容面的关系网上。强度:中,三类证据都在它的总体设计里,但这一派的具体分析作品不多,材料偏少。兼路径:按本书的读法,看不出明显的兼路径;它的方法本身就要求只走一条推导的路。
这条路径和索绪尔的字面一样,走起来却不一样。索绪尔的 E 是格子互相牵制的系统,格子里还装着声音与概念;语符学的 E 连格子里的东西都倒掉了,只剩格子的边。按第4章的三种“E起手”,它甚至还不到“分类网”,它是一张没有内容的网。本书说的纠缠,是形式、意义、场合、身份、情绪缠在一起,拿走一项其余跟着变;语符学恰恰是把“拿走一项其余不变”定为方法,形式不随材料变。所以这条路的末位 E,是被问得最浅的一维。
它看对了什么?同一张格子可以由完全不同的材料来装,这一点它看得比谁都清楚。家里五张课表,印刷、照片、彩笔、便签、一句口头话,确实记着同一件事;这让人第一次能把“语言”和“声音”分开来想,也为后来研究手语、文字、各种符号系统打开了一扇门。
锁在哪里?材料被定为不影响形式。定性:缺式,而且是本编里缺 E 最彻底的样本。纠缠这一量在方法上被冻成常数:场合、身份、情绪统统不进形式。对应第45章十三条缝隙中的第11条:现实、理念、自我三界回写的缺席。现实界的材料(墙上的纸、相册里的照片、扉页上的彩笔)、理念界的体验(那一格被换掉时的“咯噔”)、自我界的身份(这一格是我自己画的),三条回写都被关在门外。补法是补一个量。
命题:一张格子表(课表、值日表、作息表)在一家人手里有几种材料的副本(打印、照片、手抄、便签、口头记忆),它们不是同一形式的等价实现:表上某一格被调动后,持有手抄或自绘副本的人,比只持有照片或打印副本的人更早发现调动,也更常主动把调动转告别人。材料与持有者的纠缠,决定了“改动”这句话被谁先接住。
补哪条缝:第11条(补三界回写这个量,先补自我界:这一格是谁画的)。
失效条件:在若干户人家里记录同一次调课(或调值日)之后,各副本持有者发现调动的先后与是否转告;如果发现的先后与转告与否和副本材料、和“是不是自己写的”都没有关系,那么语符学“材料不改形式”在这个范围里成立,本命题就错了。
可错级:二级,现象级。
小账
把那五张课表算一遍。按语符学的账:五种材料,一张格子,一种形式,五种实现,账面上是“1”。按三界回写的账:墙上的打印课表是班主任的,调课时有人替它贴纸条;罗晓梅的照片是“存着备查”,她只在想不起来时才翻;唐书言的便签只记了体育,是替弟弟记的;爷爷那一句话是他自己的作息,管的是哪天去校门口接人;唐小满的彩笔扉页是他自己一格一格画出来的,那一格体育课画得最大。五种材料各自带着一层身份和情绪,账面上是“5”。前一本账告诉你五张课表说的是同一件事,后一本账告诉你调课那天为什么是唐小满第一个回家报信,而罗晓梅的照片直到月底还是旧的。这个结局是构想的,只为说明方法。
带走的话
①语符学把索绪尔的“形式不是实体”推到了尽头,只剩关系。
②同一张格子能由不同材料来装,这一眼看得极准,也为研究各种符号系统开了门。
③声音交给语音学、意义交给心理学、说话人交给社会学,几处隔壁都接了,没有一处回到起点。
④它是缺 E 最彻底的样本:拿走一项其余不变,被定成了方法。
本章动用:S→D→E 主路径;免检(分工免检)与方法式先验,及“隔壁接了没有”“看到什么算错”两个检验;第一刀的场面;补路径“补一个量”(三界回写)。
锁定记录:表达面与内容面、形式与实质的区分锁进了符号学的起步术语,语言学内部的课堂与词典却几乎没有接住它。
这一章的问题:说意义在语境里,几乎没有人会反对;可语境的边从哪里画,是谁画的?
这是我构想的场景。周五傍晚,罗晓梅给跑长途的唐建军打电话:“到哪了?”电话那头说:“快了。”她挂了电话,转身对女儿说:“你爸这个‘快了’,最少还有两个钟头。”唐书言笑了。过了一会儿,罗晓梅隔着门问唐小满作业写完没有,里面也回了一声:“快了。”罗晓梅这回连门都没敲,直接说:“那就是还没动笔。”
同一个“快了”,词典里只有一个意思:时间不远了。可在这个家里,它至少有三个意思。从唐建军嘴里出来,是“还在高速上,别等我吃饭”;从唐小满屋里出来,是“别催了”;要是唐建英在群里说“菜快了”,那是真的快了,大家该往饭店走了。唐书言想起导师讲过的一句话,大意是:要知道一个词的意思,看它平时跟谁在一起。
可她接着又想:“快了”的意思,到底是跟着“谁说的”走,还是跟着“问的是什么事”走,还是跟着“这是第几次说”走?罗晓梅接这两声“快了”的时候,手里用的是哪一张语境清单?这张清单又是谁替她列的?
按本书的读法,伦敦学派看的是说与接发生的那个情景:谁在说,对谁说,为了办什么事,周围有什么,说完之后发生了什么。意义不是藏在词里的东西,而是一句话在这个情景里起的作用。它比结构主义多看了一大片东西,也在本编五家里头一个把“接”的结果,也就是说完之后发生了什么,写进了情景的一项。
先问主角。主角是处在情景里的说话人:不是持有规约的社群成员,也不是脑子里装着规则的个体,而是一个在某个场合、对某个人、为某件事开口的人。听话人与在场的东西也算进情景,但情景的格子由研究者来分。
| 栏目 | 理论主张 | 国家实践 |
|---|---|---|
| 主体预设 | 处在情景里的说话人 | 本学派不涉及 |
| 客体预设 | 意义即语境中的功能:一个形式的意义是它在各层语境里的作用 | 本学派不涉及 |
| 语义(创造) | ◐ 同一形式在不同情景中有不同意义,新意义有了来处,但情景是分好的 | 本学派不涉及 |
| 语法(幸福) | ◐ 关心话在情景里管不管用 | 本学派不涉及 |
| 语感(自由) | ◐ 说法按情景与语体分开,多样被承认,但被分进了格子 | 本学派不涉及 |
按本书的读法,主体预设是“处在情景里的说话人”,依据是这一派常见的论述:意义要从“情景语境”来讲,这个说法弗斯(J. R. Firth)是从人类学家马林诺夫斯基(Bronisław Malinowski)那里接过来的;马林诺夫斯基在1923年为奥格登与理查兹《意义的意义》写的附录里讲到,他在太平洋岛屿的田野里发现,有些话离开当时正在做的事就无从理解。客体预设是“意义即语境中的功能”,依据是弗斯把意义分到好几个层面去讲:语音层、词汇层、语法层、情景层,每一层都是一种语境;词汇层上,一个词的意义部分来自它惯常的搭配〔待核:层次的具体划分〕。语义记◐,因为新意义有了来处(换一个情景就换一个意义),可情景本身是研究者先分好的格子。三格都是◐,按第2章错误八,全◐要回文本重读;重读后仍记三个◐,依据是这一派每一格都开了门、又都在门口装了格子:新意义有来处,但情景先分好(语义);关心话管不管用,但不以理解顺不顺为主题(语法);多样被承认,但按语体分配(语感)。三格停在同一个位置,这本身就是“先分好情景”这条预设的形状,不是没读出差别。这三个◐只看形状,是本书的读法。
弗斯在伦敦大学任教,1944年起在亚非学院主持普通语言学讲席,二十世纪三十年代到五十年代是这一派最活跃的时期。他的学生里最出名的一位,就是第30章要讲的韩礼德。
第一刀是场刀,切的是分布,而且是两种分布:一是一句话在情景里的位置,二是一个词在别的词中间的位置。后一种叫“搭配”,大意是看一个词惯常跟哪些词一起出现。这一刀后来走得比弗斯本人想的远得多。
锁在术语上:情景语境、搭配、语域〔待核:语域一词的提出者〕。也锁在材料上:真实场合里的话、大量文本里的搭配,成了这一脉认可的材料,而不是研究者自己造的例句。这一刀流进了词典:按本书的读法,今天不少学习词典给一个词列出常见搭配,是这一眼光的后代,依据是这类词典的编法强调从真实语料里统计搭配〔待核〕。它还流进了第43章要讲的分布语义:“看一个词的邻居就知道它的意思”,后来被机器拿去,用海量文本算出了词与词的远近。弗斯那句关于“看一个词跟谁在一起”的话,出自他1957年的一篇论文,至今在语料与机器一边常被引用。
按本书的读法,该学派在讲情景语境的论述中,没有讨论“语境的边由谁划、怎样划”;依据是:情景被分成几个现成的项,参与者、相关的东西、言语的效果之类〔待核:项目的具体列法〕,分析时把一句话往这几个项里填;至于为什么是这几项、为什么不把“这是第几次说”“上一次是怎么接的”也算成一项,很少被追问。
用的手法是改名。凡是一个形式的意义有了变化,就说它进了“另一个语境”;凡是一个说法换了样子,就说它属于“另一个语域”。名字一换,变化就有了位置。检验问题是:改名之后有没有新预测?比如能不能预先说出,“快了”这个词在一个新出现的场合里会取哪一种意思?如果只能在看到之后说“这是另一个语境”,那语境就成了一个装变化的口袋,什么都能装进去,也就什么都没预测。
这里要分清,“搭配”这一支带出过真东西。哪些词会一起出现,是可以数的,可以预先说的,也可以说错的;这一支后来能进词典、进机器,靠的正是这一点。被改名掩盖的,是情景那一支:情景的格子越分越细,可没有一条规定说,看到什么情况,就说明格子分错了。
按本书的读法,伦敦学派的主路径为 E→S→D。依据:(起手)它讲意义,开口先讲情景,参与者、场合、在做的事,先交代一个整体的背景;(转场)接着回到这个情景里说出的具体形式,看它在各层语境里分别起什么作用;(落脚)最后落到说完之后的效果,以及惯常的先后搭配,也就是一串次序上。强度:中,起手与转场证据充分,落脚证据较散。
兼路径是搭配那一支的 S→D→E:先摆出一个显露的词形,再数它前后惯常出现的邻居,也就是一串共现的次序,最后把这些邻居归成这个词在某一层语境里的意义。强度:中,这一支有可数的材料,后来走进词典和机器的正是这一条,而不是情景那一条。
这是本编唯一一条以 E 打头的路,要特别分清是哪一种 E 起手。按第4章的三种“E起手”,弗斯的情景不是先定好的民族精神,不属先验整体起手;可它也不是在说与接中一直在变的纠缠,而是一张由研究者分好项的网。按本书的读法,它是“分类网起手”的前身:网已经有了,网眼还没有像后来韩礼德那样织成一整套系统(见第30章)。起手的那一维最不受检验,这一条在这里看得最清楚:情景怎么分,是这条路上最少被问的一步。
它看对了什么?意义不在词里,在话被说出来的那个场合里;而且一个词的意思,有一部分可以从它常跟谁在一起看出来。前一半把场合请进了语言学,后一半给了后来的人一个能数、能算的办法。这两件事,本书后面的说与接都要借。
锁在哪里?场合被写成一张现成的清单,清单不随说与接变。定性:偏路。量都在,场合(E)、形式(S)、效果与搭配的次序(D)都有位置,可只走了 E→S→D 一条,而且起手的 E 是分好的网。对应第45章十三条缝隙中的第10条:三种“E起手”混为一谈;补法是换起点,从分类网起手换到纠缠起手:先问这一次的“快了”是在哪一串说与接之后说出来的,再问它属于哪个语境。
命题:家庭里一个常用短语(如“快了”)的意思,与其按“谁说的”或“问的是什么事”这类现成语境项来预测,不如按“这个人上几次说这句话之后,事情实际怎样发展”这一串次序来预测:接话人对它的理解,主要由这一串过去的说与接决定。
补哪条缝:第10条(换起点:纠缠起手)。
失效条件:在几户人家里记录一个常用短语的若干次使用,以及接话人当时的理解;如果只用“说话人是谁、问的是什么事”两项就能预测接话人的理解,加入“上几次之后怎样发展”这一串次序后预测不再提高,命题就错了。
可错级:三级,指标级,比的是加入次序前后的预测命中率。这是本编的第二条三级命题。
小账
用两声“快了”算一遍。按情景语境的账:说话人(丈夫、儿子)、事情(回家、写作业)、场合(电话、隔门),三项一填,两个意思就分开了。这本账算得通,可它是事后算的。按次序的账:罗晓梅之所以知道丈夫的“快了”是两个钟头,不是因为“丈夫”这一项,而是因为过去十几年里,他每次说“快了”之后,平均过了两个钟头才进门;她之所以知道儿子的“快了”是没动笔,是因为上学期每一次“快了”之后,她推门都看见作业本还是空的。要是哪一天唐小满连着三次说了“快了”、十分钟后真的交了作业,罗晓梅接这句话的方式就会变,而情景的三项一项都没变。
带走的话
①伦敦学派把情景请进了语言学:意义是话在场合里起的作用。
②“看一个词跟谁在一起”这一支能数、能错,所以走进了词典和机器。
③“另一个语境”“另一个语域”若只能事后说,就成了装变化的口袋。
④它是分类网起手的前身:网眼是研究者分好的,不随说与接变。
本章动用:E→S→D 主路径与 S→D→E 兼路径(搭配一支);三种“E起手”的辨别;改名及其“新预测在哪里”的检验;第一刀的场面(情景与搭配两种分布);补路径“换起点”。
锁定记录:情景语境与搭配成为语言学认可的材料与术语,搭配一支流进学习词典,并经分布语义流进机器。
这一章的问题:一百多年里,汉语语法学好几次推倒重来,每一次都说“前面的单位选错了”;为什么换来换去的总是单位,而不是切单位的那只手?
这是我构想的场景。周日晚上,唐小满趴在餐桌上写语文练习,题目是“划出句子的主语”。第三句是:“这件衣服我洗过了。”他划了“我”,想了想,又在“这件衣服”下面也划了一道,然后举起本子问:“妈,到底是哪个?”
罗晓梅看了一眼:“我上学那会儿,老师讲‘我’是主语,‘这件衣服’是提到前面的宾语。你们现在的课本怎么讲,我得翻翻。”唐书言从房间出来,拿过本子说:“这个问题,我们导师那一辈吵了几十年。有人说‘这件衣服’才是主语,因为它在最前面,后面的话都是在说它;有人说汉语讲的是‘话题’,跟英语的主语不是一回事;还有人说,这句话先别切成主语宾语,先看它由哪几块词组搭起来;更有人说,汉语的根本单位是字,‘词’本身就是从外面借来的。”
唐小满听得发愣:“那我考试写哪个?”罗晓梅说:“写答案上那个。”
厨房里,爷爷唐守义刚洗完碗,随口用方言说了一句,大意是“衣服我洗了,你莫管了”。他没学过主语,可这句话一出口,家里谁都听得懂,没有人会把“衣服”和“我”弄反。唐书言想:在爷爷那里不成问题的东西,为什么到了课本里成了一道要划线的题?而且划线的方法,一百多年里换了四次。
按本书的读法,中国现代语法学看的说与接,主要是用标准语写成的句子,被语法学家拿来分析、被老师拿来教、被学生拿来答题的那一种。它要回答的是:汉语的一句话,由哪些单位按什么规矩组成。爷爷那句话和听的人之间是怎样对上的,不是它的第一问;它的第一问是,这句话写到纸上,应该怎样切开。
先问主角。按本书的读法,这一脉的主角有两个,而且常常叠在一起:一个是讲标准语、写规范句子的说话人,一个是语法学家自己。前者提供句子,后者决定从哪里下刀。到了课堂上,还要加一个主角:要把切法学会、拿去答题的学生。
| 栏目 | 理论主张 | 国家实践 |
|---|---|---|
| 主体预设 | 讲标准语的说话人(常与分析句子的语法学家叠合) | 见第50、51章(教学语法系统) |
| 客体预设 | 汉语句法系统:由某一种基本单位逐层组成 | 见第50、51章 |
| 语义(创造) | ○ 关心的是已有句子怎样切分,不是新说法怎样发生 | 本学派不涉及 |
| 语法(幸福) | ◐ 为理解与教学提供一套可讲可考的切法 | 见第51章 |
| 语感(自由) | ◐ 字本位、话题之说等支脉为汉语自己的说法留了位置 | 本学派不涉及 |
按本书的读法,主体预设是“讲标准语的说话人”,依据是这一脉的语法书与教材,例句多取规范的书面语或标准的普通话,方言与口语的说法通常另作一类。客体预设是“汉语句法系统”,依据是每一种本位学说都先立一个基本单位,再由它逐层往上(或往下)搭出整套语法。语感记◐,依据是有一支论述一再强调汉语自有其特点,不能照搬西方语法的框架〔待核:代表论者〕;这为汉语自己的说法留了位置,只是留下的位置仍是“哪一个单位才算汉语的本来单位”。这是对结构主义一脉中汉语语法学一支的细标,不改整脉标注。国家实践栏写“见第50、51章”:这一脉的成果曾被整理为学校里使用的教学语法系统,先有1956年的《暂拟汉语教学语法系统》,后有1984年的《中学教学语法系统提要(试用)》,本书只在那两章描述,不表态。
这一脉的第一刀是粒子刀,而且是本书里粒子刀挥得最多次的一处。按通行的叙述,大致是这样四次〔待核:以下“本位”的归属与年份均取通行说法,细节以各家原著为准〕。
第一次,马建忠的《马氏文通》(1898年),一般认为是第一部系统的汉语语法书。它比照拉丁语法,先把字分成若干“字类”,再讲它们在句中的作用,后人常称为词类本位,也就是词本位。第二次,黎锦熙的《新著国语文法》(1924年),主张从句子出发,先划出主语、谓语等句子成分,再看各类词在成分里的位置,通称句本位,后来学校里的“划句子成分”很多是从这一路下来的。第三次,朱德熙等人主张以词组为本位,大意是汉语的句子与词组的构造规则基本一致,把词组的格局讲清楚,句子就清楚了。第四次,徐通锵等人提出字本位,大意是汉语的基本单位是字,“词”是从印欧语法借来的单位,套在汉语上不合身。
锁在哪里?锁得最牢的是课堂。主语、谓语、宾语、定语、状语、补语这一套名称,经由教学语法流进了中学语文课和考试,唐小满的练习本就是它的落脚处。也锁在问题上:每一次争论,问的都是“哪一个单位才是汉语的本位”。二十世纪五十年代,汉语学界还有过关于词类、关于主语宾语的两场大讨论〔待核:两场讨论的起止与经过〕,宾语提到动词前面的这类句子也在讨论之列。
按本书的读法,这一脉在争论本位的论述中,没有讨论“单位是不是由说与接切出来的”;依据是:四种本位的争论,都在问哪一个单位天生是汉语的本来单位,字、词、词组、句四者谁最根本,却很少问,同一个人在不同场合说话、接话时,自己是在哪里停顿、哪里补说、哪里被对方截住的。单位被当成语言里本来就有、等着语法学家发现的东西。
用的手法,按本书的读法,是改名与免检交替。遇到“这件衣服我洗过了”这样的句子,一种处理是改名:说“这件衣服”是“提前的宾语”,或者说它是“主题”“话题”,换一个名字把它收进框架。检验问题是:改名之后有没有新预测?如果“话题”只在看到句子之后才贴上去,说不出下一句话里哪一块会被说成话题,那就只是改名。要给公道:话题之说确实带出过可检验的东西,比如它能说明一类句子为什么在汉语里自然、在别的语言里别扭〔待核〕,这已靠近真修正。另一种处理是免检:方言与口语里不合框架的说法,归为“不规范”“口语现象”,另放一边。检验问题是:例外有清单吗?爷爷那句方言话,在这套账里没有一行。
还有一处更值得看:每一次另立本位,都宣布前一种单位选错了,可四次都没有改动切单位的那只手。前一种单位的异象,被拿来证明需要新单位,而不是拿来问单位从哪里来。按第5章的区分,这是分叉,不是修正。
按本书的读法,中国现代语法学的主路径为 S→D→E。依据:(起手)各家都从显露的句子或字摆出来开始,先摆单位;(转场)接着讲单位之间的差别与组合次序,哪类词能放在哪里,先后怎样排;(落脚)最后落到一整套汉语句法系统,作为汉语的特点。强度:强,四种本位的代表著作都有这三步,材料不止一处。兼路径:字本位一支从形音义一体的字出发,先讲字义怎样合成,再讲字怎样组合,较近第9章传统小学的 S→E→D;强度弱,只见于这一支。
四次另立本位,换的只是起手的那个 S:字、词、词组、句,轮流当第一位。路径本身没有变,起手的维度也没有变,一直是 S。第4章说过,起手的那一维最不受检验;这里看得清清楚楚:争论的全部力气都花在“起手的 S 选哪一种”,没有人去换一种维度起手。D 在这里是组合的次序,不是说与接的次序;E 在这里是“汉语的特点”这样一个整体,不是在说话里一直在变的纠缠。
它看对了什么?汉语不必穿别人的衣服。从《马氏文通》比照拉丁语法起步,到一代代学者追问汉语自己的单位,这一路看对了一件大事:一种语言的单位,不能从另一种语言那里照抄。主语与话题的辨析、字的地位的重估,都让人看见了汉语里原来被套装遮住的东西。
锁在哪里?锁在“单位是现成的”这一条上。定性:偏路。量都在,单位(S)、组合次序(D)、汉语特点(E)都有位置,但只走 S 起手这一路,四次改的都是第一位里装什么。对应第45章十三条缝隙中的第9条:单位之争本身,来源是例外的堆积;补法是换起点:单位由说与接切出来。这一章是本书里单位依赖最清楚的中文样本:每一次另立单位,都是一次单位依赖的完整演示。
命题:在日常对话里,接话人追问、复述或纠正时截取的那一段,其边界不固定落在字、词、词组、句任何一种单位上,而随前一句话里对方最没把握的那一块变化;单位是在说与接里被临时切出来的。
补哪条缝:第9条(换起点:单位由说与接切出来)。
失效条件:收集若干家庭对话里的追问与复述(比如“哪件?”“洗过了?”“你说谁?”),标出被截取的片段;如果这些片段绝大多数稳定地落在同一种单位上,比如都是词组,那么那种本位在日常对话这个范围里得到支持,本命题就错了。
可错级:二级,现象级。若定出“绝大多数”的比例门槛,可升到三级。
小账
用“这件衣服我洗过了”算一遍。四种本位各记一本账:词本位记“这、件、衣服、我、洗、过、了”七个词各属哪类;句本位记主语“我”、谓语“洗过了”、提前的宾语“这件衣服”;词组本位记这句话由哪几个词组层层搭成;字本位记“衣”“服”“洗”各字的意义怎样合成。再看家里的说与接:罗晓梅要是问“哪件?”,截取的是“这件”;唐建军要是问“谁洗的?”,截取的是“我”;爷爷要是问“洗过了?”,截取的是“洗过了”。三次截取,一次落在半个词组上,一次落在一个词上,一次落在谓语上,边界跟着问的人心里没把握的那一块走。四本账的单位是语法学家先定的,后三次截取的单位是说与接当场切出来的。场景与截取都是构想的,只为说明方法。
带走的话
①一百多年里,汉语语法学四次另立本位:词、句、词组、字轮流当第一位。
②四次换的都是起手的 S,路径和切单位的那只手没换,这是单位依赖最清楚的中文样本。
③“提前的宾语”“话题”若只能事后贴上,是改名;方言口语归为“不规范”,例外就没有清单。
④它看对了一件大事:汉语不必穿别人的衣服。
⑤补这条缝,要换起点:单位不是现成的,是在说与接里切出来的。
本章动用:S→D→E 主路径与 S→E→D 兼路径(字本位一支);改名与免检交替,及“新预测在哪里”“例外有清单吗”两个检验;吸收与分叉的区分;第一刀的粒子面;补路径“换起点”。
锁定记录:主谓宾定状补一套成分名称经教学语法流进中学语文课与考试,四次另立本位都没有改动“单位是现成的”这一条。
编序
这一编走到大西洋另一边。二十世纪上半叶,美国的语言学家面对的是一大片没有文字、正在消失的印第安语言,手边没有现成的语法书,只能从田野开始。鲍阿斯教人按每种语言自己的样子去描写,萨丕尔听见了说话人心里的音形和看世界的方式,布龙菲尔德把这一切收成一套只认可观察之物的程序。从这条路上又分出两个方向:一个把“语言替人分好了世界”推到极处,就是萨丕尔—沃尔夫假说;一个想把粒子、波、场三种眼光并在一起,就是派克的法位学。三章读三张出生证,第21章还要交代本书“第一刀三面”这个口径是从哪里借来的。
这一章的问题:一门学问立誓只看说出来的东西、把意义交给别的学科,它的第一刀还切得开吗?
这是我构想的场景。唐书言这学期有一门田野调查课,作业是给一种方言写一份音系描写。她挑了爷爷唐守义。老师给了一条规矩:先别问意思,只记爷爷说出来的音,按每个音出现在什么位置、前后挨着什么音来归类;能靠位置分开的就分开,分不开的再说。
书言录了爷爷一个下午。爷爷讲年轻时怎样扳道岔,讲花鼓戏里的唱段,讲菜园子今年种了什么。回到宿舍,她把录音切成一小段一小段,排成长长的表格。一开始很顺:有的音只在词头出现,有的只在词尾出现,按位置一分就清楚。到了两个听着很近的音,她卡住了。它们出现的位置几乎一样,前后挨着的音也差不多,只看位置,怎么也分不开。
她只好打电话回家:“爷爷,这两个字,你念起来是一样的吗?”爷爷在电话那头笑:“哪里一样?一个是吃的,一个是穿的。你个读书人,连这都听不出?”
书言愣住了。老师说先别问意思,可最后让她把这两个音分开的,恰恰是爷爷那句“一个是吃的,一个是穿的”。她在表格边上写了一行小字:意义是从后门进来的。这一章要读的这一派,最要紧也最别扭的地方,就在这行小字上。
这一派研究的是“说”的一端留下的东西:一个说话人发出的、能被录下来、记下来的声音和形式。鲍阿斯的年代,研究者和说话人之间隔着语言、隔着文化,常常还隔着翻译,最可靠的办法,是把说出来的话原样记下。到了布龙菲尔德和他的后继者,这份谨慎被写成了方法:语言学只处理可观察的东西,形式按分布切分。按本书的读法,“接”在这里只剩下一种,就是研究者接住语料;说话人之间怎样接,听的人怎样回头改写说出来的话,不在它的程序里。四类互动里,它最看重形式的稳定,也就是一种语言在某一时刻的音和形是什么样子。
先问主角。这一派的主角,表面上是说话人,实际上是研究者手里的语料。说话人是被记录的人,他说出的话被切开、归类;他自己怎样想这些话,尽量不进入分析。鲍阿斯(Franz Boas)主张按每种语言自己的范畴去描写,不拿拉丁语法的格子去套;萨丕尔(Edward Sapir)著有《语言论》(1921),他讨论音位的文章讲说话人心里怎样把声音归成一类;布龙菲尔德(Leonard Bloomfield)的《语言论》(1933)把语言学建立在可观察的行为上,其后继者把一套从语料出发、逐层得出音位和语素的程序当作描写的标准。“发现程序”这个叫法,是在生成一脉的批评里通行起来的(见第22章)。
| 栏目 | 理论主张 | 国家实践 |
|---|---|---|
| 主体预设 | 可观察行为的发出者 | 本学派不涉及 |
| 客体预设 | 可按分布切分的语料 | 本学派不涉及 |
| 意义权重·语义 | ○ | 见第50、51章 |
| 意义权重·语法 | ◐ | 见第50、51章 |
| 意义权重·语感 | ○ | 见第50、51章 |
按本书的读法,主体预设记为“可观察行为的发出者”,依据是这一脉常见的论述把说话当作两段行为之间的一环来讲:一个人饿了,看见果子,开口说话,同伴替他去摘,话语夹在刺激与反应之间。客体预设记为“可按分布切分的语料”,依据是这一脉的描写报告都从语料起步,单位靠它出现在哪些环境里来认定。语义记○,依据是这一脉多把意义说成语言学眼下难以处理的部分,留给对世界有完整知识的学科;不是不承认意义,是不让它进入切分。语法记◐,依据是它切出了一套可复核的形式系统,可这套系统是给描写者用的,不以说话人之间理解顺不顺为对象。语感记○,依据是这一脉不信任说话人的内省,一句话能不能说,以语料里有没有为准。萨丕尔是例外,语感在他那里有位置;出生证取这一脉共享的起点,萨丕尔看世界的那一面放到下一章。三个符号都是本书的读法,不是事实。
第一刀是粒子与场的合刀。先切出最小的单位,音位和语素,这是粒子;切的标准是分布,一个单位出现在哪些位置、和谁互补、和谁对立,这是场。按本书的读法,这两刀是一起落下的:没有分布,单位切不出来;没有单位,分布无从排列。
锁在材料和程序上。材料只收录下来、记下来的话,内省不算数。程序从音到词再到句,逐层往上,下一层没做完,上一层不许动;用意义作切分的标准,被看作不严谨。这套程序的好处也在这里:两个研究者拿同一份语料,照程序走,应当得出相近的结果。
它流进课堂的路很清楚。今天的方言调查和语言调查课,仍从记音、找对立、排分布入手;两个只差一个音、意思不同的词放在一起比较,几乎是每本音系学入门书的第一课。书言那份作业的规矩,就是这条锁定在一间教室里的显露。方言志里的音系表,也离不开找对立、归音位这一步。单位一旦进了表格和字典,就不再被看作哪一派的切法,而被看作这种方言本来的样子。
按本书的读法,这一派在“描写程序”这一类论述中没有讨论这样一个问题:切分时用来判断“同还是不同”的那个依据,是不是已经是意义?依据是:程序规定先按分布切,不拿意义作标准;可到了分布切不开的地方,常见做法是去问发音人“这两个词一样不一样”,而发音人回答一样还是不一样,靠的正是意思。书言那通电话就是这样。后来批评这一派的人,意思也大体如此:意义被从前门请了出去,又从后门走了进来。
吸收手法有两种。一是免检:意义被归给“别的学科”,或者说“等科学发展到能处理时再说”,于是分析里用到意义的那一步,不被拿来检验程序本身。检验问题是:被归出去的部分有清单吗?哪些对立是靠分布切开的,哪些是靠问了意思才切开的,能不能一条条列出来?二是先验,属于方法式先验:只有从可观察物出发的程序才算科学,用意义就是不严谨。检验问题是:这套方法在什么场合会失效,有没有写明“看到什么,程序就不够用”?按本书的读法,这一派对前一问很少开出清单;后一问的回答,要等生成一脉来批评时才被逼出来(见第22章)。
还要分清:这一派后来也承认程序里有意义的影子,主张意义只作“同不同”的粗判断、不作细分的标准。按第5章区分吸收与修正的三问,起点的文字没有改,旧结论没有收回,切分的单位照旧,这是吸收,不是修正。
也许有人会替这一派说:发现程序本来就是让预设随语料不断改写的,哪来的“借来的起点”?按本书的读法,随语料改写的是切出来的单位清单,一份音位表可以改十遍;“只认可观察之物”“按分布切分”这两端预设,在程序里是出发点,不是被检验的对象,改了十遍音位表,这两条一次也没有被拿出来试。这是本书对条款一的一处回应,也只是本书的回应。
按本书的读法,这一派的主路径是 S→D→E。依据:(起手)它的描写从录下来的语料开始,摆在桌上的是一串串显露出来的声音和形式,这是 S;(转场)接着比较这些形式在哪些位置出现、彼此对立还是互补,把差异排成次序,这是 D,但这里的 D 是分布上的差异,不是谁先说、对谁说、之后怎样接的次序;(落脚)最后把切出的单位组织成一份音系、一份语法,当作一种语言的整体面貌,落在 E。强度:强,三类证据在教科书和描写报告里都有,且不止一处。
兼路径:萨丕尔那一支有 E→S→D 的成分,先问说话人心里怎样把声音归成一类,再看显露的音,再排对立,强度弱。
第4章说过,末位最容易被问浅,这里正好应验。E 只落成一张研究者排出来的表,形式、意义、场合、身份怎样缠在一起,没有被走到。爷爷那句“一个是吃的,一个是穿的”,本来是 E 打开的一道门:吃的那个字和灶台、饭桌缠在一起,穿的那个字和衣柜、针线缠在一起,爷爷正是凭这层纠缠一下子听出了差别。程序把这道门当成了借来用一下的工具,用完就关上。
定性:缺式。E 在这条路上没有自己的位置,意义被冻成“暂不处理”的常数。对应第45章第5条缝隙:研究者与说话人同在。第45章把第5条总体定为偏路,那是各派合看;单看这一派,被锁住的那个量冻得最死,所以本章记缺式。这一派最想把研究者和说话人分开,研究者只管记,说话人只管说;可切分走到要紧处,研究者非得回头问说话人不可,两边从来没有真分开过。兼及第8条,“接”的缺席:爷爷在电话那头的那一笑、那一句纠正,是一次典型的“接”,在程序里却只算一条辅助信息。
它看对了什么,要先说清。鲍阿斯教人按一种语言自己的样子去描写,不把和欧洲语言不同的地方当成“缺陷”,这在当时是一次真正的公道。布龙菲尔德一脉让语言学第一次有了一份人人可以检查的工作单,同一份语料、同一套程序,结果可以复核;没有这一步,后来各派连一份可靠的材料都没有,吵都无从吵起。锁在哪里,也要说清:它把“可观察”等同于“说的一端留下的东西”,接的一端,没有被算作观察。
命题:在方言描写中,凡只靠分布切不开、必须问发音人“意思一样不一样”才分得开的那些对立,正是家里日常说与接中听者最常出声纠正的位置;从“接”的一端去找对立,能比只按分布更早发现这些对立。
补哪条缝:第5条,兼第8条。办法是换顺序:不先排分布表,先问一道对立是在什么纠缠里被听者挑出来的,再回头排分布;顺带补进一个量,听者的纠正。
失效条件:在若干个方言点上,把“要问意思才分得开的对立”和“家里日常对话中被出声纠正的位置”各列一张清单,两张清单没有可识别的重合,命题就错了。
可错级:二级(现象级)。
小账
书言把那天的表格重算一遍。她一共比了三十对听着相近的音,二十六对靠位置就分开了,剩下四对,非得打电话问爷爷不可。她又去翻妈妈罗晓梅平时的念叨:小满小时候学说方言,被爷爷纠正最多的,是哪几个字?罗晓梅想了想,说了五个字。五个字里,有三个正落在那四对里。三对重合,说明不了什么,样本太小,数字也只是为了演示算法,不是实测;可这份账给出了一个可以去查的方向:要找一种方言里最难切的对立,除了排分布,还可以去听家里人在哪儿互相纠正。
带走的话
①这一派让语言学第一次有了可以复核的工作单,这是它的公道。
②它把意义请出门外,切分走到要紧处,意义又从后门回来。
③它的第一刀是粒子与场的合刀,锁在“只收语料、逐层往上”的程序上。
④研究者和说话人从来没有真分开过,分不开的地方,就是缝隙所在。
⑤听者在哪儿出声纠正,可能比分布表更早告诉你,哪里有一道对立。
本章动用:路径 S→D→E(标定与末位问浅);方程 E=H(S,D) 读作“意义被冻成常数”;吸收手法免检与方法式先验;第5章吸收与修正三问;补路径之“换顺序”,兼“补一个量”。
锁定记录:描写主义把“只收可观察语料、按分布逐层切分”锁成方法,经方言调查课与音系表流进课堂和字典。
这一章的问题:如果一种语言的语法先替人分好了世界,说这种语言的人,还能不能看见语法没分出来的东西?
这是我构想的场景。周末晚饭,唐小满在饭桌上抱怨英语作业:他写的一句“昨天我去书店”,老师把动词圈了红,说讲过去的事,动词要变成过去时。小满不服气:“中文就不变。昨天去,明天去,‘去’都是一个样。”
书言在旁边插了一句,说语言学里有个说法,大意是你母语的语法怎样分,你就怎样看世界;有人顺着推过,说一种语言要是动词不分时态,说这种语言的人对时间的感觉也会不一样。
唐建军放下碗笑了。他跑长途货运二十多年,几点进服务区、几点到卸货点、哪段路几点开始堵,记得比谁都清楚。“我讲话从来不变‘去’,可我比哪个都晓得几点钟。”他说话一向简短,可每回跟货主通电话,开口就是“明天早上七点半,到你们仓库门口”,一个钟点都不含糊。
罗晓梅补了一句:“汉语不是没有时间,是时间不放在动词上,放在‘昨天’‘已经’‘了’‘过’这些地方。”小满想了想,又问:“那讲英语的人,是不是比我们更在乎时间?”
饭桌上没人答得上来。小满这一问,正是这个假说争了快一百年的事。而唐建军那句“我比哪个都晓得几点钟”,又从另一头把问题撬开了:一个人看不看得见时间,也许不只看母语怎样分,还看他每天要把时间说给谁听、谁要接住它。
这一派研究的是语言和看世界的方式之间的往来。说的一端,是一种语言的语法范畴:动词分不分时态,名词分不分可数,颜色分几种,方位怎样讲;接的一端,是说这种语言的人怎样注意、怎样记住、怎样归类眼前的事。按本书的读法,这里的“接”是单向的:语言说,人接;人接的方式不回头改写语言。四类互动里,它最关心意义的传递与偏差,尤其是不同语言的人互相理解时的偏差,以及翻译能不能把一种切法原样搬进另一种语言。
先问主角。按本书的读法,这一派的主角与其说是说话人,不如说是一种语言的语法范畴,人是被它分好了世界的那一个。萨丕尔1929年的一篇文章里有一层意思,大意是人并不单独活在客观世界里,在很大程度上受他所在社会的语言支配。沃尔夫(Benjamin Lee Whorf)本职是火灾保险公司的防火检查员,业余研究美洲印第安语言;他比较霍皮语(Hopi)和欧洲诸语言表达时间、数量的方式,大意是我们按母语划好的线去切分自然。他的霍皮语材料后来受到田野研究者的质疑,争议至今没有平息。“强版”(语言决定思维)与“弱版”(语言影响思维)的分法,是后人归纳的,两人自己没有这样分。
| 栏目 | 理论主张 | 国家实践 |
|---|---|---|
| 主体预设 | 被母语塑造世界观的人 | 本学派不涉及 |
| 客体预设 | 分割世界的语法范畴 | 本学派不涉及 |
| 意义权重·语义 | ◐ | 见第50、51章 |
| 意义权重·语法 | ○ | 见第50、51章 |
| 意义权重·语感 | ◐ | 见第51章(语言多样性) |
按本书的读法,主体预设记为“被母语塑造世界观的人”,依据是这一脉常见的论证都从“说某种语言的人”出发,把他当作这种语言的一个样本,而不是一个可以换说法的个人。客体预设记为“分割世界的语法范畴”,依据是它比较的单位总是范畴:时态、数、颜色词、方位词,这些范畴被当作一张预先铺好的网。语义记◐,依据是意义正是这一脉的重心,不同语言切出不同的意义;可意义是语法范畴先分好的,新意义怎样在说与接里发生,不在它的论证中。语法记○,依据是本书的语法栏看理解是否顺畅、交际是否放心,这一脉强调的却是跨语言理解的偏差,语法被当作看世界的模子,而不是替理解护航的东西。语感记◐,依据是它主张每种语言各有一套切法、不该被压成一种,说法的多样在语言之间得到保留;可在一种语言内部,个人换一种说法、换一种看法的余地,强版几乎不给。三个符号是本书的读法,不是事实。
第一刀是场的一刀。它切的是一种语言的范畴系统怎样把经验之场分成块:时间切成几段,颜色切成几种,空间按前后左右还是按东南西北。单位是“范畴”,每个范畴的意思,由它在整张网里的位置决定。
锁在问题上。问题几乎总被写成“说语言甲的人,是不是比说语言乙的人更会、更少、更早注意某件事”。比较的单位是整种语言和整群说话人,一个人在不同场合怎样说,不在比较之内。
它流进课堂和大众读物的路很宽。“学一门外语就是学一种思维方式”,成了外语课和跨文化交际课的开场白;“某个民族有几十个表示雪的词”这类说法,在大众读物里流传很广,它的来历和准确程度一直有人质疑。按本书的读法,这类说法流进课堂以后,单位就从“一种语言的范畴”滑成了“一个民族的脑子”,比假说本身锁得更牢。小满说“讲英语的人是不是更在乎时间”,问的正是这个滑过去的单位。
按本书的读法,这一派在“语言塑造思维”这一类论述中没有讨论这样一个问题:说话人在需要被别人接住的时候,会不会用别的办法补上语法没分出来的东西,并且因此回头改写语言?依据是:这一类论证从语法范畴出发、落到认知,箭头只朝一个方向。汉语动词不分时态,却有“昨天”“已经”“了”“过”,唐建军照样分秒必争;这种“绕过语法去补”的事,在这类论述里多被看成不影响结论的细节。
吸收手法有两种。一是先验。强版把“语言决定思维”当作起点,一个人分清了语法没分的东西,就说他只是表面上分清,深处仍受母语支配。事实总是被检查的那一方。检验问题是:看到什么,你会承认母语在这件事上不起决定作用?
二是改名。强版难以成立以后,说法改成“影响”“倾向”“思维习惯”。检验问题是:改成“影响”之后,有没有说出影响多大、在什么任务里出现、在什么任务里不出现?后来有研究者用实验去测一些具体任务,比如分辨相近颜色的快慢、记住物体方位的方式;这些研究给出了“在哪里有、在哪里没有”的答案,按第5章的三问,是走向真修正的一步。只说“有影响”而不说在哪里没有,仍是改名。也有研究从另一头出发,伯林(Brent Berlin)与凯(Paul Kay)1969年的颜色词研究主张,颜色词的分法在各语言之间有普遍的次序,那是另立起点,属于分叉,不是对这一派的吸收。
按本书的读法,这一派的主路径是 E→S→D。依据:(起手)论证先交代一种语言的整体世界观,或者说一套语法范畴织成的整体,这是 E;(转场)接着落到具体显露的形式上,某个时态、某种名词分类、某个颜色词,这是 S;(落脚)最后说说这种语言的人在注意和行为上的先后差异,先注意什么,怎样归类,怎样回忆,这是 D。强度:中。起手与转场的证据多,落脚的证据在原作者那里多是举例与推论,后来的实验补了一些。
这是全书较早出现的“E 起手”,要按第4章分清是哪一种。按本书的读法,强版是先验整体起手:E 是一种语言先定好的世界观,不动;弱版偏向分类网起手:E 是一张分好的范畴网。两种都不是纠缠起手,因为 E 不在说与接里变。唐建军每天跟货主说“七点半到”,货主每天回“好,等你”,这一说一接,一遍遍把时间压实在他嘴里;这层纠缠是会变的,跑短途的人和跑长途的人、开早班的人和开夜班的人,压实的地方不一样。这一派的路径里,没有这层会变的 E 的位置。
定性:偏路。三个量都有名字:范畴是 S,世界观是 E,注意的先后是 D;可它只走一条单向的路,从 E 到 S 再到 D,没有一条从 D 回写 E 的路。对应第45章第10条缝隙:三种“E 起手”混为一谈。这一派常被当作“语言学里最早认真对待整体纠缠的一派”,可它的 E 是整体,不是纠缠,名字用在了别的东西上。兼及第8条,“接”的缺席:货主那一声“好,等你”,是接回头压实说法的地方,在这条单向的路上,只算语言塑造出来的结果。
它看对了什么,要先说清。语言不是贴在一个现成世界上的标签,不同语言切分经验的方式确有不同,这句今天听来平常的话,在当时是一次大转向。它让研究者认真对待那些和欧洲语言很不一样的语言,不把差别当成落后,也让翻译的人知道,有些东西不是换个词就能搬过去的。锁在哪里也要说清:它把 E 写成一种语言先给定的整体,说话人只能在里面接,不能在接里改。
命题:一句话里时间信息显露多少,跟着“接话的人需不需要”走,不只跟着母语语法有没有时态走。同一位说话人,在接话人需要精确时间的通话里(货主、调度、约车),用到的时间词和时间短语,明显多于对方没有这种需要的闲聊;说有时态语言的人和说无时态语言的人,这一差距的方向相同。
补哪条缝:第10条。办法是换起点:从纠缠起手,先问谁要接住这句话的时间。
失效条件:在两类语言的说话人里,时间信息的显露都不随接话人的需要变化,只随母语语法变化,命题就错了。
可错级:三级(指标级):时间词与时间短语可以逐条计数。
小账
把唐建军一天的电话记下来算一遍。他跟三个货主通了话,每通里都有钟点,“七点半”“九点前”“下午两点左右”,三通加起来十来处时间说法。晚上他跟妹妹唐建英聊家里的事,说起什么时候回来,只有一句“过两天”。同一个人,同一种母语,一天之内,时间说法从十来处掉到一处。母语的语法一点没变,变的是接话的人。数字只是为了演示算法,不是实测;可这一笔账把这一派单向的箭头掉了个头:不只是语言替人分好时间,接话的人也在替说话的人决定,时间要说得多细。
带走的话
①不同语言切分经验的方式不同,这一派看对了,而且看得早。
②它的 E 是一种语言先定好的整体,说与接不能回头改它。
③“语言决定思维”变成“语言影响思维”,要说出在哪里没有影响,才算修正。
④一个人把时间说得多细,也看接话的人要不要。
⑤E 起手有三种,整体起手不等于纠缠起手。
本章动用:路径 E→S→D 与“三种 E 起手”的区分;原则“D 与 E 的矛盾推动 S”(时间说法随接话人的需要显露);吸收手法先验与改名;第5章吸收与修正三问;补路径之“换起点”。
锁定记录:萨丕尔—沃尔夫假说的“范畴分割世界”,经外语课与大众读物滑成“一个民族的脑子”,以“学一门语言就是学一种思维”的说法锁进课堂。
这一章的问题:一个人同时握着三把刀,为什么还是没能让形式与意义之间那一段过程,成为语言自己的发动机?
这是我构想的场景。傍晚六点多,菜市场里不少摊子在收了。老谭扯开嗓子喊了一声:“辣椒茄子,便宜卖咯——”书言放假回家,正陪小满来买菜。
小满听见的,是一串字。书言说,这一声至少有三种听法。一种是一个字一个字地听:“辣椒”“茄子”“便宜”“卖”“咯”,五块,像五颗豆子摆在案板上,这是粒子。一种是听那一口气:前头平平地起,到“卖咯”拖长了,往上一扬,又落下来,字和字之间没有缝,像一道浪,这是波。一种是把这一声放回整个菜市场:六点多,隔壁几家都在收摊,同一句话早上八点喊和傍晚六点喊,不是一回事,这是场。
小满问:“那到底哪一种是对的?”书言说,有个语言学家讲过,三种都对,看你站在哪里看。
正说着,一位提着布袋的大妈应声走过去:“老谭,茄子几多钱一斤?”老谭报了个价,比早上低了一截。大妈挑了两个茄子,又抓了一把辣椒。小满说:“她听懂了。”
书言想:她听懂的,不全在那五个字里,不全在那一道拖腔里,也不全在“傍晚”里。她听懂的,在她往前走的那一步,在老谭报价的那一句,在两个人之间这一来一回里。三种听法,单拿哪一种出来,都没把这一来一回装进去。
派克(Kenneth L. Pike)研究的是放在人类行为整体里的语言。在他看来,说话和做饭、礼拜、打一场球一样,是一段有起有落、有单位有层级的行为。同一个行为单位,可以从局内人的眼光看,看它在本文化里算不算同一件事,这叫主位(emic);也可以从局外人的眼光看,记下它的物理样子,这叫客位(etic)。这两个词是他从“音位的”(phonemic)和“语音的”(phonetic)里截出来的。他做过多次公开演示,称为“单语演示”:面对一位和他没有共同语言的人,靠指物、手势和一来一回的试探,当场把对方语言的一些说法学出来。按本书的读法,这一派四类互动都碰到了一点,最重的是形式的稳定与变化,以及意义的传递;他坚持单位是形式与意义的复合,不能只要一边。
先问主角。按本书的读法,这一派的主角是局内人:说话人自己觉得什么算一样、什么算不一样,是判断单位的最后标准;研究者要做的,是从客位走进主位。派克长期在暑期语言学院(SIL)从事无文字语言的田野调查和田野工作者的培训,1959年在《作为粒子、波、场的语言》一文里提出把语言看作粒子、波、场,系统的理论称为法位学(tagmemics)。代表作英文名为 Language in Relation to a Unified Theory of the Structure of Human Behavior,五十年代分册出版、六十年代出修订版,中译名可作《语言与人类行为结构的统一理论》〔待核:书名中译〕。
| 栏目 | 理论主张 | 国家实践 |
|---|---|---|
| 主体预设 | 主位与客位两种眼光下的说话人(以局内人为准) | 本学派不涉及 |
| 客体预设 | 作为粒子、波、场的语言行为 | 本学派不涉及 |
| 意义权重·语义 | ◐ | 见第50、51章 |
| 意义权重·语法 | ◐ | 见第50、51章 |
| 意义权重·语感 | ◐ | 见第50、51章 |
按本书的读法,主体预设记为“主位与客位两种眼光下的说话人”,依据是这一派常见的论述总从局内人的反应出发:一个单位算不算单位,看本族人是否把它当作同一件事来对待。客体预设记为“作为粒子、波、场的语言行为”,依据是派克说同一段语言行为可以看成粒子(一个个分立的单位)、波(单位之间融合、起伏的过程)、场(单位在一张网络里的位置),三种看法各照见一面;他又说每个单位都可以从三方面描写:它和别的单位怎样区分(对比),它在不同场合里怎样变样仍算同一个(变化),它在什么位置出现(分布)。语义记◐,依据是他把单位定为形式与意义的复合,意义回到了描写之中,可意义是被描写的那一面,不是被看作发生出来的东西。语法记◐,依据是他的法位语法给出了一套描写句子的槽位办法,重在描写,不以交际放心为对象。语感记◐,依据是局内人的判断被当作证据,说话人自己的感觉在他这里有位置;可这份判断是拿来认定单位的,不是拿来测一个人说话的效率。三格都是◐,按第2章错误八,全◐要回文本重读。重读的结果仍是三个◐,依据有一条:派克的三种眼光本意就是把一段语言行为的几面并排照见,不让哪一面独大;于是意义、槽位、局内人的感觉三样都被请进了描写,又都只停在描写,没有一样被推成理论的重心。三格同停在“有位置、不是重心”,正是“三刀并用”这条客体预设留下的形状,不是没读出差别。三个符号是本书的读法,不是事实。
这是全书唯一一章,第一刀要写成“三刀并用”,也是本书依赖口径的来历,要在这里交代清楚。
第3章说,语言学的单位依赖有三面:粒子刀切单位,波刀切变化,场刀切分布。这三面是从派克这里借来的。借法有两步。第一步,把他的三种眼光读成三把刀:粒子切出音位、字、词、句、构式,波切出音变、变项、一条条语法化的链,场切出系统、语境、语域。第二步,把他描写单位的三方面读成语言规范(S1)的三面,并和三种眼光一一对上:粒子对对比,波对变化,场对分布。这一步是本书的读法:派克同时提出了这两组说法,本书把它们一一配对。配对的用处,是让几十个学派的第一刀有同一把尺子;配对的代价,也要写明:按本书的理解,派克那里任何一个单位都同时有对比、变化、分布三方面,任何一段行为也都可以用三种眼光去看,两组说法是交叉的,不是一对一的。本书把它们配成三对,是把交叉的网收成三把刀,好用,也因此丢了一点派克原有的周全。
那派克自己有没有第一刀?这个问题,结语还会回来问本书自己(见结语)。按本书的读法,有,只是藏得深。他的眼光是三刀并用,他的工作单却是粒子先落:法位学描写的基本单位叫“法位”,是一个功能位置(槽)加上能填进去的一类形式(类),后来又加了角色和衔接,成了四格。槽带着场的意思,可落刀的地方仍是一个个单位。眼光三刀,手上一刀,这是派克的样子。
锁在田野手册和公式上。法位公式在面向田野工作者的语法描写训练里用得很多。流进课堂、走得最远的,是主位和客位两个词:今天人类学、跨文化研究、管理学都在用,很多用的人已不知道它们出自一位语言学家。
按本书的读法,派克在“形式与意义的复合”这一类论述中没有讨论这样一个问题:形式和意义之间,是一段什么样的过程把它们缠在一起的?依据是:他把单位定为形式与意义的复合,复合是被描写出来的结果;而谁说、对谁说、先后怎样接、接完以后说话人怎样改,这一串被放进了“变化”与“分布”,作为单位的两个特征,而不是单位得以发生的机制。菜市场里大妈往前走的那一步,在三种听法里都只是背景。
吸收手法以改名为主。一个形式在不同场合意思大变,法位学的处理多半是说它是同一个主位单位的不同“变体”,或说它处在不同的槽、担任不同的角色。检验问题是:叫成“变体”以后,能不能预先说出哪一个场合会出现哪一种意思?如果只是事后归档,是改名。
也带一点先验。局内人的判断是单位的最后标准,可局内人之间判断不一致时怎么办?老谭觉得“便宜卖咯”就是收摊价,隔壁摊的小伙子觉得那只是老谭的口头禅。检验问题是:局内人有分歧时,以谁为准?看到什么样的分歧,就算这条标准在这里不够用?
按本书的读法,派克是多路的,可以分出主兼。主路径 E→S→D。依据:(起手)他的论述先交代局内人眼中的一段行为整体,一场礼拜、一顿饭、一段对话,这是 E;(转场)接着在整体里指认可以指得出来的单位,法位、形式与意义的复合,这是 S;(落脚)最后描写单位的变化与分布,它在各场合里怎样变样、在哪些位置出现,这是 D。兼路径 S→D→E:在语法描写的工作手册里,从语料里的形式出发,排它的槽与类,再归回行为整体。强度:中,起手与转场证据多,落脚证据集中在描写手册里。
按第4章分三种 E 起手,派克的 E 是分类网起手:行为整体被分成几个层级的网,音系一层、语法一层、所指一层,层层有单位、有槽位。这张网是分好的,不在说与接里变。
D 在末位,被问得最浅,正好对上这一章的问题。用《SDE语言发生学》的缺口谱系说:派克握住了 E 与 S,握住了对比、变化、分布,握住了主位与客位,却没有把形式与意义之间的 D 提升为机制。拿“你真行”来试:法位学会说,这三个字是一个形式与意义的复合,在夸人和讽人两种场合是两个变体。Form-D-Meaning 会说:意义还没有发生,要看这三个字经过什么样的次序,此前事办成了还是办砸了,语调是暖是冷,说完对方怎样接,进入哪一片纠缠,才回写出夸或讽。变体是结果,D 是通道。派克把通道写成了结果的一个属性。
定性:偏路。三个量都在:S 是单位,E 是行为整体,D 是变化与分布;可 D 只当作单位的两个特征出现,没有一条以 D 为起手、把 D 当发动机的路。对应第45章第10条缝隙:三种“E 起手”混为一谈。派克常被看作最接近“从整体出发”的语言学家,他的 E 却是一张分好的网,不是一直在变的纠缠。兼及第8条:大妈那一声“几多钱一斤”,是“接”回头改写“说”的地方,在三种眼光里都没有专门的位置。
它看对了什么,这一章要多说几句,因为本书欠他的最多。他不许把形式和意义拆开,在描写主义把意义请出门的年代,这是一次把意义请回来的努力。他把语言放回人的整段行为里,说话和做饭、礼拜是一类事,这让语言学重新有了人。他给了粒子、波、场三种眼光,本书全部学派章的“第一刀”都靠这把尺子量。他还给了主位与客位,提醒研究者先问局内人怎么看。锁在哪里:分好的网,和被写成属性的 D。
命题:菜市场里同一句吆喝,买主应不应声(问价、走近),由前一轮说与接的次序(刚才有没有人问过价,邻摊是不是刚降了价,这位买主上一回是不是在这个摊上买过)所能预测的部分,大于由吆喝本身的粒子(字词)、波(拖腔与音高)、场(时段与摊位)三面特征合起来所能预测的部分。
补哪条缝:第10条,兼第8条。办法是换起点:从纠缠起手,先问前一轮接得怎样,再看吆喝本身;落到手上,是补进一个量,前一轮的“接”。
失效条件:记录足够多次吆喝,把前一轮的说接次序加进去以后,对“有没有人应声”的预测命中率没有增加,命题就错了。
可错级:三级(指标级):应声与否、前一轮次序都可以逐次记录,命中率可以比较。
小账
把老谭一个傍晚算一遍。他从五点半到七点喊了大约二十声,有人应声的七次。看三面特征:字词每次都差不多,拖腔也差不多,时段都是傍晚,三面合起来分不出哪七次会有人应。再看前一轮:七次里有五次,前一两分钟刚有人在摊前问过价,或者隔壁摊刚喊过降价;没人应声的十三次里,这样的情形只有两次。数字只是为了演示算法,不是实测;可这本账说出了派克三种眼光之外的第四样东西:一声吆喝有没有人接,要看它前头那一次接得怎样。
带走的话
①粒子、波、场三种眼光,是本书“第一刀三面”的来历。
②派克眼光是三刀,手上落下的仍是粒子先行的一刀。
③他握住了形式与意义的复合,没有把两者之间的过程提升为机制。
④变体是结果,D 是通道;把通道写成结果的属性,就是这一派的偏路。
⑤本书欠他的最多,所以更要说清他锁在哪里。
本章动用:路径 E→S→D 主、S→D→E 兼,末位问浅;“三种 E 起手”的分类网起手;Form-D-Meaning 四问(以“你真行”试);吸收手法改名与先验;补路径之“换起点”,兼“补一个量”。
锁定记录:法位学以“槽加类”的法位公式锁进田野描写训练;主位与客位两个词走出语言学,流进人类学与跨文化课堂。
编序
这一编读二十世纪后半叶语言学最大的一次换起点。描写主义从语料出发,生成语法从说话人头脑里的规则出发,第一刀从“分布中的单位”换成了“合格的句子”。四章分两段读。第22、23章读起点:《句法结构》怎样把语言学从行为带到规则,能力与表现、理想说话人、刺激贫乏这三块基石又怎样把起点压实。第24、25章读起点之后:从原则与参数到最简方案,普遍语法里装的东西一步步减少;生成语义学那一场争论,是同一个起点下一次没有走成的分叉。生成一脉主干的意义权重统一记为语义○、语法●、语感◐,这和第321号的原标注不同,原标注、改法与理由见第6章与第23章的修订说明;第25章的分叉有两支,两支分开填。生成一脉的深处,见第183号;本编只拆它的第一刀。
这一章的问题:把语言从“说出来的行为”换成“头脑里的规则”,换掉的是哪一刀,又有什么跟着被一起换出了门?
这是我构想的场景。唐小满在“唐家大院”群里发了一句话,说语文课上老师让大家造一句“通是通、可没意思”的句子,他造的是:“绿色的作业愤怒地睡着了。”
群里先是一串“哈哈”。罗晓梅回:“语法上一点毛病没有,定语、状语、谓语都齐了。”覃一帆跟了一句:“作业睡着了,我也想睡。”爷爷唐守义发来一条语音,大意是:作业怎么会睡觉,这话不通。
小满又把同样几个词倒过来排了一遍:“睡着了地愤怒作业的绿色。”这一回,连爷爷都没回语音,群里只有一串问号。
书言在省城看到这串消息,想起导师课上讲过的一个有名的例子,跟小满的句子差不多:五个英语词排成一句,Colorless green ideas sleep furiously,通行中译是“无色的绿色观念狂怒地睡觉”,语法完全合格,意思却讲不通;把词序倒过来,连语法也不合格了。导师说,这个例子把一件事讲得很清楚:一句话合不合格,跟它有没有意思、有没有人说过,是三件不同的事。
书言又想起爷爷那句“这话不通”。爷爷说的不通,是意思不通;罗晓梅说的没毛病,是句子没毛病;倒过来那一句,是句子也不通。群里这一来一回,至少有两种“通”。有趣的是,第一句虽然没意思,群里人人都接得住,还接出了一帆那句玩笑;倒过来那一句,谁也接不住。
这一派研究的是说话人头脑里那套规则:它能造出一种语言里全部合格的句子,而且只造出合格的句子。说与接里,它取的是“说”之前的那一段:句子从规则里出来的过程,而不是句子出了口以后对方怎样接。按本书的读法,四类互动里,它最重形式的稳定,一种语言的句子为什么这样组、不那样组;它也在意学习与传承,因为一套这样复杂的规则,孩子是怎样学会的,是它很快就要追问的事(见第23章)。
先问主角。按本书的读法,这一派的主角是带天赋装置的个体,更准确地说,是一个人头脑里的语法。乔姆斯基(Noam Chomsky)1957年出版《句法结构》;两年后,他在美国语言学会的会刊《语言》上发表了一篇评斯金纳(B. F. Skinner)《言语行为》的长篇书评,大意是:用刺激、反应和强化,解释不了一个人怎样说出、听懂他从没遇到过的句子。
| 栏目 | 理论主张 | 国家实践 |
|---|---|---|
| 主体预设 | 带天赋装置的个体(头脑里有一套语法的人) | 本学派不涉及 |
| 客体预设 | 内部规则系统(有限规则生成全部且只生成合格句子) | 本学派不涉及 |
| 意义权重·语义 | ○ | 见第50、51章 |
| 意义权重·语法 | ● | 见第50、51章 |
| 意义权重·语感 | ◐ | 见第50、51章 |
按本书的读法,主体预设记为“带天赋装置的个体”,依据是这一脉常见的论述以“说话人能说出、听懂无数从没听过的句子”为起点,追问的是这份本事在一个人头脑里怎样可能。客体预设记为“内部规则系统”,依据是它把一种语言的语法看作一套有限的规则,并比较了几种规则的力量:只按前后挨着的词一个接一个往下走的那种,不够用;按短语层层组合的,好一些;再加上把一个句式变成另一个句式的转换规则,才够。语义记○,依据是这一脉主张句法的研究可以独立于意义来做,意义的研究建立在句法之上,新意义怎样发生不在它的工作程序里。语法记●,依据是有限规则组出无限合格句子,这是句法的生成力,按本书的换算记在语法栏,也是这一派全部力气所在。语感记◐,依据是这一脉倚重说话人对一句话通不通的直觉判断,拿它作材料,却不去测一个人调动说法的效率与质量。这一组标注与第321号原标注不同,原标注、改法与理由见第23章。三个符号是本书的读法,不是事实。
第一刀是粒子的一刀,切出的单位是句子,确切说,是“合格的句子”。描写主义从最小的单位往上爬,《句法结构》从句子往下看:一个句子由哪些短语组成,短语由哪些词组成,一个句式怎样变成另一个句式。《句法结构》还明说,语言学不必给出一套从语料一步步得出语法的“发现程序”,能在几套候选语法之间评出好坏就够了;描写主义那套程序的名字,就是在这一层批评里叫开的。按本书的读法,这是语言学史上一次真正的换刀:从分布中的单位,换成规则下的句子。
锁在材料和问题上。材料:说话人对一句话合不合格的判断,在描写主义那里不被信任,在这里成了主要材料,而这个说话人常常就是研究者自己。问题:几乎每个问题都被写成“哪一条规则能造出这一句、又排除那一句”。
它流进课堂的路也很清楚。用树形图画句子,用星号标出不合格的句子,成了今天句法课和许多语言学概论的常规写法。中文语法教学里的层次分析本有自己的来历(见第18章),后来也常和树形图并排出现。学生学会了画树,看到一句话,先问它的树长什么样,很少先问它是谁对谁说的。
按本书的读法,这一派在“合格与概率”这一类论述中没有讨论这样一个问题:一句话被说得多不多、在什么场合说,会不会回头改写语法本身?依据是:它把“合格”和“常见”“有意义”明确分开,没人说过的那类句子照样合格,一串常见的词胡乱排起来照样不合格。这一划,本来是一次清楚的划界,划完以后,频率和场合就被整个放到了语法之外。家族群里一个说法靠说多了、绑在固定场合上才站住(“收嘞”一例,见第47章),这种事在这条界线里没有位置。
吸收手法是免检。使用中的频率、场合差异,被归为另一个问题,后来称为“表现”(见第23章),不拿来检验规则。检验问题是:被归出去的东西有清单吗?比如,哪些合格判断会随一个人最近听得多少而移动,哪些不会,能不能列出来?
还要说公道。按第5章区分吸收与修正的办法,对斯金纳的那篇批评不是吸收,是一次有力的检验:它指出了刺激与强化解释不了的异象,没听过的句子也能说、能懂,而且这个异象天天在每个人身上发生。可按本书的读法,这篇批评推开的不只是“刺激—强化”,也把“说与接”一起推了出去:接话的人怎样回应,在它的读法里被当成了强化理论的残余。
按本书的读法,这一派的主路径是 S→E→D。依据:(起手)它的论证从一组合格句和一组不合格句开始,摆在桌上的是显露出来的形式和对它们的判断,这是 S;(转场)接着推测能造出这些句子的内部规则系统,这是 E,但这里的 E 是头脑里规则彼此牵连的整体,不是说话人和场合缠在一起的纠缠;(落脚)最后落在推导的先后上,先用短语规则组出底子,再用转换规则一步步变出说出口的句子,这是 D。强度:强,三类证据在它的典型论证里都找得到。
用《SDE语言发生学》的缺口谱系说,这一脉握住的是强大的句法生成 D。“生成”二字,在这里是一串极细、极严的次序。可这个 D 是推导的次序,不是“谁先说、对谁说、之后怎样接”的次序。群里那句“绿色的作业”,推导的 D 在小满发出之前就走完了;一帆接出那句玩笑的 D,在推导里没有位置。这就是第23章要展开的“去 E 化的 D”。
定性:偏路。三个量都有名字:合格句是 S,规则系统是 E,推导次序是 D;可只走 S→E→D 一条路,没有一条路让使用的次序回头去改规则。对应第45章第2条缝隙:使用频率与场合怎样改写规则。
它看对了什么,要先说清。说话人能说出、听懂从没遇到过的句子,这件事真实、日常、天天发生,刺激与强化的账算不进去,生成一脉第一次把它当成了头等问题。它还让语言学有了一套可以写出来、拿去试的规则:一条规则对不对,拿一个句子就能试;规则写得越明白,越容易被一个反例推翻,这是一种难得的诚实。锁在哪里也要说清:它把“合格”和“使用”划成两边,划完以后只问一边。
命题:同一个句式通不通的判断,会随说话人最近一段时间在说与接里遇到它的次数与场合而移动。一个起初被长辈判为“别扭”的新句式,在家族群里被反复使用、并且被接住一段时间以后,长辈对它的合格判断会上升;在没有接触这个句式的对照群里,判断不变。
补哪条缝:第2条。办法是补一个量:接触中“被接住”的次数。
失效条件:接触前后合格判断没有差别,或者接触群与对照群的变化相同,命题就错了。
可错级:二级(现象级),目标升到三级。
小账
拿罗晓梅算一笔构想的账。小满第一次在群里说“这道题我直接一个不会”,罗晓梅回了一句:“病句,‘一个’后面要跟名词。”此后两个月,小满、一帆和几个表亲又这样说了二十来次,每次都有人接着往下聊,没人再挑毛病。第三个月,罗晓梅在群里说:“今天改作文改到十点,我直接一个崩溃。”她自己也笑了。假如两个月前问她这句通不通,她给一分;现在问,她给三分。规则书上一个字没改,改的是她这两个月接住了多少次。数字只是为了演示算法,不是实测。
带走的话
①《句法结构》换了第一刀:从分布中的单位,换成规则下的合格句子。
②没听过的句子也能说能懂,这是它看对的头等问题。
③它把“合格”和“使用”划成两边,频率与场合从此不在语法里。
④这一脉的 D 很强,是推导的次序,不是说与接的次序。
⑤一个句式通不通,也可能是被接住的次数慢慢改出来的。
本章动用:路径 S→E→D 与缺口谱系“强大的句法生成 D”;吸收手法免检;第5章吸收与修正的区分(对斯金纳的批评判为检验);补路径之“补一个量”;意义权重按第23章修订记录填。
锁定记录:生成一脉以“合格句子”为第一刀,经树形图与星号锁进句法课与语言学概论,研究者的合格判断成为主要材料。
这一章的问题:把说话人理想化,把说错、说漏、改口都归到“表现”,换来了一套干净的语法,付出的又是什么?
这是我构想的场景。姑姑唐建英在群里发了通知:腊月二十六祭完祖,在爷爷家吃团年饭。饭桌上,爷爷端起酒杯要讲几句。
他讲得断断续续:“今年……今年咯,大家,那个,书言考上了……不是,是去年考的,今年读……哎,反正是,读书的读书,赚钱的赚钱。”说到一半停下来想词,有一句开了头又改了口,还有一句前半截说的是书言,后半截说成了一大家子。
满桌人都听懂了,还鼓了掌。唐建军难得多说了一句:“爸讲得好。”
书言想起导师讲过的一对词:能力和表现。照那套说法,爷爷头脑里的语法是完好的,那是能力;说出口时的停顿、改口、开错了头,是记忆、紧张、酒意造成的,属于表现。语言学研究前者,不研究后者。导师还讲过一个“理想说话人”:住在一个说话完全一致的社群里,把这门语言完全掌握,不受记忆限制、走神、出错的干扰。
书言看着爷爷,心里想:理想说话人不会停下来想词,也不会改口。可满桌人恰恰是在爷爷改口的地方笑起来的,“不是,是去年考的”那一句,比哪一句都让人记得住,因为它让大家听见了爷爷在认真记孙女的事。要是把这些都归到表现,饭桌上这段话最有分量的那一部分,就不在语言学里了。
这一派研究的是“能力”:一个理想说话人头脑里那套语法知识,以及孩子凭什么在不多、不全、还夹着错的话里,几年就把它学会。说与接里,接的一端被理想化掉了:理想说话人同时是理想听话人,理论里合称“说话人—听话人”,说与接在他一个人身上合拢,不再需要另一个人来接。按本书的读法,四类互动里,它最重学习与传承,其次是形式的稳定;意义在说与接中的偏差,被放到了“表现”那一边。
先问主角。按本书的读法,这一派的主角是理想说话人,而它的替身常常是研究者自己的内省。乔姆斯基在《句法理论的若干问题》(1965)里把能力与表现分开,提出语言理论首先关心理想的说话人—听话人。刺激贫乏的论证,大意是孩子听到的话有限、零碎,还夹着错,却学会了远远超出所听的语法,所以必有一部分是生来就有的,它成了天赋假设最主要的支柱。
| 栏目 | 理论主张 | 国家实践 |
|---|---|---|
| 主体预设 | 理想说话人(同时是理想听话人) | 本学派不涉及 |
| 客体预设 | 天赋的语言官能(普遍语法),各语言的语法是它在经验中长成的样子 | 本学派不涉及 |
| 意义权重·语义 | ○ | 见第50、51章 |
| 意义权重·语法 | ● | 见第50、51章 |
| 意义权重·语感 | ◐ | 见第50、51章 |
按本书的读法,主体预设记为“理想说话人”,依据是这一脉常见的论述明说研究对象是去掉记忆限制、走神和出错之后的那个人,个人的差异与社群的差异不进入理论。客体预设记为“天赋的语言官能”,依据是它把一种语言的语法看作人人共有的一套装置在具体经验里定型的结果,研究一种语言,最终是在研究那套装置。语义、语法、语感三格的依据同第22章,这里要写的是修订说明。
修订说明。第6章写过一次,这里照样再写一次。原标注:第321号第9章给生成一脉的意义权重是创造●、自由◐、幸福○,创造●的依据是“用有限规则生成无限句子”。改法:按本书的换算,创造看语义,幸福看语法,自由看语感;这条依据说的是句法的生成力,改记在语法栏,记●;语义栏记○;语感栏记◐。第六编生成一脉主干各章统一用这一组标注:语义○、语法●、语感◐;第25章的分叉两支另填。理由有三层。第一,有限规则造出的无限,是形式上合格的无限;一个从没被说过的合格句子,不等于一个新发生的意义。第22章那句“绿色的作业愤怒地睡着了”,句子是新的,意义并没有因此发生。第二,按本书的读法,这一脉把意义交给句法之后的解释环节,新意义怎样在说与接中发生,不在它的工作程序里,所以语义记○。第三,语感记◐,依据是这一脉倚重说话人对一句话通不通的直觉判断,拿这种判断作材料,语感在它的程序里有位置;但它不去测一个人调动说法的效率与质量,所以是◐,不是●。第321号原来的“自由◐”,符号保留在语感栏,依据换写为这一条。第321号原记“幸福○”,看的是这一脉不以交际顺畅为研究对象,这一点本书仍然认同;改记●,是因为在本书的换算里,语法栏看的是语法本身的分量。这次修订改的是格子的位置,不是对生成一脉的评价,也不改第321号别处的判断。读者若认为“有限生成无限”里确有语义创造的成分,可以按第2章的依据句另填一份。
第一刀仍是粒子的一刀,单位是句子;可这一章要看的是更深的一刀:它切在说话人身上。一个人说出来的全部话,被切成两半,能力那一半归语言学,表现那一半归心理学、社会学或者干脆不管。按本书的读法,这一刀比第22章“合格与常见”那一刀切得更深:那一刀切的是句子的性质,这一刀切的是人。
锁在材料和问题上。材料:研究者的内省判断成了标准材料,理想说话人没有地址,研究者就是他最方便的替身。问题:问题被写成“普遍语法里有什么”“孩子先天带来了哪些东西”。
它流进课堂和日常的路有两条。一条进了语言教学:“语言能力”成了测试与课程的常用词;后来社会语言学一脉针对它提出“交际能力”,提出者是人类学家海姆斯(Dell Hymes),大意是会说话不只是会造句(见第35章),这一来一回,也从反面加固了“能力”这个单位。另一条进了大众读物和育儿常识:“孩子天生会说话”“学语言有关键期”,常被当成定论来讲;关键期的说法六十年代由伦内伯格(Eric Lenneberg)系统提出,它在二语学习上的范围,至今仍有争议。
按本书的读法,这一派在“天赋与刺激贫乏”这一类论述中没有讨论这样一个问题:看到什么事实,天赋语言官能这个起点就会被否定?依据是:当某种语言似乎缺少被认为普遍的东西,常见的回应是说它在深处仍在、只是没有显露,或者说是参数取值不同(见第24章);当孩子的语言看起来是从使用里一点点攒出来的,常见的回应是说那是表现层面的学习,能力仍由天赋给定。后来围绕一种亚马孙语言有没有递归的争论,就是这样的一例(见第65章)。
吸收手法是先验加免检,两手叠用。先验:天赋的语言官能被当作起点,起点本身不进入检验。检验问题是:看到什么样的语言、什么样的孩子,你会承认这个起点在某处不成立?免检:停顿、改口、频率、场合、听者的反应,统统归入表现。检验问题是:表现有清单吗?哪一类现象一旦显出规律、可以预测,就应当从表现里拿回来,去检验能力?
爷爷那次改口就是一个试金石。人在说到别人的事、发觉记错时改口,这是有规律、可预测的,几乎每顿团年饭上都会出现。一个有规律、可预测的东西,被归在“干扰”里,这正是第5章说的免检信号:例外没有清单,却有规律。
按本书的读法,主路径仍是 S→E→D,只是 E 换了内容。依据:(起手)理想说话人的合格判断,摆在桌上的显露,这是 S;(转场)天赋的语言官能,这是 E,人人一样、生来就有,不在说与接里变,按第4章的分法是先验整体起手式的 E,只是被放在了路径的第二位;(落脚)习得与推导的次序,孩子先定下哪些、后定下哪些,句子一步步怎样推出来,这是 D。强度:强。
这就是《SDE语言发生学》缺口谱系里说的“去 E 化的 D”。D 很强、很细,却是从身体、互动、共同体里抽出来的 D;真正的 E,说话人和谁、在什么场合、带着什么情绪缠在一起,被归进了表现。普遍语法在这里的位置,接近语言学版的先验范畴。它后来怎样发展成第183号那句承重命题所说的样子——他的语言发生学是天赋公式(带着参数)的“参数赋值”,不是SDE的语言发生学:在E,经D,显露S——见第24章,深处见第183号。
定性:偏路,带一处缺式。偏路在于,几乎全从 S 起步,起步的 S 又是研究者自己的合格判断,没有先问这个判断是在什么纠缠里被选出来的;缺式在于,E 被冻成一个人人相同、生来就有的常数。对应第45章第5条缝隙:研究者与说话人同在。理想说话人没有地址,研究者的内省替他说话,研究者与说话人在这里不是分开了,而是合成了一个人。兼及第2条:频率与场合被归入表现。
它看对了什么,要先说清。孩子学说话快得惊人,学到的远远超出听到的,这是一个真问题,刺激贫乏的论证把它摆到了桌面中央,后来所有讲习得的学派都得回答它。能力与表现之分,让语言学可以先做干净的一半;理想化本身也是科学常用的办法,物理学也先算没有摩擦的斜面。锁在哪里也要说清:斜面上的摩擦后来被算进去了,团年饭上的改口还没有。
命题:孩子说出的“没听过的说法”,被大人接住(照着这个说法回话、把事办了)以后,孩子再说的比例,高于被纠正以后;一段时间后仍留在孩子嘴里的那些说法,多数是被接住过的。命题不否认天赋的约束,只说哪些新说法留下来,与“接”有关。
补哪条缝:第5条,兼第2条。对第5条,办法是换顺序:不先拿研究者判断合格的句子,先问孩子的新说法是在哪一次说与接里被选出、留下的;对第2条,是补一个量:“接”。
失效条件:记录若干家庭里儿童新说法的去留,被接住与被纠正以后的再说比例没有差别,命题就错了。
可错级:三级(指标级):再说比例可以逐条计数、两组比较。
小账
这是我构想的一笔旧账。小满三岁多时,有一回想出门,他说的是“把门关开”,把“关”和“开”拼在了一起。罗晓梅纠正:“是把门打开。”唐建军却笑着去开了门:“要得,给你关开。”后来那一个月,小满对妈妈只说“打开”,对爸爸还说了好几回“关开”。假设把小满那一年的新说法记下十个,六个被接住,四个被纠正;一个月后,被接住的六个里还有四个在说,被纠正的四个里只剩一个。数字只是为了演示算法,不是实测。刺激贫乏说的是孩子听到的少;这本账提醒的是另一件事:孩子说出口以后,有没有人接、怎样接,也是“刺激”的一部分,而且是最常被算漏的那一部分。
带走的话
①能力与表现之分,把一刀切在了说话人身上。
②理想说话人同时是理想听话人,说与接在他身上合成一个人。
③刺激贫乏是真问题,可孩子说出口以后怎样被接,也是刺激。
④生成一脉的 D 很强,却是去 E 化的 D。
⑤本书把第321号的“创造●”改记在语法栏,改的是格子,不是评价。
本章动用:路径 S→E→D(E 为先验整体式);缺口谱系“去 E 化的 D”;吸收手法先验加免检叠用;意义三律换算与修订记录;补路径之“换顺序”与“补一个量”。
锁定记录:能力与表现之分把研究者的内省锁成标准材料,“语言能力”“天生会说话”“关键期”经语言教学与育儿常识流进课堂和家庭。
这一章的问题:生成一脉说,各种语言的差别只是几只开关拨向不同;开关是一次拨定的,还是每次开口都看着接话的人重新拨一回?
这是我构想的场景。周末,唐书言回家,坐在弟弟唐小满旁边看他的英语作业。有一道句子翻译,“外面在下雨”,小满写成了“Is raining.”。书言用红笔在前面补了一个“It”,告诉他:汉语说“下雨了”,前面什么都不用放;英语这个位置空不得,没东西也得放一个“it”撑着。小满想了想说:“那英语是不是有个开关,汉语没打开?”书言笑了:生成语法里正有一派这么讲,叫原则与参数。
正说着,爸爸唐建军的手机响了两声。他刚跑完一趟货,在“唐家大院”群里打了两个字:“到了。”(这两个字第4章拿来走过一遍四问分析器,见第4章;这里只看它省掉的那个“我”。)一分钟后,他又给货主发了一条:“我已到达,请安排卸货。”书言凑过去看,指给小满:同一个人,同一件事,对家里人连“我”都省了,对货主就规规矩矩把“我”写上。
小满问:“那爸爸的开关到底拨在哪儿?”书言没马上回答。按参数的说法,汉语的开关拨在“主语可省”那一边,拨好就不再动;可眼前这个人,是看着接话的人在拨。这一章就从这两个字“到了”开始,看原则与参数怎样一路收紧成最简方案,又把什么留在了门外。
这一派处理的是四类互动里的“学习与传承”,兼及“形式的稳定与变化”里的跨语言差别。它的“说”,是孩子周围的大人说给孩子听的那些话;它的“接”,是孩子头脑里的语言官能接住这些话,把一只只开关拨定。按本书的读法,这里的“接”有两个特点:只发生在孩子和输入之间,不发生在两个说话人之间;基本只发生一次,拨定之后,成年人再怎么说话,都不再算拨开关。爸爸那两条消息,在这一派眼里不是一次新的接,只是同一套已拨定的语法在两种场合里的表现。
先问主角:这一派的主角是习得者,更准确地说,是习得者头脑里那套与生俱来的语言官能。父母、同伴、接话的人,都只是给官能递材料的人。
| 栏目 | 理论主张 | 国家实践 |
|---|---|---|
| 主体预设 | 设定参数的习得者:带着天赋语言官能的个体,凭有限输入把参数拨定 | 本学派不涉及 |
| 客体预设 | 普遍语法加参数:所有语言共有的原则,加上有限几处可选的取值;到最简方案,压缩为“合并”这一类最基本的运算加上词项的特征 | 本学派不涉及 |
| 意义权重·语义 | ○ | 本学派不涉及 |
| 意义权重·语法 | ● | 本学派不涉及 |
| 意义权重·语感 | ◐ | 本学派不涉及 |
按本书的读法,这一派的语义记○,依据是它的典型论述关心的是句子怎样合格地组成,意义只在组好之后接受解读,新意义、新说法怎样发生不在它的问题单上。语法记●,依据是原则与参数把“有限输入、可靠习得”讲成一套严整的机制,语法的可靠程度被抬到最高;照第6章与第23章的修订说明,这原是第321号记在“创造●”名下的句法生成力,本书改记在语法栏。语感记◐,依据是参数理论承认各语言的不同取值各有其合理,跨语言的多样被保留了下来;但在一个说话人身上,开关拨定了就不动,个人换一种说法的余地,不在理论之内。这些都是本书的读法,不是事实。
这一派挥的是粒子刀。它切出的单位是句子,以及句子里的成分:短语、中心语、补足语。参数是在粒子刀的切口上装旋钮:中心语在前还是在后,主语能不能空着,疑问词要不要移到句首,这几只是入门书里最常举的。到最简方案,刀切得更细,只剩把两个成分并成一个的“合并”,一句话被看成一次次合并叠起来的结果。
按本书的读法,这一派的锁定有三处。锁在材料上:合格不合格,主要由研究者和母语者的内省判断来定。锁在术语上:中心语、空主语、特征核查,一套术语学下来,读别家就要换一副眼镜。锁在问题上:遇到一种新语言,先问的是“它这几只开关怎么拨”。它不大进中小学课堂和词典,那里的单位仍是第18章那几种本位;但它进了大学语言学教材,也进了二语习得研究里关于成年学习者还能不能用上普遍语法的长期讨论,通常叫普遍语法的“可及性”问题。
按本书的读法,生成一脉在参数理论的典型论述中没有讨论“参数拨定之后,在不同的接话人面前,能不能再拨”;依据是参数被写成习得期结束时定下的值,成年人在不同场合的差别,多被归入表现或语体,不拿来检验参数本身。爸爸的“到了”与“我已到达”,在这里只是同一个值的两种表现,属于免检。检验问是:表现里的这类差别有清单吗?哪些差别算表现、哪些差别会动到参数,有没有事先划好的线?
第二种手法是改名。遇到原来几只开关解释不了的跨语言差别,常见的处理是再添一只开关,或把一只开关拆成几只,开关的总数于是越来越难说清。检验问是:新开关有没有带来原来推不出的新预测?这里要先给一份公道:早期的空主语参数,曾被设想同时管住几种看似无关的性质,一拨全变,这是一个真有预测的设想;后来在更多语言里,这几种性质并不总是一起出现。预测被拿去检验了,这是修正的样子;检验不利之后,参数被改写到词项的特征上,起点没动,这又回到了改名。
最简方案是一次大改。照第5章区分吸收与修正的三问来看:起点的文字改了没有?天赋语言官能这一句没改。旧结论收回了没有?收回了大量模块和层次,代价不小。改名之后有没有新预测?它更多是在追求说明的简洁。三问合起来,按本书的读法,这是外围大修、起点不动,是吸收里最体面的一种。第三种手法是先验:语言官能是生物禀赋。检验问是:看到什么,这一句就错了?
