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普通人都能读懂的
王德生 著 · 德麦国际专著第 362 号 · ISBN 979-8-90690-568-0 · 约 31 万字
(由 book.json 生成)
王德生(Desheng Wang),SIO 本体论与 SDE 发生学的创立者。SDE 三个字母,分别指显露(Show)、差异序列(Difference)、特征纠缠(Entanglement)。
湘潭大学数学系本科毕业,中国科学院数学研究所博士。曾在英国斯旺西大学、新加坡南洋理工大学任教与研究。现为新加坡德麦国际(Demai International Pte. Ltd.)创始人、董事长,主持 SDE Universes 平台,现居湖南娄底。
在符号与传播方向,他的第 393 号专著有专讲符号的一编,把一个符号分成载体、使用、所指三层;胡志英的第 108 号《语言符号的智慧》讲“资格授予”,本书读传播时把这两样当作两把刀来用。
本书是社会科学系列(第三批)的传播学卷,以第 321 号《社会科学学派的SDE解构与思想创新》为纲,把那本书第 13 章“传播学”放大成一整本,与经济学、法学、政治学、语言学各卷配套而读。各卷各看一种依赖:经济学看路径依赖,法学看制度依赖,政治学看政体依赖,语言学看单位依赖,本书看传播学的单律依赖。
去年腊月,三姨在家族群里转了一条消息:“这两种食物千万不能一起吃,吃了会中毒,转给家人看看。”
半小时里,群里有了五种声音。表哥回了个“收到”。小姑问:“真的吗?”二舅说:“没科学依据。”三姨回:“宁可信其有。”上大学的侄女发来一个辟谣链接。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谁也说不服谁。过了一阵,有人先发了个抱拳的表情,又发了一句:“吃饭有讲究,开心最长寿。”群里安静了。
第二天,表姐在群里说:“我家这么吃过好几回。”过了一会儿又补了一句:“我家现在都分开蒸,你们看着办。”接着就有人说自家是怎么做的,有人说隔两个钟头再吃,有人说少放一样就行。做法越说越多,各家都不一样,可谁也不想为一盘菜吵架。第三天,有人去查了卫健委的说法,贴到群里,又加了一句:“以后转之前先查一下。”
一条消息,三天,走了一圈。
这本书就从这条消息开始,到这条消息结束。
看完这件小事,至少可以问三个问题。
第一,传来传去的,到底是什么?三姨转的是一句话,二舅较的是一个“真不真”,表姐给的是一个“怎么做”,那句“吃饭有讲究,开心最长寿”给的是一份顺口的舒服。同一条消息,被不同的人接成了不同的东西。
第二,它为什么越传越变?头一天是“吃了会中毒”,到晚上成了“吃饭有讲究,开心最长寿”,第二天成了“隔两个钟头再吃”,第三天又回到“卫健委怎么说”。变不是偶然的,每一次变,都是群里有两样东西顶住了,只好换第三样。
第三,它往哪里变?这本书的回答是:变有方向,方向可以事先猜到,猜错了就认错。
传播学研究这件事已经一百年了。它有很多学派,各有各的好眼光。有的只看话送没送到,有的只看人想要什么,有的只看背后是谁在安排,有的只看用的是什么媒介。每一派都看清了一部分,可是没有一派把这三天连起来看过。
这本书是“社会科学学派解构”系列中的一本。整套书用同一个方法来读一门学科:先看这门学科的学派各自从哪里出发,再看它们各自不许问什么问题,最后找一条谁也没走过的路。这个方法写在第321号专著《社会科学学派的SDE解构与思想创新》里,本书照它的纲来写。读传播学,还要用到两把刀:第393号专著里讲符号的那一编,和第108号胡志英《语言符号的智慧》里讲的“资格授予”。
SDE是三个字母:S是结构,D是差异,E是纠缠。你不需要先记住这三个字母,书里会用家里的事一点一点讲出来。你只要先记住一句话:
传播不是把一个东西从甲手里搬到乙手里,而是一个特征纠缠接着一个特征纠缠,一路往下走;走的路上,它总要保住点什么。
保住什么?不总是保真。讲道理的消息要保真,比如勾股定理,两千年没走样。教手艺的消息要保善,比如妈妈教女儿揉面,馒头好吃就算传到了。唱歌的消息要保美,比如奶奶的摇篮曲,调子传了三代。真、善、美,三样东西,三种保法。这是本书的第一个说法。
三种保法又是互相需要的。勾股定理能保真,离不开“勾三股四弦五”顺口好记,也离不开木匠拿它量房子用得上。保真要靠保美和保善来托着。
这本书最要紧的一个新说法,叫“台阶值”。
回到腊月那天晚上。二舅要的是真,三姨要的是自己的说法也算数。两样顶住了:较真的人不肯让真,三姨也不肯认自己的话不算数,谁让了谁就算输。家族群又退不掉,明天还要一起吃年夜饭;群里也没有一个人说了算。这时候收场的那句话是“吃饭有讲究,开心最长寿”。你看这句话:它不判真假,“中毒”两个字没了;它也不说该分开吃还是一起吃,不分谁的说法算数,更不提和气。它说的是第三样东西,一句顺口的话。顶住的两样都不出场,只剩一个大家都能接住的东西,当个台阶下。
这就是台阶值。它不是妥协,妥协是两边各让一步,比如“少吃点就行”;它不是“各说各的都对”;它也不是两全其美。台阶值是:顶住的两样都不出现,只剩第三样。台阶值收场的争论,过后很少再翻出来;妥协收场的,两边各留着一半,过些日子常常又吵起来。这是可以数出来的。
一个台阶接着一个台阶,消息就转起来了。头一天晚上,真和各说各的顶住,台阶是一句顺口温情的话(美)。温情攒起了和气,第二天表姐想说真话又怕伤和气,真和和气顶住,台阶是做法(善)。做法越说越多,各说各的又想和睦,台阶是去查个准(真)。查准了,又是一句新话,又会有人各说各的。这一圈,本书叫“价值轮转”。
这一圈是有方向的。本书押它总是这样转:先到美,再到善,再到真。要是哪一天在很多家族群里看到它倒着转,本书就错了。
还有一件事,只看群里的话是看不见的。
侄女的辟谣链接最后赢了,群里的话说清楚了。可是那几家的餐桌上,那两样菜从此不再同盘;三姨从此成了家里“管健康的人”,她再转什么,大家都先看一眼。话被驳倒了,可它没有消失,它跑到了别处:一处在饭桌上,成了习惯;一处在人身上,成了资格。
这本书把一次传播看成三条龙缠在一起。一条是现实之龙,走的是行为和物件;一条是理念之龙,走的是话和道理;一条是自我之龙,走的是角色、脸面和说话算不算数。只看理念之龙,就会把“转移”当成“消失”。
为什么有的话两千年不走样,有的话两天就变了样?本书说:要看这句话带着多少逻辑、多少数学。
逻辑是一跳接一跳的“因为所以”“先做这个再做那个”;数学是大家可以对齐的数和比例,“三四五”“五百克面二百七十克水”“四四拍”。勾股定理两样都有,所以最稳。“饭后别马上跑步,因为血都去了胃”有逻辑没有数,道理传得下去,隔多久越传越乱。“九九八十一”有数没有道理,口诀记得最牢,背后的道理可以丢。“两种食物不能一起吃”两样都没有,所以最先走样。谣言常常装作有逻辑(“相克”)、装作有数(“百分之百”),就是在模仿这两样东西来让自己保得住。
有了这几样工具,再回头看传播学的十一个取向,就能看清它们各自站在哪里。本书的判词是一句话:
传播学各派之别,不是关注的链条环节不同,而是各钉一律。各派不许问的问题,正是自己所钉那一律的来历;而来历就在另两律的矛盾里。
只看话送没送到的,钉住的是“较真”;只看人想要什么的,钉住的是“舒服”;只看背后谁在安排的,钉住的是“各人自主”。每一派都把自己钉住的那一样当成起点,其实那一样是另两样顶住以后被推出来的。第四编会一派一派地拆。
拆学派不是为了说它们错。每一派都看清了一圈里的一段。本书想做的,是把一圈连起来。
一本讲道理的书,要先说清楚自己怎样会错。本书在每一章末尾都写了“怎样会错”,全书有七个大局面,任何一个在三分之一以上的群里出现,本书的判词就错。比如:价值轮转在多数群里倒着转;辟谣以后三条龙总是一起消失;把美和善剥掉以后,道理照样传得一样远。
本书提出的检验都是“预测”和“设计”,不是已经做完的实验。书里拿不准的史实,都标了〔待核〕。我们宁可把没把握的地方摆出来,也不把猜测写成发现。
这本书写给每天在家族群、小区群、家长群里说话的人。你不需要学过传播学。你只要想起自己转过的一条消息,想起群里那次谁也说不服谁、最后有人发了一句什么就安静了的时刻,你就已经站在这本书的门口了。
全书十编五十六章。第一到第三编讲工具:传播是什么,保住了什么,为什么会转起来。第四到第七编拆学派:十一派各钉了哪一律,各自不许问什么,留下了哪些缝。第八编补缝,提出十个可以检验的命题。第九编讲AI来了以后,一句没有“谁”的话怎样传。第十编用这套办法读几件传播史上的大事。
读完这本书,下一次你在群里看到一场争论慢慢停下来,也许会多看一眼那句收场的话:它说的是第三样什么?
王德生 2026年10月
前言讲了一条消息走了三天。这篇导读不再讲故事,只做一件事:告诉你这本书怎么拿在手里用。哪几章是骨头,哪几章可以跳着读,读的时候口袋里装着哪几个问题,还有,要是你觉得这本书说错了,去哪里找推翻它的办法。
这本书做两件事。
第一件,讲一条消息在群里是怎样走的。不是讲它怎样从甲手里到了乙手里,是讲它每走一步都要保住点什么,保不住了就换一样来保;换的时候,有方向。
第二件,拿这套说法回头去看传播学的十一个取向,看它们各自站在哪里。传播学有一百年的家底,好眼光很多。本书不说它们错,只问一句:每一派都有一个不许问的问题,那个问题是从哪里来的?
两件事用一句话串起来,就是本书判词。前言里出现过一次,这里是第二次:
传播学各派之别,不是关注的链条环节不同,而是各钉一律。各派不许问的问题,正是自己所钉那一律的来历;而来历就在另两律的矛盾里。
这句话读着有点绕,拆开是三层。第一层:各派分手的地方,不在“谁、说什么、渠道、对谁、效果”这条链上的哪一环,而在各自钉住了哪一条意义规律。第二层:一派钉住了哪一条,就不许问那一条是怎么来的。第三层:那一条,其实是另两条顶住以后被推出来的。
三条规律,书里叫特征律、自由律、幸福律。用家里话说,就是较真、各说各的、和气。较真碰出真;各说各的落到话里,是各家的做法,是善;和气落到话里,是一句顺口的话,是美。记住这三对,后面五十六章就不难读。
全书还有两个新词,第一次读的人最好先认一认。一个是“台阶值”:争不下的时候,收场的那句话里,顶住的两样都不出现,只剩第三样。它不是两边各让一步的妥协,也不是“各说各的都对”。另一个是“三条龙”:一次传播同时走在三条路上,话和道理走在理念之龙上,做法和物件走在现实之龙上,脸面和说话算不算数走在自我之龙上。只看话,就会把“转移”看成“消失”。
还要先说一句:本书所有的检验,都是预测和设计,不是已经做完的实验。书里写“本书押”,就是押注;写〔待核〕,就是还没查实。读的时候,请把这两样当真。
下面这张表,把全书要紧的说法排出来。左边是说法,右边是它主要在哪几章讲开。一个说法常常在好几章里露面,表里只写它的“家”和最要紧的几处。
| 说法 | 在哪几章 |
|---|---|
| 传播是一个特征纠缠接着一个特征纠缠,不是搬运 | 第6、7章 |
| 一条消息有三张脸:话对不对、大家怎么接、转的人图什么 | 第2、10章 |
| 保值是再创造,不是保存;三种感官,三种难度 | 第7、8、39章 |
| 三保:知识保真,技术保善,艺术保美 | 第9、46章 |
| 保得住几跳,看带着多少逻辑、多少数学 | 第5、41章 |
| 意义三律互相需要,又常常顶住 | 第11、13章 |
| 台阶值:相持的两样都不出场,只剩第三样 | 第12、34章 |
| 价值轮转:①→②→③,美、善、真转一圈(押注) | 第13、40章 |
| 三条龙:话被驳倒了,东西转到饭桌上、人身上 | 第6、41、47章 |
| 单律依赖:各派各钉一律(本书判词) | 第4章,第14—26章 |
| 免检、改名、先验:学派怎样护住自己的起点 | 第27、28章 |
| 三条矛盾推动,是十一派谁也没走的那条路 | 第29、30章 |
| 十个可以检验的命题,统一的撤回日期 | 第33—41章 |
| 近邻说过什么,本书多出哪一刀;降格规则 | 第42章 |
| 没有“谁”的一句话,照样走完三天 | 第43—49章 |
| 用本书的办法读传播史上的大事 | 第51—56章 |
表里的①②③是本书的记号,这里先交代清楚。①是较真碰上各说各的,收场落在一句顺口话上,保的是美。②是较真碰上和气,收场落在各家的做法上,保的是善。③是各说各的碰上和气,收场落在去查个准上,保的是真。腊月那三天,正好是①、②、③各走了一遍。
五十六章的样子差不多,摸熟了就好找东西。
开头是一个场景。多半是家里的事:家族群里的一句话,早点铺门口的小黑板,妈妈教女儿揉面,奶奶哼的摇篮曲,年夜饭桌上的几句话。场景不是装饰,这一章要算的账,就从这个场景里来。
中间是几个“◆”开头的节。一节讲一件事,节题就是这件事的名字。想回头找某个说法,翻节题最快。第四编十一章用的是同样的八节:出生证,所钉之律,当常量的两律,三龙只看哪一条,逻辑×数学,不许问与归位,吸收手法与主路径,缝隙、填补、预测、失效条件。第八编十章用的是同样的九节,从“填哪条缝隙”一直到“撤回日期”和“回头查新锁定”。格式一样,是为了让你把各章并排着比。
节后面有一句“带走的话”。一章读完记不住全部,记住这一句就行。
再往后是“小账”。小账把开头那个场景,或者另一个家里的例子,用这一章的办法从头算一遍。正文读不通的时候,先读小账,常常就通了。
最后是“怎样会错”。每章两三条,说清楚看到什么样的事,这一章的说法就不成立。这是本书最当真的一块。时间紧的时候,一章只读开头、带走的话、小账和怎样会错,也能知道这一章说了什么、押了什么。
快读。 时间少,读这几处:前言;第1章,看那条消息;第4章,看本书判词和全书七个大局面;第12、13章,看台阶值和价值轮转;第26章,看判词怎样能被推翻;第40章,看那个把全书押在一起的传递链实验;最后读结语。八九处读下来,本书说了什么、押了什么、怎样会输,就都清楚了。这样挑,是因为第4章立判词,第12、13章立全书最要紧的两个新说法,第26章和第40章是它们各自要过的关;其余各章,都是在这几处的基础上往外长的。
全读。 照顺序读,十编五十六章。第一到第三编是工具,最好别跳;后面每一编都要用到前面的家伙。每读完一编,拿自己手机里的一个群,照小账的样子算一遍。算不通的地方,多半是本书没讲清楚的地方,记下来,那是你给本书挑的错。全读的人还可以多做一件事:读第八编的每个命题时,先别看“新预测”那一节,自己猜一猜,再翻过去对。猜得和书一样,说明前面的工具你已经会用了。
只读学派。 你要是学过传播学,只想看本书怎样拆学派,可以这样读:先读第3、4章,知道出生证和单律依赖是什么;再把第11到13章快快翻一遍,因为拆学派时处处要用①②③;然后读第14到24章,一派一章;接着读第25到28章,看十一派并排数出三族,看不许问的清单,看学派护起点的三种手法;再读第29章,看十一派各走哪条路,第32章,看九条缝隙怎样归位;最后读第42章,近邻和降格规则。第23、24章是两个“反例受审”,仪式观和系统论,它们最可能推翻本书,请别跳过。
另有一条小路:只关心AI的读者,读完第12、13章,可以直接去第九编。
这本书读完,可以只带走三个问题。在群里,在饭桌上,在早点铺门口,都用得上。
第一问:传的是什么值?是要它对,要它管用,还是要它好听?勾股定理要对,揉面要馒头好吃,摇篮曲要好听。拿错了尺子,就会把“保住了”看成“传走样了”。
第二问:哪两样顶住了?是较真对各说各的,较真对和气,还是各说各的对和气?群退不退得掉,有没有一个人说了算,这两件事决定顶不顶得住。退得掉,人就走了;有人说了算,听他的就完了。两样都没有,才会顶住。
第三问:收场的是第三样什么?顶住的两样,在收场的话里都不见了,剩下的那一样,就是台阶。“吃饭有讲究,开心最长寿”是美;“我家现在都分开蒸,你们看着办”是善;“以后转之前先查一下”是真。
三问之外,有余力可以再问一句:这条消息除了留在话里,落到饭桌上没有,落到谁身上没有?那是三条龙。
拿早点铺的小黑板试一回。老板娘写“今日豆浆甜”,常来的老顾客说“太甜了”。传的是什么值?豆浆好不好喝,是善,不是真。哪两样顶住了?老顾客较真,老板娘又不想得罪他,也不想说他嘴刁,是较真对和气。收场的是第三样什么?第二天黑板上写的是“甜的咸的,自己挑”。不说谁对,也不说“别伤和气”,落在一个做法上。三问问完,这块黑板上的事就从“老板娘会做生意”变成了一笔可以去对的账:下回再有这样的顶牛,收场的还会不会是一个做法?
一本书要是推不翻,它的话就没有分量。本书把推翻自己的办法写在明处,一共三层。
第一层,管本书判词。门槛以第26章为准:请不知道本书规则的人,从十一派的原典里蒙着眼提取各派“不许问”的问题,再蒙着眼归到三条推动上;十一行里有四行或以上不落在规则预测的那一条上,本书判词撤回,十一派退回第321号的出生证,只并排,不归族。系统论已经记作“不合规则”,算一行。为什么是四行?要是口诀全是瞎说,蒙眼的人随手归位,每行碰巧对上的机会是三分之一,剩下十行碰巧对上八行以上,概率很小,所以这道门槛不是放水;留出的三行余地,一行给了系统论,两行留给提取的误差。门槛是事前定死的,到时候不许改口说“第四行也勉强算对”。第26章自己数过:这一关,本书的把握并不大。
第二层,管全书的大框架。前言和第4章列了七个大局面:剥掉美和善,道理照样传得一样远;三类群看不出分别;推动的方向倒过来;回帖的先后与消息是什么无关;所钉之律的变化全能用个人动机说清;逻辑和数学不起作用;辟谣以后三条龙总是一起消失。任何一个在三分之一以上的样本群里出现,本书判词就错。这些局面是粗层级的,说得出看到了什么就算数,不必先会测。为什么是三分之一,不是“出现一次就错”?因为群是活的,总有例外。某个群里正好有个当医生的外甥,长辈都听他的,争论一开头就以“听他的”收场,那是权威出口开着,是另一种情形,不算反例。一两个群出岔子,说明本书还有没算到的条件;三分之一以上的群都这样,就是大框架错了,补个条件救不回来。
第三层,管十个命题。每个命题都写了门槛、日期,和输了以后降到哪里去。日期统一是:2031年12月31日前未见支持即撤回。凡用回帖编码来检验的,两名编码者的一致性要先够,不够就先修手册,这一轮不算输赢。
去哪里查?附录四是十条撤回赌注的总账,七个大局面各牵动哪几条、输了怎样认、哪几条最可能先输,都在那里。附录六是待核清单,正文里拿不准的书名、年份、原句,按章列着;各派“不许问”的原句尤其要紧,判词的检验靠它。附录五是回帖编码手册,想自己动手数的人,从那里起步。
书里的人物只有这一家子:三姨、二舅、表姐、小姑、表哥、侄女、外甥、奶奶,还有妈妈、女儿和早点铺的老板娘。同一条消息全书反复用,是故意的。例子换来换去,读者就分不清是道理在变,还是例子在变。
书里的字母不多。S是结构,D是差异,E是纠缠,第30章用三个方程把它们连起来。方程看不懂不要紧,每个方程后面都跟着一句家常话。
书里提到的别家说法,都放在“近邻”里,第42章有总表,附录七有索引。本书认账的地方叫转写,不算自己的;近邻没说过的那一刀,才叫新。
书里凡是拿不准的人名、书名、年份、原句,都标了〔待核〕,不硬填。本书原则上不引数字,查不到可靠来源的,就写“本书不引数字”。读到〔待核〕,请别当成定论,也别当成书的毛病;那是本书给自己留的一张欠条,附录六里一条一条记着,查实一条,划掉一条。
每一编开头有一段编序,说这一编有几章、各讲什么、哪个说法以这一编为家。读到一半迷了路,翻回编序看一眼就行。
最后,读的时候手边放一部手机。这本书的材料不在图书馆里,在你自己的家族群里。
第一编四章,讲起点:传播到底是什么在纠缠。
第1章从三姨转的那条消息说起,半小时里五种回声,三天走了一圈,引出全书三个问题。第2章讲一条消息身上同时有三张脸:话对不对,大家怎么接,转的人图什么。第3章讲传播学来路最杂,学派各有出生证,出生证就是主体预设乘客体预设。第4章拿一家人给奶奶买手机作例,把第321号的“链条依赖”往下多算一步,成了“单律依赖”。
读这一编,手边最好想着自己家的一个群。三姨那条消息、早点铺的小黑板、给奶奶买手机,后面五十多章还会一次次回来。先把这几个场景记熟,后面的账才算得动。读完这一编,至少要能说出三张脸各是什么。
这一编是本书判词的家。各派各钉一律,不许问的就是那一律的来历,全书七个大局面也在第4章先摆了出来。
腊月里的一个晚上,三姨刚洗完碗,手机响了一下。是她一个老姐妹转来的消息:“这两种食物千万不能一起吃,吃了会中毒,转给家人看看。”三姨没多想,手指一按,转进了家族群。她转的时候,大概只想着一件事:家里人可别吃坏了。她没想到,这一按,让一条消息在家里走了三天,还走出了家门。
先把那半小时里群里出现的话,一句一句记下来。
第一个回的是表哥,两个字:“收到”。表哥在单位的工作群里回惯了“收到”,到了家族群也这么回。他看没看完那条消息,谁也不知道。
第二个是小姑:“真的吗?”她没说信,也没说不信。她是在等别人给个说法。
第三个是二舅:“没科学依据。”二舅退休前在厂里管技术,一辈子较真,看见没来由的话就要说一句。
三姨马上回了一句:“宁可信其有。”这句话很有意思。它没有说消息是对的,只是说,就算不一定对,小心一点总没错。
第五个是上大学的侄女,她发来一个辟谣链接,后面跟了一句:“这是谣言,好几年前就有人辟过了。”
接下来,二舅和三姨你一句我一句。二舅说要讲科学,三姨说她也是为大家好。侄女又补了一句,三姨不回了。群里静了几分钟,然后有人发了个抱拳的表情,跟着一句:“吃饭有讲究,开心最长寿。”再没有人接话。
这半小时里,一共出现了五种回声:一句“收到”,一个问号,一句较真,一句坚持,一个链接。最后还有一句收场的话。
你可以把这五种回声想成五个人站在同一扇窗前,各看各的风景。表哥看到的是“有人发了东西,我得表示一下”。小姑看到的是“这事我拿不准”。二舅看到的是“这句话对不对”。三姨看到的是“我是为了大家”。侄女看到的是“这又是一条谣言”。同一条消息,进了五个人的眼睛,成了五样东西。
还有一种回声,最容易被漏掉:不出声。这个家族群有二十几个人,那天晚上开口的不到十个。剩下的人都看见了,有的是在做饭,有的是在哄孩子,有的是觉得长辈在说话,小辈插嘴不合适,还有的是看二舅和三姨顶上了,不想站队。不出声的理由各不一样,在群里显出来的样子却是一样的:什么也没有。
如果只数说了话的人,这条消息的“效果”是七八条回复。可那些没说话的人也收到了,也读了,也在心里有了个判断。第二天在饭桌上,有人跟老伴说“三姨又转那种东西了”,有人跟孩子说“这两样咱们先别一起做”。这些话都不在群里,可都是这条消息引出来的。
这里先不急着说谁对谁错。侄女的链接是对的,这一点不用怀疑。可是这本书要问的不是这条消息对不对,而是它在这个群里经历了什么。
如果事情到这里就完了,这条消息不值得写一本书。
第二天上午,三姨在她的老乡群里又转了一遍。这一回,她没有直接转那条原文,而是自己打了一行字:“吃饭有讲究,开心最长寿——家里群都这么说。”“千万”没有了,“中毒”没有了,“转给家人看看”也没有了。她带过去的,是头天晚上家族群里收场的那句话,后面添了半句“家里群都这么说”。
同一个人,同一件事,隔了一夜,换了一个群,话就变了。
老乡群里的反应也和家族群不一样。没有人较真,也没有人发链接。有两三个人回了个大拇指,有一个老乡说:“我们那边老辈人也这么讲。”就这么过去了。老乡群里的人大多多年没见,平时只在逢年过节发个红包,谁也不愿意为一句话跟谁争。真要说不到一块儿,不说就是了,退了群也没人追问。
一条消息,在一个群里吵了一晚上,在另一个群里一点水花都没有。这不是因为消息不一样,三姨第二天打的那行字,比头一天的原文还要客气。不一样的是群。
同一天,家族群里也有了新动静。当护士的表姐冒了个头,说:“我家这么吃过好几回。”过了一会儿又补了一句:“我家现在都分开蒸,你们看着办。”她没说“谣言”两个字,也没说谁对谁错,说的只是自己家的事。接着就有人说自家是怎么做的。有人说隔两个钟头再吃,有人说少放一样就行,有人说老家一直这么吃。做法越说越多,每家都不一样,谁也不想为了一盘菜吵起来。
到了第三天,有人去查了卫健委的说法,贴进了群里,又加了一句:“以后转之前先查一下。”有几个人点了赞。
三天,两个群,一条消息变了好几回样子。
我们回头看看这几回变化,会发现一件事:它不是越传越乱。头一天晚上,它从一句吓人的话变成了一句顺口的话;第二天,它带着这句顺口话进了老乡群,在家族群里变成了一堆各家的做法;第三天,它又变回了一句讲道理的话。每一次变,都像是在找一个大家能接得住的说法。
这就和小时候玩的传话游戏不一样了。传话游戏里,十个人排成一排,第一个人说一句话,悄悄传到最后一个人,往往变得驴唇不对马嘴。那种变是乱的,大家笑一笑就过去了。可三姨这条消息的变,好像每一步都有个去处。
把这三天的事摊开来看,至少有五样东西在动。
第一样是传递。一句话从三姨的手机到了二十几个人的手机里,第二天又到了老乡群几十个人的手机里。这是最容易看见的一样。
第二样是解读。每个人读到的意思不一样。同一句“不能一起吃”,表哥读成一条要应付的通知,二舅读成一句要辩一辩的话,三姨读成一份对家人的关心。
第三样是回应。有人回“收到”,有人问,有人驳,有人不出声。不出声也是一种回应,有时还是很重的回应。三姨在侄女补了那句话之后不回了,这个“不回”,群里每个人都看得懂。
第四样是扩散。同一条消息,在家族群里吵了一晚上,在老乡群里却只有两三个人回了个表情。快慢不一样,远近也不一样。
第五样是改写。到了老乡群,话已经变样了;在家族群里,话也一路在变,从“中毒”变到“吃饭有讲究,开心最长寿”,再变到“隔两个钟头再吃”,再变到“卫健委怎么说”。
这五样东西,第321号专著在讲传播学那一章里也列过。它说,传播学研究的,就是这五样东西合在一起的那件事:意义怎样在人与人之间走动,又在走动中被留下、被改变、被放大或被冷落。
为什么要把五样分开说?因为在日常里,我们往往只看见其中一样。
拿早点铺门口的小黑板来说。老板娘每天早上写一行字:“今日豆浆甜。”你路过,看了一眼,这是传递。你心里想“她家的豆浆今天放糖多了”,或者想“老板娘今天心情好”,这是解读。你进去买了一碗,或者摇摇头走了,这是回应。隔壁邻居听你说了一句“她家今天豆浆甜”,第二天也去了,这是扩散。邻居再跟别人说,变成了“她家豆浆好喝”,这是改写。一块小黑板,五样东西一样不少。
再拿奶奶的摇篮曲来说。奶奶哼给妈妈听,妈妈哼给孩子听,这是传递。妈妈记住的是调子,孩子记住的是奶奶怀里的味道,这是解读。孩子睡着了,这是回应。小姑家也学会了这首,这是扩散。传到第三代,有一句词变了,变得更顺口了,这是改写。
再拿老师家长群来说。班主任晚上发了一条:“明天请带水彩笔。”几十个家长依次回“收到”,这是回应,可这种回应几乎不带意思,只说明“我看见了”。有个家长问:“要几种颜色的?”老师没回,另一个家长说:“十二色就行,我家去年买的就是。”第二天,班里大半孩子带的都是十二色。老师原话里没有“十二色”,这三个字是一位家长加上去的,可它传得比老师的原话还远。一条最简单的通知,也有解读,也有改写,改写还落到了孩子的书包里。
五样东西总是一起出现。可是一门学问往往只盯住一样。有的只看话送没送到,有的只看人怎样读,有的只看话传了多远。每一样都看得很细,五样合起来的那件事,却常常没有人看。
可五样东西不是各走各的。二舅把那句话读成“对不对”的问题,他的回应就是较真;他一较真,三姨就得回护,回护的话又成了新的一句;两人顶住了,才有人出来换了个说法,那个换过的说法第二天被带进了老乡群。解读引出回应,回应逼出改写,改写又决定了扩散出去的是哪个版本。拆开来一样一样看,每一样都清楚;可是它们一环扣一环,前一样变了,后一样就跟着变。只看一样,就看不懂另一样为什么会是那个样子。
看完这三天,至少可以问三个问题。全书就是来回答这三个问题的。
第一个问题:传的到底是什么?
最简单的回答是:传的是一句话。三姨转的是一句话,老乡群里看到的也是一句话。
可是再看一眼,事情没有这么简单。二舅在群里较的,是一个“真不真”。表姐给的,是一个“怎么做”。那句“吃饭有讲究,开心最长寿”给的,是一份顺口的舒服。侄女的链接给的,又是一个“真不真”,只不过是反方向的。同一条消息,被不同的人接成了不同的东西。
还有一些东西,根本不在群里的话里。三天以后,有几家人的餐桌上,那两样菜不再放在一个盘子里了。三姨在家里也慢慢有了一个说不清的位置:“管健康的人”。这两样东西,一样在饭桌上,一样在人身上,都没有写在群里,可它们都是这条消息带来的。
侄女的链接赢了,群里的话说清楚了。按“传的是一句话”来算,这条消息到第三天就死了:原话被驳倒,大家都知道是谣言。可是餐桌上的习惯没有跟着死,三姨的分量也没有跟着死。过几个月,要是小姑在群里说一句“我家这几个月都没这么吃,人不也挺好”,那条早被驳倒的话,就又借着一张餐桌回来了。只盯着群里的话,会以为它消失了;其实它只是换了个地方待着。
所以“传的是什么”,不能只答“一句话”。它至少还包括:一个真假,一个做法,一份舒服,一张餐桌,一个人的分量。
第二个问题:它为什么越传越变?
最省事的回答是:人记不住,人会添油加醋,所以越传越变。传话游戏就是这么解释的。
可三姨这条消息的变,不像是记不住。三姨第二天在老乡群里打的那行字,她记得清清楚楚原话是什么,她是有意改的。表姐也不是记错了,她是不想直说。那句“吃饭有讲究,开心最长寿”,更不是谁记错了,而是有人故意换了个说法,让大家都有个台阶下。
传话游戏和家族群还有一个大不同。传话游戏里,谁也不在乎那句话,传错了反而好笑;游戏散了,大家各回各家。家族群里,每个人都在乎:在乎那盘菜,在乎三姨的面子,在乎明天见面尴不尴尬。在乎的东西多了,话就不是随便变的,而是被这些在乎推着变的。
人们改话,往往不是因为忘了,而是因为原话在这个群里接不下去了。二舅不肯让步,三姨也不肯认输,家族群又退不掉,明天还要一起吃年夜饭。原话卡在那里,只好换一个说法。所以“越传越变”背后,有一个比“记不住”更要紧的原因:群里有两样东西顶住了。
第三个问题:它往哪里变?
如果变是乱的,这个问题就没有答案,就像问传话游戏最后一个人会说出什么,谁也猜不到。
可是三姨这条消息的变,好像有个顺序。先变得温情,再变成做法,再变回道理。这个顺序是碰巧,还是有规律?如果有规律,能不能在一条消息进群之前就猜到它会往哪里变?
“事先猜到”是什么意思?打个比方。小区里住久了的人都知道,物业群里一发“明天停水”,接下来半天,群里先是一片“几点到几点”,然后是“能不能晚点停”,最后总有人说“大家先存点水”。你没有看到明天的群,也能猜个八九不离十。这不是算命,是因为你熟悉这个群:谁爱问,谁爱抱怨,谁总是出来打圆场。
本书想做的,是把这种“住久了就知道”的感觉,变成可以写下来、可以拿去试的说法:看一个群里有没有较真的人,有没有一个说了算的人,能不能随便说话,退不退得掉,就能事先说出一条消息进来以后,大概会先变成什么样,再变成什么样。写下来以后,拿很多个群去对。对不上的多了,就认错。
这本书的回答是:变有方向,方向可以事先猜到,猜错了就认错。这个回答要到后面才能一点一点讲清楚。在这一章,你只要记住,这个问题是可以问的,而且是可以被事实否定的。
有人会问:传播学研究的是报纸、广播、电视、互联网,研究的是几亿人的事,为什么偏偏从一个家族群里的一条消息说起?
有四个理由。
第一,这条消息谁都见过。差不多每个用手机的人,都在自家群里见过类似的转发:某样东西不能吃,某个时辰不能睡,某种做法会伤身体。你不用查任何资料,就能想起它在你家的群里是什么样子。
第二,它小到可以一步一步跟。几亿人的事,只能看总数;一个二十几个人的群,可以看清每一句话是谁说的,在谁的后面说的,说完以后谁不吭声了。传播里最细的那些变化,只有在这么小的地方才看得见。
第三,它五样东西一样不缺。传递、解读、回应、扩散、改写,都在这三天里出现了,还出现了两样平时不太被当成传播的东西:一张餐桌,和一个人的分量。
第四,它不是一个特别的例子。它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新闻,也没有哪个大人物在背后安排。正因为它普通,它身上的规律如果找得出来,就可能在千千万万个家族群、小区群、老师家长群里都找得出来。
所以,这本书从这条消息起,到这条消息止。中间讲到的每一个学派、每一个说法,都要回到这条消息上来试一试:它能不能把三姨这三天讲清楚?讲不清楚的地方在哪里?
还要说清楚一件事。这本书里,三姨从头到尾不会被评判。她转那条消息,是出于对家人的关心,这份关心是真的。二舅较真,也没有错;侄女辟谣,更是对的。我们要研究的,不是哪个人做得对不对,而是一条消息在一群人中间走动时,到底发生了什么。被研究的是“传播这件事”,不是三姨这个人。
带走的话
一条消息在群里不是被原样搬走,而是一路被改写,改得有方向,可以事先猜,猜错就认。
小账
拿妈妈教女儿揉面来算一遍。妈妈说:“面要揉到不粘手。”这句话传给了女儿,是传递;女儿以为“不粘手”是手上抹油,是解读;女儿揉了一回,馒头硬了,打电话问妈妈,是回应;女儿又教给了室友,是扩散;室友记成了“多揉一会儿就行”,是改写。五样东西一样不少。可要问“传的到底是什么”,答案不是那一句话,是一锅好吃的馒头;要问“为什么变”,不是女儿记性差,是她手上的感觉和妈妈的不一样;要问“往哪里变”,它总是往“做出来好吃”的方向变。一句话,三个问题,三姨的消息和妈妈的面团是同一道题。
怎样会错 一、如果在大多数家族群里,一条转发的消息走到第四次转述,措辞和意思都没有什么变化,那么“越传越变”就不是常态,本书的第二个问题本身就问错了。
二、如果在大量群里观察到,消息的改写完全是乱的,看不出任何先后和去处,跟传话游戏里的走样没有分别,那么“变有方向”就错了,本书的第三个问题只能答“没有方向”。
三、如果辟谣之后,餐桌上的做法和转发者在群里的分量也总是跟着一起消失,从来不留下什么,那么“传的不只是一句话”这个说法就站不住。
早点铺的老板娘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磨豆子。磨好了,煮好了,她在门口的小黑板上写一行字:“今日豆浆甜。”有一天,一位老街坊端着碗回来说:“哪里甜了?跟白水一样。”老板娘愣了一下,笑着说:“那我给您再加一勺糖。”老街坊也笑了,坐下接着吃。这块小黑板上的一行字,到底哪里出了问题?是字写错了,是街坊较真,还是老板娘本来就不是在说豆浆?