按本书的读法,这一派的主路径是 S→E→D。依据:(起手)它的典型论述从一组合格句和一组跨语言差别开始,比如“这句英语里主语不能空”,这是 S;(转场)接着借普遍语法与参数之间的牵连来讲,几只开关一起拨、一拨牵动多处,这是 E;(落脚)最后落在推导的先后,以及孩子拨定开关的先后,这是 D。强度:强,三类证据都在多处典型论述里出现。
要补一句:这里的 E,是先定好的那一种。普遍语法在孩子出生前就在,参数的取值范围也事先给定,接话的人、场合、情绪都不在里头。照第4章三种“E起手”的分法,它连 E 起手都不是,E 在转场位,而且是先验整体式的。
兼路径出现在最简方案:它把合并的一步步次序放到台前,推导本身成了讨论的主角,近于 S→D→E,D 被放大,E 退为接口条件。强度:中。不管哪一条,D 都是去 E 化的 D:一步步的次序很清楚,次序里却没有谁对谁说。
小账
算一算爸爸的“到了”。假设翻他一个月的消息,发在家族群里的“到了”“走了”“吃了”,十条里有八条省掉“我”;发给货主的,十条里只有一条省。参数的账是:汉语开关拨在“可省”,两种比例都合格,差别算表现,账到此为止。本书的账多一行:同一个人、同一个开关值,省与不省的比例跟着接话的人走,八成对一成,差距不小。这一行,在参数的账本里没有格子。数字只为演示方法,不是实测。
这一章对应第45章缝隙2:使用频率与场合怎样改写规则。总清单上它定为偏路,因为生成一脉的路径从 S 起步、经先定的 E 落到去 E 化的 D,量都在,只是不走到场合那一头。落在参数上细看,场合与接话人在参数里根本没有位置,被冻成常数,偏路之中又带了一层缺式。它也挨着缝隙6:孩子拨开关和社群里说法的变化,在这一派里是两件事,参数一旦拨定,历史变化通常只能解释为下一代在习得时把开关拨到了另一边,变化被收进了孩子与输入之间的那一次接。
把这一脉放进本书的坐标,这一章接第183号《胡志英讲乔姆斯基:普通人都能懂》,用那里的承重命题,照王德生的原话录下:他的语言发生学是天赋公式(带着参数)的“参数赋值”,不是SDE的语言发生学:在E,经D,显露S。这一句是全书读生成一脉的定盘星,第22、23章与下编读最简方案的那一件,都照它读,深处见第183号。赋值是一次填数,填完公式就闭合;发生是一次次往来,每一次接都可能回头改写说出来的东西。爸爸的“到了”与“我已到达”,在赋值的读法里是同一个值,在发生的读法里是两次不同的接。
它看对了什么:各种语言的差别不是一盘散沙,几种性质常常成簇出现,孩子凭不多的输入就学得又快又稳。这两件事是真看见。锁住的地方在于,把成簇的原因全数交给了出生前的公式,接话的人只配当材料的搬运工。
命题:在汉语家族群一类熟人群里,同一位成年说话人省略主语的比例,随接话人熟悉程度系统地变化,对熟人显著高于对生人;按“参数一次拨定、差别属表现”的读法,这个变化没有方向上的预测。补的缝:缝隙2,兼及缝隙5。失效条件:取若干位说话人各一个月的消息,换了接话人之后,省略比例几乎不变(比如差距不到一成),或者变化方向随机,这条命题就错了。可错级:三级,指标级,指标是“按接话人分开计算的主语省略比例”。这张卡与第47章P4同向:P4管同一意思所用的句式数,这里只管其中一项,主语省不省;第47章是完整版,失效条件与可错级以那里为准。
带走的话
①原则与参数把语言差别写成几只开关,最简方案把开关挪进词项,起点始终是那套天赋官能。
②这一派的“接”只发生在孩子和输入之间,而且只发生一次。
③按本书的读法,它走的是 S→E→D,E 是先定的,D 是去 E 化的。
④接第183号:他的语言发生学是天赋公式(带着参数)的“参数赋值”,不是SDE的语言发生学:在E,经D,显露S。
⑤同一个人对不同的人省不省主语,是检验“一次拨定”最近的一块试金石。
本章动用:方程 S=F(D,E)(只用一半,D 去 E 化);路径 S→E→D 与兼路 S→D→E;吸收三手法中的免检、改名、先验,及吸收与修正三问;补路径办法中的补一个量(接话人熟悉度)。
锁定记录:参数被锁在材料(内省判断)、术语(中心语、空主语、特征)与问题(“这几只开关怎么拨”)上,最简方案外围大修、起点不动,登为生成一脉的第二次加固。
这一章的问题:同一个起点里吵出了两种客体预设,一边说意义在先,一边说句法自治;为什么分出去的那一支没有锁成自己的学派,反倒散进了别的地方?
这是我构想的场景。星期天晚上,唐小满写一篇作文,题目是《我家的周末》。妈妈罗晓梅看了开头,说:“你先想清楚要说什么,意思立住了,句子自然就出来。”姐姐唐书言在旁边看了几行,说:“先把每个句子写通,意思是句子拼出来的,句子不通,意思再好也白搭。”两人越说越认真,各举了一堆例子。
小满听了一会儿,举手:“你们俩说的顺序不一样,可红笔都是一句一句画的啊。”罗晓梅愣了一下,低头看,确实,她批的“意思不清”画在第三句底下,书言批的“不通”画在第五句底下。两个人吵的是“意思和句子谁先”,手里拿的却是同一把尺:一句一句地量。
更有意思的是第二天。小满把作文发到班级群里,几个同学回了“哈哈哈”“你爸真会选地方”,有个同学问“那家粉店在哪”。小满回家说,同学最爱看的是写粉店那一段,可那一段妈妈说“跑题”,姐姐说“句子太碎”。谁读这篇作文、读了之后接什么话,母女俩的争论里都没有位置。
这一幕放大到学术史上,就是一场有名的争论:生成语法内部,一派要让意义坐上头一把交椅,一派坚持句法自成一体。吵得很凶,最后分出去的那一支却没有站成一个学派。
两边处理的都是“意义的传递与偏差”这一类:一句话的意思从哪里来,两句形式不同的话为什么意思相同,一句话怎么会有两个意思。它们的“说”,是一句已经造好的合格句;它们的“接”,是解读,一句话被分析出它的意思。按本书的读法,两边的分歧只在“意义是句子的起点还是句子的终点”,至于接话的人怎样接住、接住以后怎样回头改写这句话,两边都不当作问题。小满班级群里那几句“哈哈哈”和“粉店在哪”,在两边的账上都没有格子。
先问主角:两边的主角是同一个,理想说话人头脑里的那套语法;分歧在客体预设一端。这正是本书说的“同一起点下两种客体预设”。照第2章,“×”是联合设定,换掉一端整套都变;这一章要看的就是只换一端时,整套究竟变了多少。
| 栏目 | 理论主张 | 国家实践 |
|---|---|---|
| 主体预设 | 两边相同:带天赋语言官能的理想说话人(见第23章) | 本学派不涉及 |
| 客体预设 | 生成语义学一支:句子从意义表示起步,经一串转换变成说出来的样子,意义在先;解释语义学一支:句法自成一体,先造好句子,意义在后面读出来 | 本学派不涉及 |
| 意义权重·语义 | ○(两支皆○) | 本学派不涉及 |
| 意义权重·语法 | 两支皆● | 本学派不涉及 |
| 意义权重·语感 | ◐(两支皆◐) | 本学派不涉及 |
两支用的是同一张出生证底稿,意义权重照第六编的统一标法:语义○、语法●、语感◐。按本书的读法,生成语义学一支的语义也记○,依据是它的典型论述虽把意义抬到起点,常把一个词拆成几块更小的意义来写,“杀”被写成“使……死”一类;可抬上去的是一张先写好的意义表示,新意义、新说法怎样在往来中发生,仍不在问题里。意义被摆上了头一把交椅,却没有被当成会发生的东西,所以不另记◐。语法两支都记●,理由同第24章:这是句法生成力,按第6章的换算记在语法栏。语感两支都记◐,依据也同第24章:跨语言的不同取值各有其合理,多样在语言之间被保留;落到一个说话人身上,都以理想说话人的合格判断为准,个人换一种说法的余地不在工作程序里。这些是本书的读法,不是事实。
两支挥的是同一把粒子刀,切出的单位都是句子,以及画在句子上的树。生成语义学一支把树往下挖得更深,挖到意义表示那一层;后来还有一个大胆的设想,在每个陈述句上面再加一层看不见的“我告诉你”,通常叫施为假设,把说话人做的事也画进树里。刀没换,树越画越高。
按本书的读法,这正是分叉没有锁定的原因。照第3章的六个动作,分叉之后要锁定,得有自己的材料、自己的术语、自己的问题,最要紧的是自己的第一个单位。生成语义学一支没有另立单位,它用的仍是句子与树,材料仍是内省判断,问题仍是“这句话的底层怎么画”。它换的是同一棵树上哪一层算根,这让它很难长出别人学不走的东西。它也没有进课堂、进词典,中学语文课不讲深层意义表示,词典的义项也不按“使……死”编排。没有流进规范,锁就落不下来。
按本书的读法,生成语义学一支在“意义表示”的论述中没有讨论“意义表示这张清单到哪里为止”;依据是它为了解释越来越多的现象,把预设、语气、说话人的态度、对听话人的估计都逐步纳入底层,底层越来越厚,却没有一条事先写明的边界。这是一种反向的免检:不是把例外推出门外,而是把一切请进门内,例外于是不再能检验什么。检验问是:哪些东西不属于意义表示?有清单吗?
解释语义学一支的手法是免检,我们在第22、23章已经见过。遇到意义与语境的牵连,就说“那属于语义解读或语用,不属于句法”。检验问照旧:归入语用的东西有清单吗?
两支的交锋里还有一种改名。一支提出的现象,另一支常常改写成自己的术语收进来,比如把一种意义上的牵连改说成句法上的一条限制〔待核:双方相互吸收的具体案例〕。照第5章“混合用法”,要问被吸收的内容有没有让原起点接受检验。按本书的读法,交锋的结果是解释语义学一支的起点没动,生成语义学一支的起点则在扩张中失去了边界,这一分叉没有走成,不是因为输了一场辩论,而是因为它没有新的第一刀。
预标在这一格写的是“—”,复核之后保留:这场争论不宜标成一条主路径,因为它是一个起点内部关于转场与落脚的调换。分开看两支更清楚。
解释语义学一支,主路径同第23章,S→E→D,强度强。生成语义学一支,按本书的读法,想走的是 E→S→D:(起手)典型论述从意义表示开始,比如先写出“使、死”一类成分及其牵连,这像 E;(转场)经转换落成说出来的句子,这是 S;(落脚)落在转换规则的先后次序上,这是 D。强度:中,起手与转场证据充分,落脚证据和对手共用。
要紧的是起手那个 E 是哪一种。照第4章三种“E起手”的分法,它是先验整体起手:意义表示是事先写好、不随说与接而变的一张底图。有 E 的位置,没有 E 的变化,算不得真正走了 E 打头的路。两支都从这里“提到”了意义,却都没有“走过”意义在往来中发生的那一程。
小账
算一算小满的作文。罗晓梅的读法:先有立意(意义表示),再落成句子,再看句子顺序,近于 E→S→D。书言的读法:先看句子通不通,再看句子组成的意思,再看段落次序,S→E→D。两种读法改出的作文可能不一样,可改的单位一样,都是句子。再加一行本书的账:班级群里,写粉店那一段引来三条回复,其余几段一条也没有。这个数字在两种读法里都找不到落脚处,因为两种读法的“接”都只是老师的红笔。数字为演示方法,不是实测。
这一章对应第45章缝隙2:使用频率与场合怎样改写规则。生成语义学一支其实碰到了它,它想把场合、态度、说话人的意图写进规则;可写进去的办法是把它们画成树上更高的一层,场合变成了一个固定节点,不再是一次次说与接里变化的东西。它也碰到了缝隙8:施为假设把“我告诉你”画进树里,说的一端被写进语法,接的一端仍然缺席。定性:偏路。量都提到了,路只在 S 与先定的 E 之间来回,没有走到 D 的往来里去。
它看对了什么:意义不能等句子造完再贴上去,说话人在做的事、他对场合的估计,本来就缠在句子里。这一看见后来没有白费,按通行的学术史叙述,它的一些参与者后来转向了认知语言学与语用研究,分别见第31章与本编第27、28章。分叉没有走成,它带出去的问题却在别处立起了新的第一刀。
命题:在语言学史上,一次分叉若只换客体预设、不换第一刀(不另立单位、不另立合格材料),通常在一代学人之内并回原脉或散入别脉,不形成自己的学派;同时换了第一刀的分叉,才锁成学派。入口:缝隙2。补的缝:不直接补十三条中的某一条,而是从缝隙2进门,给判词二“吸收或分叉”这半句加一个可检验的分叉条件。失效条件:在本书第7至44章所列的分叉里,找到两例以上只换客体预设、仍用原单位与原材料,却稳成自有教材、自有术语、自有学会的学派,这条命题就错了。可错级:二级,现象级。
带走的话
①生成语义学之战吵的是意义在先还是句法在先,两边手里拿的是同一把粒子刀。
②按本书的读法,分叉没有锁定,是因为它没有新的第一刀,不是因为它输了一场辩论。
③它的起手是先写好的意义表示,属于先验整体式的 E,有 E 的位置,没有 E 的变化。
④施为假设把“说”画进了树,“接”仍然不在场,这一空位留给了第七编。
⑤分出去的人把问题带走,在认知与语用那边另立了单位。
本章动用:方程 S=F(D,E);路径 S→E→D 与 E→S→D(先验整体起手);三种“E起手”的区分;吸收三手法中的免检与改名,第5章“混合用法”;第3章分叉与锁定。
锁定记录:生成一脉内部一次未锁定的分叉,起点(理想说话人)与第一刀(句子与树)均未动,问题散入第七、八编。
编序
第六编的生成一脉,把“接”放在孩子和输入之间,而且只接一次。这一编的四章,换到了另一头:意义不在句子的树里,在人一起过日子、一起办事的往来里。后期维特根斯坦把意义请进用法,奥斯汀与塞尔说说话就是做事,格赖斯让听的人推出话里的话,礼貌研究第一次问“说得好不好”。按本书的读法,四家一步步走近“接”:先有用法,再有行为,再有推理,再有面子;可“接”始终被写成照做、效果、推理或核算,没被写成回写。四章读下来,本书出路的那半句“接”,缺在哪里、从哪里进去,会越来越清楚。缝隙8与缝隙7在这里露头,到第47、48章补上。
这一章的问题:意义如果就在用法里,那么用来用去,用法自己是怎样稳成一条大家都认的规矩的?
这是我构想的场景。腊月里,姑姑唐建英在“唐家大院”群里发通知:“小年那天到老屋吃饭,各家自己看着办。”群里先是一串“收到”,接着各家的动作就不一样了。爸爸唐建军拎了两条鱼过去;表弟覃一帆的妈妈带了一箱牛奶;有一家什么也没带,提前两个钟头到了,挽起袖子帮着洗菜;还有一家觉得“看着办”就是“随便来”,空手到点就坐下了。
饭桌上没人说什么。可散席以后,姑姑在群里补了一句:“今天辛苦洗菜的几位了。”第二年再发同样的通知,那家空手的提前到了,带了一袋水果。
唐书言后来跟妈妈说,“看着办”这三个字,字典里查不出这么多讲究。它的意思不在字里,是在一年年的小年饭里,被谁带了什么、谁去帮了手、事后谁被点名感谢,一点点用出来的。这就是后期维特根斯坦(Ludwig Wittgenstein)在《哲学研究》里那个被反复转述的意思,大意是:在很大一类情形里,一个词的意义就是它在语言里的用法。
它处理的是“意义的传递与偏差”,也碰到了“学习与传承”:孩子怎样学会一个词,是被领进一套做法里,不是先背定义。它的“说”,是一次次在生活里的开口;它的“接”,是对方照这句话去做了什么,下象棋的人接了一步棋,干活的人递过来一块石板。按本书的读法,这是第七编里“接”第一次有了正经的位置:意义不在说话人心里,也不在字典里,在说与做的往来中。缺的是另一半:接住之后,怎样回头稳成一条说法。
先问主角:这里的主角是参与生活形式的说话人,一群一起干活、一起游戏、一起过日子的人里的一个;研究者自己也被算在这群人里,不站在外面。
| 栏目 | 理论主张 | 国家实践 |
|---|---|---|
| 主体预设 | 参与生活形式的说话人:在一套共同的做法里开口、照做、被纠正的人 | 本学派不涉及 |
| 客体预设 | 语言游戏中的用法:语言不是一套符号系统,而是许多种用法交织成的一片,彼此只有“家族相似” | 本学派不涉及 |
| 意义权重·语义 | ◐ | 本学派不涉及 |
| 意义权重·语法 | ◐ | 本学派不涉及 |
| 意义权重·语感 | ● | 本学派不涉及 |
按本书的读法,语义记◐,依据是这一派的典型论述明确说新的语言游戏会出现、旧的会被遗忘,新意义的发生被承认了;但它不讲新游戏怎样出现,所以只记部分。语法记◐,依据是它把“语法”理解为一种用法的规矩,规矩让人放心地照着做,又说规矩不是事先写死的轨道;理解顺畅被照顾到了,机制没有给出。语感记●,依据是它反复拒绝把各种用法收成一个共同本质,多样的说法被郑重地保留下来,个人在一局游戏里换一步走法,也不算犯规。这些是本书的读法,不是事实。
它挥的是场刀。切出的不是词也不是句,而是一局局“语言游戏”:下命令、讲故事、猜谜、打招呼、做买卖,每一局都有自己的场。第一刀切在分布上:同一个词,放进这一局是一个意思,放进那一局是另一个。
按本书的读法,它的锁定很特别:它拒绝锁定单位。“语言游戏”有意不下定义,游戏之间只有家族相似,没有一张总表。这使它很难锁在材料上,也很难进教材和词典,词典仍按义项编排,教材仍按句型编排。它锁在问题上:凡是问“这个词到底指什么”的,都被劝回去看“它是怎么用的”。这一劝在哲学和后来的语用研究里影响极深;它也锁在一个口号上,“意义即用法”被转述得太多,原文里“很大一类情形”这个限定常被省掉,转述代替了阅读。
“家族相似”本身就是一个好用的日常比方。唐家几代人站成一排照相,爷爷的眉骨传给了爸爸,爸爸的下巴传给了小满,姑姑的眼睛又跟书言一样,可找不出一处是人人都有的。各种“游戏”也是这样,下棋、踢毽子、玩“石头剪刀布”,彼此像,却没有一条共同的定义。按本书的读法,这个比方本身就是一次场刀:它不切出单位,只切出一片相互交叠的分布。它和第17章弗斯的“语境”也要分清:弗斯想把语境分成几层、列成一张可以填的表,是分类网;维特根斯坦不肯列表,游戏与游戏之间的边界是活的。
按本书的读法,这一派在关于语言游戏的论述中没有讨论“用法怎样稳成一条规则”;依据是它一面说遵守规则是一种实践,一面又不肯描写这种实践怎样在一群人里形成、怎样被一代人传给下一代,它反对的正是把规则写成一个可以被单独描写的东西。小年饭的例子里,“看着办”是怎么从四种做法收成“带点东西、早点到”的,它会说:你看,他们就是这么用的。这句话很对,却停在了显露之前。
手法上,按本书的读法,这里有一种先验:生活形式被当作“给定的东西”,是解释到底时只能接受的地方。检验问是:看到什么,算一个生活形式不成立?两种生活形式的边界在哪里?还有一种免检,不是挡住例外,而是挡住理论:凡想总结出一条普遍机制的,都被归入“哲学的病”。检验问是:哪些概括是病、哪些不是,有标准吗?
这里要先给一份公道:这一派的“不许问”是有意的。它提防的是把活的用法冻成死的规则,这一提防在今天读来依然有力。本书只指出,提防之后,“怎样稳成”这一问就没有人接手了。用第5章区分吸收与修正的三问来对照:这一派后期对前期自己那套“语言描画事实”的说法,是起点的文字改了、旧结论收回了、付出了代价的,那是一次真修正;但修正后立起的新起点“生活形式”,本身又被放在了不受检验的位置。
按本书的读法,这一派的主路径是 D→E→S。依据:(起手)它的典型论述从一串做法的次序开始,有人喊“石板”,另一人递来石板,下一步再喊“柱子”,这是《哲学研究》开头那个建筑工人的例子,这是 D;(转场)接着讲这串次序缠进了怎样的生活形式,谁在干活、为什么干、干到哪一步,这是 E;(落脚)最后落在“这就是这个词的意思”,即显露出的用法,这是 S。强度:中,起手与转场证据很强,落脚证据弱,因为它常常拒绝把落脚写成一条可指认的说法。
照第4章三种“E起手”的分法,它的 E 在转场位,近于纠缠式:生活形式里的各项缠在一起、会变。这是本编少见的好处。毛病出在末位:S 被问得最浅。照预标,这是“用法拒绝成 S:缺 S 的方程”。三条方程里,S=F(D,E) 这一条,它只写了右边,没写左边:差异序列和纠缠都在,显露出来的那句稳定说法,被当作不必问、也不该问的东西。
小账
算一算“看着办”。第一年,四家四种做法,空手、带鱼、带奶、帮手,这是 D;四种做法缠进了“小年”“老屋”“姑姑张罗”“事后点名感谢”这一片,这是 E;第二年,四种收成了两种,“带点东西”加“早点到”,这是 S。维特根斯坦式的账写到“他们就是这么用的”为止,前两行写得很好,第三行只写了一句“这就是意思”。本书的账要问第三行:从四种到两种,是哪一次接起了作用?账上的答案是那句“今天辛苦洗菜的几位了”。一次接,回头改写了“看着办”。
这一章对应第45章缝隙1:个体怎样一点点改变系统。总清单上缝隙1写在结构主义名下,那里的病是系统有、个人改系统的过程没有;这里倒过来,个人的一步步用法都有,用法怎样稳成系统没有。两头合起来,正好是同一条缝的两岸。定性:缺式。S 这一量在这一派里被冻住了,不是没提到,是被有意不让它成为一个可以追问的量。它也触到缝隙8:它让“接”第一次进了门,递石板、照着做,但接只被写成“照做”,没有写成“回写”,接的人怎样反过来改写说的人,仍不在账上。
它看对了什么:意义不在字里,也不在说话人心里一个私人的角落,在一群人一起做事的往来里。本书的出路“说与接”,前半句与它同路。分手的地方在后半句:本书要问“再稳成说法”,它不肯问。
命题:在家族群这类有固定成员的小群体里,一个本来含糊的说法(如“看着办”“随便来”)在重复的同一场合中会收窄成少数几种做法,收窄的转折点前后,最近一次出现过公开的“点名回应”(感谢、提醒、调侃);没有公开回应的同类说法,收窄慢得多。补的缝:缝隙1,兼补缝隙8的一个量“接”。失效条件:追踪若干个这类说法,有无公开回应与收窄快慢无关,或收窄都发生在没有任何公开回应之后,这条命题就错了。可错级:二级,现象级;若把“收窄”定成做法种类数、把“公开回应”定成可计数的消息,可升三级。它与第47章P1同族,P1管新说法站稳,这里管旧说法收窄,见第47章。
带走的话
①后期维特根斯坦把意义从字典和心里请出来,放进一群人一起做事的往来里。
②按本书的读法,它走的是 D→E→S,E 近于纠缠式,末位的 S 被有意不问。
③这是一张“缺 S 的方程”:差异序列和纠缠都写了,稳成说法的那一步没写。
④接第一次进了门,但只被写成照做,没有写成回写。
⑤它的“不许问”是有意的提防,本书接手的是它不肯接手的那一问。
本章动用:方程 S=F(D,E)(右边有、左边缺);路径 D→E→S;三种“E起手”的区分;吸收三手法中的先验与免检;补路径办法中的补一个量(接)。
锁定记录:以拒绝锁定单位的方式锁在问题与口号上,“意义即用法”流入语用一脉,第一次为“接”留出位置。
这一章的问题:说一句“我答应你”,就算做了一件事;可这件事最后做成了什么样,是说的人定的,还是接的人定的?
这是我构想的场景。腊月二十三,姑姑唐建英在“唐家大院”群里发:“初二祭祖,各家八点前到山脚下集合。”群里很快冒出一排回复。表弟覃一帆回了个“OK”。爸爸唐建军回了一个字:“好。”妈妈罗晓梅回:“好的,我们七点半出发。”爷爷唐守义发了一段十几秒的方言语音,大意是“晓得了,我去不了山上,在屋里等你们”。还有两家,一个字没回。
初二那天,回“OK”的覃一帆八点十分才到,回“好”的唐建军七点四十就到了,没回话的两家,一家到了,一家没来。姑姑事后在群里说了一句:“明年还是要回个话。”
唐书言把这串回复截了图,存在手机里。她说,语言学里有一派最会分析这种事:姑姑那一条是个“指令”,回“好”的那一条是个“承诺”。可这一派分得再细,也没告诉她,同样是“好”,为什么有人当真、有人当客气;没回话又算什么。这一派是英国哲学家奥斯汀(J. L. Austin)开头、美国哲学家塞尔(John R. Searle)系统化的言语行为理论。
它处理的是“意义的传递与偏差”,而且把这一类往前推了一大步:话不只是描述世界,说话本身就是在做事。宣布、答应、道歉、命令、打赌,说出口的那一刻,事情就办了或者没办成。它的“说”被看得非常细:说的是什么(言内),说的时候在做什么(言外),说完造成了什么(取效)。它的“接”,按本书的读法,名义上在“取效”那一格里,实际很少被展开:对方怎样接、接住以后怎样回头改写这句话做成的事,理论里没有专门的机制。照第1章说过的,语言学的“必须”有两半:必须说,必须接。这一派把“必须说”讲透了,一句话说出口,事情就算开了头;“必须接”的那一半,姑姑的通知发出去,二十多个人每个都得决定回不回、回什么,这一派没有替它记账。
先问主角:主角是说话人,一个用话来办事的人;听话人主要作为“话所作用的对象”出现,被说服、被吓到、被答应。
| 栏目 | 理论主张 | 国家实践 |
|---|---|---|
| 主体预设 | 以言行事的说话人:有意图、守惯例,说话即做事 | 本学派不涉及;仪式性的宣告(宣誓、宣判)见第50、51章 |
| 客体预设 | 言语行为的类型:每句话可按言外之力归类,每类有成功的条件 | 本学派不涉及 |
| 意义权重·语义 | ◐ | 本学派不涉及 |
| 意义权重·语法 | ● | 本学派不涉及 |
| 意义权重·语感 | ○ | 本学派不涉及 |
按本书的读法,语义记◐,依据是这一派的典型论述让同一句话在不同场合做成不同的事,“明天我来”可以是答应,也可以是警告,意义的范围被大大撑开了;但新的一类行为怎样发生,不在问题里,所以只记部分。语法记●,依据是它为每一类行为写出成功条件,什么人在什么场合说才算数,交际的“放心”被做得很足,这里的语法是第6章换算意义上的“理解是否顺畅、交际是否放心”,不是句法。语感记○,依据是它以类型为终点,个人换一种说法去办同一件事,在类型表里只是“间接言语行为”,算同一类的一个变体,多样被收进了格子。这些是本书的读法,不是事实。
它挥的是粒子刀。切出的单位是“一个言语行为”:一次答应、一次请求、一次道歉。单位的边界跟着说话人的一次开口走,一次开口一刀。塞尔把它们分成几大类:陈述、指令、承诺、表情、宣告,中译名各本略有出入。
按本书的读法,这一刀锁得很牢,锁在术语上。言内、言外、取效,成功条件、间接言语行为,这一套术语几十年来是语用学教材的开篇内容;锁在材料上,材料多是研究者构想的单句;锁在问题上,遇到一句话,先问“它是哪一类”。它还流进了课堂:外语教材里“如何请求”“如何道歉”的单元,常按行为类型编排,交际法教学里叫“功能”单元。这一流入,让“一句一类”成了很多人的语言常识。
按本书的读法,这一派在言语行为的分类论述中没有讨论“对方怎样接,接的方式怎样回头决定这句话最终做成了什么”;依据是取效一格在理论里通常被说成“效果因人而异,不属于行为本身”,分类与成功条件都在言外这一格上完成。姑姑的通知做成了什么?在这一派那里,指令在说出的那一刻已经成立;八点十分到的、没回话的、没来的,是后果,不是行为。这是免检:接的一端被归入“效果”。检验问是:哪些效果算“因人而异、不属于行为”,有清单吗?“明年还是要回个话”这一句,算对指令的补救、新的指令,还是取效的一部分?
第二处是改名。遇到一句话字面是一类、实际做另一类的事,比如“你能把盐递给我吗”,字面是问能力,实际是请求,就叫它“间接言语行为”,这是塞尔讨论这类现象时的经典例子。检验问是:命名之后,能不能预测什么时候字面那一类会被接成实际那一类?能预测,近于修正;只是给已发生的事起名,就是改名。
要先给公道:奥斯汀本人一开始是想把“做事的话”和“描述的话”分开,分着分着发现分不开,干脆说一切话都在做事,这一转折就在他那本讲“怎样用话做事”的讲演集里。这是一次真修正,起点的文字改了,旧的二分收回了。缺的只是另一端:说话在做事,接话也在做事。
按本书的读法,主路径是 S→E→D。依据:(起手)典型论述从一句显露出来的话开始,“我答应明天来”,这是 S;(转场)接着借这句话缠着的惯例、身份、意图来讲,谁有资格说、在什么场合说、说时是否真心,这是 E;(落脚)落在这句话被说出之后的次序,承诺之后要履行、请求之后要回应,这是 D。强度:强。
照第4章三种“E起手”的分法,这里的 E 在转场位,属于分类网:惯例与成功条件是一张分好的网,每一类行为一格。D 在末位,最容易被问浅,确实被问得最浅:说之后怎样,只剩一句“效果因人而异”。
拿第4章的Form-D-Meaning四问,把爸爸那个“好”走一遍,就看得出缺在哪一问。第一问,这个形式经什么 D 进入什么 E、回写出什么意义?一个字的“好”,接在姑姑的通知后面,进入“祭祖、家里长辈张罗、跑长途的人说话简短”这一片,回写出“我会到”。这一问,言语行为理论答得不错,它叫承诺。第二问,这个意义又怎样改变后来的 D?爸爸七点四十到了,下一次群里他再回“好”,大家就当真;覃一帆的“OK”后面跟着迟到,下一次他的“OK”就被打了折扣。第三问,这个 D 怎样稳定或瓦解新的形式?“明年还是要回个话”,让“回话”在这个群里稳成了一条规矩。第四问,这个循环是否走向善?大家来得齐、来得准、心里舒服。后三问,都落在“接”上,也都落在这一派的类型表之外。
小账
算一算姑姑那一条通知。按这一派的账:一条指令,六家的回应里三条承诺、一段语音(承诺加说明)、两家空白,成功条件都满足,账就平了。本书多记一栏“接”:回“OK”的晚到十分钟,回“好”的早到二十分钟,带说明的爷爷照说的做了,空白两家一到一缺。最后一行最要紧:姑姑那句“明年还是要回个话”,把“没回话”从“无行为”改写成了“欠了一个行为”。是接的一端,回头改写了指令本身的范围。数字为演示方法,不是实测。
这一章对应第45章缝隙8:“接”的缺席,听者怎样回写意义。定性:缺式。取效在理论里有名字、有位置,却被冻成了“效果”这个常数,不是一个可以追问次序、追问纠缠的量。照《SDE语言发生学》的缺口谱系,奥斯汀握住了言语之力,却“停于分类”;本书把“停于分类”读成同一件事的两面:一句一类,分到说话人那一刻为止,接的人就进不了账。
它看对了什么:话就是事,说出来就有后果,后果有成功和失败。这一看见让语言学第一次把“得体”当成一个可以讲条件的问题,第29章的礼貌研究就是踩着它往前走的。锁在哪里也就清楚了:到了塞尔的系统化,分析的重心更集中在言外之力和它的成功条件上,取效被放到理论的边上,越分越细的是说的一端。一次行为以说话人的一次开口为单位,而本书说的意义,是在说与接之间一次次发生、再稳成说法的;以说为单位,就只能看到半次。这条缝,正对本书的出路,第47章的P5和P6都从这里进去,见第47章。
命题:在家族群的通知类消息里,对同一条通知,回复的类型(带具体安排的回复、单字回复、表情、无回复)预测随后实际到场与准时的情况,比只看通知本身的言语行为类型预测得多;而且发通知的人对“无回复”的事后点名,会在下一次同类通知中显著减少无回复。补的缝:缝隙8,补一个量“接”。失效条件:追踪若干个家族群一年里的通知,回复类型对到场与准时没有增量预测,或事后点名前后无回复比例没有变化,这条命题就错了。可错级:三级,指标级,指标是“按回复类型分开的到场率”和“点名前后的无回复比例”。
带走的话
①言语行为理论让语言学看见:说话就是做事。
②按本书的读法,它走的是 S→E→D,E 是一张分好的网,末位的 D 只剩“效果因人而异”。
③取效有名字、没有机制,“接”的一端被免检成了效果。
④同样是“好”,做成什么事,要等接的人和下一次开口来定。
⑤这条缝隙8,是本书出路“说与接”最正面的入口。
本章动用:方程 D=G(S,E)(被问得最浅的一条);路径 S→E→D;三种“E起手”中的分类网;吸收三手法中的免检与改名,吸收与修正三问;补路径办法中的补一个量(接)。
锁定记录:“一句一类”锁在术语、构想单句材料与“它是哪一类”的问题上,流入语用学教材与外语教材的功能单元,“接”的缺席由此被织进课堂。
这一章的问题:听话人能听出话里的话,靠的是双方都在合作、都讲理;可要是有人不合作,这套说法为什么照样永远讲得通?
这是我构想的场景。晚饭时,妈妈罗晓梅问唐小满:“这次月考数学考得怎么样?”小满扒了一口饭,说:“语文考了九十二。”饭桌上安静了两秒。爸爸唐建军没抬头,说:“那就是数学没考好。”小满不吭声,算是认了。
吃完饭,爷爷唐守义看着奶奶留下的那只老座钟,用方言嘀咕了一句“是不是又慢了”,书言说:“爷爷,我手机上已经八点了。”爷爷“嗯”了一声,起身去拧发条。
这两段对话里,没有一个人把真正的意思说出口。小满没说“数学没考好”,书言没说“钟慢了”,可听的人都听懂了。英国哲学家格赖斯(H. P. Grice)给这种现象起了个名字:会话含义。他的解释是,说话双方默认在合作,默认对方说的话该多少就多少、是真话、跟话题相关、说得清楚;一旦字面上看起来不合这几条,听的人就会去找一个能让它“合上”的意思。小满答非所问,看起来不相关,爸爸便替他补上:他不想说数学,因为数学没考好。
唐书言事后跟弟弟说,你这招在语言学里有一整套理论替你打掩护。小满问:“那我要是故意乱答,就是不想合作呢?”书言想了想:按这套理论,你故意乱答,也会被读成一种合作。
它处理的是“意义的传递与偏差”,而且第一次把“接”的工作量摆上了台面:意义的一大半,是听的人推出来的。它的“说”,是一句字面上留了空的话;它的“接”,是听话人的一次推理,从字面、语境和“对方在合作”这个前提出发,推出说话人想说的意思。后来的关联理论把这一套改写成一条更省的原则:听的人总在找那个花力气最少、收获最多的理解。按本书的读法,这里的“接”是一次在听者头脑里完成的推理,接完就结束了;接的人开口回应、回应又怎样改写说的人下一句,不在账上。
先问主角:主角是一位合作而理性的交际者。说的人和听的人都是他:会算、会推、默认对方也会算会推。
| 栏目 | 理论主张 | 国家实践 |
|---|---|---|
| 主体预设 | 合作而理性的交际者:默认对方遵守会话的合作原则,或总在追求最佳关联 | 本学派不涉及 |
| 客体预设 | 字面义加含义:一句话说出的意思分两层,字面由语法给出,含义由推理补出 | 本学派不涉及 |
| 意义权重·语义 | ◐ | 本学派不涉及 |
| 意义权重·语法 | ● | 本学派不涉及 |
| 意义权重·语感 | ◐ | 本学派不涉及 |
按本书的读法,语义记◐,依据是这一派的典型论述承认同一句话在不同语境推出不同含义,新的意思可以在一次推理里冒出来;但含义要从“合作”这个先定前提推出,推不出前提之外的东西,所以只记部分。语法记●,依据是这里的“幸福”被做得很足:理解为什么顺畅、交际为什么放心,这一派给出了一套人人能用的推理程序。语感记◐,依据是它允许同一个意思有字面和含蓄两种说法,说话人可以选择绕着说;但选择被理解为“为了某种效果而偏离准则”,多样的说法是对一个标准的偏离,不是各自站得住的说法。这些是本书的读法,不是事实。
两支挥了两刀。格赖斯一支主要是粒子刀,切出的单位是一句话的“所说”与“所含”两层,再按几条准则逐一检查。关联理论一支更偏场刀,把每次理解放进一片随时在变的语境里,语境不是事先给定的,是听者为了理解临时调出来的。
按本书的读法,锁在术语上:合作原则、四条准则、会话含义、最佳关联,几十年来是语用学课的必讲;锁在材料上:材料多为研究者构想的两句对话,前一句问、后一句答,答句“违反”了某条准则;锁在问题上:遇到一句话,先问“它违反了哪一条、推出了什么含义”。它流进了大学英语的阅读与听力课,“言外之意”题常照这套推理来教〔待核:教学中这种用法的通行情形〕,但很少进中小学语文课本,语文课讲“言外之意”另有自己的传统,见第9章。
按本书的读法,这一派在合作原则的论述中没有讨论“真的不合作时,交际怎样进行、怎样破裂”;依据是它的典型论述把表面上的违反都读成更深一层的遵守:答非所问,是在暗示;故意说多,是在强调;说反话,是在讽刺。违反被改名为遵守。小满要是真想捣乱,随口答一句“今天吃红烧肉”,这套理论也能替他推出一个含义:他不想谈。这是改名,检验问是:有没有一种回答,在这套理论下推不出任何含义、只能判为不合作?有,它才能被检验;没有,它就永远对。
更深一层是先验:合作原则在这里不是一条可以被观察推翻的规律,而是让推理得以开始的前提,听话人必须先假定对方合作,才能推出含义。这正是预标里说的“合作原则的定义式先验”:它的真靠的是定义,不靠观察。检验问是:看到什么,“说话人默认对方合作”这一句就错了?吵架、审讯、谈判、骗局,这些场合里双方并不合作,这一派常把它们归入“特殊情形”,属于免检,检验问是:特殊情形有清单吗?
要先给公道:关联理论把四条准则收成一条,等于收回了一部分旧说法,付出了代价,算一次部分修正。只是新的那一条“追求最佳关联”,比旧的四条还难被推翻。
按本书的读法,主路径是 S→E→D。依据:(起手)典型论述从一句显露的答句开始,“语文考了九十二”,这是 S;(转场)借合作原则和语境里缠着的信息来讲,问话人想知道什么、双方都知道什么,这是 E;(落脚)落在一串推理的步骤上,先发现不相关,再假定合作,再推出含义,这是 D。强度:强。
照第4章三种“E起手”的分法,格赖斯一支的 E 在转场位,是先验整体式的:合作原则是先定的,不随说与接改变。关联理论一支的语境是临时调出来的,更像纠缠,兼路径可以标 E→S→D,强度:弱,因为它的语境再灵活,最后仍被“最佳关联”这一条先定的原则收住。D 在末位,是一串在听者头脑里走完的推理步骤,不是两个人之间的往来;有次序,没有接话。
书言那一句“我手机上已经八点了”,放进三方程看更清楚。按 S=F(D,E),这句显露出来的话,由此前爷爷那一问的次序(D)和老座钟、奶奶留下的物件、爷爷不爱被人直说“你的钟坏了”这一片纠缠(E)一起决定,书言绕着说,是 E 逼出来的。按 D=G(S,E),爷爷接下来起身拧发条,这一步次序,由这句话和那一片纠缠共同组织。按 E=H(S,D),这一来一回之后,“钟慢了用手机时间提醒”在这家里成了一种说法,下次谁都可以这样提。格赖斯的账只做了第一条方程的一半,后两条他的理论里没有位置。
小账
算一算饭桌上那一句。格赖斯的账:问数学、答语文,违反“相关”,假定合作,推出“数学没考好”,四步算完,账平。本书多记一栏,记的是接下来的事:爸爸把推出的含义说出了口,“那就是数学没考好”;小满不吭声,算是认了。这一句接,把一个可以否认的含义变成了一件桌上的事实,下周家长会妈妈就会去问数学老师。含义不是推完就结束,它被一个人说破、被另一个人默认,才稳成了“这次数学没考好”这句家里人都认的话。这一栏,格赖斯的账本里没有。
这一章对应第45章缝隙8:“接”的缺席,听者怎样回写意义。和第27章比,这一派离“接”近了一大步,听者的推理是它的主角;但接只被写成推理,没被写成回写。照本书的口径,接的方式会回头改写说出来的东西,爸爸说破那一下,就改写了小满那句话的意思。定性:缺式。“接”在这里是一个先定的推理程序,被合作原则冻成了常数,不能被追问它怎样随双方往来而变。
它看对了什么:一句话的意思,一大半要靠听的人补出来;听的人补的时候,有章法可循。这是对“意义在说话人心里”的有力纠正。锁在哪里也看得清:章法被写成了一条永远对的原则,于是听的人怎么补都合乎原则,补得对不对、补完之后对方怎么反应,就都不必问了。它还挨着缝隙7:同一个意思,直说和绕着说哪个“更好”,这一派只说绕着说是为了某种效果,“好不好”的问题下一章第29章接手。
命题:在家庭对话里,答非所问一类“话里有话”的回答,含义是否稳成双方都认的事实,主要取决于下一轮里有没有人把含义说破、以及被说破的一方是否默认;没被说破的含义,事后被否认(“我没那个意思”)的比例显著更高。按“合作即推出含义”的读法,被推出的含义在两种情形下应同样稳。补的缝:缝隙8,补一个量“接”。失效条件:追踪若干家庭的这类对话,说破与否对事后否认率没有影响,这条命题就错了。可错级:二级,现象级;若定出“说破”“默认”“事后否认”的计数办法,可升三级。它与第47章P5同族,P5看第一回应对后续三轮的预测,见第47章。
带走的话
①格赖斯让语言学看见:意义的一大半是听的人推出来的。
②按本书的读法,它走的是 S→E→D,转场的合作原则是先定的,末位的 D 是听者头脑里的一串推理。
③违反准则被改名为遵守,合作原则靠定义成立,所以永远讲得通。
④含义推出来以后,还要有人说破、有人默认,才稳成一句大家都认的话。
⑤从推理到回写,差的就是“接”这一个量。
本章动用:方程 D=G(S,E);路径 S→E→D 与兼路 E→S→D;三种“E起手”中的先验整体与纠缠两种;吸收三手法中的改名、先验与免检,吸收与修正三问;补路径办法中的补一个量(接)。
锁定记录:合作原则以定义式先验锁定,“违反即遵守”的读法锁在术语与构想对话材料上,流入外语阅读听力教学的“言外之意”题型。
这一章的问题:语言学讲了几百年“说得对不对”,礼貌研究第一次认真问“说得好不好”;它把“好”算成了照顾面子,那么面子之外的“好”去哪儿了?
这是我构想的场景。开春,老屋的房顶漏雨,要修,得各家凑钱。姑姑唐建英在“唐家大院”群里起草通知,先给嫂子罗晓梅看了三个版本。
第一版:“老屋房顶要修,每家出一千,月底前转我。”第二版:“各位,老屋房顶最近漏得厉害,爸年纪大了住着不放心。我初步问了价,大概每家一千左右,大家看看方不方便,有困难的跟我说一声。”第三版:“老屋又漏了[哭脸],谁有空回来看看?顺便商量下修房子的事~”
罗晓梅看了说,第一版太硬,像收物业费;第三版太虚,钱的事一字没提,到时候还得再发一次;第二版好。姑姑发了第二版。一个钟头里,群里回了十几条,有人说“应该的”,有人说“我多出点”,表弟覃一帆说“我在外地,先转五百,暑假回来帮忙”,还有一家私信姑姑说手头紧,能不能缓一个月。
唐书言看着这串回复说,第二版“好”,不只是因为它客气,是因为它让人愿意开口:愿意多出的开了口,手头紧的也敢开口。语言学里第一次正面研究“怎么说才好”的,是礼貌与面子理论;它对第二版的解释是:照顾了大家的面子。这个解释对了一大半,书言想知道剩下的那一小半是什么。
它处理的是“社群里的分层与认同”,兼及“意义的传递与偏差”:同一个请求,对长辈、对同辈、对生人怎么说,说重了伤人,说轻了没人理。它的“说”,是一次可能让人难堪的开口,请求、批评、拒绝、提醒;它的“接”,是对方的面子被照顾到了没有。按本书的读法,这是第七编里第一次把“善”,也就是说得好不好,当作研究的正题,而不是对与错的副产品。限度在于:接被写成对面子损益的一次核算,算完就结束了;对方因此开不开口、开口说什么,不在核算里。
先问主角:主角是维护面子的社会人。每个人都有一张“脸面”要顾,既想被人认可,也想不被人强迫;说话就是在彼此的脸面之间走路。这个说法的源头是社会学家戈夫曼(Erving Goffman)的“面子”,经布朗(Penelope Brown)与列文森(Stephen C. Levinson)写成了一套礼貌策略。
| 栏目 | 理论主张 | 国家实践 |
|---|---|---|
| 主体预设 | 维护面子的社会人:人人有想被认可的一面与不想被强迫的一面 | 本学派不涉及;公务与窗口服务的文明用语规范见第50、51章 |
| 客体预设 | 面子威胁与补救策略:一句话按威胁面子的轻重,配一套直说、积极礼貌、消极礼貌、绕着说、不说的策略 | 本学派不涉及 |
| 意义权重·语义 | ○ | 本学派不涉及 |
| 意义权重·语法 | ● | 本学派不涉及 |
| 意义权重·语感 | ◐ | 本学派不涉及 |
按本书的读法,语义记○,依据是这一派的典型论述关心的是同一个意思怎样包装,意思本身是先定的,新的意义怎样发生不在问题里。语法记●,依据是它把“说得放心”做成了一套可以照着选的策略,威胁多大、彼此多亲多疏、对方地位多高,三样一算就知道该怎么说,交际的放心被抬得很高。语感记◐,依据是它承认同一个请求有好几种说法、各有各的场合,说法的多样被保留了;但多样被排成一张从直到绕的梯子,个人换一种说法,只是在梯子上挪一格。这些是本书的读法,不是事实。
它挥的是场刀。切的不是词和句,是一句话所处的人际场:说者与听者多亲多疏、谁高谁低、这件事有多冒犯。同一句“月底前转我”,放在亲姐妹之间是一刀,放在远房亲戚之间是另一刀。
按本书的读法,锁在术语上:面子、面子威胁行为、积极礼貌、消极礼貌,这套术语进了几乎所有语用学和跨文化交际的教材;锁在材料上:材料多是请求、道歉、拒绝的说法清单,常用问卷让人补全对话,通常叫话语补全测试;锁在问题上:遇到一句话,先问“它威胁了谁的哪一面面子、用了哪一种策略”。它流进了课堂,商务沟通课、外语的跨文化单元、服务行业的话术培训,多少都带着这张策略梯〔待核:教学与培训中的通行情形〕。
按本书的读法,这一派在礼貌策略的论述中没有讨论“面子是不是各地都按同一个样子来算”;依据是它把两面的面子和三样核算当作人类共有的底子,各地差别只是三样的权重不同。这个起点后来受到了来自东亚等地研究者的有力质疑:有人指出,在一些社会里,说话首先是守住自己在一群人里该有的位置,不是保护个人不被强迫。这一派的常见回应,是把这类差别改说成“权重不同”或“另一种面子”,属于改名。检验问是:改名之后,有没有新预测?比如能不能事先说出,在哪类社群里“不想被强迫”那一面会被压到几乎为零?
第二个不许问的问题更贴近本章:面子之外,“好”还有没有别的来源?按本书的读法,这一派的典型论述把说得好一律算成面子账上的得失,第二版通知之所以好,因为它顾了面子。可第二版还有一样第一版、第三版都没有的东西:它把“有困难跟我说一声”写进去,给了接话的人一个开口的位置。这一样,不在面子账上。这是一种先验:礼貌即顾面子,被当作定义。检验问是:看到什么,“好就是顾面子”这一句就错了?
要先给公道:这一派第一次让“得体”可以被比较、被讨论,不再是一句“情商高”。这是语言学账本上新开的一栏,开栏本身就值得记一笔。
按本书的读法,主路径是 E→S→D。依据:(起手)典型论述先摆人际场,亲疏、高低、冒犯轻重,这是 E;(转场)由这片场选出一种说法,直说还是绕着说,这是 S;(落脚)落在策略的先后,先寒暄再请求、先道歉再提要求,这是 D。强度:中,起手与转场证据充分,落脚证据在不同研究里写法不一。
照第4章三种“E起手”的分法,这里的 E 是分类网起手:亲疏、高低、冒犯三样各分几档,一张网先分好,说法照网去选。它确实以 E 打头,却不是纠缠起手,因为 E 不随这一次说与接而变;姑姑发完第二版之后,群里谁跟谁亲了一点、谁更敢开口了,网不记。这一点要和第35章交际民族志分清,那里 E 起手、停在描写;这里 E 起手、停在核算。
小账
算一算三版通知。面子的账:第一版直说,威胁大,不补救;第二版用了积极礼貌(“爸年纪大了”拉近)和消极礼貌(“方不方便”给退路);第三版绕着说,威胁最小,也最不清楚。账平,第二版最得体。本书再记一栏“再开口率”:假设三版各发在三个情况相近的家族群里,看一天之内有几成成员回了实质内容(不算单纯的“收到”)。设想第一版两成、第二版六成、第三版三成,但第三版的回复多是“好呀”“哪天回”,钱的事没人接。数字为演示方法,不是实测。两栏放在一起,看得出“好”有两层:一层是不伤人,一层是让人愿意接着说。前一层面子理论有,后一层只有补了“再开口率”才看得见。
这一章对应第45章缝隙7:说得好不好。第321号第9章的大意是:语言学描述说得对不对多,描述说得好不好少;它还说过,如果哪个学派能把“好”写成可检验的东西,比如在同样的场合里,哪种说法更容易让对方再次开口,这条缝隙就有了入口。礼貌与面子理论是这条缝的入口:它是第一家正面问“好”的学派,也是第一家给“好”立了尺子的学派。定性:缺式。“好”被冻成了面子损益这一个量,接话人的再开口不在方程里。它也挨着缝隙8,第27章的“接”在这里换了一种缺法:接话人有了面子,没有嘴。
它看对了什么:说得好不好不是虚的,是可以按场合、按亲疏高低讲出道理的;同一个意思,换一种说法,人心就不一样。这是对“语言学只管对错”的一次有分量的纠偏。锁在哪里也清楚:尺子只有一把,面子;第二把尺子“对方还开不开口”要等第48章去补,见第48章。补的时候也要先说清楚:再开口率可能偏爱讨好对方的说法,这是第47章P7已经写明的新依赖。
命题:在家族群的请求类通知里(凑钱、分工、借东西),给接话人留出“开口位置”的说法(明写“有困难说一声”“谁方便”一类),一天内的再开口率高于面子得分相当、却不留开口位置的说法;面子得分高低本身,对再开口率的预测弱于有无开口位置。补的缝:缝隙7,补一个量“再开口率”。失效条件:在若干个家族群里比较同类通知,控制住礼貌策略的类型之后,有无开口位置与再开口率无关,或者面子得分对再开口率的预测更强,这条命题就错了。可错级:三级,指标级,指标是“一天内回复实质内容的成员比例”。这张卡与第47章P7同向,是P7在请求场合的一个特例;第47章是完整版,失效条件与可错级以那里为准;它同样带着P7的新依赖:再开口率高,不等于说法更好,讨好也能换来回复。
带走的话
①礼貌与面子理论第一次把“说得好不好”当作语言学的正题。
②按本书的读法,它走的是 E→S→D,以 E 打头,但 E 是一张先分好的网,不随这一次说与接而变。
③它把“好”算成面子账上的得失,面子是不是各地都一样算,被改名为“权重不同”。
④“好”还有一层:让接话的人愿意再开口。
⑤第一把尺子是面子,第二把尺子是再开口率,第二把尺子自己也要防着偏爱讨好。
本章动用:方程 S=F(D,E);路径 E→S→D;三种“E起手”中的分类网起手;吸收三手法中的改名与先验;补路径办法中的补一个量(再开口率)。
锁定记录:“好=顾面子”锁在策略术语、问卷补全材料与“威胁了哪一面面子”的问题上,流入跨文化交际课与服务话术培训,语言学的锁定史第一次登记了“善”这一栏,同时把它锁在了一把尺子上。
编序
第七编把“用法”“行事”“含义”“面子”一件件请进了门,可请进来的东西多半还站在说话人一端。第八编的四章接着往下走:韩礼德把语言看成在情景里做事的系统,认知一脉把意义放回身体和概念,构式语法把形式与意义看成一对一对的配对,基于使用一脉说语法是用出来的。这四派在第321号第9章里合称“功能·认知·使用一脉”,本书把它拆开,一派一张出生证,看它们各自先挥哪一刀。四章有两个共同的看点。一是“E起手”在这里第一次以整套系统的面目出现,要分清它是分类网起手还是纠缠起手。二是“用多了”这个解释,到底替哪些现象作了主,又挡住了哪些追问。第十二编的缝隙1、3、5、6、10,多半从这一编取证。
这一章的问题:先把语境分好格子再去看说话,和让语境在说与接里一直变,是不是同一种“从E起手”?
这是我构想的场景。腊月里,姑姑唐建英要在“唐家大院”群里发祭祖通知。她先在手机备忘录里打了一稿:“各位亲人:今年祭祖定于腊月二十六上午九点,老屋集合,请各家提前安排。”同一件事,她在厨房里对嫂子罗晓梅说的是:“二十六,九点,老屋,你跟建军讲一声。”晚上给爷爷唐守义打电话,又换成:“爹,二十六那天早点起,我们九点来接你。”
三句话办的是同一件事,字数、称呼、语气、句子完整的程度全不一样。女儿唐书言在省城读语言学,刚学了韩礼德,她在群里半开玩笑地说:姑姑这是三个“语域”。她拿课上的三个格子一格一格去对:说的是什么事,说给谁听,用什么渠道。三格一填,三句话的差别好像都解释了。
第二天出了个小插曲。通知发出去,爷爷回了一条语音,大意是:发得那么正经干什么,搞得像单位开会。姑姑隔了一会儿,又补发了一条:“爹说了,大家莫搞太正式,二十六早上来屋里吃早饭,吃完一起上山。”事没变,听众没变,渠道没变,说法却变了。让它变的,是爷爷那一“接”。这一章就从这个小插曲出发,看韩礼德一派怎样看“语言是做事的”,看它把语境先分成格子这一手,看见了什么,又漏掉了什么。
韩礼德(M. A. K. Halliday)一派研究的,是说话人在一个社会情景里,从一套现成的意义选项中做出选择、把事情办成的那一种说与接。说话的人在“选”:选说什么事,选怎样摆出自己和对方的位置,选怎样把话组织成前后连贯的一段。接的一端在这一派里也有位置,它讲对话中的给予与索取,讲提问与回答的配对。按本书的读法,接主要作为选择网里的一个格子出现,而不是回头改写这张网的力量。四类互动里,这一派主要落在“意义的传递”与“社群里的分层”两类。
先问主角。这一派的主角不是理想说话人,也不是语法学家自己,而是“在社会里用语言做事的人”:教师、医生、家长、孩子,每个人都在某个情景里办某件事。主角是复数的、社会的,但又是按情景类型归好了队的。
| 栏目 | 理论主张 | 国家实践 |
|---|---|---|
| 主体预设 | 在社会里用语言做事的人,在情景中从意义选项里做选择 | 本学派不涉及 |
| 客体预设 | 意义潜势的系统网络,一句话是在网上走过的一串选择 | 见第50、51章 |
| 语义 | ◐ 意义是中心词,但多写成在现成网上的选择 | 本学派不涉及 |
| 语法 | ● 衔接与连贯着墨极多,关心一段话读得顺不顺 | 见第50章 |
| 语感 | ◐ 承认同一件事有多种说法,但多种说法预先分配给不同情景 | 本学派不涉及 |
按本书的读法,这一派的主体预设是“在社会里用语言做事的人”,客体预设是“意义潜势的系统网络”,依据是这一派常见的论述方式:先把语言看成一张可供选择的意义网,再把每一句话看成在这张网上走过的一串选择;同一句话里,讲事、摆人、织篇三种功能同时在起作用,通行的译名是概念、人际、语篇三种“元功能”。语法记●,依据是衔接、连贯、主位推进这类“怎样让一段话读得顺”的话题,是它的招牌。语义记◐,依据是新意义多被写成“选了网上一条少见的路”,而不是在说与接里新发生的东西。语感记◐,依据是语域理论承认说法的多样,可多样被预先分给了不同的格子,个人换一种说法,是在格子之间挪动。以上一律是本书的读法,不是事实。国家实践一栏,这一派的语法曾流进一些地方的语文与外语教学,见第50、51章,这里不展开。
第一刀是场刀,先切分布。它不先切出一个个词或句子,而是先切出情景的类型、功能的类型、语域的类型,再看一句话落在哪里。这一刀切出来的单位,是“系统”与“选择”:语气是一个系统,及物性是一个系统,主位是一个系统,每个系统是一组并列的选项,说一句话就是在每个系统里各选一项。
锁在哪里?首先锁在术语上。语场、语旨、语式三个语境变量,讲事、摆人、织篇三种功能,主位与述位,及物性的几类过程,这一套词一旦学会,看任何一段话都会先把它拆进这些格子。其次锁在材料上。这一派偏爱成段的真实语篇,课堂对话、报纸、病历都收,而不偏爱孤立的合格句。这让它离日常更近,也让它更依赖“语篇类型”这一层先分好的格子。
有没有流进课堂?有。按本书的读法,以“语篇类型”“体裁”组织写作教学的做法,在一些地方出现过,并和这一派有渊源。学生学写“记叙文、说明文、议论文”的格子思维,和这张分类网有亲缘,但不全来自它,本章不把账全记在它头上。
按本书的读法,这一派在讲意义潜势的论述中,没有把“这张系统网从哪里来、一个人怎样一点点改动它”当作起点问题来讨论;依据是:它的分析程序是先画网、后看选择,网在分析之前就已经在那里了,个人的新说法被读成“在网上选了一条少见的路”。
遇到异象时,常见的手法是改名。拿祭祖通知的插曲说:爷爷一接,姑姑的说法就变了。这一派可以说,情景里的“语旨”变了,由“发通知的人对全族”变成了“女儿顺着父亲的意思对全家”。这样说并不错,但要问检验问题:改名之后有没有新预测?如果“语旨变了”只是在变化发生之后,把变化重新装进格子,而没有事先说出“什么样的接会让语旨往哪边变”,那就是改名,起点没动:语境仍是一张先分好的网。
还有一处先验的成分:讲事、摆人、织篇三种功能,被当作所有语言、所有话语都具备的出发点。检验问题是:看到什么样的话语,算是这三分不成立?如果答不出,就是先验。公道地说,这一派对三种功能有大量跨语言的描写,不是一句空话;本书只指出,在默认程序里它是起点,不是被检验的结论〔待核:该派内部关于元功能普遍性的讨论〕。
按本书的读法,韩礼德一派的主路径为E→S→D。依据:(起手)它的论述以情景语境、文化语境开头,先交代一张整体的、各部分缠在一起的背景,这是 E;(转场)接着看一段具体语篇怎样把网上的选择体现出来,借的是 S;(落脚)最后落在选择的先后与语篇的展开上,一句接一句、一个选择接一个选择,这是 D。缺口:它很少问说与接怎样回头改写那张网。强度:中,起手与转场的证据充分,落脚的 D 多停在一段语篇的内部。
这里要把本书的一个新判断写清楚。同样是 E 打头,有三种起手:先验整体起手、分类网起手、纠缠起手(见第4章)。韩礼德一派是分类网起手的代表。它的 E 是一张分好的网,语场、语旨、语式各有格子,格子在分析之前就画好了;说话的人在格子里选,选完了,网还是那张网。纠缠起手不同:它的 E 在说与接里一直在变,格子本身是被一次次的接切出来、又被一次次的接改掉的。两者的区别,不在于先看不先看语境,而在于语境被当成“地图”还是当成“天气”。拿祭祖通知说,分类网起手问“这条通知落在哪个格子里”,纠缠起手问“爷爷这一接,把格子改成了什么样”。前者能解释三句话为什么不同,后者还能解释第四句话为什么出现。按第4章的口径,只有纠缠起手算真正走了 E 打头的路;分类网起手形式上是 E→S→D,实际上 E 是冻住的。
还有一层要分清。这一派也讲时间:一段语篇怎样一句句展开,一个孩子怎样学会表达意义,一种语言怎样一代代演变,三种时间都谈到过〔待核:这三种时间的通行中译名,如“语篇发生、个体发生、种系发生”〕。这是“提到”D,不等于“走过”由 D 回写 E 的路。兼路径可记一条 E→D→S,见于它对儿童学会表意的研究,强度弱。
定性为偏路:说、接、情景、功能这些量都在,但主要只走 E→S→D 一条,而且 E 是冻住的分类网,D 没有回写 E 的机会。对应第45章十三条缝隙中的第10条,三种“E起手”混为一谈(空转的名字;偏路;补法是换起点,改为纠缠起手);兼涉第1条,个体怎样一点点改变系统。
它看对了什么?它看对了一件被很多学派漏掉的事:语言不是先有句子、再拿去用,而是从一开始就在情景里做事;一句话同时在讲事、在摆人、在织篇,三件事拆不开。这比只看合格句的做法离生活近得多。本书的出路“说与接”,在“语言是做事的”这半句上,和它站在一起。它锁住的地方,只在于把情景先分好了格子。
小账
把祭祖通知的四句话各算一遍。分类网起手的账:第一句,祭祖、全族、群文字;第二句,祭祖、嫂子、当面;第三句,祭祖、父亲、电话。三格三变,账是平的。第四句的三格与第一句完全一样,账就平不了,只好补一句“语旨的内涵变了”。纠缠起手的账:第一句和第四句之间,多了一次接,爷爷那句“像单位开会”。这一接把“正式”和“生分”缠在了一起,姑姑下一次再说,就绕开了正式。用原则说,正式的通知(S)与爷爷那一接(D)顶上了,这对矛盾推着“正式”这团纠缠(E)改了样。前一本账三句平、一句靠改名;后一本账四句都平,代价是要先承认,格子是能被一次接改掉的。
命题:在一个熟人群体里,同一类事务的通知,说法的变化点多数紧跟在一次“不按格子来”的接之后出现,而不是在语场、语旨、语式任一项变化时出现。补哪条缝:第10条(换起点,从分类网起手换到纠缠起手),兼第1条。失效条件:追踪一个家族群或同事群半年以上的同类通知,如果说法的变化点与“不按格子来的接”没有先后对应,而能被三格的变化完全说明,这张卡就错了。可错级:二级(现象级)。要升到三级,需事先写明什么算“不按格子来的接”,再把变化点数出来。
带走的话
①韩礼德一派把语言看成在情景里做事的系统,这比只看合格句离生活更近。
②它从 E 打头,但打头的是一张先分好的网,本书称为分类网起手。
③分类网起手能解释说法为什么不同,纠缠起手还要解释说法为什么变。
④“语域变了”如果只在事后说,就是改名;要事先说出什么样的接会让它怎样变。
⑤提到时间,不等于走过由次序回写纠缠的路。
本章动用:方程 S=F(D,E)、E=H(S,D);路径 E→S→D(主)、E→D→S(兼);原则“S 与 D 的矛盾推动 E”;手法改名、先验;三种E起手之辨。
锁定记录:韩礼德一派把语境切成语场、语旨、语式三格,锁在术语与语篇类型上;“分类网起手”由此登记。
这一章的问题:一句话背后的“X 是 Y”,是说话的人脑子里先有的,还是研究的人从句子里读出来的?
这是我构想的场景。爸爸唐建军跑长途货运,说话简短,可他的话几乎句句带着路。这个月生意不好,姑姑在家族群里问他忙不忙,他只回一句:“这个月在爬坡。”过了几天又是一句:“总算过了个坎。”女儿唐书言过年回家,问他明年打算怎么办,他想了想说:“先把车开稳,不抢道。”
妈妈罗晓梅在旁边笑:你爸讲什么都是开车。书言却来了兴趣。她刚在课上读了莱考夫(George Lakoff)与约翰逊(Mark Johnson)的《我们赖以生存的隐喻》(1980),书里的大意是:人们平常说话,大量是借一个领域去理解另一个领域,比如借“路”理解“人生”,借“上下”理解“好坏”。爸爸的“爬坡”“过坎”“不抢道”,恰好是一串“人生是行路”的说法。
她兴冲冲地讲给全家听。弟弟唐小满不服:“那我说‘这次月考崩了’,人生是房子?”妈妈也接了一句:“我常说‘这篇作文立不起来’,作文是人?”书言一时答不上来。每一句都能找到一个“X 是 Y”,可这些“X 是 Y”,是她从句子里读出来的,还是说话的人脑子里先有的?如果是前者,那她手里的证据和她要证明的东西,是不是出自同一批句子?这一章就看这一问。
这一派研究的,是说话人借身体和经验去理解世界、再把理解说出来的那一种“说”。概念隐喻一支看人怎样借熟悉的领域讲陌生的领域;认知语法一支看同一个场景可以“这样看”或“那样看”,并把这种看法上的选择(识解)当成语法的核心。说的一端被看得很细,一个人怎样把人生看成路,怎样把一件事看成从里到外、从上到下。接的一端多半缺席:听的人怎样接住一个隐喻、顶回去、或换一个隐喻,不在默认程序的中心。四类互动里,主要落在“意义的传递与偏差”一类。
先问主角。主角是“具身的认知者”:一个有身体、会走路、会爬坡、会把东西放进容器里的人,他用这些身体经验去想抽象的事。语法学家自己在这一派里分量也不轻,因为一条映射是由研究者从一堆说法里归纳出来、起好名字的。
| 栏目 | 理论主张 | 国家实践 |
|---|---|---|
| 主体预设 | 具身的认知者,用感知、注意、类比等一般认知能力说话 | 本学派不涉及 |
| 客体预设 | 概念化:语言是概念组织的显露,背后是意象图式与概念映射 | 本学派不涉及 |
| 语义 | ◐ 意义居中心,但重在已经约定俗成的映射 | 本学派不涉及 |
| 语法 | ◐ 语法即概念化,顺不顺不是主题 | 本学派不涉及 |
| 语感 | ● 同一场景可换一种识解,就是换一种说法 | 本学派不涉及 |
按本书的读法,这一派的主体预设是“具身的认知者”,客体预设是“概念化”,依据是这一派常见的两类论述:一类说日常语言里大量说法成批地依赖同一条跨领域的映射,映射扎根在身体经验里;另一类说语法形式本身就带意义,同一个场景用不同的句式说,是在用不同的方式“看”它,认知语法把这叫“识解”,分详略、视角、凸显等几项。语感记●,依据正是识解:它把“换一种说法”写成了理论的正题,个人怎样看,就怎样说。语义记◐,依据是它的大部分功夫花在已经约定的映射上,新映射怎样在说与接里发生,着墨较少。语法记◐,依据是它把语法化入概念,理解顺不顺、交际放不放心不是它的主线。这是对一脉中一支的细标,不改第321号对整脉的标注:第321号给“功能·认知·使用一脉”整体记的是语义◐、语法●、语感◐,第30、32、33章照此;本章只把认知一支单独拿出来,依据写在上面。以上一律是本书的读法,不是事实。国家实践一栏,这一派不直接涉及;隐喻分析被借去读广告与公共话语,属于别处的应用,本章不记。
第一刀是场刀,切的是“领域”:源领域、目标领域,再加上一组意象图式,如容器、路径、上下、部分与整体。单位是“映射”:从哪个领域到哪个领域,对应了哪些部分。
锁在问题上。这一派问得最多的是“这个说法背后是哪条映射”,而这正是它的方法最能回答的问题。也锁在写法上:把映射写成“X 是 Y”的固定格式,英文文献里还惯用小型大写字母来写,格式一立,任何说法都可以往某个“X 是 Y”里归。还锁在材料上:证据以研究者收集的日常说法为主,收什么、不收什么,靠研究者自己的语感。
有没有流进课堂?中学语文里,隐喻本来就是一种修辞格,属于“写得好”的技巧。认知一脉把它的地位改了,从修辞技巧变成了思维方式。按本书的读法,这一改法被一些外语词汇教学采用,用来成批地教带隐喻的说法〔待核:隐喻教学法在外语教学中的应用情况〕。语文课本里的“比喻”那一页,大体还是旧的地位。
按本书的读法,这一派在概念隐喻的论述中,没有把“概念映射能否离开语言证据单独检验”当作起点问题;依据是:它论证一条映射存在,靠的是一串语言说法;它解释这串说法,又靠这条映射。证据与结论出自同一批句子。
这是一种循环式的改名:把一串说法归纳成一个名字,比如“人生是行路”,再用这个名字去解释这串说法。检验问题是:这个名字有没有带来一条从原说法推不出的新预测?比如事先说出,某个从没听过的新说法会被人接受,另一个会被拒绝。有,改名就带进了东西;没有,只是贴了一张标签。
小满的“月考崩了”是一个小异象:它不是行路,是房屋倒塌。这一派常见的回应是再立一条映射。映射可以一条条往上加,这就带出了免检的老问题:例外有没有清单?加映射有没有边界?如果任何新说法都能配一条新映射,映射的总数就不受任何事实约束。
公道地说,这一脉后来有学者用心理实验、手势、跨语言对比去找语言以外的证据〔待核:相关实验的类型与代表研究〕,这正是在回应上面的追问。按第5章的五问,如果这些研究改了起点、收回了某些映射,就算修正;如果只是给已有映射加注脚,仍是吸收。本书不替它判,只把检验问题放在这里。
按本书的读法,这一派的主路径为S→E→D。依据:(起手)论述的头一步,是摆出一串已经说出来的日常说法,“爬坡”“过坎”“走弯路”,这是 S;(转场)接着归纳出这串说法背后的映射与意象图式,身体经验、概念领域、语言形式缠在一起,这是 E;(落脚)最后用映射说明推理怎样展开、新说法怎样被一步步延伸出来,这是 D。强度:中,三类证据都有,但起手与转场的材料是同一批句子。
认知语法一支走的是同一条路的细化版:它也从形式起手,再把形式背后的识解写得很细,最后讲识解怎样一层层组合成更大的说法。兰盖克(Ronald W. Langacker)在《认知语法基础》里把语言单位看成形式与意义结成的“象征单位”,这一支由此展开。它把 E 写得比概念隐喻一支更细,但起手仍是 S。
要提醒一句:这一派处处说身体、说经验、说概念,E 的词汇极多。这是“提到”E,不等于从 E 起手。它不是先问“爸爸这个月的处境、跑车的身份、群里的人缠成什么样”,再看他会说什么;而是先拿到“爬坡”,再往回找身体经验。缺口落在 D:一条映射是谁先用的,对谁用的,被谁接住才在一家人里传开的?爸爸的“爬坡”,是他自己的说法,还是从司机群里学来的?这些次序,在默认程序里问得最浅。
定性为偏路:说法、映射、身体经验这些量都在,只走 S→E→D 一条,而且被锁住的是研究者自己。对应第45章第5条缝隙,研究者与说话人同在(被锁的量;偏路;补法是换顺序,先问例句是在什么纠缠里被选出来的)。哪些说法被收进来当证据,是研究者凭自己的语感挑的;挑法本身没有被摆进方程。兼涉第8条,“接”的缺席。
它看对了什么?它看对了意义不是贴在词上的标签,而是人借身体与经验理解世界的方式;“上”与“好”、“路”与“人生”这样的连线,在日常说话里确实无处不在。它把隐喻从修辞课的角落请到了意义的中心,这是一次真正的换眼光。识解一说,又把“同一件事可以换一种说法”写进了语法,在语感一栏给了本书一个难得的●。锁住的地方,在证据与结论同源。
小账
把爸爸的“爬坡”算两遍。认知一脉的账:这句话显露在群里,是 S;背后是“人生是行路”加“困难是上坡”,是 E;由此可以推出“过坎”“下坡”“踩刹车”都能说,是 D。账很顺,可每一步都在书言的笔记本里完成。说与接的账:爸爸说“在爬坡”,姑姑接“慢慢爬,莫急”,妈妈又接“爬上去就是平路”;两个人都顺着路往下说,这个说法在群里活了好几天,后来爸爸自己说“上来了”。假如姑姑接的是“是不是钱不够用”,路就断了,“爬坡”被翻译成一句实话,再没人提。同一条映射,接法不同,命运不同。用原则说,同一个 S(“爬坡”)碰上不同的 E(姑姑把它当比方,还是当实情),矛盾推出了两条不同的 D(接下去的次序)。前一本账问“脑子里有什么”,后一本账问“接下来发生了什么”。
命题:在一家人的群聊里,一个隐喻说法能否被别人接着用下去,主要看第一个接话的人是否顺着同一个源领域往下说,而不主要看这个隐喻是否属于某条常见的映射。补哪条缝:第8条(补一个量:接),兼第5条(换顺序:先看说法在什么接里被留下,再谈映射)。失效条件:收集足够多的家庭群聊天,如果隐喻能否延续与第一次接的“顺”或“不顺”无关,只与映射的常见程度有关,这张卡就错了。可错级:二级(现象级)。
带走的话
①认知一脉把隐喻从修辞的角落请到了意义的中心,这是一次换眼光。
②用一串句子证明一条映射,再用这条映射解释这串句子,证据与结论同源。
③映射能一条条往上加,就要问加法有没有边界、有没有新预测。
④说身体、说经验,是提到 E,不等于从 E 起手。
⑤一个隐喻活不活,除了看它背后是哪条映射,还要看第一个接话的人往哪边走。
本章动用:方程 S=F(D,E);路径 S→E→D;原则“S 与 E 的矛盾推动 D”;手法改名(循环式)、免检;“提到”与“走过”之辨。
锁定记录:认知一脉把单位切成“领域间的映射”,锁在问题与写法上,证据由研究者语感选取;“证据与结论同源”由此登记。
这一章的问题:一句话的意思,有一部分不在任何一个词里,而在句子的“格式”里;那么格式凭什么站住?
这是我构想的场景。周末,妈妈罗晓梅把儿子唐小满打篮球的照片发到了“唐家大院”群里。小满放学一看,在群里回了一句:“我又被出镜了。”妈妈当即纠正:“出镜”是自己出现在镜头里,前面不能加“被”;要说也该说“我又被拍了”,或者“妈妈把我发出去了”。表弟覃一帆跟了一句,比如“小满这是被营业了”。姐姐唐书言在省城看到,回了一句:你们俩造的是同一个句子。
妈妈的道理很清楚:“出镜”是一个自己做的动作,不能被动。可群里没有一个人看不懂“被出镜”,意思是“没经过我同意,就让我出镜了”。这个“没经过同意”的意思,不在“出镜”里,也不在“被”字的老用法里,那它从哪里来?
书言说,构式语法会这样回答:意思来自“被+某个词”这个格式本身。这个格式在这些年的网络说法里,带上了“非自愿、被人安排”的意思,什么词放进去都会染上这层意思〔待核:“被X”新用法的出现年代与流行情况〕。妈妈还是不服:那是不是什么都能塞进去?“被吃饭”行不行?“被高兴”行不行?小满想了想,说“被高兴”好像也行,意思是大家都说你该高兴。一家人吵了一晚上,吵的其实是同一件事:格式有多大的力气,它的边界在哪里。
构式语法研究的,是说话人为办一件事开口时,手里现成的一个个“格式”。从一个词、一个固定说法,到一个带空位的句型,每个格式都是一种形式和一种意义的配对,统称“构式”。说的一端,是从格式库里取格式、往空位里填词;接的一端,是听的人凭格式本身就能听出意思,哪怕填进去的词不合老规矩。按本书的读法,接在这里只作为“听得懂”出现,接怎样回头改写格式,不在中心。四类互动里,主要落在“形式的稳定与变化”与“意义的传递”两类。
先问主角。主角是“为办事开口的人”,而且是一个记性很好的人:他记住的不只是词和规则,还有大大小小的整块格式,以及每个格式能办什么事。
| 栏目 | 理论主张 | 国家实践 |
|---|---|---|
| 主体预设 | 为办事开口的人,用一般认知能力记住并调用格式 | 本学派不涉及 |
| 客体预设 | 形式与意义配对的库,从词到句型都是构式,彼此相连 | 本学派不涉及 |
| 语义 | ◐ 格式自带意义,填进去的词被染色,但染的是现成意义 | 本学派不涉及 |
| 语法 | ● 格式让人一听就懂,理解顺畅是它解释的主线 | 见第50章 |
| 语感 | ◐ 同一件事可用几个格式说,但个人怎样换着说少有专论 | 本学派不涉及 |
按本书的读法,这一派的主体预设是“为办事开口的人”,客体预设是“形式与意义配对的库”,依据是这一派常见的两类论述:一类说一个句子的意思不能全由其中的动词推出,要算上句型本身的意义;另一类说语言知识从小到大都是构式,没有在构式之外另设一套规则。语法记●,依据是它解释“为什么大家都听得懂”时最有力,“被出镜”人人听懂,正是格式的功劳。语义记◐,依据是格式的意义多被描写为库里已有的东西,新格式怎样在说与接里发生,讲得少些。语感记◐,依据是它承认同一件事有多个格式可选,但个人换格式的过程不是它的正题。以上一律是本书的读法,不是事实。国家实践一栏,这一派不直接涉及;“按格式教”在语言教学里的借用,见第50章。
第一刀是粒刀,切的单位是“构式”。与生成一脉切出的“规则”不同,构式是带着意义的整块,有大有小,有的全固定,有的留了空位。
锁在材料上。这一派最爱的材料,是那些“动词管不住”的句子,也就是用来证明格式有自己意义的那一类,比如戈德堡(Adele E. Goldberg)一系常引的英语句子,大意是“打个喷嚏把餐巾打下了桌”,“打喷嚏”本身并不带宾语。材料一偏,看到的就多是格式压倒动词的情形,格式管不住的情形少进门。也锁在术语上:“构式”一词一立,从一个语素到一个句型都可以叫构式,单位越收越全,边界也越来越松。
有没有流进课堂?汉语教学里,“把”字句、“连……都……”“越来越……”这类说法,本来就常按格式来教;构式语法给了这种教法一个理论名分。按本书的读法,这一流向是双向的,教学里的格式传统早于这一派,不全是它的功劳〔待核:汉语教学中格式教学与构式语法的先后与影响〕。
按本书的读法,这一派在讲构式怎样站住的论述中,没有把“用得很少、却很稳的格式”当作起点问题;依据是:它解释格式怎么站住,主线是见得多、用得多,就固化。可汉语里有一些格式,日常口语里很少说,比如书面的“之所以……是因为……”,人人一读就认得,一写就写对。家里也有:爷爷一年只在年夜饭敬酒时说一次“托大家的福”,几十年没走过样。
吸收手法是改名。遇到这种规则性强、频率却不高的格式,常见的说法是,它是“高度固化的抽象构式”,或者说它在书面语里频率其实不低。检验问题:改名之后有没有新预测?能不能事先说出,哪些低频格式会稳住、哪些会消失?说不出,就是把“稳”换了一个叫法,起点“用得多才稳”没有动。
还有一处免检。妈妈问的“被吃饭”行不行,构式语法会说,格式对填进来的词有限制,不合限制就不说。可如果限制的清单是事后列的,哪个词放进去被大家接受了,就说它合限制,那么例外就成了一个口袋。检验问题是:限制清单能不能先写出来,再拿新说法去碰?
预标为 D→S→E。按第4章五步复核如下。选材料:取三类论述,一是“动词管不住的句子”的论证,二是构式之间相互继承的描写,三是构式从使用中学来的说法。找起手:头一步通常是摆出一个已经说出来、老规则解释不了的句子,这是 S。找转场:接着说,这层意思来自格式本身,格式是形式、意义、使用条件缠在一起的一对,这是 E。找落脚:最后讲格式之间怎样相承、学习者怎样从一个个实例里慢慢抽出格式,这是 D。找缺口:D 排在最后,问得最浅。
所以按本书的读法,构式语法一支的主路径改为 S→E→D,强度中;D→S→E 留作兼路径,见于强调“从使用里抽出格式”的那一支,它与第33章基于使用一脉重合,到那里再细读。这一改不动第321号第9章的读法:那里给“功能·认知·使用一脉”整体标 D→S→E,是一脉的主走;本章把构式语法一支单独拿出来标,正是第321号第4.5节说的“把某个分支单独标出来,并写明依据”。
缺口说具体些:“被出镜”是谁先说的,对谁说的,被谁接住、被谁纠正,才在一个群里站住或没站住?在构式的论证里,这些次序往往只用一句“用多了”带过。
定性为缺式:缺一个量,本书叫“使用密度”。它不是总次数,而是这个格式的使用在场合里分布得是否集中。对应第45章第3条缝隙,用得少却稳的结构(例外的堆积;缺式;补一个量:使用密度)。
它看对了什么?它看对了意义不全在词里,格式自己会说话;“被出镜”大家都懂,靠的正是格式。它也看对了生成一脉看得较轻的那一大片半固定说法,这一片恰恰是日常说话的主体。生成语义学之战没走成的那条路(见第25章),有一部分就流进了这里。锁住的地方,在于稳不稳只拿频率来算。
小账
把家里两个格式放在一起算。爷爷的“托大家的福”,一年说一次,每次都在年夜饭敬酒那一刻,几十年没变。小满前年挂在嘴上的一个网络新说法,那一年在群里说了几十次,在吃饭、写作业、打游戏各种场合都用,第二年就没人提了。按频率算,后者远多于前者,该是后者更稳。按使用密度算,前者百分之百落在一个场合,后者撒在七八个场合,前者更稳。构式一脉面对这个账,会说前者是“高度固化的仪式构式”,这是事后改名;使用密度这本账,能在事前就押前者。用原则说,次数稀(D)与场合紧(E)这一对矛盾,反倒推着这句话显露成几十年不走样的说法(S)。数字只为说明方法,不是实测。
命题:在一个人人熟悉的小格式库里(比如一家人常用的十几个回话、敬酒、告别的格式),一个低频格式能否长期稳住,取决于它在某一种固定场合里是否几乎独占;它的使用越集中在单一场合,越稳,总次数的作用排在后面。补哪条缝:第3条(补一个量:使用密度)。失效条件:追踪一年,如果低频格式的存续与“场合集中度”无关,只与总次数有关,这张卡就错了。可错级:三级(指标级):场合集中度可以按“该格式出现在最常见场合的次数占它全部次数的比例”来算。第47章 P2 用称呼系统检验的,也是“使用密度”这个量,本卡管旧格式,P2 管封闭系统里的变化起点,两张卡同向,可以互相对照;第47章是完整版,本卡是旧格式上的小样。
带走的话
①构式语法看对了:一句话的意思,有一部分不在词里,在格式里。
②“用得多就稳”解释不了用得少却稳的格式,把它叫作“高度固化”是改名。
③稳不稳,除了数次数,还要看使用在场合里集中不集中。
④限制清单若是事后列的,例外就成了口袋。
⑤一支单独标路径,不改一脉的总标;分支要单独写依据。
本章动用:方程 S=F(D,E)、D=G(S,E);路径 S→E→D(主,复核后)、D→S→E(兼);原则“D 与 E 的矛盾推动 S”;手法改名、免检;补路径办法“补一个量”。
锁定记录:构式语法把单位切成形式与意义配对的整块,锁在“动词管不住”的材料与无所不包的术语上;“稳=频率”的默认由此登记。
这一章的问题:语法如果是用出来的,“用”里头算的到底是说的次数,还是说了以后被接住的次数?
这是我构想的场景。唐书言写课程论文,要找儿童学说话的材料,想起“唐家大院”群里存着一大堆老语音:那是弟弟唐小满小时候家里人发给爷爷听的语音:妈妈常把他说话录下来,发到群里。她一条条往回翻。
最早的几条里,小满什么都只说一整句:“我也要。”看见姐姐吃苹果,“我也要”;看见爸爸出门,“我也要”。过了些日子,成了“我也要苹果”“我也要出去”。再往后,冒出了“姐姐也要”“爷爷也要吃”。再往后,他会说“我不要,你要”。书言把语音按日期排成一串,发现弟弟不是先学会一条“谁+也+要+什么”的规则再往里填词,而是先抓住一整块“我也要”,再把块里的位置一个个松开。
她又注意到另一串。那时的小满也常在语音里说“谢谢爷爷”,说得不比“我也要”少,可这句话一直是一整块,直到上小学都没拆开过,从没换成过“谢谢姑姑”“谢谢你买的”之类。同一时期,群里大人说话也有一个变化:好几个人回消息爱用“我跟你讲”起头,说着说着,“我跟你讲”后面并不真有什么要讲的,只剩一个起头的声音。书言觉得这几件事像是一件事:一块话用多了,要么在孩子嘴里被拆开,要么在大人嘴里被磨短;可同样用得多的“谢谢爷爷”,为什么既没拆、也没磨?
基于使用的一派研究的,是学习者在一次次真实的说与接里,从听到的大量具体话语中抓出整块、找出格局、再慢慢抽出规则的那一种说与接。接的一端在这里比前几章重要:孩子要读出大人想干什么,才知道一句话在办什么事。四类互动里,主要落在“学习与传承”和“形式的稳定与变化”两类,而且这一派试着用同一个机制同时讲这两类:频率与重复。
先问主角。主角是“读出意图的学习者”:一个会看大人眼色、会顺着大人的视线看东西、会整块模仿话语的人,孩子是,大人也是。代表人物可泛称为托马塞洛(Michael Tomasello)一系的儿童习得研究,与拜比(Joan Bybee)一系的频率与语言变化研究。
| 栏目 | 理论主张 | 国家实践 |
|---|---|---|
| 主体预设 | 读出意图、会找格局的学习者,用注意共享、类比、组块等一般能力 | 本学派不涉及 |
| 客体预设 | 从使用里沉淀的语法,规则是大量具体用例的抽象 | 本学派不涉及 |
| 语义 | ◐ 常用说法会变虚、换义,但新意义多由频率带出 | 本学派不涉及 |
| 语法 | ● 用得多就熟、就顺,固化即理解顺畅 | 本学派不涉及 |
| 语感 | ◐ 保留具体用例的多样,但多样的去留由频率裁决 | 本学派不涉及 |
按本书的读法,这一派的主体预设是“读出意图的学习者”,客体预设是“从使用里沉淀的语法”,依据是这一派常见的两类论述:一类说儿童早期的语法围着一个个具体的词打转,一个动词一个小岛,规则是后来慢慢连成片的,托马塞洛管这叫“动词岛”;另一类说常用的说法在语音上会缩短、在意义上会变虚,频率是语言变化的发动机。语法记●,依据是固化在它这里就是“熟”,熟则顺。语义记◐,依据是意义变虚、换义在它的视野里,但多被写成频率的副产品。语感记◐,依据是它保留了用例的多样,并不急着压平,可多样留不留,由频率说了算。这些都是本书的读法,不是事实。
第一刀是波刀,切的是变化:一块话从整用到拆开、从实到虚的一条链。单位是“用例”加“频率”。按本书的读法,这是第八编里唯一先挥波刀的一派,在它这里,语法被看成一条一直在流的河,而不是一张摆好的表。
锁在材料上:只认真实使用的语料,儿童语料、口语语料,内省判断的分量被调低。这道门槛把生成一脉的“合格句判断”挡在了外面,也把一些罕见却稳的说法挡在了外面,因为语料里数不出它们。锁在问题上:问得最多的是“它出现了多少次”,因为频率是它的方法最能回答的问题。
有没有流进课堂?语块教学、高频词表在外语教学里都很常见〔待核:语块教学与高频词表在外语教学中的通行情况〕,这一派给它们提供了理论上的理由。不过高频词表的历史比这一派早得多,本章不把账全记在它头上。
按本书的读法,这一派在讲固化与磨损的论述中,没有把“频率之外,还有什么力量决定一块话被拆开或被整存”当作起点问题;依据是:它的解释主线是用多了就固化、用得更多就磨损,频率既解释稳定,又解释变化。
小满的语音里就有一个小异象。“我也要”用得多,最早被拆开;“谢谢爷爷”用得也不少,却一直是整块。只看说的次数,两块应该差不多。翻一翻接话的语音,区别就出来了:“我也要”每次说出口,都有人接,大人或给,或不给,或反问“你要什么”,一接就逼出下一句;“谢谢爷爷”说完,爷爷只回一条语音,笑一声“乖”,话就结束了。
吸收手法有两种。一种是免检:说“谢谢爷爷”是礼貌套语,属于另一类,自然整存。检验问题是:这类“套语”有没有事先的清单?还是哪块不拆,事后就叫它套语?另一种回应更有内容:“我也要”的类型频率高,空位里换过很多词;“谢谢爷爷”只是同一个说法重复得多〔待核:“类型频率”“个例频率”的通行中译名〕。前者促成拆开,后者促成整存。这一步比单说“频率”多走了一步,要给它公道。检验问题跟着来:类型频率高,是因为说的人自己多换了词,还是因为接的人多问了一句、逼得他换?若是后者,起作用的就是接,频率只是接留下的影子。
按本书的读法,这一派的主路径为D→S→E。依据:(起手)论述的头一步是频次与先后,这块话出现了多少次、在什么之后出现,这是 D;(转场)接着看固化出的形式、缩短的语音、变虚的意义,这是 S;(落脚)最后落在形式、意义、场合缠在一起的那张网上,即说话人的整套语言知识,这是 E。强度:强,三类证据都有,而且儿童习得与语言变化两头都这样论证,材料不止一处。这与第321号第9章给“功能·认知·使用一脉”的标注一致,本章接着读。
缺口有两处。一处是 E 落在最后,问得最浅:那张网被说成用例的沉淀,网反过来怎样决定下一次用什么,讲得少。另一处在 D 的内部:D 里数的几乎都是“说”的次数,“接”的次序没进账。小满的“我也要”和“谢谢爷爷”,说的次数相近,接的次序完全不同。按本书的读法,这一派离“说与接”只差半步:它已经承认意义是在使用里发生的,只是把“使用”算成了单方面的说。
定性为缺式:缺“接”这个量。对应第45章第6条缝隙,习得偏离与历史变化的衔接(交界处;缺式;补法是连两条路)。这一派其实是各派里最想连这两条路的:它说孩子学话和语言变化是同一个机制。可在实际研究里,儿童习得与语言变化多半在两拨人手里分头做,连接它们的只是“频率”这个共同的词,而不是一条能预测“同一批位置先松动”的路。这是提到了衔接,没有走过衔接。兼涉第2条,使用频率与场合怎样改写规则:它补上了频率,场合还在门外。
它看对了什么?它看对了语法不是先装好的,而是一点一点用出来的;孩子先会整块、后会规则,这一点在大量儿童语料里都显露过〔待核:儿童先整块后规则的语料证据〕。它把生成一脉归入“表现”的频率请回了正中央,本身就是一次换起点。锁住的地方,在于频率当了总解释。
小账
把小满小时候语音里的两块话算一遍。设一个月里,“我也要”说了三十次,被接着反问或回应二十五次;“谢谢爷爷”也说了三十次,被接着往下说只有两三次,其余都是一笑。频率的账:两块一样多,应该一样固化。接的账:前一块几乎每次都被逼出下一句,后一块几乎每次都到此为止。后来的语音里,前一块拆了,后一块没拆。两本账押的不一样,语音站在接的账一边。用原则说,说的次数(D)一样,接法缠出的场面(E)不一样,这对矛盾推出了两种不同的形式命运(S)。数字只为说明方法,不是实测。
命题:孩子最早拆开的整块话,是那些每次说出都被大人接着追问或回应的块;只得到一笑或无人回应的块,即使说得一样多,也较晚拆开。同一时期,大人嘴里磨短、变虚得最快的说法,也是接话最密的那一批。补哪条缝:第6条(连两条路:习得与变化共用“接的密度”这一个量),兼第8条。失效条件:若早拆的块与被接的密度无关,只与说的次数或类型频率有关;或者大人嘴里磨短的说法与接话密度无关,这张卡就错了。可错级:二级(现象级)。它与第47章 P3 同向:P3 问的是两处先松动的位置是否对应,本卡问的是对应背后的那个量是不是“接”。第47章是完整版,本卡只是一张小样。
带走的话
①基于使用一派把语法看成一条在流的河,而不是一张摆好的表。
②频率既解释固化又解释磨损,当了总解释,就挡住了“频率之外还有什么”。
③同样说得多的两块话,一块被接、一块不被接,命运不同。
④“套语”若是事后命名的,就是免检;类型频率的区分是一步真进展,但还要问是谁逼出了换词。
⑤说孩子学话与语言变化是同一机制,是提到了衔接;要预测同一批位置先松动,才算走过。
本章动用:方程 S=F(D,E)、D=G(S,E);路径 D→S→E;原则“D 与 E 的矛盾推动 S”;手法免检、改名;补路径办法“连两条路”“补一个量”。
锁定记录:基于使用一派把单位切成“用例加频率”,锁在真实语料与“出现了多少次”的问题上;“使用只算说、不算接”由此登记。
编序
第八编把“用”请回了语言学的中央,可“用”的那个人多半还是一个泛泛的说话人。第九编让说话人带上身份、社区、交际习惯和历史:第34章拉波夫把变异看成可以数出来的有序分布;第35章交际民族志与互动社会语言学说,会说话不只是会造句;第36章类型学与语法化追问跨语言的共性从哪里来;第37章看语言接触、克里奥尔与濒危语言,新语言怎样在混居中发生。四章共用同一副八节骨架。这一编的共同看点在波刀:变化与扩散被正式当成研究对象,单位依赖从切“东西”转向切“变化”,锁也跟着换了地方。
这一章的问题:同一个人同一个字,有时这样读、有时那样读,这是乱,还是一种有秩序的变化?
这是我构想的场景。唐书言寒假回小城,留意到一件以前没在意的事:家里同一个字,各人读法不一样。有一个常用字,爷爷唐守义一直是老读法;爸爸唐建军跟爷爷说话时用老读法,跑车时打电话跟货主联系就换成接近普通话的读法;妈妈罗晓梅在课堂上一律标准,回到厨房偶尔滑回老读法;弟弟唐小满几乎只用新读法,只有学爷爷说话逗乐时才用老的〔待核:可用作此例的具体湘方言字音〕。表弟覃一帆在外地读书,放假回来,新读法比小满还多。
她把这些记下来,按人、按对谁说、按什么场合画了一张表。表一画出来,乱就不乱了:越年轻,新读法越多;越正式,新读法越多;同一个人,对着爷爷就往老读法偏,对着货主就往新读法偏。
她想起课上讲的拉波夫(William Labov)。大意是,他在纽约几家档次不同的百货公司里,故意问店员某样东西在几楼,听店员的回答里某个音发不发,结果发现发音跟着商店的档次走,店员自己并没有察觉。书言觉得自家的厨房,就是一家小小的百货公司。她又觉得哪里不对:百货公司的账算的是一群店员,厨房里的账,却是同一个爸爸在一天之内换了两次读法。
拉波夫一派研究的,是有社群身份的说话人在不同场合、对不同的人说话时,同一个意思的几种说法怎样有规律地分布,以及这种分布怎样透露出正在发生的变化。说与接两端里,这一派对“说”数得极细;接的一端以“对谁说、多正式”的面目出现,听者被当作场合的一个刻度,而不是一个会回话、会改写下一句的人。四类互动里,主要落在“社群里的分层与认同”与“形式的稳定与变化”两类。
先问主角。主角是“有社群身份的人”:有年龄、阶层、性别、居住地,说话方式就是身份的一部分。研究者在这一派里也被正面写过:研究者一到场,说话人就会说得正式一点,可研究要的恰恰是不被观察时的说法,这一难处通称“观察者悖论”,通行的说法是拉波夫提出的。
| 栏目 | 理论主张 | 国家实践 |
|---|---|---|
| 主体预设 | 有社群身份的人,说话随身份与场合有规律地变 | 本学派不涉及 |
| 客体预设 | 有序的变异:同一意思的几种说法,按社会因素与语言环境有规律地分布 | 见第50、51章 |
| 语义 | ○ 变项定义为“同一意思的不同说法”,意义被固定 | 本学派不涉及 |
| 语法 | ◐ 社群内可懂是默认前提,不是研究主题 | 本学派不涉及 |
| 语感 | ● 说法的多样被当成有秩序的东西保留,不被压平 | 见第50章 |
按本书的读法,这一派的主体预设是“有社群身份的人”,客体预设是“有序的变异”,依据是这一派常见的两类论述:一类说变异不是随便的,而是随社会因素与语言环境有规律地分布的;另一类说,比较不同年龄的人此刻的说法差别,可以推出一种变化正在往哪边走,这叫“显象时间”的读法。三项意义权重接着第321号第9章读:那里给社会语言学一脉标“创造○,自由●,幸福◐”,按本书的换算,即语义○、语感●、语法◐。语义记○,依据是变项的定义要求几种说法意思相同,新意义不在视野里;语感记●,依据是它把说法的多样当作有秩序的常态,而不是当作错误;语法记◐,依据是交际顺畅被默认,不单独研究。以上一律是本书的读法,不是事实。国家实践一栏,这一派的研究曾进入关于方言与学校教育的公共讨论〔待核:相关讨论的时间与情形〕,见第50、51章,本章只描述,不评。
第一刀是波刀,切的是变化。单位是“变项”:同一个意思的几种说法,加上每种说法出现的比例。与第33章的波刀不同,这里切的变化不只是时间上的,还有人群里的:谁多说、谁少说,本身就是变化正在扩散的痕迹。
锁在方法上。社会语言学访谈、按年龄与阶层抽样、数比例,这一套调查程序一旦学会,就会把所有现象先翻成“一个变项、几个变体、几个社会因素”。锁在问题上:问得最多的是“谁说得多、谁说得少”。
有没有流进课堂与词典?有,而且方向和前几章相反。按本书的读法,这一派让“方言与非标准说法有自己的规律,不是讹误”成为语言学界的通行看法〔待核:这一看法在语言学界通行的经过〕,对教材、词典怎样标注方言与口语形式有影响,详见第50章。前几章锁住的多是“一套标准单位”,这一派锁住的是“多样不许被压平”。锁得牢,也是一种锁:凡事先翻成比例,个人那一刻的选择就不在账上。
按本书的读法,这一派在讲有序变异的论述中,没有把“个人头脑里的语法怎样容纳几种说法、又怎样决定此刻用哪一种”当作起点问题;依据是:它的单位是变项,它数的是群体里的比例;一个人在某一刻为什么选这一个,被当作心理学的事。这是免检里的分工一种:把个体过程交给另一门学科。检验问题是:这一分工有没有清单?哪些问题交出去了,交给谁,交出去之后,有没有拿回来检验社群分布的解释?
书言的厨房正好碰到这个分工的边。爸爸一天之内换两次读法,社群的账里只是“中年男性,某变体比例若干”;他对着爷爷为什么偏老、对着货主为什么偏新,这一步被交了出去。
第二处在意义上。变项的定义要求几种说法“意思相同”。可书言发现,爸爸对爷爷用老读法,不只是“同一个意思的另一种说法”,还多了一层“我还是这个家里的人”。这多出来的一层算什么?按“意思相同”这条起点,它只能算社会色彩,放在意义之外。这一派后来有学者专门研究变体所带的社会意义〔待核:“变体的社会意义”研究的代表与出处〕。按第5章的五问看,这一转向动了“意思相同”这条起点的一部分,并带来了新的问题,接近修正;本章只记一笔,不替它下结论。
按本书的读法,拉波夫一派的主路径为D→E→S。依据:(起手)论述的头一步是变异的分布与年龄差,谁先说、哪个年龄层说得多、变化往哪边走,这是 D;(转场)接着把这些差别与阶层、性别、场合的正式程度缠在一起看,这是 E;(落脚)最后显露为一张有序的分布图、一个变化的方向,这是 S。强度:强,三类证据都有,而且城市调查、乡村调查都这样论证。这与第321号第9章的标注一致,本章接着读。
缺口有两处。一处是 E:转场里的 E 是一张社会因素的清单,年龄、阶层、性别、场合,各是一列,而不是个人在一次说与接里缠上的东西。按本书三种E起手的分辨,这里的 E 虽不在起手位,性质却接近分类网。另一处是 S:落脚落在社群的分布上,不落在一个人的说法上。第321号第9章的命题一,正是把这一派的 D→E→S 从群体层落到小群体与个体层,本书第47章接着做那一步。
定性为缺式:缺“个体层的 S 与 E 的连接”。社群的分布图有了,个人在一天里怎样换挡、换挡的道理与社群分层是不是同一个道理,没有位置。对应第45章第4条缝隙,个人语法与社群变异怎样连(分工式免检;缺式;补法是连两条路)。
它看对了什么?它看对了“乱”里有秩序:变异是语言的常态,变化可以在正在发生时被看见、被数出来。它把说话人的身份、场合正式请进了语言学的方程,比把一切差异归为“表现”或“错误”公道得多。在语感一栏,它是第六编到第八编里少有的●,说法的多样第一次被当作值得保护的东西。锁住的地方,在于一切先翻成变项与比例,个人的那一刻不在账上。
小账
把爸爸的读法算两本账。社群的账:书言问了小城里老中青三拨熟人,老人多用老读法,年轻人多用新读法,中年人在中间;按年龄一排,看出新读法在往前推。个人的账:她数了爸爸一周的群语音,对爷爷说的那些,老读法占大多数;对货主、对外人说的那些,老读法只占少数。两本账一对,方向相同:爸爸对年长的人偏老,对外面的人偏新,正与社群里老少的分层同向。用原则说,他嘴里那个字的读法(S)与“对着谁”这团身份纠缠(E)一不合拍,他就换挡,换挡就是 D。拉波夫一派的账本只记前一本;后一本被交给了心理学。两本账同向,就是把两层连起来的第一道线索;若方向相反,连接就要另找。数字只为说明方法,不是实测。
命题:同一个说话人对不同听者使用某一变项时,新旧读法比例差的方向,与这个变项在本地不同年龄层之间的比例差方向一致:对年长的听者偏老,对年轻或外面的听者偏新;而且一个人对听者调整幅度最大的变项,正是社群里年龄差最大的变项。补哪条缝:第4条(连两条路:个人对听者的调整,与社群的年龄分层)。失效条件:在若干变项上,个人对听者的调整幅度与社群年龄差无关,或者方向相反,这张卡就错了。可错级:三级(指标级):两个比例差都可以数,对照可以事先写好。它与第47章 P4 同向,都看同一个人怎样随听者调整;P4 数的是熟悉度不同时句式的数目,本卡数的是同一变项的读法比例。第47章是完整版,本卡是变项上的小样。
带走的话
①拉波夫一派看对了,变异不是乱,是有秩序的,变化可以在发生时被数出来。
②它把说话方式的多样当成值得保留的东西,在语感一栏是少有的●。
③它数群体里的比例,个人一刻的选择被交给另一门学科,这是分工式免检。
④变项要求“意思相同”,于是变体所带的“我是家里人”只能算在意义之外。
⑤个人对听者的换挡与社群的年龄分层若同向,两条路就有了第一道连线。
本章动用:方程 S=F(D,E)、E=H(S,D);路径 D→E→S;原则“S 与 E 的矛盾推动 D”;手法免检(分工式);补路径办法“连两条路”。
锁定记录:拉波夫一派把单位切成“变项加比例”,锁在调查程序与“谁说得多”的问题上;“多样不许被压平”这一反向锁定由此登记。
这一章的问题:一个人每句话都合语法,为什么还会在饭桌上“说错话”?“会说话”里,造句之外的那一大块,是谁在研究,又被锁在了哪里?
这是我构想的场景。爷爷唐守义七十八岁生日,姑姑唐建英提前一周在“唐家大院”群里发了通知:周六中午,老屋,十二点开席。那天二十多口人坐了三桌。开席前要敬酒,这件事没有人写过规矩,可人人心里有一张次序表。
先站起来的是爸爸唐建军,长子。他端着杯子,用方言说了一句:“爸,生日快乐,身体硬朗。”一共十来个字,爷爷点头,喝了一口。接着该是姑姑,可表弟覃一帆抢先站了起来,笑着说了一长串,说得很热闹。姑姑没说话,只是把杯子放下又端起。轮到唐小满,他站起来用普通话背了一段网上看来的祝词,最后一句是“祝爷爷永远十八岁”。桌上有人笑出了声,爷爷也笑,说:“要得,要得。”
散席后,唐书言在厨房里跟妈妈罗晓梅聊起来。她说,今天没有一个人说错一句话,每一句都合语法;可大家心里都明白,一帆抢早了,小满那句有点“不对场”。至于爷爷那两声“要得”,是真高兴还是给面子,三桌人各有各的听法。
这一幕里,语法课教的东西全都够用,可“说得对不对场”这件事,语法课一个字都没教。这正是本章两派要看的现象:会说话,不只是会造句。
这两派研究的,是一场具体言语事件里的说与接。交际民族志看“说”这一端被什么管着:在这种场合,谁有资格先开口,按什么次序,用哪种话(方言还是普通话),用什么腔调,说多长。互动社会语言学看“接”这一端怎样运转:听的人靠语调、停顿、换用哪种话这些小信号(甘柏兹〔John Gumperz〕称之为“语境化提示”,也译“语境化线索”),推断对方此刻的意思;双方的推断习惯对不上,就生出误会。前者盯住说的规矩,后者盯住接的推断,合起来就是一张“会说话”的地图。
先问主角是谁。交际民族志的主角,是言语社区里的一个成员,他身上带着这个社区教给他的交际能力。互动社会语言学的主角,是正在对话中的两个人,各自带着从自己社群学来的推断习惯。两派的主角都不是理想说话人,也不是语法学家自己;但两派在描写时,都由研究者站在旁边,把社区的规矩记下来。
| 栏目 | 理论主张 | 国家实践 |
|---|---|---|
| 主体预设 | 有交际能力的言语社区成员;对话中各带推断习惯的双方 | 本学派不涉及 |
| 客体预设 | 言语事件:由场合、参与者、目的、次序、腔调、渠道、规范、体裁缠成的一次说话 | 本学派不涉及 |
| 语义(创造) | ○ 意义在事件里被定位,新说法怎样发生不是主题 | 见第50、51章 |
| 语法(幸福) | ● 关心理解是否顺畅、误会怎样发生、交际是否放心 | 见第50、51章 |
| 语感(自由) | ◐ 承认不同社区有不同说法,个人换说法以社区规范为边界 | 见第50、51章 |
按本书的读法,这一派的主体预设是“社区成员”而不是“个人”,依据是交际民族志的常见论述总是先划出一个言语社区,再描写这个社区的说话规矩;个人只作为这些规矩的承载者出现。客体预设是“言语事件”而不是“句子”,依据是这一派的田野记录以一次婚礼致辞、一次法庭问话、一次课堂提问这样的事件为单位来写。语法一栏记●,依据是互动社会语言学的大量研究都围绕跨群体交际中的误会展开,问的正是理解能不能顺畅、交际能不能放心。语义一栏记○,依据是两派都描写意义怎样在事件中被读出,却很少追问一个新的说法、新的意义怎样在事件里第一次发生。这是对一脉中一支的细标,不改整脉标注:第6章给社会语言学一脉整体记的是语义○、语法◐、语感●,本章因互动社会语言学以跨群体误会为中心,把这一支的语法格记作●、语感格记作◐。这些都是本书的读法,不是事实。
按本书的读法,这一派挥的是场刀。它切出来的第一个单位是“言语事件”,也就是一次有边界的说话场合;单位的内部,再按一张固定的格子分项:场合、参与者、目的、行为次序、腔调、渠道、规范、体裁。这张格子由海姆斯(Dell Hymes)提出,八项的英文首字母恰好拼成 SPEAKING(说话)一词,是这一派最有名的工具,也是它锁得最牢的地方。
锁定首先落在术语上。“交际能力”是海姆斯在二十世纪六七十年代之交针对生成一脉的“语言能力”提出的,这个说法一出,两者就并排站在一起,后来的教材几乎都从这一对讲起。其次落在材料上:一份合格的材料,要是一次完整的、在社区内部发生的事件,最好有研究者长期在场的田野笔记。最后,它流进了课堂。外语教学里后来兴起的交际法,把“交际能力”写进了大纲和考试,学生要学的不只是句子,还有“在什么场合说什么话”。这一流入,让“言语事件加格子”成了很多教师默认的单位:课本里一单元一个场景,“在餐厅”“在机场”“打电话”,每个场景配一套得体说法。场合被切成了一格一格,格子本身就很少再被拿出来检验。
按本书的读法,交际民族志在划定言语社区的论述中,没有把“社区的边界由谁划、凭什么划”当作要检验的问题;依据是这一派的描写通常以一个已经划好的社区开头,比如某村、某族群、某学校,边界是研究的前提,而不是研究的结果。回到寿宴:覃一帆在外地读书三年,他还算不算“唐家大院”这个言语社区里守同一套敬酒规矩的成员?按这一派的工作程序,这个问题很难进门。
遇到异象时,这一派常用的手法是改名。一个成员不按社区规矩说话,常被记为“另一种言语事件”或“另一种体裁”:一帆抢先敬酒,可以记成“年轻人之间的玩笑式敬酒”;小满那句网上祝词,可以记成“网络体裁的混入”。格子多了一行,起点没动。检验问题是:改名之后,有没有一个新预测,比如能不能事先说出下一次寿宴上谁会抢先、哪种混入会被笑着接受、哪种会让桌上冷场?说不出来,就只是改名。
互动社会语言学这边,按本书的读法,它在分析误会的论述中,没有把“推断习惯本身怎样在一次次接话里被改写”当作主题;依据是它的典型案例多是一次性的误会,两个群体的推断习惯被当成各自现成的东西。这里有一点免检:推断习惯一旦改变,常被归入“适应”或“学习”,交给别的领域。检验问题是:这种“适应”有没有清单,能不能在案例里数出来?
按本书的读法,交际民族志的主路径为 E→D→S。依据:(起手)它的田野描写以一个社区、一类场合的整体情况开头,先交代这里的人怎样过日子、什么场合要说什么话,这是 E;(转场)接着写一次事件里的行为次序,谁先说、谁接、怎么轮转,这是 D;(落脚)最后落在一份可以记下来的说话规范、一套得体的说法上,这是 S。强度:中,三类证据都有,但多取自它的总纲式论述。
互动社会语言学可以记为兼路径 D→E→S:它从一段具体对话里的语调、停顿、换码起手,这是 D;再看这些信号牵动了哪种群体背景与推断习惯,这是 E;最后落在一次误会的显露上,这是 S。强度:中。
这里要用到本书的一个区分。同是 E 起手,交际民族志的 E 是一张分好的格子网:场合、参与者、目的……每一项先定好,再往里填。这是“分类网起手”,不是“纠缠起手”。它提到了说与接中的变化,但格子本身不随说与接改变。“提到”不等于“走过”。互动社会语言学离纠缠起手更近一步,因为推断真的在对话里发生;可它常常停在一次误会的描写上,没有往下追问误会之后,双方的说法怎样被改写。
按本书的读法,这一派的缝隙是偏路:说与接里的量它大都看见了,场合、次序、腔调、身份都在格子里,可只走了从格子出发、落到规范的那一条路,没有走从说与接出发、回头改写格子的那一条。它对应第45章十三条缝隙中的第10条,三种“E起手”混为一谈:分类网起手常被当成了纠缠起手。它也碰到第5条:社区的边界、格子的项目,都由站在旁边的研究者先定。
它看对了什么,要先说清楚。它第一次把“会说话”从“会造句”里分了出来,让场合、次序、腔调这些东西有了正式的名字,也让“说错场”成了可以研究的事情。这是一条真正的贡献。锁在哪里,也要说清楚:它把场合切成格子,格子一旦进了教材,就成了一格一格可以背的“场景对话”。
命题:在家庭聚会这类重复发生的言语事件里,一个越出旧规矩的说法下一次能否被接受,主要看它第一次出现时被谁、用什么方式接住,而不是看它属于格子里的哪一类。比如小满那句“永远十八岁”,如果爷爷当场笑着接了,明年的寿宴上,类似的说法更可能被别的孩子跟着说。
补的缝:第10条,把分类网起手换成纠缠起手;兼补第8条。
失效条件:追踪若干个家庭的几次同类聚会,若“第一次被谁、怎样接住”对下一次的接受没有增量预测,接受与否只由它属于哪一类体裁决定,这个命题就错了。
可错级:二级,现象级。要升到三级,需要先把“被接住”的方式分成可以数的几类。
小账
把寿宴算一遍。按格子记,这场事件是:场合老屋,参与者三代人,目的祝寿,次序长子先、女儿次、孙辈后,腔调郑重中带玩笑,渠道口头,规范“按辈分敬”,体裁祝寿词。这张表把一帆抢早、小满混入网络祝词都记成“偏离规范”。按说与接记,账就不一样:一帆抢早时,姑姑没接话,只把杯子放下又端起,这一下“不接”,让一帆后来在群里第一个回“收到”;小满那句被爷爷笑着接了,第二天群里就有人发“祝大家永远十八岁”。格子记下了偏离,说与接记下了偏离之后发生了什么。这正是“S 与 E 的矛盾推动 D”:一句说出来的话与桌上的辈分、场合缠不到一块,推着下一回的次序改了。
带走的话
①会说话,不只是会造句;造句之外,还有谁先说、用哪种话、什么腔调。
②交际民族志第一次把“说错场”变成了能研究的事,这是它的公道。
③它切下的第一个单位是言语事件,事件里的格子流进了课本的“场景对话”。
④格子里的E是先分好的网,说与接只是往里填,这不是纠缠起手。
⑤一个越出规矩的说法能不能留下来,要看它第一次是怎样被接住的。
本章动用:方程 S=F(D,E);路径 E→D→S(主)、D→E→S(兼);原则“S 与 E 的矛盾推动 D”(不对场的说法推动次序改写);手法改名、免检;“三种E起手”的区分。
锁定记录:言语事件被切成格子,“交际能力”随交际法进入外语大纲,场合一格一格进了课本。
这一章的问题:天南地北的语言,为什么会有一些相同的“搭配习惯”?一个实打实的词,又怎样一步步虚成一个小小的语法零件,而且好像只往一个方向走?
这是我构想的场景。表弟覃一帆暑假在一家网店做客服,回到家,说话带上了一股客服腔。姑姑唐建英在“唐家大院”群里问谁周末有空去接爷爷,他回:“这边周六可以哦。”妈妈罗晓梅在群里追了一句:“‘这边’是哪边?你就说‘我’。”一帆回了个笑脸。
过了一阵,唐小满也学会了。他跟同学约打球,说“这边先走了”,意思就是“我先走了”。再后来,连姑姑发通知时也写:“这边统计一下人数。”“这边”本来指一个地方,在这些话里却站到了“我”的位置上,指说话的人自己。
唐书言在厨房里跟妈妈说:这件事在语言学里有个名字,叫语法化。一个有实在意思的词,用着用着,意思变虚,开始干语法的活。她又说,更有意思的是,很多语言里,指地方、指方向的词都走过类似的路,会慢慢变成指人、指时间的零件〔待核:跨语言“处所词变人称”的普遍程度〕;反过来,一个已经很虚的零件,很少再变回一个实词。
罗晓梅听完问了一句很要紧的话:“那为什么偏偏是‘这边’?谁定的方向?”这一问,正是本章两派最难回答的地方。
这两派研究的,是说与接在长时间、大范围里留下的痕迹。类型学(二十世纪六十年代起以格林伯格〔Joseph Greenberg〕的词序共性研究最为人知)把世界上许多语言摆在一起,看哪些特点常常一起出现:如果一种语言有甲,它多半也有乙。语法化看一种语言自己的历史:一个说法在一代代人的说与接里,怎样从实到虚、从自由到黏附。两派看的都是“说与接”的沉淀物,而不是某一次具体的说与接。
先问主角是谁。这一派的主角近于匿名:类型学比较的是几百种语言,每种语言背后的说话人只作为“这种语言的使用者”出现;语法化追踪的是几百年的演变,一代代说话人连成一条看不见面孔的长队。真正站在台前的,是语法学家手里的比较表和演变链。
| 栏目 | 理论主张 | 国家实践 |
|---|---|---|
| 主体预设 | 近于匿名的跨语言说话人,一代代传递说法的人 | 本学派不涉及 |
| 客体预设 | 蕴含共性(有甲多半有乙)与单向演变链(实词到虚词) | 本学派不涉及 |
| 语义(创造) | ◐ 承认意义在演变中被重新分析,新用法会发生,但只记沉淀结果 | 见第50、51章 |
| 语法(幸福) | ● 关心语法零件怎样形成、怎样让理解更省力 | 见第50、51章 |
| 语感(自由) | ○ 个人换不换说法不在视野内,看的是统计倾向 | 见第50、51章 |
按本书的读法,主体预设记为“近于匿名”,依据是类型学的常见论述以语言为样本单位,抽样讲究覆盖不同语系、不同地区,说话人本身不进入样本;语法化的常见论述以“某词在某时期出现某种用法”为记录单位,用的人是谁很少交代。语义记◐,依据是语法化研究常说意义在演变中“漂白”或被“重新分析”,承认有新用法发生,但关注的是演变的方向,而不是新用法第一次怎样被说出、被接住。语法记●,依据是两派都把“语法零件从哪里来”当作中心问题。语感记○,依据是两派的数据都是倾向和频次,一个人愿不愿意换种说法,在比较表上没有位置。若把语法化看作功能·认知·使用一脉的一支,这是对一脉中一支的细标,不改整脉标注:第6章给那一脉整体记的是语义◐、语法●、语感◐,本章只因比较表与演变链只记统计倾向,把这一支的语感格记作○。这些都是本书的读法,不是事实。
按本书的读法,语法化挥的是波刀。它切下的第一个单位是一条演变链:实词,到较虚的语法词,到附着成分,再到词缀,这是语法化研究里通行的“虚化斜坡”。类型学的刀要复杂一点,它先切的是跨语言的分布,也就是场刀:哪些特点在样本里一起出现。两刀合在一起,共同切出的是“共性”这个单位:不论是同时出现的共性,还是演变方向上的共性。
锁定主要落在问题上。这一派最常问的是“有没有共性、共性是什么”,它的方法最擅长回答的也正是这个:抽样、比较、统计。它也锁在术语上。“蕴含共性”“语法化链”“单向性”成了专门的行话,学生学会了,就习惯用一条链去看一切变化。至于流进课堂和词典,这一派比第33章、第34章都少,可它有一条暗渠:汉语课上讲“实词虚化”、讲某个助词由某个动词变来,背后就是同一种眼光。学生从此觉得,语言的历史天生就是从实到虚的一条单行道。
按本书的读法,类型学在归纳共性的论述中,没有把“共性从哪里来”当作自己必须回答的问题;依据是这一派的典型论述到“有甲多半有乙”就收笔,来源则交给别的解释:有人说是认知上的方便,有人说是交际上的省力,有人说是历史上的偶然扩散。几种说法并存,没有一条被这一派自己拿去检验。共性摆在桌上,来源无人负责。
语法化这边,按本书的读法,它在论述单向性时,没有把“反方向的例子说明了什么”当作对起点的检验;依据是遇到由虚变实的例子,常见说法是“这类情形很少”“属于另一种过程”〔待核:所谓“去语法化”的例子与争论〕。这是免检。检验问题是第5章的那两个:例外的清单有没有?例外的比例变大时,学派怎么说?如果清单有人在数,边界说得清,例外是在被管理,起点其实在接受检验;如果无论多少都归入“另一种过程”,单向性就成了不会错的话。
还有一处不太被问的地方,落在样本上。按本书的读法,类型学在报告“有甲多半有乙”时,较少追问这份样本本身是怎样来的;依据是这一派虽然讲究抽样平衡,可能进样本的,只能是已经有人记录过、写过语法概要的语言。没有被记录的语言,或者在被记录之前就没人再说的语言,从一开始就不在比较表上。这样一来,“共性”里有一部分,可能是“被记录过的语言的共性”。这正碰到第45章的第5条缝隙:研究者与说话人同在,谁的话被写下来,影响了什么被算作人类语言的规律。下一章讲濒危语言,会从另一头碰到同一件事。
回到“这边”。按这一派的程序,可以记下:处所词变人称,合乎常见的方向。可罗晓梅那一问,“为什么偏偏是‘这边’、谁定的方向”,问的是这一次变化在谁和谁之间、在什么场合里第一次被说出、被接住。这个问题在比较表和演变链上都没有格子。
按本书的读法,类型学的主路径为 S→D→E。依据:(起手)它的论述先摆出各语言里已经显露的特点,词序、格标记、量词有无,这是 S;(转场)接着比较这些特点在样本里的先后、有无与搭配,有甲才有乙,这是一种 D;(落脚)最后落到“人类语言的共同倾向”这一整体,这是 E。缺口:落脚的 E 写成一句笼统的“共性”,很浅。强度:中。
语法化的主路径为 D→S→E。依据:(起手)它从一串历史记录的先后开始,某词在某时期如何用、后来如何用,这是 D;(转场)再看这串次序最后显露出的新语法零件,这是 S;(落脚)最后归到“认知”“交际需要”这类整体解释,这是 E。强度:中。
两条路的共同点是:E 都在末位,也都被问得最浅。“共性”和“交际需要”都是收尾的话,正是第4章说的那种以“语境”“交际需要”的名字收尾的 E。这一派提到了说话人的需要,却没有从说与接里的纠缠出发,“提到”不等于“走过”。
按本书的读法,这一派的缝隙是偏路:比较、次序、新零件,量都在,只是路总走 S 或 D 打头,E 永远收尾。它对应第45章的第6条缝隙,习得偏离与历史变化的衔接:演变链上先松动的位置,和孩子说话时先松动的位置,是不是同一批?这一派有链,却不去连孩子那条路。它也牵到第1条:一条链说明了“变成了什么”,没有说明一个个说话人怎样把它一点点推过去。
它看对了什么,要先给公道。它让人看到,语言的千差万别底下有规律可循,变化也不是乱变,而是常常走同一类路。这一发现是真的,而且是靠大量比较一点点积累出来的。锁在哪里也要说:它把共性写成了终点,来源放在门外。
命题:一个实词在小群体里开始虚化,先发生在它被绑定于某个固定的说与接序列的场合,而不是先发生在它用得最多的场合。比如“这边”先在“回应安排、表态接活”这一类场合变成“我”,然后才扩散到别的场合。
补的缝:第1条与第6条,用连两条路的办法,把一次次说与接连到长时段的演变链上。
失效条件:追踪若干个正在虚化的说法(比如客服腔里的“这边”“亲”),如果它们最早虚化的场合,与固定的说接序列无关,只与用得最多的场合重合,这个命题就错了。
可错级:二级,现象级。
小账
把“这边”算一遍。按演变链记,账很简单:处所词,到指说话人一方,到近于第一人称,一句话就写完了。按说与接记,要多问三件事。第一,谁先说:一帆,在客服工作里天天要回应安排。第二,对谁说:对发通知的姑姑,一个要人表态的场合。第三,怎样被接:妈妈追问了一句“哪边”,没有接受;小满却拿去跟同学用。同一个“这边”,在妈妈那里碰了壁,在同学那里站住了。演变链只记下了它往哪走,说与接记下了它在谁那里走得通。这里用到的是“S 与 E 的矛盾推动 D”:一个指地方的词被放进“要人表态”的场合,形式与场合不合,逼出了一串新的说与接次序。
带走的话
①类型学让人看到,千差万别的语言底下有共同的搭配习惯。
②语法化让人看到,实词虚成语法零件,常常走同一类路。
③两派都把“共性”或“需要”放在路的末尾,这一位被问得最浅。
④共性的来源不在比较表里,要到一次次说与接里去找。
⑤单向性有没有例外,要看例外有没有清单,有没有人在数。
本章动用:方程 D=G(S,E);路径 S→D→E、D→S→E;原则“S 与 E 的矛盾推动 D”(一个处所词与“表态”场合的不合,推动新用法);手法免检;补路径“连两条路”。
锁定记录:“共性”成为单位,“实词虚化”的单行道进了汉语课堂,来源问题被留在门外。
这一章的问题:说不同话的人被放到一起过日子,中间会长出什么?一种新的说法、甚至一种新的语言,是怎样从没有到有的,而一种老的说法又是怎样从有到少的?
这是我构想的场景。爷爷唐守义年轻时在铁路上当扳道工,头几年跟着工程队修线路。队里的人来自好几个省,各说各的方言,彼此听不太懂。爷爷说,刚开始大家靠比画,后来慢慢凑出一套“工地话”:词是东拼西凑的,这个省的“家伙”,那个省的“搞快”,句子短,没有什么讲究,可干活够用。
唐书言拿手机录爷爷讲这段往事。爷爷说,奇怪的是,工地上有几户人家带着孩子,那些孩子在工地上长大,说的“工地话”比大人顺溜得多,句子长了,也有了固定的说法,大人反倒跟着孩子学。几年后工程结束,队伍散了,那套话也就没有人说了。
录完这段,唐书言又录爷爷讲花鼓戏里的老词。有好几个词,爸爸唐建军听得懂、不会说;唐小满听不懂,要姐姐翻译成普通话。小满说:“爷爷说的话,我们班没人会。”爷爷没有接话,只是又哼了两句戏。
一段录音里有两件事:一种话在几年里从无到有,又散了;另一种话在一个家里,一代比一代说得少。本章要看的,正是这两件事:新的说法怎样在接触中发生,旧的说法怎样在接触中变少。按本书的纪律,这里只描述,不评价任何一种话的高低。
这一派研究的,是说不同话的人之间的说与接。双方都不能等对方先学会自己的话再开口,只能拿手边有的东西凑着说、凑着接。凑出来的东西,有的只是临时借几个词,有的固化成一种只用于交易或干活、谁都不拿它当母语的简化话,通常译为“皮钦语”;有的在下一代人嘴里成了母语,研究者称为“克里奥尔语”。反过来,当一种话的说者越来越少、下一代不再接,这就是濒危语言研究要记录的情形。
先问主角是谁。这一派的主角是多语混居的说话人:工地上、港口上、移民社区里,各自带着母语、又不得不和别人说话的人。在濒危语言研究里,主角还多了一位:手拿录音设备的研究者,他和最后的那几位说者坐在一起。
| 栏目 | 理论主张 | 国家实践 |
|---|---|---|
| 主体预设 | 多语混居、必须彼此说与接的说话人;濒危语言研究中还有记录者 | 见第50、51章 |
| 客体预设 | 接触中发生的新语言;在接触中变少的语言 | 见第50、51章 |
| 语义(创造) | ● 关心新词、新说法乃至新语言怎样从接触里发生 | 见第50、51章 |
| 语法(幸福) | ◐ 关心简化话怎样够用、怎样长出稳定的语法 | 见第50、51章 |
| 语感(自由) | ● 关心说法的多样能否保留,一种话会不会没人再说 | 见第50、51章 |
按本书的读法,语义记●,依据是这一派的核心问题本身就是“新语言怎样发生”,接触研究的大量论述都在记录借词、混合、新说法的出现。语法记◐,依据是克里奥尔研究常讨论一种简化话怎样在一代人里长出固定的时态、语序等语法零件,但“理解是否顺畅”这件事本身不是主题。语感记●,依据是濒危语言研究的常见论述以“保留说法的多样”为关切,记录、整理、复兴都围绕“一种话能不能继续有人说”。国家实践一栏不再写“本学派不涉及”,是因为这一派的研究常常和语言保护、学校里的语言教育直接相连;具体实践只作描述,见第50、51章。这些都是本书的读法,不是事实。
按本书的读法,这一派兼挥场刀与波刀。场刀切的是接触场景:谁和谁混居,各带什么话,力量是否均衡。波刀切的是变化:借词的先后,简化话到母语的转变,一种话的说者一代比一代少。切下的第一个单位,在接触研究里是“接触情境”,在克里奥尔研究里是“简化话到克里奥尔”这一步,在濒危语言研究里是“代际传承是否中断”。
锁定落在材料上最明显。克里奥尔研究的材料多来自历史上特定的殖民地、种植园、港口,样本有限,几个典型案例被反复讨论,夏威夷的克里奥尔英语就是其中最常被提到的一个。濒危语言研究的材料锁在“记录”上:词表、语法概要、长篇录音、转写。记录有它的格式,一份合格的记录要有词典、有语法、有文本,这三件套从鲍阿斯一脉的田野传统沿袭下来;这套格式进了田野手册,也常被拿来作地方语言教材与词典的底本〔待核:进入地方教材与词典的情形〕。被记下来的,往往是“这种话本来的样子”,而不是它此刻在混居中怎样被说、怎样被接。
这一派里最有名的一次争论,正落在“新语言怎样发生”这件事上。有一种看法认为:克里奥尔语之所以在不同地方长得相像,是因为孩子天生带着一套语言程序,大人给的材料越少,这套程序露得越清楚(这是比克顿〔Derek Bickerton〕1981 年在《语言的根》中提出的“生物程序假说”)。按本书的读法,这一看法在论述孩子怎样把简化话变成母语时,把“孩子身上的程序从哪里来、能不能被事实否定”放在了不必检验的位置;依据是它的论证把不同克里奥尔语的相似直接读成程序的证据,相似越多,程序越像真的,不相似之处则归入各地语言接触的差别。这是先验。检验问题是:看到什么,它就错了?如果说不出一种不相似的情形会推翻它,先验就成立。
另一边的看法强调各地的母语来源、接触的长短、人口的比例,认为相似来自接触条件相似。按本书的读法,这一看法也有一处不许问:在描写“来源语言各自贡献了什么”的论述中,很少问孩子与大人之间的说与接在这一过程里做了什么;依据是它的记录单位通常是“某个成分来自哪种语言”。
回到爷爷的工地。按前一种看法,孩子说得顺,是因为程序显露了;按后一种看法,那套话的成分来自几个省的方言。两种都可以说得通,可都没有记下爷爷那句话的分量:“大人反倒跟着孩子学。”孩子怎样说、大人怎样接,接了之后又怎样改,这一来一回,两边都没有格子。
按本书的读法,这一派的主路径为 D→E→S。依据:(起手)它的典型论述从一段接触的历史次序开始:某年某些人被带到某地,过了多少年,下一代出生,这是 D;(转场)接着讲混居的人口、各自带的话、社会的分层缠成了什么样,这是 E;(落脚)最后落在一种新语言或一种变少的语言的显露上:它的词汇表、语法概要,这是 S。强度:中,三类证据都有,材料集中在少数典型案例。
这里要说清一件事:接触与克里奥尔是语言学里离“纠缠起手”最近的地方。说不同话的人凑在一起,形式、意义、身份、力量从一开始就缠着,新说法就是在这团纠缠里一点点长出来的。这是一个现成的天然实验室。可按本书的读法,这一派的主路径仍是 D 起手,E 夹在中间,被写成“接触情境”这一份背景说明。生物程序假说那一支,起手更是一套先定好的程序,属于先验整体起手。纠缠在场,却没有当作起手来走,“提到”不等于“走过”。
按本书的读法,这一派的缝隙是缺式:“新语言在说与接之中怎样第一次发生”这个量,在它的方程里没有自己的位置,或者被交给先定的程序,或者被写成一份成分来源清单。它对应第45章的第12条缝隙,新语言怎样发生;手法是先验,定性是缺式,补法是换起点。它也连着第6条:克里奥尔里孩子的说法与大人的说法,正是习得与变化交界的地方。
它看对了什么,要先给公道。它让人看到,新语言不是只在遥远的古代发生,就在几十年、一两代人之间也能发生;它也让人看到,一种话的消失不是一夜之间,而是一代人不再接。这两件事都是真的,也都是用大量田野换来的。锁在哪里也要说:新语言的发生被交给了程序或来源,说与接的那一段空着。
命题:在一个说不同话的人被迫长期共处的小群体里,新说法能否固化成大家共用的说法,先取决于孩子与大人之间“谁说、谁接、接了之后谁改”的次序,再取决于成分来自哪种话;比如大人开始跟着孩子的说法改口,是新说法固化的早期信号。
补的缝:第12条,换起点,从说与接的纠缠起手;兼补第6条。
失效条件:若干个可观察的多语共处群体(例如多方言的工地、移民社区里的家庭)里,如果新说法能否固化与“大人是否跟着孩子改口”无关,只由成分来源与人口比例决定,这个命题就错了。
可错级:二级,现象级。
小账
把爷爷的工地算一遍。按成分来源记:“家伙”来自甲省,“搞快”来自乙省,句子短来自互相迁就,这是一份清单。按说与接记,账要多两行:头几年,大人说、大人接,凑出来的话只够干活;孩子出生后,孩子说、大人接,大人接着接着就改了口,那套话这时才固定下来。工程散了,没有人再说也没有人再接,它也就停了。同一套话,起和停都落在“有没有人接”上。这正是“D 与 E 的矛盾推动 S”:干活要的次序,和几省人缠在一起的说法对不上,这股不合逼出了一套新说法。爷爷家里的方言老词也是这本账:小满不接,下一代就少一个说者。
带走的话
①新语言不只在古代发生,几十年、一两代人之间也能发生。
②说不同话的人凑到一起,形式、意义、身份从一开始就缠着,这是E起手的天然实验室。
③把新语言的发生交给天生程序,是先验;交给成分清单,是缺式。
④一种话的变少,往往是因为下一代不再接。
⑤这里只描述,不评价任何一种话的高低;每一种话都是一段说与接的历史。
本章动用:方程 S=F(D,E);路径 D→E→S;原则“D 与 E 的矛盾推动 S”(干活的次序与混居的纠缠逼出新说法);手法先验;补路径“换起点”;“三种E起手”中的先验整体起手。
锁定记录:克里奥尔研究锁在少数典型案例与“程序还是来源”的争论上;濒危语言的记录格式进了田野手册与地方教材。
编序
前九编看的,多是母语者之间的说与接。这一编换一个主角:学习者,一个正在学另一种话、又不能等学会了才开口的人。第38章从“错误从哪里来”讲起,看对比分析怎样把错误算在母语头上,中介语研究又怎样把学习者的话当成一个自成一格的系统。第39章读克拉申,看“可理解输入”怎样把习得写成一场有秩序的练习。第40章读互动、输出与社会文化理论,看学习怎样在交流里发生;第41章读复杂动态系统理论,看“一切都在变”这一说法的长处与边界。四章合起来,问的是同一件事:学会一种话,到底是把它装进去,还是让它在说与接中重新发生。
这一章的问题:学外语的人犯错,是母语在捣乱,还是学习者自己长出了一套“半路上的语法”?错误为什么常常不在预料的地方出现,又为什么有些错误怎么改也改不掉?
这是我构想的场景。周日晚上,唐小满的英语作业摊在饭桌上,妈妈罗晓梅教语文,看不太懂英语,就叫姐姐唐书言来看。书言一页一页翻,拿红笔圈了三处。
第一处,小满写“Yesterday I go to the park.”书言说,这个好懂:汉语说“昨天我去公园”,动词不用变,你就照着汉语写了。第二处,小满写“I very like this song.”书言说,这也像是从“我很喜欢这首歌”搬过来的。第三处让她愣了一下:小满写“He goed to school.”汉语里根本没有“去”要加尾巴这回事,这个错不是从汉语来的。小满理直气壮:“老师说过去的事要加 ed 嘛。”
罗晓梅在一旁问:“那第二个错,他改过好几回了,怎么还写?”小满说:“我跟同学打游戏语音的时候也这么说,人家都听得懂啊。”
书言想了想,觉得这三处红圈正好是语言学里两派人争过的事。第一、二处,像是母语在捣乱;第三处,像是小满自己造了一条规则。至于那个改了几回还写的,是被叫作“化石化”的那一类。三个红圈,三种来历。
这一派研究的,是学习者与目标语之间的说与接。学习者说出来的话,被老师、被考卷、被母语者“接”住,接的方式通常是判:对还是错。对比分析把注意力放在“说”之前,比较两种语言哪里不同,以此预测学习者会在哪里说错。中介语研究把注意力放在“说”本身,把学习者说出的话当作一个有自己规矩的系统来描写。两派都看错误,也都很少问:这个错误被谁接住,接了之后怎样。
先问主角是谁。对比分析的主角,是一个带着母语习惯的学习者:他的旧习惯会搬到新语言上来,相同处搬得顺,不同处就出错。中介语研究的主角,是一个正在建造自己系统的学习者:他的话既不是母语,也不是目标语,而是两者之间的一段。两派的背后,都站着一位手拿红笔的研究者或老师,由他判定什么算错。
| 栏目 | 理论主张 | 国家实践 |
|---|---|---|
| 主体预设 | 带着母语习惯的学习者;建造自己过渡系统的学习者 | 见第50、51章 |
| 客体预设 | 两种语言的差异;学习者在两者之间的过渡系统 | 见第50、51章 |
| 语义(创造) | 对比分析○;中介语◐,承认学习者会造出自己的规则 | 见第50、51章 |
| 语法(幸福) | ● 以说得对、说得准为中心,关心错误怎样减少 | 见第50、51章 |
| 语感(自由) | ○ 偏离目标语被当作要清除的错误,个人换说法不在视野内 | 见第50、51章 |
按本书的读法,对比分析的主体预设是“带着习惯的人”,依据是这一派的常见论述把学习看作旧习惯向新语言的迁移,相同处为正迁移,不同处为负迁移,也就是常说的“母语干扰”;这一派的代表是拉多(Robert Lado)1957 年的《跨文化语言学》。中介语的主体预设是“建造系统的人”,依据是中介语研究的常见论述强调学习者的错误有规律,不是随机的;“中介语”一词由塞林克(Larry Selinker)在 1972 年的文章里立起,“化石化”也出自他。语义一栏对中介语记◐,依据是“goed”这类说法被读作学习者自己的创造;但这一派的落脚仍是它与目标语差多远,创造只被当作中间站。语法记●,依据是两派都以准确为终点。语感记○,依据是两派都以母语者的说法为唯一的标尺。这些都是本书的读法,不是事实。
按本书的读法,这一派挥的是粒子刀。对比分析切下的第一个单位,是两种语言之间一个个对得上或对不上的点:这个音有没有,这个时态有没有,这个语序一样不一样。中介语研究切下的第一个单位是“错误”:一个可以圈出来、可以归类、可以数次数的偏离点。后来兴起的“错误分析”,正是把错误一个个收集、分类、统计,常以科德(S. Pit Corder)1967 年谈学习者错误意义的文章为起点。
锁定在课堂和考卷上最牢。对比分析与当年的听说法互相配合:既然错误来自旧习惯,就靠大量句型操练装上新习惯。今天的课堂里,它换了形态还在:“中国学生常犯的十大错误”这类清单,就是对比分析的后代;作文本上的红圈和扣分,就是“错误”这个单位的日常形态。学生从此觉得,学外语就是把红圈一个个消掉。至于“化石化”,这个说法本来是描写,进了课堂以后,常常成了一句定论:“这个错改不掉了,是化石化。”
对比分析很快遇到了异象:有些预测会出错的地方,学习者并没有出错;有些错误,又像小满的“goed”,在两种语言的差异里找不到来源。按本书的读法,这一派在解释迁移的论述中,没有把“为什么错误不按预测出现”当作对起点的检验;依据是遇到不按预测出现的错误,常见说法是另归一类,比如“语内错误”“过度概括”,与母语干扰并列,而“母语习惯先决”这个起点不动。这是免检,检验问题是:不按预测的错误占多大比例,比例变大时,起点改不改?
中介语研究这边,按本书的读法,它在论述错误为什么停住不动的地方,用“化石化”一词收下了一大类异象;依据是“化石化”常被用来说明“学习者为何在某处停止进步”,可它本身就是“停止进步”的另一个名字。这是改名。检验问题是:改名之后,有没有一个新预测,比如能事先说出哪些错误会化石化、哪些不会?说不出来,这个名字就是空转的。
回到小满。他自己说出了一个这一派很少问的理由:“人家都听得懂啊。”“I very like”在打游戏的语音里,从来没有让对方听不懂,也就从来没有被真正“接”不住过。红笔在作业本上圈它,可在小满真正说话的地方,它一直是被接住的。错误被谁接住,这个问题在对比表和错误分类里都没有格子。
按本书的读法,这一派的主路径为 S→D→E。依据:(起手)对比分析从两种语言已经显露的形式开始,一项一项摆出来比,中介语研究从学习者已经说出的错误开始,一个一个圈出来,这是 S;(转场)接着排出错误出现、减少、停住的先后,也就是“发展阶段”,这是 D;(落脚)最后归到“母语习惯”或“学习者的内在系统”这一整体,这是 E。强度:强,起手、转场、落脚的证据都多处可见。
缺口在末位。E 被写成“母语习惯”或“内在系统”,一个笼统的整体;学习者是在什么场合、对着谁、为了什么说这句话,这些纠缠没有进入解释。按《SDE语言发生学》的读法,对比分析是在母语干扰与习惯安装两处同时看错,把学习写成习惯的搬运;中介语研究往前走了一步,看到了学习者自己的系统,却把它读成一场在半路上冻住的发生。这一派提到了学习者的系统,却没有从学习者的说与接出发,“提到”不等于“走过”。
按本书的读法,这一派的缝隙是缺式:学习者的 E 被锁成了常数,场合、对象、目的、真实的接话人都不在方程里,只剩“母语”和“目标语”两端。它对应第45章的第8条缝隙,“接”的缺席:错误由谁接、怎样接,没有位置。它也连着第6条:学习者的偏离与语言历史上的变化,同样是习得与变化的交界处,英语史上不少不规则动词渐渐改成加 -ed,小满的“goed”与这一路变化是否走同一次序,这一派没有去连。
它看对了什么,要先给公道。对比分析第一次让人认真看待母语对学外语的影响,这在课堂上非常实用;中介语研究第一次把学习者的错误当成有规律的东西,而不是懒惰或粗心。后一步尤其要紧:它把学习者从“犯错的人”变成了“在建造系统的人”。锁在哪里也要说:这个系统仍然只拿目标语来量,由红笔来判。
命题:在同一批学习者里,那些在真实交流中从未造成“接不住”(对方听不懂、反问、误解)的错误,比那些造成过“接不住”的错误更容易长期停住;错误能不能被改掉,先看它有没有被真实的接话人接不住过,再看它与母语差多远。
补的缝:第8条,补一个量:接。
失效条件:追踪一批学习者半年,记录每类错误在真实交流中被“接不住”的次数,若这个次数与该错误后来是否消失没有关系,错误的去留只由它与母语的差异大小决定,这个命题就错了。
可错级:三级,指标级。指标是“接不住次数”,可以在录音或聊天记录里数出来。新的风险也要写明:“接不住次数”会偏向那些妨碍理解的错误,对不影响理解、却影响得体的错误,它看不见。
小账
把小满的三个红圈用《SDE语言发生学》的三条件算一遍:S 条件是手边有没有可用的形式,D 条件是有没有试、得反馈、再改的机会,E 条件是有没有真实的对象、场合与后果。“go”那一处,缺的是 S 条件,“went”这个形式他手边还没有现成可用;“goed”那一处,S 条件其实有了,D 也在运转,他在试一条规则,这是发生的证据,该保护,不该只扣分;“very like”那一处,三条件里缺的是 E:在作业本上它被判错,在游戏语音里它被接住,两个 E 各说各话,后一个更真,所以它留了下来。三个红圈在作业本上是同一种扣分,在说与接里是三件不同的事。
带走的话
①学外语的错误,至少有三种来历:缺形式、试规则、没被接不住过。
②对比分析看到了母语的影响,中介语研究看到了学习者自己的系统,这是两派的公道。
③“化石化”如果说不出哪些错会停住,就只是“停住”的另一个名字。
④错误能不能改掉,要看它在真实交流里有没有被接不住过。
⑤红笔判的是对错,接话人给的是后果,两者不是一回事。
本章动用:方程 S=F(D,E);路径 S→D→E;原则“S 与 E 的矛盾推动 D”(同一说法在作业本与游戏语音里的不合,推动去留);手法免检、改名;补路径“补一个量”;《SDE语言发生学》三条件模型。
锁定记录:“错误”成为单位,红圈与“常犯错误清单”进了课堂,“化石化”从描写变成了定论。
这一章的问题:听懂了那么多,为什么还是开不了口?一种把学外语写成“听懂刚好够得着的话”的理论,看对了什么,又把学习安排成了一场怎样的练习?
这是我构想的场景。唐书言读研之后,给自己定了一个规矩:每天听一小时英语播客,挑那种“大部分听得懂、偶尔有几个词要查”的,坚持了两年。她的听力进步很快,开会听外国学者报告,几乎每句都能跟上。
一次学术会议的茶歇,一位外国学者端着咖啡走过来,问她对上午那个报告怎么看。每个词她都听懂了,脑子里也有想法,可嘴张开,出来的只有“Yes... I think... it's interesting.”对方又追问了一句,她笑了笑,没接上。那位学者礼貌地点点头,转身跟别人聊去了。
回家后她跟妈妈罗晓梅说起这件事。妈妈问:“你不是天天听吗?”书言说:“听是听懂了。可听的时候,从来没有人等着我回话。”弟弟唐小满在旁边插嘴:“我打游戏的时候英语说得可溜了,队友一喊我立刻接上。”一家人都笑了。
两年的输入,一场茶歇接不上的话;一个初中生在游戏语音里张口就来。这一章读的这位学者,正是把“听懂刚好够得着的话”放在学外语中心的人。书言这两年,几乎是照着他的方子做的。
这一派研究的,是学习者怎样“接”住别人说出来的话。克拉申(Stephen Krashen)的一组假说,重心都落在输入这一端:学习者听到、读到的话,只要意思能懂,又比现有水平稍高一点,就会被慢慢吸收成真正会用的语言。开口说,在这套理论里是吸收之后自然出现的结果,而不是学会的途径。所以,这一派研究的说与接,是“别人说、学习者接(听懂)”这半圈;“学习者说、别人接”的那半圈,被放在了后面。
先问主角是谁。这一派的主角是一个能接收可理解输入的学习者:他像一个容量足够的接收器,只要材料对路、心里不紧张,就会把输入一点点转成语言能力。站在他身边的,是一位挑选材料的老师。
| 栏目 | 理论主张 | 国家实践 |
|---|---|---|
| 主体预设 | 能接收可理解输入、情感过滤高低不一的学习者 | 见第50、51章 |
| 客体预设 | 按自然顺序习得的规则,经由“刚好够得着”的输入逐步吸收 | 见第50、51章 |
| 语义(创造) | ◐ 强调先懂意思再管形式,但学习者造出新说法不是主题 | 见第50、51章 |
| 语法(幸福) | ● 理解要顺畅、心里要放松,焦虑越低吸收越好 | 见第50、51章 |
| 语感(自由) | ○ 习得给人一种“说得对”的感觉,个人换一种说法不在视野内 | 见第50、51章 |
按本书的读法,主体预设记为“接收器式的学习者”,依据是这一派的常见论述把习得的条件写成两项:足量的可理解输入,较低的情感过滤。这两项分别是他“监控模型”五条假说(习得与学得之分、自然顺序、监控、输入、情感过滤)里的后两条。客体预设记为“按自然顺序习得的规则”,依据是它的“自然顺序假说”认为某些语法项目的习得次序大体固定,教的次序改变不了它。语义记◐,依据是这一派反复强调输入要以意义为中心,懂了意思才会吸收;但学习者自己发生新说法、新意义,不在它的论述里。语法记●,依据是“理解顺畅”和“心里放松”是它全部建议的落点。语感记○,依据是它说的“习得系统”提供的是对正误的直觉,是一种正确感,而不是说法的多样与个人的选择。这些都是本书的读法,不是事实。
按本书的读法,这一派兼挥粒子刀与波刀。粒子刀切的是“输入”:一段可理解的话,一份分级读物,一集难度合适的节目。波刀切的是次序:自然顺序,以及那个有名的“i+1”,现有水平再往上一级。两刀合起来,切下的第一个单位是“一份难度刚好的可理解输入”。
锁定在课堂和市场上都很牢。分级阅读、大量泛听、“磨耳朵”、可理解输入课程,常把这个单位当作理据或默认起点〔待核:这些做法各自的源流,哪些直接出自克拉申〕;它的代表作成书的那一年,见第57章。锁定也落在术语上:“习得”和“学得”这一对词进了教师培训,几乎人人会说“孩子是习得的,成人是学得的”。最深的一层锁在问题上:既然开口是输入的结果,课堂最该问的就成了“输入够不够、难度对不对”,而“谁在等着你回话”这个问题,很少被问。
按本书的读法,这一派在论述输入如何变成能力的地方,没有把“输入被接住之后,学习者要不要、向谁开口”当作习得的一部分来讨论;依据是它的论述把说话写成习得的结果,输出本身不导致习得。书言两年的播客,每一段都被她“接”住了,可那是听懂式的接,没有一次需要她把话接给一个真实的人。
遇到异象,这一派有两种常见的处理。第一种是免检,落在“情感过滤”上:输入足够、难度合适,学习者却还是学不会、说不出,常见的解释是他的过滤太高,焦虑、自信不足、动机不够。检验问题是:情感过滤有没有独立于结果的测法?如果“没学会”本身就成了“过滤高”的证据,例外就进了一个什么都能装的口袋。第二种是改名,落在“i+1”上:“i”是学习者现有水平,“+1”是高一级,可这两项在课堂上很难事先测出,往往是学会了,才说那份材料是“i+1”,这是对它的一条常见批评。检验问题是:改名之后,能不能事先说出某份材料对某个学习者是不是“i+1”?
按本书的读法,这一派的主路径为 S→D→E。依据:(起手)它的论述从输入开始,一段已经显露出来、可以被听到读到的话,这是 S;(转场)接着讲次序:自然顺序、“i+1”,一级一级往上走,这是 D;(落脚)最后落到学习者内部的整体状态:习得系统、情感过滤的高低,这是 E。强度:中,三类证据都有,集中在五大假说的总纲式论述。
本书对这条路有一个定性的读法。路上的每一步都是有秩序的:输入要经过挑选,难度要排好级,次序是自然定好的,心情要放松。王德生对此有一个判断(2026 年 10 月 3 日口述),本书照录其意:克拉申的学习理论,无论讲习得还是学得,都是一场“秩序性练习”。这场练习里少了两样东西。一是意义三律在学习者身上的运转:创造律那种新说法与旧说法相撞的碰撞,自由律那种身份、场合、对象缠在一起的纠缠,幸福律那种“说出去会怎样”的张力,在一份份分好级的输入里都被抹平了。二是学习过程中的混沌态与介生态(介生态说白了,是混沌与秩序之间、正在长出新东西的那种状态):学习者“尚未会、但正在会”的那一段,在他的次序里没有位置,次序替学习者把路铺好了。他提到了情感,提到了意义,可情感只是一道要调低的过滤,意义只是一份要读懂的内容,“提到”不等于“走过”。
按本书的读法,这一派的缝隙是缺式。缺的那个量是“接”:学习者把话接给一个真实的人、并承担后果的那一步,在方程里没有自己的位置,被当作习得之后自然会来的结果。它对应第45章第8条缝隙,“接”的缺席;兼及第13条,语感无人测量:这一派相信语感会随输入自己长出来,却没有给它一个可测的量。
这里要说清本书不走的一条路。看到“没有混沌态”,最顺手的补法是“补上混沌”:把学习写成一个时时变化、自组织的系统。这条路已经有人系统地走过了,见第41章的复杂动态系统理论。本书的补法不在这里,而在“接”与意义三律:学习者开口那一刻,三界(现实、理念、自我)是否进入,三律是否在运转。这一点《开口即纠缠》已作展开:开不了口,不是输入不够,而是开口所需的那团纠缠没有发生。三律与三界怎样作为语言学的底座,见第47章。
它看对了什么,要先给公道。他把“听懂意思”放到了学外语的中心,让无数课堂从死记规则转向大量接触真实的话;他把焦虑写进了学习理论,让老师开始照看学习者的心情。这两点都是真的贡献。锁在哪里也要说:学习被铺成了一条有秩序的路,开口的那一步被放到了路的尽头。
命题:同一段可理解程度相同的输入,学习者在“听完就要接给一个真实的人”(对方会追问、会反应)的安排下,一周后在新场合主动用出其中说法的比例,高于“只听不接”的安排;差别来自“接”,而不是来自输入的量。
补的缝:第8条,补一个量:接;兼补第13条。与第47章的 P6、第49章“语言学×教育学”一组相呼应。
失效条件:两组学习者输入相同、可理解程度相同,若一周后在新场合主动用出的比例没有差别,或“只听不接”一组更高,这个命题就错了。
可错级:三级,指标级。指标是“新场合主动用出率”。新的风险也要写明:真实接话人会带来紧张,这个量可能偏向本来就敢说的人,需要分开统计。
小账
把书言的两年算一遍。按这一派的账:七百多小时输入,难度一直在“i+1”附近,心情轻松,账面上样样合格。按说与接的账:七百多小时里,“有人等着她回话”的时间几乎是零;三律在播客里一律不运转,说错没有后果,说好也没有人接,她自己也从没被逼出过一句新说法。小满那边反过来:游戏里一句英语,队友立刻有反应,说错了被笑,说对了被接,几十个小时就练出了张口就来。两本账的总时长差了十几倍,开口的结果却倒过来。这就是“D 与 E 的矛盾推动 S”:有人等着回话,开口的先后和对面那个人缠在一起,一句新说法才被逼出来;播客里没有这股矛盾,S 也就迟迟不出。数字只是为了说明方法,不是实测。
带走的话
①克拉申把“听懂意思”放到了学外语的中心,这是他的公道。
②可理解输入是别人说、你接住;开口是你说、别人接住,这是两个半圈。
③按王德生的判断,他把习得与学得都写成了秩序性练习,缺了三律的碰撞、纠缠与张力。
④本书不走“补上混沌”这条路,补的是“接”:开口那一刻,三界有没有进入。
⑤听懂了还开不了口,不一定是听得不够,可能是从来没有人在等你回话。
本章动用:方程 D=G(S,E);路径 S→D→E;原则“D 与 E 的矛盾推动 S”(开口的次序与真实接话人的纠缠逼出新说法);手法免检(情感过滤)、改名(i+1);补路径“补一个量”;王德生“秩序性练习”的判断。
锁定记录:“一份难度刚好的可理解输入”成为单位,分级阅读与“磨耳朵”进了课堂与市场,“习得与学得”进了教师培训。
这一章的问题:学一门语言,光听懂够不够?在交流里被人接住、被人追问、被逼着把话说出口,学到的东西和光听有什么不同?
这是我构想的场景。周六晚饭后,唐家厨房的餐桌还没收拾,唐小满摊开英语口语练习册,下周要考“问路”。册子上是一段现成的对话:甲问去菜市场怎么走,乙答直走、第二个路口左转。他读了三遍,一个磕巴都没有。
姐姐唐书言把册子合上,说:“我现在是外地来的游客,你用英语给我指路,去老谭那个菜市场。”小满张口就卡住了。从家门口到菜市场,要过一座桥,再过一个加油站,书上一样都没有。他憋出一句“Go straight, and……桥”,书言没有纠正,只反问一句“A bridge? Over the river?”,手在空中比了一个拱。小满抓住了“bridge”,接着往下说。说到加油站又卡住,他比了个握油枪的手势,说“那个加油的地方”,书言接一句“The gas station?”,他跟着说“gas station, turn left”,长出一口气。
妈妈罗晓梅在水池边听着,忍不住插话:“书上那句‘第二个路口’多标准,你们怎么不按书来?”书言说:“按书是读,刚才那一段才是说。”
小满读书的时候一处没错,指路的时候错了好几处,可一家人都觉得,后面那几分钟他学到的东西更多。哪一种才算学?这正是本章这一脉要看的现象:学习者在和人一来一回的交流里,被迫把没准备好的话说出来,被对方追问、复述、比划,意思是两个人一起“谈”出来的。
按本书的口径,语言学研究的说与接分四类,本章这一脉研究的是“学习与传承”那一类,而且有一处与前两章不同:它第一次把“接”放到了学习的正中间。第38章的对比分析看学习者带来了什么错,第39章的克拉申看学习者听进了什么,本章这一脉看的是:学习者说出去之后,对方怎样接,接完之后学习者又怎样改口。互动属性里,它最看重的是“变化”,即同一个学习者在一次交流的几个回合里,说法怎样一步步更替;“波”与“善”它碰到了,但没有当作主题。
先问主角是谁。不是理想说话人,也不是一个人坐着听录音的学习者,而是“正在和别人一起说话的学习者”。说得再准一点,这一脉的主角其实是一对人:一个想说而说不全的人,一个肯等、肯问、肯接的人。
这一脉通常合称三股线:一是朗(Michael Long)一系的互动假说,大意是意义协商让输入变得可懂,从而促进习得;二是斯温(Merrill Swain)的输出假说,大意是逼着自己说出来,才会注意到想说的和能说的之间差了什么,这一说法常与她对加拿大法语沉浸式课堂的观察连在一起;三是从维果茨基(Lev Vygotsky)“最近发展区”一说发展出来的社会文化理论,在二语习得里常与兰托夫(James Lantolf)等人的工作连在一起。三股线的起点不尽相同,这里只取它们共享的那一部分。
| 栏目 | 理论主张 | 国家实践 |
|---|---|---|
| 主体预设 | 在互动与最近发展区里的学习者:能力在与更有经验的人一来一回中发生,先在两人之间,后在自己身上 | 本学派不涉及 |
| 客体预设 | 协商出来的意义:语言不是先装好再拿出来用的东西,是在交流中被谈出、被逼出,再被学习者收进自己 | 本学派不涉及 |
| 语义(创造) | ◐ | 见第51章 |
| 语法(幸福) | ● | 见第51章 |
| 语感(自由) | ◐ | 见第51章 |
按本书的读法,语义记◐,依据是这一脉常见的论述承认意义是在两人之间谈出来的,这是新意义的发生;但谈的终点多半是目标语里早已有的那个说法,小满谈出来的“bridge”,是一个本来就在那里等他的词。语法记●,依据是这一脉把“让对方听懂、让自己说通”当作协商的直接目标,理解顺畅、交际放心正是它要的东西。语感记◐,依据是输出让学习者有机会试着换一种说法,可是检验的尺子多半仍是准确率,换出来的说法“好不好”,不在它的账上。这三个符号是本书的读法,不是事实。国家实践栏留到第51章,外语课程里的交际取向在那里一并讨论。
这一脉挥的是场刀。它切下的第一个单位,不是一个音、一个词,而是“一段交流里的一个回合”:一方卡住,另一方澄清或复述,前一方再改口。研究者常说的“意义协商回合”“支架”“任务”,都是这一刀切出来的,它们讲的是一句话落在什么情境、什么分布里,而不是这句话本身长什么样。
锁定主要锁在问题上和材料上。问题是:这一回合有没有让输入更可懂,有没有让输出更准确?材料是:课堂任务的录音转写,一来一回地数。这一刀很快流进了课堂。小组对话、信息差活动、角色扮演,今天的外语课里很常见,通常称作任务型教学,它的源头之一就是本章这一脉的互动研究。它也流进了考试,口语考试里的“情景对话”题就是一个例子。可是流进去之后,判分的尺子大多没换:情景是新的,打分仍旧数对了几处、错了几处。小满的练习册就是这样,“问路”是一个情景,背的是一段固定对话。
按本书的读法,该学派在解释学习成效的论述中,没有讨论“一次谈出来的理解,怎样稳成下一次自己会说”;依据是这一脉常见的研究设计,以协商之后短时间内的准确率或测验分数作为成效,协商与能力之间那一段,常被当作自然会发生的事。小满谈出了“bridge”,这算学会了吗?下周换个人问路,他还说得出来吗?这一段在默认的工作程序里没有位置。
按本书的读法,这一脉还有第二个不许问的问题:接话的一方被预设为更有经验的人,教师、母语者、能干的同伴,学习者的回应会不会反过来改写对方的说法,很少被算进来;依据是“支架”一词的常见用法,支架总是由强的一方搭给弱的一方。
吸收手法有三处。一是改名:互动假说把协商的价值写成“让输入变得可懂”,协商被改名为输入的一种修饰,又回到了输入框架里。检验问是:改名之后,有没有输入假说推不出的新预测?输出假说在这一点上走得远一些,它预测“说的时候会注意到差距”,这是输入一侧推不出来的,本书记它近于真修正。二是先验加免检:最近发展区常常在学完之后才划出来,进步了,说明任务在区内;没进步,说明不在区内。检验问是:这个区能不能在学习之前就划出来?划不出来,它就既不会错,也说不出新东西。三是免检:没有效果的互动,多被归为“任务设计不当”。检验问是:设计不当的情形有清单吗?
按本书的读法,这一脉的主路径是 D→E→S。起手证据:它表述自己时,第一句多在讲交流的次序,谁先说、卡在哪里、对方怎样追问、学习者怎样改口,这是 D。转场证据:解释为什么这一回合有用时,“因为”后面接的是任务、同伴、情绪、身份缠在一起的情境,支架与最近发展区都是这一类,这是 E。落脚证据:结论要你看学习者最后说出的那个更准确的形式,这是 S。三类证据都有,强度中,因为三股线各有侧重。兼路径是输出假说的 S→D→E:先看学习者说出的形式差在哪里,再看他怎样一次次改,最后归到他与任务的纠缠。
按第4章的提醒,末位最容易被问浅。这一脉的末位恰好是 S,而 S 在这里被准确率这把旧尺子量走了:小满最后说出的“gas station”,被记成一个对的形式,至于这个形式在他身上稳没稳住、下次会不会自己冒出来,被问得最浅。
先说它看对了什么。按本书的读法,这一脉看对了一件大事:学习不在学习者一个人的脑子里完成,它在说与接之间发生。它把对方的追问、复述、等待当成学习的材料,而不是课堂的杂音,这离本书的出路最近,本书在第47章会接着读它。
再说锁在哪里。定性是偏路:量都在,说的次序有,情境的纠缠有,显露的形式也有,只是走了 D→E→S 一条,而且落脚的 S 回头又被准确率锁住。对应第45章十三条缝隙中的两条。一是第8条,“接”的缺席:这一脉有接,可接只有一个方向,强的一方接弱的一方,学习者怎样接对方、接完之后双方的说法怎样一起变,没有位置。二是第13条,语感无人测量:小满敢不敢开口、说得顺不顺、换一个人还说不说,这些都在语感里,却不在它的尺子上。二语开口的问题,见《开口即纠缠》。
命题:在初中英语口语练习里,同一个说法,学习者被对方“接住往下说”的次数,比被“纠正”的次数,更能预测他一周后在新场合里自己用出它。补的缝:第8条与第13条。失效条件:一周后的自发使用与“被接住”的次数无关,或者“被纠正”次数的预测力不低于“被接住”次数,这张卡就错了。可错级:三级,指标级,两个次数都可以在课堂录音里数出来。这张卡与第47章的 P6 同向,语言学与教育学的接缝见第49章。
小账
用厨房那一晚算一遍。读册子三遍,“第二个路口”一共说了三次,没人接,也没人纠正。指路的几分钟里,“bridge”被姐姐用反问接了一次,“gas station”被她用复述接了一次。一周后,小满在英语课上回答“你家附近有什么”,自己说出了“bridge”,没说出书上那句“第二个路口”。如果只数说过几次,读过三遍的那句应该赢;如果数被接住几次,赢的是那两个词。数字只是为了说明方法,不是实测。
带走的话
①这一脉第一次把“接”放进了学习的中心:学会一个说法,常常发生在被人追问、复述、等待之后。
②它挥的是场刀,切出的是交流里的一个回合,这一刀很快流进了课堂,判分的尺子却多半没换。
③最近发展区如果只能在学完之后划出来,它就既不会错,也说不出新东西。
④它的缝隙不在缺了哪个量,而在接只有一个方向,语感不在尺上。
本章动用:方程 S=F(D,E);路径 D→E→S(兼 S→D→E);原则“D 与 E 的矛盾推动 S”(卡住时说的次序与指路情境相冲,逼出新说法);手法改名、先验加免检、免检。
锁定记录:互动一脉把“接”引入习得,接的成效却仍锁在准确率上;材料锁在课堂任务转写,问题锁在“输入是否更可懂、输出是否更准确”。
这一章的问题:如果学语言的过程本来就忽上忽下、因人而异,“规律”还在哪里?一个说“一切都相互作用”的理论,怎样才可能被证明是错的?
这是我构想的场景。罗晓梅有个习惯,把小满每周英语听写和口语小测的分数,用铅笔记在厨房挂历的背面。一个学期下来,挂历背面那条线像过山车:第三周高,第五周掉下去,第七周又上来,第九周再掉。过去式那一项更怪。开学时,小满说“went”说得好好的,期中前后却老说成“goed”,期末又改了回来〔待核〕。
罗晓梅着急,觉得孩子退步了,周末要给他加一套练习。唐书言回家,翻了翻挂历背面,说:“按我们课上讲的一种理论,这不叫退步,这叫重组。说对、说错、再说对,可能是他脑子里原来零散的东西正在一起变。起伏本身就是发展的样子。”罗晓梅问:“那你说,下周是升还是降?”书言想了半天,说:“这个理论不太回答这种问题。”
爸爸唐建军在一旁插了一句:“跑车的人都知道,路况天天变,可哪段路逢雨必堵,心里是有数的。”
这一幕里有两件事。一件是:起伏不是噪音,是要认真看的东西。另一件是:只说“一切都在变”,下周怎么办,还是没有着落。本章这一脉,就站在这两件事中间。
这一脉研究的,主要仍是“学习与传承”那一类说与接,但它把“形式的稳定与变化”也拉了进来:在它看来,一个人学语言的起伏,与一种语言在历史上的变化,是同一类过程,都是许多成分不停相互作用,时而稳住,时而散开。互动属性里,它看得最重的是“变化”和“波”:变化是一个学习者的说法在周与周之间的更替,波是这种起伏本身的形状。至于“善”,说得好不好,它基本不谈。说与接在这里退到了背景里,被写成“环境”的一部分。
先问主角是谁。不是学习者本人,而是“学习者连同他所在的一切”:他的记忆、动机、身体、家里的饭桌、班上的同学、手上的练习册,加在一起,是一个系统。学习者只是这个系统的一部分,没有哪一个部分在指挥其他部分。
这一脉在二语习得里的引入,常与拉森-弗里曼(Diane Larsen-Freeman)在二十世纪九十年代把混沌与复杂科学带进来的文章连在一起,此后有德博特(Kees de Bot)等人把动态系统的说法成套地用于习得研究。它借来的词,大多出自物理和数学:非线性、对初始条件敏感、吸引子、自组织、涌现。
| 栏目 | 理论主张 | 国家实践 |
|---|---|---|
| 主体预设 | 自组织系统的一部分:学习者的认知、动机、身体与环境不停相互作用,没有中心 | 本学派不涉及 |
| 客体预设 | 变异中的发展轨迹:语言不是要抵达的终点,是一条一直在变的轨迹,稳住只是暂时的 | 本学派不涉及 |
| 语义(创造) | ○ | 本学派不涉及 |
| 语法(幸福) | ◐ | 本学派不涉及 |
| 语感(自由) | ● | 本学派不涉及 |
按本书的读法,语义记○,依据是这一脉常追踪的是准确度、复杂度、流利度一类形式指标的起伏,新意义怎样在交流里发生,不是它的主要论题。语法记◐,依据是准确与流利被当作轨迹上的指标来记,理解顺不顺畅被间接记下,却不是它要解释的东西。语感记●,依据是它把个体之间的差异、同一个人周与周的起伏,都当作正当的数据,而不是要消掉的误差;“个人能不能换一种说法”在它那里有充分的余地,这正是本书换算里的自由。三个符号是本书的读法,不是事实。
这一脉同时挥了波刀和场刀。波刀切出的单位是“轨迹”:一个学习者在一段时间里的起伏,按周、按次密集地记。场刀切出的单位是“系统状态”:某一时刻,许多成分怎样分布、怎样缠着。挂历背面那条线是轨迹,书言说的“正在一起变”是系统状态。
锁定主要锁在术语上。吸引子、相变、涌现、自组织,这一套词一学会,任何起伏都能说得通:稳住了是吸引子,乱了是相变,冒出新东西是涌现。其次锁在材料上:它偏爱少数几个人长期密集的追踪,而不是许多人一次性的测验。
有一点值得记下。这一刀切出的单位很难织进标准语、词典和考试:一条起伏的轨迹,不能印进教材,也不能出成考题。所以按本书的读法,它在课堂上的影响多停在教师培训里那句“接受学生的起伏”,没能像“中介语”“可理解输入”那样变成课堂的常用格子。这从反面支持了判词二的后半句:单位流不进规范,锁定就松。
按本书的读法,该学派在说明发展机制的论述中,没有讨论“哪些相互作用比另一些更要紧,什么样的观察能证明‘一切相互作用’是错的”;依据是这一脉常见的表述,把语言、学习者、环境都写成彼此相连的成分,变化来自相互作用,而相互作用的清单是开放的,加进哪一项都不算违规。
吸收手法有两处。一是先验,而且是一种少见的先验。别的学派先验,是宣布某个起点不证自明,把异象挡在外面;这一脉的先验,是宣布“一切都相互作用”,把任何异象都收进来。挡在外面的还有例外,收进来的连例外也没有了。检验问是:看到什么算错?如果升是相互作用、降也是相互作用、不升不降还是相互作用,这一条就没有失效条件。
二是改名。起伏被改名为“重组”“相变”,一次掉分被改名为“系统正在寻找新的吸引子”。检验问是:改名之后,能不能事先说出哪一周会升、哪一周会降,至少说出起伏在什么条件下变大?公道地说,这一脉自己常说,预测个体的下一步本来就不是它的目标,它要的是描述与回溯。按本书的随身三问,描述与回溯可以解释异象,却给不出原学派推不出的新预测,第二问与第三问在它那里是空着的。
按本书的读法,这一脉的主路径是 D→E→S。起手证据:它的研究常以密集采样的起伏轨迹开头,先摆一条忽上忽下的线,这是 D。转场证据:解释这条线时,“因为”后面接的是“许多成分相互作用”,记忆、动机、输入、情绪缠在一起,这是 E。落脚证据:结论落在一个暂时稳住的状态上,即所谓吸引子,这是 S。三类证据都有,强度中,因为“落脚”在它那里常被说成“没有终点”,S 的位置时有时无。
这里要分清第4章说的三种“E起手”。这一脉的 E 在第二位,不在起手,但它写 E 的方式值得一看。它的 E 是动态的,这一点比洪堡的民族精神、韩礼德的系统网络都更接近本书说的纠缠;可是它没有说缠的是谁和谁、在哪一处缠,“一切相互作用”在用法上成了一个会动的整体。按本书的读法,它站在先验整体与纠缠之间:名字是纠缠,用法近于整体。
先说它看对了什么。按本书的读法,它看对了三件事:起伏是数据,不是噪音;每个学习者有自己的轨迹,平均数会把轨迹抹平;学习的起伏与语言的变化可以放在同一个框里看,这正是第45章第6条缝隙要连的那两头。
再说锁在哪里。定性是偏路:量都在,起伏有,相互作用有,稳住的状态也有,只是 E 只有“一切”,没有“这一处”。对应第45章第10条缝隙,三种“E起手”混为一谈:“动态系统”这个名字,在纠缠起手与先验整体之间空转。兼及第7条:说得好不好,在它的轨迹上没有一格。
第39章读克拉申时,本书写下了一条读法:克拉申的学习理论缺少意义三律的混沌碰撞、纠缠与张力,把习得与学得都当成秩序性练习,没有混沌态与介生态(介生态的白话定义见第39章)。读到这里,最顺手的创新方向是“给克拉申补上混沌”。按本书的读法,不走这条路的理由有三;这三条是本书的推理,不是哪一位的原话。
第一,位置已被占了。混沌、非线性、起伏、涌现,本章这一脉都已说过;按本书的读法,给克拉申补上混沌,就是把克拉申领进复杂动态系统理论;按第5章的检验问,补完之后若说不出复杂动态系统理论推不出的新预测,那只是改名,不是创新。
第二,缺的不是“乱”。按本书的读法,这里说的混沌态,是 S 尚未显露、E 尚未压实、D 极强却未成序的发生起点,它有去向:走向显露、压实、成序。复杂动态系统理论里的混沌,是系统的一种性质,用来描述,不指方向。把后一种补给克拉申,补进去的是一个形容词,不是一条路。本书要补的,是指明了谁说、谁接、接法怎样回写的那一处纠缠,再加上“说得好不好”这一格,这两样恰是本章这一脉也没有的。
第三,可错性。按本书的读法,“补上混沌”写不出失效条件,因为混沌什么都容得下。本书的路要求每张命题卡写明看到什么就错。所以本书换起点,从纠缠起手,把纠缠写成可以数的说—接次序,见第47章。
命题:学习者口语准确率在周与周之间的起伏,在接话者固定的几周里收窄,在接话者更换的几周里放大;起伏的大小跟着“接话者换没换”走,比跟着练习时长走得紧。补的缝:第10条,把“一切相互作用”落到一处可数的说—接纠缠上。失效条件:起伏幅度与接话者是否更换无关,或者练习时长的解释力不低于接话者更换,这张卡就错了。可错级:三级。
小账
把挂历背面再算一遍。一学期十八周,书言回家住的有六周,那几周陪小满练口语的是姐姐;其余十二周,只有妈妈在听写本上判对错。把十八个分数排开看:书言连着在家的几周,前后两周的分差都小;书言刚回省城、换成妈妈判对错的那一周,分差最大;妈妈连着判的几周,分差又慢慢变小。练习时长呢,罗晓梅每周都盯着,几乎一样。如果这个样子在别的孩子身上也成立,“一切相互作用”就有了一处可以指着说的地方。数字只是为了说明方法,不是实测。
带走的话
①起伏是数据,不是噪音,这是这一脉留给语言学的真东西。
②“一切都相互作用”把异象全收进来,也就收走了失效条件。
③它的 E 名字是纠缠,用法近于整体:没有说缠的是谁和谁。
④本书不给克拉申补混沌,因为那个位置已被占了,补进去的只是一个形容词。
⑤要让动态的说法能被证错,就得把“一切”落到“这一处”的说与接上。
本章动用:方程 D=G(S,E)(起伏的次序由显露与纠缠决定);路径 D→E→S;原则“S 与 D 的矛盾推动 E”(说对与说错并存,迫使系统重组);手法先验(全收式)、改名。
锁定记录:复杂动态系统一脉把习得锁在一套借来的术语上,任何起伏都可得一个名字;它切出的轨迹流不进教材与考试,锁定反而松。
编序
前十编读的,是人怎样研究人说话。这一编读的,是人把语言交给机器之后,机器的做法里藏着怎样的预设。三章恰好把三种起手各走了一遍:第42章的规则机器从写好的句子起手,走 S→D→E;第43章的统计与分布从字和字的挨着起手,走 D→S→E;第44章的大模型从一整段上下文的纠缠起手,走 E→D→S,本书给它一个限定名,叫“文本内纠缠起手”。E 一章比一章活,可三章共有一条缝:现实、理念、自我三界的回写,始终只剩文本里的那一点。家里的音箱“阿声”会在这一编出场。第44章是全书的主异象,它既考别的学派,也考本书自己。本编只读路径与读法,不评任何公司或产品。
这一章的问题:如果把语言写成一套机器能一步步执行的规则,意义能不能也跟着算出来?算不出来的那一部分,落到哪里去了?