先看最容易看见的那张脸:黑板上写的这句话,跟锅里的豆浆对不对得上。
豆浆甜不甜,是可以尝的。今天糖放多了,就是甜;放少了,就是不甜。这件事不由老板娘说了算,也不由街坊说了算,由那锅豆浆说了算。这本书把消息身上的这一张脸叫客体属性:消息说的那件事,本身是不是那样。
三姨那条消息也有这张脸。“这两种食物不能一起吃,吃了会中毒”,这句话对不对,可以去查,可以去问医生,可以看卫健委怎么说。二舅说“没科学依据”,侄女发辟谣链接,他们俩盯着的都是这张脸。二舅是从反面说,侄女是拿证据说,两个人问的是同一件事:这句话跟实情对不对得上。
客体属性有一个好处:它不看人。三姨说也好,二舅说也好,那两样菜一起吃会不会中毒,答案是一样的。所以盯着这张脸的人,往往觉得自己站得最稳。二舅就是这样,他觉得只要把真假说清楚,事情就该完了。
可是事情没有完。侄女的链接发出来以后,群里没有人说“哦,原来是谣言,那就好了”。三姨不回了,有人发了个抱拳,又跟了一句“吃饭有讲究,开心最长寿”。真假是清楚了,可群里还有别的东西没有清楚。
这张脸还有一层容易被忽略的意思:它不光管“对不对”,也管“说的是什么”。黑板上的“今日豆浆甜”,说的是今天这一锅;邻居转了一道,成了“她家豆浆好喝”,说的已经不是今天,也不是甜,而是她家一贯的手艺。两句话都可能是对的,可它们说的不是同一件事。第一张脸变了,不一定是从对变成错,也可能是从这件事变成了那件事。
三姨那条消息走到老乡群,“吃了会中毒”变成了“吃饭有讲究,开心最长寿——家里群都这么说”。前一句可以查,后一句几乎没法查:你怎么去查“开心最长寿”对不对?第一张脸在这里不是被说错了,而是被说淡了,淡到差不多没有了。
这说明一条消息身上不只有这一张脸。
再看第二张脸:这句话出来以后,人们怎么接着做。
还是早点铺。黑板上写了“今日豆浆甜”,有人进来买了一碗,有人摆手说“我血糖高,今天不喝了”,有人问“能不能少放点糖”,有人出门跟邻居说“她家今天豆浆甜”,还有那位街坊,喝完回来说“哪里甜了”。这些都不是黑板上的字,也不是锅里的豆浆,而是字和人碰上以后,人们一个接一个做出来的事。
这本书把这一张脸叫互动属性:消息出来以后,大家怎样接着做,接着说,接着转,接着不理。
互动属性不在消息里,也不在哪一个人身上,而在人和人中间。表哥那句“收到”,是一种接法;小姑那句“真的吗”,是另一种接法,她把球踢给了别人,等别人来接。表姐第二天说“我家这么吃过好几回”,又补了一句“我家现在都分开蒸,你们看着办”,也是一种接法,她没有去碰“对不对”,只讲自己家是怎么做的。接着就有人说自家怎么做,有人说隔两个钟头再吃。到了这一步,群里说的已经不是那句原话了,而是一堆做法。
做法会走出群去。有几家的餐桌上,那两样菜从此不放一个盘子了。有一家的奶奶,买菜时少买了一样。这些都是互动属性留下的东西,是这条消息让人做出来的事。
小区群里也天天看得见这张脸。物业发一条“明天上午九点到十二点停水”,第一张脸很清楚,时间都写明了。可接下来群里是什么样子?有人问“下午能来吗”,有人说“上回也说十二点,结果拖到两点”,有人发了一张自家水桶的照片,说“已经存好了”,接着好几户都去存水。停水的通知没变,变的是大家怎么接:一张水桶照片,比通知本身还管用,它让人动了起来。
第二张脸有一个特点:它比第一张脸难对付。真假可以查,一查就清楚;可大家怎么接着做,不是查得出来的,要看这群人平时怎么相处,谁跟谁说得上话,谁说话有人听。同一条消息,在家族群里引出一晚上的争论,在老乡群里只有两个大拇指。真假没变,接法变了。
还有第三张脸,藏得最深。
老板娘为什么要在黑板上写“今日豆浆甜”?她不是在发布一份豆浆含糖量报告。她是想让路过的熟客觉得:老板娘今天用心了,进来坐坐。那位街坊回来说“哪里甜了”,老板娘不争,笑着加一勺糖,因为她要的不是争赢,是街坊明天还来。街坊也笑了,他其实也不是来讨说法的,他是来跟老板娘说句话的。一块黑板,让一个早上多了几句闲话,多了一点热乎气。
这本书把这一张脸叫主体属性:转这句话的人图的是什么,听这句话的人心里舒不舒服,这一群人在一起顺不顺。
三姨转那条消息,图的是什么?她自己大概会说:怕家里人吃坏了。这是真心的。她回二舅“宁可信其有”,也不是在讲道理,是在说“我是为大家好,你别把我的好心说成坏事”。那句“吃饭有讲究,开心最长寿”,更是一句只管第三张脸的话:它不说真假,也不说该分开吃还是一起吃,连谁跟谁和好都不提,只给一句顺口的话,念着舒服,谁都接得住。
表哥的“收到”也带着第三张脸。他未必关心那两样菜,可他知道长辈发了东西,小辈得有个表示,不然显得不懂事。“收到”两个字,对第一张脸什么也没说,对第二张脸也几乎没做什么,它只管第三张脸:我在,我礼貌。
小姑那句“真的吗”,也有第三张脸。她要是直接说“我不信”,就得罪了三姨;要是说“我信”,二舅又要说她。一个问号,两边都不得罪,还把说话的机会留给了别人。她未必是想不清真假,她是在顾着群里的人。
侄女发链接,也不是只有第一张脸。她是大学生,在家里辈分小,能拿出一个链接,就是拿出了一份见识。长辈们心里也明白:这孩子懂得多了。这份“懂得多了”,不在链接里,在侄女和长辈之间。
连二舅的较真,也有第三张脸。二舅退休前在厂里管技术,一辈子是“懂行的人”。在家里,他也是那个遇到事大家会问一句“二舅怎么看”的人。他说“没科学依据”,当然是因为他觉得这句话不对;可这句话说出口,也是在守住他在家里的那个位置。要是他看见了不说,那个位置就松了一点。所以二舅和三姨顶上,表面上是一个讲真假、一个讲好心,底下其实是两个人各守着自己在家里的分量。谁让一步,谁的分量就轻一点。
主体属性最难看见,因为它常常不说出来。没有人在群里说“我转这条是为了让大家觉得我关心他们”,也没有人说“我发这句是为了让大家别吵了”。可它一直在那里。
三张脸分开讲,是为了看清楚。可在一条真实的消息上,三张脸从来不是分开的。它们缠在一起,动一张,另两张就跟着改。
回到早点铺。假如今天糖放少了,黑板上的“甜”就对不上了。客体属性一变,互动属性马上跟着变:街坊端着碗回来说“哪里甜了”。互动一变,主体属性也跟着变:老板娘有点下不来台,铺子里的气氛紧了一下。她加一勺糖,笑一笑,主体属性又回来了,这一勺糖又让互动属性变了:街坊坐下,还跟旁边的人说“老板娘实在”。最后连客体属性也变了:这碗豆浆真的甜了。
一勺糖,三张脸都动了。
反过来,从第三张脸动起也一样。假如老板娘某天心情好,写了一句俏皮话:“今日豆浆甜,比您的笑还甜。”主体属性变了,铺子门口多了几分热闹。互动属性跟着变:路过的人停下来看,有人笑,有人拍照发到小区群里。这一下,客体属性反倒没人管了:豆浆到底甜不甜,谁也没去尝,大家转的是那句俏皮话。
再看三姨的消息。侄女发了辟谣链接,这是客体属性上的一次改动:原话被证明不对。可这一改,互动属性跟着变了:三姨不回了,群里静了几分钟。主体属性也跟着变了:三姨面子上有点挂不住,群里的人都觉得有点僵。这一僵,又逼出了一个新的互动:有人发了抱拳,又跟了一句“吃饭有讲究,开心最长寿”。这句新的话出来,客体属性也变了:群里最后留下的那句话,已经无所谓真假,“开心最长寿”这句话,你没法去查它对不对。
这就是“纠缠”的意思。在这本书里,一条消息在一群人中间的每一次碰撞,都叫一次特征纠缠;每一次特征纠缠,身上都同时带着客体属性、互动属性、主体属性三张脸。三张脸不是三件事,是一件事的三个面。你不可能只改其中一面,而另两面纹丝不动,就像你不可能只推一个人的手,他的肩膀和脚不跟着动。
一条消息走动起来,就是这样一次纠缠接着一次纠缠。黑板上的字碰上街坊,是一次;街坊端碗回来碰上老板娘,是一次;老板娘加了糖,街坊转头跟邻桌说“老板娘实在”,又是一次。每一次都带着三张脸,每一次的三张脸都和上一次不完全一样。上一次留下的东西,是下一次的起点:街坊说“哪里甜了”,留下一点紧;老板娘加糖,把这点紧化开,留下一点暖;邻桌听到“老板娘实在”,第二天来了,带来的不是“豆浆甜”这句话,而是“这家铺子人好”这个印象。话从“甜”走到了“人好”,一路上三张脸轮流在动。
有一个小办法可以试一试。下一次在群里看到一条消息被驳倒,留心看三件事:一、话对不对清楚了没有;二、接下来大家怎么接着说、接着做;三、转的人和群里的气氛怎样了。你多半会发现,第一件一清楚,后两件就跟着起了变化,而且后两件的变化,又会回头改掉第一件:最后留在群里的,往往已经不是那句被驳倒的话,而是一句新的话。
三张脸总是一起在,可在不同的群里,哪一张脸最重,并不一样。
只许回“收到”的工作群里,第一张脸最重:通知上的时间、地点不能错,错了要出事;第二张脸被压得很薄,大家只回“收到”,不许多说;第三张脸也有,回得慢了,领导会不高兴,可没有人会在工作群里发一句顺口溜来收场。家族群里,第三张脸常常最重:退不掉,明天还要见面,谁的面子都要顾。老乡群里,三张脸都轻:话对不对没人较,接不接也随便,舒不舒服,大不了不说话。
这一点很要紧。同一条消息进了不同的群,它身上的三张脸没有变,变的是哪一张脸被压着、哪一张脸被抬着。压着的那张,动一下就牵动另两张;没人在乎的那张,动了也没人理。三姨那条消息在家族群里闹了一晚上,在老乡群里一点动静没有,原因就在这里。
三张脸缠在一起,所以只看一张脸,就会看错。不是看到的不对,是只看到一面,就把这一面当成了全部。
二舅只看第一张脸。在他眼里,这条消息就是一个真假问题,真假一清楚,事情就完了。所以他不明白,侄女的链接都发出来了,为什么三姨还不认,为什么群里有人出来说“吃饭有讲究,开心最长寿”,好像他较真反倒较错了。他没看到的是:三姨那边顶着的是第三张脸,她要的是“我的好心不能白费”;群里顶着的也是第三张脸,大家要的是明天年夜饭别尴尬。真假再清楚,也解不开这两个结。
三姨只看第三张脸。在她眼里,转这条消息就是关心家人,谁反对,谁就是不领情。所以她觉得委屈:我是为大家好,你们怎么这样。她没看到的是:二舅不是不领情,二舅顶着的是第一张脸,他不能看着一句没来由的话在家里传;侄女也不是不领情,她是怕长辈真信了,吃出别的毛病。
表哥只看第二张脸,而且只看最薄的那一层:有人发了东西,我回一个,这件事就办完了。他的“收到”在工作群里没问题,在家族群里却显得有点冷,因为家族群里的话,不只是要人“收到”,还要人接着说、接着在乎。
早点铺也一样。假如有人只看第一张脸,他会觉得老板娘写“今日豆浆甜”是在虚假宣传,某天不甜就该挂个更正。假如有人只看第二张脸,他会去数黑板写了以后,豆浆多卖了几碗,觉得这就是黑板的全部作用。假如有人只看第三张脸,他会觉得黑板上写什么都无所谓,反正是老板娘跟街坊聊天的由头。三个人都看到了真的东西,三个人都没看全。
看错了,做事就会做偏。很多人辟谣,只在第一张脸上用力:把证据摆出来,把道理讲清楚,觉得这就够了。可要是这条消息在群里顶着的是第三张脸,证据摆得越硬,转的人越下不来台,群里越僵。结果真假是清楚了,人却更不愿意听了。下一次三姨再转什么,她可能不在家族群里转,改成私下发给几个老姐妹。话没有少,只是换了个地方走。只看第一张脸的辟谣,有时赢了道理,丢了听道理的人。
家里教孩子做事也是这样。妈妈教女儿揉面,说“揉到不粘手”。这句话对不对,是第一张脸;女儿照着揉了,馒头做出来好不好吃,后来又教给室友,是第二张脸;妈妈教的时候那份耐心,女儿学会时那份得意,一家人围着蒸笼的欢喜,是第三张脸。只看第一张脸,会觉得把这句话写进菜谱就算传到了;可馒头做不好,这句话再对也没用。只看第三张脸,会觉得一家人开心就行;可馒头硬得咬不动,开心也不会长久。
带走的话
一条消息同时有三张脸:对不对、怎么接、舒不舒服;动一张另两张跟着改,只看一张会看错。
小账
再拿奶奶的摇篮曲算一遍。奶奶哼的那几句词,原来是怎么唱的,这是客体属性;孩子听着睡着了,妈妈又照着哼给下一个孩子,这是互动属性;奶奶哼的时候那份疼爱,孩子枕在怀里那份安心,这是主体属性。假如有一天,妈妈记错了一句词,客体属性变了;可孩子照样睡着,互动属性没断;那句错词反而更顺口,妈妈哼得更自在,主体属性还更好了。于是错词传了下去,传到第三代,没人知道原词是什么。三张脸缠在一起,一首歌才传成了今天的样子。只拿原词去对,会说“传错了”;只看孩子睡没睡着,会说“传到了”;只看那份疼爱,会说“传什么都一样”。三句话各对了一面。
怎样会错 一、如果在大量的家族群、小区群、老师家长群里看到:一条消息的真假被说清楚以后,大家怎么接着做、群里的气氛怎样,大多数时候都没有跟着变化,那么“三张脸缠在一起”就错了,它们其实是三件可以分开的事。
二、如果只看其中一张脸,就能把绝大多数群里一条消息后来的样子说准,另两张脸加进来也说不得更准,那么“只看一张脸会看错”就错了。
寒假里,上大学的侄女回家过年。年夜饭桌上,二舅问她:“你学的那个传播学,到底是学什么的?”侄女想了想说:“说不清。我们一个老师是学社会学出身的,一个是学心理学的,一个以前当记者,还有一个讲的全是信号、噪声,像是学电话的。”二舅笑了:“那不就是个大杂烩?”侄女也笑了:“差不多。”一桌人都笑了。可这句玩笑话里有个正经问题:一门学问的来路这么杂,它的学派是怎么分出来的?分出来以后,又凭什么说谁对谁不对?
二舅说“大杂烩”,其实说得不坏。传播学很像一桌年夜饭:每家亲戚带一个菜来,凑成一桌。菜都好吃,可每个菜的做法、口味、火候,都是在各家灶台上定好的,端上桌以后,谁也不会去改别人的菜。
传播学的菜,大致从五家灶台上来。
第一家是社会学。社会学关心的是人和人怎样连在一起。它看传播,看的是消息在一群人里怎样走:谁先知道,谁告诉谁,一个人身边的人怎样影响他的看法。家族群里,三姨转了一条消息,大家先看二舅怎么说,再决定信不信,这就是社会学最熟悉的那种事。
第二家是心理学。心理学关心的是一个人的心里怎样变。它看传播,看的是一句话进了一个人的耳朵以后,他的态度变没变,信没信,记住了多少。小姑看到消息,心里犯嘀咕,问了一句“真的吗”,心理学最想知道的就是她心里那一下是怎么转的。
第三家是新闻学。新闻学是从报馆里长出来的。它关心的是一条新闻怎样采、怎样写、怎样编、登在哪一版。它看传播,看的是“谁在说话,说给谁听,凭什么让人信”。
第四家是语言学,也包括更早的修辞学和后来的符号学。它关心的是话本身:一句话怎样说才好听,才有人信,一个符号怎样代表一样东西。“吃饭有讲究,开心最长寿”为什么一出来群里就静了,它会先去看这句话的样子:对仗,押韵,顺口。
第五家是电信工程。这一家最不像社会科学。工程师关心的是电话线、电报、无线电:一个信号从这头发出去,到那头还剩多少,中间混进了多少杂音,怎样编码才能少出错。他们说的“信源、信道、信宿”“信号、噪声”,后来被搬进了传播学的课本〔待核:香农信息论论文发表于上世纪四十年代末,其对“语义问题”的处理以原文为准〕。
五家灶台,五种做法。传播学作为一门有系、有刊物、有课本的学科,大约是在二十世纪中叶的美国凑成一桌的〔待核:学科建制化的时间、地点与施拉姆所起作用的具体说法〕。常听到一种说法,说有四位来自不同学科的学者被奉为奠基人,分别出身政治学、社会学、心理学〔待核:施拉姆“四位奠基人”之说的出处、年份与名单〕。这个说法本身就说明了它的来路有多杂。
来路杂,不是坏事。每家的菜都有真本事。社会学让人看见了身边人的分量,心理学让人看见了一个人心里的弯弯绕,工程师让人看见了信号在路上会丢。可来路杂也带来一个麻烦:每个菜都是在自家灶台上做好了端来的,它的盐放多少、火候多大,在端上桌之前就定了。
来路杂,学派就难分。
翻几本传播学的教科书,会看到很多种分法。有的按年代分:早年的,中期的,后来的。有的按理论分:这个理论,那个理论,一个一个排下去。有的按媒介分:报纸、广播、电视、互联网,各讲各的。有的按问题分:效果、受众、媒介、文化。还有的按地方分:美国的一路,欧洲的一路。
有一位学者,叫克雷格,干脆不分学派,而把传播理论分成七个“传统”,修辞、符号、现象学、控制论、社会心理、社会文化、批判,说它们各有各的长处,彼此可以对话〔待核:克雷格1999年论文的七传统名称以通行译法为准〕。这又是一种口径。
为什么分不齐?就像菜市场里分菜。卖菜的大姐按颜色摆,青的一堆,红的一堆;隔壁大哥按价钱摆,贵的放前面;再过去一家按季节摆,当季的放显眼处。三种摆法都对,可同一棵白菜,在这家摊上挨着菠菜,在那家摊上挨着萝卜。你问“白菜跟哪个是一类”,三家给你三个答案。
传播学也是这样。每一种分法,都是按某样东西来摆。按年代摆,看的是先后;按媒介摆,看的是工具;按问题摆,看的是关心什么。摆法不同,学派的边界就不同,同一位学者,在这本书里属于这一派,在那本书里又属于那一派。
所以,第321号专著讲传播学那一章,开头就说明了一句:传播学的来路包括社会学、心理学、新闻学、语言学、电信工程等,学界对它的“学派”划分本来就有多种口径;它只挑了四个在教科书里常常并列出现的取向来讲,不等于传播学的全部。这本书也照这个规矩:书里说到“某某派”,多数时候更准确的说法是“某某取向”,它说的是一种看传播的路子,不是一个有名单、有章程的团体。
那么,按什么来摆,才能把这些路子摆清楚?
上一章说过,一条消息身上有三张脸:客体属性,说的事对不对;互动属性,大家怎样接着做;主体属性,转的人图什么,群里舒不舒服。
社会科学有一个共同的地方:它们都以互动属性为中心。社会学看人和人之间,经济学看买和卖之间,政治学看管和被管之间,传播学看说和听之间。第321号专著说,传播学研究的互动,就是意义怎样在人与人之间走动的那一段;三姨是谁、那条消息写了什么,都只是互动的两端,传播学要讲的是两端之间那一段。
可是,要讲中间那一段,两头不能空着。你得先说清楚,站在两头的“人”是什么样的人,“对象”是什么样的东西。两头都要仔细研究,中间那一段就永远研究不到;所以每一个取向,都先把两头定下来,不再细问,然后专心去看中间。
这个“先定下来、不再细问”,第321号叫作预设。人这一头被当成什么,叫主体预设;对象这一头被当成什么,叫客体预设。一个取向从哪里出发,就看它的主体预设和客体预设是什么。第321号把这两样合起来,叫这个取向的出生证,写作“主体预设×客体预设”。
拿老师家长群来试一试。班主任发了一条:“明天请带水彩笔。”
第一种看法:家长是接收通知的人,通知是一件要送到的东西。那么要研究的就是:送到了没有?几个人回了“收到”?明天几个孩子带了?
第二种看法:家长是带着自己需要的人,通知是摆在那里供人挑的一样东西。那么要研究的就是:家长为什么看这条?有的家长只看“明天带什么”,有的家长要看老师语气,揣摩孩子在学校的处境。
第三种看法:家长是被学校安排着的人,群是学校用来布置事情的工具。那么要研究的就是:为什么家长只能回“收到”?为什么没人在群里问“买不起怎么办”?什么话在这个群里不能说?
第四种看法:家长是被“群”这种形式改变了习惯的人,要紧的不是通知写了什么,而是它是在群里发的。那么要研究的就是:以前靠孩子带纸条回家,现在一条消息几十个家长同时看见,家长之间的比较、焦虑,是不是都跟着变了?
四种看法,四张出生证。
这里有一个地方要看仔细:出生证上的“×”,不是把两样东西随便放在一起,而是两样东西配套。第321号举过例子:一旦把消息想成货物,人就自然分成“装货的”和“收货的”;一旦把人分成发和收,消息就必须是能从甲搬到乙的东西。拆开其中一个,另一个就站不稳。
家里也有这种配套。爷爷要是认定孙子“还小,不懂事”,那么孙子说的话,在他那里就都是“小孩话”,听听就算;反过来,要是他把孙子的话都当小孩话,孙子在他眼里就一直“还小”。人当成什么,话就当成什么;话当成什么,人也就当成什么。两样是一起定下来的。
这就是为什么学派难分,却又能分:表面上看,各家的题目、方法、媒介五花八门;可只要问一句“你把人当成什么,把消息当成什么”,各家的出发点就露出来了。这就是第321号读一门社会科学的第一步。
第321号专著《社会科学学派的SDE解构与思想创新》,是这一套书的纲。这本书照它的读法来读传播学。它的读法可以说成一张体检单,一共几项,一项一项查下去。
第一项,填出生证。 主体预设×客体预设,刚才已经说过。
第二项,看意义权重。 每个取向的理论主张里,把哪一种意义放在中心:是创造,是自由,还是幸福。第321号自己说得很清楚,这只是读法,换一位读者,可能记得不一样。本书后面讲的意义三律就从这里来,其中的特征律,对应的是这里的“创造”。
第三项,看依赖类型。 一个取向从起点出发,沿着自己的路一直走下去,这叫路径依赖。第321号说,社会科学的依赖类型都是路径依赖;传播学的路径依赖怎样细分,是建模判断。
第四项,找不许问的问题。 “不许问”不是有人下了禁令,而是在这个取向的框架里,这个问题找不到可以回答它的位置。问了,起点就要动摇。
第五项,看吸收手法。 遇到不合自己起点的事情,一个取向怎样把它收进来,而不动起点。第321号举了三种:免检,把不合的事说成例外;改名,给不合的事起一个新名字;先验,把起点说成“本来如此”,不写明看到什么就错。
第六项,画路径图。 用S、D、E三个字母,看一个取向的论述从哪里起头、怎样往下走。
第七项,列缝隙,补路径,写命题。 缝隙是没人走的路、不许问的问题、被免检的例外。补了路,要写出新的预测,并写明失效条件:看到什么,就算错。补完了,还要回头查一遍:新补的路,会不会自己又长出一个不许问的问题。
这张体检单有一个脾气:它不判谁对谁错。它只问每个取向是从哪里出发的,挡住了什么,又是怎样把挡不住的东西收进来的。第321号在传播学那一章的末尾说,它没有裁定几个取向谁对谁错,也没有断言三姨为什么转,被研究的只是“看这件事的方式”。
这本书照它的纲走,还多带了两把刀。一把是第393号专著讲符号的那一编,说符号有载体、使用、所指三层;一把是第108号胡志英《语言符号的智慧》讲的“资格授予”,说一个人说话算不算数,是被一群人授予的。这两把刀,后面讲到符号怎样被保住、来源怎样留下时才用得上。
第321号讲传播学,挑了四个取向:传递与效果、使用与满足、批判、媒介环境。这本书是专讲传播学的,要多挑几个。挑的规矩有两条:一是在教科书里常常出现,二是各有一张能填出来的出生证。按这两条,本书挑了十一个取向,先在这里点个名:
传递与效果:人是发出者和接收者,消息是可以运送的货。 信息论与控制论:人是信源和信宿,消息是信号,路上会混进噪声。 使用与满足:受众是主动的,带着需要去挑,媒介内容是供人挑的菜单。 批判取向:受众是被结构塑造的人,媒介是生产观念的机构。 文化研究:受众是“协商着读”的人,文本是被编了码的东西。 媒介环境:人是被媒介改变的存在,起作用的是媒介形式本身。 符号学与修辞:说话的人是修辞者,要研究的是文本本身。 扩散与网络:人是网络上的节点,消息是一颗在节点之间传来传去、不变的粒子。 平台与计算传播:人是用户画像,消息是被推荐给他的内容。 仪式观:人是共同体的成员,传播是大家一起参加的仪式。 系统论:不从人出发,沟通接着沟通,自己往下走。
前四个是第321号挑过的,出生证照它填;文化研究在第321号里暂时并在批判一栏,它自己也说读者做研究时应当拆开填,本书把它拆出来单列;另外六个是本书补填的。最后两个,仪式观和系统论,本书把它们放在“反例受审”的位置上:它们最可能不合本书的说法,所以要专门拿出来受审。这十一个取向不等于传播学的全部,只是本书用来对照的一组。
把十一张出生证摆在一起,会发现一件事:它们都说得通。每一张出生证,在它自己的框架里都能把一大片事情讲清楚。效果研究能讲清楚“为什么有的广告管用”,使用与满足能讲清楚“为什么爷爷每晚开着电视睡着”,媒介环境能讲清楚“为什么有了群以后,家长之间更爱比较”。可它们彼此之间,很难说服谁。
为什么说服不了?因为每一张出生证上的两个预设,都是在端上桌之前定好的,自己不检验,别人也检验不了。效果研究说“话没送到”,使用与满足说“他本来就不需要”,批判取向说“这是被安排的”。三句话说的是同一件事,可三句话的起点不一样,拿不出一个大家都认的事实来分高下。你拿出一个数据,效果研究说这是中介变量,使用与满足说这是一种新需要,批判取向说这正好说明结构藏得深。数据一样,读法三样,最后只能各说各的。
第321号把这叫作“怎么都行”的来路:一门学科有几个并排的路子,就有几种“怎样看传播”;这些路子互相不检验起点,所以并排之后,没有谁能说服谁。
亲戚聚会时常见这种场面。表姐家的孩子不爱吃青菜。奶奶说:“孩子小,口味还没长开。”表姐说:“是我做得不好吃。”二舅说:“就是惯的,饿两顿就吃了。”三个人各有一套道理,每套道理都能解释孩子为什么不吃。孩子哪天吃了一口,奶奶说“长开了”,表姐说“这回做得好”,二舅说“饿的”。吃了也说得通,不吃也说得通。三个人谁也说服不了谁,因为谁也没先说一句:看到什么,我就认错。
“怎么都行”听上去很宽容,其实是一种困住。它不是因为大家都对,而是因为大家的起点都没有被拿出来检验。
这本书对“怎么都行”的态度,有两句话。
第一句:不挑一个取向当赢家。十一个取向,每一个都看清了真东西,这本书不打算宣布其中哪一个是对的、别的都错了。
第二句:不停在“各说各的都对”。这本书要追问的,是每一张出生证上的预设,到底是从哪里来的。如果能找到这些预设的来历,能说清楚为什么这个取向偏偏把人当成这样、把消息当成那样,那么十一个取向就不再是一桌各做各的菜,而可以放回同一口锅里,看它们各自是在哪一步、什么火候下做出来的。
带走的话
传播学各取向都先把人当成什么、消息当成什么定下不问,所以并排之后谁也说服不了谁。
小账
拿早点铺的小黑板再算一遍。“今日豆浆甜”这一行字,效果研究问它让豆浆多卖了几碗;使用与满足问路过的人为什么看它;批判取向问为什么黑板上从不写“今日涨价”;媒介环境问写在黑板上和发在小区群里有什么不同;修辞问“甜”字为什么比“好喝”招人。五个问题,五张出生证,每一个都问得有道理,每一个都不是另一个的特殊情形。老板娘要是想知道“我这块黑板到底起了什么作用”,五家给她五个答案,而且谁也驳不倒谁。这就是来路最杂的一门社会科学,也是“怎么都行”在一条街上的样子。
怎样会错 一、如果请几位不知道本书读法的人,各自去读这十一个取向的代表著作,他们填出的“主体预设×客体预设”五花八门,大多数取向都对不上,那么用出生证来摆传播学学派的办法就不成立。
二、如果在传播学的主要取向里,普遍可以看到自己写明“看到什么,我们的起点就错了”,并且常常照着去检验、去改起点,那么“怎么都行的来路在于起点不受检验”这个说法就错了。
三、如果十一个取向之间,常常能靠同一批事实分出高下,一方心服口服地放弃自己的起点,那么“并排之后谁也说服不了谁”就不是传播学的常态。
周末,一家人商量给奶奶买一部新手机。二舅先开口:“这款多少钱?内存够不够?别花冤枉钱。”妈妈接着说:“字要大,铃声要响,奶奶看着舒服最要紧。”女儿说:“关键是奶奶会不会用。按钮太多,她一个也记不住。”三个人说了一晚上,谁也没说错,可谁也没去问另外两个人的问题。上一章说,传播学的学派是主体预设乘客体预设,各有各的出生证。这一章要问:这些出生证为什么能各自站住?它们到底是在哪里分的手?
第321号读传播学,给过一个说法,叫“链条依赖”。意思是:几乎所有主要取向,都把传播想成一条链,谁,说了什么,通过什么,对谁,有什么效果。各派的差别,在于把链上哪一环当成不动的起点,再从这一环往前后推。
这个说法有它的依据。早年被广泛引用的五问,谁、说什么、通过什么渠道、对谁、有何效果,本身就是按环节排的〔待核:通常归于拉斯韦尔,原话措辞版本不一〕。通信工程里讲信源、信道、信宿,也是一条直链。就连反对直链的人,批评的方式往往也是“某一环被忽略了”,而不是“根本不该画成链”。
拿买手机来对一对。二舅守的是“东西本身”这一环:价钱对不对,内存够不够。妈妈守的是“用的人舒不舒服”这一环。女儿守的是“用起来顺不顺”这一环。三个人各守一环,各自把话说得很清楚。第321号举过一个差不多的例子,说这就是链条依赖在家里的样子。
第321号还说了一件事,叫锁定。一个取向一旦选定了重点那一环,它的研究办法、用的词、收集材料的方式,就都围着这一环转。别的环节不是没人看见,而是在这一派的刊物里,很难做成一篇像样的文章。家里也一样。这个家要是一向由二舅管账,下一回买电饭锅、买洗衣机,全家先问的都会是“多少钱”。不是妈妈和女儿不在乎别的,是这个家的说话习惯,已经围着价钱那一环长好了。谁要先问“好不好看”,就显得不懂事。
各守一环,并不是坏事。二舅守着价钱,这个家才没乱花钱;妈妈守着舒服,奶奶才肯天天拿着手机;女儿守着会不会用,奶奶才不至于把新手机锁进抽屉。每一环都有人看得特别清楚。第321号说得公道:这不是缺点,要留意的只是这些路径互相不检验起点,所以并排之后谁也说服不了谁。
到这里,第321号的诊断是对的,本书照用。可是还可以往下问一步:这条链为什么画得出来?一件本来缠在一起的事,凭什么能被排成先后五个格子?
回到第2章讲的三张脸。一条消息身上同时有客体属性、互动属性、主体属性。三姨转的那条“两种食物不能一起吃”,客体属性是这句话对不对;互动属性是群里的人接着怎么做,回“收到”,问“真的吗”,发链接;主体属性是三姨图什么,群里舒不舒服。三张脸是一起动的。二舅一句“没科学依据”,消息对不对的问题被挑起来了,群里的气氛也跟着变了,三姨的脸面也跟着紧了。动一个,另两个跟着改。
一件三面一起动的事,本来是画不成一条直线的。要画成直线,得先把其中两面按住不动,只让一面动。按住了,剩下的那一面才有前后可排:先是谁发,再是发了什么,再是怎么送,送给谁,送到了没有。拉斯韦尔式的五问,是把缠在一起的三属性,排成了先后。
用什么按住?用意义三律。这三条规律,第11章会细讲,这里先记一个大概。特征律,在人和人之间是“较真”,在话里是“说得对不对”。自由律,在人和人之间是“各说各的”,在话里是“各家做法”。幸福律,在人和人之间是“和气”,在话里是“好听、顺口、温情”。三条规律在群里一刻不停地互相推着。
一个学派要把传播画成链,就得把其中一条规律钉住,当成起点;另两条当成常量,当成不会变的背景。钉住了一条,那一条显出来的属性就成了这一派眼里传播的全部;另两条当了常量,它们显出来的东西就进了“背景”“变量”“噪声”这几个筐。链条之所以画得出来,是因为各派各钉住一律、显影一种属性,把另两律当常量。
早点铺门口那块小黑板,可以把“按住”看得更清楚。老板娘一早写上“今日豆浆甜”。路过的张阿姨说:“上回也写甜,喝着一点不甜。”这是较真。李大爷说:“甜不甜无所谓,我就爱喝淡的,自己兑水。”这是各说各的。隔壁卖菜的说:“老板娘人实在,捧个场,来一碗。”这是和气。三样东西一起,决定了那天早上卖出去多少碗豆浆。
效果派来研究这块黑板,会数一数:写了“今日豆浆甜”的那几天,豆浆比平常多卖了几碗。张阿姨的较真,它记成“受众的既有态度”;李大爷的自己兑水,它记成“个人偏好”;卖菜的捧场,它记成“人际关系变量”。三样东西里,只有“话送没送到、送到了有没有用”这一样在动,另两样都被收进筐里,当成不会变的背景。这样一来,从黑板到豆浆碗,一条链就画出来了。链画得很干净,可那块黑板第二天为什么改写成“今日豆浆现磨”,它说不出来。
本书把这个诊断叫“单律依赖”。它不是要推翻“链条依赖”,而是说清楚链条从哪里来。第321号看见了每一派各守一环;本书多问一句,守的那一环为什么守得住。
买手机那一晚,三个人其实各钉了一律。二舅钉的是较真:价钱、参数,对就是对,错就是错。女儿钉的是各人自己的用法:奶奶会不会用,要奶奶自己试,试法人人不同。妈妈钉的是舒服:字大、声响、看着顺眼。每个人把自己钉的那一律当起点,另两样就成了“其他的再说”。
钉住一律,本身不是错。每一派都因为钉住了一律,才把那一段看得特别清楚。问题在于,钉住的那一律被当成了“本来如此”。本来如此的东西,是不许问来历的。
“不许问”不是有人下了禁令。是在这一派的框架里,那个问题找不到能回答它的位置。第321号已经替四个取向列过它们各自不太能问的问题。本书的说法是:各派不许问的问题,正是自己所钉那一律的来历;而来历就在另两律的矛盾里。
买手机的那一晚接着往下走。妈妈说要字大,女儿说字大了屏幕上的按钮就挤,奶奶更不会用。两个人一个要舒服,一个要好用,顶住了。一家人又不想为一部手机闹别扭。顶了一会儿,二舅说:“别争了,明天去店里,拿两部试试,看看参数,比比价。”二舅那个“较真”的问题,在这一刻有了来历:它是妈妈和女儿顶住以后,被推出来的。二舅以为“看参数、比价钱”是买手机的起点。其实那天晚上,它是收场。
这就是本书判词:
传播学各派之别,不是关注的链条环节不同,而是各钉一律。各派不许问的问题,正是自己所钉那一律的来历;而来历就在另两律的矛盾里。
按这句判词去读十一个取向,会看到它们大致分成三族。钉特征律的四派,传递与效果、信息论与控制论、媒介环境、扩散与网络,把保真当成渠道和形式的本事,看不见保真是怎么被逼出来的。钉幸福律的三派,使用与满足、符号学与修辞、仪式观,把“需要”和“好听”当成现成的。钉自由律的四派,批判取向、文化研究、平台与计算传播、系统论,把“各说各的”“协商着读”当成结构的产物。
三族各对着一条推动。钉特征律的,看不见各说各的又想和睦时逼出来的核查。钉幸福律的,看不见较真对上各说各的、争不出结果时推出来的温情。钉自由律的,看不见想说真话又怕伤和气时推出来的“我家这么做”。这条对应规则是从判词的定义直接来的,本身不算发现。真正可能错的地方,在每一派自己文献里的那些异象,第四编会一派一派地去对。
三族之间为什么谁也说服不了谁,在家族群里也看得到。二舅钉的是较真,他一开口就是“有没有依据”;表姐钉的是做法,她一开口就是“我家这么吃过”;三姨钉的是心意和舒服,她一开口就是“宁可信其有,为大家好”。二舅说表姐“那是个例,不算数”,表姐说二舅“你又没吃过”,三姨说两个人“较那个真干啥”。三个人说的都是实话,可每个人拿来衡量别人的那把尺子,正是自己钉住的那一律。用较真的尺子量做法,做法永远不够格;用做法的尺子量较真,较真永远是空谈;用舒服的尺子量另两样,两样都显得太硬。学派之间也是这样,不是谁笨,是尺子不同,而尺子的来历谁也没去问。
这里有一处要先摆出来。第321号给使用与满足取向记的意义权重,是“自由”放在中心,“幸福”有一点;本书读它,是幸福律为主。这两种读法哪一种更贴原典,书里先两栏并列,留给第14到24章去逐派核对〔待核:第321号意义权重与本书三律读法不一处,并列还是统一,尚待作者裁定〕。
一个诊断有没有用,要看它能不能说出原来说不出的事。
反馈的想法早就有了。维纳、施拉姆那一路的反馈环模型说过,效果会回过头来影响下一跳:上一轮说的效果不好,下一轮就多说一点、少说一点,或者干脆不说。本书承认这一点在先,不拿它当新东西。
单律依赖多出的一刀是:效果影响的,不只是下一跳“说多说少、说不说”,而是下一跳“保哪一种值”。
还是三姨那条消息。设想它被转进两个群。一个是三姨的家族群,前三跳里二舅较真,三姨不让,侄女发链接,吵起来了,又散不了,明天还要一起吃年夜饭。另一个是小区群,前三跳没人接茬,有人回了个“收到”,有人点了个赞,没吵起来。本书预测:家族群到了第四跳,传下去的已经不是“这两样东西会不会中毒”,而是“吃饭有讲究,开心最长寿”这种顺口的话,或者“我家隔两个钟头再吃”这种做法,也就是从保真转去了保美或保善。小区群到了第四跳,传的还是那句原话,保的还是真不真。
反馈环模型只能预测量的调整,多一点少一点;它预测不出“值的转向”。要预测转向,就得先承认三律是一起在动的,被一条链钉住的那一律,会被另两律推着换掉。这条预测怎样落地,可以先说个大概。每一条回帖,按它保的是哪一种值来记:说内容对不对、给出处的,记保真;说怎么做、做了效果怎样的,记保善;把原话改得更顺口、更好听、更温情的,记保美。只发祝福、表情包、“收到”,而不动原话的,另记一类,叫关系性回应,不算进三保里。每条回帖还要再记一次,看它在人和人之间是较真、各说各的,还是和气。记的人要两个,各记各的,记完对一对,两人对得上的程度够高了,才拿来用。这样,“第四跳保的是哪一种值”就不是凭印象说,而是可以一条一条数出来的。具体的记法,第10章会讲。
所以这条预测,是单律依赖这个诊断自己押下的赌注。要是第四跳保哪一种值,跟前几跳吵没吵起来毫无关系,单律依赖就不成立。
再拿买手机对一遍。要是那天晚上妈妈和女儿根本没争,二舅那句“去店里比比价”就不会在那个时刻冒出来,第二天也许直接网上下单了事。争没争,决定的不是买手机这件事说得多还是少,而是最后落在哪一样上:落在参数上,还是落在“奶奶喜欢就好”上。
一本给出判词的书,要先把自己会怎样错摆出来。本书在每一章末尾都写“怎样会错”,那是小处。这里先写全书的大处,一共七个大局面。只要其中任何一个,在三分之一以上的样本群里出现,本书判词就错。这些局面都是粗层级的,不必先知道具体怎样去测,只要说得出来出现了什么,就算数。
第一个局面:把美和善剥掉以后,道理照样传得一样远。比如把“勾三股四弦五”这句顺口话拿掉,也不告诉人木匠量房子用得上,只剩一句干巴巴的结论,可它在人传人的链上走样的早晚,跟原来一样。要是这样,三保互需就不成立。
第二个局面:三种群看不出分别。一个是亲密而常有分歧的家族群,一个是陌生人群,一个是只许回“收到”的工作群。同一条消息进去,到第四跳,三个群里保住的东西一模一样。要是这样,群的价值相持位就是空话。
第三个局面:推动的方向倒过来。比如争论吵得越凶、又没人能拍板的群,最后流行的版本反而越冷硬,越不温情。
第四个局面:回帖的先后与消息是什么无关。一条道理、一门手艺、一首歌进了同一个群,回帖里温情、做法、核查出现的先后,三样都一样,或者在多数群里正好颠倒。要是这样,本书说的价值轮转次序就不成立。
第五个局面:某一派所钉之律的变化,完全能用个人动机解释。比如群里的人突然都爱较真了,只因为每个人自己想显得有学问,跟群里另两律顶没顶住毫无关系。
第六个局面:逻辑和数学不起作用。同一类群里,有道理有数的消息、有道理没数的、有数没道理的、什么都没有的,传的跳数没有差别,或者只随题材变。
第七个局面:辟谣以后三条龙总是一起消失。话被驳倒了,餐桌上的习惯也跟着没了,三姨的资格也跟着没了,三样同起同落;或者三条推动之后,现实里、话里、人身上的变化没有分别。
七个局面,前两个管“三保”和“群”,中间三个管“推动”和“轮转”,后两个管“逻辑数学”和“三条龙”。这些说法在后面各编里才会一一讲开,这里先把账摆在前面,算是一张欠条。
为什么是“三分之一以上的群”,而不是“出现一次就错”?因为群是活的,总有例外。某一个家族群里,正好有个当医生的外甥,长辈都听他的,那里的争论一开头就以“听他的”收场,什么推动也不走。这种群不算反例,它是另一种情形,叫权威出口开着。一两个群出了岔子,说明本书还有没算到的条件;三分之一以上的群都这样,就说明本书的大框架错了,不是补个条件能救回来的。
还有一点。这七个局面,没有一个是“本书自己说了算”的。每一个都说得出在群里看到了什么:版本是变温情了还是变冷硬了,回帖是先核查还是先说做法,辟谣三个月后,各家的餐桌变没变回去。一个读过高中、每天用家族群的人,翻翻自己的聊天记录,就能对得上一部分。这正是本书想要的:判词要冒风险,风险要摆在明处。
带走的话
各派之别不在守链条的哪一环,而在各钉一律;钉住那一律的来历,就在另两律顶住的矛盾里。
小账
再回到给奶奶买手机。二舅看价钱,妈妈看字大,女儿看会不会用,这是三人各守一环,第321号叫链条依赖。往下多算一步:妈妈要舒服,女儿要好用,顶住了,又不想闹别扭,二舅那句“明天去店里比比价”才冒出来。二舅钉住的较真,原来是另两样顶住以后推出来的。各派各钉一律,钉住的那一律从另两律的矛盾里来,这就是单律依赖。
怎样会错 其一,要是在大量家族群里,第四跳保住哪一种值,与前三跳吵没吵起来、散不散得了都没有关系,单律依赖这个诊断就不成立,退回“链条依赖”。
其二,要是请不知道本书规则的人,从十一派原典里独立找出各派不许问的问题,有四派或以上落不到本书判词预测的那条矛盾上,“各钉一律”这句本书判词撤回。这里只计第321号列过不许问的那几派;其余各派的不许问是本书暂拟,待原典校对,不计入这项检验。
其三,上面七个大局面,任何一个在三分之一以上的样本群里出现,本书判词就错。
第二编五章,给传播一个SDE的定义:信号发生序列。
第5章讲符号是粒子,逻辑是波,数学是场,并排出定理型、道理型、口诀型、谣言型四格。第6章讲一个特征纠缠接着一个特征纠缠,走在现实、理念、自我三条龙上。第7章讲保值是再创造,不是保存,复印机和传话游戏不是一回事。第8章讲看、听、摸三种感官,保值成形的难度各不相同。第9章讲三保:知识保真,技术保善,艺术保美。
这一编的五章,前两章讲消息身上带着什么,后三章讲消息每走一步做了什么。读的时候可以盯住一件事:同样一句话,为什么有的两千年不走样,有的两天就变了样。答案不在字本身,在它带着多少道理、多少数,在它要靠哪一种感官重做一遍。
这一编是三保和三条龙的家。传播不总是保真,话被驳倒了,东西会转到饭桌上和人身上。
小学数学课上学的“勾三股四弦五”,很多人五十岁了还记得。上个月家族群里转的“两种食物不能一起吃”,到底是哪两种,转了三天就有三个说法。同样是一句话,有的两千年不走样,有的两天就变了样。上一章说,各派各钉一律,把另两律当常量。这一章先不看群,先看消息自己:一句话身上,到底有什么东西决定了它保得住、保不住?