这是我构想的场景。唐建军跑长途,驾驶室里装着一台老式的车载语音,只认固定的说法。说“导航到下一个服务区”,它就办;说“打开收音机”,它就开。有一回夜里拉货,爷爷唐守义搭车回乡下,想听花鼓戏。建军顺口说了一句:“放点花鼓戏给爸听。”车载语音答:“对不起,没有听清。”建军改口:“播放,花鼓戏。”戏这才响起来。
爷爷在副驾上笑:“它听不懂‘给爸听’。”建军说:“它只认它那几句,多一个字都不行。”
到了服务区,唐书言打电话来,听说了这事,在电话里出了个题:“爸,‘每个司机都在一个服务区歇过脚’,是大家都在同一个服务区歇过,还是各歇各的?”建军说:“这还用问,各歇各的,谁会都挤到一个地方去。”书言说:“我们课上把这句话写成两条式子,一条是同一个,一条是各歇各的,两种读法算得清清楚楚。可是哪一种是你们跑车的人说的意思,式子自己定不了,是你跑过的那些路替它定的。”
这一夜有两件事:一台只认规则的机器,听不懂多出来的那几个字;一套能把歧义算清的式子,定不了哪一种读法才是人话里的那一种。本章这一脉的长处和短处,都在这两件事里。
这一脉研究的是“意义的传递与偏差”那一类说与接,而且第一次把机器摆在了“接”的那一端。人说,机器接;机器接住了,就去执行或者回答,接不住,就说“没有听清”。它想做的,是让意义在传递中不走样:一句话进来,按规则算,出来的意思只有一种或几种,每一种都写得明明白白。互动属性里,“变化、波、善”它几乎都不碰:说法会变、会传开、说得好不好,都不在它要算的东西里。倒是说话人会反过来迁就它:建军改口说“播放,花鼓戏”,是人学会了对机器说机器的话。
先问主角是谁。这一脉的主角是理想推理者:一个不疲倦、不分心、只按规则推理的说话人。生成一脉的“理想说话人”只在纸上,这一脉把他做成了机器。
它其实合了两条线。一条是规则机器:二十世纪五十年代起的早期机器翻译试验,以及后来以手写规则为主的句法分析和对话程序。另一条是形式语义:从弗雷格(Gottlob Frege)那里来的组合思想,大意是整句的意思由各部分的意思和它们的组合方式决定,后人常把它称作“弗雷格原则”;后来蒙太格(Richard Montague)主张自然语言可以和逻辑语言用同一套办法处理。两条线共用一个起点:意义可以计算。
| 栏目 | 理论主张 | 国家实践 |
|---|---|---|
| 主体预设 | 理想推理者:懂一句话,就是能算出它在什么情形下为真 | 本学派不涉及 |
| 客体预设 | 可计算的形式系统:词有确定的义,句义由词义与组合方式一步步算出 | 见第51章 |
| 语义(创造) | ○ | 见第51章 |
| 语法(幸福) | ● | 见第51章 |
| 语感(自由) | ○ | 见第51章 |
按本书的读法,语义记○,依据是这一脉能用有限的规则组合出无限的句义,但这是组合的生成力,按本书在第23章写过的修订口径,记在语法栏,不记作语义创造;新意义的发生,在它的系统里没有位置,词义是先给定的。语法记●,依据是它最擅长的就是让理解放心:歧义可以被算出来,推理可以被一步步检查,“每个司机都在一个服务区歇过脚”的两种读法摆在纸上,谁也不会弄混。语感记○,依据是同一个意思的不同说法,只要真假条件一样,就被算成同一个东西,“放点花鼓戏给爸听”和“播放花鼓戏”之间的差别,在式子里不留痕迹。国家实践一栏,语言信息处理的规范与标准见第51章。三个符号是本书的读法,不是事实。
这一脉挥的是粒子刀,而且挥得最干净。它切出的单位是符号:词条、规则、逻辑式。每个单位边界清楚,可以一个一个写进词典、写进规则库。车载语音只认的那几句,就是这一刀切出来的格子:“导航到”“打开”“播放”,后面接一个名字。
锁定锁在材料和术语上。材料是人造的例句与逻辑式,一句一句造出来检验规则;术语是真值条件、组合性、辖域,学会了这一套,再看一句话,先看见的就是它的逻辑骨架。这一刀流得很远。它流进了逻辑与语言的课程,流进了早年的语法检查与规则词典;更有意思的是,它流进了说话人自己的嘴里:许多人学会了对电话语音菜单、车载语音、门禁说“规则句”,一字一顿,去掉称呼,去掉理由。按本书的读法,这是单位依赖少见的一种:机器切出的单位,反过来教人怎样说。
按本书的读法,该学派在给出意义的论述中,没有讨论“真实使用里谁在说、对谁说、为什么说,会怎样改写一句话的意思”;依据是这一脉的常规做法,是先算出与说话场合无关的那部分意义,再把剩下的交给“语用”或者几个“语境参数”去处理,前一部分是正题,后一部分是附录。
吸收手法以免检为主。“给爸听”多出来的那几个字,“各歇各的”靠的那段跑车经验,都被归到“语用”“世界知识”里,不用拿来检验起点。检验问是:交给语用的那部分有清单吗?清单越长,说明被免检的越多;如果清单长到比正题还长,起点就该被重看。
兼有改名:语境被改名为几个参数,说话人、时间、地点,收进形式系统里。检验问是:改名之后有没有新预测?公道地说,有一部分:“我”“这里”“现在”这类词怎样随说话人变,确实被算得更清楚了。但参数只收得下谁、何时、何地,收不下“给爸听”里的那份孝心,也收不下建军跑过的那些路。
按本书的读法,这一脉的主路径是 S→D→E。起手证据:它的论述从一句写在纸上的句子开头,或者从机器收到的一串字开头,这是 S。转场证据:接下来是规则按次序一步步组合、推导,先算词,再算短语,再算整句,这是 D。落脚证据:最后把算出的式子拿到一个事先摆好的小世界里去核对真假,这是 E。三类证据都清楚,强度强。
E 在末位,被问得最浅。那个小世界是事先摆好的,有哪些东西、哪些东西有什么性质,研究者先定下,算的时候不动。所以这一脉的 E 不是纠缠,而是一张冻住的清单。按第4章的三分,它连“分类网起手”都算不上:E 不在起手,而在末尾当一张核对表。
用《SDE语言发生学》的四问分析器把“放点花鼓戏给爸听”走一遍,就看得出这条路在哪里断了。第一问,这个形式经什么 D 进入什么 E:夜里、驾驶室、父亲坐在副驾、儿子替父亲开口,“给爸听”三个字把一份照顾带进了这句话。第二问,这个意义怎样改变后来的 D:父亲听见儿子这样说,会接一句“不用,你开你的车”,或者不作声地把座椅放低一点。第三问,这个 D 怎样稳定或瓦解新的形式:父子俩以后再出车,“给爸听”可能成了一句固定的开场。第四问,循环是否走向真善美。规则机器只在第一问的“形式”上停了一下,发现不合格式,就回了一句“没有听清”。后面三问,它的路径里没有位置。
先说它看对了什么。按本书的读法,这一脉看对了一件许多学派没做到的事:它让意义第一次可以被说清、被检验。一句话有几种读法,可以算出来;一段推理对不对,可以一步步查;组合的力量是真的,几条规则就能管住无穷多的句子。“每个司机都在一个服务区歇过脚”能被拆成两种读法,这是这一脉留下的真功夫,后来的各派都受益。
再说锁在哪里。定性是缺式:E 被冻成了常数。按《SDE语言发生学》说的三界回写,现实界在这里只剩下“真还是假”,理念界只剩下逻辑式,自我界没有位置。车载语音不知道“爸”坐在旁边,不知道这是夜里,不知道花鼓戏对一个老人意味着什么。对应第45章第11条缝隙:现实、理念、自我三界回写的缺席。这是本编三章共同的一条缝,本章是它最干净的样本。
命题:在车载语音这类只认固定指令的场景里,“没有听清”最集中地落在用户把指令说成“对人说的话”的时候,也就是句子里带了称呼、受益人或理由的时候,比如“给爸听”“我困了,放点歌”。补的缝:第11条,指出被冻住的 E 里,最先缺的是“接话的是谁、旁边坐着谁”。失效条件:“没有听清”在各类句子之间大致均匀分布,或者与称呼、受益人、理由三类成分无关,这张卡就错了。可错级:三级。
小账
把那一趟车再算一遍。往返两天,建军和爷爷一共对车载语音说了大约三十句。用“导航到”“打开”“播放”开头、后面只跟一个名字的,几乎句句办成;带了“给爸”“我想听”“太吵了”的,大半回“没有听清”。到第二天下午,爷爷自己也学会了,凑过去一字一顿地说“播放,花鼓戏”。前一半是机器接不住人话,后一半是人学会了说机器话。数字只是为了说明方法,不是实测。
带走的话
①把语言交给计算,第一次让意义可以被说清、被检验,这是这一脉的真功夫。
②它挥的是最干净的粒子刀,切出的格子连说话人自己也学会了照着说。
③算不出的那部分被交给“语用”,交出去的越多,起点越该被重看。
④它的 E 是一张事先摆好的清单,现实只剩真假,自我没有位置。
本章动用:方程 S=F(D,E)(E 被冻成常数时,S 只由规则次序决定);路径 S→D→E;原则“S 与 E 的矛盾推动 D”(规则句与人话的场合相冲,推动说话人改口);手法免检、改名。
锁定记录:规则一脉把意义锁在可计算的符号与真值核对上,并让机器切出的指令格子流进了说话人的嘴里。
这一章的问题:一个词常和哪些词挨着出现,能不能就说明它是什么意思?只靠数“谁挨着谁”,意义能走多远?
这是我构想的场景。姑姑唐建英是“唐家大院”群里发通知的人。她用手机打字,输入法的联想一年比一年懂她:打出“周六”,后面跳出“中午”;打出“中午”,跳出“十二点”;打出“十二点在”,跳出“老地方”。她在群里说,输入法比她儿子还懂她。
罗晓梅不服气,当场试了一下,打出“你真”,联想给出“棒”“好”“行”。她说:“‘你真行’这句话我对学生说过一百回,有时是夸,有时是气话,它分得清吗?”
爷爷唐守义在一旁听不明白。唐书言给他在手机上打了“扳道”两个字,联想跳出“工”“岔”“铁路”。爷爷看了一眼,说:“扳道,那是夜班,是冬天值班房里那个煤炉子,是一起守道岔的老伙计。”他说出来的这些“邻居”,输入法一个也没有。
书言后来在群里说了一句:输入法只看字和字挨着,挨得多的就排在前面。语言学里有一脉,就是从这件事出发的,它的说法大意是:要知道一个词的意思,看它跟谁做伴。这一章就读这一脉:意义真的就是邻居吗?
这一脉研究的是“意义的传递与偏差”和“形式的稳定与变化”两类说与接,但它不看任何一次具体的说与接,只看说完之后留在文本里的痕迹。千千万万人说过、写过的话堆在一起,谁挨着谁、谁跟在谁后面,被一遍遍数出来。互动属性里,它对“波”最敏感:一个新词在文本里冒出来,它的邻居一年年变多,这条扩散的痕迹它看得最清楚。“变化”它也能看到,同一个词的邻居换了,意思大概也换了。“善”它看不到,说得好不好,不留在挨着的次数里。
先问主角是谁。这一脉没有一个具体的说话人,主角是语料;语料背后是许多匿名写字的人,谁说的、对谁说的、为什么说,都被抹去了。
这一脉有几个源头。一是哈里斯(Zellig Harris)的分布思想,大意是出现环境相近的成分,意义也相近;二是弗斯一系“看伴知义”的说法(见第17章);三是香农(Claude Shannon)的信息论,用前面的字猜后面的字。后来的统计机器翻译(见第60章)与词向量方法(见第68章),都在这一脉上走得更远。词向量里有一个常被提起的例子:“国王”减去“男人”加上“女人”,得到的最近的词是“女王”,原例是英语词。
| 栏目 | 理论主张 | 国家实践 |
|---|---|---|
| 主体预设 | 匿名的语料生产者:说话人只以留在文本里的痕迹出现 | 本学派不涉及 |
| 客体预设 | 共现分布:一个词的义就是它和别的词同现的样子,可以数,可以排成一串数 | 见第51章 |
| 语义(创造) | ◐ | 见第51章 |
| 语法(幸福) | ◐ | 见第51章 |
| 语感(自由) | ○ | 见第51章 |
按本书的读法,语义记◐,依据是一个新用法出现时,会在分布里留下新的邻居,新意义“出现了”这件事,这一脉看得到;但它看不到新意义为什么发生、在谁和谁之间发生。语法记◐,依据是常见的搭配被它排在前面,用起来顺手,理解也顺;可是罕见却合格的说法,在它那里得分很低,“放心”只给了常见的那一部分。语感记○,依据是这一脉的常规做法会把出现次数太少的说法当作噪声抹平,个人的说法被平均进众人里,“换一种说法”的余地在数字上被压窄。国家实践一栏,语料库与语言资源的建设见第51章。三个符号是本书的读法,不是事实。
这一脉挥的是场刀。它切下的第一个单位,是“一个词左右几个词的范围”,研究者叫它上下文窗口。窗口里谁出现、出现几次,这就是它的全部材料。后来,这些次数被压成一串数,每个词一串,叫作词向量;两串数越近,两个词就算越像。
锁定锁在材料和问题上。材料是大规模的文本,而且只有文本;问题是猜下一个词、找相似的词。这一刀流得极广。词典编纂越来越倚重语料库,释义和例句按常见程度排;外语教材按词频表决定先教哪些词;输入法的联想,就是这一刀装进了每个人的手机。按本书的读法,这里的单位依赖格外牢:词频表一旦决定了先教什么,学生先学会的就是常见的那些说法,他们以后写下的文本又成为下一轮的语料,常见的更常见。
按本书的读法,该学派在说明意义是什么的论述中,没有讨论“意义是不是就只是分布,分布之外的现实、理念、自我有没有份”;依据是这一脉以“分布相近即意义相近”为工作起点,在常规的研究里,这一条被直接当作定义来用,而不是当作要检验的假设。
吸收手法以先验为主。“意义就是分布”被当成不证自明的起点。检验问是:看到什么算错?本书可以替它写一条:如果两个说法的邻居几乎一样,而说话人一致认为它们意思不同,这一条就该打折扣。“你真行”就是这样的例子:夸的“你真行”和气话的“你真行”,字一样,在文本里的邻居也差不多,意思却相反。
这类反例出现时,这一脉通常有两种回应。一是免检:那是语用、是语气,不归分布管。二是一种延期式的改名:“窗口再开大一点,上下文再多一点,就分得清了。”检验问是:窗口开大以后,有没有说出一个原来推不出的新预测?如果每次遇到反例都说“再大一点”,这一手就是改名,起点没动。
按本书的读法,这一脉的主路径是 D→S→E。起手证据:它从文字的先后与挨着开头,谁在谁前面、谁跟在谁后面,这是 D。转场证据:接着把挨着的次数显露成一张表、一串数,这是 S。落脚证据:最后宣称这串数缠着词的意思,词和词的远近织成一张意义网,这是 E。三类证据齐全,强度强。
E 在末位,问得最浅。它织出的那张网,只由文本里的挨着织成,字缠着字,词缠着词。按第4章的三种“E起手”来看,它的 E 不在起手,而且是一张从文本里算出来的分类网:远近排好了,就不再问这张网是在谁和谁的说与接里缠出来的。
和上一章比一比,能看清这一脉往前走的那一步。规则一脉的 D 是研究者写好的推导次序,一步一步,不会自己变;这一脉的 D 是千千万万人真实写下的先后,谁跟在谁后面,是说话人自己排出来的。所以它的 S,那张表、那串数,第一次是从使用里显露出来的,而不是从规则里推出来的。代价也在这里:真实的先后只留下了字的先后,“谁先说、对谁说、之后怎么接”这一层次序,在进入语料的那一刻就被剥掉了。姑姑发通知、表弟回话、爷爷用语音补一句,三个人之间的先后,进了输入法,只剩下“中午”后面跟着“十二点”。按本书的读法,这一脉的 D 是被压扁了的 D:次序还在,说与接不在。
先说它看对了什么。按本书的读法,这一脉看对了一件结构主义说过、却没法大规模去做的事:意义确实有一部分在“伴”里。它不靠人手写规则,就能抓住大量真实用法;它让“使用”第一次能被成规模地数出来,这对第33章的使用一脉是一份大助力。姑姑的输入法会跳出“老地方”,说明她这十年的通知,真的在文本里留下了形状。
再说锁在哪里。定性是缺式:只有文本内回写,现实界与自我界的量没有位置。爷爷的“扳道”,在文本里的邻居是“铁路”“道岔”,在他身上的邻居是夜班、煤炉子、老伙计;前者是文本里的回写,后者是现实与自我的回写,这一脉只收得下前者。对应第45章第11条缝隙:三界回写的缺席,被锁的量。它比上一章的规则一脉多走了一步,E 不再是事先摆好的清单,而是从使用里算出来的网;但网仍旧只在文本里。
命题:在一个家族群里,让分布法为群里常用的词各找一个“最近的邻居”,再请家人判断能不能互换;指物、指时、办事的词(如“中午”“饭店”),邻居被接受为可换的比例,明显高于称呼、昵称与反话(如“老地方”“你真行”、给家里音箱起的小名)。补的缝:第11条,把“只有文本内回写”落到可数的一处差别上。失效条件:两类词被接受的比例没有差别,这张卡就错了。可错级:三级。回头查:“能不能互换”本身是一次语感判断,判的人若知道哪个邻居是机器找的,会偏向挑剔,所以要让家人在不知来源的情况下判;另外,称呼与反话在群里本来就少,次数太少时比例会大起大落,至少要等每一类各攒够几十个词再比。
小账
算一算姑姑的“老地方”。在她的输入法里,“老地方”前后最常挨着的是“十二点”“集合”“不见不散”,三个邻居,全来自文本。问一问唐家人,“老地方”是什么:爸爸说是镇上那家开了三十年的饭馆,这是现实的;妈妈说是“家里办事就去那里”的规矩,这是理念的;爷爷说是“我还请得动客”的意思,这是自我的。分布法能把“老地方”和“饭馆”排得很近,可要把群通知里的“老地方”换成“饭馆”,姑姑多半不肯。数字只是为了说明方法,不是实测。
带走的话
①意义确实有一部分在“伴”里,这一脉让这件事第一次可以成规模地数。
②“意义就是分布”被当作定义,而不是待检的假设,这是它的先验。
③每次遇到反例都说“窗口再开大一点”,起点就一直没动。
④它的 E 是从文本里算出来的网,字缠着字,现实与自我进不来。
本章动用:方程 E=H(S,D)(意义网由显露的次数与挨着的次序回写,只限文本);路径 D→S→E;原则“S 与 D 的矛盾推动 E”(常见与罕见说法并存,迫使网重排远近);手法先验、免检、改名(延期式)。
锁定记录:分布一脉把意义锁在上下文窗口里的共现上,并经词频表、语料库词典与输入法流进教材、词典和每个人的手机。
这一章的问题:一台没有人给它写语法、也没有人教它词义的机器,能把话说得这样顺,它的顺是从哪里来的?它又缺了什么,才让一家人在最要紧的那句话上,觉得它没有接住?
本章只读这一脉做事方式里藏着的预设与路径,不评任何公司或产品,也不谈它有多大。
这是我构想的场景。唐家客厅里有一台会说话的智能音箱,唐小满给它起名“阿声”。起先,阿声只会报天气、放歌、定闹钟。后来它背后换了一种新的基底,说话忽然像个人了。
爷爷做寿前一周,小满让阿声“用我们唐家大院的口气,给爷爷写一段祝寿词”。阿声一口气说完一段,四句一组,押着韵,还把“扳道一生”“守正一世”放了进去。罗晓梅把屏幕上的字从头看了一遍,一个错字也挑不出,说比她改过的不少作文都顺。姑姑唐建英当晚就转进了群里,覃一帆回了一串大拇指。
爷爷用方言问它:“你晓得我是哪个不?”阿声答得很有礼貌:您是今天的寿星,祝您福如东海。爷爷笑了。
寿宴过后的一个晚上,家里人都睡了。爷爷一个人坐在客厅,对着阿声说:“我想老伴了。”阿声的回答温和、周到,先说思念是很自然的,又问要不要放一段他爱听的花鼓戏。爷爷听完,说了一句“你说得都对”,伸手把它关了。
第二天唐书言听小满说起这件事。她想起导师在课上说过的一句感慨,大意是:语言学家写了几十年的规则,这类机器没用上几条,却说得比谁都顺。她又想:它说得都对,爷爷为什么把它关了?它把每句话都接住了,可它接住的是哪一种?
这一脉并不自称语言学,可它做的事落在“意义的传递与偏差”和“形式的稳定与变化”两类说与接上,而且把两类都推进了家家户户的客厅。人说,机器接;机器接得之顺,让人开始把它当一个接话的人。它的说法还会流回人群:祝寿词被转进群里,“守正一世”这几个字,几天里被好几个人引用。互动属性里,“变化”与“波”在这里都有了新样子:机器的说法成了新说法的一个源头,在人群里扩散。“善”也第一次被摆上了台面:它说得好不好?罗晓梅说好,爷爷关了它。这两种回答,正是本章要算的账。
先问主角是谁。这一脉的主角,是训练语料里的“平均说话人”:不是任何一个人,是千千万万写下文字的人被叠在一起的样子。阿声的口气,谁的都像一点,又谁也不是。
这一脉没有一份自己写下的“学派宣言”,本书读的是它做事方式里的预设:它以大量文本为材料,让机器反复练一件事,即根据前面所有的字,猜下一个字最可能是什么;其中有一类做法,让每个位置都能同时“看”到它前面的全部上下文,这一路的源头见第70章,它进入日常的那一年见第72章。
| 栏目 | 理论主张 | 国家实践 |
|---|---|---|
| 主体预设 | 训练语料里的平均说话人:许多人的文字叠成一个说话的样子 | 本学派不涉及 |
| 客体预设 | 下一个词的概率场:语言是一片随上下文起伏的可能,每说出一个词,整片场重新排一次 | 见第51章 |
| 语义(创造) | ◐ | 见第51章 |
| 语法(幸福) | ● | 见第51章 |
| 语感(自由) | ◐ | 见第51章 |
按本书的读法,语义记◐,依据是它能把语料里从没挨在一起的说法组合出来,“扳道一生、守正一世”未必在哪里出现过,新说法在文本之内确实发生了;但这些新说法不经现实与自我的回写,它不知道扳道是什么滋味。语法记●,依据是这一脉最直接的成果就是流畅:错字少,句子顺,接得住,理解顺畅、交际放心,几乎是它的招牌。语感记◐,依据是它可以按要求换口气、换风格,“用唐家大院的口气”它也做得出来;可在没人要求的时候,它倾向于最常见、最稳妥的那种说法,个人的说法被平均进众人里。国家实践一栏,涉及语言资源与语言信息处理的部分见第51章。三个符号是本书的读法,不是事实。
这一脉挥的是场刀。为了计算方便,它也把文字切成一小段一小段,叫作词元,但这是工程上的切法,不是它的第一刀所在。它真正的第一刀,落在“整段上下文一起决定下一个词”这片场上:一个词是什么意思,不看它单独是什么,而看它在整片上下文里被怎样缠住。
锁定锁在材料和问题上。材料是文本,而且只有文本;问题是下一个词,以及由下一个词串起来的各种任务。这一刀流进日常的速度,是前面各章都没有的:有人拿它写作文、改公文、出题、翻译、回客服消息,这些都已是常见的事。更值得记的是它反过来流进人的嘴里。在本章构想的场景里,爷爷对阿声说话,渐渐改用一字一顿的普通话;小满跟同学说话,冒出一句“作为一个初中生,我认为”,罗晓梅一听就说,这是阿声的腔调。按本书的读法,这是单位依赖的一种新样子:机器的平均说法,经由千家万户的“接”,织回说话人的习惯里。
按本书的读法,该学派在说明它为什么能把话说对的论述中,没有讨论“没有现实、理念、自我三界的回写,意义从哪里来”;依据是这一脉常见的论述以“预测得准不准”“任务做得好不好”作尺子,意义是什么这一问,被这把尺子替换掉了,尺子量得好,就不再追问。
吸收手法有两处。一是改名:“理解”被改名为“预测得好”;规模上去之后冒出的新本事,被叫作“涌现”。检验问是:改名之后有没有新预测?比如,能不能事先说出哪一类本事会先冒出来、哪一类不会?说不出,“涌现”就只是一个好听的名字。二是免检:说得很顺、却与事实不符的情形,常被叫作“幻觉”,当作要修的毛病,而不是当作检验起点的证据。检验问是:例外有清单吗?这类毛病集中落在哪一类话上?按本书的读法,它们会集中在需要现实回写的话上,这正是44.8那张卡要检验的方向。
按本书的读法,这一脉的主路径是 E→D→S。起手证据:它的做法从一整段上下文同时缠在一起开头,每一个位置都和它前面的所有位置相互牵动,拿走一个词,其余的分量都跟着变,这是 E。转场证据:接着按次序一个一个吐出词,每吐一个,场就重排一次,这是 D。落脚证据:最后显露为一句完整的话,就是阿声说出的那段祝词,这是 S。三类证据齐全,强度强。
这里要用第4章的三种“E起手”认真分一次。它的 E 不是先定好的整体,不是民族精神,也不是世界观;它也不是一张分好的语境网,不是韩礼德那张系统网络。它的 E 随着上下文一直在变,每多一句话,整片场就重排。所以按形式看,它是第三种,纠缠起手。这样一台机器,可能是语言学史上第一台大规模走 E 打头这条路的语言机器。
可它缠的只有文本:字缠着字,句缠着句。本书给它一个限定名,叫“文本内纠缠起手”,全书说到这一路,都用这个名字。这就是本书把它定为全书主异象的理由:它同时戳向两边。对 S 起手的各派,它是异象:一台不写规则、不先切单位的机器,说得比按规则造的机器顺得多,这要它们解释。对本书自己,它也是异象:如果只靠文本内的纠缠就够了,本书说的“三界回写”就成了多余的话。
先说它看对了什么。按本书的读法,这一脉用一场实打实的成功,替语言学说清了三件事:意义离不开纠缠,一个词单独拿出来是空壳;E 打头的路走得通,而且走得很远;语法可以不写出来,而从大量的使用里显露,这给第33章的使用一脉和第43章的分布一脉添了最有力的旁证。这三件事,本书都接着读。
再说锁在哪里。定性是缺式:三界里,现实界和自我界的量没有位置,理念界只剩文本里留下的理念。按《SDE语言发生学》的读法,一个孩子学会“水”,是在口渴、发声、母亲回应、递水、满足、重复之中,让这个字回写了一个现实;真正懂“思念”,要在一个人自己的记忆与身份里被这句话改写。在本章构想的场景里,阿声不知道“老伴”是谁,没见过这间客厅;它知道“思念”在文本里通常被怎样写;而“我想老伴了”这句话,没有改变它的任何东西,第二天它不会因此不同。
说与接在这里只剩一端会被回写。爷爷说出那句话,自己被它改写了一次;阿声接住了字,自己却没被接住的东西改写。对应第45章第11条缝隙:现实、理念、自我三界回写的缺席,被锁的量。本编三章,从规则一脉冻住的清单,到分布一脉的文本之网,再到这一脉的文本内纠缠,E 一步步活了起来,第11条缝却始终没有合上。
命题:在一个家庭里追踪三个月,阿声给出的说法被家人沿用(不算转发,只算自己再说出口)的比例,在指物、办事、查询一类的话上,不低于家人彼此之间的说法;在称呼、安慰、祝寿、赔不是一类需要自我回写的话上,明显低于家人彼此之间的说法。补的缝:第11条。失效条件:两类话上的沿用比例没有差别,那么“三界回写必需”在家庭这个场景里收窄,与第49章那条边界命题同向。可错级:三级。回头查:“沿用”这把尺子可能偏爱好记、好转发的说法,使用时要把“转发”与“再自己说出口”分开数。
小账
算一算那段祝寿词。它在群里被转发了七八次,群里回了二十多个大拇指。寿宴上真正被说出口的话(那场寿宴的敬酒次序见第35章),却没有一句出自它:敬酒时大家说的,是爷爷年轻时常挂在嘴上的那句“车要准点,道要扳稳”,小满后来把这句写进了作文。转发是文本里的扩散,再说出口是人身上的回写。只数转发,阿声大胜;数谁的话被再说出口,赢的是爷爷。数字只是为了说明方法,不是实测。
带走的话
①它的顺,来自从纠缠起手:一整段上下文同时缠着,这条路走得通,也走得远。
②它可能是第一台大规模走 E 打头之路的语言机器,可它缠的只有文本。
③说与接在它那里只剩一端会被回写:人说完被改写了,它接完没有。
④它既是各派的异象,也是本书的异象:如果文本内的纠缠就够,三界回写就多余,本书为此写下了一张会错的卡。
本章动用:方程 S=F(D,E)(E 起手、D 转场、S 落脚)与 E=H(S,D)(只在文本内回写);路径 E→D→S;原则“D 与 E 的矛盾推动 S”(上下文的纠缠与逐词的次序相互牵动,逼出一句话);手法改名、免检。
锁定记录:大模型一脉把语言锁在文本与“下一个词”上,并经千家万户的“接”,把平均说法织回说话人的习惯;本书记为全书主异象。
第7至44章这三十八章,给语言学的一个个学派填出生证,找第一刀,标路径,给缝隙定性。从这一编起换一个姿势:读,是为了动手。第45章把散在各章的缝隙收成一张总清单,说清每条凭什么这样判,再用选缝三看留下三条;第46章给出补路径的四个办法,每个办法配一个家族群的演示、一个学派的示范;第47章从 E 起手,立“说与接”的一串九张命题卡;第48章把“说得好不好”写进方程;第49章看语言学与教育学、传播学、社会学与人类学、计算机四个邻居相遇时的缝。五章里的新说法全部是本书的推演,不是现成学说,每一条都带失效条件和可错级,等着被事实否定。方法照第321号第三编,接着读,不改读。
这一章的问题:第7至44章各自记下的缝隙,收到一张纸上是什么样子,又凭什么只挑三条去补?
本章只做收拢与挑选:缝隙从哪五处来、外加哪一处交界,怎样定成缺式或偏路,怎样从一位大师的书里把缝读出来,十三条缝隙各自凭什么这样判,最后用选缝三看留下三条。怎么补,是第46章的事;补出来的命题卡,在第47、48章。出生证、六路径、吸收三手法的定义见第2、4、5章,这里不重述。整章照第321号第16章的做法,接着读,不改读。
这是我构想的场景。罗晓梅教了二十多年中学语文,手机里像装着一支看不见的红笔。“唐家大院”群里谁把“的、地、得”用混了,谁把“再接再厉”打成了“再接再励”,她都会私下发一条消息过去,语气客气,字一个不错。
她心里其实有一个“学派”,只是从没写下来。她对说话人的预设:群里的人都是该把字写对的人,写错是没留神。她对语言的预设:语言就是课本和词典里那一套规范的汉语,群里的话是它的一份份抄本,抄得有好有坏。按本书的写法,她的出生证是“该写对的人 × 规范汉语”,第一刀是粒子刀,切下来的是字和词。
按这套“理论”,抄得越走样,越该看不懂。可是群里天天有异象。爷爷唐守义只发方言语音,从不打字,一句话常常没头没尾,大家照样接得住;小满发的新词,课本里一个也查不到,表弟覃一帆秒回,姑姑唐建英隔一天也跟着用了。
她的反应,正是第5章那三手。先说“爷爷年纪大了,不算”,这是免检;再说“那是网络语言,跟正经汉语是两回事”,这是改名,而这个名字没有替她多预测任何一件事;后来她说“规范就是规范,用不着讨论”,这是先验。
这里要说的不是她错了。规范的字词撑着她的课堂,也撑着这个家的大事:姑姑发祭祖通知,时间地点一个字都错不得,这时候红笔管用。起点没被检验,才是问题所在。异象来了以后,她一直没问一个问题:一句写得不规范的话,凭什么被人接住了?这个问题不是问不得,是她的框架里没有位置放它的答案。那个没有位置的地方,就是缝隙。找到它,定它的性,再挑出值得先补的,就是本章的三件事。
按本书的读法,语言学的缝隙常从五处来,跨学派的第六处是两派都不管的交界。一条缝可以同时属于两处,清单上记主要的一处即可。
学派的典型论证总从同一维起手,别的起手法就成了空位。语言学里最常见的是从 S 起手:先把一句话、一个词摆上桌,再找它与别的说法差在哪里,最后补一句场合。第321号第9章已经看出,主要学派没有一个真正以 E 打头。识别的信号很朴素:翻一派的入门教材,看每一章开头摆出来的是什么。章章都从“请看下面这句话”开始,从“这群人之间正缠着什么”开始的写法就是空位。罗晓梅也是这样:先看字(S),再看错在哪(D),从不先问这句话是在什么场合、对谁发的(E)。提问句:这一派的论证,从来不从哪一维起手?
学派用来挡住追问的那句话,挡住的就是缝。语言学里这类话格外固定:“那属于言语”“那是表现”“那是语用的事”“那交给心理学”。要看的是被挡住的问题,是否恰好与本派自己的异象相连;学科要分工,挡住的未必都是缝。罗晓梅的“爷爷不算”,挡住的正是“爷爷的话为什么接得住”,而这恰是她的异象。提问句:被当作“不归我们管”的东西里,哪一样恰好是异象要解释的?
一两个例外不算什么,攒到要专门的篮子来装,篮子底下就有东西。语言学的篮子名字很多:“类推”“借用”“特殊用法”“高度固化”“化石化”。罗晓梅的篮子里装着:爷爷不算,小满不算,过年的拜年话不算,表兄弟斗嘴也不算。四条并排放,指向同一件事:群里的话是在说与接里站住的,不是在红笔下站住的。提问句:把所有例外并排放在一张纸上,它们共同回避什么?
异象被换个名字收进来,名字挂上了,却没带来新预测,像画在墙上的门。罗晓梅的“网络语言”就是这样一扇门。请问:按这个名字,下个月群里哪个新词会留下、哪个会消失?哪个会传到爷爷嘴里?她一条也答不出。提问句:有了这个名字,你多预测了什么?
某一维只出现在条件里,从不当被解释的一边。语言学最常被锁的是 E:说话的场合、身份、情绪被写成“语境”,像一块不动的背景布。也有锁 D 的:只取某一时刻的系统,说法进来的先后被当作不必问。在罗晓梅这里,“对谁说”是常数,对校长、对学生、对爷爷,人人都该一样写。提问句:这一派里,哪一维永远只当条件,不当结果?
第六处是两派都不管的地带。语言学的交界特别多:习得研究与历史研究,个人语法与社群变异,课堂与群聊。每一边都说那块地属于对方,结果没人去种。交界处的缝要把两张出生证并排来读。学科之内的交界在本章和第46章处理,跨学科的交界见第49章。提问句:哪一个现象,甲派说归乙,乙派说归甲?
缝找到了,要定它是哪一种,因为两种补法不同,补错了类,填进去的东西会掉出来。本书只分两类。缺式:某一维在学派的框架里没有位置,或者某条方程没人写;它有一个亚型,叫被锁住的量,位置有,却冻成常数。偏路:三维都在,方程也有人写,没有哪一维被冻住,只是六条路径里只常走一两条。一句话分开:缺式是“这里没有这个东西”,偏路是“有这个东西,只是没人从这里走”。
语言学里定性有一个特别的难处:几乎每一维都“有人管”。场合有语用学管,变化有历史语言学管,身份有社会语言学管,于是很容易一律判成偏路。判的时候要看的不是“学科里有没有人谈它”,而是“在这一派自己的方程里,它有没有位置、能不能当结果”。语用学谈场合,不等于形式一脉的方程里有场合。
定性的依据照第321号的三段写:按本书的读法,该学派在【哪个问题】上属于【缺式/偏路】,依据是【它的哪一类论述】。例如:按本书的读法,罗晓梅的红笔在“不规范的话凭什么被接住”上属于缺式,依据是她的全部批改里没有一处写到对方怎样回。依据要落在别人能核对的论述上,不能落在“我感觉”上。
还要说清一件事:定性与补法不是一一对应的。第321号给的对照是常见搭配,缺式多半补一个量,偏路多半换顺序或连两条路;它在第17章的选法表后也说明,那是尝试的次序,不是判决。本书十三条里有几条,定性是偏路,补法却写“补一个量”或“换起点”;也有缺式而补法是“连两条路”的。原因是两件事回答的问题不同:定性回答“病在哪”,补法回答“从哪下手最省”。比如第2条,频率与场合在生成一脉里有位置,有名字,叫“表现”,所以定偏路;可要让一条从场合通向规则的路走起来,最省的把手是给场合一个能观察的内容并让它进入推导,这在动作上就是补一个量。45.6逐条写了每一条为什么这样搭,第46章的选法把十三条分别归到四个办法下。
实际情况常是上游的毛病带出下游的症状。一维没有位置,以它起手的路径自然也没人走,看上去像偏路。这时候要找最上游的那一处。
语言学里最清楚的样子在描写主义一脉。按本书的读法,这一脉在切分语料时不以意义为标准,把意义交给别的学科,依据是它的发现程序只按分布切分〔待核:该脉内部对意义的态度不一,此处只取默认的工作程序〕。上游是 E 没有位置,属缺式;下游的症状,是没有一条从 E 起手的路。若只从下游补,硬走一条 E→S→D,却仍不给意义一个位置,这条路就只是一个空架子。补要从上游补起:先给 E 一个能观察的内容,E 起手的路才会自然通。
反过来的误判也常见:看到某一维在这一派里“没人谈”,就判缺式,其实它在派内另有位置,只是论证不从它起手。第1条和第2条都属这一类。判错的后果很具体:把偏路当缺式,会去加一个早就有的量,等于改名;把缺式当偏路,会去换一条路,新路里那一维仍是空的。
小账
拿家里“谁来洗碗”的规矩算一遍。规矩是“吃完饭,谁最后放筷子谁洗”。小满总是吃得最慢,碗总是他洗,他不服。第一种情形:家里从没有人提过“今天谁累”,规矩里没有这一格,这是缺式,要补一格。第二种情形:家里其实常说“你爸开了一天车,今天算了”,累不累是有位置的,只是规矩从来不先看累不累、总先看筷子,这是偏路,要换一条先问累不累的路。同一个“不服”,听家里平常怎么说话就分得出是哪一种:从没人提过“累”,是缺式;提过却从不先提,是偏路。定错了,前一种去换路,新路上仍然没有“累”;后一种去加格,加的是早就有的东西。
大师的书是缝最密的地方,也是最难看出缝的地方,因为它读起来太完整。下面照第321号的八步,拿索绪尔(Ferdinand de Saussure)演示一遍。说人物只取保守的通行说法:他最为人知的书是《普通语言学教程》,这本书是他去世后由学生据他的讲课笔记整理出版的,所以下面说的都是“这本书里常见的论述”,不说“他心里怎么想”。更深的读法见第218号与第14章。
第一步,填出生证。主角是谁?按本书的读法,主角是语言共同体,主体预设是规约的承载者:个人说话,是对共同规约的一次使用(见第14章)。客体预设是由差异构成的符号系统,一个单位的价值来自它与邻居的差别。意义权重照第14章,这里不重标。出生证不填,不往下读。
第二步,做路径统计。挑书里十来条核心论证,记下每条从哪一维起手。这里不给数字,只说读出来的形状:多数论证先把一组能并排的形式摆出来(S),再看它们彼此差在哪里(D),最后织成一个系统(E),是 S→D→E。从说法进来的先后起手的论证,几乎只出现在谈历时变化的部分,而那部分在书里被放在共时之后。格式要紧,数字不要紧。
第三步,找作者留下的止步标记。书里最有名的一刀,是把语言与言语分开,先研究语言。按通行的转述,大意是:言语是个人的、一时的,语言是社会的、成系统的,研究要先取后者。这是一句最诚实的止步标记,作者自己指出了暂时不走的地方。
第四步,收例外。个人的口误、新说法的初起、一个词在某人嘴里意思偏了一点,在这本书的框架里都落进“言语”或“历时”两个篮子。并排放,共同的样子是:它们都是“某一次说出来、被某个人接住”的事件。
第五步,验名字。挑五六个最有名的概念问:用了它,多预测了什么?“价值”是承重概念,它预测一个格子里来了新邻居,旧成员的地盘会缩小,这在家里的称呼、颜色词里都能去看。“任意性”也承重,它预测同一个意思在不同语言里的叫法彼此看不出必然。“言语”要小心:它是一个分工的名字,本来就不打算预测什么;拿不准它算不算空转,记作待议,不下判断。
第六步,找被锁住的量。按本书的读法,被冻得最稳的是 D:说法进入系统的先后,只在历时部分出现,从不当共时系统的被解释项。
第七步,归类定性。这一步最见功夫。D 被锁,看上去该判缺式;可 D 在书里并非没有位置,历时语言学就是它的位置,只是共时论证从不从它起手,也不让它回头改写系统。所以按本书的读法,这一条定为偏路,缺的是 D 的独立研究,依据是共时部分的核心论证都以并排的形式起手。这就是十三条里的第1条。
第八步,排序,只留三条以内进入填补。在这一位大师身上,“个体怎样一点点改变系统”离异象最近,留下。
读的时候有四件事不做。不读动机,“他为什么不先研究言语”不属于缝隙分析,也无从知道。不拿“他没见过后来的语料”当缝,他那个年代没有大规模的录音语料,也没有计算工具,这不是他的缝。不拿后人的知识苛责。转述拿不准时写泛称,标〔待核〕。还有一个经验判断照第321号:大师的缝常在他最得意处附近。这一位最为人称道的一刀,恰好就挨着缝所在的那一处。读过十位语言学大师以后,若缝多半出现在他们并不在意的边角,这个判断就该放弃。
下面十三条是全书的缝隙总清单。编号与主干照本书的统一口径,第7至44章各章◆N.7里的定性,都落到其中一条。每条写五件事:出处学派、来源、定性、补法、为什么这样判。所有定性都是本书的读法,不是事实。
出处是结构主义一脉,见第14、15章;来源是不许问的问题;定性为偏路;补法是换顺序。为什么这样判:这一脉把个人言语放在系统之外,个人的偏差、新说法的初起归入言语,不拿来检验系统,这是免检挡住的追问,所以来源记“不许问”。定偏路而不定缺式,理由见45.5第七步:D 在历时研究里有位置,只是共时论证从不从它起手。补法是换顺序:起点不动,把 S→D→E 换成 D→S→E,先看一个新说法进入系统的次序,再看它在系统里站到哪一格。生活里的样子是群里的回复用语,大家只问“现在有哪几种”,不问“它们是怎样一个一个进来的”。第46章示范,第47章P1检验。
出处是生成一脉,见第22、23章;来源是不许问的问题;定性为偏路;补法是补一个量。为什么这样判:这一脉区分能力与表现,频率、场合、记忆限制归入表现,不作为对规则的检验,所以记“不许问”。频率与场合在这一脉有位置、有名字、有人谈,所以不是缺式;缺的是从它们通向规则的那条路。补法写“补一个量”,是因为最省的把手不是换整条路,而是给形式的路径补进一个能观察的 E,也就是对方怎样接,并让它回头影响 S。第321号17.4.6已做过这一步,第46章接着做。
出处是使用一脉与构式语法,见第32、33章;来源是例外的堆积;定性为缺式;补法是补一个量,叫使用密度。为什么这样判:这一派的主线是“用得多就固化”,用得少却人人都会、代代不丢的说法,被一个个称作“高度固化”收进来,篮子越装越满,所以来源记例外堆积。定缺式,是因为它的方程里只有总频率一个量,没有“不靠频率也站得住”的那一项。补的量不是另一种频率,而是使用密度:一个说法所在的那组格子,用得匀不匀。比如有人一年只叫一次“外婆的堂妹”,却从不叫错,因为那一格周围的格子几乎都空着。命题卡见第47章P2。
出处是社会语言学一脉,见第34章;来源是不许问的问题,用的是分工式免检;定性为缺式;补法是连两条路。为什么这样判:这一派的单位是变项,统计的是群体分布;个人头脑里怎样把几种说法放在一起,被交给心理学。分工本身合理,问题在它恰好挡住了本派最想解释的“变化怎样从一个人走到一群人”。定缺式,是因为本派方程里没有从个体到社群的那一段,不是没人走,是没有。补法却是连两条路:个人语法的路与社群分布的路各自都在,缺的是接口。接口要选一个两边都认的量,比如同一个人在不同听者面前怎样分配几种说法。
出处是各派;来源是被锁住的量;定性为偏路;补法是换顺序,先问例句在什么纠缠里被选出。为什么这样判:语言学家用语言研究语言,他的母语、他的书桌、他想证明的论点,决定了哪句话被当成“合格例句”摆上桌。这一层纠缠在各派里都被冻成常数,研究者被当作透明的人,所以来源记“被锁住的量”。可定性是偏路,因为例句从哪里来,各派的方法论里都谈过,有位置;毛病在几乎所有论证都从桌上那句例句(S)起手,从不先问它是在什么 E 里被挑出来的。所以补法是换顺序,而不是补量。这一条最难,它要求研究者回头看自己,第53章谈本书自己时还会碰到它。
出处是各派,落在习得研究与历史研究的交界;来源是交界处;定性为缺式;补法是连两条路。为什么这样判:孩子说话的“错”与语言几百年的“变”,分在两个分支、两套术语里研究,各自遇到“为什么偏偏是这几个位置容易松动”,各自作答,答案互不相通。没有任何一条路径同时覆盖两边,所以是缺式,而不是“有路没人走”。补法是连两条路,接口选在“先松动的位置”。第46章示范,第47章P3检验。
出处是各派;来源是没走的路径;定性为缺式;补法是补一个量,叫再开口率。为什么这样判:语言学描写“说得对不对”多,描写“说得好不好”少。得体、清楚、动人,是互动属性里的“善”,在多数学派的方程里没有格子。礼貌与面子一脉(第29章)开了一个入口,但它谈的是面子的策略,不是“好”本身。来源记“没走的路径”,因为从善起手、经说与接、再回到形式的那条路,各派都没走过;定性记缺式,因为善这一项在方程里根本没有位置。补的量是再开口率:同一场合同一意思的几种说法里,哪一种让对方更愿意接着说。这个量自带风险,可能偏爱讨好人的说法,第47章P7已写明,第48章展开。
出处是言语行为理论与语用一脉,见第27、28章;来源是不许问的问题;定性为缺式;补法是补一个量,就叫“接”。为什么这样判:言语行为一脉把一句话分成说出、以言行事、以言取效几层,这一脉的重心放在以言行事那一层,取效那一层,也就是对方听了以后怎样,谈得少,也少被拿来回头定义这句话做成了什么事;话里有话的推理一脉,则多从说话人一边算含义。听者怎样回头改写说出来的意思,于是在方程里没有位置。补的量就叫“接”:接住、顶回、沉默三种第一回应,各自都能观察。“你真行”三个字,被接成夸还是被接成刺,后面几轮话就走成两样。这一条正对本书的出路,第47章P5、P6检验。
出处是中国现代语法学,见第18章;来源是例外的堆积;定性为偏路;补法是换起点,单位由说与接切出来。为什么这样判:汉语语法研究先后另立过几种本位,句本位、词本位、词组本位、字本位〔待核:四种本位的先后与各自的通行表述〕,每一次另立,都是因为上一种单位装不下的例外攒多了。这是单位依赖最清楚的中文样本。定性为偏路:四种单位都有位置,各有人走,可每一次都是从“哪种单位先摆上桌”起手,换的是桌上的东西,没换起手的那一维。补法是换起点:不先定单位,先看说与接在哪里停顿、在哪里被接住,单位从那里切出来。
出处是洪堡、萨丕尔—沃尔夫、韩礼德三路,见第10、20、30章,另有派克(第21章)、弗斯(第17章):派克的层级网与弗斯的情景语境,按第4章的分法都归分类网起手,弗斯是前身;来源是空转的名字;定性为偏路;补法是换起点,纠缠起手。为什么这样判:这三路常被一并称作“从整体出发”“从语境出发”,看上去都走了 E 打头的路。按第4章的分法,洪堡一路是先验整体起手,E 是先定好的民族精神或世界观,不动;韩礼德一路是分类网起手,E 是一张分好的功能与语域之网;萨丕尔—沃尔夫一路的 E 只单向塑造说话人,不被说话人回写,强版近于先验整体起手,弱版偏向分类网(见第20章)。只有第三种,纠缠起手,E 在说与接中一直在变。“整体”“语境”两个名字盖住了三种不同的起手,名字挂着,预测却没分开,所以记空转。定偏路,因为 E 在三路里都有位置,毛病是走的都不是纠缠起手。还要防一个第四种样子混进来:第44章把大模型的路径定为 E→D→S,并给了一个限定名,叫“文本内纠缠起手”。它看上去是纠缠起手,E 也确实一直在变,可它的 E 只有文本,缺现实、理念、自我三界的回写,那是缝隙11的事。这条缝要分清的于是不是三种,而是三种加一个看似的第四种。补法是换起点,第47章就从这里起步。
出处是形式语义、分布语义与大模型,见第42、43、44章;来源是被锁住的量;定性为缺式;补法是补一个量。为什么这样判:形式语义把意义写成真值条件,分布语义把意义写成邻居,大模型把意义写成下一个词的概率场。按本书的读法,三者的 E 都只在文本之内回写:一个说法说出去以后,在现实界里成没成事,在理念界里有没有被认领,在说话人的自我里留下了什么,都不回来改写它。三界被冻在文本之外,所以是被锁的量,定缺式。大模型这一路最容易被看走眼:按第44章的读法,它走 E→D→S,是“文本内纠缠起手”,起手的确是 E,却是只有文本的 E。路径看似补上了缝隙10,量却仍被锁着,这正是45.4说的上游缺式、下游看似通路的样子。补的量是三界回写;第49章“语言学×计算机”一组写了它的边界命题。
出处是语言接触与克里奥尔研究,见第37章;来源是先验;定性为缺式;补法是换起点。为什么这样判:几种语言的人混居,几代之后长出一种新语言,这是语言学里难得的“发生现场”。一种有名的读法,通称“生物程序”假说,把它归给天赋的语言装置:孩子在贫乏的输入上把语言重新造了出来(见第37章)。按本书的读法,这个起点被当作不证自明,来源记先验。定缺式,是因为在这类读法的方程里,混居的人怎样彼此说、彼此接,没有位置,新语言只从一个个头脑里出来。补法是换起点:把说话人换成“必须跟听不懂自己的人办成事的人”,新语言从说与接里长出来。
出处是各派;来源是没走的路径;定性为缺式;补法是补一个量,叫语感效率。为什么这样判:几乎每一派都要用语感,母语者说一句“这句不顺”,研究就开始了;可语感本身怎样发生、判得快慢、判得准不准,很少有派去量。按《SDE语言发生学》的口径,语感是三性之一,与语义、语法并列,本书第6章把它对到自由律。来源记没走的路径,因为从语感起手的路没人走;定缺式,因为它在多数方程里只当工具,不当被解释的一项。补的量叫语感效率,大意是听到一句话到判断“行不行”之间,判得多快、多稳、多少次被后来的接所证实。本书对它只立名、不单立卡,第47章P6顺带碰到它。语感的定义照《SDE语言发生学》,新的写法要先与那里的定义划界,不另起一个名字。
十三条不能全补,也不该全补。照第321号,看三件事。一看离异象近不近:离语言学最想解释、又解释不了的那件事越近越好。本书的主异象,是第44章提出的那一件:一台只在文本里回写的机器,说出来的话人人接得住,意义到底在哪里发生?二看填得动不动:手里有没有材料,能不能在一个家族群、一间教室、一个菜摊前做观察。三看检验得了吗:能不能写出“看到什么就错了”。
| 编号 | 缝隙 | 离异象 | 填得动 | 检验得了 | 结论 |
|---|---|---|---|---|---|
| 8 | “接”的缺席 | 最近 | 能,群聊与对话记录 | 能 | 先填,第47章 |
| 7 | 说得好不好 | 近 | 能,同场合几种说法对比 | 能,但带新依赖 | 先填,第48章 |
| 1 | 个体改变系统 | 近 | 能,追踪新说法 | 能 | 先填,第47章 |
| 2 | 频率与场合改写规则 | 近 | 能 | 能 | 与第1条合并检验 |
| 3 | 用得少却稳 | 中 | 能,封闭称呼系统 | 能 | 备选 |
| 5 | 研究者同在 | 中 | 较难 | 能 | 备选 |
| 6 | 习得与变化衔接 | 中 | 难,要历史材料 | 能,二级 | 备选 |
| 10 | 三种E起手 | 近 | 能 | 难,属起点辨认 | 作第47章底座 |
| 11 | 三界回写 | 最近 | 难 | 部分 | 暂存,见第49章 |
| 4、9、12、13 | 其余四条 | 中到远 | 难 | 难 | 暂存 |
为什么第8条排第一?主异象问的是“意义在哪里发生”,而一台机器说出的话之所以有意义,在本书的读法里,是因为有人接住了它。接,是离这个异象最近、又最容易在一个家族群里看见的一维。第11条离异象同样近,却填不动:三界回写要追踪一句话在现实界里成没成事,手边的材料远远不够,只能在第49章立一条边界命题,暂存。
第7条入选,因为“善”是语言学互动属性三项里最没人走的一项,又能在同一场合的几种说法之间做对比,填得动,也检验得了,只是它自带一条新依赖,入选时就要写明。第1条入选,因为它最容易做:群里的新说法天天有,追踪三个月就有材料。第2条离异象也近,但它要的材料与第1条几乎相同,第47章P1一张卡同时检验两条,所以合并,不单占一个名额。
三条不是并排开工,是一条链:先立第8条,“接”成为一个能观察的量;第1条用它,把“说—接”的次序当作 D;第7条再用它,“再开口率”本身就是接的一种计数。第321号说一次只填一条,两条同时填,出了毛病分不清是谁的。这里守的是同一个规矩,只是让三条按先后接力。落到章上:第8条与第1条进入第47章,第7条进入第48章展开,它的命题卡P7与其余八张一同立在第47章。
不进入填补的缝,不删。第3、5、6条各有一张命题卡挂在第47章(P2、P4、P3),算备选;第4、9、12、13条暂存,暂存的理由写在表里。过一阵材料多了,它们可能变成最合适的一条。
清单写完,照第321号的规矩自查两件事。一是书写:一条缝一句话,依据落在学派自己的论述上,读者看完不知道作者喜不喜欢这一派。十三条里凡有一条写成“这一派太冷漠”“这一派不关心人”,就是把批评当缝,要退回重写。二是互读:找一位同伴,读到每一条依据时,他要能回答“我去哪里核对这一句”,答不出,说明依据写虚了。
还有一层更深的自查。十三条全是用 S、D、E 三维切出来的,切法本身也是一刀。本书挥的第一刀是“说与接”,所以十三条里有六条的补法最后都落在“接”上(第2、7、8、9、12条,加上靠“说—接”次序来补的第1条),这既是本书的眼光,也是本书的单位依赖。它会不会让人看不见形式自身的规律,第53章专门回头查。
带走的话
①缝隙从五处来,外加一处交界:没走的路径、不许问的问题、例外的堆积、空转的名字、被锁住的量。
②定性只问一句:这一维在这一派自己的方程里有没有位置;学科里有人谈它,不等于这一派的方程里有它。
③定性回答病在哪,补法回答从哪下手最省,两者不必一一对应,但都要写依据。
④读大师,读论证的形状和他自己留下的止步标记,不读动机,不苛责年代。
⑤十三条缝里先补“接”的缺席、说得好不好、个体改变系统三条,按先后接力,一次只立一个新量。
本章动用:五种来源与交界处;缺式与偏路的定性(含被锁住的量亚型);三条方程中 D=G(S,E) 与 E=H(S,D) 的空缺判断;六路径的起手统计;吸收三手法的识别(免检、改名、先验);选缝三看。
锁定记录:本章立尺,不登锁定。
这一章的问题:一条语言学的缝隙定了性以后,手里有哪几个动作可以做,每个动作做到什么程度才算补上?
第45章交出一张缝隙清单,每条写了定性和补法的方向。本章把“补”拆成四个能一步步做的动作:换起点、换顺序、补一个量、连两条路。照第321号第17章的推理:一个学派由起点和路径定下来,能动的只有四处,动起点、动次序、补一维、接两条路,四处之外没有第五处。这个“没有第五处”在语言学里同样可以被检验:如果有人拿出一个修补,既不改说话人或语言的预设,也不改次序,不增减维,不接路,却确实补上了一条缝,本章的归类就要改。
每个办法本章做两件事:先用“唐家大院”群里的一件小事演示动作,再拿一个学派做一次示范。示范都是本书的推演,不是现成学说,每一条带新预测、失效条件和可错级。
| 办法 | 动的是什么 | 语言学里缝隙的样子 | 本章的学派示范 | 最大的陷阱 |
|---|---|---|---|---|
| 换起点 | 说话人预设或语言预设 | 好几个异象都被挡在同一个“不许问”后面 | 把“理想说话人”换成“被接住的说话人” | 换了名字没换内容 |
| 换顺序 | S、D、E 的先后 | 同一批语料,先看哪一维,结论就不同 | 结构主义从 S→D→E 换成 D→S→E | 倒着念一遍 |
| 补一个量 | 缺席或被锁的一维 | 总有一块“那属于语用”的地带 | 给形式语法补上 E | 补进来的只是一章“语境” |
| 连两条路 | 两条路径的首尾 | 两派各自说得通,现象横跨两边 | 习得研究与变化研究在“先松动的位置”交接 | 拼盘 |
这张表的前四列是本书的归类,最后一列是试做时最常见的失败样子。四个办法怎样按缝隙来选,见46.6.1。语言学有一个特别之处要先说:它的单位会被说话人自己拿去用,流进课本、词典和考试(第3章)。所以在语言学里补一条路,常常不只改一篇论文,还会碰到课堂上那支红笔。补法越重,碰到的东西越多,这也是46.6要求由轻到重试的一个理由。
换起点,是把一派联合设定的“说话人 × 语言”里的一端换掉,让路径从新起点重走一遍。三条边界照第321号:换起点不等于否定旧起点;不等于加一个例外,把例外放在起点外面是免检;只换一端时要回头看“×”的另一端还说不说得通,因为“×”是联合设定,换掉一端整套都变。
用它的信号是:好几个互不相干的异象,处理办法都落到同一种手法上,倒推回去都在保护同一个预设。只有一个异象,或者异象之间没有共同的保护对象,换起点就是杀鸡用牛刀,先试补一个量。
操作六步,照第321号压成一句话:把起点写成完整的一句;列出它保护的至少三个异象;写两个候选新起点,新起点不能是反义词;让新起点完整走一遍 S、D、E;回到异象清单逐个看;写失效条件,回头查新起点会不会成为唯一起点。
这是我构想的场景。罗晓梅在群里有一个不成文的起点:说话人是“该把话说规范的人”。在这个起点下,好几件事都被她挡在同一个“不许问”后面:爷爷的方言语音、小满的新词、表弟回通知不写全句、过年时满屏的表情。她的处理一律是“那不算正经说话”。四个异象,一种手法,保护的是同一个预设。
换起点。新起点不是“说话人想怎么说就怎么说”,那是反义词,同样没检验过;新起点是“说话人是要让这一群人接得住的人”。起点一换,问题就变了:不再问“这句写得规范不规范”,而问“这句话群里谁接住了,怎样接住的”。爷爷的语音,被姑姑用一句“晓得了,爸”接住;表弟的半句话,被姑姑点了个赞接住。四个异象在新起点下有了同一个说法。
新起点自己也有边。姑姑发祭祖通知时,一个错字可能让一家人跑错地方,这时“接得住”的标准恰好就是规范,旧起点在这里照旧管用。失效条件:如果换了起点以后,群里谈来谈去仍然只是“这个字对不对”,没有一句谈到谁接住了什么,说明起点没真换。
旧起点。按本书的读法,生成一脉的出生证是“理想说话人 × 天赋的语言官能”(第23章)。通行的表述大意是:研究取一个理想化的说话人,他在一个同质的言语社群里,完全懂得自己的语言,不受记忆限制、注意力分散、口误这类因素干扰。这个设定是一个有用的理想化,像物理学里的无摩擦平面,它让句法研究走了很远,这一点要先给公道。
它保护的异象。按本书的读法,至少有三类处理办法相同:一是合乎规则却没人这样说的句子,被说成“表现上的限制”;二是同一个人对同一句话的合格判断今天一样明天一样,换个听者却松动了,被说成“语用因素”;三是孩子先学会的往往是一整块“你吃了吗”式的套话,而不是一条条规则,被说成“表现层面的记忆”。三者都送到“表现”那边,起点不动。依据是这一脉以能力与表现之分处理使用中的差异的通行做法(第23章)。
候选新起点。说话人预设换成“被接住的说话人”:一个人的语法知识,是在一次次说出去、被人接住或接不住的往来里,慢慢稳成说法的。注意这不是“没有天赋”,新起点对天赋不表态,只把“被接住”写进说话人的定义里。语言一端也要回头看:语言不再只是一个人头脑里的规则系统,而是“在一群人之间被接得住的说法的集合”。两端一起换,才不打架。
第321号要求至少写两个候选新起点,这里的第二个是“正在学着说的说话人”:一个人的语法一直在长,没有哪一刻是长完的。两个候选放在一起比,第二个对“孩子先学套话”说得好,对“换听者判断松动”却说不出什么,因为它只看说话人自己在长,不看对面是谁。三个异象里它只收拢一个,第一个候选收拢三个,所以留第一个。第二个不扔,它是第40、41章那几派已经在走的方向,记在暂存里。选候选也要写理由,否则换起点就成了挑一个顺眼的词。
走一遍。S 是一句话的形式;D 是这句话在谁对谁、接在什么话后面、之后又被怎样接的次序;E 是形式、场合、身份、语气缠在一起的那团东西。新路径从 E 起手:先问这群人之间正缠着什么,再看哪些说法在 D 里反复被接住,最后才看它显露为哪一种稳定形式。
检验。异象一,“合乎规则没人说”:在新起点下是自然的,它从没被谁接住过,就没稳成说法。异象二,换听者判断松动:被接住的人本来就带着听者,换了听者,判断变是预料中的事。异象三,孩子先学套话:套话正是被接得最多、最稳的那一块。新预测:同一个说话人对一组边缘句的合格判断,在“想象说给熟人听”和“想象写进考卷”两种指令下,会出现可识别的差别,而且差别集中在本来就少有人接过的那几句上〔待核:心理语言学里语境对可接受性判断影响的研究已有一批,此处只是方向,是否已被做过需查〕。按第4章的分级,这是三级,指标是判断差别的大小。失效条件:如果两种指令下判断几乎不变,或者差别平均撒在所有句子上,不集中于少有人接过的那几句,这个新起点就没有帮上忙。
回头查。“被接住的说话人”若被奉为唯一起点,会把一切合格判断都读成听者的产物,看不见形式自身的规律。要在命题里写明:有一批判断,换了听者也纹丝不动,那一批正是形式自身的规律所在。
换顺序,是起点不动,只改 S、D、E 被依次拿来说明现象的先后。先看哪一维,后面的维就被当成解释它的东西。同一批语料,先后一换,哪些是原因、哪些是结果、哪些根本没被注意,都会跟着变。
用它的信号是:起点没大毛病,论述也说得通,但总有一类现象怎么说都别扭,原因是它在习惯顺序里出现得太晚,轮到它时位置已经被占满了。要问的关键一句是:把它提到前面,起点还站不站得住?站不住,缝在起点,回到办法一。
这是我构想的场景。唐书言写课程作业,统计“唐家大院”群里回通知用的说法。她先按习惯走:把半年来出现过的回复全列出来(S),“收到”“好的”“嗯”“OK”“1”,再比较它们彼此差在哪里(D),最后补一句谁爱用哪个(E)。结果是一张整齐的格子表,每一格的价值来自与邻格的差别。表很漂亮,却有一件事说不顺:为什么“1”这一格是最近才有的,而且一来就挤走了“OK”?
换顺序,D→S→E。不先列格子,先排次序:每一个说法第一次出现是哪天,谁先说,对谁说,接在什么消息后面,第二个用它的人是谁。排完再看它在格子表里站到了哪一格,最后才看它和谁、和什么场合缠在一起。同一批聊天记录,新叙述是(这里的“1”是群里回通知的用语,和第16章课表那笔账面上的“1”是不同场景、不同的事):“1”最早是小满在班级群学来的,在家族群第一次用,是接在姑姑一条很长的通知后面;第二个用的是覃一帆,第三个是唐书言自己。它挤走“OK”,不在于它比“OK”好,而在于它进来的那几次,都接在长通知后面,那正是“OK”原来的地盘。
失效条件:如果按次序重排以后,讲出来的仍然只是“这几个说法各占一格”,没有一句旧顺序讲不出的话,那就只是倒着念了一遍。
旧顺序。按本书的读法,结构主义一脉主走 S→D→E:先描写出现的形式,再找形式间的差别,最后把差别织成系统(第321号第9章,本书第14章)。依据是这一脉的共时描写习惯以“一组可并排的形式”起手。
别扭的现象。三类:一个系统里的新成员是怎样进来的;进来以后为什么偏偏挤掉了这一个邻居,而不是那一个;同一时期两个新成员,一个站稳一个消失。这三类在旧顺序里都排到最后,被交给历时研究或言语,正是缝隙1。
换顺序站得住吗?结构主义的起点是“规约的承载者 × 差异构成的系统”。把 D 提到前面,差异系统这个预设并不受伤:一个说法进来以后仍然靠与邻居的差别取得价值,只是多问了它进来的那条路。所以这是换顺序,不是换起点。
新顺序 D→S→E。先排一个新说法进入系统的次序,谁先说、对谁说、第几次被别人用;再看它在系统里站到哪一格,挤动了谁;最后看它和哪种身份、场合缠在一起。同一批材料的新叙述:系统的变化不再是两个共时切面之间的跳变,而是一串可以追踪的“进入”。
新预测:在一个封闭的小系统里(一个家族群的回复用语、一个班级的称呼),新成员挤掉的那个旧成员,是在新成员最初几次被使用的位置上最常出现的那一个,而不是与它在形式上最像的那一个。这是二级,看的是一种可识别的现象,目标升三级:数出“最初几次的位置”与“被挤掉者”的对应率。失效条件:若干个小系统里,被挤掉的总是形式上最像的那一个,与最初几次出现的位置无关,这条新顺序就没讲出新东西。
新顺序的盲区。E 排到最后,场合与身份容易被写成“次序的自然结果”。第47章从 E 起手,正是要补这一处。另一个盲区是格子本身:格子是谁划的?这一问留给缝隙5。
补一个量,是在已有路径里补进一个缺席或被锁的维。缺席,是它根本不在论述里;被锁,是它在,却被写成“给定”“背景”。语言学里最典型的信号,是那句话:“这超出了句法的范围,属于语用。”这句话说得越多,缺席的那一维越重要。另一个信号:S 与 D 互相解释得很顺,一问“为什么是这样说而不是那样说”,答案总落在“语境不同”上,那个“语境”就是被锁的 E。
补一个量不要求改起点。若补进来的量与旧起点直接冲突,说明缝在起点,回到办法一。操作上要做到四件事:分清是缺席还是被锁;找出对应的那条方程;给补进来的量一个能观察的内容,不写“补充语用因素”,写“观察什么”;让它进入推导,回头改写另外两维。只补不推,就是装饰。
这是我构想的场景,一笔带过,主例在第47章。群里另一个说法“妥妥的”,用过的次数与“收嘞”差不多,两个月后没人再说了。只看形式和次数(S 与 D)解释不了。补一个量,补的是 E:每次它被说出时,是接在谁的什么话后面,对方怎样回。补上之后看到的是:“妥妥的”飘在各种场合,每次说完很少有人接;“收嘞”每次都接在通知后面,发通知的人会回一个笑脸。补进来的量能观察,它也进入了推导:决定了哪一个说法会站稳。失效条件:若记下“怎样被接”以后,仍看不出两个说法的命运有什么差别,这个量就是装饰。
第321号17.4.6已经做过这件事的前半段,本书接着读,不改读。那里的推演是:形式语法一脉的论述主要在 S 与 D 上展开,S 是形式的显露,D 是形式在句子里的次序与变换;说话人在什么处境里说,通常放在语用或语言之外。缺的是 E。补法是按 E=H(S,D),把纠缠读作由说出的形式、句子的次序,加上对方的回应给出的;补进来的内容可观察:同一个句式在不同听者面前被怎样改写、怎样接话。那里的新预测是:同一个说话人,在不同听者面前,同一个意思用的句式数量随熟悉程度有可识别的变化。本书第47章把它立为P4,三级,失效条件照旧:换了听者,句式几乎不变。
本书往前走两步。
第一步,让补进的 E 回头改写 S,而不只是陪着 S。第321号已提醒,补进的量要参与推导。落到形式语法上,要问的是:哪一种接法,会让说话人下一次换掉一个句式?按本书的读法,接法里最有力的是“顶回”和“沉默”:一句话被顶回或无人接,说话人下一次换句式的可能大于被接住时。这一步把 E 从“语境标签”变成了“推动形式更替的力量”,对应第4章的原则:S 与 E 的矛盾推动 D。
第二步,给补进来的 E 划出一块它管不到的地。形式语法最擅长的,是那些换了听者、换了场合也不变的规律,比如有些语序的限制,不论对谁说都不会松〔待核:汉语里哪些语序限制被普遍认为不随语体变化,需举可靠例子〕。补了 E 之后要能说出:哪些形式不受接法影响。这一块地,正是旧路径的好处,补完以后还得拿得到。
由此一条新预测:同一个说话人,一句话被顶回或无人接之后的下一次表达同一意思时,换用句式的比例,高于被接住之后。这是三级,指标是换用比例。失效条件:被接住、被顶回、无人接三种情形之后,换用比例看不出差别。再加一条边界:对那些不随语体变化的形式,这条预测不适用;如果连它们也随接法而换,说明边界划错了,要重划。
回头查。E 补进来以后最容易补成中心:一切形式都被读成接法的产物。这是本书自己的风险,第53章还会回到它。
小账
拿一句“帮我拿下酱油”算一遍补量的账。这是我构想的场景。厨房里罗晓梅对小满说这句,小满没动,她改成“小满,酱油,左手边”;对唐建军说同一句,他递过来了,她下一次还这么说。只看形式,两句都合乎语法,看不出为什么要换;补上“怎样被接”这一维,换句式的理由就出来了:没被接住,下一次换说法;被接住,下一次照旧。账的四处要看:补进来的量能观察,就是“动没动”;它进入了推导,决定了下一句的形式;它带来一个能数的预测,没被接住之后换句式的次数更多;失效条件是,接没接住,下一句换不换都一样。
连两条路,是把两条已有路径首尾接上,让第一条的终点成为第二条的起点,或者绕成一个回路。它与换顺序不同,换顺序在一条路里调先后,连路承认两条路各自都说得通,缺的是接口;它与补一个量也不同,补量是往一条路里加东西,连路是让两条路互相往来。跨学科的相遇见第49章,本章只讲语言学之内。
用它的信号是:两个分支各自在自家地盘说得很顺,现实里的现象却横跨两边,人人都说“两边都有道理”,没人说清它们在哪里交接。判断时问三句:两条路的起点能不能并排放在同一张出生证上不打架;现象的前半段归哪条,后半段归哪条;交接处有没有一个双方都认的 S、D 或 E。第三句是接口,找不到接口,连路就是拼盘。
这是我构想的场景,只为演示动作,例句是构想的。小满小时候学说话,有一阵把“我和你”说成“我同你”,大人纠正过几次。唐书言后来发现,爷爷的方言里有一些说法,跟小满那阵子的“错”很像。妈妈说孩子的错是孩子的事,书言的导师说方言的样子是方言史的事,两边都说得通。连路的做法是先找一个两边都认的量:在同一类说法里,哪一个位置最先松动。孩子那边可以看他先说错哪一类,方言史那边可以看历史上先变的是哪一类。接口就是“先松动的位置”。失效条件:两边各自列出的“先松动”名单,看不出任何重叠。
两条路径(建模判断)。按本书的读法,习得研究的常见写法,是先看孩子说出来的偏离(S),再按年龄排出偏离的先后(D),最后才谈偏离与输入、场合的纠缠(E),近于 S→D→E;变化研究的常见写法,是先看不同年代、不同人群里说法的差别(D),再看差别与身份、地域的纠缠(E),最后看显露出的分布(S),近于 D→E→S〔待核:两个领域内部分支都很多,此处是泛称〕。两边遇到同一个问题:为什么偏偏是这几个位置容易松动?各自作答,答案不通,这是缝隙6。第321号第9章的命题三已经提出方向,本书接着做。
两个起点能共存吗?习得研究的说话人是“正在学的孩子”,变化研究的说话人是“一代代的社群”。两者并排不打架,因为接口选在“位置”,不选在“人”:不要求孩子重演历史,只问两边的松动是否落在同一批位置上。这一句要写死,否则就滑进“孩子是语言的缩影”那个先验。
交接点。一个双方都认的 S:一组说法里的某一个具体位置,比如量词里“个”能管的那一圈名词〔待核:量词“个”在儿童习得与历史变化中的具体表现需查文献〕。交接规则:当习得材料里某个位置的偏离在多个孩子身上反复出现,就把它送到变化研究那边,查同一位置在历史上是否先变;当变化研究找到一个先变的位置,就送回习得研究这边,查孩子是否在这里先出错。这是一个回路。
新异象。接口处会出现两边都没有的东西:有的位置孩子总出错,历史上却从没变过。这类位置既不归习得,也不归变化,按本书的读法,它可能是“被接得太紧”的位置:大人在这里纠正得最快、最一致,偏离没机会稳成说法。这一读法正好与第47章的“接”相连。
检验。原异象,“为什么偏偏是这几个位置”,不再需要两套答案。新预测:在若干组说法里,儿童偏离出现最多的位置,与同一语言历史上先发生变化的位置,有可识别的重叠,并且重叠度高于随机配对。这是二级,第47章立为P3。失效条件:无可识别的重叠,或者次序系统性相反。
回头查。连起来以后最怕的是吞并:变化研究把习得研究当成“历史的小样本”,或者反过来。防的办法是交接规则双向都写,两边都有权把一个位置送回对方。
按顺序问四句。好几个异象是否被同一个“不许问”挡着?是,缝在起点,换起点,第45章里的缝隙9、10、12属这一类。起点站得住,别扭的现象是否总排在最后?是,缝在顺序,换顺序,缝隙1、5属这一类。是否有一块“那属于语用”的地带,或一维被当成常数?是,缝在量,补一个量,缝隙2、3、7、8、11、13属这一类。两个分支各自说得通,现象却横跨两边?是,缝在接口,连两条路,缝隙4、6属这一类。
这四句给的是尝试的次序,不是判决。省事的次序一般由轻到重:先补一个量,再换顺序,再连两条路,最后才换起点,因为换起点牵动整条路径,在语言学里还会牵动课本和考试。这是本书的经验排序,不是定律;表清楚地指向起点时,直接换起点才省事。
一个办法常引出另一个。换起点之后,新起点带来的路里总有一维偏薄,要补;换顺序之后,新路往往要和旧路接起来才完整;补一个量之后,补进的量太重要,要求排到前面,顺序跟着改。第47章就是这样一串:先补“接”(办法三),它太重要,要求从 E 起手(换起点,纠缠起手),再与使用一脉的次序接上(连两条路)。每一步仍是四个动作之一,不违背“没有第五处”。
第一,用换起点处理本该补一个量的缝。比如为了解释“妥妥的”为什么没站住,就宣布“语言根本不是规则系统”,为补一个小东西动了整条路,形式规律的好处一并丢了。
第二,用补一个量处理本该换起点的缝。比如中国现代语法学的单位之争,一种单位装不下,就给它补一个“特殊用法”的量,再装不下,再补一个,论述越来越臃肿,始终回答不了那个共同的问题:单位凭什么先定(缝隙9)。
第三,用连两条路代替换起点。两个起点本来不能共存,硬接,接口处是一团含糊。比如把“理想说话人”与“被接住的说话人”直接并在一张表里,宣布“兼顾能力与使用”,却写不出“当……时,改走……”那一句。
第四,用换顺序当万能钥匙。每遇到一个别扭的例句就换一条顺序,六条试遍,也不问是哪一维被锁住。
无论用哪个办法,补完都查三件事。一是随身三问:能不能解释原学派的异象而不只是改名;有没有原学派推不出的新预测;有没有写明看到什么就错了。二是新路的盲区:哪一维排在最后,哪个问题开始“不用问”了。三是新路会不会自己锁定,按第321号16.7的四问回头查:给新路重填一张出生证;主动找一个它解释不了的例子;列出已经出现的“前提”“不属于本范围”;对异象的处理是免检、改名还是先验。本章四个示范各自的盲区已写在各节末尾;四个办法共同的风险,是都把“接”放得越来越重,这一条留给第53章。
小账
四个办法在一件家事上各算一遍。这是我构想的场景:爷爷唐守义发的方言语音,小满总说听不懂,不回。先试补一个量:给家里的规矩补上一条“语音谁听懂了就回一句”,让“接”进来。一个月后,爷爷的语音还是只有姑姑回,这一招没起作用,记下:补进来的量没进入推导,只是一条规矩。再换顺序:不先问“这条语音说了什么”,先看爷爷是在谁发了什么之后发的语音,原来他总是接在别人发的老照片后面。小满开始在老照片下面等爷爷的语音,回的次数多了。再换起点:不把爷爷当“说得不标准的人”,当“这个群里最会接老照片的人”,书言干脆把老照片都发给爷爷先看。最后连两条路:书言的录音转写和爷爷的花鼓戏唱段,交接点是几个只有爷爷会念的老字眼,转写时停下来问爷爷,问完写进群公告。账的教训两条:办法有轻重,不必一上来就换起点;每一步都要有失效条件,回的人数没变,就说明这一步不是缝所在。
带走的话
①补路径只有四个动作:换起点,换顺序,补一个量,连两条路,先问缝在起点、顺序、量还是接口。
②换起点要两端一起看,“理想说话人”换成“被接住的说话人”,语言那一端也跟着换。
③换顺序要讲出旧顺序讲不出的话,补一个量要让它进入推导,连两条路要写出“当……时,改走……”。
④补进来的东西要给旧路径留一块地:形式自身的规律,补完以后还得拿得到。
⑤四个办法都会把“接”放得越来越重,这是本书自己的风险,写下来,等着回头查。
本章动用:方程 E=H(S,D)(补E)与 D=G(S,E)(次序由显露与纠缠给出);路径 S→D→E 换 D→S→E、S→E→D 补 E 后转 E 起手、S→D→E 与 D→E→S 首尾相接;原则“S 与 E 的矛盾推动 D”;吸收三手法中的免检(“表现”“语用”)检验;随身三问与第321号16.7四问回头查。
锁定记录:本章立尺,不登锁定。
这一章的问题:E打头的两条路,为什么在语言学里一直空着?从“说与接”里的纠缠起手,能不能比原学派多解释一个异象、多给一个预测,并且写明看到什么就错了?
第45章的缝隙总清单里,第10条写的是“三种E起手混为一谈”。这一节先把它收回来,因为这一章整章站在它上面。
六条路径里,以E打头的是E→S→D与E→D→S。翻上编各学派,表面上这两条路并不空:普遍唯理语法、萨丕尔—沃尔夫、弗斯、韩礼德、礼貌与面子都标在E→S→D,洪堡、交际民族志标在E→D→S,大模型也标在E→D→S。那为什么还说“一直空着”?