先看妈妈教女儿揉面。妈妈说:“五百克面,二百七十克水,先倒一半水,搅成絮,再倒剩下的,揉到不粘手,盖上布醒二十分钟。”
这句话里有三样东西。
一样是字面上那些词:面、水、絮、不粘手、醒。它们是被传下去的那个东西,女儿记在本子上,下回讲给自己的孩子听,传的就是这些。
一样是一跳接一跳的先后:先倒一半,再倒剩下的;揉到不粘手,然后才醒。还有“因为”:为什么要先倒一半?因为一下子倒进去,面会结成疙瘩。这是一条一环扣一环的线。
一样是数和比例:五百克对二百七十克,二十分钟。这些数,妈妈说出来,女儿称出来,邻居照着做也称得出来。几个人可以对着同一个数,一起核对。
本书给这三样东西起三个名字。字面的词,叫符号;一跳接一跳的先后与因果,叫逻辑;大家可以对齐的数与比例,叫数学。这三样合起来,是一条信息的三种样子,SDE体系里把它们合称E2信息,这三种样子叫E2三模态。
为了好记,再给它们各配一个比方。符号像一颗粒子,是一个一个的、可以捡起来递给别人的东西。逻辑像一道波,是一跳传一跳、前一跳推着后一跳往前走的东西。数学像一片场,是铺开在几个人之间、大家可以同时对着看的东西。粒子、波、场,是物理课上的词,这里只借它们的样子:粒子是“一颗”,波是“一路”,场是“一片”。第8章讲感官时还会说“视觉一眼给出整片的场”,那是同一个“一片”从一个人这头看:一眼看全,是一个人同时看到整片;大家对着同一个数,是几个人同时站在同一片里。
早点铺门口的小黑板也可以这样看。老板娘只写“今日豆浆甜”,黑板上只有粒子。她要是写“今日豆浆甜,新到的东北黄豆”,就多了一道波,有了一个“因为”,路过的人转告别人时,会顺口带上“说是换了黄豆”。她要是再写“一碗两元,两碗三元”,就多了一片场,街坊们拿着这个数可以互相对:“两碗三块,你买贵了吧?”同一块黑板,带的东西不一样,传出去的样子也不一样。
一句话保没保住,我们平常只看粒子:字还在不在,词换没换。这一章要说的是:粒子保不保得住,不由粒子自己决定,由带着它的波和场决定。
在说波和场之前,先把粒子本身拆开看一看。第393号专著讲符号的那一编,把一个符号分成三层:载体、使用、所指。
载体,是符号的样子本身:这几个字怎么写,这句歌怎么唱,这个调子是高是低。奶奶哄孙女睡觉,唱那首老摇篮曲,“月儿明,风儿静”,最先传下去的是这几个音、这个调子。孙女长大了再唱给自己的孩子,词改了一两个,调子还是那个调子,这就算传到了。
使用,是符号拿来干什么、干得好不好:一句话说出来,能不能把事办成。妈妈的揉面口诀,女儿照着做,馒头蒸出来又白又软,一家人爱吃,这就算传到了。女儿的说法跟妈妈不一样也不要紧,她说“水分两回倒”,妈妈说“先倒一半”,只要馒头好吃。
所指,是符号说的那件事、那个道理:话可以换,道理不能变。学生用自己的话把勾股定理讲给同桌,原话一个字也不同,可同桌听懂了“直角三角形两条短边的平方和,等于长边的平方”,这就算传到了。
三层对着第9章要讲的三保:保真落在所指层,原话可换,道理不变;保善落在使用层,做出来好不好用;保美落在载体层,改动朝更好听的方向走。这里先记住一点:同样叫“传到了”,传到的是哪一层,三种消息不一样。说一句话“没走样”,得先问是在哪一层没走样。
拿三姨那条消息来试一试。它说的是“吃了会不会中毒”,是一件该问对不对的事,本该在所指层上保住:哪两种东西,为什么不行,吃多少才有事。可它在群里一路传下去,真正被递来递去的,是“不能一起吃”这几个字的样子,是载体层。所指层那件事,从头到尾没人说得清。一条本该保道理的消息,传下去的却只是一个说法的外壳,这就埋下了后来它被推着走样的根子。
反过来,勾股定理在课堂上传,学生不必背课本原话,换成自己的话讲,老师照样给分,因为老师看的是所指层。奶奶的摇篮曲,孙女要是把调子唱跑了,奶奶会纠正,词换一个字她倒不在乎,因为她守的是载体层。妈妈教揉面,女儿怎么说都行,馒头蒸坏了才要重来,因为她守的是使用层。
现在回到开头那个问题。“勾三股四弦五”记得住,“两种食物不能一起吃”记不住,差在哪里?
本书的说法是:保持的效果有两个自变量,一个是信息的逻辑,一个是信息的数学。写成一个式子:保持效果=F(逻辑,数学)。意思是,保持得好不好,是逻辑和数学两样东西一起决定的。
逻辑是波。波的本事是接力。“因为腌过了,所以少放盐”,这句话只要上一个人讲给下一个人,两个人之间接上了,就能传。下一个人再讲给再下一个,又是两两接上。中间哪一个人讲的时候换了词,“腌过”说成“泡过盐水”,“少放”说成“别放太多”,道理照样接得上。波一跳一跳往下走,每一跳只要两个人对上就行。
数学是场。场的本事是协调。“五百克面二百七十克水”,要几个人对着同一个数,才算保住。群里妈妈说二百七十,小姑说她听的是二百五,表姐说她家用的是三百,三个数一摆出来,就得有人去对:到底是多少?一片场,要大家同时站在里面才算数。
所以本书把两样东西分开叫:数学结构是协调型信息,逻辑结构是接力型信息。
这两样只在一种情形下分得开,就是群里好几个人一起讨论的时候。要是一对一地转,三姨转给小姑,小姑转给邻居,邻居再转给她妹妹,那一路上数字和因果都是一个人讲给下一个人,两样都是接力,看不出差别。一进群就不一样了。因果还是两两接上就行,数字却要很多人一起对。人越多,对不上的机会越多。
老师家长群里常见这种事。老师发通知:“明天春游,早上七点四十到校,因为八点车就开,晚了赶不上。”过了一晚,群里有家长问:“是七点半还是七点四十五?”另一个家长说她记得是八点。可是“为什么要早到”,没有一个人记错:车要开,晚了赶不上。因果一个人讲给一个人,接得很稳;那个钟点,要全群几十个家长一起对,越对越乱,最后只好老师再发一遍。
这就给出一条可以去数的预测:群越大,数字、比例这类数学结构保得住的跳数,往下掉得越快;因果、步骤这类逻辑结构保得住的跳数,几乎不变。把同一条消息分两路走,一路是一对一转发,一路是群里大家讨论。两路的数字丢失率之差,会随群的人数变大而拉开;两路的因果丢失率之差,不随人数变。
这条预测是会错的。要是数字和因果随人数的变化一个样,波和场的区分就撤回。
这件事前人也碰到过一部分,本书要把近邻摆出来。研究群体记忆的人说过一种现象,叫协作抑制:几个人一起回忆,往往比各自回忆再加起来记得少〔待核:协作抑制研究对数字与细节丢失的具体结论〕。还有一种叫交互记忆,说的是一家人、一个小组里,各人分管记住一段,合起来才完整。这两样都和“场要大家一起对齐”相近。另有一种模糊痕迹理论,说人记事情,大意先保住,字面和数字先丢。它说中了“数字先丢”,可它不讲群有多大。它的预测是:一对一转和群里讨论,数字与因果丢失的差别都不随群的大小变。本书预测数字那一项随群变大而拉开。两种说法,数一数就分得出来。
逻辑有强有弱,数学有强有弱,两两一配,有四格。
| 数学强(有数、有比例、有节拍) | 数学弱 | |
|---|---|---|
| 逻辑强(有因果、有步骤、有起承转合) | 定理型:勾股定理 | 道理型:“饭后别马上跑步,因为血都去了胃” |
| 逻辑弱 | 口诀型:“九九八十一”“勾三股四弦五” | 谣言型:“两种食物不能一起吃” |
定理型,逻辑和数学都强。勾股定理有一套证明,一步推一步,这是波;又有“三四五”这样一组数,谁拿尺子量都对得上,这是场。所以它两千年没走样。学生换着词讲,道理不变;木匠拿着三尺、四尺、五尺的绳子量房角,数也不变。
道理型,逻辑强,数学弱。“饭后别马上跑步,因为血都去了胃。”这句话有因为所以,一跳一跳传得下去。可到底隔多久才能跑?有人说半小时,有人说一小时,有人说两小时,越传越乱。它保住的是所指层那个道理,丢的是数。
口诀型,数学强,逻辑弱。“九九八十一”谁都背得出,可要问为什么九个九是八十一,很多背得最熟的人说不上来。口诀靠的是数和节拍,一个字一个字排得齐齐整整,载体层保得最牢;背后的道理反而可以丢。“勾三股四弦五”也是这样,很多人记得这六个字,却不记得它说的是直角三角形。
谣言型,两样都弱。“两种食物不能一起吃”,没有为什么,也没有吃多少才算、隔多久才行。它没有波托着,也没有场撑着,只剩一颗光秃秃的粒子。这样的粒子最先走样:哪两种,传着传着就换了;吃了怎样,从“中毒”变成“闹肚子”再变成“伤身体”。它也最容易被推到别的值上去,这一点第36章讲谣言时会细说。
按这四格,本书押一个次序:保得住的跳数,定理型最长,道理型和口诀型居中,谣言型最短。道理型保住所指层、丢数字;口诀型保住载体层、丢道理。还押一条更冒险的:逻辑和数学有交互。两样都强的时候,保持的时间比各自单独加强时增加的两份加起来还要长。打个比方,揉面口诀里光有“先倒一半水再倒剩下的”,能多传两代;光有“五百克二百七十克”,也能多传两代;两样都有,不是多传四代,而是更多。
写成一跳一跳的算法是:每一跳保住的机会,等于一个基础值,加上逻辑的一份,加上数学的一份,再加上两者相乘的一份。本书押相乘的那一份大于零。要是只有一样起作用,或者相乘那一份不大于零,或者四格之间看不出差别,这条说法就撤回。
顺口好记能帮人记住,这一面前人早已说过。研究口传传统的鲁宾讲过意义、意象、声律几重约束一起帮人记牢;讲故事语法、讲文本连贯的人说过,前后接得上的故事比东一句西一句的好记;香农讲过冗余能抵抗噪声。这些都和本书相近,本书承认在先。他们讲的多是一个人记东西时受到的约束,或者一条信道上的冗余。本书多出的是:把约束拆成逻辑和数学两个自变量,押两者有交互,而且押它们各自推迟的是群里哪一种争执,下面马上会说到。
三种值也各有最倚重的那一样。保真最倚重逻辑,道理靠因果链一环一环接下去。保善两样都要,揉面要先后,也要水面的比例。保美最倚重数学,奶奶的摇篮曲靠的是节拍和音的高低,一拍一拍排得整整齐齐,词可以改,拍子不能乱。拍子一乱,孩子就不睡了。
这一点让四格和群里的争执接上了。说个大概,细节留到第13章。一条没有“因为所以”的说法,碰上群里各说各的,最先被换成一句温情话,因为它没有道理可以拿出来顶。一条带着数的说法,群里吵到要去查的时候,最快收尾,因为有数可查,一查就到底。一条有理有数的真话,最难让人“怕点破伤和气”,因为把它说出来,靠的是道理和数,不是驳谁的面子。所以本书预测:同一条消息,要是补上“因为”和“吃多少”,在同一个家族群里会晚几跳才卷进争执。逻辑和数学不改消息从哪里卷进去,只改卷进去的早晚。
还有一层要说清。四格管的是保得住多久,不管保住的是哪一种值。保住的是真、是善还是美,由群来定,后面几编会讲。消息给的是强度,群给的是方向,两样分开算。同一条揉面口诀,放在只许回“收到”的工作群里也好,放在家族群里也好,它抵得住几跳,主要看它带着多少道理、多少数;它最后保住的是道理、是做法、还是一句好听的话,就要看群了。
明白了四格,再回头看谣言,会看到一件有意思的事。
很多谣言不是光秃秃的。“两种食物不能一起吃”转到第三个群,往往变成:“这两种食物相克,一起吃会产生毒素,百分之百伤肝。”你看它多了什么。“相克”“产生毒素”,是一个“因为”,装作有逻辑;“百分之百”,是一个数,装作有数学。
谣言为什么要这样?因为光秃秃的粒子保不住。它要活下去,就得给自己找一道波、一片场。可它找来的是假的。“相克”这个因为,说不出是怎么克的,接不上下一跳;问一句“怎么个克法”,波就断了。“百分之百”这个数,没有谁能对着它去量;问一句“一百个人里怎么算的”,场就散了。
这正好说明了波和场是保持的本钱。连谣言都知道要模仿它们。真道理带着真的因为和真的数,所以经得起问。假道理带着假的因为和假的数,在没人问的地方能传一阵,一碰上较真的人就露馅。
家族群里,二舅说“没科学依据”,其实问的就是这两样:你的因为在哪里?你的数从哪里来?他未必知道波和场这两个词,可他问的,正是谣言最怕被问的那两样。小区群里有一回转“喝隔夜茶致癌”,有人问“隔多少个钟头算隔夜”,转的人答不上来,那条消息就再没人转了。数一被问,假场就塌了。
这里也给一条预测。同一条谣言做成两个版本:一个光秃秃,一个加上“相克”和“百分之百”。在没有较真的人在场的群里,加了假逻辑假数学的版本,会比光秃秃的版本多传几跳;在有较真的人在场的群里,两个版本的差别会变小,甚至加了的那个死得更快,因为它多给了人两个可以问的地方。要是两个版本在两类群里的跳数差别一样,“谣言模仿波与场”这条读法就错。
带走的话
一句话保不保得住,不看字本身,看它带着多少“因为所以”,带着多少大家能对的数。
小账
再算一遍妈妈教揉面。“面、水、不粘手”是粒子,是被传下去的那几个词;“先倒一半,再倒剩下的,因为一下子倒会结疙瘩”是波,一跳接一跳;“五百克面二百七十克水”是场,几个人可以对着同一个数核对。女儿记得最牢的,往往是那个数和那几步;哪天忘了数,只记得“揉到不粘手”,馒头就时好时坏。要是哪天进了家族群,几个阿姨各报一个水量,那片场就得大家一起来对。字保不保得住,不看字自己,看它带着多少道理、多少数。
怎样会错 其一,同一类群里,定理型、道理型、口诀型、谣言型四种消息,保得住的跳数没有差别,或者只随题材变,两个自变量的说法就不成立。
其二,群里讨论和一对一转发相比,数字丢失与因果丢失随人数的变化一个样,波与场的区分撤回。
其三,逻辑与数学两样都强的消息,保持时间并不比各自单独加强时的增加之和更长,交互那一份不成立。
三姨那条消息,第三天就被说清楚了。侄女贴了辟谣链接,有人又贴了卫健委的说法,群里一句“以后转之前先查一下”,这事就算过去了。可是过了三个月,开春以后几家人再聚在一起吃饭,那两样菜在几家的饭桌上还是不同盘。三姨再在群里转点什么,大家都先看一眼,有人还会说:“三姨发的,多半是讲健康的。”话被驳倒了,东西却还在。上一章讲一条消息身上有粒子、波和场。这一章要往外看一步:一条消息传出去,留下的不只是话。
我们平常说“把消息传给你”,心里想的是快递。一个盒子,从甲手里到乙手里,盒子还是那个盒子,里面的东西一样不少。传播学里最老的那幅画,也是这样画的:有人发,有人收,中间一条管子。
可是回头看三姨的家族群,那半小时里真的有一个“盒子”在走吗?三姨转了一句话。表哥回“收到”,他接住的是“有人发了东西,我回个话”。小姑问“真的吗”,她接住的是一个疑问。二舅说“没科学依据”,他接住的是一个真不真的问题。三姨回“宁可信其有”,她接住的是自己的话算不算数。每个人接住的东西都不一样。下一个人接的,也不是三姨原来那句,而是上一个人回完之后、群里那一刻的样子。
本书对传播的定义就是从这里来的:传播是一个特征纠缠接着一个特征纠缠,一路往下走。每一个特征纠缠,是一个人、一句话、一个群在某一刻缠在一起,三属性一起在动,客体属性是这句话对不对,互动属性是接下来大家怎么做,主体属性是说话的人图什么、群里舒不舒服。这一刻缠出来的结果,成了下一刻的起点。下一刻再缠一次,又出一个结果。这样一个接一个,就是一条信号发生序列。
妈妈教女儿揉面,也是一个接一个。第一回,妈妈的手按着女儿的手,面团在两双手底下,妈妈说“再揉一会儿”,这是一次纠缠。第二回,女儿自己揉,妈妈在旁边看,说“水多了”,女儿撒一把干面,这又是一次。第三回,妈妈不在,女儿揉到一半,想起妈妈那句“不粘手就行”,伸手摸一摸,这还是一次,只是妈妈只剩一句话留在女儿心里。三回里,没有哪一样东西原封不动地从妈妈手里搬到女儿手里。每一回都是那一刻的手、面、话缠在一起,缠出一个结果,再交给下一回。
所以传播不是搬运,是接力。接力跑的时候,棒子是同一根,跑的人一直在换,每个人跑的路也不一样。传播比接力还多一层:连棒子本身,每一棒都会被重新捏一遍。“两种食物不能一起吃”传到第二天,已经被捏成了“隔两个钟头再吃”。
那接力里有没有不变的东西?有。消息带着的符号,总要保住点什么。保什么,第9章会讲,有时保真,有时保善,有时保美。这一章要讲的是另一件事:这根接力棒,不止在一条跑道上跑。
一条消息传出去,会在三个地方留下符号。
第一个地方是群里的话。三姨那句原话,二舅的“没科学依据”,那句“吃饭有讲究,开心最长寿”,第二天各家说的做法,第三天贴出来的卫健委说法。这些是话、是文本、是道理。它们一句接一句,连成一条链。本书叫它理念之龙。
第二个地方是饭桌、菜篮子和厨房。三姨那几家,饭桌上那两样菜从此不再摆在一个盘里;买菜的时候,有人少买了一样;小姑家的孩子看见奶奶把两样菜分开放,问都没问,下回自己盛菜也分开盛。这些不是话,是行为和物件。可它们也是符号:一个盘子怎么摆,本身就在告诉下一个人“这两样不能放一起”。孩子没听过那条消息,却从饭桌上接住了它。这一条链,本书叫现实之龙。
第三个地方是人身上。三姨从此成了家里“管健康的人”,她再转什么,大家先看一眼。表姐那句“我家现在都分开蒸,你们看着办”说得不伤人,她从此成了“会说话的护士”,下回群里有健康上的争执,大家等她开口。这些是角色、是脸面、是说话算不算数,本书统称资格。它们也一环接一环地传:小姑跟邻居说“这事问三姨”,邻居再跟自家人说“人家家里有个管健康的”,资格就这样传出了家族群。这一条链,本书叫自我之龙。
现实、理念、自我,是三界。每一界里都有一条符号一个接一个发生的链,像一条龙。同一次传播,是这三条龙缠在一起往前游。
为什么叫龙,不叫线?因为线是直的、一根一根分开的;龙是会翻身、会缠绕的,头尾都在动,身子扭在一起,分不出哪一截是哪一条的。三条链在一次传播里正是这样,后面会看到,它们会互相交棒。
早点铺门口的小黑板,也有三条龙。理念之龙上,是黑板上那几个字,“今日豆浆甜”,明天改成“今日豆浆现磨”,后天又擦了重写。现实之龙上,是街坊们早上拐进铺子的那几步路,端走的那一碗豆浆,还有铺子门口越排越长的那条队。自我之龙上,是老板娘这个人:街坊们说她“写黑板的话靠得住”,或者说她“就会写好听的”。黑板上的字天天擦,那条队和那句评价却是一天天攒下来的。一个老街坊也许从来不看黑板,照样每天来,他接住的是现实之龙和自我之龙,不是理念之龙。
传播学里老一辈的画法,大多只画了理念之龙:话从哪里出发,到哪里落地。有的派也看一眼现实之龙的终点,数一数买豆浆的人多了没有。可是中间那段话怎样一路改写,人身上怎样一点点攒出资格,常常不在画里。第四编拆十一派时,每一派都会问一句:它只看了哪一条龙。
三条龙不是各游各的。它们一直在互相递东西。
从理念到现实:话变成了习惯。群里争了三天,话说完了,饭桌上的摆法却变了。理念之龙上的一句话,交到了现实之龙上,成了一个动作。
从现实回到理念:习惯回来当证据。过了几个月,群里又有人转类似的消息,小姑回:“我家这几个月都没这么吃,人不也挺好。”饭桌上的那个习惯,又回到了话里,当成了理由。这条路很要紧,本书叫它回流,谣言常常就是从这里死灰复燃的。
从理念到自我:话变成了资格。消息本身被驳倒了,可“三姨说的”这四个字留了下来。三姨从此在群里有了一个位置。理念之龙上丢掉的东西,被自我之龙接住了。
从自我回到理念:资格改变下一句话的分量。三姨下回再转一条“空腹不能喝牛奶”,有人信得更快,因为“三姨是管这个的”;也有人先去查,因为“三姨上回那条就不对”。不管哪一种,下一条消息在理念之龙上怎么走,已经被自我之龙上的那个资格先定了一半。
自我之龙上的资格,有时候能把整场争执一下子了结。设想这一回群里有外甥在,他是医生,长辈们都认他。三姨的消息一转进来,外甥说一句“这两样一起吃没事”,二舅不必较真,三姨也不必争,大家回一句“听你的”,事情就结束了。理念之龙上,那句话几乎没有被改写;现实之龙上,饭桌也没有变。这一切不是因为外甥那句话说得多有道理,而是因为他身上早就有一个被大家认了的资格。这个资格不是这一回长出来的,是多年来一条条消息在自我之龙上攒下的。看一次传播,要是不看自我之龙,就说不清为什么同一句话,外甥说管用,侄女说就要贴链接。
所以一次传播的效果,不是一条链的效果,是三界纠缠的效果。看一条消息“有没有用”,只数群里有几个人信了,就只看了一条龙。
三条龙怎样交棒,跟群里的争执有关系,第13章会细讲,这里先说个轮廓。真假争不出结果、大家只好说句顺口话收场的时候,改写多半落在自我之龙上:大家转去维护体面,“三姨也是为大家好”成了群里的共识,三姨的脸面保住了。想说真话又怕伤和气、大家改说各家做法的时候,改写多半落在现实之龙上:几家的饭桌真的变了。做法越说越多、又不想吵、有人去查个准的时候,改写回到理念之龙:群里多了一段新的、讲道理的话。
这给出一条可以去看的预测:大家改说做法的那一轮过后一周内,参与讨论的几家里,真的改了饮食做法的,比例明显高于另两种收场之后;说温情话收场之后,转发的那个人在群里被说“为大家好”的次数会上升。要是三种收场之后,饭桌、话、人身上的变化没有分别,三龙接力这个说法就撤回。
只盯着理念之龙看,会犯一个错:把转移当成消失。
辟谣成功了,群里的话说清楚了,看上去这条消息“死了”。可是回到开头那一幕:饭桌上的菜还分着盘,三姨的资格还在。消息在理念之龙上死了,在另两条龙上活着。它没有消失,它搬了家。
本书把其中一种搬家叫资格沉淀:内容消失,来源留下。到后来,群里谁也说不清那两样到底是什么东西,只记得“三姨说过不能一起吃”。内容被剥掉了,来源沉成了资格。
资格沉淀有方向,而且方向随群变。在家族群里,退不掉,明天还要见面,大家都知道是谁说的,来源越传越具名,到后来只剩“三姨说的”。在陌生人群里,进进出出没人认得谁,来源越传越匿名,到后来只剩“听说”。这和一种常见的说法正好相反。有人研究过一种叫睡眠者效应的现象,说过一阵子以后,人记得内容、忘了来源〔待核:睡眠者效应的经典表述与条件〕;都市传说里,来源总是“朋友的朋友”,越传越模糊。本书预测的是:在家族群里,方向倒过来。具体押一个数:家族群里传到第四跳,说得出具体是谁说的转述过半;退出成本越高的群,具名的比例越高。要是家族群和陌生人群里来源的走向一样,资格沉淀的说法就撤回。
辟谣以后的三条龙,本书也押一个预测。退出成本高的家族群里,辟谣三个月后,理念之龙上的话退下去了,现实之龙上的饮食做法、自我之龙上的来源资格还在;而且,曾经在饭桌上落过脚的谣言,过一阵子更容易借着“我家这几个月都没这么吃,人不也挺好”这样的话回流,重新冒出来。退出成本低的陌生人群里,三条龙一起衰减,话没人转了,也没有谁家的饭桌因此变过,也没有谁因此有了资格。要是辟谣以后,三条龙在各类群里总是一起退下去,三龙纠缠就撤回,退回成一条链。
回流在日常里不难看到。小区群里前年传过“隔夜的菜不能吃”,后来有人贴了说法,讲清楚是怎么放、放多久才有讲究,那一阵就没人再争了。可是不少人家从那以后,剩菜宁可倒掉也不留。今年群里有人问“剩的饺子明天还能吃吗”,马上有人回:“我家剩菜从来不过夜,这几年谁也没闹过肚子。”这句话里没有道理,也没有数,只有一个家里的习惯。可它在群里说出来,就是一条证据,把两年前那句话又带了回来。理念之龙上早已了结的事,从现实之龙上绕了一圈,又回到了理念之龙。辟谣的人只盯着群里的话,看不见这条路。
这件事前人看见过一部分,要摆出来。研究纠错的人讨论过一种现象,叫持续影响效应:错的说法被纠正以后,仍然会影响人后来的推理〔待核:约翰逊与塞弗特、莱万多夫斯基等人研究的具体结论〕。还有研究者讨论过,辟谣能改变人对事实的判断,却未必改得了人的行为〔待核:尼汉与赖夫勒、斯怀尔等人研究的具体对象与结论〕。这些说中了“驳倒了不等于没了”。它们多看的是人脑子里那一层还剩什么;本书多出的是:剩下的东西落在哪一条龙上,是习惯还是资格,随退出成本翻转,而且会回流。
另有两组近邻,离三龙更近。凯尔曼讲社会影响有三个过程,顺从、认同、内化,分别落在行为、关系与信念上,和三条龙很像,本书承认在先。波普尔讲过三个世界,物理的世界、心里的世界、客观知识的世界,那是对世界怎样分层的讲法。本书多出的是:一次传播在三界各跑一条符号链,值在三条龙之间交棒,交到哪里看得见,过几个月还会流回来。
把三姨那条消息在三条龙上的账,分开记一记。
| 理念之龙(话与道理) | 现实之龙(行为与物件) | 自我之龙(角色、脸面、资格) | |
|---|---|---|---|
| 第一天 | “不能一起吃,会中毒”;争执;“吃饭有讲究,开心最长寿” | 还没有变化 | “三姨也是为大家好” |
| 第二天 | “我家现在都分开蒸,你们看着办”;各家说做法;老乡群里转的是“吃饭有讲究,开心最长寿——家里群都这么说” | 有几家开始分盘、隔开吃 | 表姐成了“会说话的护士” |
| 第三天 | 卫健委的说法;“转之前先查一下” | 分盘的照旧分盘 | 群里多了一条查证的规矩 |
| 三个月后 | 原话没人再提 | 饭桌上仍不同盘;买菜少买一样 | “三姨说的”;三姨成了“管健康的人” |
这张表从左往右读,是同一天里三条龙各在干什么;从上往下读,是每一条龙自己怎么走。只读第一栏,会说:这条谣言三天就被辟掉了,传播结束。三栏一起读,才看见它在第二天交给了饭桌,在第一天就开始交给了人;三个月后,最左边那一栏空了,右边两栏还满着。
第三天那一格要多说一句。“转之前先查一下”是一句话,落在理念之龙上;可它成了群里的规矩,下回谁不查就转,会有人提醒,这就又落到了每个人的身份上:谁是守规矩的,谁是爱乱转的。一样东西,常常同时落在两条龙上,这正是“缠在一起”的意思。第二天那一格也是这样:表姐那一步,做法落在现实之龙上,几家饭桌变了;她“会说话”的名声落在自我之龙上。同一步,效果跨了两条龙,和上一节说的“改说做法时改写多半落在现实之龙”并不冲突。
拿奶奶的摇篮曲对照一下,会看到三条龙不只在谣言里有。理念之龙上,是那几句词;现实之龙上,是一手拍着、一手摇着,哄到孩子眼皮打架才停;自我之龙上,是“会唱这首歌的人”这个身份,从奶奶传到妈妈,再传到孙女。孙女长大以后,词可能记不全了,可她哄孩子的时候,手上那个拍法、心里那个“我是会哄孩子的人”,都还在。只看词,会说这首歌快失传了;三条龙一起看,它传得好好的。
妈妈教揉面也一样。女儿也许记不住“五百克面二百七十克水”这句话,可她手上知道揉到什么时候不粘手,蒸笼一开,全家都知道“这馒头是她蒸的”。话在理念之龙上丢了一截,手艺在现实之龙上接住了,名声在自我之龙上接住了。
带走的话
一条消息被驳倒并没有消失,它搬到了饭桌上的习惯和转发人的名分里,过一阵还会流回来。
小账
三姨那条消息,第三天在群里被说清楚了,这是理念之龙。三个月后,几家饭桌上那两样菜还分着盘,这是现实之龙。三姨成了“管健康的人”,她下回转什么,大家先看一眼,这是自我之龙。只看群里的话,会以为这条消息死了;三条龙一起看,它只是从话里搬到了饭桌上和人身上。传播是一个特征纠缠接着一个特征纠缠,一路走在三条龙上。
怎样会错 其一,辟谣以后,三条龙在各类群里总是一起退下去,饭桌上的习惯和转发者的资格跟着话一起消失,三龙纠缠就撤回,退回成一条链。
其二,家族群和陌生人群里,来源的走向一样,都是越传越模糊,或者都是越传越具名,资格沉淀的方向说法就撤回。
其三,三种收场之后,饭桌上、话里、人身上的变化没有分别,三龙接力的说法撤回。
腊月那条消息传到小姑手里的时候,她没有马上转。她先在心里过了一遍:两种食物,哪两种?去年过年好像就是这么一起炒的,也没见谁出事。可是三姨说得那么肯定,还说要转给家人。她想了一会儿,转进了自己的同学群,后面加了一句:“我也不知道真假,大家留个心。”这句话三姨没有写,是小姑自己长出来的。我们平常说“消息传开了”,好像一个东西被原样搬了过去。可是小姑转出去的那一条,已经不是三姨发来的那一条了。上一章说,一次传播是三条龙缠在一起往前走。这一章要问的是:龙往前走的每一步,到底发生了什么?
先拿两样东西来比一比。
一样是复印机。办公室里那台,放进去一张纸,出来一张一样的纸。它不懂纸上写的是什么,也不需要懂。字是倒着的,印出来还是倒着的;有一个错别字,印出来还是那个错别字。复印机做的事,叫保存。保存的意思是:不动它,让它原样留着。
另一样是传话游戏。小时候过年,一屋子孩子排成一排,第一个人在第二个人耳边说一句话,第二个人再说给第三个人,一直传到最后一个,让他大声说出来。大家都知道结果:最后那句话常常变得面目全非,一屋子人笑成一团。
这两样东西,很多人觉得是一回事的好坏两头:复印机是传得好,传话游戏是传得坏。传播学里有不少说法也是这么看的,把传播当成一台不太好用的复印机,走样就是“噪声”,越少走样越好。
这本书不这么看。复印机和传话游戏不是一件事的两头,是两件不同的事。复印机里没有人。传话游戏里,每一个孩子都要先听,再懂,再自己张嘴说出来。他说出来的那句话,是他自己做出来的。走样不是因为线路太差,是因为每一跳都有一个人在重新做这句话。
你要是留心听过最后那个孩子喊出来的话,会发现一件事:它很少是一串乱码。第一个人说的是“明天下午三点去公园放风筝”,传到最后,也许成了“明天下雨别去公园”。意思全变了,可它还是一句通顺的、像模像样的话。电话线上的杂音不会这样。杂音只会让话断掉、听不清,不会把一句话改成另一句通顺的话。能把一句话改成另一句通顺的话的,只有人。每个孩子没听清的时候,不是空着,而是拿自己懂的东西把它补成一句话再往下传。传话游戏好玩,正是因为每个孩子都在干活。
所以本书的第三层定义是:保值是再创造,不是保存。 人传人的时候,没有一个东西被原封不动地搬过去。每一跳,接话的人都要把它重新做一遍。做得像,叫保住了;做得不像,叫走样了。可是像与不像,都是做出来的。
有人会说,那复印机呢?群里转发不就是点一下“转发”,原文一字不差吗?没错,按钮那一下是复印。可是按钮之前,转的人读过、想过、掂量过要不要转、转给谁、要不要加一句话。小姑加的那句“我也不知道真假,大家留个心”,就是她重新做这条消息时留下的手印。就算一个字都不加,“转到哪个群”本身也是一次重做:同一句话进了同学群,和留在家族群,已经是两样东西。
重做一条消息,大致要走四步。这四步的名字听起来有点玄,其实每个人每天都在做。
第一步,叫混沌碰撞。新来的话撞上你心里原有的东西,撞得乱七八糟。小姑读到“两种食物不能一起吃”,脑子里同时冒出好几样:去年过年的那盘菜、三姨平时爱转养生文章、自己好像在哪里看过“相克是谣言”、要是真的出了事怎么办。这些东西没有先后,也没有条理,一下子全涌上来。这一步谁也躲不掉。你读一句话,不可能不让它碰上你已经知道的事。
第二步,叫自组织。乱涌上来的东西,自己慢慢排出个样子。没有人在小姑脑子里发号施令,可是过了一会儿,几样东西各自找到了位置:“去年吃过没事”放在一边,“三姨说得很肯定”放在另一边,“万一是真的”压在上面。这就像一锅刚倒进去的饺子,一开始在水里乱翻,煮一会儿,自己就浮起来、排开了。
第三步,叫涌现。排开以后,冒出来一个之前没有的东西。小姑心里冒出来的是:“这事我拿不准,可以提醒一下,但别说死。”这个念头不在三姨的原话里,也不是她原来就有的想法。是那几样东西碰过、排过之后,第一次出现的。
第四步,才是回写。把涌现出来的东西写下来、说出来、发出去。小姑打出那句“我也不知道真假,大家留个心”,按下发送。
平常人说“传播”,眼睛只盯着第四步:谁发了什么。复印机也只有第四步,所以人很容易拿复印机来想传播。可是在人身上,回写只是四步里的最后一步。前面三步不做,回写什么也写不出来。就算小姑最后决定原封不动地转,这个决定也是碰撞、自组织、涌现之后才有的:她想过之后,觉得什么都不加最稳妥。
连表哥那一声“收到”,也不是什么都没做。他读了,碰了一下:三姨又转养生文章了,不回不太好,回多了又怕被拉进争论。几样东西一排,冒出来的是“回个收到最省事”。这也是涌现,只是涌现出来的东西很小,小到只剩两个字。它不动消息本身,只表示“我看到了,咱们还是一家人”。本书后面把这种回应叫关系性回应,单独记一类。
四步不只在一个人的脑子里走,一个群也会走。把腊月那天晚上的半小时整个拿出来看:头十分钟,收到、真的吗、没科学依据、宁可信其有、辟谣链接,一下子全涌进群里,谁也不接谁的话,这是群的混沌碰撞。又过了十来分钟,声音自己分成了两边:二舅和侄女一边,讲真假;三姨一边,讲宁可信其有;小姑和表哥在中间不吭声。没有人安排,这是群的自组织。再后来,有人发了个抱拳的表情,跟着一句“吃饭有讲究,开心最长寿”。这句话不在任何一方原来的话里,是两边顶住以后,第一次冒出来的,这是群的涌现。群里安静下来,这句话留在了聊天记录里,第二天三姨还把它转进了老乡群,后面添了半句“家里群都这么说”,这是群的回写。
一个人做一遍,一个群又做一遍。消息每过一个人、每进一个群,都被重新做过。
这四步合起来,用本书的话说,是一条消息里的符号,照着意义三律在人身上重新做了一遍;做的时候守住的是真、善、美里的哪一样,第9章再讲。名字不必记,只记一件事:每个接话的人都是一个小作坊,不是一节管子。
说到这里,二舅大概要较真了:“照你这么说,什么都在变,那世上还有没有传得一样的东西?早点铺门口的小黑板写着‘今日豆浆甜’,谁看了都知道是甜豆浆,这不是一样吗?”
二舅说得对。确实有传得一样的东西,而且很多。早点铺老板娘写“今日豆浆甜”,路过的人一眼看到,十个人读出来的都是“今天的豆浆是甜的”。回家跟家里人说,也还是这一句。这件事看起来就是保存,好像那块小黑板把一个意思复印进了每个人的脑子。
本书的说法是:这也是再创造,只不过做得很快、很稳,快到你感觉不到自己在做。
看小黑板那一眼,四步一步没少。“今日豆浆甜”五个字撞上你心里的东西:这家铺子、平时的豆浆、你想喝甜的还是咸的。这一撞只有一瞬间。几样东西排开也只要一瞬间,因为它们都很熟,各有固定的位置。涌现出来的意思是“今天甜豆浆”,你点点头,回写就是你走进去说一句“来碗豆浆”。整个过程不到一秒钟。
为什么能这么快?因为这里要碰出来的只有一样东西:是甜还是咸。这是一个“对不对”的问题,用本书的术语,是特征律的事。特征律管的是较真,在文本这一层,管的是说得对不对。“今日豆浆甜”五个字,对不对一眼就能定:写的是甜,就是甜,用不着争。没有人跟你各说各的,也没有人顾着谁的脸面。一个人看和一百个人看,碰出来的都是同一个东西。
所以本书说:通常所谓“传输一个相同的东西”,是特征律的快速和稳定完成。 快,是因为碰撞几乎一下子就结束;稳,是因为每个人碰出来的都一样。看起来像保存,底下其实是一次做得飞快的再创造。
这个说法有一个好处:它能说明“相同”什么时候会突然不灵。小黑板要是写成“今日豆浆不咸”,就有人要停一下:不咸是甜,还是什么都不放的淡豆浆?碰撞一下子变慢了,排出来的样子开始因人而异。再写成“今日豆浆,老顾客懂的”,那就十个人十个读法。东西还是那块小黑板,粉笔还是那支粉笔,变的只是这一次再创造做得快不快、稳不稳。复印机的想法解释不了这一点:复印机印“不咸”和印“甜”,一样快,一样稳。
三姨那条消息为什么一进群就散了?因为它看起来像小黑板,其实不是。“两种食物不能一起吃”,字面上也是一句一眼能读完的话,可是它要碰出来的不是一个能当场对上的东西。哪两种?吃多少?为什么?这些它一样都没给。每个人只好用自己心里的东西去补,补出来的自然各不相同。它是一条需要慢慢做的消息,却装成了一块一眼就能看懂的小黑板。
还可以再往前追一步:看小黑板那一眼之所以快,是不是因为人天生就会“看一样”?