答案在第4章立下的区分。E起手有三种。第一种是先验整体起手:E是一个先定好的整体,理性、民族精神、世界观,研究从它出发,它自己却不动,说话只是它的显露。普遍唯理语法与洪堡属于这一种(见第8、10章),萨丕尔—沃尔夫的强版也近于这一种(见第20章)。第二种是分类网起手:E是一张已经分好格子的网,语境的类型、功能的类型、语域、面子威胁的等级,研究从格子出发,把话分进格子。韩礼德是这一种的代表,弗斯是它的前身,礼貌与面子也多属这一种(见第30、17、29章)。第三种是纠缠起手:E是形式、意义、场合、身份、情绪缠在一起的那一团,它在每一次说与接里都在变;研究先问“什么缠在一起,才让这句话站得住”,并且承认这一团会被下一次接话改写。第321号说的E打头,是这第三种;本章补的,就是这一条路。
按本书的读法,前两种名义上从E出发,实际上E被冻住了:先验整体不动,分类网的格子不动,动的只有被分进去的话。这样,E起手只剩一个起手的姿势,路上走的仍是“先有一个不变的东西,再看话怎么落进去”,骨子里和S打头的路是一个次序。真正让E在路上被改写的第三种,在上编三十八个学派里没有一个是主路径。交际民族志与互动社会语言学走得最近,但按本书的读法停在描写(见第35章);语言接触提供了天然实验室,主流读法走的却是D→E→S(见第37章);大模型看上去走的就是纠缠起手,第44章给它起了一个限定名,叫“文本内纠缠起手”:它的E确实在每一次生成里被改写,可这个E只有文本,缺现实界、理念界、自我界的三界回写(缝隙11)。因此它不算第三种的反例,只算第三种的一个残缺版本:E在动,动的范围被锁在文本里。说“空着”,是说三界都在场的纠缠起手这一种空着。
为什么会空,可以给三条依据,都是本书的读法。第一,材料上,纠缠摆不上桌。句子能抄在卡片上,变项能数,分布能画图;“这群人此刻缠成了什么样”抄不下来,只能一段段追。第二,单位依赖上,第一刀总要切出一个单位:粒子刀切单位,波刀切变化,场刀切分布。纠缠不是单位,一刀下去它就散了。学派一成立就要有第一刀,纠缠起手连下刀的地方都难找。第三,研究者自己在纠缠里(缝隙5)。从E起手,先要问“这条例句是在什么纠缠里被我选出来的”,这一问会把研究者卷进去,各派默认的工作程序都绕开了它。
还有一条更根本的依据,就是前言◆六讲过的那一条:语言学的“必须”是必须说、必须接。说话人不能等规则说清再开口,听话人也不能等意义确定再回应。E正是在这种等不得里变的。一门学问若要先把E定住再研究,抓到的只能是被定住的E;E打头的真路,恰恰要研究那个等不得、定不住的E,怎样一次次被说与接改写,再稳成说法。
全书的出路是一句话,这里照录:意义不在规则里,也不在说话人心里,是在“说”与“接”之间一次次发生、再稳成说法的。
拆开看有三层。第一层否定两头:意义不在规则里,挡的是把意义交给系统、规则、参数的那一类起点;也不在说话人心里,挡的是把意义交给意图、心理表征、理想说话人的那一类起点。第二层落在中间:意义的位置是一来一回之间,一端说,一端接,接的方式回头改写说出去的东西。第三层是“再稳成说法”:中间发生的意义不是一过就散,它会沉下来,成为大家下次照着说的说法,也就是S。
用三条方程说,这句出路的意思是:第一个方程S=F(D,E)不能单独做,要和第三个方程E=H(S,D)一起做。说出来的话(S)经过谁先说、对谁说、怎样被接(D),改写了这一团纠缠(E);被改写的纠缠,又决定下一次什么样的话说得出口、站得住。主流语言学多在做第一个方程,这一章把第三个方程当作独立的问题,并且从它起手。
“接”字要说清楚。接不只是听懂。接有三种常见的样子:接住(顺着说下去、照着回)、顶回(反问、调侃、改一个字回过去)、沉默(不回,或只回一个表情)。三种都是接,三种都会回头改写那句话。姑姑在群里发一句“周六回老家”,没人回、有人回“收到”、有人回“又要回去啊”,这句话的意义在三种接法下不是同一个东西。这正是第45章第8条缝隙“接的缺席”要补的那个量。
从E起手,要有一个随手可用的分析器。本书借《SDE语言发生学》的Form-D-Meaning:语言单位不是形式与意义的静态配对,而是形式经过D进入E、回写出意义的发生体。分析时不问“这个形式对应什么意义”,改问四句:这个形式经什么D进入什么E,回写出什么意义?这个意义又怎样改变后来的D?这个D怎样稳定或瓦解新的形式?这个循环是否走向真、善、美?
招牌例子是“你真行”。三个字一字不变:说话前他是把事办成了还是办砸了,说的人用拖长的冷调还是带笑的暖音,听的人笑着回“那当然”还是低头不吭声,这一串D把同一个形式送进两团完全不同的纠缠,回写出相反的意义。把这串D抽掉,“你真行”只是一个意义还没有发生的空壳。
四问和纠缠起手是这样接上的:第一问已经把E放在中间,第二、第三问把E放进循环,第四问给循环一个朝向。用四问走一遍,研究者就被逼着先说出“这句话进的是哪一团纠缠”,再谈形式,这正是纠缠起手要的次序。但要分清,四问是分析器,不是理论;它告诉你每一步问什么,不告诉你答案。答案要靠追踪,见47.5。第一问里“回写出什么意义”再往深处走,就是语义本身怎样发生的问题,站上另有专书,见第225号《SDE语义发生三原理》,本章只借它的方向,不展开。
分析器之下要有底座,否则四问只是一套好用的提问。本书用著者另立的“三角语言学”作底座,这里只作介绍,不扩成独立理论。
它说的是三样东西三合一。S1是语言规范,有三面:对比、变化、分布,也就是派克的粒子、波、场三种眼光(见第21章),也是第3章讲的第一刀的三面。D1是意义三律:创造、幸福、自由,按第6章的换算,分别落在语义、语法、语感上。E1是三界:现实界、理念界、自我界,一句话的意义回写到这三处。三者是三合一的,又各有自己的三方程、六路径、三原理,这是著者立下的口径。往下几句是本书对这个三合一的读法,不是著者原话:规范不是孤立的格子,它总在某一律的牵引下,回写到某一界去;三律不是悬空的价值,它总要借某一面规范显露、落到某一界;三界也不是现成的世界,它是被规范与三律一次次写出来的。
按本书的读法,这个底座对纠缠起手有两个用处。第一,它说明纠缠起手的E到底是什么:不是一团说不清的“语境”,而是三界回写的那几处。说“收嘞”时,现实界里是“我看到了通知”,理念界里是“家里的事要有回应”这条规矩,自我界里是“我是这个家里活泼的那个小辈”。三处一起被写,才算进了纠缠。第二,它说明S1的三面为什么都可能锁定:各学派选一面先挥刀,挥下去就成了单位依赖。三角语言学不取消第一刀,只要求挥刀时说明,这一刀是在哪一律下、对哪一界挥的。
底座只到这里。后面九张卡里,直接用到三角语言学的只有两处:P5的“接”回写到哪一界,P7的“好”在哪一律下算好。其余各卡,不靠它也立得住。
这是我构想的场景。第321号第9章9.8写过它的骨架:表弟把平时的“收到”回成了“收嘞”,当天没人在意;过了两周,姑姑也回“收嘞”,随后几乎所有年轻人都这样回;又过了几个月,连爷爷发语音时也会说“收嘞”。另有一个“妥妥的”,也用了很多次,却没有绑定固定场合,两个月后没人再用。本节照这副骨架接着读,不改读;骨架之外添的几处细节,都是“这是我构想的场景”的延伸,下文逐处注明。下面所有数字都只为说明方法,不是实测。
还要交代一句路径。第321号9.8用命题一读这个案例时,读的是社会语言学一脉的D→E→S落到一个小群上;它在同一节“换一个起点”里又提出,可以先从群出发,问这个群缠着什么,那就是E在前。本章接的是后一句,把它从“可以这样问”走成一条完整的路。两种读法不冲突:前一种先看次序,后一种先看纠缠。
“唐家大院”群二十多人。发通知的一直是姑姑唐建英:聚餐、祭祖、谁家办事。某天她发“下周六中午老屋吃饭,能来的说一声”,表弟覃一帆回了一句“收嘞”。在这之前,群里回通知用的是“收到”“好的”“嗯”和一个抱拳表情。差不多同一时期,群里也有人发“妥妥的”,次数不少;按我构想的延伸,发它的是唐小满,聊球赛、聊考试时都用。
先照S起手的办法走:数形式与频率。两种说法都短,都好打,形式上一样容易学;头两周里“收嘞”出现二十次左右,“妥妥的”十几次,相差不大。按“形式加频率”的读法,两者命运应当差不多,至多“收嘞”稍占先。
再从E起手:先不看这两个说法,先看群里缠着什么。第一,有一个固定场合,“姑姑发通知—有人回”,每周至少一次,而且回是有分量的,不回会被追问“看到没有”。第二,回通知这个动作和身份缠在一起:小辈回得快,长辈多半不回,或只发语音。第三,群里有一个守规矩的人,罗晓梅打字一丝不苟,常纠正别人的用字。第四,“妥妥的”没有固定场合,球赛、考试、点外卖,哪里都能用,哪里都可以不用。
拿四问走“收嘞”。第一问:“收嘞”经“姑姑发通知—一帆第一个回”这个D,进了“家里的事要回应、小辈要应声、应声可以带点亲热”这团E,回写出的意义是“我看到了,而且是笑着应的”,比“收到”多一层自我界的亲热,比抱拳表情多一层现实界的确认。第二问:这个意义改变了后来的D。第二次通知时,覃一帆又回“收嘞”,唐书言跟了一句“收嘞+1”(这一句是构想的延伸)。过了两周,姑姑自己也回了一句“收嘞”,随后年轻人几乎都这样回。从这一刻起,“收嘞”不再是一帆一个人的话,它成了“回通知”这个次序里的一个固定位置。第三问:这个D稳住了形式。按我构想的延伸,第三周罗晓梅回了“收到”,紧接着又打一行“这个‘嘞’是方言写法吧”,有人回“妈,这是亲切”。这一顶一接,反倒把“收嘞”的意思说明白了:它被大家认作“亲切的收到”。第四问:这个循环走向哪里?真,确认了通知;善,让发通知的人放心,也让回的人显得热乎;美,这里谈不上,只是一点俏皮。
“妥妥的”走四问,第一问就卡住:它经过的D每次不同,进的E每次不同,回写出的意义一直是“没问题”这个大概的意思,没有被绑在任何场合、任何身份上。第二问,它没有改变谁的D,没有人因为它在一个固定的位置上照着说。第三问,它没有被稳住:第二个月起次数下降,两个月后基本没人再用。
下面把三个月的构想记录排成一张表。
| 时间 | “收嘞”次数 | 其中在回通知时 | “妥妥的”次数 | 其中在固定场合 | 说过“收嘞”的人数 |
|---|---|---|---|---|---|
| 第1个月 | 约30 | 约27 | 约20 | 0 | 6 |
| 第2个月 | 约28 | 约26 | 约9 | 0 | 11 |
| 第3个月 | 约25 | 约24 | 约1 | 0 | 14 |
表停在第三个月末。照第321号的骨架,又过了几个月,爷爷唐守义发语音时也说“收嘞”了。这一笔不进表,它说明的是另一件事:一个说法站稳之后,会越过当初绑定它的那一层身份,连只发语音、从不打字回通知的长辈也带了进去。
表里有三处值得看。第一,“收嘞”的总次数其实在缓慢下降,但几乎全落在回通知上,说过它的人却越来越多:站稳不是越说越多,而是越来越多的人在同一个位置上说。第二,“妥妥的”头一个月次数并不少,只看总数,第一个月末没人能判断它会散。第三,最后一栏是S起手的读法最难解释的:形式没变、总次数没涨,用的人却多了。
从E起手还能给一个S起手给不出的预测。第321号9.8已经留下这一问:发通知的人如果换成另一个人,“收嘞”还会不会出现?这里把它写成一个预测情境,仍是我构想的场景的延伸:设想第三个月姑姑去省城带外孙,通知改由唐建军发,他的通知只有一句“周六回老屋”。按E起手的读法,“收嘞”绑的是“回姑姑的通知”这团纠缠,发通知的人一换,纠缠的一角被换掉,“收嘞”在唐建军通知下出现的比例,会明显低于在姑姑通知下的比例;按S起手的读法,形式与频率都没变,比例不该变。这一条可以查:群里只要真换过发通知的人,把前后两段记录拿来比就行。
小账
把“站稳”算两本账。S起手的账:三个月里“收嘞”约83次,“妥妥的”约30次,结论是“收嘞”用得多,所以站稳。可第一个月末两者是30比20,拿这本账在第一个月末预测,只能说“两者都可能站稳”。E起手的账:第一个月末,“收嘞”有27次落在同一个场合,“妥妥的”落在固定场合的是0次,第一个月末就能下结论:“收嘞”会站稳,“妥妥的”会散。两本账在第三个月末结论相同,差别在早一个月能不能说对。预测得早,才是多出来的东西。数字只为说明方法,不是实测。
下面九张卡是第十二编的硬内容,编号与命题主干照全书口径,不作改动。每张写十栏:命题一句话、所属学派与路径、缝隙来源、新路径、异象解释、新预测、失效条件、检验办法、可错级、新路径的新依赖。第321号命题卡的另两栏,建模判断与〔待核〕、生活案例,这里合在卡前一句交代:九张卡的路径标定全部是建模判断,事实类〔待核〕已核清,见章末清单;生活案例都取自“唐家大院”与菜市场,写在各卡的新预测或检验办法里。
命题一句话:小群体里,一个新说法能否稳成说法,先由“说—接”序列与某一固定场合的纠缠决定,形式与频率在后;从E起手的描写对“哪些会站稳”的预测,多于从S起手的描写。
所属学派与路径:针对使用一脉(D→S→E)与结构主义一脉(S→D→E)对新说法固化的解释。
缝隙来源:第1、2条,个体怎样一点点改变系统、使用频率与场合怎样改写规则;两条都是不许问的问题,都定为偏路,前一条在结构主义一脉里被归入言语,后一条在生成一脉里被归入表现。
新路径:换起点,补成E→D→S:先看纠缠,再看说—接的次序,最后看显露出的说法。
异象解释:次数相近的两个说法,一个站稳、一个消失;形式加频率的读法读不通,纠缠的读法读得通。
新预测:在新说法出现的头一个月,就能按“是否绑定固定场合、是否进了可重复的说—接次序”预测它三个月后的去留;S起手的读法这时只能说“都可能”。
失效条件:追踪足够多新说法后,S起手(形式加频率)的命中率不低于E起手描写。
检验办法:选若干家族群、同学群、同事群,登记每个新说法头一个月的发出人、接话人、场合;两组互不通气的人分别按两种读法预测去留,三个月后对账。
可错级:一级,目标升二级。升级办法是先把“小群体”“固定场合”“站稳”各写成可登记的定义,再把“足够多”写成事先约定的数目。
新路径的新依赖:“固定场合”可能被当成现成的清单;场合本身是谁划出来的,要另外问。
命题一句话:家族群的新说法站稳靠“次序可重复、绑定固定场合”,不靠总次数(收嘞与妥妥的)。
所属学派与路径:针对使用一脉以频率解释固化(D→S→E)。
缝隙来源:第1、2条。
新路径:把E→D→S落到一个小群上。
异象解释:见47.5,“收嘞”与“妥妥的”总次数相近,命运不同。
新预测:站稳的说法,出现得越来越集中于同一场合,说过它的人数增长快于总次数;消失的说法相反。换掉场合里的一角(发通知的人),站稳的说法在新场合下的比例会下降。
失效条件:三个月追踪中,站稳与否只由总次数决定。
检验办法:照47.5的表登记,至少十个新说法,比较“场合集中度”与“总次数”谁对三个月去留的预测更准。
可错级:三级,指标是场合集中度与总次数,时间窗三个月。
新路径的新依赖:可能偏爱有固定场合的群,在没有固定场合的闲聊群里失灵;这一点要写进范围。
命题一句话:封闭的称呼系统里,使用密度最不均衡的格子先变。
所属学派与路径:针对结构主义一脉(S→D→E)的系统读法,兼及构式与使用一脉对低频而稳的结构的处理。
缝隙来源:第3条,用得少却稳的结构;例外堆积,缺式。
新路径:补一个量,使用密度。
异象解释:结构主义一脉说得出格子互相排挤,说不出变化为什么先从这一格起。
新预测:一个格子挤了很多人、邻格几乎空着时,挤的那一格先分化(加排行、加地名、加名字),空的那一格先被吞并;密度均衡的子系统,变得慢。
失效条件:若干子系统里,变化起点与密度不均无关、随机分布。
检验办法:取几个大家族的亲属称呼,先登记每一格站了几个人、一年里被叫了几次,一年后再登记分化与吞并发生在哪一格。比如唐家“姑”这一格只站唐建英一人,称呼多年不变;若某家“舅”这一格站了五个人,大家多半会说出“大舅、小舅、河边那个舅”之类(构想)。
可错级:三级,指标是密度不均度与变化位置,时间窗一年。
新路径的新依赖:容易滑进“频率决定一切”。防线是命题只说“不均衡处先变”,不说“用得多就变”,并且要求在密度均衡的子系统里也给出预测。
命题一句话:儿童说话中先松动的位置,与同一语言历史上先松动的位置对应。
所属学派与路径:针对习得研究与历史变化研究各走各路(多为D→S→E与S→D→E),两边答案互不相通。
缝隙来源:第6条,习得偏离与历史变化的衔接;交界处,缺式。
新路径:连两条路。
异象解释:两边都遇到“为什么偏偏是这几个位置容易松”,各自回答,答案接不上。
新预测:孩子“一个书”式的量词偏离,所落的位置与历史上量词用法变宽的位置有可识别的重叠。这里只借两条通行的说法作起点:孩子学量词时,常把“个”用到别的量词该在的位置上;汉语史上,“个”的适用范围也一路变宽,成了最常用的量词。两条各自都不新,新的是“先松的位置对得上”这一句,它要靠检验,不靠引述。
失效条件:无可识别重叠,或次序系统性相反。
检验办法:选若干类现象,一边整理儿童语料中偏离的先后,一边整理有记载的历史变化的先后,比较重合程度。
可错级:二级,知道去哪里找现象,还没有定量。
新路径的新依赖:容易滑进“孩子重演历史”。防线是只说“位置有对应”,不说重演。
命题一句话:同一说话人面对熟悉程度不同的听者,同一意思所用的句式数随熟悉度变化。
所属学派与路径:针对各派以研究者挑出的例句为起点(S起手)的做法。
缝隙来源:第5条,研究者与说话人同在;被锁的量,偏路。
新路径:换顺序,先问例句在什么纠缠里被选出,再谈形式。
异象解释:同一个人的“合格例句”,换个场合测出来不一样,各派多把它归入表现或风格。
新预测:罗晓梅叫儿子吃饭,对家里人只用一两种说法,对来家里做客的唐小满同学会换出好几种(构想)。推开说,熟悉度越低,同一意思的句式数越多;研究者若是陌生人,他收到的例句会系统性偏向多样而正式的一端。
失效条件:换了听者,句式几乎不变。
检验办法:请几位说话人在一周里,记下对三类听者(家人、熟人、陌生人)表达同几件事的说法,数句式种数。
可错级:三级,指标是句式种数,听者分三档,时间窗一周。主语省略比例可作P4的子指标,见第24章。
新路径的新依赖:熟悉度怎样分档,是研究者划的;划法要事先写明,不许事后调。
命题一句话:“你真行”这类话,接话者的第一回应(接住、顶回、沉默)预测随后三轮对话的走向,比只看字面和语调预测得多。
所属学派与路径:针对言语行为与语用一脉(S→E→D),它们多从说话人一端给话语的力量分类,对方怎样接是后话。
缝隙来源:第8条,接的缺席;不许问,缺式。
新路径:补一个量,接。
异象解释:同一句“你真行”,字面与语调都相同,后面有时吵起来、有时笑过去,只看说话人一端读不出差别。
新预测:第一回应是顶回的,后三轮里出现第二次顶回的比例明显高于接住的;第一回应是沉默的,后三轮里话题转走的比例最高。按本书的读法,用三界说,接住把意义回写到现实界(事办成了),顶回把它写到自我界(你在挖苦我),沉默让回写悬着。
失效条件:第一回应类型对后续走向没有增量预测。
检验办法:在取得同意的前提下,收集家人、朋友间的日常对话录音或聊天记录,挑出带评价的话,独立编码第一回应与后三轮走向,比较只看字面语调与加上第一回应两种预测的差距。
可错级:二级,现象在哪找已知,“走向”的编码还没有定量。
新路径的新依赖:容易把“接”冻成三个格子,又退回分类网起手。防线是三类只作起步,追踪中出现的新接法要能加进来。
命题一句话:二语学习者在有真实接话者的任务里,开口次数先于语法准确率增长;只有教师判对错的任务里,次序相反。
所属学派与路径:针对对比分析、中介语与输入一脉(多为S→D→E),它们以准确率为第一观察量。
缝隙来源:第8、13条,接的缺席与语感无人测量。
新路径:补两个量,接与开口次数(语感效率的一个粗读数)。
异象解释:学了十几年、考试不错,却开不了口;准确率一路多解释为输入不够或情感因素,说不清为什么有的人准确率不高反而敢说(见第39、40章,接《开口即纠缠》)。
新预测:两类任务里,开口次数与准确率两条曲线谁先抬头,次序相反。
失效条件:两类任务的次序相同。
检验办法:同一批学习者,一半时间做有真实接话者的任务(对方只回应内容、不判对错),一半时间做教师判对错的任务,每两周记一次开口次数与准确率,看一个学期里两条曲线的先后。
可错级:三级,指标是开口次数与语法准确率两条曲线谁先抬头,时间窗一个学期,对照是两类任务。
新路径的新依赖:“真实接话者”容易被做成新的教学套路,接话者照剧本接,接又变成了判。详见第49章49.2。
命题一句话:同一场合同一意思的几种说法,被评为“说得好”的那种,对方再开口的比例更高。
所属学派与路径:针对各派只描述“对不对”的默认程序;按本书的读法,这类程序多从S起手,停在S→E,看一句话合不合规范、合不合场合,不往后看接的一端。
缝隙来源:第7条,说得好不好;没走的路径,缺式。
新路径:补一个量,再开口率。
异象解释:几种说法都对,效果却不同,各派多把差别交给修辞或礼貌。
新预测:“好”可以从接的一端读出来,不必只靠评分者的耳朵;评分者意见分歧的说法上,再开口率能给出评分给不出的区分。
失效条件:评分高低与再开口率无关。
检验办法:同一场合备几种说法,请评分者盲评,再登记对方在约定窗口内的再开口,比较两者;细则见第48章48.5与48.7。
可错级:三级,指标是续话型再开口率,窗口事先约定,对照是评分高低。
新路径的新依赖:“再开口率”可能偏爱讨好对方的说法。
命题一句话:高度制度化的文本(法律条文、考试作文、公文)里,形式先于说与接决定站稳,主命题不适用。
所属学派与路径:给主命题划界,不针对某一学派。
缝隙来源:主命题自己的范围。
新路径:不补路,划界。
异象解释:公文里的新说法,常常一纸文件就站稳,说与接还没来得及发生。
新预测:在这些文本里,新说法站稳的快慢主要看它有没有写进格式、范本、评分标准,接的人怎么接,影响很小。
失效条件:这些场合也呈现说接先决,则边界多余、主命题范围扩大。
检验办法:比较一个新的公文用语或考试作文套语,在写进范本之前与之后的扩散速度,以及扩散中接话方式有没有作用。
可错级:二级。
新路径的新依赖:边界容易划得太宽,把“学校里的话”“单位里的话”统统划出去,掏空主命题。防线是只划制度化的文本,不划在制度场所里发生的口头说与接。
整串失效条件,原样写下:七条支撑命题中有四条被推翻,主命题作废;被推翻两三条,主命题收窄到剩余各条覆盖的场景。
七条支撑命题,指P1到P7。比如P2、P3被推翻,剩下五条都在小群体的说与接里,主命题就收窄为“有固定场合的小群体”,不再谈系统层面的变化。B1不计入支撑命题,它被推翻,只会让主命题的范围变大。第48章补的P7乙挂在P7之下,也不另算一条,它的结果并入P7一起登账。
这一串还背着第53章的条款四:按“说与接”重写的分析,若在这九张卡上不比原学派多解释任何一个异象,出路本身要收窄。所以这一串不只是为主命题作证,也是为全书的出路作证。九张卡里被推翻的每一张,都要到第53章登账。
再做两道检查。支撑命题之间不能互相借力:P1靠追踪记录,P2靠称呼登记,P3靠儿童与历史语料,P4靠说话人自记,P5靠对话编码,P6靠教学对照,P7靠评分与再开口记录,材料各不相同,可以分头查,一条倒了不拖倒另一条。边界命题不能掏空主命题:B1只划出制度化文本,主命题的范围仍是日常小群体的说与接,覆盖面比边界大得多。
最后回头查这条新路自己会锁在哪里。第一处,“固定场合”是谁定的?“唐家大院”的回通知,是姑姑的习惯定的;换一个群,场合可能由别人的习惯定。纠缠起手要把“场合的来历”也写进追踪,不能把场合当成现成清单,否则它又变成一张分类网。第二处,纠缠起手容易把一切都归给群,看不见一个说法本身的短和好打;“收嘞”站稳,形式好打也出了力。所以主命题只说纠缠在先、形式在后,不说形式无用。第三处最要紧:本书自己的第一刀是什么?按本书的读法,是“一来一回”,也就是一对说与接。这一刀切下去也会切出一种单位;本书对自己的读法是,“说—接对”可能长成新的单位依赖:三人以上的群聊、一对多的通知、转了几手的话,都可能被硬塞进一来一回。第49章49.3的转发改写,就是对这一刀的第一次检验。
带走的话
①E打头的路不是没人走过,是纠缠起手这一种没人走过:先验整体与分类网都把E冻住了。
②意义不在规则里,也不在说话人心里,是在说与接之间一次次发生、再稳成说法的。
③四问是分析器,三角语言学是底座,追踪记录是证据,缺一样都只是姿势。
④“收嘞”与“妥妥的”的差别不在次数,在早一个月就看得出谁绑在了哪个场合上。
⑤九张卡写满十栏,整串写明推翻几条作废,出路才算交到了读者手里。
本章动用:第三方程E=H(S,D)与第一方程S=F(D,E)合做;路径E→D→S(纠缠起手);原则“D与E的矛盾推动S”;补路四办法中的换起点、换顺序、补一个量、连两条路;吸收手法中的免检与改名作对照。
锁定记录:本章补路,不登锁定。
这一章的问题:一句话“对”和一句话“好”是两件事,语言学为什么多只描述前一件?能不能给“好”找一个可观察、可错的入口,又不让“好”的标准长成一个新的起点?
这是我构想的场景。菜市场的老谭卖菜二十年。一位常来的大妈走到摊前,老谭不等她开口就问:“还是老样子?”大妈笑:“老样子,再加一把葱。”这句话短到不完整,没有主语,也没说是什么“样子”,按课本它是个省略句。老谭摊前的半句话,第8章从普遍唯理语法读过一次(见第8章),那里问的是意思补没补全,这里问的是说得好不好。可它让大妈舒服:老谭记得她,她不用重说一遍,还顺手多要了一把葱。同一个意思若换成“您好,请问您今天需要购买哪些蔬菜”,每个字都对,句子完整,大妈反倒愣一下,觉得生分。
再看家里,也是构想。罗晓梅在“唐家大院”里替姑姑补发通知:“各位亲属:本周六上午九时于老屋集合,请准时到达,特此通知。”标点、用字一丝不苟。同一天唐书言也替姑姑提醒了一句:“周六九点老屋见哈,爷爷念叨好几天了。”两条都对。后一条下面有五六个人回话,有人说“给爷爷带了酒”;前一条下面是三个“收到”。
两组例子说的是一件事:“对”是一句话合不合规范,“好”是一句话在这一次说与接里成没成事。对,管的是S1里的规范;好,管的是这句话进了E之后,接的人怎样接、下一次怎样说。一句话可以对而不好,也可以好而不对:老谭的省略句,罗晓梅改作文时会画红线。对而不好,就是《SDE语言发生学》说的“对而无力”:语法对、词义对,一开口却生硬,形式装进去了,纠缠没跟上。
按第1章的说法,语言学的互动属性是变化、波、善。变化与波,上编各学派都有人管;善,也就是说得好不好(得体、清楚、动人),是第45章第7条缝隙:各派都没走的那条路,缺式。
先给公道。语言学从描写主义起有一条纪律:只描写人们怎么说,不规定人们该怎么说(见第19章)。这条纪律挡住了不少把某一种口音、某一种用法当成“高”的偏见,本书也守它,不评任何语言、方言、口音的高低。“好”字一出口,很容易滑回“标准语好、土话不好”的老路,各派对它保持距离,是有道理的。
但按本书的读法,这条纪律也带来一个后果:“好”被整个放到了门外。各派默认的工作程序里,“对不对”有位置,“好不好”被交了出去。交给谁?三处。一是交给修辞学与文体学,大意是“那属于风格”;二是交给礼貌与面子一脉(见第29章),大意是“那属于社交策略”;三是交给语文教学,大意是“那属于写作训练”。按第5章的识别法,这是免检:好与不好的差异,被归为别的领域的事,不拿来检验各派的起点。检验问是:例外有清单吗?没有,凡说不清的“好”都可以往外推。
为什么偏偏是“好”被推出去?可以给三条依据。第一,“对”可以在说话人一端判定,母语者的合格判断、语料里出现与否,都不需要接的人在场;“好”不行,好不好要看接的那一端,而“接”本来就缺席(缝隙8)。第二,“对”可以按单位判定,一个词、一个句子合不合格;“好”不按单位,同一个句子这一次好、下一次不好,第一刀切不出它来。第三,“对”的标准可以写进词典和教材,“好”的标准一写就像在规定。三条合起来,善就没有进方程的地方。
用方程说,各派做的多是S=F(D,E)里的一部分:给定规范,一句话合不合它。善要做的是D=G(S,E):这句话在这团纠缠里说出去之后,后面的差异序列怎样走。好不好,写在后面的次序里。
要把善写进方程,先要有一个能测的东西。本书借《SIO语言发生学导论》给语感下的官方定义(与《SDE语言发生学》并列的核心文本,第6章已用过):语感是语义、语法与语流三种模态,在自由律的运行中,经过特征纠缠与释放激发所展现出来的语言运用效率与质量。这个定义里有两件事对本章要紧。
第一,语感有“效率”与“质量”两面。按本书的读法,效率是调动得快不快、顺不顺;质量是说出来的话贴不贴、成不成事。第45章第13条缝隙说语感无人测量,补的量叫语感效率;本章借的是质量面。“好”,按本书的读法,就是语感的质量面在一次说与接里的显露。
第二,语感被定义成一个发生过程,不是附在说话人身上的天赋,也不是材料堆出来的属性。同一处导论由此认定,语感可控、可建构、可测量。既然是过程,就能在过程的痕迹里测;而一次说与接最清楚的痕迹,是接的人接下来做了什么。
按第6章的换算,三律在这里各有落点:幸福看语法,一句话好,理解顺畅、交际放心;自由看语感,一句话好,给对方留了换一种说法、往下接的余地;创造看语义,一句话好,有时会让接的人说出一个原来没有的意思,“给爷爷带了酒”就是。这三点都是本书的读法,不是事实。
第47章说过,三角语言学的底座在本章用到一处:P7的“好”在哪一律下算好。这里把它说开。先交代分寸:三角语言学的三合一是著者立下的口径,下面把“好”拆成三律下三种、再各配一界,是按本书的读法做的推演,不是王德生的原话,也不是三角语言学自带的结论。
按本书的读法,同一句话,可以在三律的任一律下被说成好,三种好不是一回事。在幸福律下好,是接的人理解得顺、放心,罗晓梅的公文式通知在这一律下不差,时间地点一样不缺。在自由律下好,是接的人有余地换一种说法、往下接或不接,唐书言那一句“老屋见哈”在这一律下更好,它给了接的人说家常的口子。在创造律下好,是这一次说与接里冒出了一个原来没有的意思,“给爷爷带了酒”把一条集合通知变成了一次给老人祝寿的筹备,这是在语义上多出来的东西。
三律之下的好,又各回写到不同的界。幸福律的好多回写到现实界:事办成了,人到齐了。自由律的好多回写到自我界:接的人觉得自己被当成家里人,而不是被通知的对象。创造律的好常回写到理念界:“回老屋”从一件例行的事,变成“陪爷爷”这个说法。这三组对应只是常见的倾向,不是固定配对,它们是本书的读法,不是事实。
按本书的读法,这一层对测量有直接用处。再开口率主要读的是自由律之下、回写到自我界的那一种好;追问率读的是幸福律之下、现实界那一种好的反面;创造律之下的好,眼下没有现成的读数,只能把续话的内容拿来看,有没有冒出新意思。所以说再开口率测“好”,要加一个限定:它测的是好的一种,不是好的全部。一条清楚到不必再说的通知,在幸福律下是好的,再开口率却低,这不是量出错了,是量本来就只读一律。
本章补的量叫再开口率:同一场合、同一意思的几种说法说出之后,在约定的窗口内,对方再一次主动开口的比例。
有三个词要写死。“同一场合同一意思”,是为了把对比限在S上:场合(E的一角)与意思不动,只换说法。“约定的窗口”,可以是本轮对话的后三轮,可以是七十二小时内的群消息,也可以是“下次来买菜时”,但要事先定,不许事后挑。“主动开口”要和必需的回应分开:通知下面回“收到”是必需的,不算;回一句“给爷爷带了酒”是主动的,算。大妈回“老样子”是必需的,“再加一把葱”是主动的。
为什么用再开口,不用满意度?满意度要问人,问出来的是接的人对自己的描述,又回到了“说话人心里”;再开口是接的人做出来的事,是D里的一个痕迹,能数。用方程说,一句话(S)在这团纠缠(E)里说出去,再开口是后续差异序列D=G(S,E)的一个读数。善进方程,就从这一格进。
再开口还要细分一刀,否则会把“没说清楚”误算成“说得好”。对方再开口有两种:追问型,“哪个周六?”“几点?”,是因为没说清楚;续话型,“给爷爷带了酒”“再加一把葱”,是顺着往下说。追问越多越说明不清楚,续话越多越说明好。所以本章的再开口率,专指续话型;追问另记一栏,叫追问率,作清楚不清楚的读数。
小账
把老谭的两种问法各算一遍。构想老谭一周里对二十位熟客问“还是老样子?”,对另外二十位熟客照常问“您今天要点什么”。前一种之后,有十四位顺口多要了一样或聊了一句家常,续话十四次;有一位问“什么老样子”,追问一次。后一种之后,续话五次,追问零次。按评分,两种都“对”;按再开口率,前一种0.7,后一种0.25;按追问率,前一种略高。这本账告诉老谭的不是“省略句更好”,而是:对熟客,这一种问法让人更愿意往下接,代价是偶尔有人没听懂。数字只为说明方法,不是实测。
一个量一旦进了方程,第一件事是防它骗人。再开口率至少有四处会骗人,每一处都要在登记前写死。
第一处,人本来话多话少。覃一帆在群里什么都回,爷爷几乎只发语音,一条说法下面一帆续了话,不说明这条说法好,只说明一帆在。办法是给每位接话人一个底数:他在这个场合平常的续话率。一条说法的读数,看的是接话人比自己的底数多接了多少,不看绝对条数。
第二处,窗口挑得巧。七十二小时内没人续话,第四天有人续了一大段,算不算?窗口一旦能事后挑,任何说法都能挑出一个好看的读数。所以窗口要按场合事先定:当面对话定为后三轮,群通知定为七十二小时,菜摊定为“这一趟买菜之内”。定了就不改,改了要重新登记。
第三处,必需与主动的边界。“收到”是必需的,“收嘞”呢?按47.5的读法,它刚出现时是多出来的亲热,算续话;成了固定位置之后,它就是必需的回应,不再算。这条边界会随说法的历史移动,所以登记表要有一栏“这一回应在本群是否已成定式”,由两位登记人分别判,判不一致的单独列出。
第四处,再开口不等于接住。有人续话是在顶回:“又要回去啊,上个月刚回过。”这也是主动开口,却未必说明那句通知好。所以续话再分两栏:顺接与顶回。P7和P7乙里说的“再开口率”,主读数是顺接型续话;顶回另记,留给第47章P5那一类问题去用。
这四处都写死以后,再开口率仍然只是“好”的一个读数,不是好本身。它测的是善留在接的一端的痕迹,测不到一句话在说话人自己那里的好,比如一句话说出来让说的人自己舒坦了。这一块本章不测,写进范围。还有一处范围也要写明:再开口率只在有接话人的场合能读。日记、自言自语、写给不会回信的人的话,都没有接的一端,它们的好不好本章不测,不能因为读不出再开口率,就把它们记成“不好”。
上一节讲怎样量,这一节讲量出来的东西放在方程的哪里。
先看第二方程D=G(S,E)。一句话说出去,后面的差异序列由这句话和这团纠缠共同组织。“好”就落在这一格:同样的E,换一种S,后面的D不一样了。老谭对熟客问“还是老样子?”,E是二十年买卖缠成的那一团熟络,S是一句省略句,后面的D是“再加一把葱”。把S换成完整问句,E没变,D就短了一截。善在这里不是附在S上的一个属性,是S与E配在一起之后,从D里读出来的东西。
再看三原则里的“S与E的矛盾推动D”。对而不好,正是S与E的矛盾:形式合规范,却和这团纠缠对不上。罗晓梅那条公文式通知,形式无可挑剔,可“唐家大院”这团纠缠是二十多个亲戚,不是一个单位。这个矛盾推动了D:大家只回“收到”,有人私下说“晓梅又在发文件了”,下一次姑姑发通知时,口气会不会也往家常靠一点?若真往家常靠了,矛盾就推动了S的改变,循环转了一圈。按本书的读法,“说得好”的说法,常常是这类矛盾一轮轮推出来的。
还要看第一方程S=F(D,E)的那一面。好的说法会被接住、被重复,最后稳成说法,进S。这就是48.9要讲的“好被织进规范”。三条方程这样连起来:好从第二方程读出,由第二原则推动,最后经第一方程沉成S。主流语言学多在第一方程上描述对不对,本章把善放在第二方程上,不是要换掉第一方程,是给它补一个来路:今天的“对”,有一部分是昨天的“好”沉下来的。
小账
用三条方程把罗晓梅那条通知算一遍。第一步,S是公文式通知,E是二十多个亲戚的群,S与E对不上。第二步,看D:三个“收到”,续话为零,有一位亲戚私下嘀咕。第三步,看下一轮:构想一个月后罗晓梅再替姑姑发通知,开头改成了“各位,周六回老屋”。从S与E的矛盾,到D的变短,再到S的改变,三步各有痕迹可登。若下一轮她的写法一个字没变,而群里也照样只回“收到”,这一笔账只能记成“矛盾在,没推动”,也是一笔可登的账。数字与情节都只为说明方法,不是实测。
第47章的卡P7,这里照第321号的命题卡写满十二栏。
命题一句话:同一场合同一意思的几种说法,被评为“说得好”的那种,对方再开口的比例更高。
所属学科与学派:语言学;针对各派默认程序里只描述“对不对”的做法,泛称,不指具体学者。
缝隙来源:第7条,说得好不好;没走的路径,缺式。好与不好被免检,交给修辞、礼貌与教学。
新路径:补一个量,再开口率,把评价从S一端挪到D一端:由S→E(这句话合不合规范、合不合场合)补成S→E→D(这句话进了这团纠缠之后,后面的次序怎样走)。按本书的读法,这是给S起手的路补上末位的D。
异象解释:几种说法都对、效果不同,原来只能说“风格不同”;现在可以说,差别写在接的那一端,能数。
新预测:原做法只能预测几种说法都可接受,至多由评分者排高低;本命题预测,评分高低与对方的续话型再开口率同向,并且在评分者意见分歧的那些说法上,再开口率能给出评分给不出的区分。
失效条件:评分高低与再开口率无关。若只在某一类场合有关(比如熟人之间有关、陌生人之间无关),命题收窄到那一类场合。
检验办法:选三五个固定场合(家族群通知、菜摊问熟客、班级群里催交回执),每个场合备同一意思的三四种说法,请几位不知道后续记录的评分者盲评,再登记每种说法之后约定窗口内的续话与追问,比较。
可错级:三级,指标是续话型再开口率,窗口事先约定,对照是评分高低。
新路径的新依赖:再开口率可能偏爱讨好对方的说法。奉承话、讨巧话、故意留个钩子引人追问的话,都可能把它拉高。
建模判断与〔待核〕:路径标定是建模判断;本卡无〔待核〕事实项。
生活案例:老谭的“还是老样子?”,唐书言的“周六九点老屋见哈”。
P7要请评分者,评分者本身就是要回头查的地方(见48.10)。所以再补一张不靠评分者、能直接对两种说法做对照的卡,可错级到三级。编号写作P7乙,挂在P7之下,不改动第47章九张卡的编号。
命题一句话:家族群里,同一条通知内容不变,开头用称呼加一句家常(“各位,周六回老屋,爷爷念叨好几天了”),比用公文式开头(“通知:本周六……请准时”),七十二小时内引来的续话型回复更多,而追问不更多。
所属学科与学派:语言学;针对规范层把“好”交给写作训练的做法,也针对把“清楚”当成唯一的好的读法。
缝隙来源:第7条。
新路径:补一个量,续话与追问两栏并记;路径S→E→D。
异象解释:两种开头都对、都清楚,回应却不一样多;原来说“那是语气”,现在可以数。
新预测:续话多、追问不多。如果续话多而追问也多,说明多出来的回复是没说清楚引来的,不算好。
失效条件:两种开头之后的续话条数没有差别;或者续话多出来的部分,和追问多出来的部分相当。前者命题作废,后者命题改写为“家常开头只换来追问”。
检验办法:在两三个家族群里,经发通知的人同意,三个月内把通知轮流用两种开头发,每条记七十二小时内的续话条数与追问条数。发通知的人不换,事务种类两边大致对半。
可错级:三级,指标是续话条数与追问条数,时间窗七十二小时,对照是两种开头。
新路径的新依赖:家常开头用多了会变成新的套话,“爷爷念叨好几天了”第五次出现时,没人再接。这本身可以登记:一种好的说法成了套话之后,续话率掉下来。真看到了,正好说明好不是形式本身的属性。
建模判断与〔待核〕:路径标定是建模判断;无〔待核〕事实项。
生活案例:罗晓梅与唐书言替姑姑补发的两条,见48.1。
P7乙的新依赖引出一件值得单独说的事:好的说法会变成对的说法。
一种说法在说与接里被一再接住,成了“好”;好的说法被人记下,写进范文、写进“得体用语”手册、写进作文评分里,它就成了“对”。从那一刻起,它不再靠接的人接住,而靠规范保它。这正是判词二说的那一步:学派切下的单位,被织进标准语、词典、教材和考试。按本书的读法,“好”是单位依赖的一个来源:今天的规范里,不少条目当初是某一群人说得好的说法。
这件事对本章有两个提醒。第一,测“好”不能只测一次。同一种说法,在它还是新的时候测再开口率,和它成了套话之后再测,读数可能相反;P7和P7乙都要写明测的是说法的哪一段。第二,B1划出的制度化文本,恰是好已经被织成对的地方。所以在考试作文里测再开口率是测不出东西的,那里的话本来就不等人接。这和第47章的边界命题是同一条线。
它也给出一个可查的二级判断:一种说法从“被接住”到“被写进规范”之后,它在日常说与接里的续话率会下降。看到写进规范之后续话率反而上升,这个判断就错了。
第321号第9章写缝隙7时留了一句话:把好写成可检验的东西的人,要先说清好的衡量标准是谁定的,否则又会长出新的起点。本节交这笔账。
“好”的标准有三个候选。第一个是评分者,研究者或老师。如果由评分者定,比如罗晓梅按语文课的标准评,好就回到了规范层,评分者的母语习惯、职业习惯成了新的起点,第45章第5条缝隙“研究者与说话人同在”换了个地方又出现。第二个是接话人。如果由再开口率定,好就等于“让人愿意接”,它会偏爱讨好,也会冤枉一类好话:一条写得极清楚的通知,大家看完就知道了,不必再开口,它的再开口率低,却不能说它不好。第三个是场合本身。如果说“合场合就是好”,就得先有一张场合清单,又回到了分类网起手。
本书的办法,是不让任何一个候选单独定。P7与P7乙都要求几栏并记:评分记一栏,续话记一栏,追问记一栏。三栏同向,说明这一处的好比较稳;三栏不同向,不同向的地方就是数据,不是噪音。比如评分高、续话低、追问也低,多半是“清楚而不必再说”的好;评分低、续话高、追问低,多半是课本不认、熟人爱接的好,老谭的“还是老样子?”就在这一格。把好拆成几栏,看它们怎样错位,好的标准就不会悄悄被某一方定死。
还要回到三律。善在这里落在幸福与自由之间:让对方理解得顺、交际得放心,同时给对方留出换一种说法、不接也行的余地。讨好的话拉高了再开口率,却常常压缩了对方不接的自由。所以续话之外,还要看对方有没有“不接也不尴尬”的余地。这一条眼下只能写到二级:若某种说法续话率高,而接的人事后普遍说“不好意思不回”,那它的高续话率不算好。登记时可以加一栏“不接的代价”:同一个接话人,在这一种说法下不接,事后有没有被追问、被点名、被说“怎么不回”。不接的代价高的说法,续话率要打折看;不接也没人追问的说法,续话率才更接近自愿。
第29章读礼貌与面子一脉,按本书的读法,它的出生证是“维护面子的社会人×面子威胁与补救策略”,走E→S→D,是“说得好不好”第一次入场。本章和它挨得最近,分界要写清楚。
相同之处:两边都承认对与好是两件事,都承认好要看对方。不同之处有三条。第一,起点不同。礼貌一脉从一张分好的网起手:面子有几种,威胁有几级,策略有几类,话按格子分进去,按本书的读法属于分类网起手。本章从接的痕迹起手,不预先给好分类。第二,好的范围不同。礼貌一脉的好主要是不伤面子,是善的一面;本章的好还包括清楚(追问率)与续话(再开口率),老谭的省略句在面子上未必比完整问句周到,却更让人往下接。第三,要不要普遍。面子是否普遍,是第29章标出的不许问的问题;本章不需要假定任何普遍的东西,只在一个固定场合里比几种说法。
分界本身也要可错。如果P7和P7乙的检验发现,再开口率的差异可以完全由礼貌策略的类型解释,遮住“再开口率”换回礼貌一脉的老词一句不少,那么本章的量只是改名,应当并回第29章。反过来,如果在礼貌策略相同的两种说法之间,再开口率仍有稳定差别,分界就站得住。这是一条二级的分界命题,现象到哪里找已经知道。
本章补的量与两张卡,照全书的随身三问各过一遍。
第一问,能不能解释原学派的异象,而不只是改名?把“再开口率”遮住,换回老词,可选的老词是“得体”“效果好”“交际成功”。换回去之后,“评分高的说法续话也多”还说得出,可“评分者意见分歧的说法上,续话能给出评分给不出的区分”说不出了,“好的说法成了套话之后续话掉下来”也说不出了。少掉的这两句,就是本章多出来的东西。
第二问,有没有原学派推不出的新预测?请一位坚持描写纪律的读者先预测老谭的两种问法:他会说两种都合格,差别属于风格,不作预测。请一位礼貌一脉的读者先预测:他会说熟客之间省略句面子威胁更低,因而更合适,这已经接近本章;但他不会预测追问率在省略句下略高,也不会预测续话率在说法成了套话之后掉下来。这两条是本章的。
第三问,有没有写明看到什么就错了?P7:评分高低与再开口率无关。P7乙:两种开头续话无差别,或续话的增量与追问的增量相当。48.9的二级判断:写进规范之后续话率反而上升。48.11的分界:遮住再开口率换回礼貌老词一句不少,本章的量并回第29章。四条都写了,也都写明了触发后改什么。
三问都过,不说明本章对,只说明本章可以被查。可错级的分布是:P7与P7乙在三级,48.9与48.11在二级,48.10关于讨好的那一条在二级。按全书的规矩,每编至少一条走到三级;本章一章就有两条。
带走的话
①对是一句话合不合规范,好是一句话在这一次说与接里成没成事。
②各派把好交给修辞、礼貌与教学,是免检;守住“不评高低”是对的,把善关在方程外面是代价。
③语感的质量面给好一个入口,续话型再开口率是它留在接的一端的痕迹,追问率另记一栏。
④好的说法会被织成对的说法,测好要写明测的是说法的哪一段。
⑤好的标准不由评分者、接话人或场合单独定,几栏并记,错位的地方就是数据。
本章动用:第二方程D=G(S,E);路径由S→E补为S→E→D;原则“S与E的矛盾推动D”;补路办法中的补一个量;吸收手法中的免检(识别各派)与改名(自查分界)。
锁定记录:本章补路,不登锁定。
这一章的问题:语言学和教育学、传播学、社会学与人类学、计算机相遇时,接缝处有哪些两边单独都问不出的问题?能不能照第321号第19章的六步,把每一次相遇做成一个带失效条件的命题,而不是一盘拼盘?
第321号第19章给了一张相遇工作单,六步:并排两张出生证;写各自最不愿被追问的地方;在一件日常的事里找两边都不管的那一处,也就是接缝处异象;写联合预设四句,谁、面对什么、新的互动属性、不成立的条件;写一个命题加失效条件;做删一边、换一个对象两道检查。本章四组照这六步走,每一步写出一句话,写不出就停。
语言学这一侧有个特别之处。语言学的单位会被说话人自己拿来用(见第3章),所以它和邻学科相遇时,常常不是两套理论在碰,而是邻学科早已借走了语言学的某一刀。教育学用的“词汇量”“语法点”,传播学用的“信息”“文本”,计算机用的“词”“句”,都是语言学某一派第一刀切下来的单位。相遇时第一件事,是认出对方手里拿的是哪一刀;不认出来,接缝会被对方借来的单位盖住。
出生证并排时,语言学一侧的意义权重按第6章的换算写:语义看创造,语法看幸福,语感看自由。邻学科一侧照第321号对应章的写法,写创造、自由、幸福。两边的符号都是本书的读法,不是事实,只看形状,不加总。四组的联合预设,到49.6汇成一张表。
小账
认一认邻学科手里的刀。罗晓梅开家长会,班主任说:“这次期中,班里平均每人错了四个语法点。”这句话里,“语法点”是一个单位,是某一派语言学用粒子刀切下来、再被教材和考试织进去的。教育学拿着它,就只能问“错了几个”,问不出“这几个错是在被判的时候错的,还是在被接的时候错的”。再看唐小满手机里那个对话软件,它按“词”出字,这个“词”也是一刀,是统计一脉沿着分布切下来的,和课本里的词未必是同一种单位。认出这两刀,相遇时就知道:教育学一侧的接缝要到“语法点”切不到的地方去找,计算机一侧的接缝要到“出字”管不到的那一端去找。这一笔小账只为说明方法,场景是构想,“四个语法点”这类数字不是实测。
这是我构想的场景。唐小满读初二,英语单元测验常拿高分,课上的对话练习背得很熟。暑假里他在网上和一位外国中学生组队打游戏,对方用英语喊他,他只会打字,一个字说不出口。几局之后他憋出一句很不对的话,对方哈哈一笑,顺着他的话往下说了。那一晚他说了二十多句,错得一塌糊涂;第二天他又上线了。
第一步,并排。语言学一侧取对比分析、中介语与输入一脉的共同起点(见第38、39章):主体预设,带着母语习惯、能接收输入的学习者;客体预设,按一定次序习得的规则;意义权重,语义○到◐、语法●、语感○,与第38、39章的标法对齐:对比分析记语义○,中介语与输入一脉记◐,三者都以准确率与习得次序为主要观察量,所以语法●、语感○。教育学一侧照第321号:主体预设,尚未完成、可被培养的人;客体预设,可以被传授、被习得的知识与能力;意义权重,创造●、自由○、幸福◐。
第二步,各自最不愿被追问的地方。语言学一侧:学习者开口时,面对的是谁?输入与习得次序都从学习者一端看,对面那个接话的人没有位置。教育学一侧:“判对错”这个动作本身,会不会改写被学的东西?教师判,是教育的日常,它很少被当成一个会改写学习内容的量。
第三步,接缝处异象。课堂上,小满的每一句话先被“判”:对,还是错。游戏里,他的话先被“接”:对方听懂了,往下说了。按语言学一侧,他的规则掌握没变;按教育学一侧,他受的培养没变。可他开不开口,前后判若两人。两边都不觉得这是自己的问题,一边说那是情感因素,一边说那是课外环境。
第四步,联合预设四句,照全书口径。谁:一个既在被教、又必须开口的学习者。面对什么:一句既是练习材料、又是真实交流的话。新的互动属性:被“判”与被“接”谁先到,怎样改变下一次开不开口。不成立的条件:先后对下一次开口意愿没有可观察影响。
第五步,命题,即第47章的P6:二语学习者在有真实接话者的任务里,开口次数先于语法准确率增长;只有教师判对错的任务里,次序相反。失效条件:两类任务的次序相同。可错级三级。这里补两条检验上的要求:两类任务总时长大致相当;“真实接话者”只回应内容、不顺手纠错,否则接就悄悄变成了判。
第六步,两道检查。删一边:删掉教育学,只剩语言学,命题退成“输入够了就会开口”,判与接谁先到这一条没了;删掉语言学,只剩教育学,命题退成“鼓励比批评好”,开口次数与准确率两条曲线的先后这一条没了。两边都删不得。换一个对象:把开口换成动笔。罗晓梅班上的作文,先被打分的,与先收到一位真实读者回信的(比如写给外地笔友),下一篇动笔的快慢与长短会不会不同?联合预设照样能用,问得出新问题。命题过了两道检查。
局限。二语教学里关于互动、输出、意义协商的讨论已有很多(见第40章),交际教学一类“先交流、后纠错”的主张也不新。本命题不是说前人没想到,它多出来的只是一个可数的先后:两条曲线谁先抬头。回头查:这条命题有一个新依赖,它默认开口次数越多越好。有的学习者话少而准,若被这条命题读成“没长进”,就又立起了一个新标准,所以命题只比较两类任务的先后次序,不给个人打分。
这是我构想的场景。镇上发了一条停水通知,唐建英从小区群转进“唐家大院”,开头加了“大家注意哈”;罗晓梅转到她的老同学群,删了“哈”,改成“转:”;覃一帆转到同学群,只截了时间那一行,后面加一句“我家又要停水了”。一条通知转了三手,内容核心(哪天、几点到几点)没变,开头与结尾每一手都在变。
第一步,并排。语言学一侧取使用与社会变异两脉的共同起点:主体预设,在社群里为办事开口、带着身份的人;客体预设,在使用中沉淀、随社群分布而变的说法。意义权重两脉标法不同,不硬合成一组:使用一脉记语义◐、语法●、语感◐(见第33章),社会变异一脉记语义○、语法◐、语感●(见第34章)。本组看的是转发中的变项,两组符号并列写,读形状时看两脉共同的一点:语感都不是○,说法的多样都被当成要看的东西。传播学一侧照第321号:主体预设,接收并再加工意义的受众;客体预设,可以被传送、被解读的信息与符号;意义权重,创造○、自由●、幸福◐。
第二步,各自最不愿被追问的地方。传播学一侧:转发时形式被改了,它还算不算同一条信息?信息一路默认转发传的是同一个东西,改写是噪声。语言学一侧:话离开最初那一对说与接之后,转了几手的改写算谁的?语言学的说与接多是一对人,多跳之后,说话人、接话人都换了,它的单位不够用。这一问也正对着本书自己的第一刀;按本书对自己的读法,那一刀切出的是“说—接对”,它在多跳转发里会不会失灵,见47.7。
第三步,接缝处异象。改写最集中的地方不是内容,而是开头的称呼、结尾的语气词,以及加上的一句自己的话。按传播学一侧,这些是不影响信息的装饰;按语言学一侧,这是同一意思的变项。可群里的人接不接这条转发,好像恰恰看这些装饰:唐建英那一手下面有人回“谢谢姑”,罗晓梅那一手下面没人回。
第四步,联合预设四句。谁:一个既在接一条话、又要把它说给下一群人的转发者,他每转一手,都同时是接的一端与说的一端。面对什么:一段内容不许走样、开头结尾却必须换成自己口吻的话。新的互动属性:每一跳在“接口部位”上的改写,怎样决定下一群人接不接、转不转。不成立的条件:改写落在哪里,与下一跳的回复和再转发没有可观察的联系。
第五步,命题。在家族群、同学群、家长群这类熟人群的多跳转发里,改写首先集中在开头称呼与结尾语气这类接口部位,内容核心改得最晚;一跳之中改过接口部位的,比原样转发的,在下一群里引来更多回复与再转发。失效条件:改写在各部位均匀分布,或内容核心先被改,则推翻前半句;改过接口部位的与原样转发的,回复与再转发没有差别,则推翻后半句。可错级二级:登记办法已知,“接口部位”的边界要事先写成定义,才能升到三级。
第六步,两道检查。删一边:删掉语言学,“接口部位”这个量没了,只剩转发次数;删掉传播学,“多跳”没了,只剩一对说与接里的变项。都删不得。换一个对象:换成学校家长群里老师的通知被家长转进家族群(“孩子学校说……”),或一篇养生文章被转了几手,都还问得出接口部位的改写。命题过了两道检查。回头查:这条命题的新依赖,是把“接口部位”当成固定格子;不同的群、不同的语言,接口部位可能不同,要从追踪里认出来,不能先定。
这是我构想的场景。唐书言写硕士论文,要研究家族群里的称呼。她在群里说了一声:“我要把群里的聊天记下来做论文,名字都会隐去,大家照常说话就好。”此后两周有几件事变了:罗晓梅打字更规范了;覃一帆原来叫她“书言姐”,忽然改叫“唐老师”,半开玩笑;几位长辈的语音里少了几句土话。更有意思的是,唐书言自己在群里一直叫姑姑“姑”,口气照旧;她的说话样子没变,群里对她的称呼两周后又慢慢变了回去。
第一步,并排。语言学一侧取社会语言学一脉的起点(见第34章):主体预设,有社群身份的人;客体预设,有序的变异;意义权重,语义○、语法◐、语感●,依据是这一脉以同一意思的不同说法随社群分布为主要对象,说法的多样被保留。社会学与人类学一侧取两门共享的起点:主体预设,总已处在别人之中、在群体与位置里行动的人;客体预设,可以被参与、被描述的群体生活;意义权重照第321号社会学一路的示意,创造○、自由●、幸福◐。
第二步,各自最不愿被追问的地方。语言学一侧:称呼变了,是身份先变,还是称呼先变?变项一路默认身份在先,说法随身份分布;称呼本身会不会造出身份,这一问在它的程序里位置很小。社会学与人类学一侧:观察者自己的说话方式,进没进入田野?参与观察这件事早有反省,社会语言学里也有“观察者悖论”,通行的说法是拉波夫提出的(见第34章),大意是研究者想要的是人们没被观察时怎样说话,可要得到这种语料又只能去观察。可多数讨论停在“被观察者知情会改变行为”,研究者本人怎样说话这一端,很少被当成一个量。
第三步,接缝处异象。群里的“向规范靠”两周后回落,回落的快慢好像不只看大家知不知道被记录,还看唐书言自己怎么说话。知情这件事一直没变,她一直用家里的口气,称呼就慢慢回来了。按语言学一侧,这是一次风格转移;按社会学与人类学一侧,这是知情效应在消退。两边都没问:研究者那一端的说与接,是不是这团纠缠里最重的一角?
第四步,联合预设四句。谁:一个既是这个群的成员、又是记录这个群的研究者的人,她每说一句话,都同时在被群接、也在改群里的说法。面对什么:一套既在标示身份、又正被研究者叫着的称呼。新的互动属性:研究者自己的称呼与口气,怎样改变被观察者向规范靠的幅度与回落速度。不成立的条件:研究者用家里口气还是用研究口气,对被观察者的称呼与用字没有可观察的影响。
第五步,命题。研究者在自己所属的小群体里公开记录身份后,被观察者在称呼与用字上向规范靠的幅度与回落速度,随研究者本人在群里的说话方式而变:研究者保持群里原有口气的,回落更快;改用规范口气的,回落更慢。失效条件:两种研究者口气下回落速度没有差别;或回落速度只随“公开之后过了多久”变化。可错级三级,指标是称呼与用字中规范形式的比例,时间窗四周,对照是研究者的两种口气。它与第47章的P4同向:P4说听者的熟悉度改写句式数,这里说研究者一端的口气改写了“熟”的程度。
第六步,两道检查。删一边:删掉语言学,称呼与用字这个可数的量没了,只剩“研究者影响田野”的一般说法;删掉社会学与人类学,研究者这一端没了,只剩被观察者的风格转移。都删不得。换一个对象:把家族群换成一个班级群,研究者是班里一位同学;或换成菜市场,研究者是常来买菜的人,她问老谭话时叫不叫“谭师傅”(老谭的三声称呼见导论)。联合预设都能用。回头查:这条命题的新依赖,是把“群里原有口气”当成现成的东西。原有口气是谁的口气,长辈的还是小辈的,登记时要写明。
局限。人类学关于田野中研究者位置的反省、社会语言学关于观察者影响语料的讨论,都已有大量研究,这里不列具体著作。本命题只是把其中一端,研究者自己的说话方式,写成一个能和被观察者的读数对照的量。还有一条伦理上的界:在自己家里做记录,知情与同意要先于一切,本命题的任何检验都以此为前提。
这是我构想的场景,接着第44章爷爷做寿那一回(阿声写祝寿词的经过见第44章,这里只一笔回扣):那段祝寿词四平八稳,罗晓梅说“写得挺好”,转进群里,回了一串大拇指。这里要看的是后来的一件事:第二天小满在群里打了一句自己的话:“爷爷,明年我陪您去听花鼓戏。”爷爷回了一条四十多秒的语音,讲他年轻时在铁路边上听戏。
第一步,并排。语言学一侧取功能与使用一脉的起点(见第30、33章):主体预设,为办事开口的人;客体预设,从使用里沉淀的惯例库;意义权重,语义◐、语法●、语感◐。计算机一侧取大模型一路的起点,出生证照第44章,不重标(统计与分布一脉见第43章,本组不用它)。按第44章的读法,大模型走E→D→S,限定名是“文本内纠缠起手”:主体预设,训练语料里的“平均说话人”;客体预设,下一个词的概率场;意义权重,语义◐、语法●、语感◐。依据照第44章:语义记◐,是它能在文本之内组合出新说法,但这些新说法不经现实与自我的回写;语法记●,是流畅、接得住几乎是这一路的招牌;语感记◐,是它能按要求换口气,没人要求时却倾向最常见、最稳妥的说法。三个符号是本书的读法,不是事实。以上只谈学派路径,不评任何公司或产品。
第二步,各自最不愿被追问的地方。先说一句为什么这一组正好接在第47章上:语言学这一侧的纠缠起手要三界都在场,计算机这一侧的文本内纠缠起手只在文本里,两边都从E出发,差的正是E的范围,接缝就在这里。语言学一侧:如果一台没有身体、没有群、没有爷爷的系统,能写出语言学认为合格乃至“好”的话,语言学关于合格与语感的说法还剩下什么?计算机一侧:生成出来的话被人接住之后,意义从哪里来?它的回写只在文本里,没有现实界、理念界、自我界的回写(缝隙11),这一问在它的工作程序里没有位置。
第三步,接缝处异象。祝寿词按评分是“好”的,按第48章的再开口率是低的;小满自己那句话评分平平,再开口率很高。语言学一侧会说那是真情实感,计算机一侧会说那是语料分布的问题。两边都没问:一句话在人群里接得住、站得稳,需不需要说话的人自己在三界里被接住?小满那句话回写到了现实界(明年真要去),也回写到了自我界(我是陪您的孙子);祝寿词主要回写到理念界(祝寿该怎么说)。
第四步,联合预设四句。谁:一个把一部分说话交给机器、又要对着家里人开口的说话人,他发出去的每一句,都既是他说的、又不全是他说的。面对什么:一句形式上合格、却只在文本里回写过的话。新的互动属性:这句话进入人群后,接的人能不能把它回写到三界,以及由谁替它补上那几处回写。不成立的条件:机器生成的话与说话人自造的话,在同样场合里的再开口率与站稳率没有差别。
第五步,命题。在家族群这类熟人场合,同一场合同一意思,说话人借机器生成的说法,比他自造的说法评分相当或更高,续话型再开口率却更低;差距在需要现实界与自我界回写的场合(祝寿、慰问、道歉)最大,在只需要理念界回写的场合(转述规定、通知时间)最小。失效条件:两类说法的再开口率没有差别;或差距在各类场合一样大。可错级三级,指标与P7一致,对照是两类场合。
附边界命题:只在文本内回写的系统(即第44章所说文本内纠缠起手的系统),其新说法在人群中的站稳率若与人类自造的新说法相当,“三界回写必需”收窄。按本书的读法,这是对全书主异象(见第44章)最直接的一道检验。它若被触发,后果怎样写,也是本书的读法,不是著者的裁定:第47章主命题里“纠缠”的含义要收窄到文本内的纠缠,三角语言学底座里E1的三界,至少在“新说法站稳”这件事上要退为可选项。可错级一级,要等这类新说法有了可追踪的数量,才能升级。
第六步,两道检查。删一边:删掉计算机,“只在文本内回写”这个对照没了,命题退成真情实感的老话;删掉语言学,再开口率与三界回写没了,命题退成生成质量的评测。都删不得。换一个对象:把祝寿词换成学生交的作文、单位里的一封慰问信,或换成翻译,同一句话机器译的与人译的。联合预设都能用。回头查:这条命题的新依赖,是把“自造”当成纯的;现在不少人自造的话本来就是改过机器稿的,混合的情况要另设一档。
局限。人们怎样看待机器写的话,已有不少调查与讨论,结论不一,本命题不引也不靠这些看法,只数接的一端做了什么。它也不评任何机器、任何产品写得好不好:同一台机器写的话,放进只需要理念界回写的场合,命题预测差距很小,这本身就是命题的一部分。
第321号第19章要求,相遇之后的第三道回头查,是给联合预设自己补一张出生证,否则它下一步就会堵住原理,不许别人追问它的起点。四组的联合预设汇在下表,每一行的主角都是一个“同时在两边”的人。
| 相遇 | 谁(主角) | 面对什么 | 新的互动属性 | 不成立的条件 |
|---|---|---|---|---|
| 语言学×教育学 | 既在被教、又必须开口的学习者 | 既是练习材料、又是真实交流的话 | 被判与被接谁先到,怎样改变下一次开不开口 | 先后对下一次开口意愿没有可观察影响 |
| 语言学×传播学 | 每转一手都既在接、又在说的转发者 | 内容不许走样、接口必须改口吻的话 | 接口部位的改写怎样决定下一群接不接、转不转 | 改写部位与下一跳回复、再转发无关 |
| 语言学×社会学与人类学 | 既是成员、又是记录者的研究者 | 既标身份、又正被研究者叫着的称呼 | 研究者的口气怎样改变向规范靠的幅度与回落 | 研究者口气对称呼与用字无可观察影响 |
| 语言学×计算机 | 把部分说话交给机器、又要对家人开口的人 | 合格却只在文本里回写过的话 | 接的人能否把它回写到三界,由谁来补 | 机器生成与自造说法的再开口率、站稳率无差别 |
把四行竖着看,会看到一件事:四个主角都是既在说、又在接的人,四个新的互动属性都落在“接”的那一端。这是本书出路在邻学科里的四次使用,也是一个风险:如果每一次相遇都被读成“说与接”,这本身就是改名,邻学科的起点被翻译成了本书的一个变量,正是第321号说的偷换式联合。防线有两条。一,每组都保留了对方不能被翻译的一块:教育学的“判”,传播学的“多跳”,社会学与人类学的“田野里的研究者”,计算机的“只在文本里回写”。二,每组命题的失效条件,都可能被对方那一块触发,而不只被语言学这一块触发。
给四个联合预设合补一张出生证。主体预设:一个同时在说又在接、同时处在两套规矩里的人。客体预设:一句同时被两套规矩要求的话。意义权重:语义◐、语法◐、语感●,依据是四组的新互动属性都落在“说法能不能换、开口能不能续”上。它最不愿被追问的地方:说与接以外,有没有不经说与接就改变语言的力量?B1划出的制度化文本是一处,机器的大规模生成可能是另一处。这一问留给第53章。
还要说一句边界。四组都选在“两边都有话要说”的事上。只有一边有话的事,硬找接缝只会生出拼盘;两边在价值上对立的事,相遇不会化解价值之争,本书也不裁判。四组之外,语言学与心理学、法学、文学的相遇,读者可以拿同一张工作单去做,做到第四步写不出第三句,就退回第三步换一件事。
四组相遇不是另起炉灶,它们的命题都要回到第47章的那一串里去登账。
语言学×教育学的命题就是P6,直接是第47章的支撑命题,它的成败直接计入整串失效条件。
其余三组的命题不是九张卡里的,它们与九张卡的连法有两种。一种是加固:语言学×社会学与人类学的命题,与P4同向,P4说听者的熟悉度改写句式数,这一组说研究者一端的口气改写被观察者的说法;两条若都站住,第45章第5条缝隙“研究者与说话人同在”就从两头有了可查的入口。语言学×计算机的命题,与P7用同一个读数,它若站住,说明再开口率在人和机器之间也分得出差别,P7的量就多了一处用场。
另一种是试刀:按本书的读法,语言学×传播学的命题,是对本书第一刀“说—接对”的第一次检验(见47.7)。多跳转发里,说与接不再是一对人;如果接口部位的改写真能预测下一跳接不接、转不转,说明“说—接对”可以一跳一跳地串起来用,第一刀没有在多人场合里失灵;如果改写部位与下一跳的接无关,说明多跳传播里有一种不经一对一说与接的力量,本书的第一刀要收窄到一对一与小群体。还有计算机那一组附的边界命题,它若被触发,收窄的不是哪一张卡,而是主命题里“纠缠”的含义。
所以四组相遇对第53章条款四的账有三种贡献:P6计入整串;两条同向命题若站住,增加按说与接多解释的异象数目;传播学命题与计算机的边界命题,是两道可能让出路本身收窄的门。第53章报账时,三类分开记,不混在一起。
这样排还有一个用处。本书的出路若只在语言学自己的院子里被检验,它躲得开邻学科的追问;拿到四个邻学科去,每一组都给了对方一个推翻它的机会。条款四说的是九张卡,这里多开了几道门,算是出路自己多交了几份押金。
带走的话
①相遇的第一件事,是认出邻学科手里拿的是语言学哪一刀切出的单位。
②开不了口的接缝在被判与被接谁先到,转发的接缝在接口部位的改写,田野的接缝在研究者自己的口气,机器的接缝在三界回写由谁来补。
③四组命题都写了失效条件,也都过了删一边、换一个对象两道检查。
④四组的主角都是既说又接的人,这是出路的用处,也是改名的风险,所以每组都保留了对方不能被翻译的一块。
本章动用:联合预设四句(学派符号里的“×”再套一层);第三方程E=H(S,D)用于接的一端;路径S→E→D(再开口率)与E→D→S(纠缠起手);补路办法中的连两条路与补一个量;吸收手法中的改名(防偷换式联合的自查)。
锁定记录:本章补路,不登锁定。
第十二编动手补缝,补出来的东西要落地。这一编看四个落地处。第50章看规范与标准:标准语、词典、教材、考试,是单位依赖的本尊,一个学派切下的第一个单位,在这里被锁得最牢。第51章看国家语言实践:把意义三律的换算用到实践一栏,另画一张意义权重的表,只描述,不表态,不比较优劣。第52章按任务选起点:编词典、教写作、教口语、做翻译、做言语治疗、做语言产品,各从哪一维起手,每一行附失效条件。第53章看今天手边的那台机器:人与 AI 一起做语言学派解构时,AI 能帮什么、不能帮什么,例句与语感为什么必须由人落笔;最后把本书自己放上解剖台,立下四条可错条款,留给结语报账。四章都是建模判断,都带失效条件。
这一章的问题:一个学派切下的第一个单位,是怎样走出书斋,变成标准音、词典词条、课本里的“主谓宾”和考场上的评分格子的?织进去以后,为什么学派换了,规范常常不跟着换?
这是我构想的场景。读初二的唐小满,周三晚上在餐桌上写作业。语文练习第一题,给一组词注音,要标声调;第二题,查词典,写出“卷”字在“卷起袖子”和“考卷”里各是什么意思;第三题,给一句话划出主语、谓语、宾语。写完语文,他打开英语老师布置的口语练习软件,对着手机读一段对话,屏幕上跳出几个分数:发音、流利度、完整度。
一个晚上,他过了四道门:标准音、词典、语法教材、语言测评。每一道门后面都站着一把刀。注音那一刀,把话切成音节,每个音节再切成声母、韵母、声调;词典那一刀,把话切成词条,每个词条再切成义项;语法那一刀,把话切成句子,每个句子再切成成分;测评那一刀,把“说得好”切成几个可以分别打分的格子。
小满并不知道这四把刀各有来历。在他看来,声调、义项、主语、流利度,都是语言本来就有的东西,像桌子本来有四条腿。这正是本章要说的事:单位依赖在学派那里是一种选择,到了规范这里,就成了“本来如此”。第3章说过,语言学的单位会被说话人自己拿去用,经课堂、词典、教材、考试流进千家万户;那里只点了一句,这一章把这几条渠道一条一条走过去,看刀是怎样落地的。
方法点先放在前面。读一条规范,问三件事:它切的是什么单位,是粒子、波、场哪一刀;这一刀最早出自哪一类学派的分析;它锁在了哪里,是材料、术语、问题,还是说话人的习惯。三问答完,每一节记一条锁定记录。本章只描述规范怎样把单位织进去,不评价哪条规范好不好,不评任何语言、方言、口音的高低,也不替任何机构出主意。
先说标准语。一种标准语,先要回答“标准的音是哪些”。这一步做的事,是在千差万别的实际发音里,挑出一套音,定为大家对照着学的样子。挑的办法,几乎都要借一把粒子刀:把连续的声音切成一个个可以对比的单位,看哪些差别能把意思分开,哪些分不开。这个思路,在结构主义一脉里叫音位分析,布拉格学派讲得最清楚:两个音算不算两个单位,看它们能不能形成对立(见第14、15章)。
切出来的单位,再写成符号,就有了拼音、注音字母、音标这一类东西。小满作业里的声母、韵母、声调,正是这一刀留下的痕迹。一个音节先被切成三块,三块各有一张表。孩子学标准语,学的不是一段一段的话,而是一张张表里的格子,再把格子拼回去。学会了以后,他听别人说话,耳朵也是按格子在听:这个声调对不对,这个韵母是前鼻音还是后鼻音。
还是这张餐桌。爷爷唐守义在旁边看电视,小满念了一个字,爷爷用本地话又念了一遍。小满说:“爷爷,书上标的不是这个音。”爷爷说:“我们这里一直是这么念的。”这一来一回,两个人说的是两套东西。书上标的是标准语那一套格子里的音,爷爷念的是本地话那一套里的音。正音规范管的是前一套,它不对后一套作判断;本书在这里也不作判断,只看刀。正音那一刀,切的是“能区别意思的最小单位”,切完以后,一个音就有了“在标准里”与“不在标准里”两种处境。这两种处境说的是归属,不是高低。
正音还有一层,叫审音:同一个字在人们嘴里有几种读法,规范要定下哪一种作标准。今天常用的依据,是1985年12月由国家语委、国家教委、广播电视部联合发布的《普通话异读词审音表》;它之前,五十年代末到六十年代初已有过几批审音初稿,2016年又公布过一份修订稿征求意见。审音是波刀与粒子刀的一次交接。它先承认读音在变,有新读、有旧读,这是看见了波;一旦定下来,又回到粒子刀,把一个字钉进一个格子。读音后来接着变,审音再改一次,格子再钉一次。所以审音表每一次修订,都是同一个动作的重复:看见变化,再把变化钉住。
标准语不只管音,也管字。一种文字的规范,要回答哪些字形算标准、一个字有几种写法时选哪一种、常用的字有哪些。这一步也是粒子刀:把书写切成一个个字,每个字给一个标准形,异体的写法归到它名下。1955年公布的《第一批异体字整理表》做的就是这件事;2013年的《通用规范汉字表》又把字形、字量收拢成一张总表(见第67章)。罗晓梅在群里纠正别人的用字,用的就是这张表。她改的往往不是意思,而是形:意思大家都懂,形不在表里。字表一立,一个字就有了户口;没有户口的写法,照样有人在用,只是不再算“写对了”。
这一节的锁定记录:音位一刀经拼音与正音教学织进了识字孩子的耳朵,锁在说话人的习惯上;审音承认了波,落地时仍是粒子;字表把书写钉成一个个有户口的字形。
再说词典。词典先要回答两件事:哪些说法有资格立一个词条;立了词条以后,它的几个意思怎样排。
先看立条。词典立条,用的是粒子刀,而且是一把很特别的粒子刀。汉语有没有“词”,词和词组的界线划在哪里,第18章讲过,那是汉语语法学几次另立单位的根子。词典却不能等争论结束,它必须选一种切法开编。不少汉语词典的做法,是以字作字头,字头下面再收以这个字开头的词〔待核:具体词典的体例〕。这样一来,字与词在同一本书里各管一层:查的时候按字,解释的时候按词。两种单位的争论没有了结,却在词典里先过上了日子。
新词凭什么进门?编者通常要看几样:用的人够不够多,用的时间够不够长,用的场合够不够广,它是不是已经有了比较固定的写法〔待核:各词典凡例对收词标准的表述〕。这几样背后是两把刀。“够多、够长”看的是扩散和延续,是波刀;“够广”看的是分布,是场刀。可这几样都有一个前提:先得把这个新说法当成一个可以数的单位,才能去数它多不多、久不久。所以新词进门这件事,起手是粒子,转场借了波与场,落脚又回到粒子,它被钉成一个词条。
再看义项。一个词有几个意思,怎么排?大体有两种排法:一种按来历排,先列本来的意思,再列后来引申出来的意思;一种按常用程度排,最常用的放在前面〔待核:通行词典的义项排列原则〕。前一种是历史比较一脉的眼光,排出来像一条从古到今的线;后一种是使用一脉的眼光,靠语料里的出现次数说话(见第33、43章)。小满查“卷”,看到的义项顺序,是编者在这两把刀之间做的一次选择。他会以为排在第一的就是“最正的意思”,其实那只是排序的规矩。
义项本身也是一刀。把一个词的用法切成第一义、第二义、第三义,是把场切成格子:在这种语境里是这个意思,在那种语境里是那个意思。弗斯一脉说意义在语境里(见第17章),词典把语境收拢成几条例句,每条例句底下站着一个义项。语境本来是连着的,到了词典里,成了分好的几格。
例句也有自己的门槛。词典里的例句,有的取自书面著作,有的由编者自拟〔待核:通行词典例句来源的说明〕。取自哪里,就是材料的锁:从书面著作里取,口头上一来一回的话就难进来;编者自拟,例句就带着编者自己的语感。小满在群里天天说的话,很少有机会成为例句。这不是谁的偏见,是“例句要能被指着、能被核对”这一条要求带来的。被指着、被核对的,只能是已经写下来的东西。
这一节的锁定记录:词条一刀锁住了“新说法要先成单位才能被看见”;义项一刀把连着的语境切成分好的格子,排序规矩被查词典的人读成意思的高低;例句锁在书面材料上。
第三道门是语法教材。中学语文课讲句子成分:主语、谓语、宾语、定语、状语、补语。上过中学的人大多划过这样的线,主语、谓语、宾语各用一种记号〔待核:通行的划线符号〕。这一套,今天看起来像语言本来的骨架。
按本书的读法,它首先是一个学派的分析。把句子切成成分,再给每个成分起名,这一刀从《马氏文通》借用西方语法的格局起,经过几代汉语语法学者的改造(见第18章)。后来又有一种切法讲层次:先把句子一分为二,再一层层往下切〔待核:层次分析法进入汉语教学的时间与人物〕。两种切法在学术上争过不少,进教材时都要被压成一套老师能教、学生能考的体系〔待核:历次中学教学语法体系的名称与年份〕。
这一步压缩,就是“织进去”。学术上的一个分析,带着它的前提、例外和与别家的争论;到了教材里,前提和争论都被拿掉,只留下名称和划线的方法。学生学到的不是“有一派认为句子可以这样切”,而是“句子就是这样的”。一个学派的第一刀,在这里变成了一代又一代中学生看句子的眼睛。
小满在练习里碰到一句:“这本书,我看完了。”同桌问他:“主语是‘这本书’还是‘我’?”这类句子,第18章用另一个例子讲过,汉语语法学界给过好几种回答。可在练习册上,它只能有一个标准答案。练习册不是在骗人,它只是必须选一个。选了以后,那几种回答里的一种成了“对”,其余的成了“错”或者“超纲”。
语法教材的锁,锁在术语上,也锁在问题上。术语的锁是:学生学会了“宾语”这个词,以后看到动词后面的东西,先想到的就是它。问题的锁是:教材问得最多的是“这句话的成分是什么”,很少问“这句话说给谁听,对方怎么接”。后一个问题,第27、28章讲语用时碰到过,可它没有一种划线的方法,进不了练习册。
锁还会往外走一步。罗晓梅在家族群里看到不通的句子,心里先冒出来的词是“缺主语”“搭配不当”,这些词是她当学生时从教材里学来、当老师后天天在用的。一套教学语法,不只管课堂,还管了一位语文老师读一切文字的方式。教材的单位,成了说话人评价别人的单位,这就是第3章说的“锁在嘴边和红笔上”。
这一节的锁定记录:句子成分一刀经教学语法压成定式,锁在术语与问题上,学术争论留在门外;它再经教师的红笔,流进了日常评价。
第四道门是测评。一份口语评分标准,要把“说得好”这件模糊的事,切成几个可以分别打分的格子。常见的格子有流利度、准确度、复杂度,有时再加发音、连贯、得体〔待核:常见口语评分维度的通行名称〕。每一格配一组描述,从低到高分几档。
这几格各是哪一刀?准确度最好认,它数的是错处:一个音念错、一个词用错、一处语法不合,一个一个圈出来,这是粒子刀。流利度看的是时间:停顿多长、多久停一次、说得快不快,这是把一段话当成一条随时间走的线,是波刀的一种用法。得体看的是场合:同一个意思,对老师说和对同学说不一样,这是场刀。三把刀并用,看起来很周全。
可这几格有一个共同的空:它们打的都是说的这一端。考场里的听者是考官或机器,不像真实对话里那样接话:不会因为你一句话说得有趣而笑出来,也不会因为你没说清而追问一句。第45章第8条缝隙说的“接”的缺席,在测评这里看得最清楚。说得好不好,被切成了说话人一个人身上的几格;对方愿不愿意再开口,没有一格(见第48章“再开口率”)。
小满用的那款口语软件,打分更快。他读完一句,分数马上跳出来。软件是拿他的发音去对一套标准的样子,对得越近,分越高〔待核:口语评分软件的一般原理〕。这是起手在 S 的测评:先有一个标准形式,再量你离它多远。即时的分数让小满一遍一遍去凑那个样子,凑得越久,他越相信“说得好”就是“离样子近”。测评的刀,在这里比课堂上的刀落得还深,因为它每天几十次地回到同一个格子。
覃一帆的学校要求他毕业前考普通话水平测试,成绩分三级六等。唐书言帮他看过题型:先读单音节字词,再读多音节词语,有的地方中间还有一道选择判断,再朗读一篇短文,最后是命题说话,围绕一个题目说三分钟。一帆说:“这跟剥笋一样,一层比一层大。”这份测试的次序,正是单位从小到大:音节、词、篇、说话。最后那一段说话,已经最接近说与接了,对面坐着的仍旧是不接话的人。
这一节的锁定记录:测评把粒子、波、场三刀都用上了,三刀都落在说的一端;“接”在测评里没有格子,锁在问题上;软件的即时打分把形式一刀落得更深。
最后一道门最热闹,是网络新词。小满一学期能往家里带回好几个新说法,多数过几个月就没人说了,少数留了下来,进了大人的嘴,进了报纸,偶尔进了词典。规范对待网络新词,大体有三种做法。
第一种是吸收。新说法站稳了,词典收进来,标一个“口语”之类的标签,或者不标〔待核:通行词典对网络来源词语的标注做法〕。这是规范在扩大自己的材料,第一刀没有动,只是多收了一个单位。第3章说过,扩大材料不动第一刀,按本书的读法算在吸收这一边(第5章),这里是它在规范上的样子。
第二种是改名。新说法来自外语缩写或字母词,规范推荐一个汉语说法替它〔待核:外语词中文译名推荐工作的机构与做法〕。这一手和第5章吸收手法里的“改名”同形:换一个名字,收进原来的框架。检验问也相同:改名以后,有没有新东西出现?多数时候,意思没有变,只是它站进了规范认可的那一格。
第三种是等它自己消失。规范什么也不做,看它能不能熬过几年。这对应第5章的“免检”:把新说法归为一时的流行,放在检验之外。免检的检验问是:例外有清单吗?对网络新词,清单其实有,每年都有人整理流行语〔待核:年度流行语整理的发布方〕,只是这份清单不进规范,只作观察。熬过来了,再按第一种办法收进来。这里说的是规范对新词的一般做法;2026年施行的修订本把网络出版物的用语用字纳入规范范围,那是另一件事,见第73章,两处不混读。
三种做法有一个共同点:起手都在 S。先看这个说法长什么样,是不是一个能立条的单位,是不是外语字母词,是不是还有人在说。至于它是在什么样的说与接里站稳的,规范通常不问,也没有现成的办法问。罗晓梅在群里看到小满的新词,第一反应是“这个字写得不对”,也是起手在 S。一个新词从群里走到词典,中间那一段怎样,见本章小账。
这一节的锁定记录:网络新词进规范,用的是吸收(扩大材料)、改名、免检三手;起手都在形式,站稳那一段的说与接没有记录。
四道门之外加上网络新词这一道,五道门不是各管各的。它们一环扣一环:标准音定了,拼音按它写;拼音定了,词典按它注音;词典定了,教材按它选字选词;教材定了,考试按它出题;考试定了,课堂按它教,孩子按它说;下一代编词典的人、写教材的人,又是从这样的课堂里走出来的。一圈走下来,回到了起点。
这就是本章标题里“本尊”的意思。单位依赖在学派那里,是一位研究者选了一把刀;在规范这里,是千千万万人每天用同一把刀,而且互相校对:老师改学生的错,家长改孩子的字,罗晓梅在群里改别人的用字,小满在软件上改自己的音。锁不在哪一个学派的书里,而在这一整圈里。经济学卷看国家的波,法学卷说制度依赖的本尊在解释与裁判里(见第320号第十一编),语言学的单位依赖,本尊在规范里。
所以可错条款二的乙项要在这里认真对一次。乙项说:学派换了,标准语、词典、教材照样跟着换,“织进规范”这半句就不成立。按我粗看的材料,规范确实换过刀:词典的义项排列有从按来历转向兼顾常用的做法〔待核〕,教学语法体系改过几次〔待核〕,日本的汉字表从1946年限定用字的“当用汉字表”,改为1981年定位为“目安”即大致标准的“常用汉字表”(见第51章)。可这些换法,多数是在原有的单位上加、减、改排序,整个换掉第一刀的很少。句子成分还是句子成分,词条还是词条,音节还是音节。
这里也要把软处说出来。规范换得慢,可以有别的解释:规范本来就要稳,人人都在用的东西,改一次代价很大,慢未必是被学派的刀锁住了。这两种解释,本章分不开。能做的是写下一个可以检验的问法:找一处学术界已经基本换了刀、规范却没跟着换的地方,看规范方面公开给出的理由,是“原来那把刀对”,还是“改起来代价太大”。前一种理由多,单位依赖的读法站得住;后一种理由多,这半句该收窄成“规范有自己的惯性”,与学派的刀挨得不近。
先给公道。规范切单位,看对了一件大事:一大群互不认识的人要靠语言办事,就需要一套可以对照的东西。货车司机唐建军跑长途,在外省服务区问路,对方说的不是他家乡话,他说的也不是对方家乡话,两个人靠标准语对上了。这一来一回之所以接得住,是因为双方的耳朵里装着同一套格子。词典让一个查字的孩子和一个编书的老人用同一个义项说话;教学语法让一个班几十个学生能拿同一套术语讨论一句话;测评让一所学校能在一天里听完几百个人说话。规范给的是“幸福”那一律:理解顺畅,交际放心(见第6章)。
规范还看对了一点:它知道自己会过时,所以有修订。审音表会改,字表会改,词典隔些年出新版,教学语法也调过体系。这些修订说明,规范并不自认是“语言本身”,它承认自己是一份会变的约定。
锁在哪里,前面各节已经分别写了。合起来说只有一句:规范的每一道门都从 S 起手,先认形式,再看形式的变化和分布,最后才碰到用它的人。用本书的话,是 S→D→E。这条路走得很顺,也让 D 与 E 永远站在门外排队。一个说法是在什么样的说与接里站稳的,规范没有格子;一个人能不能换一种说法,规范也没有格子。按第6章的换算,规范押重在语法栏(幸福),语义栏(创造)只在新词进门时露一面,语感栏(自由)多半落在规范不去管的那些场合里。这是本书的读法,不是事实;它说的是规范的形状,不是说规范该改成什么样子。
这里有一处要和第52章接上。编词典是规范里最典型的活,第52章给它配的起点也是 S→D→E。那里说的是:这个活最怕漏掉形式,所以从 S 起手是对的。本章说的是:从 S 起手的人,要记得门外还排着 D 与 E。两句话不矛盾,前一句管起手,后一句管落脚。
小账
一个新词从“唐家大院”群走到词典,要过几道门?这是我构想的场景,例子是构想的,门是按本章各节数出来的。
有一年暑假,小满和同学约着打球,把打球的伙伴叫“球搭子”。他在群里说“晚上跟球搭子约了”,表弟一帆接了一句“我也缺个饭搭子”,姑姑唐建英回了个笑脸。第一道门,群里的说与接:有人接,有人跟着用,用在约人的场合里,它在这个群里站住了。第二道门,走出这个群:小满的同学群、一帆的宿舍群也在这样说,说法开始在互不认识的人之间传。第三道门,进入书面:本地公众号、报纸的生活版用了它,写的人觉得读者看得懂〔待核:“搭子”一类说法的实际流行与书面化情况〕。
第四道门,被语料收进来:编者手上的语料里,这个说法出现得够多、够久、够广。第五道门,编者判断立条单位:立“搭子”一条,还是“饭搭子”“球搭子”分别立条,这又回到了第18章那场“什么是一个词”的老争论。第六道门,切义项、定标签:它有几个意思,按来历排还是按常用排,要不要标“口语”。第七道门,进教材和考试:这一道最难过,多数新词一直进不去。
数一下:七道门。前两道是说与接的门,后五道是单位的门。前两道没有人登记,后五道每一道都留有记录。所以一个新词进了词典,我们能查到它在哪一版收的、释义怎么写;它在“唐家大院”里第一次是被谁接住的、那一声笑脸起了多大作用,没有人知道。单位依赖在这里的样子是:被记下来的全是 S,让它站稳的那一段 D 与 E 留在了门外。
带走的话
①规范是学派的第一刀落了地:正音是粒子刀,义项是场刀,句子成分是粒子刀,流利度是波刀。
②学派的分析带着前提和争论,进了教材,前提和争论都被拿掉,只剩名称和划线的方法。
③测评把说得好切成说话人身上的几格,“接”没有格子。
④五道门一环扣一环,锁不在哪一本书里,而在标准音、词典、教材、考试、课堂这一整圈里。
⑤一个新词进词典,被记下的全是形式;让它站稳的那一段说与接,没有人登记。
本章动用:第一刀三面(粒子、波、场)、锁定三信号(材料、术语、问题)、吸收三手法(免检、改名)与扩大材料、起手在 S 的读法(S→D→E)、缝隙第8条(“接”的缺席)、可错条款二乙项
锁定记录:音位、词条、义项、句子成分、评分格子五种单位,经标准语、词典、教材、测评、课堂一圈互相锁住;规范登记的全是 S,新说法站稳那一段的说与接没有记录。
这一章的问题:一个国家在语言上写下了什么、做了什么,把力气押在语义、语法、语感哪一栏?这张实践的表,为什么不能拿学派理论的那张表去套?