不是。会“看一样”,本身也是长出来的。
家里有过小孩子的人,大概都有这个印象。刚出生的娃娃,眼睛睁着,可是好像不怎么看人。离得远一点的东西,他似乎看不清楚〔待核:新生儿视力与看清距离的具体数据,本书不引数字〕。过了些日子,妈妈俯身凑近,他开始盯着妈妈的脸看了。再过些日子,妈妈走到屋子另一头,他的眼睛会跟着转。再大一点,奶奶拿起一个红色的拨浪鼓,他知道这就是昨天那个拨浪鼓,伸手要。
这一路长下来,娃娃学会的是什么?是把一堆光和影,碰、排、涌现成“妈妈的脸”“那个拨浪鼓”。一开始,这四步做得很慢、很乱,同一张脸今天看和明天看,在他那里也许不是一样东西。一遍一遍地做,做熟了,才快起来、稳起来。到了某一天,妈妈的脸一出现,他一眼就认出来,这就是“看一样”长成了。
所以本书说:婴儿的视觉传播能力是发生的。 大人以为最理所当然的那一下,“看一眼就知道是什么”,是从小一遍一遍做出来的。小黑板之所以一眼就懂,是因为每个识字的人,都在小时候把“看字”这件事做过成千上万遍。做熟了的再创造,就像保存。
这一点放在家族群里,也看得到。奶奶不认字,群里的文字消息对她来说就不是小黑板,是一团看不懂的东西。孙子给她念一遍,她听懂了,那是另一条路上的再创造。同一条消息,对认字的人是一眼的事,对不认字的人要别人一句一句讲。“相同”不在消息里,在接消息的人做没做熟这件事。
大人也一样,只是不容易察觉。孩子刚上一年级,老师在家长群里发一张照片:作业本怎么摆,名字写在哪一格,订正用什么颜色的笔。头一个礼拜,群里总有家长问:“名字是写在左上角还是右上角?”“订正是在原题旁边还是另起一行?”照片明明一样,每个家长看出来的不一样。到了期中,同样的照片一发,没有人再问了,大家一眼就懂。照片没变,变的是家长们把“看老师的照片”这件事做熟了。药盒上写着“一日三次,每次两片,饭后服”,年轻人一眼看完,奶奶要孙子指着一个字一个字念,念完还要问一句“饭后是吃完马上,还是过一会儿”。这些都是同一个道理:一眼就懂,是练出来的快。
“传递就是改变”,不是本书第一个说的。
英国心理学家巴特莱特很早就让人一遍一遍复述一个陌生的故事,看故事怎样变〔待核:实验的年代与故事材料,通常记为1932年《记忆》一书中的《幽灵之战》〕。他得出的看法是,人记住一件事不是把它存起来,而是每次回想都重新拼一遍。法国学者斯珀伯说得更直白:文化里的东西,每传一次都被转化一次,很少原样复制。后来梅苏迪等人做的传递链实验,就是让一句话一人传一人,看它往哪里变。这些说法都说中了“复述即重构”,本书承认在先。
本书多出的,在两处。
第一处是“相同”的来历。近邻们大多把“传得一样”当成底线,把变化当成要解释的事。本书反过来:变化是常态,“传得一样”才是要解释的事。它是特征律被快速、稳定地完成时的样子,有条件,会失灵,而且能长出来。小黑板写“甜”与写“不咸”的差别,婴儿从看不清到一眼认出妈妈,都落在这一条上。
第二处是方向。近邻们说人会重构,重构朝哪里走,多半用人心里原有的样子来说明,比如朝自己熟悉的故事套路靠拢。本书在后面几编要说的是:一条消息进了一个群,重构的方向还要看群里哪两条意义规律顶住了。小姑在家族群里不敢说死,在同学群里也许就直说了“这是谣言”。人还是那个人,心里的东西没变,变的是她站在哪个群里。这一刀,要到第12章、第13章才展开,这里只先放下一个记号。
由此可以给出两条预测。都是预测,不是已经做过的研究。
一条是关于“自己的话”。让两组人传同一条讲道理的消息,一组只许一字不差地背着传,一组许用自己的话讲给下一个人。本书预测:传到第五六跳,许用自己话的那一组,道理保住的更多;一字不差那一组,字面保得更像,道理先丢。原因是道理这种东西,要在每一跳被重新做出来才保得住;只背字面,等于跳过了前三步,只剩回写。
另一条是关于“快而稳”。同一个意思,写成一眼能对上的说法(像“今日豆浆甜”)和写成要绕一下的说法(像“今日豆浆不咸”),放进同样的传话链里。本书预测:前者各跳之间的读法几乎一样,后者从第一跳就开始分岔。这一条看起来是常识,可是复印机的想法预测不出:在复印机那里,两句话一样好印。
带走的话
人传人不是复印,每一跳都有人把话重新做一遍;传得一样,只是做得又快又稳。
小账
回到小姑。她转进同学群的那一条,比三姨的原话多了半句“我也不知道真假,大家留个心”。用复印机的眼光看,这叫走样,是噪声。用本章的眼光看,这是小姑做了一遍完整的再创造:原话撞上她去年的那盘菜和她对三姨的了解,几样东西自己排开,冒出一个“提醒但别说死”的念头,最后才打成字发出去。三姨那条消息之所以没能像小黑板一样一眼传开,是因为它要碰出来的东西,没法在一瞬间对上。传播的每一跳都是一个小作坊。传得一样,是作坊做熟了;传得不一样,是作坊在认真干活。
怎样会错 如果在大量的人传人链里,许用自己的话重讲的那一组,道理保住的反而比一字不差背着传的那一组少,而且这个结果在不同的群里都一样,那么“保值是再创造”这一层就站不住,本书得退回“传播是不太好用的复印机”。
如果一眼能对上的说法和要绕一下的说法,在传话链里分岔的早晚没有差别,那么“相同是特征律的快速稳定完成”这一说就是空话,应当撤回。
周末,妈妈教女儿蒸馒头。面粉倒进盆里,水一点一点加,妈妈说:“揉,揉到不粘手就行。”女儿揉了十分钟,手上还粘着一层面糊。妈妈看不过去,把她的两只手按在面团上,带着她揉了几下:“你感觉一下,是这个劲儿。”女儿说:“哪个劲儿?”同一个下午,老师在家长群里发了一张作业格式的照片,家长们看一眼就明白了;晚上,奶奶哄小孙子睡觉,哼了一遍摇篮曲,女儿在旁边跟着哼了两遍,调子就记住了大半。一张照片,一眼的事;一首歌,几遍的事;一团面,妈妈揉了三十年,女儿还要摸上好些年。上一章说,每一跳都是一次再创造。这一章接着问:为什么有的东西重做起来这么快,有的这么慢?
先把上一章的话往前推一步。再创造不是一下子做成的,它有一个过程:从模糊,到轮廓,到成形。
还拿蒸馒头说。女儿第一次学,心里只有一个模糊的样子:“大概是把面和水揉在一起。”揉过两三回,有了轮廓:“水要慢慢加,揉的时候要往一个方向压,面要揉到光。”轮廓有了,可还不能自己做,因为“光”到什么程度、“压”用多大劲,她还说不准。再揉上十几回,有一天她手一按,心里就知道“够了”,不用再问妈妈。这时候,这门手艺在她身上成形了。
这三步不只在学手艺时有。腊月那条消息在家族群里走了三天,也是这样一点一点成形的。头一天晚上,大家只有一个模糊的东西:“好像有什么不能一起吃,说不清。”第二天,各家说出自己的做法,有了轮廓:“隔两个钟头”“少放一样”。第三天,有人贴出卫健委的说法,群里才有了一个成形的东西:一段讲清楚了为什么、说得出处的话。
本书的第三层定义里有一句:保值从模糊到轮廓再到成形渐进完成。 一条消息的值,不是在发出去的那一刻就保住了,而是在一跳一跳的重做里慢慢长出形状来的。长得快的,看起来像复印;长得慢的,看起来像走样。快慢的差别从哪里来?很大一部分,要看这个东西是从哪一种感官进来的。
先说眼睛。
老师发在家长群里的那张照片:作业本摆在桌子正中,名字写在右上角的格子里,订正用红笔写在原题下面。家长们看一眼,全都明白了。这一眼里,所有东西是同时给出来的。名字在哪、本子在哪、红笔在哪,它们之间的位置关系,一下子整片摊在你面前。你不用先看左边再记住,再看右边,再把两边拼起来。它们本来就拼在一起。
本书在第5章说过,数学是特征纠缠的场模态,是多人之间可以对齐的数量与比例结构。眼睛给出来的东西,天然带着这种可以对齐的结构:哪个在左、哪个在右,哪个大、哪个小,隔多远、占几格。而且大家看的是同一张图,你看到的比例和我看到的比例,可以当场指着对一对:“名字是这一格吧?”“对,就这一格。”所以本书说,视觉一眼给出整片的场。
这里的“场”有两个说法,一个是知觉上的“整片同时给出”,一个是第5章数学上的“协调型信息”。两样其实是一回事的两头。整片同时给出,是说各处之间的位置、大小、比例一下子全在面前,不用一跳一跳地接;正因为全在面前,几十个人才能当场指着同一处对一对,各自看到的比例对得齐。协调型信息说的就是这个“对得齐”:许多人不靠传话接力,各自对着同一个结构,就站到了一处。所以知觉上越是整片给出,数学上越容易协调;反过来,要一段一段接的东西,就只能靠接力,那是波。
这是视觉最快的原因。一眼之内,碰撞、自组织、涌现、回写四步全都做完了,而且群里几十个家长做出来的几乎是同一个东西。上一章说的“特征律的快速稳定完成”,最典型的就是视觉。早点铺门口的小黑板为什么好使?因为老板娘不是在路口喊“今天豆浆是甜的”,而是写在一块黑板上,让每个路过的人用眼睛去对。
教人看图,也就容易。妈妈给女儿看手机上的菜谱照片,只要用手指一点:“你看,切成这么大块。”一指,一看,就对上了。要是看不懂,再指一次,或者把图放大。看图的难处,多半在“看哪里”,不在“看不看得出”。
还可以拿三姨那条消息试一试。它只有一行字:“这两种食物千万不能一起吃。”群里头一个问题就是:哪两种?有人猜是这两样,有人猜是那两样,猜出来的不一样,后面的争论就各说各的。假如三姨转的时候配了一张图,两样菜并排摆着,“哪两种”这个问题在第一跳就没了,大家一眼对上。可是图只能把“是什么”摊开,摊不开“为什么”。为什么不能一起吃,吃多少才算,这些是因为所以,是波,照片给不出来。所以本书预测:同一条消息配上图和不配图,在“说的是哪样东西”这一点上,配图的那条分岔晚得多;在“为什么”这一点上,两条分岔得差不多早。眼睛只管场,不管波。
再说耳朵。
奶奶的摇篮曲,不能一眼给你。它是一句接一句唱出来的。“月儿明,风儿静”唱完了,下一句才来。你要听懂第二句,得先记住第一句;要记住整首,得一句一句跟上。耳朵收到的东西,是按时间排成一串的,前一段接后一段,后一段靠着前一段。
这就是第5章说的波:一跳接一跳的接续结构。歌里的词是一句接一句,故事是一段接一段,道理是“因为”接着“所以”。耳朵最擅长收的就是这种东西。所以听觉按时间一段段给出波。
歌里也有场。节拍是数学,音高之间的比例也是数学。可是在耳朵里,场不是一眼摊开的,而是随着时间一拍一拍铺出来的。你得听上两三小节,才知道这是三拍子还是四拍子;你得听完一整句,才知道它最后落在哪个音上。场在听觉里是有的,只是要等波走过一段,才拼得出来。
所以听觉比视觉慢,但还不算难。女儿跟着奶奶哼了两遍,调子就记住了大半。她不用碰面团,也不用看谱子,只要跟上那一串,在心里一句一句接起来。哪里没接上,再听一遍。家族群里,三姨有时候发来一条六十秒的语音,不少人要从头再听一遍,才知道她到底说了什么。语音比文字慢,原因就在这里:文字一眼扫完,语音得一秒一秒地等。
这首摇篮曲在家里传了三代。奶奶年轻时从她的母亲那里学来,唱给自己的孩子听,现在又唱给小孙子,家里的年轻人也跟着会哼了。你要是把三代人唱的都录下来比一比,大概会发现,调子几乎没变,词倒是有几处不一样了:哪一个字奶奶唱得拗口,到了下一代嘴里换成了一个更顺的字。这正是听觉的样子。调子是一串有节拍、有音高比例的东西,波和场缠得紧,一处唱错,后面就接不上,所以保得住;词只是挂在调子上的,换一个顺口的字,调子照样往下走,所以先变。一句话:调子护着,词往顺口里改。
教人听歌,也有它的办法。奶奶会把一句拆开来唱,慢一点,重复一遍;会在拍子上轻轻拍着小孙子的背。拍背就是在把场一下一下地给出来,让节拍跟着身体走。
最难的是手。
妈妈说“揉到不粘手”,可“不粘手”是一种手上的感觉。这种感觉,妈妈没法拍成照片发给女儿,也没法唱给她听。她只能把女儿的手按在面团上:你自己摸。
手摸东西,跟眼睛看东西不一样。眼睛一下子看到整个面团,手一次只能摸到一处。按一下,这里软;挪一挪,那里还有点硬;揉两圈,硬的那块好像散开了。手得一处一处地摸,一下一下地按,把这些零碎的感觉在心里自己拼起来,才知道整个面团揉到了什么程度。
拼什么?拼出两样东西。一样是波:先揉哪里,后揉哪里,揉到什么时候换个方向,这是一跳接一跳的先后。一样是场:面团各处软硬匀不匀,水和面合起来是什么比例,这是多处要同时对齐的结构。眼睛看图时,场是现成给的;耳朵听歌时,波是现成给的,场等一等也来了;手揉面时,波和场都不是现成的,要自己一点一点摸出来、拼出来。所以本书说,视觉最快,听觉居中,触觉最难。
妈妈其实很清楚这个难处,所以她会想办法把手上的感觉翻译成别的感官能收的东西。她说“面揉到像耳垂那么软”,是把一种手感借另一种手感来比;她说“揉到盆光、面光、手光”,是把手感翻译成眼睛看得见的样子;她说“五百克面二百七十克水”,是把手上的分寸翻译成一个可以写下来、可以对齐的数。这些翻译都有用,可都只翻译了一部分。耳垂有软有硬,盆光要看是什么盆,面粉吸水也不一样。数是对齐了,揉的劲儿还是要女儿自己摸。
再过二十年,女儿教她自己的孩子揉面,能传下去的是哪些?“五百克面二百七十克水”这个数,一字不差,因为写在本子上,谁看都一样。“像耳垂那么软”这句话,大概也还在,因为顺口好记。可是妈妈手上那个劲儿,到了外孙手里,已经隔了两双手。每一双手都是自己摸出来、自己拼出来的。数传得最稳,比方传得居中,劲儿本身传得最难。这三样东西的先后,正好跟视觉、听觉、触觉的先后对上:能翻译成看得见的,最稳;能翻译成说得出的,居中;只能自己摸的,最难。
这就带出一个后果。一个东西越难在接收的人身上成形,它的值就越早离开它本来的样子。眼睛看图,图本身一路保得住,第十个家长看到的还是那张图。耳朵听歌,调子大体保得住,词有时候会唱走。手揉面,手感本身几乎传不下去,女儿揉出来的劲儿和妈妈的劲儿不会一样。那这门手艺靠什么传?靠馒头好不好吃。女儿的手感跟妈妈不一样,可只要蒸出来的馒头暄软、一家人爱吃,就算传到了。用第393号的三层来说,图保在载体层,揉面的值很早就从载体层挪到了使用层:保住的不是那个劲儿,是那个馒头。本书把这一条写成:越难成形的模态,保值层越早离开载体。
这也是一个可以检验的预测。设计起来不难:拿同一类内容,比如包一个饺子,做成三个版本,一个只给看(一组照片),一个只给听(一段口述),一个只给摸(蒙着眼睛手把手教),各自在一串人里传下去。本书预测:看的那一串,饺子的样子保得最久;听的那一串居中;摸的那一串,最早离开“饺子原来的样子”,转而只看“包出来的能不能下锅不破”。
手艺传不下手感,还会留下另一样东西,这样东西家家都有:“我妈说的”“师傅说的”。
女儿问:“为什么要往一个方向揉?”妈妈说:“你奶奶就是这么教我的。”女儿再问:“反着揉会怎样?”妈妈想了想:“没试过,反正你奶奶说要这样。”
为什么到了手艺这里,“谁说的”变得这么要紧?可以借本书第13章要讲的一条推动来看,这里只先说个大概。各家的做法越说越多,又谁也不想为一盘菜吵架,这时候群里常会有人站出来说:查一查吧,看看到底哪样对。这就是第三条推动,它推出来的是核查。核查要能做,得有东西看得见、对得上。三姨那条消息,可以去查卫健委的说法,白纸黑字,一对就清楚。可是揉面的劲儿查什么?往哪个方向揉才对,谁能拍张照片对一对?查不了。核查推不出来,空出来的位置分两块来补:看得见的结果,由馒头好不好吃来担着;看不见的手法,就由“师傅说的”“奶奶说的”来顶上。第39章的命题七讲的就是这后一块。
这里要把“师傅说的”拆成两种,它们样子差不多,本书分开记。
一种是传授中的资格。妈妈带着女儿揉面,说“再揉五分钟”。女儿照做了,蒸出来的馒头确实好。过几回,女儿自己也知道大概要揉多久了。妈妈的话在这里是一根拐杖:女儿还摸不准的时候先扶着走,摸准了就可以不扶。这根拐杖靠馒头来检验,好吃就留下,不好吃就会被问。这是正常的保善。
另一种是替代真的资格。“面一定要往一个方向揉,你奶奶说的。”往一个方向揉,到底对馒头有没有好处,没人试过,也没人能看见。这句话传下来,靠的不是馒头,是奶奶这个名字。内容说不出为什么,来源却越传越清楚。这就不是拐杖了,是把“对不对”这件事整个交给了一个名字。用本书后面的话说,这是技艺里的保值错位:本该靠试出来保善的东西,被一个来源接过去了。第36章的九格里,它记在“善→真”教条化那一格的旁注上。
同一盆面里,还能看到这两种资格怎样此消彼长。发面这一步,以前也是“你奶奶说的”:发到什么时候算好,奶奶说“闻着有点酸甜就行”,这又是一种看不见的东西。后来有人说了一句“发到原来两倍大”,再后来有人说“手指戳个洞,洞不回缩就好了”。两倍大是眼睛看得见的,戳洞不回缩也是眼睛看得见的。这两句话一流传,家里再说起发面,就很少有人搬出奶奶了,大家直接看盆。可见“谁说的”不是手艺天生离不开的,是在看不见、对不上的地方才顶上去的。哪里一变得看得见,哪里的“谁说的”就退下来。
这两种资格可以分开数。听到“谁说的”的时候,问一句:这句话后来有没有被馒头检验过?被检验过、还在用的,记作传授中的资格;从来没法检验、只靠名字往下传的,记作替代真的资格。
由此有一个对赌。现在家里人学做饭,越来越多是看视频,而且常常是凑近了拍、放慢了放的视频:手怎么压,面怎么翻,一下一下都看得见。本书预测:这类慢动作、近景视频普及以后,传授中的资格不会少,人们还是会说“照我妈那样再揉五分钟”;可替代真的资格会下降,因为原来看不见的东西有一部分变得看得见了,核查有了着落,“奶奶说的”就不再非顶上不可。这是一个预测,不是已经做过的研究。
近邻里,波兰尼讲过默会知识:人会做的,比说得出来的多〔待核:此为意译,不作原句引用〕。柯林斯等人也讨论过手艺怎样靠师徒相传、靠照着示范做。他们说中了手上的东西难以言传,学手艺常常要先服从示范。心理学里还有“微发生学”,研究一个知觉怎样在很短的时间里从模糊变清楚〔待核:微发生学的提出者与年代〕;也有人专门研究手怎样一处处探查一个物体〔待核:触觉探查程序的研究者,通常记为莱德曼与克拉茨基〕。这些都在本章之先,本书承认。本书多出的一刀,是把“从模糊到成形”从一个人的脑子里,接到一跳一跳的人传人序列上,按感官的难度去预测:值在第几跳离开载体,“谁说的”在哪一种手艺里最多,视频来了以后它会怎样变。
带走的话
眼看最快,耳听居中,手摸最难;越难在人身上成形的东西,越早改成只看做出来好不好。
小账
再回到那个周末的下午。老师的照片,家长们一眼就对上了,因为眼睛把整片的场一下子摊开,每个人看的是同一张图。奶奶的摇篮曲,女儿跟两遍就会,因为耳朵收的是一串波,节拍跟着拍背一下一下给出来。妈妈的面团,女儿揉了十分钟还是粘手,因为手要一处处摸,波和场都得自己拼。手感传不下去,馒头好吃就算传到;说不出为什么的那一条,就落成了“你奶奶说的”。三种感官,三种难度,难度不同,保住的东西也不同。
怎样会错 如果同样的内容,分别做成看的、听的、摸的三种,放进同样的人传人链里,结果是三种模态在第几跳离开原样上没有先后,或者摸的反而保得最久,那么“视觉最快、听觉居中、触觉最难”这一说就错了,“越难成形的模态,保值层越早离开载体”也要撤回。
如果慢动作、近景视频在家里普及多年以后,“奶奶说的”“师傅说的”这类说不出为什么、又没法检验的说法,在手艺里一点也没少,那么本章把“师傅说的”拆成两种资格、把后一种归为核查推不出来时的顶替,这一读法就站不住。
有一天晚上,家族群里前后来了三条消息。第一条是侄女发的:小表弟问她勾股定理,她打了一大段字,用自己的话讲了一遍,最后问:“我这么讲对不对?”第二条是那个刚学会蒸馒头的女儿发的,一张照片,一屉白胖的馒头,配一句“第一次成功”。第三条是奶奶的一段语音,哼的是那首摇篮曲,小孙子在旁边已经睡着了。三条消息底下的回帖很不一样。第一条下面,有人说“讲得对”,有人补了一句“直角三角形才行”。第二条下面,有人问“用的什么面粉”“发了多久”,有人说“看着就好吃”。第三条下面,没有一个人问“对不对”,大家只是说“好听”“想起小时候了”。同样是在群里传东西,大家看的根本不是同一样东西。
讲传播的人,心里常常装着一把尺子:传得准不准。话从甲到乙,原样到了,就是传得好;变了,就是传得差。这把尺子量的是“真”:说的跟原来的一不一样,跟事实对不对得上。