这是我构想的场景。唐建军跑长途的那家货运车队,司机来自好几个省。车队有一条写在调度室墙上的规矩:对讲机里一律说普通话,报位置先报高速名称和里程桩号。规矩的来由很实在:调度员要在几分钟里听清十几辆车在哪里,要是各说各的家乡话,有人就听岔了。
规矩贴了几年,对讲机里的话大体照着办。报位置的时候,大家都说普通话,一个字一个字报桩号。可是一到晚上,车队排成一串在服务区歇脚,两个湘中来的司机凑在一起,对讲机里冒出来的就是家乡话,说的是哪家的米粉好吃、谁家孩子考上了学。调度员听见了,也不管,因为这不是报位置。
如果有人问:这个车队的语言规矩“是什么”?只看墙上那一条,会说“只说普通话”;只听夜里的对讲机,会说“各说各的”。两样都不全。墙上写的是一个规矩押在哪里:调度听得清,十几辆车不出岔子。夜里的对讲机是规矩落到日子里的样子:报位置的场合照规矩,闲聊的场合各有各的说法。规矩没有改一个字,做出来的却已经分成了两种场合。
本章要做的,就是把这个直觉搬到国家层面上来,再交代清楚:本书写国家语言实践,只描述,不表态,不比较优劣,也不评任何一种语言、方言、口音的地位。
第2章立过规矩:出生证上的意义权重,理论主张与国家实践分两栏记。前面四十多章写学派,实践栏多数写“本学派不涉及”或“见第50、51章”。这一章就是那个“见”。
为什么要分开,第360号政治学卷讲过三条理由,本书照搬过来,只换成语言的事。第一,理论是写出来的,实践是做出来的。一个学派讲语言是什么,几本书就讲完了;一个国家的语言实践,是许多年里的法规、字表、教材、考试、广播、招牌,以及千千万万人在什么场合说什么话,加在一起的样子。第二,同一种理论可以落成不同的实践,不同的理论也可以落在相近的实践上。第三,一个国家同时用着好几个学派切下的单位:正音用的是音位那一刀,词典用的是词条那一刀,教学语法用的是句子成分那一刀。把一个国家绑在一个学派身上,对谁都不公平。
语言学这里还有一处特别的地方。经济学、政治学的学派,多数本来就在讨论国家该怎么做;语言学的学派,多数并不讨论。索绪尔讲符号系统,拉波夫讲变异,乔姆斯基讲语言官能,都没有在书里说一个国家该定哪一种标准语。可它们切下的单位,后来被规范拿去用了(第50章)。所以语言学里的理论与实践,常常不是“理论在前、实践照办”,而是“实践拿了理论的一把刀,用在理论没想过的地方”。
本章怎样读一个国家,照第360号的三步。第一步,看它写下来的:法规、字表、正式的方案,把什么放在最前面。第二步,看它做出来的:这些规定在一段时间里怎样落进学校、广播、招牌、考试。第三步,看它自己怎么说:公开的说明里,常用的是哪些词。三步之后,再问一句粗的问题:这一国的实践,押在哪一维?
“押在哪一维”的换算照第6章:语义栏看新意义、新说法能不能发生(创造律);语法栏看理解顺不顺、交际放不放心(幸福律);语感栏看说法的多样能不能保留、个人能不能换一种说法(自由律)。答案往往是一维居前、另两维跟着,不是只有一维。这一问本章用两种读法回答,分主次。主读法看公开理由落在哪一栏:一国公开说出来的“为什么要这样做”,落在创造、幸福、自由哪一律上。副读法看主要用的是哪一刀:粒子、波、场。主读法管“押在哪一维”,副读法只作对照,两者不混成一个分。下面每一节写的“我读作”,是本书的读法,不是事实,也不是打分;别人可以读成别的,只要说清依据,就是另一种读法,不是错。
还有四条规矩,每一节都守。一,只写语言实践的骨架,不写具体人物的得失,不评价任何在任的官员。二,不评价哪国做得好,不写哪国更高明。三,具体法规的名称、年份,能核到公开出处的写明,核不到的标〔待核〕,不写死。四,不写统计数字:多少人会说、普及率多少,这些读数口径不一,一个时点的数也说明不了一条路,本章一律不引。选这六国,是因为它们的材料在中文读者里常被提到,不是因为它们最重要;别的国家同样有丰富的语言实践,篇幅所限没有写进来。
先看写下来的。二十世纪五十年代,中国在语言文字上有三件大的安排:1956年1月国务院公布《汉字简化方案》,同年2月国务院发布《关于推广普通话的指示》,1958年2月第一届全国人大第五次会议批准《汉语拼音方案》。普通话的标准,通行的表述大意是以北京语音为标准音、以北方话为基础方言、以典范的现代白话文著作为语法规范〔待核:这一表述最早见于哪份文件〕。2000年10月通过、2001年1月起施行的《国家通用语言文字法》,把普通话和规范汉字定为国家通用语言文字(见第63章);2025年12月通过的修订本,自2026年1月1日起施行(见第73章)。
再看做出来的。这几件安排落进了学校:小学一年级先学拼音,再借拼音识字;落进了广播电视:播音员按标准音播;落进了考试和资格:播音、主持、教师等以普通话为工作语言的岗位,有普通话水平等级的要求〔待核:条文表述与等级〕;落进了每个人的手机:拼音输入法让拼音从识字的拐杖变成了每天打字的工具。小满打字用拼音,罗晓梅也用拼音,爷爷不打字,只发语音。
再看自己怎么说的。公开说明里常见的词,有“规范化、标准化”“推广”“通用”,后来又有“信息化”“依法”〔待核:各时期公开表述的高频词〕。法律文本里也写有方言和繁体字、异体字可以使用的情形,例如戏曲、影视等艺术形式里用方言,文物古迹、书法篆刻作品里用繁体字(见第63章)。
我读作:这一国的实践,语法栏居前。依据是,几件安排公开说出来的目的,大多落在“大范围的人能互相听懂、看懂”上,这是理解顺畅、交际放心,属于幸福律。所切的单位是音节(拼音)、字(字表)、标准音(音位)。语义栏跟在后面,体现在新词新语的收录和术语的统一上;语感栏,体现在法律写明方言和繁体字可以使用的场合上。副读法看刀:主要是粒子刀。这只是一种读法,不对这些安排作任何评价。
和学派怎样对上?汉语拼音用的是音位那一刀,这一刀和结构主义一脉的音位分析同一个方向(见第14、15章);简化字和字表用的是字这一刀,和传统小学以字为单位的眼光一脉相承(见第9章),只是换了用途,从求古义变成了便于书写和识读。实践拿了学派的刀,用在学派没想过的地方,这是 51.2 说的那种情形。
先看写下来的。新加坡有四种官方语言。学校从1966年起实行双语教育:每个学生学英语,另学一种被称为“母语”的语言。1979年9月起,又有一项年年举办的“讲华语运动”,鼓励人们在日常生活里多说华语。本节只写这两件公开安排的骨架,不写它们在各个人群里的细节。
再看做出来的。双语教育让一个学生在学校里同时过两套规范的门:一套是英语的,一套是母语的,课本、考试各有一套。讲华语运动则以年度活动的样子出现:每年一个主题,公开宣传、社区活动、出版物,一年接一年地办。两件事合在一起,像是把不同的场合分配给不同的语言:有的课、有的事用这一种,有的课、有的事用另一种。
再看自己怎么说的。公开说明里常见的说法,大意是英语用于不同背景的人之间沟通、与外面的世界打交道,母语用于连接各自的文化传统〔待核:说法的出处与年份〕;讲华语运动的公开说明,大意是让日常交际更方便,并为双语教育营造说话的环境。
我读作:这一国的实践,也是语法栏居前。依据是,两件安排公开说出来的理由,大多落在“用一种大家都会的语言沟通更方便”上,这是理解顺畅、交际放心,属于幸福律。语感栏也有一个位置:双语安排本身让一个人可以在两种语言之间换一种说法。副读法看刀,它和上一节不同,用的主要是场刀:不是让一种语言铺满所有场合,而是把几种语言按场合分了格子。两样都只是描述,本书不评价其中哪一样更重要,也不谈任何一种语言、方言的地位。
和学派怎样对上?把语言按场合分格子,和第17章弗斯一脉、第30章韩礼德一脉讲语境与语域的眼光同一个方向:意义在场合里,场合先被分好。这是第45章第10条缝隙说的“分类网起手”在国家实践里的一个样子:场合是一张事先分好的网,语言填进格子里。这是本书的读法,不是新加坡自己的说法。
先看写下来的。法国有一个历史很长的机构,法兰西学院,1635年由国王特许状正式确立,章程给它的使命大意是保持并完善法语,此后一版一版编它的法语词典。1992年6月的一次修宪,在宪法第二条里加了一句:共和国的语言是法语。1994年8月4日又有一部关于使用法语的法律,通常按提案的部长称作“杜蓬法”,适用于教育、工作、与公共服务打交道、媒体等方面〔待核:商品说明与广告方面的具体条款〕。另有专门的术语委员会,今称法语丰富委员会,为新出现的外来术语推荐法语说法,推荐结果在《政府公报》上公布。
再看做出来的。词典一版一版地编,每一版要决定收哪些词;法律落在课堂、工作场所、公共服务和媒体上;术语推荐的结果一批一批见报、入库,推荐的说法有的被广泛用开,有的仍以外来说法流行〔待核:不点具体词例,只记这一现象〕。
再看自己怎么说的。公开说明里常见的词,有“法语的使用”“让公众看得懂”“语言的丰富”〔待核:这几组词的出处〕。
我读作:这一国的实践,语法栏居前,语义栏占了一块不小的位置。语法栏的依据,是法律多以“让公众看得懂”为理由,落在课堂、工作、公共服务这类要理解顺畅的场合;语义栏的依据,是术语推荐这件事本身:它不是禁止新事物进入语言,而是为新事物造一个新说法,这是新意义、新说法在规范里的发生。副读法看刀,是粒子刀里的词条一刀:一个一个词地收、一个一个词地推荐。
和学派怎样对上?词典以词为单位立条(第50章),术语推荐以“一个外来词对一个本土词”为单位,这两样都是粒子刀。法兰西学院的词典,比本书讲的多数学派都早;它不是借了某个学派的刀,而是后来的学派和它共用了一种眼光:语言可以一个一个单位地加以照看。这一点提醒读者,“实践拿学派的刀”并不总是理论在前。
先看写下来的。美国国会没有通过过把某一种语言定为官方语言的联邦法律;2025年3月1日的一份总统行政命令宣布英语为官方语言,行政命令不是国会立法,它也没有禁止联邦机构使用别的语言。不少州有自己的规定,各州情况不同〔待核:州法的内容,此处不写数字〕。1968年,联邦有一部《双语教育法》,作为中小学教育法的第七编,资助双语教学项目;2002年它被改名并入新的教育法,重心转向英语习得。州一级也有变化,例如加利福尼亚州1998年经公民投票通过的提案,要求学校教学以英语为主、进双语班须家长签字申请;2016年又经公民投票撤销了其中的主要条款。
再看做出来的。围绕学校该怎样教母语不是英语的孩子,公开辩论里出现了两种立场。一种立场以“英语唯一”或“英语优先”为名,主张公共事务和学校教学以英语为主,让母语不是英语的孩子尽快进入英语课堂;以此为宗旨的民间组织,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初起陆续出现〔待核:组织名称与年份〕。另一种立场主张双语教育,让孩子在学英语的同时,用母语学习一部分课程,保留母语。两种立场在不同的州、不同的年代各有起落,加州的两次公民投票是一例〔待核:法院、州议会、学区介入的具体情形〕。
再看自己怎么说的。两种立场的公开说法里,常见的词各不相同:一边常说“共同语言”“融入”,一边常说“机会”“传承”〔待核〕。本书不替任何一边说话,只记下这两组词。
我读作:这一国的实践,不容易读出一维居前,它的形状是两维在公开辩论里对峙:一维是语法栏,押在“大家用一种语言理解顺畅”上;一维是语感栏,押在“一个孩子可以保留和换用自己的说法”上。依据是两种立场的公开理由,正好分别落在这两栏。副读法看刀,前一种立场更近粒子刀,把“英语”当作一个要过的整体单位;后一种更近场刀,把语言按课程、按场合分配。这一读法只描述辩论的形状,不对任何一方作判断。
和学派怎样对上?双语教育的辩论里,常引第二语言习得研究的成果作依据(见第38至41章),两种立场引的研究不一样〔待核〕。这是理论与实践错位的第二种:同一个研究领域,被两种实践各取一段。本书对这些研究的读法写在第十编,那里读的是学派,不是政策。
先看写下来的。二十世纪中叶,日本设有国语审议会,就文字和用语提出方案;今天这类事务由文化审议会负责〔待核:改组的年份〕。1946年11月以内阁告示公布“当用汉字表”,限定公文和报刊所用的汉字;1981年10月改为“常用汉字表”,定位写成“目安”,即法令、公文、报纸、广播等一般社会生活中使用汉字的大致标准;2010年11月又改定过一次,有增有删(字数不写)。假名的用法、送假名的规则,也有相应的规定〔待核〕。
再看做出来的。字表落进了学校的汉字教学、报纸的用字和公文的书写;字表以外的字,在人名、专门领域和个人书写里照常使用〔待核〕。电脑和手机的输入普及以后,打出一个难写的字不再费事,这也被一些公开讨论提到,作为修订字表时考虑的条件〔待核〕。
再看自己怎么说的。公开说明里,“标准”“大致的依据”“社会生活”这些词常见〔待核〕。
我读作:这一国的实践,语法栏居前,语感栏在几十年里占的位置有所移动。依据是:字表一直是为了大家读写顺畅,这是幸福律;而“限制”改为“大致标准”这一处措辞上的转变,留给使用者的余地变大了,个人可以在字表之外写字而不算违规,这是自由律那一栏的位置在变。副读法看刀,是粒子刀:一个一个字地定。这只是一处措辞变化的读法,不推断这一变化的效果。
和学派怎样对上?字表的思路和第50章讲的汉字字表同一种刀,都以字为单位。有意思的是这里的波:同一张表,几十年里几次改订,每次都在承认书写在变,每次又把变化钉回格子。这和第50章说的审音同一个动作:看见变化,再把变化钉住。
先看写下来的。德语的正字法,1901年第二次正字法会议定下了统一的规则,1903年起正式通行。1996年7月1日,德国、奥地利、瑞士、列支敦士登等德语区的代表在维也纳签署了一份关于新规则的共同意向声明(见第62章);新规则1998年8月1日起在学校和官方机构生效,过渡期到2005年。施行以后,公开争议不断,有报刊宣布不照新规则印刷〔待核:报刊名称与年份〕;也有家长和学生诉诸法院,1998年7月联邦宪法法院驳回了这一宪法诉愿,认为各州可以为学校教学规定拼写。2004年12月,由几国代表组成的德语正字法委员会成立,修订后的规则2006年8月1日生效。
再看做出来的。新规则落进了学校的课本和考试;印刷界、出版界的做法有一段时间各不相同,后来大体趋于一致〔待核〕。改的多是具体的拼写规则:音与字母的对应、大小写、分写与连写、标点等几类(见第62章,此处不举词例)。
再看自己怎么说的。支持改革的一方常说“简化”“便于学习”;反对的一方常说“习惯”“传统”“没有必要”〔待核〕。
我读作:这一国的实践,语法栏居前,而争议本身落在语感栏。依据是:改革的公开理由,是让拼写规则更有条理、更好教,属于理解顺畅这一边;反对的公开理由,很多是说话写字的人自己的习惯被改动了,这是“个人能不能照自己的写法写”那一栏。副读法看刀,是粒子刀,单位是词的拼写形式。第62章把那份协议登记为“规则改了,刀没改”,本章的读法与之一致:改的是格子里怎么填,没有改“以词的拼写为单位”这一刀。
和学派怎样对上?拼写规则的条理化,和结构主义一脉讲系统、讲规则内部的一致是同一个方向(见第14章);反对一方说的“习惯”,在学派里很少有专门的位置,最近的是第34章拉波夫一脉讲的“说话人对说法的社会感受”。这又是理论与实践的错位:实践里吵得最凶的那一栏,恰恰是学派里最少讨论的那一栏。
下面这张表,把六国的读法压成一行一行,方便对照,不是排名,也不是打分。每一格都是本书的读法;第三列是主读法(公开理由落在哪一栏),第四列是副读法(主要用的是哪一刀)。
| 国家 | 写下来的(举例) | 主读法:公开理由落在哪一栏 | 副读法:主要用的刀 |
|---|---|---|---|
| 中国 | 推广普通话、简化字、汉语拼音、国家通用语言文字法 | 语法栏居前,语义、语感跟在后面 | 粒子(音节、字) |
| 新加坡 | 双语教育、讲华语运动 | 语法栏居前,语感栏有一个位置 | 场(按场合分语言) |
| 法国 | 法兰西学院、宪法语言条款、使用法语的法律、术语推荐 | 语法栏居前,语义栏占一块 | 粒子(词条) |
| 美国 | 无联邦语言立法;双语教育法与州一级的变动 | 语法栏与语感栏在公开辩论里对峙 | 粒子与场并存 |
| 日本 | 当用汉字表到常用汉字表 | 语法栏居前,语感栏位置有移动 | 粒子(字) |
| 德国 | 正字法改革与修订 | 语法栏居前,争议落在语感栏 | 粒子(拼写形式) |
先记下一个发现。按主读法,六国里有五国落在语法栏居前,美国一国是语法栏与语感栏对峙,而美国对峙的一端也仍是语法栏。也就是说,按本书的读法,各国的语言实践普遍押在语法一格上。这是本书读法下读出来的一个形状,不是评价:它不说哪一国押得对,也不说押在语法一格好或不好。副读法看刀,形状就散开了:中国、法国、日本、德国以粒子刀为主,新加坡以场刀为主,美国两刀并存。主读法收拢,副读法散开,两样都记下,读者可以自己挑一种往下读。
这张表最该看的,不是各国之间的差别,而是它和学派那张表的差别。学派那张表里,语义栏(创造)有记●的:洪堡讲语言是活动,说的时候造出思想(第10章);接触与克里奥尔一脉关心新说法乃至新语言怎样发生(第37章)。也有记○的:生成一脉经本书修订,原来的“创造●”改记在语法栏,语义○、语法●、语感◐(见第6、23章)。三格在学派那里各有轻重。国家实践这张表里,语法栏几乎处处居前。这说的不是国家“不重视创造”,而是国家语言实践公开说出来的任务,本来就多落在大范围的理解顺畅上。理论问的是“语言是什么”,实践问的是“这么多人怎样用一种语言办事”,两个问题不同,押的那一维也就不同。
还要注意两种错位。一种是同一个研究领域被两种实践各取一段,美国那一节是样子。一种是实践里争得最凶的那一栏,学派里最少讨论,德国那一节是样子。遇到这两种情形,本书不判断“谁对谁错”,只问一句:这一句说的是书上的,还是做出来的?
小账
把车队对讲机和六国各算一笔,只算一件事:规矩落到日子里以后,分成了几种场合。
车队:墙上一条规矩,做出来分成两种场合,报位置说普通话,夜里闲聊说家乡话;规矩没改一个字。按本章的读法,墙上押的是语法栏(调度听得清),夜里的对讲机留出了语感栏(换一种说法)。
六国各数一下“写下来的”有没有写明场合:中国的法律写了方言和繁体字可以使用的情形;新加坡的双语教育把两种语言分进了不同的课与场合;法国的法律列明了适用的方面,教育、工作、公共服务、媒体;美国的辩论争的就是学校这个场合;日本的字表从“限制”改为“大致标准”,等于把字表以外的场合放开了一块;德国的新规则先对学校和官方机构生效。六国里,写下来的规矩没有一处是“所有场合一个样”。
这笔账说明的只有一件事:国家语言实践里,场刀一直在。第50章说规范多从 S 起手,用粒子刀切单位;可一旦落进日子,场合这把刀就自己长出来了。这笔账不说哪种分法更好,只说分法一直都有。
带走的话
①理论问语言是什么,实践问这么多人怎样用一种语言办事,两个问题不同,押的维也不同。
②读一个国家的语言实践,看三步:写下来的、做出来的、自己怎么说的。
③国家语言实践常常不是照着理论办,而是拿了理论的一把刀,用在理论没想过的地方。
④本书写国家,只描述,不表态,不比较优劣,不评任何语言、方言、口音的地位;“押在哪一维”是读法,不是判分。
⑤实践里争得最凶的那一栏,有时恰恰是学派里最少讨论的那一栏。
本章动用:意义三律的语言换算(语义、语法、语感),理论与实践两栏分读,读国家三步(写下来的、做出来的、自己怎么说的),主读法(公开理由落在哪一栏)与副读法(用的是哪一刀),第一刀三面(粒子、场),两种错位,“分类网起手”在实践中的样子(缝隙第10条)
锁定记录:本章立尺,不登锁定;另记两条观察供下编用:按主读法,六国实践普遍押在语法一格;写下来的规矩落进日子以后,场刀都自己长了出来。
这一章的问题:既然每个学派都只从一维起手,编词典、教写作、教口语、做翻译、做言语治疗、做语言产品的人,手上的活不同,各该从哪一维起手?凭什么这样选,又看到什么就知道选错了?
前面五十一章说的是:每个语言学派都从一对借来的预设出发,先挥一刀,切出一种单位,走一条路,异象来了也很少改第一刀。读到这里,做语言工作的人难免要问:那我换一个学派不就行了?
换学派,是换一对预设,换完了还是只走一条路。这一章说的是另一件事:不换预设,换起手的那一维。S、D、E 三维有六种排法,就是六条路径(第4章)。从哪一维起手,决定了你先看见什么、最后才看见什么。第4章说过,起手那一维最不受检验,末位那一维最容易被问浅。所以选起手,等于选“我这一次最不想漏掉什么,又愿意让什么留到最后”。问题不在哪条路对,而在你手上是什么活。
活不同,出口就不同。编词典的出口是一条以后很多人照着查的词条;教写作的出口是学生下一次自己能写;教口语的出口是学生敢开口、接得住;翻译的出口是另一种语言里的读者读懂并接得上;言语治疗的出口是一个人重新能在日子里说上话;语言产品的出口是机器在大量的话上不出大错。出口不同,最该先看的那一维也就不同。
这就有了本章的硬约束:起手那一维,要对准这个活最怕漏掉的东西。还有第二条:起手可以选,路不能半途改。一次活干到一半,发现末位那一维出了问题,不能悄悄把它挪到前面,假装一开始就是这么走的;要么照原来的次序走完、把问题记下来,要么另开一轮、明说换了起手。半途改路而不记,就是把一个异象吸收掉了,第5章的三种手法会从这里溜进来。
下面六行,是本书给六种活定下的对照,每行一节,写理由、日常例子和失效条件。这张对照是本书的建模判断,不是语言学界的结论;每行的失效条件写明“看到什么,这一行就该改”。
理由。编词典最怕漏掉的是形式:一个词怎么写、怎么读、和哪个词长得像却不是一回事。查词典的人手里拿着的是一个写下来的形式,他要从形式找进去。所以起手在 S:先把这个说法所有能找到的写法和读法收齐。接着走 D:这个说法的几个意思是按什么次序出现的,哪个先有,哪个后来,哪个从哪个引申出来。最后落 E:每个意思和什么场合、什么人群、什么口气缠在一起,写成用法说明和标签。
这是我构想的场景。唐书言跟着导师的课题组,帮一部词典的修订稿核一个词条:“接龙”。她先收形式(S):“接龙”两个字,有的后面带“游戏”,有的前面带“群”,有的拆开用,说成“接个龙”。再排次序(D):先是一种游戏的名字,比如成语接龙,一个人说一个词,下一个人用它的最后一个字开头〔待核:“接龙”各义的出现次序〕;后来扩到报名,一个人列出名单,下面的人一个接一个往上添。最后看缠法(E):报名那个意思,几乎总和群、通知、人数缠在一起,“唐家大院”里姑姑每次发聚餐通知,下面就是一串接龙。
失效条件。拿同一批新词,一组编者从形式起手,一组编者先收场合与说接、再归纳形式(E 起手),各自写出释义,请使用这些词的人判断“写得像不像我们说的那个意思”。如果 E 起手的那组被认可的比例明显更高,而且多花的工夫不大,那么词典从 S 起手这一行就要改,至少新词部分要改。
还有一层边界。第50章说过,规范的每一道门都从 S 起手,让 D 与 E 在门外排队。词典从 S 起手,是对准了查词典的人最怕漏的东西,这没有错;可落脚在 E,意味着 E 最容易被问浅。书言在核“接龙”时发现,报名那个义项的用法说明,只写了“多用于网络群组”,没写它和“通知”缠得那么紧。这正是末位被问浅的样子。
理由。教写作最怕漏掉的是读者。一个学生的句子写得通、字写得对,文章照样可以读起来像说明书,因为写的时候心里没有一个要读它的人(第4章举过这样的家常例子)。所以起手在 E:先定这篇东西写给谁、在什么场合读、读的人会怎样接。接着走 D:写初稿,给真读者看,听读者怎么接,再改。最后落 S:从几轮修改里归纳出这一类文字的格局,什么开头、什么结尾、哪些句式管用。
《SDE语言发生学》讲教学的三条件模型,正好对这一行。S 条件是形式的准备:词汇、句型、篇章格局;D 条件是差异激活:真实问题、尝试、反馈、修正;E 条件是纠缠建立:对象、场景、身份、读者、后果。三者缺一都会出病:S 强而 D、E 弱,是讲授型的搬运;D 强而 S 不足,是热闹的活动;E 强而 S、D 管理不足,是热情但低效的体验课。写作教学从 E 起手,是先让“有人要读”这件事成立,S 与 D 才有地方落。
这是我构想的场景。罗晓梅给初二的学生布置一个任务:给菜市场的老谭写一句挂在摊位上的话,让赶早市的人愿意停下来。学生先去看摊、问老谭谁常来、几点来、平时怎么叫他(E)。初稿交上来,有人写“绿色健康,品质保证”,有人写“老谭的菜,二十年没骗过人”。罗晓梅把几句都拿给老谭看,老谭指着第一句说:“这句太像超市了,大妈不看这个。”学生回去改(D)。改到第三稿,罗晓梅才讲:这类文字为什么短句比长句好,为什么带一个名字比不带好(S)。
失效条件。两个班写同一类文字,一个班先学范文和句式、再模仿(S 起手),一个班照上面的次序走。过一段时间,换一个新读者、新场合再写一次。如果两个班在新任务上的表现看不出差别,尤其是“读者接不接得住”这一项看不出差别,这一行就要改。
理由。教口语最怕漏掉的是“一来一回”。一个学生背熟了一段对话,真遇到人,对方说的话不按课本走,他就接不上;第39章讲克拉申时,第49章讲语言学与教育学相遇时,都碰到过这件事:输入很多,开口很少。所以起手在 D:先让学生进入一来一回的次序,你说一句、对方接一句、你再接,哪怕只用几个词。接着走 E:这一来一回发生在什么场合、和谁、为了办成什么事,把这些缠进去。最后落 S:在接不上的地方,再给句型、给语法、给发音。
用三条件模型说,这是先给 D 条件,让学生“现在的语言不够用了”这件事先发生,然后补 E 条件,最后在学生差一点就能自己说出来的地方,递上 S 脚手架。讲解不取消,只是挪到最后,放在学生已经卡住、已经有猜想的位置上。
这是我构想的场景。覃一帆暑假在一家民宿帮忙,偶尔有外国客人入住。唐书言在视频里陪他练。她不先给句型,先演客人:拖着箱子进门,说一句英语,等一帆接。一帆第一句接得磕磕绊绊,只说出“Welcome… room… here”〔待核:英语例句仅作构想〕。书言不纠正,接着往下演:问早饭几点。一帆用手比了一个“七”,又说了一个“seven”。两个人这样来回了十来轮。练完以后,书言才把刚才他卡住的三处拿出来,给了三个句型。第二天再演,一帆在那三处先开了口。
失效条件。这一行和第47章的 P6 接得最紧:有真实接话者的任务里,开口次数先于语法准确率增长。拿两组学习者,一组先学句型再进对话,一组照上面的次序走,看一段时间里开口次数和修复次数(说岔了自己补回来)的增长。如果先学句型那组增长得不慢,这一行就要改。
理由。翻译最怕漏掉的是缠在原文里、又必须在译文里重新缠起来的东西:谁对谁说、两人什么身份、什么口气、读的人在什么处境里读。一句话字面上可以译得一个字不差,读的人却接不住,因为原文缠着的那些东西没有一起过来。所以起手在 E:先弄清原文缠着什么,也弄清译文的读者会带着什么去读。接着落 S:在目标语言里挑出能把这团缠法重新显露出来的说法。最后走 D:拿给译文的读者,看他怎么接,接岔了再回头改。
这是我构想的场景。罗晓梅的学校和外国一所学校结成了交流学校,要给对方的家长写一封介绍信,说说这边孩子在家的日子。初稿里有一句“孩子在家要多帮忙做家务,别光顾着刷手机”。书言帮着译。她先问妈妈:这封信是谁写给谁的?是老师写给对方家长,口气是介绍,不是叮嘱(E)。然后才去挑说法:原句是写给自家家长的叮嘱口吻,直译过去,对方家长会读成在教训他们;她改成描述的口气,大意是“这边的家长常常希望孩子多分担家务,也常为手机用得太多发愁”(S)〔待核:英文译法不写出,此处只写转述〕。最后,她请一位在国外教书的同学读了一遍,同学回了一句“读起来像在说我们家”,这一接,说明缠法过去了(D)。
失效条件。同一批原文,一组译者先逐词逐句译、再润色(S 起手),一组照上面的次序走。请译文的读者分别读,看他们读后追问“这是什么意思”的次数,以及他们觉得口气对不对。如果 S 起手的译文在这两项上不差,这一行就要改。
先交代:本节讲的是起手的次序,不是治疗方法,更不构成任何医疗意见;言语治疗的具体做法,以专业人员的判断为准。
理由。言语治疗最怕漏掉的,是一个人在日子里还能怎样一来一回。一个因为疾病或受伤而说话困难的人,常常还能点头、指、说半个词、用一个表情接住别人的话〔待核:这类表现的通行描述〕。这些都是 D:次序还在,只是形式少了。如果起手就去练标准的形式,一个词一个词地对,这些还在的次序就容易被看漏。所以起手在 D:先看他现在怎样接、怎样开头、哪一步断了。接着走 E:他跟谁说、说什么最要紧、什么话题让他最愿意开口。最后落 S:在他最想说、又最接近说出来的地方,练具体的词和句。
这是我构想的场景。爷爷唐守义有一位老工友,大家叫他龙伯,生了一场病以后,说话找不到词。爷爷每周去看他一次。头几次,龙伯家人拿着识字卡让他一张一张念,龙伯念不出来就摆手,后来连卡都不愿意看。后来爷爷不拿卡,进门就用方言说铁路上的事:“那年冬天,三号道岔冻住了。”龙伯听了,手比了一个扳的动作,嘴里蹦出一个“扳”字。爷爷接:“对,扳了一晚上。”龙伯又蹦出两个字。两个老人就这样来回。爷爷不懂什么起手,他只是从一来一回起手(D),用的是两个人都缠着的那段往事(E),龙伯嘴里的词(S)是最后才出来的。
失效条件。这一行要写得格外小心,因为对象是正在恢复的人。按本书的读法,失效条件只能写到局面级:如果在专业人员按各自方法进行的记录里,从交际次序起手的做法与从形式练习起手的做法,在“日子里能不能说上话”这一项上看不出任何差别,这一行就不成立。本书不建议任何人据此改变正在进行的治疗。
先交代:本节只谈起手的次序,不评任何公司或产品。
理由。语言产品要在大量的话上工作,最怕漏掉的是形式上的大面积出错:一个字转写错了、一个词切错了,乘上几百万次,就是一大片错。所以起手在 S:先把要处理的单位定清楚,字、词、音节、标签,一套一套写成规范。接着走 E:给这些单位配上场合、说话人、领域的标注,让机器知道同一个形式在不同场合里意思不同。最后走 D:拿真实的一来一回去测,看它在连续的对话里会不会接岔。
这是我构想的场景。书言暑期在一个做语音转写的小团队实习,团队想让工具能转写本地话的录音。第一周,大家定单位(S):按什么标准切音节、本地话里没有对应字的音怎样记。第二周,加标注(E):这段录音是谁说的、在什么场合、跟谁说。第三周,才拿家里的录音去测(D)。书言拿了一段爷爷和老邻居在巷口聊天的录音,工具一句一句转得还行,可两个老人一来一回的地方,常常是半句话、抢话、一个“嗯”接一个“啊”,工具把它们并成了一句,意思就乱了。
这一笔正是末位被问浅的样子。按本书的读法,这一行的风险就在 D 落在最后:机器处理的多是一句一句的形式,一来一回的次序排在最后才测。这和第44章说的主异象是同一处:机器在文本里接得很顺,三界回写却不在它的路上。
失效条件。同一个产品目标,一组从单位规范起手,一组先收大量真实对话、从一来一回的次序起手(D 起手)。如果后一组在“大面积形式出错”这一项上错得不更多,而在“连续对话里接岔”这一项上错得明显更少,这一行就要改,S 起手就不再是这个活的最好起点。
| 活 | 起手 | 最怕漏掉的 | 失效时看什么 |
|---|---|---|---|
| 词典编纂 | S→D→E | 形式 | E 起手编的释义被使用者认可得明显更多 |
| 语文与写作教学 | E→D→S | 读者 | 新读者、新场合下两种教法无差别 |
| 外语口语教学 | D→E→S | 一来一回 | 先学句型组开口与修复增长不慢 |
| 翻译 | E→S→D | 原文缠着的东西 | S 起手译文的读者追问与口气评价不差 |
| 言语治疗 | D→E→S | 日子里还在的次序 | 两种起手在“能不能说上话”上无差别 |
| 语言产品与机器处理 | S→E→D | 大面积形式出错 | D 起手形式错不更多、接岔明显更少 |
数一下:六条路径,用上了五条,D→E→S 用了两次,D→S→E 没有用上。这不说明 D→S→E 没有用处。第33章讲的基于使用一脉,主路径就是 D→S→E(第32章构式语法复核后主路径改为 S→E→D,D→S→E 是它的兼路径):先看用的次序,再看沉成的形式,最后看缠法。哪一种活最怕漏掉“用多了沉成的形式”,那种活就该从这里起手,比如整理一种新兴说法的语料库。本书只挑了六种常见的活,没有把它列进来;这一处空,留给读者补。
这张对照也不说每种活只能走一条路。编词典的人遇到新词,也可以先从场合起手;教口语的人遇到发音完全不会的学生,也得先给 S。它说的只是:只认一条路的毛病,不在“走了一条路”本身,而在不管手里什么活,都只走同一条路。一位语文老师从小被一种语法教材教会了从句子成分起手(第50章),后来去教写作、教口语、做翻译,都先划主谓宾,这就是把一条路当成了语言学本身。
硬约束两条,前面已经说过,这里再算清楚。第一条,起手那一维对准这个活最怕漏掉的东西。“最怕漏掉”不是“最重要”。对词典来说,意思当然重要,可查词典的人最先拿着的是形式,形式漏了,意思根本找不进来。这条约束本身也要判断,判断错了,起手就错了。
第二条,起手可以选,路不能半途改。这是我构想的场景。书言在转写团队里,测到第三周发现一来一回转得乱,团队有人提议:干脆说这个工具本来就“以对话为单位”设计的,把第一周的单位规范改一改,报告里不提。书言没有同意。她的意见是:照原来的次序把测试做完,把“接岔”记成一个异象;下一轮另开一个 D 起手的方案,明说换了起手。前一种做法是改名,把一个异象收进框架里,第5章的检验问是“改名以后有没有新预测”,答案是没有;后一种做法是分叉,有代价,也有记录。
边界有三处。一是第47章 B1 那张卡:高度制度化的文本,法律条文、考试作文、公文,形式先于说与接决定站稳。在这类场合里,即使活是“教写作”,起手也可能要回到 S,因为这个活最怕漏掉的已经变成格式。罗晓梅教学生写一份正式的申请书,先讲格式是对的。二是测量层:语料统计、实验语音这类工作,有自己统一的程序,本章不诊断(第1章)。三是人:言语治疗那一行,对象是正在恢复的人,本书只给读法,不给建议。
还有一处要和第51章接上。国家语言实践押在语法栏,用的多是粒子刀;这一章的六种活,是在那张大网之下各自干活的人。一位编词典的人从 S 起手,正好和规范同向;一位教口语的人从 D 起手,就和他手上那套按句型编的教材逆着走。逆着走不是错,只是要知道自己在逆着走,在教材之外,替学生补上那段一来一回。
第4章说,起手那一维最不受检验。选好起手以后,这句话就落到了干活的人自己身上:你最先看的那一维,正是你最不会怀疑的那一维。所以每一行都要配一个自查的问法,专门去查起手。
词典编纂起手在 S,自查问:我收齐的这些形式,是从哪些材料里收的?书面材料里收不到的写法和读法,有没有一处记下来?书言核“接龙”时,收的写法全来自书面语料,群里那种“接个龙”“龙接好了”的说法一条也没进来〔待核:仅作构想例句〕。起手在 S 的人,最容易把“材料里有的形式”当成“说法全部的形式”。
写作教学起手在 E,自查问:我替学生定下的读者,是真读者,还是我心里的读者?老谭是一位真读者,他会说“这句太像超市了”;要是罗晓梅只说“假设你写给摊主”,读者就成了一个想象的人,E 起手就退回了“分类网起手”,场合是老师事先分好的格子(见第45章第10条缝隙)。《SDE语言发生学》讲的伪涌现,就容易从这里进来:看上去是学生在为读者写,其实是在为老师心里的标准答案写。
口语教学起手在 D,自查问:这一来一回,是真的接,还是我演的接?书言演客人,她的下一句要跟着一帆的上一句变;要是她手里有一张写好的对话稿,不管一帆说什么,她都念下一句,D 就成了假的。口语课里常见的“情景对话”,情景是新的,对话是背的(见第40章),正是这一处。
翻译起手在 E,自查问:我弄清的是原文缠着的东西,还是我以为原文缠着的东西?书言问妈妈“这封信是谁写给谁的”,是在问原作者;她要是只凭自己的猜,E 就是译者的 E,不是原文的 E。
言语治疗起手在 D,自查问:我看到的次序,是他的,还是我们俩一起排出来的?爷爷和龙伯来回,下一句常常是爷爷先起头,龙伯接;龙伯自己先开头的时候少。起手在 D 的人,要分清“他能接”和“他能起头”是两样东西。
语言产品起手在 S,自查问:我定下的单位,在真实的一来一回里还是不是一个单位?爷爷和老邻居抢着说的那几句,按第一周的规范是三句,按两个人的说与接其实是一句。这一问,就是把第一周的 S 拿到第三周的 D 面前去对。
六个自查问有一个共同的样子:拿末位那一维,回头去照起手那一维。这不是半途改路,是走完以后回头看一眼。路照原样走完,回头看见的东西记下来,留给下一轮。
六种活不是各干各的,它们一环接一环。罗晓梅的学生写给老谭的那句话,挂上摊位,被路过的人念出来、接上话,有一天进了某个新词的语料,又落到书言核词条的桌上:写作教学的 S,成了词典编纂的材料。书言核出的词条,又被转写工具拿去当单位规范:词典的 S,成了语言产品的 S。一帆在民宿练出的那三个句型,是口语教学最后才落下的 S,下一位客人一来,又成了他下一次一来一回的起点。一种活的出口,是另一种活的入口。一种活走偏了,下一种活接到的就是偏的条件。
按第6章的换算,六种活押的意义也不一样。这是本书的读法,不是说每个干这行的人都这样想。编词典与做语言产品,押得最重的多半是语法栏:查得到、转得准,理解顺畅。教写作押的多半是语义栏:学生在一个新读者面前,写出原来没有的说法。教口语与言语治疗,押的多半是语感栏:一个人能开口,能换一种说法接住别人。翻译跨两栏:语法栏让读者读懂,语感栏让口气过得去。六种活之间的不少摩擦,其实是意义权重在摩擦。编教材的人嫌口语老师“不讲语法”,是语法栏在嫌语感栏;口语老师嫌教材“太死”,是语感栏在嫌语法栏。
它看对了什么?看对的是:语言工作里很多争论,其实是不同的活在争。词典编者说“先看形式”,写作老师说“先看读者”,两人都没错,只是出口不同。它还看对了一点:语言教育常常只教一种活的起手,也就是语法分析的起手,然后让学生带着它去写作、去开口、去翻译。
它可能错在两处。一是我把六种活的出口说得太整齐了,现实里一个语文老师一天里要教写作、改病句、带学生排练朗诵,活在一天之内换好几次。二是“最怕漏掉的东西”要靠判断,不同的人对同一种活,可能判出不同的最怕。所以这张对照只是起点,不是规矩。
小账
用一帆的民宿算一笔。同一个晚上,民宿里发生了三种活。
第一种,一帆接待一位外国客人,这是口语,他起手在 D:先接住客人那一句,再看场合,最后找句型。第二种,民宿老板让一帆把门口的“入住须知”译成英文,这是翻译,起手应在 E:读的人是刚下车、拖着箱子、看不懂中文的客人,最想知道的是几点退房、早饭在哪。第三种,老板顺手让他把须知的中文原文改一改错字,这是规范的活,起手在 S。
一帆的毛病出在第二种。他先拿翻译软件逐句译(S 起手),译完贴上去。第二天,有客人照着须知找不到早饭的地方,一来问,才发现原文里“二楼餐厅”指的是从后门上去的那个二楼〔待核:仅作构想细节〕。一句话字面一点没错,原文缠着的“后门”没有一起过来。数一下:三种活,三种起手;一帆用了一种起手干了三种活,在最怕漏掉缠法的那一种上漏了。
带走的话
①换学派是换一对预设;按任务选起点是换起手的那一维,两者不是一回事。
②选起点的硬约束:对准这个活最怕漏掉的东西;“最怕漏掉”不等于“最重要”。
③起手可以选,路不能半途改;要换,就另开一轮,明说换了起手。
④词典 S→D→E,写作 E→D→S,口语 D→E→S,翻译 E→S→D,言语治疗 D→E→S,语言产品 S→E→D,每一行都带着“看到什么就改”。
⑤一种活的出口,是另一种活的入口;只认一条路的毛病,是不管手里什么活都只走同一条路。
本章动用:六条路径(起手最不受检验、末位最易问浅),三条件模型(S 条件、D 条件、E 条件),意义三律的语言换算,吸收手法“改名”与分叉的区分,第47章 P6 与 B1,可错四级(各行失效条件多在一级、二级)
锁定记录:本章立尺,不登锁定。
这一章的问题:今天做语言学派解构,手边几乎一定有一个 AI,怎样用它而不让书里混进编出来的例句和引文?这本书自己又该怎样被检验?
本章照第321号第21章的五个问题走:AI 能帮什么、不能帮什么;怎样让它填出生证并写依据;怎样防编造;怎样把事实与建模判断分开记;人最少审哪几环。语言学比其他学科多一件高危品:例句。例句也是语言事实,又最容易被编得像真的。本章后半转向本书自己:它的第一刀是什么,单位依赖在哪里,按第321号16.7的四问自查,再立下四条可错条款。
这是我构想的场景。家里那台智能音箱“阿声”,唐书言写论文时也拿它问问题。她问“生成一脉的出生证怎么填”,阿声答得又快又顺,说了主张,说了分支,还顺口给了一句“英语母语者会觉得这句不合格”的例子。书言追问那句例子从哪里来,阿声又给了一个书名。她去图书馆查,书是真的,那一句却不在里面。
阿声就是第321号说的那位帮工:记性好,手脚快,菜价菜谱都说得头头是道,有两个毛病。一是你问它不知道的,它有时不说不知道,顺口报一个像样的数;二是你让它按你家的规矩办,它按在别家见过的规矩办,还办得很顺。语言学里,这两个毛病各多一层:第一个毛病在语言学里会编出例句和合格判断,第二个毛病会把一个学派说成它在教科书里被讲得最多的那个样子。
按本书的分工:铺开一个学派的常识性轮廓,AI 能做,人抽查;按出生证填草稿并写依据,AI 起草,人逐栏裁定;列“这一派可能不愿追问的问题”的候选、给六路径的候选、给补缝的办法,AI 都能给,越多越好,人筛选并写依据;书名、页码、年份、原话,AI 不可靠,即使能联网检索,也须由人到原始来源核对;判断一句话合不合格、顺不顺,AI 不能代替母语者;判断一个创新成不成立,AI 不能,人也只能交给检验。总原则照旧:AI 扩大候选的数量,不能替人裁定。学派解构里最值钱的恰好是裁定。
还要说一句 AI 自己的特点,这与第44章的读法相连。按本书的读法,大模型走 E→D→S,是“文本内纠缠起手”:它的 E 只在文本之内回写,缺现实、理念、自我三界的回写(缝隙11),所以它对一个学派的描述,偏向这个学派在文本里被说得最多的样子。这有两面:常识轮廓相对稳,但对少数派、对分歧、对某一位学者的具体说法,常常抹平或混在一起。解构要找的恰恰是起点处没被说出来的东西,所以越是读起来顺的地方,越要多看一眼。
出生证格式固定、内容有限,最适合交给 AI 起草,但要求要下得具体。三条做法照第321号,语言版各添一笔。
一,先给表,再给规则,不要只问“请解构一下某某学派”。只这样问,得到的是一篇通顺的介绍,没有栏目,没有依据。要先把本书的出生证贴给它:主体预设、客体预设、语义语法语感三栏意义权重,理论主张与国家实践分两栏,再加一问:“这一派的主角是谁?说话人、听话人、语言共同体、理想说话人、学习者,还是语法学家自己?”这一问让 AI 先停下来想主角,比直接填预设少走偏。
二,每一栏必须带依据句,并分开写三样:学派自己明说的话,只许写有把握的通行说法,没把握写“无把握”;从常规论述推断的预设,写明根据哪一类论述;它自己不确定的地方。语言版添的一笔是:意义权重的依据只许写“本书的读法”,并且要按第6章的换算写,创造看语义、幸福看语法、自由看语感。AI 很容易照第321号的旧标法,把“有限规则生成无限句子”记成创造●,这一处要人盯住,那是句法生成力,按本书换算记在语法栏。全书对生成一脉的统一标法是语义○、语法●、语感◐(见第6、23章),AI 的草稿与此不同,就按第6章的修订说明改,并在依据里写明改法。
三,要它同时给一份反对的填法,并说明两份差在哪里。两份差得大,说明这一派内部有分支,或这一栏措辞还不准;两份几乎一样,可以少花点时间。一致只说明稳定,不说明正确。
小账
这是我构想的场景。唐书言让阿声给“礼貌与面子”一派填出生证。草稿的主体预设写“维护面子的社会人”,依据写“这一派把交际看作面子的维护与威胁”,这是通行概括,可以用。她再要一份反对的填法,阿声给的是“在特定文化里学会了面子规矩的人”。两份差在一处:前一份把面子当人人都有的东西,后一份把它当某个社群学来的东西。这个差别正是第29章写的“面子是否普遍”那条不许问的问题,阿声把它当成两种填法给了出来,人来裁定它是不是缝。账上看,阿声做的是铺开候选、提出异议,裁定在书言手里。
AI 编造的道理照第321号:它写像样的文字时,会补齐细节,书名、年份、原话、人名,出现在那里常常不是因为查到了,而是“这里该有一个”。所以它编造时语气和说真话一样,不显犹豫。语言学里,最常被补齐的细节是例句。
第一层,从源头减少。提示词里写明:不得给出页码、精确年份、统计数字、人物原话;想引用时用泛称,“生成一脉”“使用一脉”;拿不准的写〔待核〕。语言学加两条,见53.7的模板:不得自造例句与语言材料,需要时写〔例句待补〕;不得代替母语者判断句子合不合格。
第二层,把 AI 的话分成三堆。可直接用:学派常识,比如“生成一脉区分能力与表现”。必须核:书名与学派的对应、某场争论的大致经过、某种语言的某个语法特点。不许用:页码、原话、精确年份、统计数字,以及 AI 自己给出却说不出来源的例句、方言材料、历史文献引句、合格判断。原则照旧:越具体越危险。语言学添一句:越像“现成的语言事实”越危险,一句外语例句后面跟一个星号,看上去比一段论述更像事实,其实更可能是编的。
为什么例句是高危项?三个原因。一是例句短,读者不会怀疑;二是例句是论证的地基,一个学派的不许问、一条缝隙的定性,常常就压在一两句例句上,地基是假的,上面全塌;三是例句里带着合格判断,那个星号或问号,本来是某位母语者的语感,AI 给的星号却谁的语感都不是。本书全书守的规矩因此写死:中文日常例句可以自造,但要写成“比如有人会说……”这类构想口吻;外语例句、方言例句、历史文献例句、母语者的合格判断,没有把握一律标〔待核〕,不得编造语料出处。
第三层,来源追问。对留下的每一个〔待核〕点反问 AI 三句:你这个说法来自什么类型的文本?如果错了,最可能错在哪里?有哪些相近的说法被人混淆过?回答只用来给〔待核〕排优先,不能代替查证,AI 对来源的回答本身也可能是编的。
小账
这是我构想的场景。阿声替书言写了一段:“在某方言里,人们说‘我把饭吃了去’,表示先吃饭再出门,这一用法见于某部方言志。”逐项过。“某方言”没有名字,“某部方言志”没有书名,这是补细节;那句方言例句本身,书言自己说不出是哪里的话,按规矩归不许用。处理:整段删去,改写成“方言里常有普通话没有的语序与语气词用法,具体例子〔例句待补〕,须由母语者提供并写明出处”。一段话里三处细节,一处不留,留下的只是它要说明的那个道理。道理是对的,例句是假的,这正是语言学里编造最常见的样子。
写学派解构,稿子里混着几种东西,AI 最擅长把它们写得像同一种。底稿阶段每句给一个标记,不求好看,只求清楚。F 是事实,学界通行常识,成稿直接陈述。F? 是事实但拿不准,成稿加〔待核〕。M 是建模判断,成稿写成“按本书的读法……”,同一段给依据。W 是意义权重,成稿写“本书的读法”,理论主张与国家实践分两栏,语义、语法、语感三栏各写依据。
语言学里有一类句子要特别小心:例句后的合格判断。“这句话母语者会觉得别扭”看上去像 F,其实它要么是某位母语者的判断,要么是作者自己的语感,要么是 AI 的猜测。本书的做法是:作者自己的中文语感,写成“比如有人会说……,多数人听着会觉得别扭”,属于构想,不标 F;他人的判断,标 F? 并写出处;AI 给的判断,一律不用。
合格的依据句要说出三样之一:这一派常见的哪一类论述让我这样判;这一派没讨论什么,而一般认为它该讨论;与另一派对照显出的差别。比如“按本书的读法,言语行为一脉缺‘接’”,依据是“它把取效放在言语行为之外的常见做法”,属第一类。依据越具体,越容易被反驳,容易被反驳正是建模判断该有的样子。
第321号的五环是一条线,低于它,稿子不能交。照搬,语言学加一环。
第一环,出生证由人落笔。尤其是主角那一问和两端预设,写偏了,后面的第一刀、路径、缝隙全偏。做法:作者先不看 AI 稿,自己用三五句写一遍,再并排比。
第二环,每一个 M 由人写下或认可依据。认可的意思是:人能用自己的话把依据讲出来。
第三环,所有〔待核〕由人逐条查原始来源,三种归宿:查实转正文,查不实删去或改泛称,查不到保留并列入章末清单。
第四环,命题的失效条件由人写。AI 替人写,常写成“如有更多研究发现相反结果”,永远不会触发,等于没写。第47章九张卡的失效条件,每一条都该能指着一个家族群、一间教室说:看到这个,就错了。
第五环,整章通读,专找太顺的句子,和带名字、数字、年份的句子。
第六环,例句与语感判断由人落笔,语料写出处。凡是一句话被拿来当语言事实,无论例句还是“这句不合格”的判断,最后落在纸上的那一笔必须是人写的:自造的中文日常例句,人写并用构想口吻;外语、方言、历史文献的例句,人从有出处的语料里取,写明出处,取不到写〔例句待补〕;合格判断,由母语者给,写明是谁的判断,至少写明是作者自己的语感还是引来的。这一环为什么单立?前五环防的是“说错学派”,这一环防的是“说错语言”。前一种错,读者要懂学派才查得出;后一种错,任何一个母语者都查得出,一查出来,整本书的信用一起倒。
这里提一条本书的推演,带失效条件,供使用者自己验证。命题:让 AI 为同一条语言学论断各给五个例句,其中被母语者判为“不像真人会说”的比例,外语与方言例句明显高于普通话日常例句。理由是 AI 走的是文本内纠缠起手,E 只在文本内回写,书面普通话在文本里最多,方言与小语种的口语最少。检验办法:选十条论断,由不知道例句来源的母语者评判。失效条件:两类例句被判“不像真人会说”的比例看不出差别。这是三级,指标是比例差。它自己的已知缝隙是:“像不像真人会说”这个判断本身也是语感,评判人之间若分歧太大,命题无从检验,需先定评判办法。
下面的模板在第321号模板上加了两条规矩(第6、7条),其余照旧,只把学科字样换成语言学。方括号里的内容由使用者替换。
``` 【角色与规矩】 你是我的助手,帮我为语言学的一个学派做解构底稿。 下面是必须遵守的规矩: 1. 不得给出具体页码、精确年份、统计数字、人物原话、获奖人与获奖年份。 想引用时,请改用泛称,例如“生成一脉”“使用一脉”。 2. 凡拿不准的描述,在句末写“〔待核〕”,不要猜。 3. 对你写的每一句,在句末标记: F=学界通行常识;F?=事实但拿不准;M=你的建模判断;W=意义权重。 凡标M的句子,后面必须用一句话写出依据,依据要说明: 该学派常见的哪一类论述、或它没有讨论什么、或与哪个学派对照时的差别。 4. 不评价学派的对错,不对任何人的动机或人品下判断。 不评任何语言、方言、口音的高低;涉及国家与政策只描述,不表态。 5. 用“显露”称S,不用“结构”;用“发生”,不用“产生”。 6. 不得自造例句与语言材料(外语例句、方言例句、历史文献引句、语料片段), 也不得给语料编出处;需要例句时,写〔例句待补〕。 7. 不得代替母语者判断句子合不合格、顺不顺;需要判断时, 写“〔合格判断待母语者给出〕”。
【出生证】 学派:[名称,可用泛称] ⓪主角是谁:说话人/听话人/语言共同体/理想说话人/学习者/语法学家自己 ①主体预设(预设的说话人): a. 学派自己明说的: b. 从常规论述推断的(写明推断依据): c. 你不确定的: ②客体预设(预设的语言):(同上三项) ③意义权重(语义=创造/语法=幸福/语感=自由,用●◐○): 请把“理论主张”与“国家实践”分两栏记,每个符号写依据, 并注明这是读法,不是事实。 ④第一刀:粒子刀(切单位)/波刀(切变化)/场刀(切分布),写依据。
【再给一份反对的填法】 请对同一学派,再给一份与上面合理不同的出生证, 并用三句话说明两份差在哪里。
【缝隙候选】 请列出这个学派“可能不愿追问的问题”候选至多八条, 每条写:问题是什么;为什么你这样判断; 它更像免检、改名、先验中的哪一种(只给候选,不下结论)。
【最后】 请列出你认为本稿中最可能出错的三个地方,并说明为什么。 ```
使用时的提醒照第321号:规矩放最前,每次新开对话重贴,长对话里 AI 会慢慢忘了规矩,细节开始回来;“反对的填法”和“最可能出错的三处”不要删,那是让 AI 替你做一半核查;只给候选,不下结论,把裁定的位置留给人。语言版再提醒一句:第6、7条最容易被 AI 悄悄违反,它会把例句写进“依据”那一栏里,以依据的面目出现。通读时专查依据栏里有没有混进例句。
核对流程照第321号六步:粗筛标记,统计 F、F?、M、W 与〔待核〕的多少;删细节,分三堆,不许用的当场删;审 M,依据写不出的退回;把 AI 的出生证与作者自写的并排,差别处三种去向,采用 AI 的、采用自己的、或写成“这一派内部有两种读法”;查〔待核〕,放在结论位置的先查;通读签字,章末清单每一条都有状态。语言学在第二步之后多一步:把稿里所有例句单拎出来,按第六环逐条过,自造的中文改成构想口吻,外语和方言的要么补出处、要么换成〔例句待补〕。
为什么分批?一个学派走完一遍,再写下一个,不要让 AI 一口气写完十派再统一核。一是错会互相借力,AI 在后面的学派里引用前面的描述,前面一个小错,后面成了前提;语言学里尤其如此,同一句编出来的例句,会在三个学派里轮番出现,每次都显得更可信。二是人的注意力有限,审到第六七个就开始滑过。分批最大的好处,是第一批核对出的常见错,写进下一批的规矩,越走越稳。本书自己就是这样写的:分批派写,每批交〔待核〕清单与新造案例清单,合稿时汇总去重。
小账
这是我构想的场景。罗晓梅期末要出一套病句辨析题,让阿声一次出三十道。三十道里,第七道用了一个她从没见过的成语,第十九道和第二十六道用的是同一种错法,换了几个字。她要是一口气收下,三十道题里藏着的毛病要等学生做错了才发现。改成五道一批:第一批里她发现那个查不到的成语,就在规矩里加一句“只用她手边那部规范词典里查得到的词”;第二批里她发现错法重复,又加一句“每道题的错法不同类”。六批下来,后四批几乎不用改。分批的账就是这么算的:每一批的核对,反过来改下一批的规矩。
按本书的读法,这本书也有自己的出生证,也挥了第一刀。
它的主角是谁?是说与接中的两个人,不是一个人。它预设的说话人,是“必须说、也必须接的人”:不能等规则说清再开口,也不能等意义确定再回应(见前言“必须说,必须接”一节)。它预设的语言,是“在说与接之间一次次发生、再稳成说法的东西”。意义权重,按本书的读法,照第6章的换算标:语义◐,依据是本书关心新说法能否发生,但只在说与接里看;语法◐,依据是本书关心交际是否放心,但不专门研究规则本身;语感●,依据是本书把说法的多样与个人换一种说法的余地放得很重。只有理论主张一栏,本书没有国家实践,那一栏不填。这三个符号是本书对自身的建模判断,与给别的学派标的符号同一性质,不是事实,读者可以按同样的换算另标一份。
它的第一刀是“说与接”。按本书的读法,这一刀近于场刀:它切下来的不是一个单位,也不是一条变化链,而是一次往来,往来总落在某个场合、某种身份的分布里。这同样是对本书自身的建模判断,依据是全书的分析都先问“谁对谁、接在什么之后”,后问形式。十三条缝里有六条的补法落在“接”上,九张命题卡多数要数接法或“说—接”的次序,就是这一刀切出来的样子。这是本书的单位依赖。
它的风险在哪里?是把一切都读成互动,看不见形式自身的规律。语言里有一批东西,换了听者、换了场合、换了接法都纹丝不动:一些语序限制、一些音系规律、一些孩子不用教也不会犯的错〔待核:哪些现象被普遍认为不随语境变化,需逐项举可靠例子〕。这批东西正是形式一脉最擅长的地方。本书若读得太顺,会把它们也说成“接得太稳的说法”,这就是一个改名,而且改了以后不多预测任何事。
第一问,新路径预设了什么样的主体和客体?已写在53.9:“必须说、也必须接的人 × 在说与接之间发生、再稳成说法的东西”。这两个预设在书里没有被检验过,它们是本书的起点。
第二问,新路径自己的异象在哪里?主动找一个它解释不了的例子。最现成的,是第44章的主异象反过来看:一台文本内纠缠起手的机器,不在现实里“接”任何人,说出来的话也有很多人接得住。本书说意义在说与接之间发生,可机器那一端并没有在接。这一点本书用“接住它的是人”来回答,可这个回答会不会也成了一个免检,要看第49章那条边界命题:只在文本内回写的系统,它的新说法在人群里的站稳率若与人类自造的新说法相当,“三界回写必需”收窄。第二个异象是那批纹丝不动的形式规律,53.9已写。
第三问,我有没有开始说“这个问题不用问”?查到一处苗头:写到形式规律时,本书几次说“那是形式一脉擅长的地方,本书不进入”。这句话本身是分工,合理;可如果它挡住的恰好是本书的异象,那批不随接法变化的东西,它就成了本书的“不许问”。补救是第46章的写法:每补一次 E,都要写出它管不到的那一块地,并且给那一块地一条预测,形式规律不随接法变,变了就说明边界划错了。
第四问,我对异象的处理是免检、改名,还是先验?对机器那个异象,本书的回答“接住它的是人”,若不带失效条件,就是免检;带上第49章那条边界命题,才算接受检验。对形式规律那个异象,若说成“接得太稳的说法”,就是改名;本书不这样说,而是承认它们在本书的框架之外。还有一处最要警惕:本书的出路说“意义在说与接之间一次次发生”,这句话若被说成什么事实都推不翻,就是先验。所以下一节立条款。
按本书自己立的规矩,四条可错条款在这里立下,原样如下,下编结语和全书结语报账。
条款一(管判词一):找到一个语言学派,起点写不成“预设的说话人×预设的语言”,或者它的两端预设是在研究中检验出来、并随证据多次改写的,判词一对它收窄。
条款二(管判词二):(甲)多数学派遇到异象时直接改写第一个单位,而不是吸收或分叉,“单位依赖”不成立;(乙)学派换了,标准语、词典、教材照样跟着换,“织进规范”半句不成立。
条款三(管判词三):二十件大事里多数找不出学派实践记录与当下需要的对应;或者有人给出不用“认领”、讲得同样多且更省的读法。下编结语亲自实测一次。
条款四(管出路):按“说与接”重写的分析,在第47章九张命题卡上不比原学派多解释任何一个异象。
收窄说明:测量层的统一不算反例。最后退路:某类语言现象用 S、D、E 怎么排都排不出可检验的陈述,要改的是三维本身。
这四条管的是哪三句话?全书判词三句,在本章完整写一次,一字不改:
判词一:语言学的每一个学派,起点都是借来的一对预设:预设什么样的说话人,预设语言是什么东西,再配一组语义、语法、语感的意义权重;起点是预设出来的,所以一个学派一成立,就带着自己的单位依赖。
判词二:异象来了,学派不改第一刀,只吸收(免检、改名、先验)或分叉;它切下的第一个单位,又被织进标准语、词典、教材和考试。语言学的多元,说到底是单位依赖的数目。
判词三:一件语言大事,是过去某个学派的做法被当下的意义需要认领;它认领的是被当下选中的过去,也是对一处单位依赖最有力的一次加固。
出路不算判词,条款四管它:意义不在规则里,也不在说话人心里,是在“说”与“接”之间一次次发生、再稳成说法的。
报账分两处。条款三由下编结语亲自实测一次,用一种不用“认领”的读法重读二十件,比较两种读法各多解释了什么;条款一、二、四由全书结语报账,条款一、二对照第7至44章的出生证与锁定记录,条款四对照第47章九张卡。报账只写“已检验、结果如何”或“尚未检验、缺什么材料”,不写“大体成立”这类说不清的话。
小账
拿家里一条规矩把“立条款”算一遍。这是我构想的场景。唐建英在群里立了一条:“通知发出去,大家回个收到,我就知道谁看见了。”这条规矩也该有失效条件。她可以这样写:如果有人回了“收到”,聚餐那天却说不知道,这条规矩就不管用;如果没回的人照样都到了,这条规矩就是多余的。两条一写,规矩就从“我说了算”变成了“看了才知道”。过三个月她回头报账:回“收到”的人里,有两个说不知道,没回的人到了大半。账报出来,她把规矩改成“回一句哪天几点”,这一改,正是被失效条件逼出来的。本书立的四条,与姑姑这两条是同一个道理,只是报账的地方在结语。
照第321号的说法,一个诚实的命题结尾要有一句“本命题自身的已知缝隙是……”。本书自己的已知缝隙,写三条。
第一,本书的第一刀是“说与接”,它可能让人看不见形式自身的规律;对策已写在46.4.3与53.10,是每补一次 E 都划出它管不到的那块地。
第二,本书所有的建模判断,都预设“出生证”“第一刀”“缝隙定性”可以由两个读者独立读出相近的结果。若两位熟悉同一学派的人各填一张,差得极远、又无法靠依据对齐,本书的工具就不够稳,需先改工具。
第三,本书大量使用构想的家族群场景,场景是为演算方便设的,它们能演示方法,不能代替语料。第47章的命题卡要升到三级,靠的是真实追踪,不是“唐家大院”。这一条其实是第45章缝隙5落在本书自己身上:例子是在作者的书桌上挑出来的,挑的时候已经知道它要证明什么。补法也照缝隙5,换顺序,先问一个例子是在什么纠缠里被选出来的,再拿它当证据。
带走的话
①AI 扩大候选的数量,人负责裁定,二者不能互换位置。
②例句也是语言事实,越像现成的语言材料越危险;例句与语感判断由人落笔,语料写出处。
③提示词里多两条规矩:不得自造例句与语言材料,不得代替母语者判断合不合格。
④本书的第一刀是“说与接”,它的风险是把一切读成互动,看不见形式自身的规律。
⑤四条可错条款立在这里,报账在结语;写不出失效条件的话,本书自己也不该说。
本章动用:三条方程中 E=H(S,D) 用于读 AI 的文本内回写;吸收三手法的检验问题用于本书自查(免检、改名、先验);第321号16.7四问回头查;F、F?、M、W四标记与人审六环;可错性分级(53.6为三级)。
锁定记录:本章立尺,不登锁定。
上编四十四章拆的是学派:出生证、第一刀、路径、缝隙。拆到这里,有一件事还没做:学派到了真事面前会怎样。下编补这一块。它不再按学派排,而按年份排,一年读一件语言大事,共二十件,用同一组问题去问。
经济学那一本(见第 319 号)有一个现成的台子:每年秋天,诺贝尔经济学奖宣布一次,等于有人替你挑好了“这一年被认领的过去”。语言学没有这样的台子。没有一个机构每年站出来宣布某个学派的做法被选中了。所以本书不读奖,读“认领”:看一件大事出来时,是哪一个学派过去的做法被当下的需要拿了起来。
判词三是这样说的:
一件语言大事,是过去某个学派的做法被当下的意义需要认领;它认领的是被当下选中的过去,也是对一处单位依赖最有力的一次加固。
按第 321 号第 20 章的写法,这句话可以写成一个读法:大事=F(过去学派的实践记录,当下的意义需要)。F 只是借来的函数名,和第 4 章 S=F(D,E) 里的 F 不是一回事。两样输入缺一不可:只有实践记录,没有当下的需要,学派的做法放在那里,没有人想起它;只有需要,没有现成的做法,就没有东西可以认领。后半句是推论:一种做法被一件大事拿起来,它切下的单位就在课堂、词典、标准、机器里多了一层分量。这是判词二“织进规范”在一个时间点上的样子。
要先说清楚:本书不是说哪位学者、哪个机构心里是这么想的。“认领”是本书的读法,查得到的只有两样:公开文字里的语汇,和学派做法在事件之前的记录。
二十件不是随手拿的。标准只有一条:在那一年,最能检验判词三的一件语言事件。“最能检验”不是“最大”,也不是“最热闹”。一件事如果谁都能顺着读下去,它就不如一件让某个学派的第一刀露出来的事。
二十件分在三条线上,尽量均衡。第一条是学派理论线:一本书、一个框架、一场争论。第二条是国家与规范线:标准、会议、正字法、法律、国际年。第三条是机器线:翻译、词向量、神经网络、大模型。国际组织宣布的语言年、语言日,本书记在规范线上。每一件落在哪条线,各编编序里写明;第十四编(本编)理论线偏多,机器线只有一件;第十五编机器线多。两编合计大体均衡,见下编结语。
这份目录读者可以重挑。同一年常有两三件事都够格,本书正文选一件,另一件放在节末“旁证”一行里,而且故意放在另一条线上,让读者看见同一年不同的线在认领什么。你若觉得哪一年选错了,拿同一条标准换一件,照六节写法重读一遍,看类型是否还是那一类。这正是条款三要的检验:如果换了事件之后,多数找不出学派实践记录与当下需要的对应,判词三就要收窄。
第 321 号把大事分四类:加固、改写、同台、纯理论。本书把“加固”拆成两类,因为语言学的单位会被说话人自己拿去用,加固常常分两层发生。
A1 加固起点:一个学派的出生证(预设的说话人 × 预设的语言)被再确认一遍,事件之后这条路走得更顺,没有人被要求改起点。
A2 加固锁定:起点未必被讨论,但这个学派切下的单位被锁进标准、词典、教材、考试、码表或法律。A2 管的是“织进规范”那半句。
B 改写:做法还是原来的做法,名字、归类、叙述换了;或者规则文本改了,切单位的原则没改。读 B 要用第 5 章的改名检验:改名之后,有没有新预测?
C 同台:原来分属不同学派的做法被放进同一个场合并排出现,事件没有统一它们,它们也没有开始回答对方的异象。
D 纯理论:事件前几乎找不到学派之外的实践记录,回应的主要是一个理论上的需要。D 对判词三最不利,所以每登一件 D,都要做一次例外检验:先问这套理论后来有没有被用起来,用在哪里。如果有,就是“提前认领”,实践记录是后到的,要写明后到;如果找不到,就老实写明判词三在这一件上收窄。
一件事可以有主类型和次类型。主类型写在“登记为”一行,次类型在正文里说明依据,并在同一行括注。类型是本书的建模判断,不是事实。读不进五类的,登“类型待定”,回头重查输入,看它落在哪几个学派的实践记录里是不是查漏了。第64章即一例:它登 B,却给起点留下了一个能被打中的靶子,介于改写与修正之间,下编结语据此改记为“B(近修正)”。
下编每节固定六节,加一行旁证。
一问,事件是什么:一两句交代公开可知的部分。年份、名称、人名,核实到的写进正文,核不到的只写到年、用泛称,并标〔待核〕。不编原话,不编数字。
二问,输入:它落在哪几个学派的实践记录里,写“见第×章”,接回上编。
三问,意义需要:为什么是那时。这一节最容易写成揣测动机,纪律是只写公开场合看得到的语汇和安排,不写任何人心里怎么想。
四问,输出与类型:定主类型和次类型,写依据;登 D 的附例外检验。
五问,它对第一刀做了什么:粒子刀、波刀、场刀哪一刀被加固、被改写、被冻住,还是被绕开。这一节把下编接回上编的主线。
六问,失效条件:看到什么,这个读法就错了。
最后是旁证、带走的话和两行小账。另有两条边界:理论主张和国家实践分栏记,不合并;涉及国家与政策的事件只描述,不表态,不比较优劣,不评任何语言、方言、文字的高低。
下编从 1980 年读到 2026 年。最后一件是今年的。今年可核的候选不止一件,第 73 章把候选和选择标准都摆了出来,最后选定的是新修订的《国家通用语言文字法》施行:2025 年 12 月 27 日全国人大常委会表决通过修订,2026 年 1 月 1 日起施行。这部法律 2000 年通过的那一刻,在第 63 章读;二十六年后修订文本施行,在第 73 章读。一头一尾隔着二十多年,读的是同一组单位在法律里的两次出场。两章都只描述公开文本和公开语汇,不评价这部法律,不作比较。下编结语再做两件事:把二十件的类型数一遍;用一种不用“认领”的读法,比如只按学术贡献、只按技术进步,把二十件重读一遍,比较两种读法各多解释了什么,诚实报账。
带走的话
①语言学没有诺奖,本书读的是“认领”:一件大事拿起了哪一个学派过去的做法。
②选目标准只有一条,写在这里,读者可以照着重挑。
③A1 加固起点,A2 加固锁定,B 改写,C 同台,D 纯理论;登 D 必做例外检验。
本章动用:判词三的拆解;五类登记法;D 类的例外检验;条款三的检验办法。
登记为:本篇立尺,不登记类型。
这一编读十件事,从 1980 年到 2000 年。编名写 1977 年起,是为了与本系列下编的分期对齐;语言学这一段里够格的大事,本书从 1980 年开始选。
这二十年里,三条线的节奏不同。理论线最热闹:认知一脉立起来,生成一脉两次改版,二语习得有了一本人人引用的书,本编给了它五件。规范线稳步走:拼音进了国际标准,全国会议定了规范方针,德语区改了正字法,中国通过了语言文字法,本编给了它四件。机器线只有一件,统计翻译;它的大戏在下一编。读的时候请留意:理论线上的事件多半在改名字,规范线上的事件多半在锁单位。
1980 年,美国语言学家乔治·莱考夫(George Lakoff)与哲学家马克·约翰逊(Mark Johnson)合著的一本小书出版,中译通行名《我们赖以生存的隐喻》,出版方是芝加哥大学出版社。书的大意是:隐喻不只是诗人和演说家的修辞手段,日常说话里到处是成套的隐喻;这些说法背后,是用一个领域去理解另一个领域的概念方式,比如用打仗去理解争论,用钱去理解时间〔待核:“用钱理解时间”一例的书中原措辞〕。用中文构想一下:比如有人会说“这个观点站不住”“他把对方驳得落花流水”,说的人并不觉得自己在打比方。这本书后来被当作认知语言学的奠基读物之一。
主输入见第 31 章,隐喻与认知语法一脉由这本书立起来,它也是那一章出生证的来历之一。第二个输入见第 25 章:生成语义学之战没有走成分叉,主张“意义在先”的一方后来流入第八编,莱考夫本人就在那一方,是生成语义学最常被点名的几位主将之一。第三个输入是更老的实践:几千年的修辞学和作文课里的修辞格,比喻、借代、拟人一直被教、被考。再远一点,见第 20 章,萨丕尔—沃尔夫一脉也讲语言替人分好了世界,只是方向不同;见第 26 章,后期维特根斯坦让意义回到用法。
只看公开语汇。七十年代的语言学里,句法被放在中心,意义常被归到“语用”“表现”那一侧(见第 22、23 章)。“生成语义学”的争论在七十年代后半期渐渐停下(见第 25 章)。同一时期,“认知科学”作为一个跨学科的名称出现,有了自己的刊物和会议〔待核〕。哲学里,对“意义就是与外部事实对应”那一路的批评语汇也多了起来。把这几样放在一起,那几年公开讨论里缺的,是一个能把意义请回中心、又不必先建一整套形式语义的说法。
按本书的读法,这一件主类型是 B 改写。依据是:书里的例子大多是日常早就有的说法,修辞学里也早有“死隐喻”一类的名字;新的不在材料,在归类——原来记在修辞账上的东西,被改记到思维账上。做法照旧(收集说法、归成类),名字和位置变了。
读 B 就要做改名检验:改名之后,有没有新预测?有一部分。按这个读法,可以预测不同语言里会反复出现相近的“源域—目标域”配对,也可以预测人对抽象概念的推理会跟着源域走。但第 31 章已经指出:判定一个概念隐喻存在,靠的是语言里的说法;拿来证明它的,又是语言里的说法,证据与结论同源。所以改名检验只算部分通过。次类型是 A1:它加固了第 25 章“意义在先”那条没走成的路的起点。
原来的修辞格,是粒子刀切出来的:一句话里有一个比喻,指得出来,数得出来。这本书换成了场刀:切出的单位是“概念域”和“域与域之间的映射”,一个映射底下挂着几十句话。单位从一句话的局部,挪到了说法背后的一张网上。
这一刀后来流进了写作课和外语教学的部分材料〔待核:流入范围〕,但没有进标准与词典的主干。从说与接看,书里的说话人是一个具身的认知者,听的那一端没有位置:别人接不接得住“时间就是金钱”,接住之后有没有把它改了,不在书的问题里。这正是第 45 章缝隙 8 的一个早期样本。
如果查到这本书出版前后,主要的公开讨论仍把它当作修辞学的延续,归类并没有变,那么 B 的读法就错了,应改记为修辞传统的 A1。另一条:如果出版后若干年里,概念隐喻在不依赖语言说法的实验中被系统检验,并因此改写了它自己的起点,那它就不止是改名,要升一级重记。
旁证:同在 1980 年,中国发布国家标准《信息交换用汉字编码字符集·基本集》(GB 2312—80)〔待核:施行日期〕。机器线上,汉字进计算机的单位被一张码表切定;理论线上,意义的单位从句子挪到了网上。
带走的话
①这本书新在归类,不在材料:修辞的账被改记到思维的账上。
②它的单位从一句话挪到一张网,但证据和结论出自同一批说法。
③说的人有了身体,接的人还没有位置。
本章动用:判词三六问;第 5 章改名检验;场刀与粒子刀的对照;缝隙 8。
登记为:B(次类型A1)
1981 年,乔姆斯基(Noam Chomsky)出版《管辖与约束讲演集》(Lectures on Government and Binding),据他 1979 年在意大利比萨一次生成语法学术会议期间的讲座整理,由荷兰的福里斯出版社(Foris)出版,所以也常被称作“比萨讲演”。这套理论后来通称“管辖与约束理论”,也被看作“原则与参数”框架的早期形态。大意是:人的语言官能由一组普遍的原则和若干可以设定的参数组成,各种语言的差别,被读成同一组参数取了不同的值。理论分成若干模块,如管辖、约束、格、题元等〔待核:模块名单〕,每个模块管一类现象。
主输入见第 24 章,从原则与参数到最简方案,这一件是那一章的起点。第二个输入见第 22、23 章:《句法结构》以来的规则系统,和“理想说话人”“刺激贫乏”两条预设,都原样带进来。第三个输入见第 19 章:被替换掉的描写主义,它的分布分析留在了生成一脉的术语里。后续的去向见第 38 章,二语研究很快借用了“参数”这个词。
公开讨论里,七十年代的生成语法已经改过几次版〔待核:各版名称〕,内部常说的问题是:规则越写越多、越写越具体,一条条规则怎样让儿童在几年里学会?这个问题在生成一脉里叫“解释的充分性”。同时,跨语言的材料越来越多,罗曼语、日语等语言的句法差别摆在桌上〔待核〕。那几年的公开语汇里,缺的是一个既装得下各语言差别、又不放弃普遍语法的说法。
按本书的读法,主类型是 A1 加固起点。依据是:新框架的中心议题是“怎样把一条条规则换成少数原则”,而不是“起点要不要检验”。理想说话人 × 天赋的语言官能这张出生证一字未动;更进一步,各语言的差别被统一读成参数值,差别就被收进了起点里面。原来可能动摇起点的东西——语言之间千差万别——现在成了起点的证据。
次类型是 B:内部术语大换,规则改称原则,转换改称移位〔待核:术语沿革〕。但起点的文字没改,旧结论没收回,起点也没付代价,按第 5 章的区分,这是吸收,不是修正。
第一刀仍是粒子刀,切的是句子,但切得越来越抽象:空位、语迹一类的单位,说话人听不见、写不出,只存在于理论家的推导里〔待核:术语〕。单位离显露越来越远。
新添的单位是“参数”。参数这把刀后来被习得研究、二语研究借去(见第 38 章),讨论“学习者的参数有没有重设”。所以单位依赖在这一件里锁在术语上:一个词,被几个领域同时拿去用,后来的人用它提问,也只能在它划定的范围里提问。使用频率和场合会不会改写语法,这一问继续被归入“表现”,免检(第 45 章缝隙 2)。
它看对了什么,也要说:把“各语言为什么既相似又不同”放进同一个问题,是一次真实的扩大。
小账一笔:一门语言的“各地差别”,在这里被写成同一张表上的不同取值。这让单位依赖多了一层:差别本身要先被切成“参数”这种单位,才算进入了语言学;切不进参数的差别,比如同一个人对熟人和生人换说法(第 47 章 P4),就没有位置。
如果查到 1981 年前后生成一脉的公开文字,把“理想说话人”这条预设列为需要检验的对象,并在这个框架里改写了它,比如把使用频率写进原则,那么 A1 就错了,应改记 B 或更深的类型。另一条:如果参数说带来的跨语言预测在若干语言里被推翻,框架因此收回了参数说,那就不是加固,要重记。
旁证:同在 1981 年,比克顿(Derek Bickerton)出版《语言的根》(Roots of Language),用克里奥尔语的材料论证儿童身上有一套天赋的“生物程序”〔待核:“生物程序假说”这一名称首见于此书还是 1984 年的论文〕,见第 37 章。接触线上的一种新语言的发生,也借天赋起点来读。同一年,两条线认领了同一个起点。
带走的话
①差别被读成参数,原本可能动摇起点的东西,成了起点的证据。
②规则改称原则,起点没付代价,这是吸收,不是修正。
③参数这把刀被几个领域同时借去,单位依赖锁在了术语上。
本章动用:判词三六问;吸收与修正的区分;粒子刀;缝隙 2。
登记为:A1(次类型B)
1982 年 8 月,国际标准化组织(ISO)发布 ISO 7098 号标准,英文题名大意是“文献工作——中文罗马字母拼写法”,采用汉语拼音作为拼写汉语的国际标准。这件事前后有两段:前一段,1958 年全国人大批准《汉语拼音方案》;1977 年,第三届联合国地名标准化会议表决通过,以汉语拼音作为中国地名罗马字母拼写的国际标准。后一段,这个国际标准后来有过修订:1991 年出了第二版,取代 1982 年版,2015 年又出了新版,题名里的“文献工作”改成了“信息与文献”。拼音也成了中文输入、图书编目和地图标注的常用工具。
主输入见第 50、51 章:规范与标准、国家语言实践,拼音是其中最早成形的一项。第二个输入见第 15 章:拼音方案的拼写原则建立在音位分析上,什么音算“同一个音”,用的是对立与功能的眼光〔待核:方案制定所依据的音位分析〕。第三个输入见第 9 章与第 18 章:从传统的反切、直音,到近代的注音字母和各种拉丁字母方案,汉语给字注音的实践记录很长。第四个输入在国际一侧:1977 年地名会议的那次表决,等于这套方案在国际场合已被认领过一次;1982 年的标准是第二次,范围从地名扩到了文献。
只写公开语汇。七十年代末八十年代初,“对外开放”是公开文件的高频词;国际文献交换、图书馆编目、地名人名的外文拼写,公开讨论里常说要“统一”,要“一名一译”〔待核:公开表述〕。在国际一侧,文献工作需要一个可以让各国图书馆共用的汉语拼写法。两边的需要指向同一件事:一个现成的、已有二十多年使用记录的拼写系统。
按本书的读法,主类型是 A2 加固锁定。依据是:事件的公开文字用的是“采用”,而不是“重新设计”;被认领的,是一套已经在国内教学、出版里用了二十多年的方案。输出是把这套方案切下的单位——声母加韵母加声调的音节,按音位原则拼写——锁进一个更大的目录:国际文献、图书馆、地图,后来又锁进键盘和输入法。
理论主张一栏和国家实践一栏要分记。理论栏里,没有一个学派因此被改写,音位学的起点只是被用了一次;国家实践栏里,这是一次跨出国界的锁定。
第一刀是粒子刀,切的是音节。这一刀原本只管普通话的音系;进了国际标准之后,它在世界的目录里代表“汉语的音”。各地方言的音,比如湘中老人口里的音,不在这张表上。这里只说单位依赖,不说高低:一张拼写表决定了哪一套音在国际目录里出现,其余的音要么另造写法,要么不被写下。
还有一层:拼音原是给字注音的工具,单位是音节;写成连贯文本,还需要“词”这个单位。按词连写的规则后来另立〔待核:正词法规则发布年份〕,那又是一道单位之争,接第 18 章缝隙 9。
再看三栏里的意义权重,只作本书的读法:这一件在国家实践栏里,语法(幸福)一侧最重,记为●,因为它让异地、异国的读者能放心地找到同一个名字;语义(创造)基本没有涉及,记为○;语感(自由)一侧,各地说法的多样没有在这张表里留下位置,记为○。这三个符号只看形状,不加总。
如果查到 ISO 采用之后相当长的时期里,国际文献与图书馆领域仍主要使用旧的拼写法,拼音没有进入目录的主流,那么“锁定”就说得太重,应降为 C 同台:几种拼写法并排存在。另一条:如果采用过程中方案本身被改写,换了拼写原则或单位,那就是 B,要重记。
旁证:同在 1982 年,理论线上出版了词汇功能语法的论文集,生成一脉之外又一支形式语法〔待核:书名与编者〕。一边是理论在多立单位,一边是标准在锁单位。
带走的话
①被认领的是一套用了二十多年的方案,输出是把音节这一刀锁进世界的目录。
②理论栏无事,国家实践栏是一次跨出国界的锁定,两栏不能合记。
③进了国际目录的那一套音,成了“汉语的音”的代表。
本章动用:判词三六问;理论栏与国家实践栏分记;粒子刀;缝隙 9。
登记为:A2
1985 年,美国学者斯蒂芬·克拉申(Stephen Krashen)出版《输入假说:问题与含义》(The Input Hypothesis: Issues and Implications),出版方是朗文(Longman)。他从七十年代末起陆续提出的“监控模型”有五条假说:习得与学得之分、自然顺序、监控、输入、情感过滤。这本书把“输入”放到中心,大意是:人习得一门语言,靠的是理解比自己现有水平略高一点的输入;会说,是习得的结果,不是习得的原因。此前他已有 1982 年的《二语习得的原理与实践》,1983 年又与特雷尔(Tracy Terrell)合写了讲教学的《自然法》。
主输入见第 39 章,克拉申的出生证与本书口径都在那里。第二个输入见第 22、23 章:“语言习得装置”这个预设,是从生成一脉借来的。第三个输入见第 38 章:七十年代关于学习者语素习得次序的研究,是“自然顺序”的经验来源〔待核〕;对比分析和中介语的教学记录,也是这本书要回应的过去。后续的去向见第 40 章:互动、输出与社会文化一脉,正是从回应它起步的。
只写公开语汇。七八十年代的外语和二语教学里,“交际能力”“交际法”是常用词;对语法翻译法、句型操练的不满,也常见于教学文献〔待核〕。“自然”“低焦虑”“可理解”这几个词,在那几年的教学讨论里频频出现。美国国内还有关于移民学生与双语教育的公开争论〔待核〕。课堂需要的,是一句能直接拿去用的话:怎样才算给对了材料。
按本书的读法,主类型是 C 同台。依据是:书里同时站着两样东西,一样是生成一脉的习得装置(第 23 章),作为前提借来,没有检验;另一样是课堂上的教学记录和交际法的做法,作为应用对象。两边被放上同一个台子,却没有开始互相回答对方的异象:生成一脉不负责课堂,不对“输入够不够”下注;课堂一方拿到的,是一句“多给可理解输入”。次类型是 A1:对第 39 章那条“秩序性练习”的起点,是一次加固。
第一刀是粒子刀加波刀:粒子刀切出“可理解输入”这个单位,波刀切出“自然顺序”,即习得按次序一项项到来。按本书的读法(见第 39 章),这本书把习得与学得都放在秩序性练习里,缺意义三律的碰撞、纠缠与张力,没有混沌态与介生态(介生态见第 39 章)。1983 年那本《自然法》把这两刀直接写成了课堂步骤:先听、后说,说错了不急着纠正。单位就这样从书里流进了教案。
从说与接看,问题更直接:学习者开口说出的话,由谁来接,接得怎样,会不会回头改写他下一次说什么——这一端被归进“情感过滤”,免检。按第 5 章的检验问:例外有清单吗?没有,焦虑、动机、自信都可以装进去。接的一端缺席,正对应第 45 章缝隙 8 和第 47 章 P6。
它看对了什么:把“听得懂”放在“练得多”前面,是对句型操练的一次真实纠偏。
还可以从“必须说、必须接”看一眼。课堂里的学习者不能等规则说清再开口,教师也不能等意义确定再回应;这本书给课堂的建议,却是先等:等输入够了,说自然会来。按本书的读法,这是把“必须说”往后推了一步,把“必须接”整个放到了框外。
如果查到成书之后,生成一脉与课堂研究就“输入是否足够”展开了可检验的争论,并有一方因此改了自己的起点,那么“只是同台”这个读法就错了。这里有一个需要老实写下的情况:同在 1985 年,加拿大学者斯温(Merrill Swain)根据法语沉浸式课堂的观察〔待核〕,提出“可理解输出”的主张,后来通称“输出假说”,回应来自课堂研究一方,不是生成一脉。所以 C 的读法暂时成立,但要收窄:同台的两方里,有一方开始回答了。
旁证:同在 1985 年,12 月,中国文字改革委员会改名为国家语言文字工作委员会。规范线上,“改革”这个词从机构名里退了出去,见下一章。
带走的话
①习得装置和课堂被放上同一个台子,两边没有互相回答。
②接的一端被归进“情感过滤”,那张清单没有边。
③回答最先来自课堂一方,所以“同台”要收窄。
本章动用:判词三六问;免检检验;粒子刀与波刀;缝隙 8,命题 P6。
登记为:C(次类型A1)
1986 年 1 月,全国语言文字工作会议在北京召开〔待核:具体日期〕。会议的公开文件提出新时期语言文字工作的方针和任务,大意是:贯彻国家的语言文字方针政策,促进语言文字规范化、标准化,继续推动文字改革〔待核:原文表述〕;具体任务包括推广普通话、研究整理现行汉字、推行《汉语拼音方案》、研究汉语汉字的信息处理等〔待核:任务条目〕。同年 6 月,国务院发文废止 1977 年发表的《第二次汉字简化方案(草案)》;同年 10 月,经国务院批准重新发表《简化字总表》,对个别字做了调整。
主输入见第 50、51 章:规范与标准是单位依赖的本尊,国家语言实践是意义权重的另一张表,这次会议在两章里都是转折点。第二个输入见第 9 章:以字为本位、字里求义的传统,在规范时代换了一种方式延续。第三个输入见第 18 章:现代语法学和语言规范化研究的记录。第四个输入见第 42 章:规则式的机器处理需要一套不动的字和码,“信息处理”一项由此进入会议任务。下编内部,接第 56 章的拼音。
只写公开语汇。“规范化”“标准化”是那几年语言文字公开文件的中心词;大意是“字形在一段时期内要保持稳定”的说法,也出现在公开文字里〔待核:表述〕。1982 年宪法写入“国家推广全国通用的普通话”。中文进入计算机,“信息处理”成为新词。前一年,机构名去掉了“改革”二字(见第 57 章旁证)。这些语汇放在一起,指向一个需要:已有的东西先稳住。
按本书的读法,主类型是 A2 加固锁定。依据有两条。其一,会议认领的过去,是五十年代以来推普、简化字、拼音三项实践记录,会议没有另起一套。其二,同年废止二简,是“不再新切一刀”:已经切下的字形被确认,正在切的那一刀被收回。输出是把既有单位——规范字形、普通话音系、拼音——锁得更牢,并把“稳定”本身写成目标。
次类型是 B:方针的措辞从以“改革”为中心,转向以“规范、标准”为中心,这是叙述的改写;但做法和单位没有换。这一判断只就公开文件的语汇而言,不评价政策本身。
第一刀是粒子刀,切的是字。这次会议之后,字形的稳定成了目标本身,第一刀被冻在一个版本上。判词二说,学派切下的第一个单位又被织进标准语、词典、教材和考试;这里看得最清楚:织进去之后,再动它的代价,大到需要一个正式的“不动”。
“信息处理”一项让机器也加入了锁定。码表、字库、输入法,都要求字形和编码不动;机器越多用一天,改字的成本就越高一分。所以这一件里,规范线和机器线互相加固。
意义权重也可以分栏读一眼,只作本书的读法:国家实践栏里,语法(幸福)一侧最重,“稳定”让读写的人放心;语义(创造)一侧,新字形不再新造,记为○;语感(自由)一侧,各地说法在公共场合之外的空间没有被这次会议讨论,记为◐。理论栏里,没有一个学派的起点因此改写。
如果查到会后若干年内,国家规范层面再次大规模另立新的字形单位,比如又发表一批新的简化字,那么“加固锁定”就错了,应改记 B 或更深的类型。另一条:如果查到会议公开文件实际仍以“改革”为中心语汇,“规范”只是附带,那么 B 这个次类型要去掉,主类型改记 A1。
旁证:同在 1986 年,鲁梅尔哈特(David Rumelhart)与麦克莱兰(James McClelland)等人编的《并行分布处理》两卷出版,其中有一章讲一个不写规则、靠连接权重学会英语动词过去式的模拟。规范线在冻住单位,学习线在试着不要规则。
带走的话
①已经切下的字形被确认,正在切的那一刀被收回,这是“不再新切一刀”。
②单位被织进规范之后,再动它,需要一个正式的“不动”。
③机器越多用一天,改字的成本就高一分,规范线和机器线互相加固。
本章动用:判词三六问;判词二“织进规范”;粒子刀;条款二(乙)的观察点。
登记为:A2(次类型B)
1987 年,美国语言学家罗纳德·兰盖克(Ronald Langacker)出版《认知语法基础》第一卷,副题大意是“理论前提”,出版方是斯坦福大学出版社;第二卷副题大意是“描写应用”,1991 年出版。书的大意是:语法不是一个独立于意义的形式模块,而是由“象征单位”组成的库存,每个单位都是一个语音极和一个语义极的配对;语法结构本身就带意义,同一件事换一种语法说法,就是换一种“识解”,比如把哪一方放在前景、从多远的距离去看。用中文构想一下:比如有人会说“杯子被他打碎了”和“他把杯子打碎了”,两句说的是同一件事,看的位置不同。
主输入见第 31 章,隐喻与认知语法一脉;这本书和第 54 章那本小书,是这一章出生证的两块基石。第二个输入见第 25 章:生成语义学之战里“意义在先”的一方,兰盖克也是其中的参与者之一〔待核〕。第三个输入见第 14 章:索绪尔的符号是能指与所指的配对,兰盖克的象征单位是同一个配对思路的放大。后续的去向见第 32、33 章:构式语法把“形式与意义的配对”定成库,基于使用一脉把“单位怎样沉淀”写成频率的事。
只写公开语汇。到八十年代中期,生成一脉的“句法自治”是公开讨论里最常被引的主张(见第 55 章),反对的一方需要一部完整的、不只是批评的语法。第 54 章那本书给的是意义的一张网,还缺语法这一半。“认知”这个词在这几年进入了语言学多个分支的书名和会议名〔待核〕。那时缺的,是一部能把“语法即意义”写成整套描写的书。
按本书的读法,主类型是 B 改写。依据是:书里处理的材料,大多是各家语法早已描写过的现象——被动、所有、时体、名词短语;新的是归类,把“语法规则”改记成“象征单位”,把“转换”改记成“识解”。改名检验怎样?一部分通过:识解的说法预测,形式上的差别总对应看法上的差别,所以不会有真正的同义句式。但正如第 31 章所说,判定一种识解靠的是那个句式本身,证据与结论又一次同源。次类型是 C:它与第 55 章的框架在同一个十年里并排站着,两边很少互相回答对方的异象。
它换了一把刀:从粒子刀切句子,换成粒子刀切“配对”。单位不再是一个纯形式的句子,而是一个形式加意义的象征单位,大到句式,小到语素。这一刀后来被构式语法接过去(见第 32 章),锁进了“库存”这个词。按本书的读法,锁在术语上:一个说法要先被认作库存里的一个配对,才算语法的一部分;收不进库存的说法,比如一家人一时一地的玩笑话,就被归到用法那一侧。
从说与接看,配对的两端都在说话人那一边:说话人怎样识解一个场景,用哪种形式说出来。听的人怎样接、接了之后有没有改写那个配对,不在库存的定义里。单位依然是说话人一个人切出来的,接第 45 章缝隙 8;而一个配对怎样一点点被人用变,接缝隙 1。
它看对了什么:语法本身带意义,这一点让第 23 章那种“形式先于意义”的读法第一次有了一个成体系的对手。
如果查到这本书处理的现象里,有相当一部分是此前各家语法都没有描写过的新材料,并且由“象征单位”的说法第一次预测出来、随后被检验,那么 B 的读法就太轻,应改记 A1 加固新起点或更深的类型。另一条:如果查到这本书出版后不久,生成一脉就句法自治与它展开了可检验的往来,并有一方改了起点,C 这个次类型就要去掉。
旁证:同在 1987 年,机器线上有用隐马尔可夫一类统计方法做词性标注的工作陆续发表〔待核:具体论文〕。理论线在把语法写成意义,机器线在把语法写成概率。
带走的话
①材料多是旧的,新在归类:规则被改记成象征单位,转换被改记成识解。
②单位从一个句子换成一个配对,两端都在说话人那一边。
③它让“形式先于意义”第一次有了一个成体系的对手。
本章动用:判词三六问;第 5 章改名检验;粒子刀;缝隙 1、8。
登记为:B(次类型C)
1993 年,美国一家企业研究部门的布朗(Peter F. Brown)等四位作者,在《计算语言学》期刊第 19 卷发表《统计机器翻译的数学:参数估计》,提出一组由简到繁的五个翻译模型,后来常按序号称作“模型一”到“模型五”。大意是:把翻译看成一个概率问题,从大量已经互译的句子里自动估计出词与词怎样对应、怎样换位置,不写语法规则。训练所用的双语材料,是加拿大议会的法英两种语言的会议记录。此前,这组作者已在 1988 年和 1990 年发表过统计翻译的早期论文。论文摘要自己说,这些算法的语言学内容很少,所以换一对语言也应当可用。
主输入见第 43 章:统计与分布一脉,“意义就是邻居”的问法在这里第一次被用于整句翻译。第二个输入见第 42 章:被它取代的规则机器,几十年的规则翻译实践记录(以及 1966 年美国一个咨询委员会对机器翻译前景的质疑报告〔待核:报告名称与结论的转述〕),是这一件要回应的过去。第三个输入见第 19 章:描写主义按分布切分语料的做法,在这里换成了一台机器来做。第四个输入在语言学之外:语音识别里的统计方法与通信里的信道模型,翻译被当成一条“有噪声的信道”〔待核〕。
只写公开语汇。八十年代末九十年代初,“语料库”成为语言研究和语言工程的常用词,几百万词规模的电子语料陆续可得〔待核〕。规则翻译系统的公开评价里,“覆盖面不够”“规则难以维护”是常见的说法。计算机的存储和运算能力在这十几年里大涨。需要的,是一种能直接从大量现成双语文字里学会翻译、又不必请人逐条写规则的做法。
按本书的读法,主类型是 D 纯理论。依据是:论文的主体是概率模型和估计方法,几乎不依赖任何语言学派的实践记录;它回应的是一个工程与数学上的问题:给定双语对照材料,怎样估出最可能的对应。
D 必须做例外检验。先问:这套理论后来有没有被用起来,用在哪里?有。词对齐的方法后来进入翻译工具和词典编纂辅助〔待核〕,统计翻译在下一编成为大众日用的在线翻译(见第 66 章)。所以这一件是“提前认领”:实践记录是后到的,它在发表时并没有一段语言学之外的使用记录,判词三在“事件之前须有实践记录”这一半上,对它不成立,要写明后到。
另一面也要老实写:有没有一段“学派的”实践记录被它认领?有一段,是第 43 章分布一脉和第 19 章描写主义的切分做法;但这段记录在论文里没有被当作依据引用〔待核〕;摘要强调的反而是算法的语言学内容很少。认领是本书的读法,作者们没有这样说。
它把第一刀从语言学家手里拿走了。切单位的是机器:“词”是按空格切的,对应是按共现估的。场刀在这里是一张概率分布,单位由统计切出来,不由任何学派的出生证切出来。
但单位依赖并没有消失,只是换了地方:谁的文字进了训练材料,谁的说法就成了“翻译”的样子。议会记录的文体,决定了机器先学会的是哪一种英语和法语。这正是第 45 章缝隙 11 的前身:机器只在文本里回写,现实、理念、自我三界不在场。
如果查到这组模型发表前,统计翻译已经有过一段面向用户的实际使用记录,那么 D 就错了,应改记 A1 或 A2。另一条:如果查到论文明确以某个语言学派的做法为依据、把它的单位写进模型,那就要改记为那个学派的 A1。
旁证:同在 1993 年,《汉语大词典》正文第十二卷出版,正文各卷从 1986 年陆续出版到这一年出齐,附录索引卷 1994 年出版。规范线上,词典由人逐条切单位;机器线上,单位由共现切出来。
带走的话
①它把第一刀从语言学家手里拿走了,单位由统计切出来。
②登 D,是提前认领:实践记录是后到的。
③谁的文字进了训练材料,谁的说法就成了“翻译”的样子。
本章动用:判词三六问;D 类例外检验;场刀;缝隙 11。
登记为:D
1995 年,乔姆斯基出版《最简方案》(The Minimalist Program),由麻省理工学院出版社出版,收入四篇长文。最简方案的思路,可以在 1993 年前后的论文里找到〔待核〕。大意是:语言官能可能是一个近于“最优”的系统,只做把声音和意义连起来所必需的事;第 55 章那一套模块里,凡是不必要的层次和机制,都要问一问能不能拿掉。后来的论述里,最基本的操作被称作“合并”:把两个成分合成一个〔待核:术语出现时间〕。
主输入见第 24 章,从原则与参数到最简方案,这一件是那一章的落点。第二个输入见第 55 章:管辖与约束理论的十多年记录,是被精简的对象。第三个输入见第 22、23 章:理想说话人与天赋语言官能两条预设。深处接第 183 号《胡志英讲乔姆斯基:普通人都能懂》,那里的承重命题是:他的语言发生学是天赋公式(带着参数)的“参数赋值”,不是SDE的语言发生学:在E,经D,显露S。
只写公开语汇。到九十年代初,原则与参数框架下的模块、条件和参数越积越多,生成一脉内部的公开讨论里,“简洁”“经济”“最优”成了常见词〔待核〕。科学哲学意义上的“理论要简”,被直接写进了语言学的目标。同一时期,生物学和演化的问题也开始被这一脉公开讨论:一个这么复杂的装置,是怎样在人类演化里出现的〔待核〕。需要的,是一个更少的机器。
按本书的读法,主类型是 A1 加固起点。依据是:最简方案拆掉的是机器的零件,不是出生证。理想说话人 × 天赋语言官能,一字未动;甚至更强了:官能被设想为近于完美,异象更难进门。按第 5 章的区分:起点的文字没改,旧结论没收回,没有付出起点上的代价,这是对起点的一次加固。
次类型是 B:许多原有术语被换掉或取消,比如若干表层与深层的层次被拿掉〔待核〕;但改名之后有没有新预测,生成一脉内部意见不一〔待核〕。
第一刀仍是粒子刀,切的是句子,但现在最小的那把刀叫“合并”:两个成分合成一个,层层往上叠。单位越来越少,越来越抽象,离说出来、写下来、能被指着的话越来越远。
被锁住的,是一个问题的边界:什么算语言学的问题。按本书的读法,凡是使用、频率、场合、接话,仍被放在“表现”那一侧,不进最简的机器(第 45 章缝隙 2)。研究者自己判断句子合格与否,这一做法也照旧(缝隙 5)。机器越简,被留在门外的就越整齐。
它看对了什么:把“这一套装置为什么是这个样子”当作问题来问,而不是只描写它,这是一次真实的追问。
用第 4 章的路径说一句:这一脉的主路径是 S→E→D,起手的那一维最不受检验。最简方案把起手的 S——内部规则系统——削得更薄,却没有让它接受检验;E 仍是先定好的官能,D 仍是推导的次序,不是说与接的次序。路径没换,只是走得更省。和第 55 章合起来看,十四年里生成一脉改了两次版,出生证一次也没有动。
如果查到最简方案在若干年内,因为某一类异象而改写了“理想说话人”或“天赋语言官能”这两条预设中的任何一条,比如把使用频率写进最基本的操作,那么 A1 就错了,应改记 B。另一条:如果查到“简洁”的追求让这一脉推出了一条此前推不出、随后被检验的新预测,那么次类型 B 要升格,单列一条“新预测”。
旁证:同在 1995 年,规范线上,全国信息技术标准化技术委员会订出《汉字内码扩展规范》(GBK 1.0),第 54 章旁证里的那张码表又被扩了一次;它不是正式的国家标准,靠操作系统的采用才通行开来。一边在拆机器,一边在添字。
带走的话
①拆掉的是机器的零件,不是出生证,起点反而更强了。
②最小的那把刀叫合并,单位离显露越来越远。
③机器越简,被留在门外的就越整齐。
本章动用:判词三六问;吸收与修正的区分;粒子刀;缝隙 2、5;接第 183 号。
登记为:A1(次类型B)
1996 年 7 月 1 日,德国、奥地利、瑞士、列支敦士登等国的代表,在维也纳签署了一份关于德语正字法新规则的共同意向声明〔待核:其他有德语少数群体的国家是否在场〕。新规则定于 1998 年 8 月 1 日起对学校和官方机构生效,过渡期到 2004—2005 学年结束。改动涉及几类:音与字母的对应(包括外来词,比如某些情况下“ß”改写成“ss”)、大小写、分写与连写、连字符、标点、行末移行。这次改革引起过长期的公开争论,一些作家、学者和报社公开反对,部分报社另订了自己的内部写法〔待核:报社名单与年份〕;2004 年成立了德语正字法委员会,2006 年通过修订版,同年 8 月 1 日生效。
主输入见第 50 章:规范与标准,正字法是规范的标准样本。第二个输入是德语区自身的规范记录:十九世纪末二十世纪初的正字法会议与通行词典〔待核〕,见第 51 章国家语言实践的对照。第三个输入见第 14 章与第 15 章:拼写与语音的对应、书写系统作为系统的眼光。第四个输入见第 12 章:新语法学派那种“规则无例外”的理想,在规范制定的语汇里有回声,只是对象从音变换成了拼写。
只写公开语汇。改革的公开理由里常见的词是“简化”“系统化”“减少例外”,以便于学习和教学〔待核〕。那几年,德国统一之后,许多领域都在讨论跨地区的统一规范〔待核〕。三国共同签署,公开文字强调的是德语区书写的统一。需要的,是一套可以写进教材、在学校里教、在几个国家同时生效的规则。
按本书的读法,主类型是 B 改写。依据是:规则文本改了,例外表改了,但切单位的原则没改。词还是词,字母还是字母,拼写还是按“音与形的对应加词源”来定;改的是对应规则里的若干条,和例外表上的若干项。这正是 B 的定义:做法照旧,规则的叙述与归类变了。
改名检验在规范线上要换一个问法:改了规则之后,有没有让书写者少一些“不知道该怎么写”的时候?这要看后来的实际记录,本书没有可核的统计,不下结论〔待核〕。次类型是 A2:新规则被写进学校教材和官方文书,锁定的是一份新版本。
第一刀是粒子刀,切的是词与字母的组合,这一刀没有动。动的是刀口附近的细节:哪几个词连写,哪几个词分写,哪一类名词大写。
这一件对条款二最有用。条款二(乙)说:学派换了,标准语、词典、教材照样跟着换,“织进规范”半句就不成立。这里看到的是另一种情形:规范自己改了一次,引起多年争论,部分报社另订写法,2006 年又修订回来一部分。这说明织进去的单位,连规则细节都很难动;改了,也要很多年才能稳下来。这支持判词二,不反驳它。
它看对了什么:把“减少例外”当作公开理由,等于把例外的清单摆到了桌面上,和第 5 章说的“免检”正好相反:例外有了一张公开的清单。
如果查到这次改革实际上改变了切单位的原则,比如改为大体按音拼写、放弃词源原则,那么 B 就太轻,应改记为更深的改写。另一条:如果查到新规则推行后很快、几乎没有争论地稳定下来,学校与媒体统一采用,那么上面“很难动”的读法要收窄。
旁证:同在 1996 年 12 月,美国加州奥克兰学区教育委员会通过决议,把“黑人英语”(当时称 Ebonics)在教学中当作一种独立的语言看待,引起全国性的公开争论,见第 34 章拉波夫一脉。规范线在德语区改规则,社会线在美国争一种说法的地位。
带走的话
①规则文本改了,切单位的原则没改,这是改写,不是换刀。
②连规则细节都很难动,动了要很多年才稳下来,这支持判词二。
③把“减少例外”写成公开理由,等于把例外的清单摆上了桌面。
本章动用:判词三六问;判词二与条款二(乙)的检验;粒子刀;第 5 章免检检验。
登记为:B(次类型A2)
2000 年 10 月 31 日,第九届全国人民代表大会常务委员会第十八次会议通过《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家通用语言文字法》,自 2001 年 1 月 1 日起施行。法律明确:国家通用语言文字是普通话和规范汉字;国家推广普通话,推行规范汉字;《汉语拼音方案》是中国人名、地名和中文文献罗马字母拼写法的统一规范,并用于汉字不便或不能使用的领域。法律也对繁体字、异体字可以保留或使用的情形作了规定,共六种,例如文物古迹、姓氏中的异体字、书法篆刻等艺术作品、题词和招牌的手书字;还规定了可以使用方言的四种情形,例如戏曲、影视等艺术形式中需要使用的。2025 年 12 月 27 日,全国人大常委会表决通过这部法律的修订,修订后的文本自 2026 年 1 月 1 日起施行,第 73 章读它。
主输入见第 50、51 章:这是单位依赖的本尊被写进法律的一刻。第二个输入是下编内部的两件:第 56 章的拼音国际标准,第 58 章的全国语言文字工作会议,法律把它们确定下来的单位写成了条文。第三个输入见第 9 章:字本位的传统;以及第 18 章:现代语法学和规范研究。第四个输入见第 42 章:规则机器与信息处理所需要的稳定字码。
只写公开语汇。九十年代的公开文件里,“依法管理”是各领域的常用语;语言文字工作的公开表述里,“规范化、标准化”沿用了十多年(见第 58 章),“信息化”成为新的高频词〔待核〕。社会用字方面,公开讨论里常提到招牌、广告中的用字问题〔待核〕。这些语汇指向一个需要:把已有的规范,从部门文件变成法律。
按本书的读法,主类型是 A2 加固锁定。依据是:法律认领的,是五十年代以来推普、规范字、拼音三项实践记录,以及 1986 年会议之后的规范化方针;条文写下的是已有的单位,没有另立新的单位。输出是把这些单位从规范层面推到法律层面:标准语、规范字形、拼写法,都有了法律的分量。
还要写一个次类型:C 的成分。法律在规定通用语言文字的同时,也写了方言、繁体字、异体字可以使用的场合(见◆一)。几种书写与说法,按场合并排安放,这是一种制度化的同台。只描述,不评价。
第一刀是粒子刀,切的是字和音。这一刀在本编里走过三步:1982 年进国际目录(第 56 章),1986 年被定为“稳住”的对象(第 58 章),2000 年写进法律。判词二说,学派切下的第一个单位被织进标准语、词典、教材和考试;到这一步,又织进了法律。单位依赖在这里锁得最牢:动一个字,不再只是改一本字表,字表背后还站着一部法律的条文。
从说与接看:法律管的是公共场合的“说”和“写”,比如广播、出版、教学、招牌。日常里的“接”——家族群里一句方言回话、长辈口头的说法——不在条文的对象里〔待核:适用范围条目〕。这里只描述条文管到哪里,不作评价;它说明规范线切单位,切的是公共显露那一层。
理论栏与国家实践栏在这里要特别分开。理论栏里,没有哪个学派因这部法律改写起点,法律也不裁定字本位、词本位之争(第 18 章);国家实践栏里,这组单位第一次有了一部专门法律的形态。把两栏合起来读,容易变成用法律证明某个学派对,或用学派解释法律,两头都落空。
如果查到这部法律在规定通用语言文字时,另立了此前规范里没有的新单位,比如新的字形标准、新的拼写原则,那么 A2 就错了,应改记 B。另一条:如果 2025 年的修订改变了“普通话和规范汉字”这一基本规定,本章“锁得最牢”的读法要收窄。这一点已据公布的修订文本核到:修订后的法律仍写明国家通用语言文字是普通话和规范汉字;修订带来的其余变化,由第 73 章描述,本章不再展开。
旁证:同在 2000 年前后,人类基因组测序的公开进展常被拿来与语言比附,“语言的基因”一类说法在媒体里出现〔待核〕;理论线上,生成一脉关于语言官能演化的讨论随后在 2002 年公开展开,见第 64 章。
带走的话
①法律没有另立单位,它把已有的单位从规范推到了法律。
②一刀切下的字和音,走了三步:进目录,被稳住,写进法律。
③规范切单位,切的是公共显露那一层;日常的“接”不在条文里。
本章动用:判词三六问;判词二“织进规范”;粒子刀;理论栏与国家实践栏分记。
登记为:A2(次类型C)
编序
这一编读二十五年里的十件事。前一编的大事多半落在书斋、会场和法律条文里;进入这二十五年,有一半的事落在机器上:统计翻译走进日常,词变成数串,神经翻译上线,一种新架构发表,能对话的语言基底进入千家万户。另一半仍在老地方:生成一脉为“语言官能”重新划界,一种亚马孙语言被拿来检验递归,一份字表公布,一个国际年为土著语言而设,一部法律修订施行。十件按下编导论的六节写法逐件读,每件末尾登记一个类型。读法是本书的,事实以公开文字为准,拿不准的标〔待核〕。
2002年,生成一脉的领军人物与两位研究动物沟通和认知演化的学者合写了一篇文章,当年11月发表在综合性科学期刊《科学》上。文章把“语言官能”分成两层。广义的一层,包括感知与发音的系统、概念与意图的系统,人和不少动物都有相近的部分;狭义的一层,只属于人。文章提出一个假设:狭义的那一层,也许只剩下递归,也就是把一个成分嵌进同类成分里、可以一层层套下去的那种运算。
2005年,两位认知科学家在认知科学期刊《认知》上撰文反驳,大意是:人类语言里专为语言而来的东西远不止递归,词汇、语音、句法的许多部分都带着这种痕迹;原作者同年在同一刊物上回应,题目的大意是“澄清与推论”。这一来一回,后来被通称为“语言官能”之争。本书只取公开可知的骨架:一个老起点被重新划了范围,争论围绕“范围画多大”展开,谁也没有动起点本身。
主输入见第23章:理想说话人、天赋的语言官能、刺激贫乏,是这次划界要守住的出生证。见第24章:从原则与参数到最简方案,普遍语法里装的东西一步步变少,这次划界是那条压缩线的延续。见第22章:“有限规则生成无限句子”的老起点,正是递归的来历。另有一笔外部输入见第36章:类型学攒下的跨语言差异越来越多,“普遍语法里有一长串内容”越来越难开成清单。
世纪之交的公开语汇里,“演化”“比较认知”“跨物种”成了认知科学的高频词。鸣禽学唱、灵长类发声的研究不断见诸报道〔待核〕;2001年,一项研究在《自然》上报告,一个英国家族几代人共有的严重言语障碍与一个基因的突变有关,“语言基因”一词随之在媒体上流传。在这样的语汇里,一个说“人天生有一大套语言专用装置”的起点,需要一个能拿去和生物学对上话的版本:越小,越容易被检验,也越容易被接受。2002年的划界,正好给出了这个最小版本。这里只写当时公开的语汇,不写任何人心里怎么想。
按本书的读法,主类型是B,改写。起点依旧:主体预设仍是带天赋装置的理想说话人,客体预设仍是内部的规则系统;刺激贫乏没有收回,能力与表现之分也没有收回。变化最大的是归类与名称:原来笼统的“语言官能”,分成广义、狭义两格,狭义一格里只留递归。次类型是A1:起点被搬进演化与比较认知的话语里,多了一层可以对外说的理由,等于又被确认一次。
用第5章的改名检验问:改名之后有没有新预测?公道地说,有一条。若狭义官能只剩递归,那么找到一种完全不用嵌套的人类语言,或者找到能学会嵌套的动物,都会冲击这个假设。这条预测三年后真的被人拿去用了,见第65章。所以这次改名不是空转,它给出了一个靶子。
生成一脉的第一刀是粒子刀,切的是句。2002年之后,刀刃更细了:单位从“句”收到“可以嵌套的成分”,天赋整个押在一个运算上,等于把第一刀磨成一根针。单位依赖没有松,反而更集中。
另一头,交际的用途、场合、听话人怎样接,被明确放到狭义官能之外。按本书的读法,这是免检的一次正式化:原来说“那属于表现”,现在说“那属于广义官能”。检验问照旧是:放进广义一格的现象,有清单吗?如果广义一格可以收下任何不是递归的东西,它就成了一间不设门槛的收容所,说与接在里面仍然没有位置。
如果看到这场争论之后,生成一脉在公开表述里改写了主体预设,例如把习得者写成依赖使用频率与接话者的说话人,并收回刺激贫乏的旧结论,那么“起点依旧、只改归类”的读法就错了;起点真被改写,超出五类登记的“改写”(B 只改标签与归类),这一件应记为“类型待定”,回头重查输入。另一条:如果查不到当时有“演化”“比较认知”这一类公开语汇与之对应,“当下需要认领过去”这半句对本章不成立,判词三在这一件上要收窄。
旁证:2002年,联合国大会通过决议,对教科文组织1999年宣布的国际母语日表示欢迎;同一年在另一条线上,“母语”作为一个可以被点名、被纪念的单位,进了国际议程。
带走的话
①2002年的划界没有动起点,只把天赋收窄到一个运算,第一刀因此更细,也更牢。
②这次改名给出了一个可以被打的靶子,这是它的公道处。
③说与接被放进“广义”一格,免检换了个名字继续有效。
本章动用:判词三的输入、需要、输出三处读法;吸收三手法里的改名与免检及其检验问;粒子刀。
登记为:B(次类型A1)
2005年,一位在亚马孙流域做过多年田野调查、早年还以传教身份住进当地的语言学家,在人类学期刊《当代人类学》上发表长文,题目的大意是“毗拉哈语里文化对语法与认知的约束”,报告毗拉哈语(Pirahã)的若干特点。按他的描述,这种语言没有句子套句子的嵌套,没有固定的数词,颜色词也很少〔待核:三项特征的原文表述〕。他把这些特点归到这个社群的一条文化原则上,大意是:说话只谈亲身经历、眼前可证的事;是文化约束了语法〔待核〕。
文章离第64章的划界只隔三年,一下子被读成对“狭义官能只剩递归”的正面挑战。2009年,三位学者联名在美国语言学会的会刊《语言》上发文,重新分析他早年发表的材料,认为嵌套其实存在;原作者坚持己见,此前一年已出版一本面向大众的书,讲述这段田野经历。争论持续十多年,又因为能直接核对这种语言材料的外人极少,迟迟难以了断。本书不判谁对,只读这件事在学派之间的位置。
一边见第23、24章:天赋的语言官能,以及第64章刚刚收窄的递归假设。另一边见第19章:鲍阿斯以来的田野传统,一个人住进社群、逐句记录;见第20章:语言与世界观的纠缠,这次换成了文化与语法;见第35章:交际民族志,把说话放回社群的生活里看。旁边还有两笔:见第36章,类型学为“共性”积累的反例;见第37章,濒危语言话语里“小语言携带独特知识”的说法。
需要来自两处。一处在生成一脉内部:2002年把天赋押在递归上,学界公开语汇里随即出现“反例在哪里”“递归是否普遍”的讨论,一个起点越小,越需要一场能检验它的自然实验。另一处在学科外:濒危语言、文化多样性在那些年是公开议程上的热词,一种只有几百人说的语言〔待核:使用人数〕“推翻语言学大理论”的说法,在大众媒体上传得很快〔待核〕。两样需要在同一件事上相遇,这件事就被选中了。
按本书的读法,主类型是C,同台。田野一路与生成一路被放进同一个场子,各自出牌,却没有谁改起点。依据有两条。生成一路的回应基本走两条道:一是重新分析语料,说嵌套其实在;二是说递归属于能力,某种语言不用它,不妨碍人人都有这种官能。田野一路则把文化写成先定好的整体,由它向下约束语法,这接近第4章说的“先验整体起手”,E是不动的。
用下编导论立下的同台检验问:同台之后,有没有开始互相回答对方的异象?答案是半个。双方确实在争同一批材料,但争的是“材料里有没有嵌套”,不是“各自的起点要不要改”。
最值得记下的一点是:双方用的是同一把刀。生成一路以“句中句”为证据单位,田野一路也以“有没有句中句”为证据单位,争的只是刀下有没有东西。按本书的读法,这场争论没有挑战粒子刀,反倒让粒子刀成了双方共同承认的裁判,单位依赖因此被两边一起确认了一次。
另一面,毗拉哈人自己说话时怎样接、接的方式怎样回头改写说出来的东西,在争论里位置很少。“递归是能力,不必在每种语言里显露”这一手,用第5章的检验问去问:什么样的语言材料算它错?如果任何材料都不能算错,它就是先验,不是假设。
如果看到争论之后,有一方在公开表述里改写了起点,例如生成一路承认语言官能的内容可以随文化改变,或田野一路把文化写成在说与接中一直变化的纠缠,那么“只是同台”的读法就错了,应改登为B。另一条:如果查不到2002年那次划界之后有“递归是否普遍”的公开讨论,“当下需要”这半句落空,这一件对判词三不利。
旁证:2005年,首届世界汉语大会在北京举行〔待核〕;同一年另一条线上,汉语作为一个可以向外教的单位,被放上了国际会议的议程。
带走的话
①毗拉哈语之争是两路同台,不是谁改写了谁。
②双方都用“句中句”作证据,争的是刀下有没有东西,刀本身被一起确认了一次。
③“递归是能力”要回答一个问题:什么材料能算它错。
本章动用:判词三;同台检验问;吸收三手法里的先验与免检;三种“E起手”之先验整体起手。
登记为:C
2006年4月,一家主要的网络搜索服务商推出以统计翻译为方法的免费在线翻译,不再靠人工编写的规则。在这之前和之后的一年多里,这家服务商的多数语种仍借用一套老牌的规则式翻译引擎;中文、阿拉伯文、俄文几种先换成了统计方法,到2007年秋,其余语种也陆续换了过来。统计翻译的思路,起点在第60章:从大量互译的双语文本里,统计词与短语互相对应的可能性,再在目标语一侧拼出最像样的句子。
这件事本身不是一项新发明,新的是规模和使用者。从这时起,学生、外贸小老板、出国探亲的老人,第一次在日常里大量接触机器译文:把一段外文网页贴进去,几秒钟后拿到一段中文,看得懂七八成,再自己猜剩下的。其后几年,同类服务在多家机构间相继出现,语种迅速增多〔待核:语种数量不写〕。
主输入见第43章:统计与分布一脉,匿名语料生产者乘共现分布的出生证。直接的前史见第60章:1993年统计翻译模型的发表,是这一件的过去。对照见第42章:规则机器与形式语义,这一件让它在日常翻译里退到幕后。
公开语汇里,那几年反复出现的是“免费”“即时”“跨语言获取信息”。网页数量急剧增多,中文、阿拉伯文、俄文等非英语内容大量上网;与此同时,联合国文件、议会记录这类多语种对照的互译文本可以成批取得,这一服务公开说明的训练材料,正是联合国与欧洲议会的文件和记录。当下要的是“让任何人立刻读懂任何一种外语网页”,要几十个语种,要不花钱。规则系统一个语对要一批专家写多年,接不住这个需要;统计路线只要有足够的双语文本,就能一个语对一个语对地铺开。需要与过去的做法,在这里碰上了。
按本书的读法,主类型是A2,加固锁定。依据是:方法的起点与第60章相同,没有被改;变的是这条路线的单位从实验室流进了日常。用户把译文复制进作业、贴进邮件、转进聊天群,短语对、句对这些单位,第一次大规模地成了普通人手里的东西。判词二说,第一刀切下的单位会被织进日常的说与写;这一件是机器那一侧的同一种织进。
统计翻译的第一刀,表面是场刀:意义被当作“双语文本里出现在同一位置的东西”。但它真正锁住的是材料。训练所依的平行语料,多是公文、会议记录、新闻、说明书一类高度制度化的文本。于是机器译文在公文类句子上最顺,在家族群里的“收嘞”“妥妥的”这类说法上最吃力。按本书的读法,这恰好对上第47章的边界命题B1:在高度制度化的文本里,形式先于说与接决定站稳;统计路线的强处,正落在说与接最弱的那一片。
还有一层。用户拿到不顺的译文,会自己改,会换个说法再贴一次,这是“接”回头改写“说”。但这些改动大多留在用户自己手里,没有回到路线的起点上。说与接的一端进了日常,另一端仍在材料里。比如唐小满拿到一句不通的译文,会改两个字发进群里,表弟覃一帆看懂了回一句“懂了”,这一来一回让那句话在群里站住了;可站住的是群里的说法,不是机器的短语表。
如果看到普及之后,用户的修改与反馈成为这类系统的主要材料来源,并且因此改掉了系统的基本单位,例如从短语对改成按场合与对象切分的说法,那么“加固锁定”的读法就错了,应改登为B。如果看到在线统计翻译在家族群一类非制度化说法上的表现,系统性地不比在公文上差,本章借来的B1边界读法也要收回。
旁证:2006年,国家语言文字工作部门首次发布《中国语言生活状况报告》,此后逐年发布;同一年,另一条线开始逐年记录真实的说与写。
带走的话
①2006年新的不是方法,是使用者:平行语料的单位第一次走进家家户户。
②统计翻译锁在材料上,材料多是制度化文本,所以它最顺的地方正是说与接最弱的地方。
③用户的“接”改写了自己手里的译文,却没有回到路线的起点。
本章动用:判词三;判词二的“织进”;场刀;第47章边界命题B1的借用。
登记为:A2
2013年,国务院发出通知,公布《通用规范汉字表》,通知落款日期是6月5日,8月中旬向社会公开。字表收字8105个,分为三级:一级字3500个,是最常用的字;二级字3000个,是次常用的字;三级字1605个,主要是姓氏人名、地名、科技术语一类专门领域用字〔待核:三级收字范围的完整表述〕。字表在此前几份字表的基础上整合而成,其中包括简化字总表与现代汉语常用字表等〔待核:所整合字表的完整名单〕;研制从2001年起步,2009年曾发布征求意见稿。
国务院的通知写明,社会一般应用领域的汉字使用应以这份字表为准,原有相关字表停止使用。本书只描述字表做了什么,不评价它,也不比较别国别地的用字规范。
学术一侧,见第9章:中国传统小学“字里求义”,形音义一体的字是第一单位;见第18章:中国现代语法学的四种“本位”之争,其中字本位一支。国家实践一侧,见第50章:规范与标准是单位依赖的本尊;见第51章:国家语言实践的意义权重。前史见第56章,1982年汉语拼音成为国际标准;见第58章,1986年全国语言文字工作会议;见第63章,2000年《国家通用语言文字法》通过,法里规定了规范汉字的地位,这份字表是对那一条的落实。
公开语汇里,与字表一起反复出现的词是“信息化”“规范化”“标准化”。计算机编码与输入法要知道哪些字算数,出版与教材要知道哪些字形为准,户籍与证件登记要知道哪些字可用〔待核:姓名用字问题在当时的公开讨论〕。2000年的法律立了规范汉字的地位,但“规范汉字是哪些字”需要一张统一的清单。当下的需要,是把几份分散的老字表并成一张、并让它能进机器。过去的实践记录,是几十年的简化、整理、定量、定形。两样在2013年碰在一起。
按本书的读法,主类型是A2,加固锁定。依据是:字这个单位没有被重新论证,也没有被改写,变化在于它被开成了一张有编号、分等级的清单,并被指定为出版、教学、信息处理共同遵守的依据。
这一件要把两栏分开记。理论主张栏:汉语的基本单位是字、是词、是词组还是句,第18章的争论没有因为字表而结束,也不需要结束,字表本身不对这个问题表态。国家实践栏:字被定为规范、教学、编码的单位,流进课本、字典与考试。判词二的后半句“织进标准语、词典、教材和考试”,在这一件上看得最清楚。两栏不合并:不能用字表去证明字本位,也不能用字本位去解释字表。
这是粒子刀最纯的一次显露:一个单位,一张清单,一个编号。锁有四道:锁在材料上,是清单本身;锁在课堂上,是识字教学按级排;锁在考试上,是写字、认字的评分依据;锁在机器上,是编码与字库。四道锁同时落下,这正是本书说语言学的单位“锁得格外牢”的原因:说话人、写字人自己天天在用这个单位。
按本书的读法,一张统一的清单落在意义三律的语法栏那一侧:说的人与接的人有了共同依据,接的一方不必再猜写的人用的是哪一套字形,这对应“理解顺畅、交际放心”。新的说法、新的写法能不能发生,落在语义栏,字表不涉及。这是国家实践栏的读法,只描述它落在哪一栏,不评价它。
如果看到字表公布后,学界关于汉语基本单位的争论按字表重新排了座次,也就是理论栏跟着实践栏换,那么本章“两栏分记、理论另立”的读法就错了。如果看到字表公布后,教材、字典、出版用字并没有跟着调整,那么“织进规范”这半句在这一件上不成立,条款二乙要在这里记一笔。
旁证:2013年,一档以汉字听写为形式的电视节目在全国播出,引起不少讨论〔待核:节目名称与开播年份〕;同一年,字这个单位一边被开成清单,一边被搬上荧屏比赛手写。
带走的话
①2013年的字表没有论证字,它把字开成了一张有编号的清单。
②清单同时锁在材料、课堂、考试和机器上,这是单位依赖最牢的样子。
③理论栏和实践栏要分开记,字表不对“汉语以什么为本位”表态。
本章动用:判词二的后半句;判词三;粒子刀;理论主张与国家实践两栏分记。
登记为:A2
2013年,一个研究团队接连发表两篇文章,一篇年初公开,一篇年底在一个神经信息处理的国际年会上发表,提出一种快速学习“词向量”的方法。做法是:把每个词表示成一串几百个数〔待核:常用维度〕,训练时只做一件很简单的事,用一个词去猜它周围的词,或者用周围的词去猜中间那个词;猜得多了,常在相似上下文里出现的词,就得到相近的数串。
这个方法之所以广为人知,一是快,在普通机器上就能从海量文本里训练出来;二是得到的数串能做“类比”。被反复引用的例子是:“国王”的数串减去“男人”、加上“女人”,结果最接近“女王”;其中一位研究者同年参与的另一篇会议文章,专门讨论了这类类比规律。方法的代码公开后,被大量研究与应用采用〔待核〕。
主输入见第43章:统计与分布语义,“意义就是邻居”的出生证。源头见第17章:弗斯与伦敦学派,意义在语境里,其中“看一个词和谁做伴”的说法是分布思想常被追溯的一处来历;见第19章:描写主义按分布切分语料。对照见第42章:规则机器与形式语义,词义在那里是符号与真值,不是数串。
公开语汇里,那几年的热词是“深度学习”“表示学习”。机器要处理的文本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增多,而此前常用的词表示方法,要么是一张维数巨大、几乎全是零的表,要么要靠人工编的词典与语义网〔待核〕。当下的需要很朴素:一种便宜、能从文本里自己长出来、又能拿到别的任务里接着用的词义表示。分布一脉几十年的实践记录,正好提供了“意义可以从上下文里算出来”这个现成的起点。
按本书的读法,主类型是B,改写。起点没有变:仍是匿名的语料生产者乘共现分布,意义仍是“和谁做伴”。改的是显露的形式与名称:从计数的大表,变成稠密的短数串;新名字叫“嵌入”“语义空间”。依据是,这类方法的说明里常援引分布思想作为前提〔待核〕,前后起点一致,变化在表示与命名。次类型A1:分布一脉的起点因为一项好用的工具,被大量研究者再确认一次。
用改名检验问:改名之后有没有新预测?公道地说,有。类比运算、相似度排序,都是计数大表时代不容易直接拿出的、可以检验的新输出。所以这一次改名带着新东西,不是空转。
表面上,这是一把场刀:词义由分布决定。但细看,场刀之前还藏着一把粒子刀。词向量要先知道“词”是什么,才能给每个词一串数。英文靠空格大体解决;汉语要先分词,而“哪几个字算一个词”恰恰是第18章单位之争的老问题。按本书的读法,这项方法没有回答单位问题,而是把它交给分词工具先切好,再在切好的单位上做分布。单位依赖被移到了流水线的上游,不见了,不等于没了。比如有人会说“南京市长江大桥”,切成“南京市/长江大桥”与切成“南京/市长/江大桥”,后面算出的邻居完全不同;先切哪一刀,决定后面算出什么意义。这正是判词一说的:起点是预设出来的,单位依赖随学派一同成立。
另一面,数串里的“邻居”全是文本里的邻居。谁说的、对谁说、在什么场合,没有进入;现实、理念、自我三界的回写都不在里面,这正是第45章缝隙11说的那种缺式。
如果看到这类方法的推广,在公开表述里完全不援引分布一脉的任何实践记录,并且它的效果与分布假设无关,例如打乱上下文之后仍得到同样的相似度,那么“认领分布一脉”的读法就错了,这一件应改登为D。如果看到汉语词向量的效果对分词方式毫不敏感,“场刀之前藏着粒子刀”这一层读法也要收回。
旁证:同一年,《通用规范汉字表》公布,见第67章;一边把字开成清单,一边把词写成数串,同一年两种单位各被加固一次。
带走的话
①词向量没有改分布一脉的起点,它把“和谁做伴”从计数大表改写成一串数,并带来了可检验的新输出。
②场刀之前藏着一把粒子刀:先切出词,才能给词算邻居。
③数串里的邻居都是文本里的邻居,三界回写不在其中。
本章动用:判词三;改名检验问;场刀与粒子刀的叠用;第45章缝隙11。
登记为:B(次类型A1)
2016年9月下旬,一家主要的网络服务商宣布,其在线翻译改用神经网络方法,第一个上线的语向是中文译英文;当年11月,又扩到另外若干种语言。随后几年,多家机构的翻译服务相继改用同类方法〔待核〕。
和第66章的统计翻译相比,神经机器翻译的做法换了一种显露方式:不再把句子拆成一块块短语分别找对应、再拼起来,而是把整句源语言读进一个网络,压成一串内部的数,再由另一部分网络一个词一个词地写出目标语句子。使用者最直接的感受是:译文读起来顺多了,像人写的句子;但顺的句子也可能悄悄译错,错得不容易被看出来〔待核:此类评价的公开出处〕。
主输入见第43章:分布一脉,这一件把分布从词推到了整句。直接前史见第68章:词向量把词写成数串,神经翻译把这种表示接进了翻译。再往前见第60章与第66章:统计翻译的平行语料与评测办法,神经翻译全部继承了下来。对照见第42章:规则机器在这一件之后,在日常翻译里几乎看不见了。
公开语汇里,“深度学习”此时已从研究热词变成产业热词;智能手机普及,拍照翻译、语音翻译成了出门常备〔待核〕。使用者的抱怨也是公开的:统计译文“一块一块的”“不像人话”。当下的需要从“看得懂七八成”升到了“读着顺”。神经网络方法几年来在图像、语音上的实践记录,加上分布一脉对词义的数串表示,正好提供了一个“整句进、整句出”的现成做法。
按本书的读法,主类型是B,改写。起点仍是匿名语料生产者乘共现分布,材料仍是平行语料,评测办法也大体沿用;改的是显露形式:单位从短语对换成整句,中间多了一层看不见的数。次类型A2:分布一脉在日常翻译里的锁定,从此更牢。
公道地说,它看对了一件事:一句话的意思不是各段意思的简单相加,整句一起看,比拆开看接得更准。“你真行”放在不同的上下文里,整句读进去的系统比逐段对应的系统更有机会分出夸奖与反讽〔待核:此例是否有公开测试记录,若无,只作构想〕。
第一刀从短语挪到了句,但仍是一把在文本里挥的刀。单位的边界不再由人写规则来切,而由训练材料里的句对来定:句对在哪里断,单位就在哪里断。按本书的读法,这是把单位依赖交给了材料。拿第66章对一笔账:统计翻译锁在材料上,神经翻译仍锁在材料上,锁的位置没有挪;挪了的是锁住之后的显露,顺到使用者多半不再动手改。第66章里还剩的那一点“接”,用户把不顺的译文改两个字再用,在这里也少了。译文越顺,接的一端越闲,这是“顺”的一笔隐性代价。
还要记下一层:“顺”是语法栏的分量。意义三律的换算里,理解是否顺畅归幸福看语法;神经翻译大大提升的正是这一栏。至于语义栏里的新说法能否发生、语感栏里的多种说法能否保留,它没有专门处理。比如唐建英在群里发“周六老屋聚,带碗筷”(姑姑这种短截的通知腔,第3章作过主例,这里一笔带过),译成外文再译回来,也许句子更通了,“老屋”这个只有唐家人才接得住的说法却被磨平了。说与接里的那一层私人纠缠,在整句里同样留不下来。
如果看到神经翻译上线之后,系统的单位与材料不再依赖平行语料,而是主要来自使用者在真实对话里的接与改,那么“起点依旧、只改显露”的读法就错了。如果看到神经译文在语感栏,也就是保留多种说法、保留群内私用说法上,系统性地好过统计译文,本章把它的提升只记在语法栏的读法要修正。
旁证:2016年3月,一套围棋程序在五局对弈中以四比一胜过一位人类顶尖棋手,“深度学习”一词随之大量进入新闻报道;同一年,另一条线上的公共语汇为机器翻译的转向备好了词。
带走的话
①神经翻译改的是显露:整句进、整句出,起点与材料照旧。
②它最大的提升在语法栏的“顺”,语义栏与语感栏没有专门处理。
③单位的边界交给了句对,单位依赖由材料来定。
本章动用:判词三;意义三律换算中的语法栏与语感栏;Form-D-Meaning 中“回写”的缺位。
登记为:B(次类型A2)
2017年,一个研究团队发表论文,提出一种名为 Transformer 的网络架构,论文题目的大意是“只要注意力就够了”,当年底在一个神经信息处理的国际年会上发表。此前的神经翻译多用循环网络,一个词一个词地顺着读;新架构不按顺序一格格往前走,而是让句子里每个词同时“看”句中所有别的词,按相关程度给出权重,这个机制叫“注意力”。词的先后,改由另外加进去的“位置信息”标出来。
论文最初在英译德、英译法两个机器翻译评测任务上做检验,后来这种架构成了几乎所有大型语言基底的共同骨架〔待核〕。本书不评任何公司或产品,只读这个架构在学派路径上的位置。
主输入见第43章:分布一脉,意义由共现定;“注意力”是在一个句子里按相关程度重新给邻居排座次。直接前史见第68章与第69章:词向量与神经翻译。远一点的输入见第17章:弗斯一路“意义在语境里”,在这里被写成了每个词对每个词的权重。对照见第44章:大模型那一章读的骨架,就从这一件来。
公开语汇里,那时的瓶颈是“慢”和“长”:顺着一格格读的网络难以同时铺开计算,句子一长前面的信息就淡了〔待核〕。与此同时,可用的计算硬件与文本量都在迅速增长。当下的需要是一种能并行、能吃下更多文本的架构。分布一脉“看上下文定意义”的老做法,被拿来做成一个可以大规模铺开的计算办法。
按本书的读法,主类型是D,纯理论,次类型B。依据是:论文的说明以计算架构为主,与哪一个语言学派的做法都挨得不近,它回应的主要是计算本身的需要。这里要和◆二对一下账:◆二列出的输入,词向量、神经翻译、分布一脉,都是计算一侧的前史,或者是本书替它找的远亲;论文本身援引的是前人的网络架构与翻译评测,不援引任何语言学派的理论。输入一栏有东西,学派实践记录一栏却几乎是空的,这正是登D的理由。
D类要附例外检验。按下编导论的写法问:这个架构后来有没有被用起来,用在哪里?答案是有,而且很快:几年之内,它被大规模用于语言基底的训练,见第72章。所以它的实践记录是后来才有的,属于“提前认领”。再问:进入某一派的出生证后,改了哪一栏?按本书的读法,它没有改主体预设(仍是匿名的语料生产者),改的是客体预设里的一个关键细节:次序从机制里退了出来,成了附加的标签。这是登次类型B的理由。
这一件对第一刀的改动最微妙。用 SDE 的话说,D 是差异序列:谁先说、对谁说、怎么说、之后怎么接的次序。顺着读的网络,至少还把“先后”当作机制本身;新架构把先后变成每个位置上加的一个记号,计算本身是一次同时看全句。按本书的读法,这是把 D 从机制降成了标签,场刀压过了波刀。比如家族群里,姑姑先发通知、表弟先回“收嘞”、其他人再跟,这个先后本身就是意义的一部分;在新架构里,这种先后只剩每个位置上的一个编号,谁先开口、谁接了谁,要靠这个编号去补回来。
另一面,文本单位也换了:喂进架构的不是字也不是词,而是按频率切出的“子词”片段,论文的两个翻译任务都用了这种切分,词表各在三四万个片段上下。比如“妥妥的”可能被切成几段,切法由统计决定,不由任何说话人决定。单位依赖在这里第一次彻底交给了频率。
如果看到这个架构的推广在公开说明里大量援引某一语言学派的理论作为设计依据,那么D类读法就错了,应改登为A1或B。如果看到去掉位置信息之后,这类系统在需要先后的任务上(例如分清“狗咬人”与“人咬狗”)表现不变,那么“次序退成标签”这一读法对它就没有意义,要收回。
旁证:2017年,2015年启动的中国语言资源保护工程仍在全国各地采录方言的音像资料〔待核:2017年当年进展〕;同一年,一边是次序被做成标签,一边是老人的口语被一段段录下来。
带走的话
①Transformer 主要回应计算的需要,登D类,它的实践记录是后来才有的。
②它把次序从机制降成标签:D 退了一步,场刀压过了波刀。
③喂进去的单位是按频率切的子词,单位依赖第一次彻底交给了频率。
本章动用:判词三;D类例外检验;SDE 中 D 的定义;波刀与场刀。
登记为:D(次类型B)
联合国大会在2016年通过决议,宣布2019年为国际土著语言年,由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牵头组织活动。按公开说明,这一年的目的大意是:让人们注意土著语言的大量流失,支持保存、振兴与推广这些语言〔待核:目的的正式表述〕。这一年里,各地举办了会议、展览、出版与数字化项目〔待核〕。其后,联合国大会又宣布2022至2032年为国际土著语言十年,把这件事从一年延长为十年。
同一时期,2018年9月,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与中国有关部门在湖南长沙召开首届世界语言资源保护大会,通过一份以岳麓山命名的宣言草案,题为《保护和促进世界语言多样性岳麓宣言》。这里只记公开的骨架,不评价任何一种语言的地位,不评价任何群体,也不比较各国的语言政策。
主输入见第37章:语言接触、克里奥尔与濒危语言,濒危语言记录与振兴的一整套做法。田野传统见第19章:鲍阿斯以来记录无文字语言的方法。语言与世界观见第20章:一种语言携带一种看世界的方式,这是“保语言就是保知识”这一说法的来历。描写与比较见第36章:类型学需要尽量多的语言样本。国家实践一侧见第51章。
公开语汇里,“文化多样性”“可持续发展”“原住民权利”此时已是国际议程上的常用词〔待核〕。濒危语言的统计在公众中广为流传,常见的说法是世界上有很大比例的语言处在危险之中〔待核:比例数字不写〕。与此同时,录音、录像与网络存档的成本大大降低,“把一种语言存下来”第一次显得人人可以参与。当下需要一个能把这些合起来的符号,过去几十年的田野记录与振兴实践,正好提供了现成的内容。
按本书的读法,主类型是A2,加固锁定。依据是:起点没有变,变的是规模与地位。濒危语言一路的做法,词表、语法概要、文本集、音像档案,被一个国际年统一命名并在更大范围里推行。
这一件要两栏分记。理论主张栏:一种语言是什么、算不算一个完整的系统,各派说法不同,国际年不对此表态。国家实践栏:一种语言被当作要登记、要计数、要保护的单位,进入名录、项目与经费。两栏不合并。
这一件让“一种语言”成了最大的一把粒子刀:语言被当作一个个可数、可登记、可以说“还剩几位说话人”的单位。按本书的读法,这是单位依赖在国际层面的一次显露。比如爷爷唐守义只说方言,爱听花鼓戏,他那一口话要是有人来录,算作哪一个调查点、录哪一段、按什么音系记,全看记录的人先切了哪一刀。
按本书的读法,这一件抓住的现象是确实存在的:说话人少了,一种说法会随之消失;不录下来,后人连它的显露也看不到。不过,录下来的多是词表、语法、录音这些显露;那些说法在什么场合被说、谁接、接了之后怎样变,也就是说与接本身,最难存进档案。按本书的读法,这对上第45章缝隙8“接的缺席”:档案存住了说,存不住接。缝隙12“新语言怎样发生”在这里只沾一个边:一种语言若只以词表和录音的样子被存下,它日后在新的说与接里怎样再长出新说法,档案本身回答不了。
如果看到国际年及其后续项目在公开说明里,把“说话人之间怎样接、在什么场合用”列为与词表、语法同等的保存对象,并据此改变了记录办法,那么“只加固单位、存说不存接”的读法就错了,应改登为B。如果看到国际年之后,名录、项目对“一种语言”的切分方式随着说话人的意见多次改写,这一件对条款二乙有利,要在下编结语里记一笔。
旁证:2019年2月21日,国际母语日这一天,《岳麓宣言》正式对外发布;同一年,国际年把“一种语言”开成要保的单位,宣言又把“语言资源”写成一个可以调查、存档的单位,两套单位一起被开成档案。
带走的话
①国际土著语言年没有改起点,它把“一种语言”在更大范围里加固成要保的单位。
②档案存得住说,存不住接。
③理论栏与实践栏分开:国际年不回答“什么算一种语言”。
本章动用:判词二;判词三;粒子刀;第45章缝隙8(缝隙12只沾边);两栏分记。
登记为:A2
2022年11月底,一种可以用日常语言多轮对话的人工智能服务向公众开放,短时间内吸引了大量用户(用户规模不写)。随后一两年里,多家机构推出同类服务,写邮件、改作文、答问题、翻译、编程,都可以用说话的方式提出来〔待核〕。本书不评任何公司或产品,不写参数规模,只读学派路径。
和此前的翻译服务相比,最大的不同不在单句好坏,而在形态:使用者说一句,它接一句;使用者顶回去,它再接。第一次,大规模的机器语言以“说—接”序列的样子进入日常。家里那台智能音箱以前只会报天气,唐小满后来发现,同类的东西已经能和他来回斗嘴好几轮。
主输入见第44章:大模型,“平均说话人”乘“下一个词的概率场”的出生证。直接前史见第70章:Transformer 架构,以及第68、69章。分布一脉见第43章。对话这一层另有一笔输入:见第28章,合作而理性的交际者,“有问必答、答要切题”的那套期待,被写进了对话系统的训练目标〔待核:对齐训练的公开描述〕;见第27章,以言行事,“请帮我写”这类请求成了主要的交互形式。
公开语汇里,2020年前后反复出现的是“远程”“线上”“效率”。大量工作与学习搬到线上,书面文字的需求急剧增多〔待核〕。与此同时,“人工智能”从专业词变成日常词。当下要的不再是翻译某一句,而是“让我用说话的方式办事”。分布一脉加 Transformer 的实践记录,加上对话语用里合作交际者的那套期待,正好凑成一个可以直接拿来对话的东西。
按本书的读法,主类型是C,同台,次类型A2。依据是:这一件里同时站着三份出生证。分布一脉提供了起点,“意义就是邻居”;合作交际一路提供了对话的样子,“答要切题、要有帮助”;言语行为一路提供了交互的单位,“一次请求、一次完成”。三份出生证在同一个产品形态里同台,彼此没有改对方的起点。次类型A2:分布一脉在日常里的锁定,由此到了前所未有的程度。
用同台检验问:同台之后,有没有开始互相回答对方的异象?按本书的读法,有一处苗头值得记:生成一脉的“刺激贫乏”与分布一脉的“只靠文本”在公开讨论里被直接对质〔待核:公开讨论的形式〕,但双方的起点都没有因此改写。
这里要防一个误读:机器会接了,不等于说与接的缝隙补上了。按本书的读法,它的“接”有两层不足。第一,它的 E 只有文本:它接住的是这句话在文本里通常怎么被接,而不是此刻这个人、这个场合、这份交情里该怎么接;现实、理念、自我三界的回写不在里面,这是第45章缝隙11。第二,它的接不回写它自己:一轮对话结束,对话里形成的新说法通常不会回到起点,下一次对另一个人它仍从同一个概率场出发。
比如罗晓梅让它改一段家长通知,它会改得很规范;可她班上那句只有这届孩子懂的口头禅,它会顺手改掉。这一刀仍是在文本里挥的,切下的是“通常的说法”。
公道地说,它看对的是:意义确实在说与接的序列里显露,单句看不出来的,几轮下来就出来了。它第一次把“接”放上了千家万户的桌面,让第47章的主命题有了大规模的对照材料。
如果看到这类服务在日常对话中形成的新说法,在人群里站稳的比例与人们自造的新说法相当,那么“它的接不带三界回写、所以站不稳”这一读法要按第49章边界命题收窄。如果看到这类服务在公开说明里改写了起点,例如把“特定对话者与场合”作为基本单位而不是附加信息,本章应改登为B。
旁证:2022年,联合国大会宣布的国际土著语言十年(2022至2032年)开始;同一年,一边是机器接住了千万人的话,一边是一些语言正在失去最后几位接话的人。
带走的话
①对话式的语言基底把分布、合作交际、言语行为三份出生证放在同台,没有改任何一份的起点。
②它会接,但它的 E 只有文本,接完也不回写自己。
③它把“接”放上了千家万户的桌面,第47章的主命题从此有了大规模的对照材料。
本章动用:判词三;同台检验问;第45章缝隙11;第47章主命题与第49章边界命题。
登记为:C(次类型A2)
先说选择。2026年还没过完,按下编导论的选目办法,从当年公开可知、能核实的语言事件中选一件最能检验判词三的。本书核到的有三件。
候选一:2025年12月27日,全国人大常委会会议表决通过新修订的《国家通用语言文字法》,自2026年1月1日起施行。这是该法2000年通过之后的第一次修订〔待核:“首次修订”的表述〕(2000年那一件见第63章)。按公开报道,修订后的法律新增“法律责任”专章;首次把网络视听节目、网络游戏等网络出版物的用语用字纳入规范范围;规定有关行业主管部门可以对文化旅游、交通运输等公共服务行业从业人员提出普通话等级要求;并规定国际中文教育应当教授国家通用语言文字〔待核:以上条文以法律文本为准〕。本章只取与“单位”和“场合”有关的条文,其余条文不展开。
候选二:2026年9月14日至20日,第29届全国推广普通话宣传周举办,主题与新法施行相衔接,七个主题日里有“网络语言文明教育”“语言文化数智素养教育”两项。
候选三:2026年国际母语日(2月21日)的主题是“青年声音与多语教育”,关注青年人怎样用数字内容维护和振兴语言。
选择标准有三条:一是事实可核到年月日;二是能清楚分出“过去的实践记录”与“当下的需要”;三是能检验判词三的后半句,即是否“对一处单位依赖最有力的一次加固”。按这三条,选候选一。候选二是候选一施行后的一次活动,作旁证;候选三的主题核得到,但它是年度主题,不是一次新的规范行动,输入输出不如候选一分明。
国家实践一侧,见第63章:2000年《国家通用语言文字法》;见第67章:2013年《通用规范汉字表》;见第58章:1986年全国语言文字工作会议;见第50、51章:规范与标准、国家语言实践。学术一侧,见第9章与第18章:字与词的单位之争;见第34章:拉波夫一路对变异与新说法在人群里扩散的研究,这是“新说法”能被当作一个对象来讨论的学术来历之一。
只写公开语汇。修订前后的公开说明与解读里,高频出现的是“依法推普”“网络空间”“数智”“语言文明”等词;推普周主题日里出现了“网络语言文明教育”与“语言文化数智素养教育”。新法施行之初,《中国社会科学报》的一篇报道还提到语言数据、语言智能产品等新现象。也就是说,当下公开说出来的需要,是让二十多年前为纸面与广播影视立的规范,接上网络与数智环境。
按本书的读法,主类型是A2,加固锁定,次类型A1。依据是:规范汉字与普通话这两个单位,没有被改写,被延伸到新场合,网络视听节目、网络游戏、公共服务行业,并配上了法律责任。这正是判词三后半句说的“对一处单位依赖最有力的一次加固”:过去几十年的规范实践记录,被当下的网络与数智需要认领,单位的覆盖面变大了。
两栏分记。理论主张栏:网络新词怎样发生、怎样站稳,是第34章与第47章讨论的问题,法律文本不对此表态。国家实践栏:网络用语用字进入规范范围。本书只描述,不评价,不比较。
这一件让第一刀伸进了网络这个场合。比如唐小满在群里发的新词,是群里“说—接”自己的事,家族群不是网络出版物,不在这几条的范围里;可他每天看的网络剧、玩的网络游戏,用语用字从此有了统一依据。同一个孩子,一头在群里接新说法,一头在节目里接规范说法。按本书的读法,这是单位依赖与说与接在同一个场合的正面相遇:一边是单位与清单,一边是一来一回里站稳的说法。两者怎样相处,正好可以拿第47章的边界命题B1去看:在高度制度化的文本里,形式先于说与接决定站稳;网络节目与游戏,是制度化文本,还是群聊那一类,就成了值得观察的交界处。
如果看到新法施行后的公开说明里,规范的单位本身被改写(例如以“场合与对象”为单位划定适用范围,而不是以字与普通话为单位),那么A2读法就错了,应改登为B。如果查不到修订前后有“网络”“数智”一类公开语汇,判词三的“当下需要”半句在这一件上不成立。这一件离写作时间太近,后续效果尚无记录,本章读法列为初读,下编结语计数时单独注明。
旁证:2026年9月,第29届全国推广普通话宣传周在新法施行后举办,设“网络语言文明教育”与“语言文化数智素养教育”主题日;同一年的2月,国际母语日以青年与多语教育为主题。
带走的话
①2026年那一件,选的是新修订《国家通用语言文字法》施行,因为它的输入与需要最分明。
②它没有改单位,把单位延伸进了网络与数智场合,这是一次加固。
③网络节目与游戏,是规范与说接相遇的交界处,值得往后观察。
本章动用:判词三的后半句;两栏分记;第47章边界命题B1;候选与选择标准。
登记为:A2(次类型A1)
下编读了二十件事,从 1980 年到 2026 年。每一件登记了一个主类型,理由都在各章◆四里,这里只算账,再做一件下编导论答应过的事:换一种不用“认领”的读法,把二十件重读一遍。
主类型照各章“登记为”一行逐件核过,和两编的统计一致。A1 加固起点 2 件:第55、61章,都是生成一脉。A2 加固锁定 7 件:第56、58、63、66、67、71、73章。B 改写 6 件:第54、59、62、64、68、69章。C 同台 3 件:第57、65、72章。D 纯理论 2 件:第60、70章。合计二十。
三条线:理论线 7 件(54、55、57、59、61、64、65),规范线 7 件(56、58、62、63、67、71、73),机器线 6 件(60、66、68、69、70、72)。下编导论说“两编合计大体均衡”,实数就是七、七、六。
有一件要单独注明。第73章读的是 2026 年 1 月 1 日施行的新修订《国家通用语言文字法》,离写作时间太近,后续效果还没有记录,它的 A2 只算初读。所以严格地说,A2 是六件已读加一件初读;下面检验条款三时,第73章不进计数,只算十九件。
先看 A2 最多。七件 A2 里,六件在规范线上,另一件是第66章在线统计翻译走进日常。A1 只有两件,而且都是生成一脉给自己的起点再确认一次。这说明二十件里,被加固得最多的不是哪一张出生证,而是已经切下的单位被织进标准、字表、法律、名录、日用工具的那一层。判词三说大事是“对一处单位依赖最有力的一次加固”,账上看,这个加固多数落在锁定上,不落在起点上。这和判词二“织进规范”那半句是同一个方向。
再看 B 类。六件 B 里,第64、68章要老实再看一遍。按本书第5章,改名之后若带来原框架推不出的新预测,就近于修正,不只是改名。第64章把狭义语言官能收到一个递归,给出了“找到不用嵌套的语言就冲击它”这个靶子,三年后真有人拿去用了;第68章把分布写成一串数,带来了类比运算这类计数大表时代不容易拿出的可检验输出。两章自己都写了“这次改名不是空转”。登 B 和这句话之间有张力,这里如实改记:第64、68章记为“B(近修正)”。这对判词三是一次收窄的压力:在这两件里,事件给起点的不只是加固,还有一个可以被打中的位置,“最有力的一次加固”这半句在它们身上说重了。
最后看 D 类。第60章统计翻译和第70章新架构,都做了例外检验,结论相同:后来都被大规模用起来了,属于“提前认领”,实践记录是后到的。所以判词三“事前须有实践记录”那一半,在这两件上不成立。二十件里两件,没有到“多数”,但两处收窄都要记下。
条款三的后一半说:有人给出不用“认领”、讲得同样多且更省的读法,判词三就要收窄。这里自己来给。更省读法是这样配的:理论线只按学术贡献读,机器线只按技术进步读;规范线这两样都不合用,就按规范工作自身的延续读,前一步走完,走下一步。这第三种是我加的,任务里给的例子只有前两种。
理论线七件,各读一句。第54章:一本书开了认知语言学的头。第55章:生成一脉把规则收成原则与参数。第57章:一本人人引用的二语教学书。第59章:认知一脉有了一部完整的语法。第61章:生成一脉把机器拆得更少。第64章:一个大假设被收窄到能检验的大小。第65章:一份田野报告挑战一个假设。
机器线六件。第60章:概率方法第一次用于整句翻译。第66章:统计翻译成熟了,网页多了,服务就上线了。第68章:一种更快的词表示方法。第69章:神经网络在翻译上胜过了统计方法。第70章:一种能并行的架构。第72章:新架构做大,加上对话训练,就能对话了。
规范线六件(不含第73章)。第56章:国内用了二十多年的方案被国际采用。第58章:机构改名之后,会议把工作重心放到规范上。第62章:德语区修订一次拼写规则。第63章:部门规范升成法律。第67章:法律立了规范汉字,就要一张字表。第71章:国际议程把语言多样性办成一个年。
两种读法对照,账是这样的。
“认领”读法明显多解释的,五件,全在规范线:第56、58、62、63、67章。延续读法说得出“为什么是下一步”,说不出为什么采用旧方案而不重新设计、为什么改了规则却改不动单位、为什么锁会一道道叠上去(材料、课堂、考试、机器)。这几处,认领读法加判词二,确实多说了东西。但要老实补一句:多出的部分,有一半是“第一刀”和“织进规范”的眼光带来的,不全靠“认领”二字。
两种读法打平的,十一件:第54、55、57、59、61、64、66、68、69、71、72章。打平的意思是各有所长:认领读法多讲了“为什么是那时”和单位多了几分分量,省读法多讲了“为什么被大量引用、大量采用”,比如更快、更顺、更好用。而且这十一件里,“当下的需要”一栏多是本书把那几年的公开语汇读成需要,是读法,不是证据。
更省读法反而更省的,三件:第60、70章两件 D,各章自己就承认它们主要回应计算本身的需要;还有第65章,一份田野报告挑战一个假设,按学术贡献读一句就够,认领读法绕了两路需要,没有多解释一个异象。
条款三前一半,“多数找不出实践记录与当下需要的对应”,没有触发:十九件里多数写得出两样输入,只有两件 D 在实践记录上收窄。后一半,十九件里,认领读法明显胜出五件,打平十一件,更省读法胜出三件。
所以这一次的结论是收窄,不是成立:判词三在规范线上站得住,在理论线和机器线上,认领读法多数只和贡献、进步读法打平,在三件上更省读法更省。按这次的账,判词三更稳的说法是“一件规范上的语言大事,是过去某个学派的做法被当下认领”;理论线和机器线上的大事,认领只是两种可用读法之一。判词三本身一字不改,这里记的是它这一次受检的范围。
选目标准再说一遍:在那一年,最能检验判词三的一件语言事件,不是最大的,也不是最热闹的;同一年另一条线上够格的事,放在节末旁证。
账也要说清一个软处:A2 集中在规范线,而规范线占几件,是我定的配额。换一种配额,类型分布就会跟着变。所以读者重挑之后,请分线记账,不要只看总数;新账与本书的账并排放,不覆盖本书。如果重挑后 A2 明显变少、B 或 D 明显变多,先看是不是线的比例换了;比例不变而分布仍变,就说明本书的类型登记依赖选目,判词三还要再收窄。如果重挑的事件里多数找不出实践记录与当下需要的对应,条款三前一半就在那里触发。
带走的话
①二十件的账:A1 二,A2 七(含第73章初读一件),B 六,C 三,D 二;三条线七、七、六。
②被加固得最多的是锁定,不是起点。
③第64、68章改记为“B(近修正)”,它们给起点留下了能被打中的地方。
④换一种不用认领的读法实测,认领胜五件,打平十一件,省读法胜三件;条款三这一次的结论是收窄。
⑤重挑请分线记账,新账和本书的账并排放。
本章动用:二十件的主类型与三条线计数;第5章改名检验;D 类例外检验;条款三的更省读法实测;选目标准。
登记为:本篇算账,不登记类型
书从菜市场开始,也在这里收尾。这仍然是我构想的场景。
又是一个星期六的早上。老谭的摊子还在进门左手第三个位置,冬笋换成了春笋。提外卖袋的年轻人还是叫“老板”,大妈们还是叫“师傅”,隔壁卖鱼的小伙子还是喊“哥”,罗晓梅还是一声不叫,开口就问价。
我想先说一件这本书没有做的事:它没有告诉你这三声称呼哪一声叫得对,也没有说老谭该被叫成什么。那是菜市场自己的事。本书从头到尾只问了另一件事:六位同学读同一个摊位,为什么读出六种道理,又为什么六种道理都没讲到老谭说的“我们俩之间这一声”。
读完七十多章,再站到摊子前,看到的东西应当和导论里不一样了。导论里看到的是六种读法,各有各的道理。现在可以多看一层:每一种读法在开口之前,已经先下了一刀。格子和规则切单位,频率和来历切变化,分布和面子切分布。刀一下定,眼前的摊位就只剩这一刀切得出来的那一块。三声称呼、一把葱、一杆秤,大家看到的都一样;不一样的,是各人手里先拿着哪一把刀。
不妨再做一次导论里的小测验。假如此刻有人问:明年这个时候,卖鱼的小伙子还叫不叫老谭“哥”?格子会去看三个词的分工有没有变,规则会说这不归规则管,频率会去数,分布会去看他还在不在这个市场,面子会问他还想不想亲近,来历会说这事太近。老谭会说:看两个摊子还挨不挨着,秤还借不借。六种回答都对,只有最后一种把“接”放了进去,也只有最后一种可以被明年的事实推翻。
三句判词,在前言里用“恰饭”讲过,在导读里摆成了一张表,在第53章里立成了四条可错条款,现在原样收回。
判词一:语言学的每一个学派,起点都是借来的一对预设:预设什么样的说话人,预设语言是什么东西,再配一组语义、语法、语感的意义权重;起点是预设出来的,所以一个学派一成立,就带着自己的单位依赖。
判词二:异象来了,学派不改第一刀,只吸收(免检、改名、先验)或分叉;它切下的第一个单位,又被织进标准语、词典、教材和考试。语言学的多元,说到底是单位依赖的数目。
判词三:一件语言大事,是过去某个学派的做法被当下的意义需要认领;它认领的是被当下选中的过去,也是对一处单位依赖最有力的一次加固。
出路,不算判词:意义不在规则里,也不在说话人心里,是在“说”与“接”之间一次次发生、再稳成说法的。
三句话是一条链。第一句说学派从哪里来,第二句说它怎样锁住,第三句说它怎样一次次被大事加固。三句是诊断,诊断可以靠逐章对照学派自己的论述去查。出路是主张,主张只能靠事前写下的预测去检验。下面报账时,两样分开算。
先回答一个读者多半会问的问题:这本书说别人借来了预设,它自己呢?
它也有一张出生证。按本书的读法,它预设的说话人,是一个必须说、也必须接的人,不能等规则说清再开口,也不能等意义确定再回应;它预设的语言,是在说与接之间一次次发生、再稳成说法的东西。它的第一刀,也切出了一样东西:“说—接”这一来一回。导论里说过,这一来一回不是旧意义上的单位;可本书一拿它当第一刀,它就有被当成一个新单位的危险。它的意义权重偏在语感和“说得好不好”那一头。这些预设,书里并没有检验过,它们是这本书的起点。
所以它也会长出自己的单位依赖。第47章已经标出一处:“再开口率”这个量,可能偏爱讨好对方的说法,把“让人愿意接着说”当成了“说得好”。还有一处,是本书把几十个学派都读成“第一刀加锁定”,这个读法本身,也可能有它不许问的地方。比如,有没有一个学派,根本没有“第一刀”,而是同时用几把刀、随材料换刀?第21章派克三刀并用,就是离这个问题最近的地方。
这一点不能当作免死金牌。说“我知道我也是一派”,并不比别的学派多检验了什么。它能做的,只是把自己的位置标出来,把可错条款写清楚,让人来查。
导读里许过一个诺:写出“在什么结果面前我认错”,并在结语里回来对账。第53章已经把条款立下了。这里不重复条款怎样查,只照实报账:本书写成时,哪一条已有材料支持,哪一条还一次都没检验过。
条款一(管判词一):找到一个语言学派,起点写不成“预设的说话人×预设的语言”,或者它的两端预设是在研究中检验出来、并随证据多次改写的,判词一对它收窄。
这一条有材料支持,但材料是我自己做的。上编从第7章到第44章,三十八章各填了一张出生证,从帕尼尼到大模型,每一张都填得出两端。这是支持。
可支持有三个限定。其一,出生证是我填的。一派能填进去,有多少是它本来如此,有多少是我填得顺手,读者没法完全分开。其二,最可能被击中的,是那些自称“只从材料出发”的路子,比如描写主义的发现程序和复杂动态系统理论;它们会说,自己的预设正是随证据不断改写的。对描写主义,我的回应写在第19章,但那只是我的回应;对复杂动态系统理论,第41章只读出它“一切都相互作用”是一种把异象全收进来的先验,还没有正面回应条款一,这是一处待补的地方。其三,测量层不在诊断之内,这是事先划的线,不是事后的躲闪;可这条线划在哪里,本身也可以争。
条款二(管判词二):(甲)多数学派遇到异象时直接改写第一个单位,而不是吸收或分叉,“单位依赖”不成立;(乙)学派换了,标准语、词典、教材照样跟着换,“织进规范”半句不成立。
这一条也有材料,但比条款一软。(甲)半句,各学派章的“吸收手法”一节,登记下来的多数是免检、改名、先验和分叉,少有直接改第一个单位的。中国现代语法学从句本位到字本位的几次另立单位,按本书的读法是分叉,不是改写。可这些登记都是一章一次的粗查,不是读一个学派几十年回应之后的细查。
(乙)半句,靠的主要是第50章,讲标准语、词典、教材和考试怎样把单位留下来。这半句的软处在于,“学派换了,规范没跟着换”可以有别的解释,比如规范本来就慢、本来就要稳,未必是因为单位被锁住。这一层,本书没有分开。
条款三(管判词三):二十件大事里多数找不出学派实践记录与当下需要的对应;或者有人给出不用“认领”、讲得同样多且更省的读法。下编结语亲自实测一次。
这一条做过一次实测,就在下编结语:用一种不讲“认领”的读法,只按学术贡献或只按技术进步,把二十件重读一遍,比较两种读法各多解释了什么。实测的结论照下编结语原样报:收窄,认领读法在规范线站得住,在理论线与机器线只是两种可用读法之一。十九件里(第73章只算初读,不进计数),认领读法明显多解释五件,全在规范线;打平十一件;更省读法更省三件。但有一点必须说在这里:二十件都是事后读的,选目也是我选的。事后读法讲得通,不等于被检验过。选目标准在下编导论里公开了,读者可以重挑二十件,再读一遍。只有换一批事件、换一个人来读,条款三才算受过一次真正的检验。
条款四(管出路):按“说与接”重写的分析,在第47章九张命题卡上不比原学派多解释任何一个异象。
这一条,到本书写成时,一次都没有检验过。九张卡里,主命题在一级,P1、P2、P4、P6、P7 写到了三级,P3、P5 和边界卡 B1 在二级。每一张都写了失效条件,可每一张都还没有拿真实的群、真实的称呼系统、真实的课堂去跑过。书里那些“收嘞站稳了、妥妥的没站稳”的账,是构想的,数字只用来说明方法,不是实测。
所以,如果只许我挑一条最弱的,我挑条款四,也就是出路。前三条是诊断,诊断可以靠对照学派自己的文字去查,查得好不好,别人可以复核。第四条是主张,它要做的是“比原学派多解释一点”,而这一点,现在只有九张没跑过的卡撑着。一本批评别人“异象来了不改第一刀”的书,如果自己的出路也只是一个说得通的故事,那它就是在对自己免检。这句话写在结语里,是因为结语最容易被读成“全书的成果”,而出路不是成果,是待办。
最后的退路也再说一遍:如果某一类语言现象,用 S、D、E 怎么排都排不出一句可检验的话,要改的是三维本身,不是哪一章的措辞。
一、能不能解释原学派的异象,而不只是改名? 二、有没有原学派推不出的新预测? 三、有没有写明“看到什么,它就错了”?
这三问,本书拿去问了三十八个学派,最后也拿来问自己。拿“说与接”一试:第一问,它能不能解释“哥”这种用得少却很稳的叫法?第47章的 P2 给了一个读法,是不是比改名多出了东西,要看检验。
第二问,它有没有新预测?有,P1 到 P7 都是。第三问,它写明了看到什么就错吗?写明了,整串九张卡,七条支撑命题里有四条被推翻,主命题作废。三问都答得出,只说明它够格被检验,不说明它对。
带着这三问,去读下一本你想读的语言学的书,也去听下一次有人说“这句话不能这么说”。
书写到这里停了,但检验没有停。如果你愿意接着做,有三件事最有用,都不需要很大的条件。
第一件,复核三十八张出生证。挑一个你熟悉的学派,先别看本书那一章,自己按第2章的办法填一张:主角是谁,预设的说话人,预设的语言,语义、语法、语感三栏的权重。填完再和书里的对照。最好两个人各填一张,看差别能不能靠依据对齐。对不齐的地方,要么是我的依据不够,要么是出生证这件工具不够稳,两种情况都请记下来。找到一个两端写不成“说话人×语言”的学派,条款一就在那里收窄。
第二件,检验第47章的九张卡。最省事的是 P1:找三五个家族群或同学群,记三个月里冒出来的新说法,每一次记下谁先说、对谁说、在什么场合,三个月后看哪些还在用,再比较“次数”和“绑定场合”哪一个预测得准。P4 和 P7 也不难:P4 只要录下同一个人对熟人和生人说同一件事,P7 只要看同一场合几种说法之后,对方再开口的比例。结果出来,不论哪个方向,都是对出路最硬的一次回答。
第三件,补上本书的空白。手语和文字学,上编没有设章。手语的“说”与“接”靠的是手、脸和眼睛,单位怎样切,正是对“第一刀”的一次好考验;文字学,第9章只从传统小学讲到字本位,汉字以外的文字系统、文字怎样从刻画变成记录语言,都没有展开。这两块在本书里是空白,不是成立。取其中一块,列出几个主要学派,各填一张出生证,看它们的分歧是不是也顺着第一刀排开。
回到摊子前。年轻人叫“老板”,大妈叫“师傅”,小伙子喊“哥”,罗晓梅问价,老谭一声一声地接。他谁也没有被这本书说服,也不需要被说服。他早就知道书里花了七十多章才说清的那件事:一声称呼,叫出去以后,要被接住,接的方式又会回过来,改写下一次怎么叫。
这本书能给读者的,只是下一次听到一句话的时候,先问一句:我手里拿的是哪一把刀?如果再多问一句,这句话是谁说的,谁接的,接了以后又怎样,就算是本书的出路往前挪了一步。
这一步挪得对不对,不由我说了算。请照着四条条款来指:哪一条,在哪一章,哪一张出生证、哪一张命题卡,出现了什么结果。能这样指,这本书就算有用了。
带走的话
①三句判词原样收回;出路不算判词,是待办,不是成果。
②本书自己也是一派,也有出生证、第一刀和可能长出的单位依赖。
③条款一、二有材料支持,但材料是作者自己做的、粗查的;条款三做过一次事后实测,结论是收窄;条款四一次都没检验过,是最弱的一条。
④接着做的三件事:复核三十八张出生证,检验第47章九张卡,补上手语与文字学。
⑤下一次听到一句话,先问手里拿的是哪一把刀,再问谁说、谁接、接了以后又怎样。
本书不靠逐页引文立论,写的是各学派通行的起点性论述。下面只收正文实际提到的著作与文本,按编分组,组内大致按年份排;同一本书在几编里出现,只列在它最先出现的那一组。凡正文只转述大意、没有写出篇名的论文,这里也只写到“关于某事的论文”,不补篇名。所有版本、译者和出版信息一律〔待核〕,引用前请以原书为准。
帕尼尼:《八章书》(Aṣṭādhyāyī,年代待核)〔版本待核〕
柏拉图:《克拉底鲁篇》(Kratylos)〔版本待核〕
荀子:《荀子·正名》〔版本待核〕
许慎:《说文解字》(东汉)〔版本待核〕
旧题扬雄:《方言》(汉代)〔作者与版本待核〕
唐代字书:《干禄字书》〔作者与版本待核〕
王引之:《经传释词》(清代)〔版本待核〕
阿尔诺、朗斯洛:《普遍唯理语法》(Grammaire générale et raisonnée,1660)〔版本待核〕
乔姆斯基:《笛卡尔派语言学》(Cartesian Linguistics,1966)〔版本待核〕
洪堡:《论人类语言结构的差异及其对人类精神发展的影响》(Über die Verschiedenheit des menschlichen Sprachbaues,1836)〔版本待核〕
威廉·琼斯:关于梵语与希腊语、拉丁语同源的演讲(1786)〔篇名待核〕
施莱歇尔:把语言研究与达尔文学说相比的文章(1863)〔篇名待核〕
约翰内斯·施密特:提出波浪说的论著(1872)〔篇名待核〕
奥斯特霍夫、布鲁格曼:《形态学研究》第一卷序言(Morphologische Untersuchungen,1878)〔版本待核〕
吉列龙主持:《法国语言地图集》(Atlas linguistique de la France,二十世纪初)〔年份待核〕
索绪尔:《普通语言学教程》(Cours de linguistique générale,1916,据听课笔记编成)〔版本待核〕
萨丕尔:《语言论》(Language,1921)〔版本待核〕
奥格登、理查兹:《意义的意义》(The Meaning of Meaning,1923),马林诺夫斯基撰附录〔版本待核〕
萨丕尔:谈语言学地位的文章(1929)〔篇名待核〕
布龙菲尔德:《语言论》(Language,1933)〔版本待核〕
特鲁别茨柯依:《音位学原理》(Grundzüge der Phonologie,1939)〔版本待核〕
雅各布森:讨论儿童语言与失语症的书(1941)〔书名待核〕
叶尔姆斯列夫:语符学理论书(丹麦文,1943),通行中译名多作《语言理论导论》〔中译名待核〕
雅各布森与同事:讲区别特征的合著(1952)〔书名与合著者待核〕
弗斯:讲“看一个词跟谁在一起”的论文(1957)〔篇名待核〕
派克:《作为粒子、波、场的语言》(Language as Particle, Wave, and Field,1959)〔版本待核〕
派克:《语言与人类行为结构的统一理论》(Language in Relation to a Unified Theory of the Structure of Human Behavior,五十年代分册,六十年代修订)〔书名中译与年份待核〕
伯林、凯:颜色词研究(1969)〔书名待核〕
马建忠:《马氏文通》(1898)〔版本待核〕
黎锦熙:《新著国语文法》(1924)〔版本待核〕
斯金纳:《言语行为》(Verbal Behavior)〔年份与版本待核〕
乔姆斯基:《句法结构》(Syntactic Structures,1957)〔版本待核〕
乔姆斯基:评斯金纳《言语行为》的书评(1959,刊于《语言》)〔版本待核〕
乔姆斯基:《句法理论的若干问题》(Aspects of the Theory of Syntax,1965)〔版本待核〕
乔姆斯基:《管辖与约束讲演集》(Lectures on Government and Binding,1981)〔版本待核〕
乔姆斯基:《最简方案》(The Minimalist Program,1995)〔版本待核〕
维特根斯坦:《哲学研究》(Philosophische Untersuchungen)〔年份与版本待核〕
奥斯汀:讲“怎样用话做事”的讲演集〔书名与年份待核〕
莱考夫、约翰逊:《我们赖以生存的隐喻》(Metaphors We Live By,1980)〔版本待核〕
兰盖克:《认知语法基础》(Foundations of Cognitive Grammar,两卷,1987、1991)〔版本待核〕
拉多:《跨文化语言学》(Linguistics Across Cultures,1957)〔版本待核〕
科德:谈学习者错误意义的文章(1967)〔篇名待核〕
塞林克:立起“中介语”一词的文章(1972)〔篇名待核〕
比克顿:《语言的根》(Roots of Language,1981)〔版本待核〕
克拉申:《二语习得的原理与实践》(1982)〔原文书名与版本待核〕
克拉申、特雷尔:《自然法》(1983)〔原文书名与版本待核〕
克拉申:《输入假说:问题与含义》(The Input Hypothesis: Issues and Implications,1985)〔版本待核〕
斯温:提出“可理解输出”的论文(1985)〔篇名待核〕
拉森-弗里曼:把混沌与复杂科学带进二语习得的文章(二十世纪九十年代)〔篇名与年份待核〕
鲁梅尔哈特、麦克莱兰等编:《并行分布处理》(两卷,1986)〔原文书名与版本待核〕
布朗等:《统计机器翻译的数学:参数估计》(1993,刊于《计算语言学》第19卷)〔原文篇名待核〕
一个研究团队:提出词向量快速学习方法的两篇文章(2013)〔作者与篇名待核〕
一个研究团队:提出 Transformer 架构的论文(2017),题目大意是“只要注意力就够了”〔作者与篇名待核〕
生成一脉领军人物与两位合作者:把“语言官能”分成两层的文章(2002,刊于《科学》)〔作者与篇名待核〕
两位认知科学家:反驳上文的文章(2005,刊于《认知》)〔作者与篇名待核〕
一位在亚马孙做田野的语言学家:讲毗拉哈语的长文(2005,刊于《当代人类学》)〔作者与篇名待核〕
规范文本与工具书(只列正文提到者,发布机关与日期以第54—73章为准):《汉语拼音方案》(1958);《第二次汉字简化方案(草案)》(1977);《信息交换用汉字编码字符集·基本集》(1980);ISO 7098(1982);《简化字总表》(1986年重新发表);《汉语大词典》(1986—1993);《汉字内码扩展规范》(1995);《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家通用语言文字法》(2000年通过,2025年修订);《中国语言生活状况报告》(2006年起);《通用规范汉字表》(2013);《保护和促进世界语言多样性岳麓宣言》(2019年发布);《暂拟汉语教学语法系统》(1956);《中学教学语法系统提要(试用)》(1984)〔各项版本待核〕
王德生:《社会科学学派的SDE解构与思想创新》(德麦国际第 321 号)
王德生:《经济学学派解构入门》(德麦国际第 319 号)
王德生:《法学学派解构入门》(德麦国际第 320 号)
王德生:《政治学学派解构入门》(德麦国际第 360 号)
胡志英:《胡志英讲乔姆斯基:普通人都能懂》(德麦国际第 183 号)
胡志英:《被折叠的课堂——普通人都能明白的索绪尔》(德麦国际第 218 号)
王德生、胡志英:《SDE语义发生三原理》(德麦国际第 225 号)
王德生:《SDE语言发生学》
王德生:《SIO语言发生学导论》
王德生:《开口即纠缠——学了十几年英语,为什么还开不了口》
本附录是随手查的工具页,可以复印,也可以照着重画。凡写“按本书的读法”的地方,都是作者的建模判断,不是学界公认的事实;凡标〔待核〕的地方,是需要对照原始文献再确认的描述。附录共七件,按一至七依次排列。
第44章把大模型一脉定为全书的主异象,第49章“语言学×计算机”一组给它立了边界命题,第53章又把它请进书房当帮工。三处各说一面,这里把三面合起来,回答一个家里人都会问的问题:机器说得这样顺,人说话还剩下什么是机器替不了的?
先把边界说在前面。本篇只读这一脉做事方式里的预设与路径,不评任何公司或产品,不谈它有多大,也不预测哪一家会做成什么。称具体的 AI 产品时写“基底”;“大模型”只是“大语言模型”这一类做法的简称。下面每一个判断都是本书的读法。
按第44章的读法,这一脉走 E→D→S。起手是 E:一整段上下文同时缠在一起,拿走一个词,其余的分量都跟着变。转场是 D:一个词一个词按次序吐出,每吐一个,整片场重排一次。落脚是 S:显露为一句完整的话。三类证据齐全,强度记强。
用第4章的三种“E起手”分一次,它不是先验整体起手,它的 E 不是先定好的民族精神或世界观;也不是分类网起手,它的 E 不是一张分好的语域网。它的 E 随上下文一直在变,形式上属第三种,纠缠起手。可它缠的只有文本,字缠着字,句缠着句。所以本书给它一个限定名,叫“文本内纠缠起手”,第45章缝隙10要分清的,于是是三种起手加一个看似的第四种。
出生证照第44章,不重标。主角是训练语料里的“平均说话人”:不是任何一个人,是千千万万写下文字的人叠在一起的样子。主体预设,许多人的文字叠成一个说话的样子;客体预设,下一个词的概率场。意义权重按第6章的换算:语义◐,它能在文本之内组合出新说法,但这些新说法不经现实与自我的回写;语法●,流畅、接得住几乎是这一脉的招牌;语感◐,它能按要求换口气,没人要求时却倾向最常见、最稳妥的说法。三个符号是本书的读法,不是事实。
吸收手法也照第44章44.5记两处。一是改名:“理解”被改名为“预测得好”,规模上去之后冒出的新本事被叫作“涌现”,检验问是能不能事先说出哪一类本事先冒出来。二是免检:说得很顺却与事实不符的情形被叫作“幻觉”,当作要修的毛病,不当作检验起点的证据,检验问是这类毛病集中落在哪一类话上。按本书的读法,它们会集中在需要现实回写的话上。
先给公道。按第44章44.7,它替语言学说清了三件事:意义离不开纠缠,一个词单独拿出来是空壳;E 打头的路走得通,而且走得远;语法可以不写出来,而从大量使用里显露。这三件,本书都接着读。
再说锁在哪里。按本书的读法,一个说法说出去以后,要在三个地方被回写,才算真正有了意义:现实界,事办没办成;理念界,这种说法被不被一群人认作该这样说;自我界,说的人、接的人有没有因为这句话变了一点。
这一脉的 E 只在文本之内回写。它知道“思念”在文本里通常怎样被写,却不知道“老伴”是谁。第44章那个构想的晚上,爷爷对阿声说“我想老伴了”,阿声的回答温和周到,爷爷说“你说得都对”,伸手把它关了。按本书的读法,这一关不是嫌它说错,而是说与接在这里只剩一端被回写:爷爷说完,自己被这句话改写了一次;阿声接完,自己没有被改写,第二天它不会因此不同。现实界与自我界的量没有位置,理念界只剩文本里留下的那一点,定性缺式,对应第45章第11条缝隙。
这条缝第45章暂存,没有进入第47、48章填补。原因写在45.7:它离主异象最近,却填不动,追踪一句话在现实界里成没成事,手边的材料远远不够。所以本书对它只做两件事:在第49章立一条边界命题,在本附录写明它被触发后怎样收窄。
本书的第一刀是“说与接”。把机器放进这一来一回,要分两头看。
机器在“接”的一端:它接住的是字。第72章读对话式的基底进入日常,说它第一次让大规模的机器语言以“说—接”序列的样子进入家家户户;可它的接有两层不足。一是它接住的,是这句话在文本里通常怎样被接,不是此刻这个人、这个场合、这份交情里该怎样接。二是它的接不回写它自己:一轮对话里形成的新说法,通常不回到起点,下一次对另一个人,它仍从同一片概率场出发。
机器在“说”的一端:它的话要靠人来接。第49章的场景里,阿声写的祝寿词评分不低,群里回的是抱拳;小满自己打的那句“爷爷,明年我陪您去听花鼓戏”评分平平,爷爷回了一条四十多秒的语音。按本书的读法,前一句主要回写到理念界,祝寿该怎么说;后一句回写到现实界与自我界,明年真要去,我是陪您的孙子。机器的话进了人群,能不能被回写到三界,要看接的人,也要看有没有人替它补上那几处回写。
这就回答了题目里的问题。说话人还剩什么?按本书的读法,剩下的正是“必须说、必须接”里最重的那一层:开口的人要在自己的三界里为这句话担着,接话的人要在自己的三界里把它接住,一来一回之后,两个人都不再是原来的样子。机器可以替人起草,可以替人把话说顺,但第53章的分工照样适用:它扩大候选的数量,裁定还在人手里。语言学里,这个裁定落在两处,一是合不合格、顺不顺的语感判断,二是例句与语料的出处。第53章第六环写死了:凡是被拿来当语言事实的一笔,必须由人落笔。
还有一面不能漏。第44章44.4记下一种新样子的单位依赖:机器的平均说法,经由千家万户的接,织回说话人的习惯里。构想的场景里,爷爷对阿声渐渐改用一字一顿的普通话,小满冒出一句“作为一个初中生,我认为”。说话人剩下的东西,也可能被这样一点点平均掉。下面的条款乙,就是为这一面写的。
这两条只管本附录的读法,不改第53章四条条款的编号,报账时并入条款四一起写。
条款甲(照第49章边界命题,原样):只在文本内回写的系统,其新说法在人群中的站稳率若与人类自造的新说法相当,“三界回写必需”收窄。
触发之后怎样写,也是本书的读法,不是著者的裁定:第47章主命题里“纠缠”的含义收窄到文本内的纠缠;三角语言学底座里 E1 的三界,至少在“新说法站稳”这件事上退为可选项。可错级一级,局面级:说得出什么局面出现就错,还不知道怎样数,要等这类新说法有了可追踪的数量才能升级。
条款乙(本附录自拟):在一个家庭里追踪三个月,经常与基底对话的成员,自己说出口的话里,表达同几件日常事情所用的说法种数,比不常与基底对话的成员下降得多。这是第44章44.4“平均说法织回说话人习惯”在语感一栏上的检验,读数对应第6章说的自由律:个人能不能换一种说法。
失效条件:两组成员的说法种数变化看不出差别,或者常用基底的一组反而上升。前一种,44.4那句读法收窄为一种可能,不再写成单位依赖的新样子;后一种,要反过来承认,基底在这个场景里给了人更多可换的说法,语感一栏的标注要重议。
检验办法:选几户人家,事先约定五六件天天要说的事,比如叫人吃饭、催孩子出门、回通知,每周由家里人自记一次各自用了几种说法,三个月后对账;只数自己说出口的,不数转发。可错级三级,指标是说法种数,时间窗三个月,对照是常用与不常用基底的两组成员。
新路径的新依赖:“说法种数”可能偏爱花样多的人,把套话的轮换也算成多样。防线是把同一个人反复轮换的几句固定说法合记为一种,并把计数规则写在追踪开始之前,不许事后调。
两条合起来看:甲问的是机器的话能不能在人群里站稳,乙问的是人的话会不会被机器的平均说法拉近。甲触发,本书的出路要收窄;乙触发,本书的担心要收窄。两条都还没有检验过。
本附录不另起炉灶,书里与它相连的卡共三张,查的时候放在一起看。
第44章44.8:一个家庭追踪三个月,阿声给出的说法被家人自己再说出口的比例,在指物、办事、查询一类的话上不低于家人彼此之间的说法,在称呼、安慰、祝寿、赔不是一类话上明显更低。三级。它数的是机器的话在家里被沿用多少。
第49章49.5:在家族群这类熟人场合,说话人借机器生成的说法,比他自造的说法评分相当或更高,续话型再开口率却更低;差距在需要现实界与自我界回写的场合最大。三级。它数的是机器的话被接得怎样。
第53章53.6:让基底为同一条论断各给五个例句,被母语者判为“不像真人会说”的比例,外语与方言例句明显高于普通话日常例句。三级。它数的是机器在语言事实上编得多不多。
三张卡加条款乙,分别落在沿用、再开口、例句、说法种数四个读数上,材料各不相同,一条倒了不拖倒另一条。条款甲在它们之上:四个读数都只在家庭与课题这种小场合里数,甲要的是人群里的站稳率,等小场合的账攒够了,才有资格去碰它。
照第321号16.7的四问,本附录也要回头查一次。
第一处,“三界回写”可能被说成先验。如果无论机器的话站稳与否,都能说“那是人替它补了回写”,这句话就什么事实都推不翻。防线是条款甲:站稳率相当,就收窄,不许再用“人替它补”来兜底。
第二处,“说话人还剩什么”这个问法,预设了说话人和机器分得开。第49章已经提醒,不少人自造的话本来就是改过机器稿的,混合的情况要另设一档。追踪时要把“全自造”“改过机器稿”“直接用机器稿”分三栏记,不许事后把混合的一栏并进哪一边。
第三处,本书的第一刀“说与接”在这里最容易被读顺。机器会接了,看上去正好替本书作证:意义在说与接里显露,几轮下来单句看不出的东西都出来了。按第72章的读法,这一点是它看对的;可如果因此把“机器能接”当成“缝隙8补上了”,就是把对照材料当成了结论。本书的说法只到这一步:它第一次把大规模的“接”摆上了桌面,让第47章主命题有了对照材料,补没补上,要等卡去数。
每个学派填一张。表头写四样,不算在八行里:学派名(用通行泛称)、我读的是哪一类论述、主角是谁、填表日期。拿不准的格子留空,写“待查”,不要为了好看填满。
| 行 | 项目 | 怎么填 |
|---|---|---|
| 1 | 主体预设 | 这一派预设什么样的说话人。一句话,用这一派自己认得下来的说法,写依据 |
| 2 | 客体预设 | 这一派预设语言是什么东西。一句话,写依据 |
| 3 | 起点 | 第1、2行合成的一句:预设的说话人×预设的语言。联合设定,不是相加 |
| 4 | 最怕的异象 | 起点解释不了、却已被看见的一件语言事实。只选一件 |
| 5 | 不许问的问题 | 被挡住的、追问起点的问题,一到三个,写成问句,用“按本书的读法”引出 |
| 6 | 吸收手法 | 免检、改名、先验里的哪一种,并写检验问:例外有清单吗;改名后有新预测吗;看到什么算错 |
| 7 | SDE路径 | 主路径与兼路径,起手、转场、落脚三类证据,强度;缝隙是缺式还是偏路,对第45章哪一条 |
| 8 | 意义权重 | 语义(创造)、语法(幸福)、语感(自由)各标●◐○,理论主张与国家实践分两栏,每个符号写依据 |
表外补一行“第一刀”:粒子刀切单位,波刀切变化,场刀切分布,写它切出的第一个单位是什么,锁在材料、术语还是问题上,有没有流进课堂、词典、考试。第一刀不占八行,是因为它是起点挥出去的样子,不是起点本身;但语言学的单位依赖从这里起,所以每张表都要补上。
填写次序:先填第1、2、3行,再找第4、5行,两行常挨在一起;然后第6、7行,第8行放最后,免得凭印象打分;第一刀最后一个填,回头对照第1、2行,看刀与起点是否对得上。
这是我构想的场景。姑姑唐建英发聚餐通知,立了一条规矩:通知下面一律接龙报数,写“姓名+几位”,别的回复不算。我们把这套规矩当成一个小学派,叫接龙派。表头:接龙派;读的是姑姑的通知和她事后的说明;主角是发通知、要数人头的人。
| 行 | 项目 | 内容 |
|---|---|---|
| 1 | 主体预设 | 能按格式报数的成员。依据:通知里写明“按格式接龙” |
| 2 | 客体预设 | 群里的话是一条条可计数的接龙行。依据:姑姑只数接龙行定桌数 |
| 3 | 起点 | 会照格式报数的成员×可计数的接龙行 |
| 4 | 最怕的异象 | 爷爷发语音“我和你建军哥都来,还带个客”,人人听得懂,却数不进表 |
| 5 | 不许问的问题 | 格式之外的话为什么也把事办成了?按本书的读法,依据是有人提这一问,姑姑就说“照格式来,好统计” |
| 6 | 吸收手法 | 免检:语音“另外算”,由姑姑私下补记,检验问是例外有清单吗;改名:小满回“+1”被叫作“简写接龙”收进来,检验问是改名后多预测了什么 |
| 7 | SDE路径 | S→D→E:先看写下的行,再按格式比差别,最后才问谁跟谁来。强度中。缺式:谁跟谁一起来、谁替谁报,这团纠缠没有位置,近第45章第8条 |
| 8 | 意义权重 | 理论:语义○(不许出新说法),语法●(数得清,大家放心),语感○(不许换说法)。实践:本小学派不涉及。这是读法,不是事实 |
第一刀:粒子刀,切出“接龙行”这个单位,锁在材料上,只收文字行。
小账
换一个起点:主体预设改成“要让姑姑知道谁跟谁一起来的家人”,客体预设改成“一来一回里说清人数的话”。爷爷那条语音就不再是异象,反倒是信息最全的一条:它说了人数,也说了跟谁来、带不带客。同一条语音,换一组预设,是否异象就变了。
表头:索绪尔一脉;读的是《普通语言学教程》里常见的论述;主角是语言共同体,个人以规约的承载者身份出场。
| 行 | 项目 | 内容 |
|---|---|---|
| 1 | 主体预设 | 规约的承载者:个人用语言,不能单独创造或改变语言。依据:语言是社会的产物、个人只能接受它这一类论述(转述大意) |
| 2 | 客体预设 | 差异构成的符号系统:单位的价值来自它与别的单位的差别。依据:能指与所指的配合是任意的,符号只能靠差别站住 |
| 3 | 起点 | 规约的承载者×差异构成的符号系统 |
| 4 | 最怕的异象 | 个人一点点说偏、写偏的话,积起来挪动了格子的边,比如全班都写“的”,“地”的位置被挤小 |
| 5 | 不许问的问题 | 个人怎样一点点改动系统?按本书的读法,它被提到(变化的萌芽在言语里),却放在不进入系统研究的位置上 |
| 6 | 吸收手法 | 免检,而且是分工免检:偏差归入言语,变化交给历时。检验问:例外有清单吗?隔壁接了没有,接了以后答案回没回来? |
| 7 | SDE路径 | 主 S→D→E,强;兼 D→S→E(历时部分),弱。D 只走了“差别”一半,“次序”一半没有独立研究。偏路,第45章第1条 |
| 8 | 意义权重 | 理论:语义○(新意义放到历时与言语一边),语法◐(社群相互理解有共同底子),语感○(换说法属于言语)。国家实践:本学派不涉及。接第321号第9章,本书的读法 |
第一刀:两刀并下。粒子刀切出“符号”,场刀切出“系统”;波刀放在后面。锁在问题与术语上:“此刻的系统”成为头号问题,语言与言语、共时与历时、能指与所指几对词进了概论课第一章,也以“各管一块、不能混用”的样子流进语文课。
两份示范放在一起看:接龙派与索绪尔一脉都走 S→D→E,都把“个人换一种说法”记○;差别在定性,接龙派缺一团纠缠,是缺式,索绪尔一脉三个量都在,只是偏走一条,是偏路。
第一,把例句当依据。第5行、第7行的依据写成“比如这一派会说某句不合格”,那是语言事实,不是对论述的读法。依据要写“这一派常见的哪一类论述”;需要例句时,中文日常例句写成构想口吻,外语、方言、历史文献例句没有出处就写〔例句待补〕,见第53章第六环。
第二,把第一刀写成工程切法。第44章已经分过:大模型把文字切成词元,那是为了计算,第一刀落在“整段上下文一起决定下一个词”这片场上。填第一刀,问的是这一派先拿什么当看得见的单位,不是它的材料怎样分包。
第三,三种E起手不分。第7行写“E→S→D,从整体出发”,要追问一句:这个整体动不动,是一张分好的网,还是在说与接里一直在变?分不出,就写“待查”,不要把先验整体起手、分类网起手、纠缠起手记成一种。
第四,意义权重照旧标法。生成一脉“有限规则生成无限句子”,按本书换算是句法生成力,记在语法栏(幸福●),语义创造记○。照第321号原标“创造●”填,就要按第6、23章的修订说明改,并在依据里写明改法。
这张表把第7章到第44章三十八个学派章的 ◆N.3 至 ◆N.8 摘到一处,方便横着比。先说清楚表里各格是什么性质:第一刀所依的“单位依赖”,是本系列的口径;除此以外,表内每一格,主角、出生证、第一刀、路径、不许问的问题、吸收手法、缝隙定性、意义权重,都是本书的建模判断,不是学界公认的事实,依据写在各章正文里。表格只能压缩,凡与正文有出入,一律以正文为准。几处要先交代:第21章派克原先只记“多路”,复核后分出主路径 E→S→D、兼路径 S→D→E;第32章构式语法原先记主路径 D→S→E,复核后改为主路径 S→E→D,D→S→E 留作兼路径;第25章是一场分叉,不标一条主路径,两支分写;第18章的语感记◐,是对结构主义一脉中汉语语法学一支的细标,不改整脉标注。意义权重只录理论主张一栏,国家实践见第50、51章;●重、◐部分、○基本没有,只看形状,不加总、不排名。
表一太宽,分成两张。第一张是出生证与第一刀,第二张是路径、手法、缝隙与权重,两张都按章号排。
| 章 | 学派(泛称) | 主角 | 出生证:说话人 × 语言 | 第一刀 |
|---|---|---|---|---|
| 7 | 帕尼尼与印度语法 | 守护正确诵读的学者传统 | 守护正确诵读的人 × 由有限规则推出的词形 | 粒 |
| 8 | 名实之争到普遍唯理语法 | 能判断推理的心灵 | 以理性把握世界的思想者 × 反映思想骨架的语言 | 场 |
| 9 | 中国传统小学 | 做学问的读书人 | 为读懂经典求古义的读书人 × 形音义一体的字 | 粒(字) |
| 10 | 洪堡 | 民族与个人,民族掌方向 | 以语言造世界观的民族与个人 × 作为活动的语言 | 场 |
| 11 | 谱系树 | 一整群人,个人几乎不出场 | 被音变带着走的言语社群 × 像生物一样分化的谱系 | 波(分家) |
| 12 | 新语法学派 | 同一时期的说话人 | 生理心理一致的发音者 × 无例外的语音规律 | 波(音变) |
| 13 | 波浪说与方言地理 | 彼此往来的各地说话人 | 在地域里互相影响的说话人 × 从中心向外扩散的变化 | 波、场 |
| 14 | 索绪尔 | 语言共同体 | 规约的承载者 × 差异构成的符号系统 | 粒、场(波后放) |
| 15 | 布拉格学派 | 用语言办事的社群 | 用语言完成功能的社群 × 功能与对立织成的系统 | 粒(区别特征) |
| 16 | 哥本哈根语符学 | 分析者自己 | 几乎缺席的说话人 × 纯关系网 | 场(最纯的一刀) |
| 17 | 弗斯与伦敦学派 | 处在情景里的说话人 | 处在情景里的说话人 × 意义即语境中的功能 | 场 |
| 18 | 中国现代语法学 | 说话人与语法学家叠合 | 讲标准语的说话人 × 汉语句法系统 | 粒(四次另立本位) |
| 19 | 描写主义 | 研究者手里的语料 | 可观察行为的发出者 × 可按分布切分的语料 | 粒、场合刀 |
| 20 | 萨丕尔—沃尔夫假说 | 一种语言的语法范畴 | 被母语塑造世界观的人 × 分割世界的语法范畴 | 场 |
| 21 | 派克法位学 | 局内人 | 主位与客位两种眼光下的说话人 × 作为粒子、波、场的语言行为 | 三刀并用(粒子先落) |
| 22 | 《句法结构》 | 一个人头脑里的语法 | 带天赋装置的个体 × 内部规则系统 | 粒(合格句) |
| 23 | 能力与表现 | 理想说话人,替身是研究者内省 | 理想说话人 × 天赋的语言官能 | 粒(句),切在人身上 |
| 24 | 原则与参数到最简方案 | 习得者头脑里的官能 | 设定参数的习得者 × 普遍语法加参数 | 粒 |
| 25 | 生成语义学之战 | 两支同一个理想说话人 | 同一主体 × 意义在先,或句法自治 | 粒(同一把) |
| 26 | 后期维特根斯坦 | 生活形式里的说话人 | 参与生活形式的说话人 × 语言游戏中的用法 | 场 |
| 27 | 奥斯汀与塞尔 | 说话人,听者是作用对象 | 以言行事的说话人 × 言语行为的类型 | 粒(一次开口) |
| 28 | 格赖斯与关联理论 | 合作而理性的交际者 | 合作而理性的交际者 × 字面义加含义 | 粒、场 |
| 29 | 礼貌与面子 | 维护面子的社会人 | 维护面子的社会人 × 面子威胁与补救策略 | 场 |
| 30 | 韩礼德 | 按情景归队的做事人 | 在社会里用语言做事的人 × 意义潜势的系统网络 | 场 |
| 31 | 隐喻与认知语法 | 具身的认知者,研究者分量不轻 | 具身的认知者 × 概念化与意象图式 | 场(领域) |
| 32 | 构式语法 | 记性很好的办事人 | 为办事开口的人 × 形式与意义配对的库 | 粒(构式) |
| 33 | 基于使用 | 读出意图的学习者 | 读出意图的学习者 × 从使用里沉淀的语法 | 波 |
| 34 | 拉波夫 | 有社群身份的人 | 有社群身份的人 × 有序的变异 | 波(变项) |
| 35 | 交际民族志与互动社会语言学 | 社区成员;对话中的两个人 | 有交际能力的言语社区成员 × 言语事件 | 场 |
| 36 | 类型学与语法化 | 近于匿名的说话人 | 跨语言的匿名说话人 × 蕴含共性与单向演变链 | 波(语法化)、场(类型学) |
| 37 | 接触、克里奥尔与濒危语言 | 多语混居的人,外加记录者 | 多语混居的说话人 × 接触中发生的新语言 | 场、波 |
| 38 | 对比分析与中介语 | 学习者,背后有拿红笔的人 | 带着母语习惯的学习者 × 两种语言的差异与过渡系统 | 粒 |
| 39 | 克拉申 | 接收器式的学习者 | 能接收可理解输入的学习者 × 按自然顺序习得的规则 | 粒、波 |
| 40 | 互动、输出与社会文化理论 | 一对人:想说的与肯接的 | 互动与最近发展区里的学习者 × 协商出来的意义 | 场(回合) |
| 41 | 复杂动态系统理论 | 学习者连同他所在的一切 | 自组织系统的一部分 × 变异中的发展轨迹 | 波、场 |
| 42 | 规则机器与形式语义 | 理想推理者 | 理想推理者 × 可计算的形式系统 | 粒(最干净) |
| 43 | 统计与分布 | 语料,背后是匿名写字的人 | 匿名的语料生产者 × 共现分布 | 场(窗口) |
| 44 | 大模型 | 训练语料里的平均说话人 | 平均说话人 × 下一个词的概率场 | 场 |
缝隙编号对应第45章十三条;“兼”是兼路径或兼及的缝隙。
| 章 | 主路径(兼) | 不许问 | 吸收手法 | 缝隙与定性 | 语义 | 语法 | 语感 |
|---|---|---|---|---|---|---|---|
| 7 | S→D→E(E→S 片段) | 俗语方言里的不合规则算什么 | 先验加免检 | 2(古典前身),缺式;兼5 | ○ | ● | ◐ |
| 8 | E→S→D | 理性本身从哪里来 | 先验,兼改名 | 10(源头),偏路 | ○ | ● | ○ |
| 9 | S→E→D(D→S,因声求义) | 口语与俗字算不算正 | 先验加免检 | 9(前现代之根),偏路 | ◐ | ○ | ◐ |
| 10 | E→D→S | 民族精神怎样被检验 | 先验 | 10,偏路 | ● | ◐ | ● |
| 11 | D→S→E | 借词与接触怎样塑造一种语言 | 改名为主,兼免检 | 12,缺式 | ○ | ◐ | ○ |
| 12 | D→S→E | 规律为什么会有例外 | 先验加免检 | 2,缺式;碰6 | ○ | ● | ○ |
| 13 | D→E→S | 扩散的中心从哪里来 | 改名(声望);本身是换客体预设的分叉 | 4,偏路;兼1 | ◐ | ○ | ● |
| 14 | S→D→E(D→S→E,弱) | 个人怎样一点点改动系统 | 免检(分工) | 1,偏路 | ○ | ◐ | ○ |
| 15 | S→E→D(D→S→E,弱) | 标记性从哪里来 | 改名 | 8,缺式 | ○ | ◐ | ◐ |
| 16 | S→D→E | 实质会不会反过来改变形式 | 免检(分工),兼方法式先验 | 11,缺式 | ○ | ○ | ○ |
| 17 | E→S→D(S→D→E,搭配一支) | 语境的边由谁划、怎样划 | 改名 | 10,偏路 | ◐ | ◐ | ◐ |
| 18 | S→D→E(S→E→D,字本位一支) | 单位是不是由说与接切出来的 | 改名与免检交替 | 9,偏路 | ○ | ◐ | ◐ |
| 19 | S→D→E(E→S→D,萨丕尔一支) | 判“同不同”的依据是不是已是意义 | 免检,兼方法式先验 | 5,缺式;兼8 | ○ | ◐ | ○ |
| 20 | E→S→D | 被别人接时会不会绕过语法去补、回头改写语言 | 先验、改名 | 10,偏路;兼8 | ◐ | ○ | ◐ |
| 21 | E→S→D(S→D→E) | 形式与意义靠什么过程缠在一起 | 改名为主,带先验 | 10,偏路;兼8 | ◐ | ◐ | ◐ |
| 22 | S→E→D | 说得多不多、在什么场合说,会不会改写语法 | 免检 | 2,偏路 | ○ | ● | ◐ |
| 23 | S→E→D | 看到什么事实,天赋起点就被否定 | 先验加免检 | 5,偏路带缺式;兼2 | ○ | ● | ◐ |
| 24 | S→E→D | 参数拨定后,换了接话人能不能再拨 | 免检、改名、先验 | 2,偏路带缺式;挨6 | ○ | ● | ◐ |
| 25 | 不标主路径:解释语义学 S→E→D,生成语义学 E→S→D | 意义表示到哪里为止 | 反向免检;交锋中有改名 | 2,偏路;碰8 | ○ | ● | ◐ |
| 26 | D→E→S | 用法怎样稳成一条规则 | 先验(生活形式),兼免检 | 1,缺式(缺 S);触8 | ◐ | ◐ | ● |
| 27 | S→E→D | 对方怎样接,接法怎样决定这句话做成了什么 | 免检(归入取效),兼改名 | 8,缺式 | ◐ | ● | ○ |
| 28 | S→E→D(E→S→D,弱) | 真的不合作时交际怎样进行 | 改名(违反即遵守),先验,免检 | 8,缺式;挨7 | ◐ | ● | ◐ |
| 29 | E→S→D | 面子是不是各地同样算;面子之外“好”还有没有来源 | 改名,先验 | 7,缺式;挨8 | ○ | ● | ◐ |
| 30 | E→S→D | 系统网从哪里来,个人怎样改动它 | 改名,带先验 | 10,偏路;兼1 | ◐ | ● | ◐ |
| 31 | S→E→D | 概念映射能否离开语言证据单独检验 | 循环式改名,兼免检 | 5,偏路;兼8 | ◐ | ◐ | ● |
| 32 | S→E→D(D→S→E) | 用得很少却很稳的格式 | 改名(高度固化),兼免检 | 3,缺式 | ◐ | ● | ◐ |
| 33 | D→S→E | 频率之外还有什么力量 | 免检(套语),另有类型频率之说 | 6,缺式;兼2 | ◐ | ● | ◐ |
| 34 | D→E→S | 个人头脑里怎样容纳几种说法、此刻选哪种 | 免检(分工) | 4,缺式 | ○ | ◐ | ● |
| 35 | E→D→S(D→E→S,互动一支) | 社区的边界由谁划、凭什么划 | 改名;互动一支有免检 | 10,偏路;碰5 | ○ | ● | ◐ |
| 36 | 类型学 S→D→E;语法化 D→S→E | 共性从哪里来 | 免检 | 6,偏路;牵1 | ◐ | ● | ○ |
| 37 | D→E→S | 孩子身上的程序从哪里来、能不能被否定 | 先验 | 12,缺式;连6 | ● | ◐ | ● |
| 38 | S→D→E | 错误为什么不按预测出现 | 免检,改名(化石化) | 8,缺式;连6 | ○/◐ | ● | ○ |
| 39 | S→D→E | 输入被接住之后,要不要、向谁开口 | 免检(情感过滤),改名(i+1) | 8,缺式;兼13 | ◐ | ● | ○ |
| 40 | D→E→S(S→D→E,输出一支) | 谈出来的理解怎样稳成下次自己会说 | 改名,先验加免检,免检 | 8、13,偏路 | ◐ | ● | ◐ |
| 41 | D→E→S | 哪些相互作用更要紧,什么能证明它错 | 全收式先验,改名 | 10,偏路;兼7 | ○ | ◐ | ● |
| 42 | S→D→E | 谁说、对谁说、为什么说怎样改写意思 | 免检,兼改名 | 11,缺式 | ○ | ● | ○ |
| 43 | D→S→E | 意义是不是只是分布 | 先验,兼免检与延期式改名 | 11,缺式 | ◐ | ◐ | ○ |
| 44 | E→D→S(文本内纠缠起手) | 没有三界回写,意义从哪里来 | 改名(涌现),免检(幻觉) | 11,缺式 | ◐ | ● | ◐ |
横着看,有几处形状一眼可见。第一刀单挥粒子刀的十二家,单挥场刀的十三家,单挥波刀的四家,两刀以上并下的九家;粒子刀多在古典、结构、生成与机器的规则一路,场刀多在语用、功能与机器的分布一路,波刀集中在历史比较与变异、使用两处。这只是按表计数,计的是本书的读法,不说明哪一把刀更好。主路径从 S 起手的最多,E 起手的几家,按第4章的分法,不是先验整体,就是分类网,第44章是文本内纠缠起手;三界都在场的纠缠起手,没有一派拿它当主路径。语法一栏记●的二十个,语义一栏记●的只有第10、37章两个。缝隙落在第8、10两条的最多,这也是第47章选缝时把第8条放在头一位的原因之一。
照第321号18.6,一条命题一张卡,十二栏一栏不少。
| 栏 | 栏目 | 填什么 | 常见填错 |
|---|---|---|---|
| 1 | 命题一句话 | 在某范围内,按某路径,会看到什么 | 写成口号,没有范围 |
| 2 | 所属学科与学派 | 针对哪一派的哪条路径 | 只写学科 |
| 3 | 缝隙来源 | 第45章哪一条;缺式还是偏路 | 不写缝隙,直接给答案 |
| 4 | 新路径 | 换起点、换顺序、补一个量、连两条路中的哪一种,用六路径写法标出 | 写成形容词 |
| 5 | 异象解释 | 原学派哪个异象被读通 | 只改了名字 |
| 6 | 新预测 | 原学派推不出的那一条 | 两个预测其实一样 |
| 7 | 失效条件 | 看到什么就错;错了改什么 | 写成成立条件,或留后门 |
| 8 | 检验办法 | 谁查、查什么、查多久、和谁比 | “有待进一步研究” |
| 9 | 可错级 | 一级局面、二级现象、三级指标、四级对照 | 不标级 |
| 10 | 新路径的新依赖 | 新路自己可能锁在哪里 | 写“暂无” |
| 11 | 建模判断与〔待核〕 | 哪些是读法,哪些要核事实 | 把读法写成事实 |
| 12 | 生活案例 | 一个日常例子走一遍 | 用学术例子代替 |
第47章的卡写十栏,第11、12栏合在卡前一句交代:路径标定全部是建模判断,生活案例取自“唐家大院”与菜市场。
下面每张只留四样:命题一句话、补的缝、失效条件、可错级。命题与失效条件逐字照第47章,第48章的P7乙照48.8。
卡A 主命题。命题:小群体里,一个新说法能否稳成说法,先由“说—接”序列与某一固定场合的纠缠决定,形式与频率在后;从E起手的描写对“哪些会站稳”的预测,多于从S起手的描写。补缝:第1、2条。失效:追踪足够多新说法后,S起手(形式加频率)的命中率不低于E起手描写。可错级:一级,目标升二级。
卡P1。命题:家族群的新说法站稳靠“次序可重复、绑定固定场合”,不靠总次数(收嘞与妥妥的)。补缝:第1、2条。失效:三个月追踪中,站稳与否只由总次数决定。可错级:三级。
卡P2。命题:封闭的称呼系统里,使用密度最不均衡的格子先变。补缝:第3条。失效:若干子系统里,变化起点与密度不均无关、随机分布。可错级:三级。
卡P3。命题:儿童说话中先松动的位置,与同一语言历史上先松动的位置对应。补缝:第6条。失效:无可识别重叠,或次序系统性相反。可错级:二级。
卡P4。命题:同一说话人面对熟悉程度不同的听者,同一意思所用的句式数随熟悉度变化。补缝:第5条。失效:换了听者,句式几乎不变。可错级:三级。主语省略比例可作P4的子指标,见第24章。
卡P5。命题:“你真行”这类话,接话者的第一回应(接住、顶回、沉默)预测随后三轮对话的走向,比只看字面和语调预测得多。补缝:第8条。失效:第一回应类型对后续走向没有增量预测。可错级:二级。
卡P6。命题:二语学习者在有真实接话者的任务里,开口次数先于语法准确率增长;只有教师判对错的任务里,次序相反。补缝:第8、13条。失效:两类任务的次序相同。可错级:三级。
卡P7。命题:同一场合同一意思的几种说法,被评为“说得好”的那种,对方再开口的比例更高。补缝:第7条。失效:评分高低与再开口率无关。可错级:三级。新依赖:“再开口率”可能偏爱讨好对方的说法。
卡P7乙(第48章,挂在P7之下,不另编号)。命题:家族群里,同一条通知内容不变,开头用称呼加一句家常(“各位,周六回老屋,爷爷念叨好几天了”),比用公文式开头(“通知:本周六……请准时”),七十二小时内引来的续话型回复更多,而追问不更多。补缝:第7条。失效:两种开头之后的续话条数没有差别;或者续话多出来的部分,和追问多出来的部分相当。前者命题作废,后者命题改写为“家常开头只换来追问”。可错级:三级。
卡B1 边界。命题:高度制度化的文本(法律条文、考试作文、公文)里,形式先于说与接决定站稳,主命题不适用。补缝:不补缝,为主命题划界。失效:这些场合也呈现说接先决,则边界多余、主命题范围扩大。可错级:二级。
原样照第47章:七条支撑命题中有四条被推翻,主命题作废;被推翻两三条,主命题收窄到剩余各条覆盖的场景。
记账规矩也照第47章47.7:七条支撑命题指P1到P7;B1不计入,它被推翻,只会让主命题范围变大;P7乙并入P7一起登账,不另算一条。九张卡里被推翻的每一张,都到第53章条款四下登账。
可错级的分布,照第47、48章:主命题在一级;P1、P2、P4、P6、P7 与 P7乙在三级;P3、P5、B1 在二级。按全书的规矩,每编至少一条走到三级,这一串有六条。
七条支撑命题的材料互不借力,照47.7:P1靠新说法的追踪记录,P2靠称呼登记,P3靠儿童与历史语料,P4靠说话人自记,P5靠对话编码,P6靠教学对照,P7靠评分与再开口记录。读者想自己动手,从三级的几张起步最省力:P1只要一个家族群和三个月,P4只要几位愿意自记的人和一周,P7乙只要一位愿意轮换两种开头的发通知的人。
动手之前,三件事要先写下来,不许事后调。一是窗口:后三轮、七十二小时、一个学期,各卡已经写定。二是计数规则:什么算“站稳”,什么算“主动开口”,什么算“续话”与“追问”。三是分档:熟悉度分几档,场合怎样归类。第47章与第48章把这些都标成了新路径的新依赖,因为划档的手是研究者自己的,划在事后,命题就留了后门。
报账只写两种话:已检验,结果如何;尚未检验,缺什么材料。不写“大体成立”。
按第45章45.7的选缝三看,进入第47、48章填补的是第8、7、1三条,九张卡的分工跟着这三条走。第1、2条由卡A与P1合查;第8条由P5、P6落在“接”上;第7条由P7与P7乙落在“好”上。其余四张是顺带碰到的缝:P2碰第3条,P3碰第6条,P4碰第5条,P6兼碰第13条。B1不补缝,只给主命题划界。
第11条三界回写不在九卡之内。它离主异象最近,却填不动,暂存在第49章的边界命题里,本书附录一的条款甲就是那一条。读者若在九卡之外替第11条另立一张卡,照十二栏写,并把它挂到条款甲之下登账。
下面每一行,是一个学派最怕的那类异象,以及它来了以后学派怎样收下。摘自第7—44章各章 ◆N.5,兼取 ◆N.8 的命题卡。表里每一行都是一个可以去做的研究题目:异象摆在那里,检验问题问出去,谁答得上来,谁就推进了一步。处理手法的定性是本书的读法,不是定论。
| 章 | 最怕的异象 | 处理手法 | 检验问题 | 可做的研究题目 |
|---|---|---|---|---|
| 7 | 俗语方言里不合规则的形式;经文里的特殊形式 | 先验;免检(总括规则) | 看到什么规则算错?例外有清单吗? | 同一套规则在受检验与不受检验场合的遵守比例 |
| 8 | 找不出完整判断骨架的句子 | 先验;改名(省略、倒装) | 看到什么算错?“省略”能预先说出哪些能省吗? | 同一句省略话,听者补出几种意思,由对方第一句回应决定多少 |
| 9 | 有音无字的口语词,用得比正字多的俗字 | 先验(正字);免检(俗) | 俗的清单有没有?比例变大时怎么说? | 方言词在群里最终站稳的写法,是否由第一次被接住的写法决定 |
| 10 | 语言变与不变都被说成精神的显露 | 先验 | 看到什么,民族精神之说就错了? | 进入新人群后,说法的改变跟着接的人走,还是跟着整体走 |
| 11 | 两群人往来留下的相同说法 | 改名(借词);免检(接触) | 改名后有新预测吗?接触有清单吗? | 同源支系之间词汇同异,随往来多少还是随分家先后 |
| 12 | 不随规律走的词 | 先验;免检(类推、借用) | 看材料之前,能先说出哪些词会类推、会被借用吗? | 成批音变里不随规律的词,是否集中在课堂反复纠正的那批 |
| 13 | 逆着声望方向扩散的说法 | 改名(声望) | 改名后有新预测吗? | 小城里新说法扩散的先后,随日常往来还是随地理距离 |
| 14 | 个人写偏、说偏,积累起来改动系统 | 免检(分工,归入言语) | 例外有清单吗?隔壁接了没有? | “的、地、得”小系统里,变化是否从使用密度最不均处起 |
| 15 | 标记性的判断标准换了几次,却被当成一回事 | 改名(有标记、功能负担) | 改名后有新预测吗? | 一个语音对立起不起区别作用,是否随接话人熟悉程度变化 |
| 16 | 材料反过来影响形式 | 免检(分给三个隔壁);方法式先验 | 隔壁接了没有?看到什么算错? | 同一张表的不同材料副本,谁先发现改动、谁先转告 |
| 17 | 同一说法在新场合取了新义 | 改名(另一个语境、语域) | 能预先说出新场合里取哪种义吗? | 常用短语的意思,由过去的说与接序列预测是否强于现成语境项 |
| 18 | 不合框架的句子;方言与口语的说法 | 改名(提前宾语、话题);免检(不规范) | 能预先说出哪一块会成话题吗?例外有清单吗? | 追问、复述时截取的边界,是否随对方最没把握的那块变化 |
| 19 | 分布切不开、非问意思不可的对立 | 免检(意义交给别的学科);方法式先验 | 被归出去的有清单吗?什么场合程序不够用? | 靠问意思才分开的对立,是否正是家里听者最常纠正的位置 |
| 20 | 说话人绕过语法去补语法没分的东西 | 先验(强版);改名(影响、倾向) | 看到什么,承认母语不起决定作用?影响在哪里没有? | 一句话里时间信息显露多少,是否跟着接话人的需要走 |
| 21 | 同一形式换了场合意思大变;局内人判断不一 | 改名(变体、槽、角色);先验(以局内人为准) | 能预先说出哪个场合出现哪种意思吗?局内人分歧以谁为准? | 同一句吆喝有没有人应声,前一轮说接次序与三面特征谁预测得多 |
| 22 | 频率与场合的差异 | 免检(归入表现) | 被归出去的东西有清单吗? | 新句式的合格判断,是否随被反复使用、被接住而上升 |
| 23 | 有规律的改口、停顿;看似缺少普遍成分的语言 | 先验;免检(归入表现) | 看到什么,起点不成立?表现有清单吗? | 孩子的新说法被接住与被纠正之后,再说的比例 |
| 24 | 成年人面对不同接话人的差别;旧开关解释不了的差别 | 免检;改名(添开关);先验 | 表现里的差别有清单吗?新开关有新预测吗? | 同一人省略主语的比例,是否随接话人熟悉程度变化 |
| 25 | 意义表示越收越多,没有边界 | 反向免检;交锋中的改名 | 哪些东西不属于意义表示,有清单吗? | 只换客体预设、不换第一刀的分叉,是否都没有锁成学派 |
| 26 | 含糊的用法收成了固定做法 | 先验(生活形式);免检(概括即“病”) | 看到什么算一个生活形式不成立?哪些概括是病? | 含糊说法的收窄,是否紧跟在公开的点名回应之后 |
| 27 | 接的人决定这句话做成了什么;字面与所做不同 | 免检(归入取效);改名(间接言语行为) | “因人而异”的效果有清单吗?命名后能预测吗? | 通知的回复类型,能否预测随后的到场与准时 |
| 28 | 真正不合作的交际 | 改名(违反即遵守);先验;免检(特殊情形) | 有没有一种回答推不出任何含义?特殊情形有清单吗? | 含义稳不稳,是否取决于下一轮有没有人把它说破 |
| 29 | 面子各地算法不同;面子账之外的“好” | 改名(权重不同、另一种面子);先验 | 改名后能预测哪类社群里“不想被强迫”近于零吗? | 给接话人留出开口位置的请求,再开口率是否更高 |
| 30 | 一次接就改了说法 | 改名(语旨变了);先验(三种功能) | 能事先说出什么样的接让语旨往哪边变吗? | 同类通知说法的变化点,是否紧跟一次“不按格子来”的接 |
| 31 | 不属已有映射的新隐喻 | 循环式改名;免检(再加一条映射) | 名字带来新预测吗?加映射有边界吗? | 隐喻能否被接着用,是否看第一个接话人是否顺着同一源领域 |
| 32 | 用得少却很稳的格式;填词的例外 | 改名(高度固化);免检(事后列限制) | 能事先说出哪些低频格式会稳吗?限制清单能先写吗? | 低频格式的存续,是否随它在单一场合的集中程度 |
| 33 | 说得一样多,一块拆开、一块整存 | 免检(套语);类型频率之说 | 套语有事先的清单吗?换词是说的人换的,还是接的人逼的? | 孩子最早拆开的整块,是否是被接得最密的那批 |
| 34 | 个人一天里换挡;变体多出来的身份意义 | 免检(个体过程交给心理学) | 分工有清单吗?交出去后拿回来检验了吗? | 个人对听者的调整方向,是否与社群年龄差的方向一致 |
| 35 | 不按社区规矩说的话;推断习惯在接话中被改写 | 改名(另一种事件、体裁);免检(适应、学习) | 改名后能预测谁会抢先、哪种混入会被笑着接受吗? | 越出旧规矩的说法下次能否被接受,是否看第一次被谁怎样接住 |
| 36 | 由虚变实的反例;共性的来源 | 免检(另一种过程,来源交给别的解释) | 例外清单有没有?比例变大时怎么说? | 实词虚化,先发生在绑定说接序列的场合,还是最常用的场合 |
| 37 | 各地克里奥尔不相似的地方 | 先验(生物程序) | 看到什么,它就错了? | 新说法固化,是否先取决于孩子与大人之间谁说、谁接、谁改 |
| 38 | 不按对比预测出现的错误;停住不动的错误 | 免检(另归一类);改名(化石化) | 不按预测的错误占多大比例?能预先说出哪些会化石化吗? | 从未造成“接不住”的错误,是否更容易长期停住 |
| 39 | 输入足够、心里不紧张,还是说不出 | 免检(情感过滤);改名(i+1) | 情感过滤有独立的测法吗?能事先说出哪份材料是 i+1 吗? | 听完要接给真人与只听不接,一周后主动用出的比例之差 |
| 40 | 谈出来的理解下次说不出;没效果的互动 | 改名;先验加免检(最近发展区);免检(任务设计不当) | 这个区能在学习之前划出来吗?设计不当有清单吗? | 被接住与被纠正的次数,谁更能预测一周后的自发使用 |
| 41 | 升、降、不升不降都算相互作用 | 全收式先验;改名(重组、吸引子) | 看到什么算错?能说出起伏在什么条件下变大吗? | 准确率的周间起伏,是否跟着接话者换没换走 |
| 42 | 对人说的指令(带称呼、受益人、理由) | 免检(归语用、世界知识);改名(语境参数) | 交给语用的部分有清单吗?参数带来新预测吗? | “没听清”是否集中在带称呼、受益人、理由的句子上 |
| 43 | 邻居几乎一样、意思却相反的说法 | 先验(意义即分布);免检(归语气);延期式改名 | 窗口开大以后,有没有原来推不出的新预测? | 分布找出的邻居,被家人接受为可换的比例在两类词上之差 |
| 44 | 说得很顺却与事实不符;规模上去后冒出的本事 | 改名(理解即预测得好、涌现);免检(幻觉) | 能事先说出哪类本事先冒出来吗?毛病集中在哪类话上? | 家人沿用基底说法的比例,在需要自我回写的话上是否明显更低 |
按主题排,不按拼音。每条写:术语,大白话,首次出现处,有通行英文的附英文。
学派符号 一派=预设的说话人×预设的语言,乘号表示换掉一端整套都变。第2章。
主角 填出生证前先问的那一位:说话人、听话人、语言共同体、理想说话人、学习者,还是语法学家自己。前言。
出生证 记一派起点的三栏表:主体预设、客体预设、意义权重,理论主张与国家实践分两栏。前言。
意义权重 语义、语法、语感三栏各标●◐○,只看形状,不加总。前言。
意义三律 创造看语义,幸福看语法,自由看语感。导读。
互动属性 语言学里是变化、波、善:说法的更替,新说法在人群里的扩散,说得好不好。第1章。
随身三问 能不能解释原学派的异象而不只是改名;有没有原学派推不出的新预测;有没有写明看到什么它就错了。导读。
第一刀 一派先切下的那一刀,决定先看见哪种单位。前言。
粒子刀、波刀、场刀 切单位、切变化、切分布,来自派克的三种眼光。第3章。英:particle, wave, field。
单位依赖 语言学的依赖名:先挥哪一刀,就先切出哪种单位,后面的路都顺着它走。作者介绍。
六个动作 立起点、遇异象、堵住原理、吸收、锁定、分叉。前言。
锁定 起点上的东西越积越厚,切下的单位进了标准语、词典、教材、考试,改起来越来越贵。前言。英:lock-in。
异象 起点解释不了、却已被看见的事。前言。英:anomaly。
不许问的问题 一派挡住的、追问起点的那一问。前言。
免检 把异象归为例外、扰动,或“那属于言语、表现、语用”,不拿来检验。前言。
分工免检 “那是隔壁的事”,交给别的分支,隔壁接了也不回头改起点。第5章。
改名 换个名字收进框架,没有新预测。前言。
先验 宣布起点不证自明,什么事实都推不翻。前言。英:a priori。
显露(S) 说出来、写下来、能被指着的话与形式。作者介绍。英:Show。
差异序列(D) 谁先说、对谁说、怎么说、之后怎么接的次序。作者介绍。英:Difference。
特征纠缠(E) 形式、意义、场合、身份、情绪缠在一起,拿走一项其余跟着变。作者介绍。英:Entanglement。
Form-D-Meaning 形式经D进入E、回写出意义的发生体,不是形式与意义的静态配对。作者介绍。
先验整体起手 E是先定好的整体,不动。第4章。
分类网起手 E是一张分好的语境或功能网。第4章。
纠缠起手 E在说与接中一直在变,真正走了E打头的路。导读。
文本内纠缠起手 看似纠缠起手,E却只在文本里回写,指大模型一脉。第十一编编序,第44章立名。
三界回写 一个说法在现实界、理念界、自我界被改写回来:事办没办成,被不被认作该这样说,说的人和接的人变没变。第16章。
四问分析器 这个形式经什么D进入什么E、回写出什么意义;这个意义怎样改变后来的D;这个D怎样稳定或瓦解新的形式;这个循环是否走向真、善、美。第4章。
三角语言学 S1语言规范、D1意义三律、E1三界三合一,是纠缠起手的底座。第47章。
缺式 某个量没位置,或被冻成常数。第7章。
偏路 量都在,只走一两条路。前言。
说与接 本书的第一刀:一端说,一端接,接的方式会回头改写说出来的东西。前言。
必须说,必须接 说话人不能等规则说清再开口,听话人不能等意义确定再回应。前言。
再开口率 同一场合同一意思的几种说法之后,对方在约定窗口内主动续话的比例。第29章,第48章定义。
追问率 没说清楚引来的再开口,另记一栏。第48章。
顺接、顶回 再开口的两种:顺着往下说,和把话顶回去。顶回另记,留给P5那一类问题。第48章。
使用密度 一个格子站了几个人、被叫了几次;不均衡处先变。第14章。
场合集中度 一个新说法越来越集中在同一个场合里出现的程度。第32章,第47章P1用作指标。
联合预设 两门学科相遇时,用“谁、面对什么、新的互动属性、不成立的条件”四句写出的共同起点。第49章。
语感效率 从听到一句话到判断行不行,判得多快、多稳、多少次被后来的接证实。第6章。
失效条件 看到什么,命题就错了。前言。
可错级 一级局面、二级现象、三级指标、四级对照,只管怎样查,不管对不对。第1章。
认领 一件语言大事,是过去某派的做法被当下的意义需要认领。前言。
测量层 语料统计、实验语音、计量语言学、心理语言学实验,统一性强,不在诊断之内。前言。
| 不写 | 写作 | 理由 |
|---|---|---|
| S=结构 | 显露 | “结构主义”“句法结构”是学科名,照用;S不是结构 |
| 产生 | 发生 | 全书一义 |
| 纠缠写成关系 | 纠缠 | 关系可以单拎一条,纠缠拿走一项其余跟着变;日常语境除外 |
| 意识界 | 理念界 | 三界是现实、理念、自我 |
| 称AI产品为模型 | 基底,或泛称 | “大模型”只作一类做法的简称 |
| 某派错了 | 按本书的读法,某派走某路、锁在某处 | 不评对错,建模判断写依据 |
| 把克拉申的出路写成补上混沌 | 秩序性练习之外,补纠缠与张力 | 补混沌那条路已有复杂动态系统理论在走,见第41章 |
| 第一刀、单位依赖、说与接换着说 | 三词全书一义 | 一词一义,免得改名 |
这份清单逐章收录,前置部分与下编结语也查过一遍。只收正文里仍带着〔待核〕记号的条目;已经核过、正文去掉记号的,不收。每条只写待核的是哪一句(压缩过)、属于哪一类,状态一律是“仍待核”:书里没有一条是在这份清单之外悄悄核过的。参考书目里各书的版本、译者与出版信息,另在参考书目里逐条标了,不重复列入。全书共一百七十一条,按章分组如下:前置部分2条,第一编5条,第四编16条,第五至第十编的学派章合计22条,第十二编6条,第十三编42条,第十四编46条,第十五编32条。第二、三编、第十一编、下编导论与下编结语,正文里已没有仍待核的条目;第4、47、48章等处出现的〔待核〕字样,是在讲这个记号的用法,不是待核的事实,不收。
| 章 | 待核的是哪一句 | 类型 | 状态 |
|---|---|---|---|
| 前言◆一 | 湘方言“吃饭”说成“恰饭”的读音(爷爷语音一句) | 例句 | 仍待核 |
| 导论◆七 | “师傅”“老板”“哥”三个称呼词义演变的次序与年代 | 事件、年份 | 仍待核 |
| 章 | 待核的是哪一句 | 类型 | 状态 |
|---|---|---|---|
| 2 | ◆2.5“爷爷,恰面咯”句末语气词的写法 | 例句 | 仍待核 |
| 2 | 示范三:使用一脉各支对“频率塑造语法”的措辞 | 著作 | 仍待核 |
| 2 | 示范四:社会语言学研究被用于标准语与方言、双语教育讨论的情形 | 事件 | 仍待核 |
| 2 | 示范五:言语行为一支与会话含义一支预设的异同 | 著作 | 仍待核 |
| 6 | 6.4 表“规范化实践”一行:标准语、词典、教材、考试多以通行、可懂、可判对错为重 | 事件 | 仍待核 |
| 章 | 待核的是哪一句 | 类型 | 状态 |
|---|---|---|---|
| 15 | 穆卡若夫斯基“把形式推到前台”一说的通行中译 | 术语译名 | 仍待核 |
| 15 | 这一派对标准语培育的专门讨论 | 事件、著作 | 仍待核 |
| 15 | 标记性推广到形态、词汇、文化的具体论者 | 人物 | 仍待核 |
| 15 | “功能负担”一词的出处 | 出处 | 仍待核 |
| 16 | 叶尔姆斯列夫1943年理论书的通行中译名 | 术语译名 | 仍待核 |
| 16 | “理论先于经验、从定义推出”的通行转述 | 著作 | 仍待核 |
| 16 | 语符学术语的通行中译 | 术语译名 | 仍待核 |
| 16 | “表达面与内容面”被符号学广泛借用 | 事件 | 仍待核 |
| 17 | 弗斯意义层次的具体划分 | 著作 | 仍待核 |
| 17 | “语域”一词的提出者 | 人物 | 仍待核 |
| 17 | 学习词典列搭配的编法源于这一眼光 | 事件 | 仍待核 |
| 17 | 情景语境项目的具体列法 | 著作 | 仍待核 |
| 18 | 字本位、话题之说等支脉“强调汉语自有特点”的代表论者 | 人物 | 仍待核 |
| 18 | 四种本位的归属与年份(总说) | 著作、年份 | 仍待核 |
| 18 | 二十世纪五十年代词类、主语宾语两场讨论的起止与经过 | 事件、年份 | 仍待核 |
| 18 | 话题之说能说明某类句子在汉语里自然、在别的语言里别扭 | 例句 | 仍待核 |
| 章 | 待核的是哪一句 | 类型 | 状态 |
|---|---|---|---|
| 21 | 派克代表作(Language in Relation to a Unified Theory…)的中译书名 | 术语译名 | 仍待核 |
| 25 | 两支相互吸收的具体争点(把意义牵连改说成句法限制) | 事件、著作 | 仍待核 |
| 28 | 英语阅读听力教学照合作原则推“言外之意”的通行情形 | 事件 | 仍待核 |
| 29 | 商务沟通课、跨文化单元、服务话术培训采用礼貌策略的情形 | 事件 | 仍待核 |
| 30 | 该派内部关于元功能普遍性的讨论 | 著作 | 仍待核 |
| 30 | 三种时间“语篇发生、个体发生、种系发生”的通行中译 | 术语译名 | 仍待核 |
| 31 | 隐喻教学法在外语教学中的应用 | 事件 | 仍待核 |
| 31 | 用心理实验、手势、跨语言对比检验概念隐喻的研究类型与代表研究 | 著作 | 仍待核 |
| 32 | “被X”新用法的出现年代与流行情况 | 事件、年份 | 仍待核 |
| 32 | 汉语教学中格式教学与构式语法的先后与影响 | 事件 | 仍待核 |
| 33 | 语块教学与高频词表在外语教学中的通行情况 | 事件 | 仍待核 |
| 33 | “类型频率”“个例频率”的通行中译 | 术语译名 | 仍待核 |
| 33 | 儿童先整块、后规则的语料证据 | 著作 | 仍待核 |
| 34 | 可用作主例的具体湘方言字音及新旧读法 | 例句 | 仍待核 |
| 34 | 这一派研究进入方言与学校教育公共讨论的时间与情形 | 事件 | 仍待核 |
| 34 | “方言与非标准说法有自己的规律”成为通行看法的经过 | 事件 | 仍待核 |
| 34 | “变体的社会意义”研究的代表与出处 | 人物、出处 | 仍待核 |
| 36 | 指地方、方向的词变成指人、指时间的零件,跨语言普遍到什么程度 | 例句 | 仍待核 |
| 36 | 由虚变实的反例(所谓“去语法化”)及其争论 | 例句、事件 | 仍待核 |
| 37 | 濒危语言记录常被拿来作地方教材与词典的底本 | 事件 | 仍待核 |
| 39 | 分级阅读、大量泛听、“磨耳朵”等做法的源流,哪些直接出自克拉申 | 事件 | 仍待核 |
| 41 | 过去式先说对、期中说成“goed”、期末又改回,这类起伏在二语学习中的表现 | 例句 | 仍待核 |
| 章 | 待核的是哪一句 | 类型 | 状态 |
|---|---|---|---|
| 45 | 描写主义切分语料不以意义为标准(只取默认工作程序) | 著作 | 仍待核 |
| 45 | 缝隙9:四种本位的先后与各自的通行表述 | 著作、年份 | 仍待核 |
| 46 | 语境影响可接受性判断的研究已有一批,新预测是否已被做过 | 著作 | 仍待核 |
| 46 | “有些语序限制不论对谁说都不会松”的可靠汉语例子 | 例句 | 仍待核 |
| 46 | 习得研究与变化研究常见写法的概括(泛称) | 著作 | 仍待核 |
| 46 | 量词“个”在儿童习得与历史变化中的具体表现 | 例句、著作 | 仍待核 |
| 章 | 待核的是哪一句 | 类型 | 状态 |
|---|---|---|---|
| 50 | 以字作字头、字头下收词的具体词典体例 | 著作 | 仍待核 |
| 50 | 新词收词标准“够多、够长、够广、写法固定”在各词典凡例里的表述 | 出处 | 仍待核 |
| 50 | 义项“按来历排/按常用排”两种排列原则 | 著作 | 仍待核 |
| 50 | 词典例句“取自书面著作或编者自拟”的来源说明 | 出处 | 仍待核 |
| 50 | 中学句子成分的通行划线记号 | 事件 | 仍待核 |
| 50 | 层次分析法进入汉语教学的时间与人物 | 人物、年份 | 仍待核 |
| 50 | 历次中学教学语法体系的名称与年份 | 著作、年份 | 仍待核 |
| 50 | 口语评分维度的通行名称(流利度、准确度、复杂度等) | 术语译名 | 仍待核 |
| 50 | 口语评分软件的一般原理 | 事件 | 仍待核 |
| 50 | 通行词典对网络来源词语的标注做法 | 著作 | 仍待核 |
| 50 | 外语词中文译名推荐工作的机构与做法 | 事件 | 仍待核 |
| 50 | 年度流行语整理的发布方 | 事件 | 仍待核 |
| 50 | 词典义项排列“从按来历转向兼顾常用” | 著作 | 仍待核 |
| 50 | 教学语法体系改过几次 | 事件、年份 | 仍待核 |
| 50 | 小账:“搭子”一类说法的实际流行与书面化情况 | 例句 | 仍待核 |
| 51 | 普通话标准“以北京语音为标准音……”最早见于哪份文件 | 出处、年份 | 仍待核 |
| 51 | 播音、主持、教师等岗位普通话水平等级要求的条文与等级 | 事件 | 仍待核 |
| 51 | 各时期公开表述的高频词(规范化、标准化、信息化、依法) | 事件 | 仍待核 |
| 51 | “英语用于不同背景的人沟通、母语连接文化传统”一说的出处与年份 | 出处、年份 | 仍待核 |
| 51 | 杜蓬法在商品说明与广告方面的具体条款 | 著作 | 仍待核 |
| 51 | 推荐说法有的用开、有的仍以外来说法流行 | 事件 | 仍待核 |
| 51 | 公开说明里“法语的使用”“让公众看得懂”“语言的丰富”的出处 | 出处 | 仍待核 |
| 51 | 美国州一级官方语言规定的内容 | 事件 | 仍待核 |
| 51 | “英语唯一”一类民间组织的名称与成立年份 | 事件、年份 | 仍待核 |
| 51 | 法院、州议会、学区介入双语教育之争的具体情形 | 事件 | 仍待核 |
| 51 | 两种立场的公开常用词(共同语言、融入/机会、传承) | 事件 | 仍待核 |
| 51 | 两种立场各自引用的第二语言习得研究 | 著作 | 仍待核 |
| 51 | 国语审议会改组为文化审议会的年份 | 事件、年份 | 仍待核 |
| 51 | 假名用法、送假名规则的相关规定 | 著作 | 仍待核 |
| 51 | 字表以外的字在人名、专门领域与个人书写中照常使用 | 事件 | 仍待核 |
| 51 | 输入普及被当作修订字表考虑条件的公开讨论 | 事件 | 仍待核 |
| 51 | 日本字表公开说明里的常见词(标准、大致的依据、社会生活) | 事件 | 仍待核 |
| 51 | 宣布不照新正字法印刷的报刊名称与年份 | 事件、年份 | 仍待核 |
| 51 | 德国印刷出版界做法先异后趋同 | 事件 | 仍待核 |
| 51 | 德国正字法改革支持与反对双方的公开常用词 | 事件 | 仍待核 |
| 52 | “接龙”各义的出现次序(游戏义在前、报名义在后) | 事件 | 仍待核 |
| 52 | 一帆接待客人时的英语例句(构想) | 例句 | 仍待核 |
| 52 | 交流学校介绍信的英文译法,只写转述 | 例句 | 仍待核 |
| 52 | 说话困难者常能点头、指、说半个词、用表情接话的通行描述 | 事件 | 仍待核 |
| 52 | “接个龙”“龙接好了”等群聊说法(构想) | 例句 | 仍待核 |
| 52 | 小账“二楼餐厅”指从后门上去的二楼(构想细节) | 例句 | 仍待核 |
| 53 | 被普遍认为不随语境变化的语序限制、音系规律、孩子不犯的错,需逐项举例 | 例句、著作 | 仍待核 |
| 章 | 待核的是哪一句 | 类型 | 状态 |
|---|---|---|---|
| 54 | “用钱去理解时间”一例的书中原措辞 | 例句 | 仍待核 |
| 54 | 认知科学有了自己的刊物和会议:创刊与成立年份 | 事件、年份 | 仍待核 |
| 54 | 这本书流进写作课和外语教学部分材料的范围 | 事件 | 仍待核 |
| 54 | GB 2312—80 的施行日期 | 年份 | 仍待核 |
| 55 | 模块名单(管辖、约束、格、题元等) | 著作 | 仍待核 |
| 55 | 七十年代生成语法改过几次版:各版名称 | 事件 | 仍待核 |
| 55 | 当时摆上桌的语种(罗曼语、日语等) | 事件 | 仍待核 |
| 55 | “规则改称原则,转换改称移位”的术语沿革 | 术语译名 | 仍待核 |
| 55 | 空位、语迹一类单位的术语 | 术语译名 | 仍待核 |
| 55 | “生物程序假说”一名首见于1981年的书还是1984年的论文 | 出处、年份 | 仍待核 |
| 56 | 拼写原则建立在音位分析上:方案依据的分析 | 事件 | 仍待核 |
| 56 | “统一”“一名一译”的公开表述 | 事件 | 仍待核 |
| 56 | 按词连写的规则另立:正词法规则的发布年份 | 年份 | 仍待核 |
| 56 | 词汇功能语法论文集的书名与编者 | 著作 | 仍待核 |
| 57 | 语素习得次序研究是自然顺序的经验来源 | 事件 | 仍待核 |
| 57 | 教学文献里对语法翻译法、句型操练的不满 | 事件 | 仍待核 |
| 57 | 关于移民学生与双语教育的公开争论 | 事件 | 仍待核 |
| 57 | 1985年那篇论文依据法语沉浸式课堂的观察 | 事件 | 仍待核 |
| 58 | 会议1986年1月在北京召开的具体日期 | 事件、年份 | 仍待核 |
| 58 | “促进语言文字规范化、标准化,继续推动文字改革”的原文表述 | 出处 | 仍待核 |
| 58 | 会议任务条目(推广普通话、整理现行汉字、信息处理等) | 事件 | 仍待核 |
| 58 | “字形在一段时期内要保持稳定”的原文与出处 | 出处 | 仍待核 |
| 59 | 兰盖克是生成语义学阵营的参与者之一 | 人物 | 仍待核 |
| 59 | “认知”一词进入多个分支的书名和会议名 | 事件 | 仍待核 |
| 59 | 用隐马尔可夫一类方法做词性标注的具体论文与年份 | 著作、年份 | 仍待核 |
| 60 | 1966年美国咨询委员会质疑机器翻译的报告:名称与结论 | 事件 | 仍待核 |
| 60 | “翻译是一条有噪声的信道”的论述归属 | 著作 | 仍待核 |
| 60 | 几百万词规模的电子语料陆续可得 | 数字 | 仍待核 |
| 60 | 词对齐方法后来进入翻译工具和词典编纂辅助 | 事件 | 仍待核 |
| 60 | 这段记录在论文里没有被当作依据引用 | 著作 | 仍待核 |
| 61 | 思路在1993年前后的论文里已可找到 | 著作、年份 | 仍待核 |
| 61 | “合并”一词出现的时间 | 术语译名 | 仍待核 |
| 61 | 简洁、经济、最优成了常见词 | 事件 | 仍待核 |
| 61 | 生物学与演化问题开始被这一脉公开讨论的时间 | 事件 | 仍待核 |
| 61 | 若干表层与深层的层次被拿掉的术语沿革 | 著作 | 仍待核 |
| 61 | 改名之后有没有新预测,内部意见不一 | 事件 | 仍待核 |
| 62 | 其他有德语少数群体的国家是否在场(签署方名单) | 事件 | 仍待核 |
| 62 | 部分报社另订内部写法:报社名单与年份 | 事件、年份 | 仍待核 |
| 62 | 十九世纪末二十世纪初的正字法会议与通行词典 | 事件 | 仍待核 |
| 62 | 简化、系统化、减少例外的公开语汇 | 事件 | 仍待核 |
| 62 | 德国统一之后跨地区统一规范的讨论 | 事件 | 仍待核 |
| 62 | “书写者少一些不知道该怎么写的时候”(无可核统计) | 数字 | 仍待核 |
| 63 | “信息化”成为新的高频词 | 事件 | 仍待核 |
| 63 | 招牌、广告中的用字问题 | 事件 | 仍待核 |
| 63 | 日常里的接不在条文对象里:适用范围条目 | 事件 | 仍待核 |
| 63 | 人类基因组测序与语言的比附 | 事件 | 仍待核 |
| 章 | 待核的是哪一句 | 类型 | 状态 |
|---|---|---|---|
| 64 | 鸣禽、灵长类研究在当时的报道情形 | 事件 | 仍待核 |
| 65 | 毗拉哈语无嵌套、无固定数词、颜色词少三项特征的原文表述 | 例句、事件 | 仍待核 |
| 65 | “只谈亲身经历”文化原则的表述 | 著作 | 仍待核 |
| 65 | 毗拉哈语使用人数 | 数字 | 仍待核 |
| 65 | 大众媒体传播情形 | 事件 | 仍待核 |
| 65 | 首届世界汉语大会的年份与地点 | 事件、年份 | 仍待核 |
| 66 | 同类服务在多家机构相继出现、语种迅速增多 | 事件 | 仍待核 |
| 67 | 三级字收字范围的完整表述 | 数字 | 仍待核 |
| 67 | 所整合旧字表的完整名单 | 著作 | 仍待核 |
| 67 | 姓名用字问题在当时的公开讨论 | 事件 | 仍待核 |
| 67 | 汉字听写电视节目的名称与开播年份 | 事件、年份 | 仍待核 |
| 68 | 词向量的常用维度 | 数字 | 仍待核 |
| 68 | 代码公开后被大量采用的情形 | 事件 | 仍待核 |
| 68 | 此前词表示方法的状况 | 事件 | 仍待核 |
| 68 | 方法说明里援引分布思想的情形 | 著作 | 仍待核 |
| 69 | 多家机构相继改用同类方法 | 事件 | 仍待核 |
| 69 | “读着顺却悄悄译错”这类评价的公开出处 | 出处 | 仍待核 |
| 69 | 拍照翻译、语音翻译的普及情形 | 事件 | 仍待核 |
| 69 | “你真行”反讽是否有公开测试记录 | 例句 | 仍待核 |
| 70 | 该架构成为大型语言基底共同骨架的情形 | 事件 | 仍待核 |
| 70 | 循环网络“慢”“长句信息淡”的公开表述 | 事件 | 仍待核 |
| 70 | 中国语言资源保护工程2017年的进展 | 事件 | 仍待核 |
| 71 | 国际年目的的正式表述 | 出处 | 仍待核 |
| 71 | 国际年期间的各类活动 | 事件 | 仍待核 |
| 71 | 当时国际议程上的常用语汇 | 事件 | 仍待核 |
| 71 | 濒危语言比例的流行说法 | 数字 | 仍待核 |
| 72 | 多家机构推出同类服务的情形 | 事件 | 仍待核 |
| 72 | 对齐训练的公开描述 | 事件 | 仍待核 |
| 72 | 线上书面文字需求增长的情形 | 事件 | 仍待核 |
| 72 | “刺激贫乏”与“只靠文本”公开对质的形式 | 事件 | 仍待核 |
| 73 | 修订后法律的各项条文内容,以法律文本为准 | 出处 | 仍待核 |
| 73 | “2000年通过之后的第一次修订”的表述 | 事件 | 仍待核 |
事实核验最薄的地方,说在前面。第一是下编规范线与第50、51章:标准、会议、法律、正字法、字表的条文细节、具体日期和公开语汇,大部分只核到年份和通行名称,原文表述和条目要对照官方文本再查,上面清单里一半以上的条目落在这里。第二是外语例句与方言例句:湘方言的读音与写法、毗拉哈语的特征、各种跨语言的“普遍倾向”,作者都没有母语者或原始语料作底,凡标了的都不该被当作语料引用。第三是术语的中译:语符学、韩礼德、使用一脉、派克等处的通行译名各本不一,书里用的是常见说法,不是定本。第四,学派章里“这一派的典型论述”多取通行概括,没有逐部对照原著;这一层在表里属建模判断,不进本清单,但读者复核依据时,最该从这里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