拿这把尺子去量那天晚上的三条消息,只有第一条量得上。侄女讲勾股定理,确实要讲对。“直角三角形才行”这一句补得好,少了它,道理就不全了。可是第二条呢?女儿蒸的馒头,跟妈妈蒸的不会一模一样,面粉也许换了牌子,发面的时间也许多了半个钟头。没有人因此说她“传得不准”。大家关心的是馒头好不好,不是像不像。第三条更明显。奶奶哼的调子,跟她年轻时哼的未必一样,跟她的妈妈哼的更不一样。没有人去考证原版,大家只觉得好听,听着心里软。
这把尺子为什么人人手里都有?大概因为最常见的传话场合,正好只用得上它。只许回“收到”的工作群里,领导发一条通知:“明天上午九点开会,带上季度报表。”这条消息只有一个要求,就是准。九点不能变成十点,季度报表不能变成月报表。没有人会去改得更顺口,也没有人会说“我们部门习惯十点开”。在这种群里待久了,人就容易觉得,传播本来就是这么回事:把一句话原样送到。
可是家族群不是工作群。这说明,“传得准不准”只是传播的一种尺子,不是唯一的尺子。本书的第四层定义就是从这里来的:
传播是信息序列发生中的符号保持某一个维度:真、善或美,并不总是保真。知识信息保真,技术信息保善,艺术信息保美。
这句话本书简称“三保”。上一章讲过,每一跳都是重做;这一章要说的是,重做的时候,大家心里各自守着一样东西。守住了,就算传到了。守的是哪一样,要看传的是什么。
先说知识。
侄女给小表弟讲勾股定理,没有照着课本念。课本上怎么写的,她早忘了。她说的是:“你画一个直角三角形,两条短边各自乘自己,加起来,正好等于长边乘自己。比方三和四,三三得九,四四十六,加起来二十五,五五也是二十五。”这些话,课本上一句都没有。可是道理一点没少。小表弟第二天再讲给同桌,又换了一套说法,道理还是那个道理。
这就是知识传播保住的东西。第393号把一个符号分成三层:载体层,是它长什么样,字怎么写、话怎么说;使用层,是它拿来干什么、用得好不好;所指层,是它说的是什么、对不对。知识传播守的是所指层。原话可以换,换成大白话也行,换成方言也行,画个图也行,只要说的那个道理不变,就算传到。反过来,原话一字不差,道理却讲歪了,比方把“直角三角形”丢了,那就是没传到。
做家长的大概都见过反过来的情形。孩子把课本上那行字背得滚瓜烂熟,一字不差,“直角三角形两条直角边的平方和等于斜边的平方”。可是题目里给一个不是直角的三角形,他照样拿这个去算。原话一个字没丢,道理却没到他身上。这时候老师不会说他“传到了”,只会说他“没懂”。可见知识传播认的不是字,是那个道理有没有在接的人身上重新长出来。上一章说许用自己的话讲的那一组道理保得更多,说的就是这一层:能用自己的话讲出来,说明道理在他身上重做过一遍。
知识保真,保的就是这个“对”。所以它最在乎的是一条消息的客体属性:消息本身对不对,跟事实合不合。第2章说过,一条消息身上同时有三张脸,客体属性、互动属性、主体属性。三张脸都在,可是知识一进群,最先被大家盯住的是客体这张脸。这种盯,用意义三律的话说,是特征律在起作用:在关系层是较真,在文本层是说得对不对。侄女问“我这么讲对不对”,二舅要是在,一定会接一句。
三姨那条“两种食物不能一起吃”,按它的样子,也是一条知识信号。它说的是一件事实:这样吃会中毒。照理它该保真,该让人问“对不对”。后来它在群里没有保住真,转去保了别的东西。这件事要到后面讲保值错位时才算得清,这里只先记一笔:一条消息本该保哪一种值,和它最后保住了哪一种值,可以不是一回事。
再说手艺。
女儿那屉馒头,是妈妈教的。可是教的东西,没有一样是原封不动传过来的。上一章说过,手感几乎传不下去。妈妈的面粉是街口粮店的散装面,女儿用的是超市的袋装面;妈妈发面靠闻,女儿发面看两倍大。每一处都不一样,可是馒头暄软、好吃,大家都说“成功了”。
这就是技术传播保住的东西:善。本书说的善,不是做好人好事那个意思,是一个很实在的意思:产物善用。做出来的东西好用,而且对用的人好。 馒头好吃,是好用;女儿给爷爷蒸的那一屉少放了一点糖,因为爷爷血糖高,这是对用的人好。两样都做到,这门手艺就传到了。
看病拿药也是这样。外甥给奶奶开了药,说的是“一日三次,饭后服”。小姑转告奶奶的时候,换了个说法:“早上吃完稀饭、中午吃完饭、晚上看完新闻联播之前,各吃一回。”外甥的原话一个字都没留下,可没有人说小姑传错了。奶奶记住了,吃对了,药起了作用,这就是传到。小姑把话改成奶奶一天里的几个钟点,正是在守使用层:药要用得上,要对奶奶这个人好用。她要是一字不差地复述“一日三次,饭后服”,奶奶反倒可能问一句“饭后是多久”。
技术守的是第393号三层里的使用层。做法是什么样子,可以变;道理说得清说不清,也可以先放一放;要紧的是做出来好不好。一个手艺人教徒弟,最后看的从来不是徒弟的动作像不像自己,而是他做出来的东西能不能用。
善最在乎的是消息的互动属性:大家拿着它怎么接着做。妈妈的做法传到女儿手里,女儿要在自己家的灶上、用自己家的面去试;表姐在腊月那条消息底下说“我家现在都分开蒸,你们看着办”,也是拿自家的做法来接话。每一家试法不同,做出来的也各有各的样子。这种人人各试各的、各家各有做法的样子,用意义三律的话说,是自由律:在关系层是各说各的,在文本层是各家做法。为什么善要配自由律,而不是配别的,第11章会专门讲,还会给一个相反的预测。这里只先看现象:馒头那条消息底下,大家问的是“用的什么面粉”“发了多久”,一问就是各家的做法。
最后说歌。
奶奶的摇篮曲传了三代。上一章说过,调子大体没变,词有几处变了,变得更顺口。没有人觉得这是“传错了”。有人甚至觉得,后来改过的那一句比原来的还好听。
艺术传播保住的东西是美。美守在第393号三层里的载体层:这首歌本身怎么唱,这段话本身怎么说。这一点跟知识正好相反。知识可以换原话,只要道理在;艺术换了原话,就不是那首歌了。所以艺术最护着自己的样子。可是它也不是一点不变,它的变有一个方向:朝更好听、更顺口、更温情的方向走。奶奶那一句拗口的词,被换成了一个顺的字,调子还是那个调子。改动是在给载体打磨,不是在丢载体。
美最在乎的是消息的主体属性:唱的人、听的人心里舒不舒服,群里暖不暖。奶奶那段语音底下,没人较真,也没人各说各的,大家说“好听”“想起小时候了”,一群人一起觉得心里软了。这种一群人一起觉得舒服的样子,用意义三律的话说,是幸福律:在关系层是和气,在文本层是好听、顺口、温情。
亲戚聚会给长辈过生日,一桌人唱生日歌,也是这个样子。有人唱快了半拍,有人把一句词唱成了自家孩子小时候唱的版本,没有人停下来纠正。大家要的是一桌人一起唱完,最后一起拍手。要是有人较真,“你那句唱错了”,这首歌反而唱坏了。美守的不是一字不差,是一群人一起的那份舒服。
把三样东西排在一起,就是下面这张表。
| 传播 | 所保之值 | 侧重显影的属性 | 主律 | 保值层(第393号三层) | 家里的例子 |
|---|---|---|---|---|---|
| 知识传播 | 真 | 客体属性 | 特征律 | 所指层:原话可换,道理不变 | 侄女用自己的话给小表弟讲勾股定理 |
| 技术传播 | 善(产物善用) | 互动属性 | 自由律 | 使用层:做出来好不好 | 女儿学会蒸馒头,馒头好吃就算传到 |
| 艺术传播 | 美 | 主体属性 | 幸福律 | 载体层:改动朝更好听的方向走 | 奶奶的摇篮曲传了三代 |
表里有一个词要多说一句:“侧重显影”。不是说知识只有客体属性、手艺只有互动属性、歌只有主体属性。第2章讲过,每一条消息三张脸都在,而且动一张,另两张跟着改。侄女讲勾股定理,也希望小表弟听得舒服,也希望他拿去做题用得上;奶奶的歌,也要词里那份疼爱是真的,也要真能把孩子哄睡。三张脸都在,只是传到下一个人手里时,最被盯住、最要守住的,是其中一张。哪一张被盯住,哪一张就“显影”出来,像照片在药水里慢慢浮现出那个最重的部分。三保就是三属性各自显影时的样子。
这也就带出一件事:三保不是各管各的。知识要保真,得靠顺口好记和用得上来托着;手艺要保善,得靠道理对和一家人的欢喜来托着;歌要保美,得靠那份疼爱是真的、真能哄睡来托着。这叫三保互需,是第13章的事。本章只把三样东西分开摆好,下一编再看它们怎样互相需要、又怎样互相顶住。
真、善、美三分,古已有之,不是本书的发明。把语言、文本、言说分成三种功能,也有不少人做过。本书一一列出来,说清楚它们说中了什么,界限在哪里。
德国翻译学者莱斯把文本分成三种类型:信息型、表情型、感染型。信息型重在把内容讲对,表情型重在形式本身的美,感染型重在让读者去做点什么。这跟三保有几分像。更早,比勒的工具论说,一句话同时有三种功能:表征事物,表达说话的人,呼吁听话的人。哈贝马斯说,一次言说同时提出三种有效性要求:说的是不是真的,做的是不是正当的,说的人是不是真诚的,分别对着客观世界、社会世界、主观世界。韦伯在《中间考察》里讲过几个价值领域各有各的规矩,彼此之间有张力。莫里斯把符号学分成语形、语义、语用三块。在翻译里,费米尔的目的论说,译文该保什么,由接收一方的目的来定;图里讲翻译规范,说保什么受译入一方的规范约束。这两位说中了一点:保什么,是由接收的一方在重做时改写的。
这些说法,本书都承认在先。它们和本书的界限在于问的问题不同。它们讲的是:一段文本有几种功能,一次言说提几种要求,一种价值领域有什么规矩,一次翻译该保什么。本书问的是:一条消息在一跳接一跳的序列里发生,它保持的是哪一个维度。前者大多是看一段话、一次话、一次翻译;本书看的是一条链,是一条消息在家族群里走了三天。它们大多不讲三样东西互相需要,也不讲三样东西在链上怎样互相推着走。
所以本书在这一章主张的新,只收窄在一处:把真、善、美作为传播所保之值来下定义,是本书首次。 三分本身不新。放到全书看,和三保有关的新也只有三处:三保作为传播的定义;三保互需;以及第13章要讲的三条矛盾推动,由此决定保值层往哪里挪、先挪哪一步。光是分类的话,三保在第42章会降为“转写”,承认前人;本书只为它带出来的动态预测主张新。
这一层定义能带出的预测,先说两条,都是预测和设计,不是已经做过的研究。
一条是“传到了”的判法。找一些普通人,给他们看三组转述:一组是勾股定理被一个人用自己的话讲了一遍,一组是一份馒头做法被另一家改了几处,一组是一首儿歌被另一个人唱改了几个字。请他们判断:“这算不算传到了?”本书预测:判勾股定理时,大家看的是道理对不对,原话换得再多也说“传到了”;判馒头时,大家看的是做出来好不好,做法改得再多也说“传到了”;判儿歌时,大家最在意原样,改了词,只有在改得更顺口时才说“传到了”。三组用的是三把不同的尺子。
另一条是长链里的变法。把这三样东西各自在人传人的链里传上七八跳。本书预测:勾股定理那一条,变得最多的是原话,最稳的是道理;馒头那一条,变得最多的是步骤和用料,最稳的是“做出来暄软好吃”;儿歌那一条,变得最少的是调子,词的变化朝顺口走,不朝“更准确”走。三条链变的地方不一样,稳的地方也不一样。
带走的话
传播不总是保真:道理换了说法也算传到,手艺看做出来好不好,歌要越改越好听。
小账
回到那天晚上的家族群。侄女问“我这么讲对不对”,她守的是真,原话可以全换,道理不能歪。女儿晒馒头,大家问面粉、问发了多久,她守的是善,做法各家不同,馒头好吃就算传到。奶奶哼摇篮曲,没人问对不对,大家说好听,她守的是美,调子护着,词往顺口里改。三条消息,三把尺子。拿一把“准不准”的尺子去量这三条,只能量对一条,另两条会被错当成“传走样了”。三姨那条消息本该守真,后来守了别的,这一笔账,留到后面去算。
怎样会错 如果请普通人判断“这算不算传到了”,他们对道理、手艺、歌用的是同一把尺子,比如三样都只看原话一不一样,那么三保这一层定义就不成立,本书得承认传播就是保真一种。
如果把道理、手艺、歌各自放进长链里传,三条链变的地方和稳的地方没有分别,那么“知识守所指层、技术守使用层、艺术守载体层”这一分法就要撤回,最多保留为一种分类,不再当作传播的定义。
第三编四章,讲两重纠缠:三属性纠缠和意义三律纠缠。
第10章讲三属性动一个、另两个跟着改,还给出回帖编码的办法。第11章讲特征律、自由律、幸福律,也就是较真、各说各的、和气,三律互相需要,又常常顶住。第12章讲两重纠缠原来是一副骨架,争不下的时候群里只有四条路,收场的是台阶值。第13章讲三保互需和三条矛盾推动,台阶一个接一个,转成价值轮转。
这一编最要紧,后面七编都要用它的记号。①是较真碰上各说各的,收在美上;②是较真碰上和气,收在善上;③是各说各的碰上和气,收在真上。腊月那三天,正好一样走了一遍。读不通的时候,回去看第13章的小账,它把三天从头到尾又走了一遍。
这一编是台阶值和价值轮转的家。①→②→③的次序也在这里押下,出处是D1意义的次序,交转移表去裁。
侄女发出那个辟谣链接以后,群里先静了一会儿。三姨没有回话。过了十来分钟,她发了一句:“我也是看别人转的,为大家好。”二舅没再说“没科学依据”,表哥照旧回了个“收到”。链接只改了一样东西:那条消息对不对。可是跟着变的,还有三姨说话的口气,还有群里接下来谁说、怎么说。一样东西动了,另外两样没有站着不动。这一章就讲这件事。
第2章讲过,一条消息身上同时有三张脸。这里先把三张脸放回三姨那条消息上,再往下走。
第一张脸是客体属性:消息本身对不对。“这两种食物千万不能一起吃,吃了会中毒”,这句话说的是一件事,这件事在饭桌上真不真,可以去查。
第二张脸是互动属性:大家怎么接着做。有人回“收到”,有人问“真的吗”,有人发链接,三姨第二天把改过措辞的版本转进了老乡群。消息不是摆在那里的,它被人接着、递着、改着。
第三张脸是主体属性:转的人图什么,群里舒不舒服。三姨图的是家里人别吃坏了,也图自己是个“操心的人”;群里的人图的是别为一盘菜伤了和气。
第2章说到这里为止,三张脸是一条消息的三面。这一章要往前走一步:这三面不是并排摆着的三样东西,而是缠在一起的。缠在一起的意思是,你动其中任何一面,另两面都会跟着改;而且改了以后,又会回过头来再改第一面。用本书的话说,这叫三属性纠缠。
打个比方。家里的饭桌有三条腿,你说桌子有三条腿,这是“并排”;可你要是锯短一条腿,桌面就斜了,碗里的汤往一边淌,另外两条腿受的力也变了,这才是“缠在一起”。三属性就像这三条腿,谁也不能单独换。
光说“缠在一起”不够,要能指给人看。下面拿三姨那条消息做三回想象中的小改动,每回只动一张脸,看另两张脸怎么跟着走。
第一回,只动客体属性。 假如三姨转的那条消息多了一句:“卫健委某年某月发过提醒,见链接。”消息说的事情没变,可是它对不对,变得可以一眼核对了。这一下,群里的接法就不一样了。二舅不会再说“没科学依据”,他会点开链接看看是不是真的卫健委;小姑也不必问“真的吗”,她可以自己看。这是互动属性跟着改了。三姨的位置也跟着改了:原来她是“担心的人”,说的话要靠她这份担心撑着;现在她成了“传话的人”,话对不对,有链接替她担着。她的脸面不再押在这条消息上。这是主体属性跟着改了。
第二回,只动互动属性。 把同一条消息原样转到表哥单位那个只许回“收到”的工作群。消息一个字没改,三姨这个人也没换,可是群里的规矩变了:大家只回“收到”,不问,不驳,不改。这时候,消息对不对,没有人去碰,它的客体属性就没有机会显出来;转发的人图的也不是家里人别吃坏,而是“领导看到了,我交差了”。规矩一换,另两张脸都换了样子。
第三回,只动主体属性。 假如转这条消息的不是三姨,而是家里当医生的外甥,而且长辈们认他。消息还是那句话。可是长辈们读它的时候,读的已经不是“一条网上的说法”,而像是“一句医嘱”;回帖也不再是你一言我一语,而是“听他的”。转的人一换,消息被当成什么、大家怎么接,都跟着换了。
三回改动,各动一张脸,每一回另两张脸都动了。这就是三属性纠缠在一条消息上的样子。
还有一层更容易漏看:改了的那两张脸,会回过头来再改第一张。接着第一回往下想。三姨发现带上链接以后,没人跟她顶,她也不用押上脸面,下一回她转东西,自己就先去找个出处贴上。她这个人变了(主体属性),群里的接法也变了(互动属性),于是她转进来的消息本身也变了样,多了出处,少了“千万”“百分之百”这样的字眼(客体属性)。一圈下来,消息、接法、转的人都换了样子,谁先谁后已经说不清。纠缠就是这个意思:不是甲推乙、乙推丙的一条直线,而是三样东西一起往前滚。
这一点在家里做饭时也看得到。妈妈教女儿揉面,头一回说“水放多少看手感”,女儿揉得一手黏,母女俩都着急。第二回妈妈改口说“五百克面二百七十克水”,话变准了(客体属性);女儿照着称,不再一遍遍问,母女俩一来一往的样子也变了(互动属性);女儿心里踏实了,觉得自己“能学会”,妈妈也从“急性子的师傅”变回了“耐心的妈妈”(主体属性)。到第三回,女儿自己加了一句“天冷多放一点温水”,又把那句话改了。话、教法、人,三样一起在变。
再换一个地方看。早点铺门口那块小黑板,老板娘写“今日豆浆甜”。哪天她改成“今日豆浆少糖”,这是动了客体属性;可路过的人接法跟着变了,有老人停下来问“少多少”,也有孩子嫌不甜绕过去;老板娘自己也跟着变了,她从“卖豆浆的”多了一分“管街坊血糖的”意思。她只是改了两个字。
这里要防一种误读。三属性纠缠,不是说三样东西“互相影响”这么一句空话。空话谁都会说。本书的意思是:一面变了,另两面朝哪个方向变,是有讲究的,可以事先说出来,也可以事后数出来。上面第一回,客体属性变得可以核对,本书就预测群里问“真的吗”的少了,点链接核对的多了,转发者被称“为大家好”的次数少了。这三样都能数。方向说出来了,错了就能认。
三属性缠在一起,靠的是意义三律。第11章会把三律细讲,这里先讲一件容易混的事:每一律在群里都露出两副面孔,一副在人和人之间,一副在消息的字面上。本书把前一副叫关系层,后一副叫文本层。
一条消息进了群,群里同时发生两件事。一件是人和人之间的事:谁较真,谁让着谁,谁怕伤了谁。一件是字面上的事:这条消息说得对不对,说成了什么做法,改得好不好听。前一件看不见,留在群里;后一件写在字上,可以截图转走。
| 意义三律 | 关系层(人和人之间) | 文本层(消息的字面) |
|---|---|---|
| 特征律 | 较真 | 说得对不对 |
| 自由律 | 各说各的 | 各家做法 |
| 幸福律 | 和气 | 好听、顺口、温情 |
拿三姨那天晚上的事对一对。二舅说“没科学依据”,这是特征律的关系层,他在较真。侄女贴的辟谣链接,内容是“这两种食物一起吃没问题”,这是特征律的文本层,字面上说的是对不对。三姨说“宁可信其有”,这是自由律的关系层,她要自己的说法也算数。第二天表姐说“我家现在都分开蒸,你们看着办”,接着各家说各家怎么做,这是自由律的文本层,字面上变成了一套套做法。有人发抱拳表情,大家都不想吵,这是幸福律的关系层,和气。“吃饭有讲究,开心最长寿”,这是幸福律的文本层,一句顺口的话。
为什么要把两层分开记,不能混?因为混了就会算错账。举一个最常见的混法:“怕伤和气”和“温情的说法”,听上去都是“温情”,可前者是关系层,是人心里的一份顾忌;后者是文本层,是字面上的一句话。表姐不直说“谣言”,是因为怕伤和气,这份顾忌是幸福律在关系层压着她;可她说出口的“我家现在都分开蒸”,字面上是一个做法,不是一句温情话。要是把她的顾忌和她的话记成同一样东西,就看不见她其实是被幸福律压着、说出了自由律的话。
内容层与关系层的分法,瓦茨拉维克那一派讲人际语用的学者早就说过:每次说话都既有内容,又在定人和人的关系〔待核:瓦茨拉维克等人的原书书名与年份〕。这一点本书承认在先。本书在这上面多出来的有两件。
一件是:矛盾发生在关系层,推出来的值显影在文本层。二舅较真、三姨不让,两个人顶住的是关系层的事;收场的那句“吃饭有讲究,开心最长寿”,落在了文本层。顶住的地方和出结果的地方,不在同一层。
另一件是:消息跨群转发时,文本层跟着走,关系层留在原群。三姨第二天把那句改过的话转到老乡群,成了“吃饭有讲究,开心最长寿——家里群都这么说”,带过去的是字面上那句顺口话;家族群里那份“明天还要一起吃年夜饭”的和气,没有跟着过去。老乡群里的人只看到一句好听的话,没有那一桌年夜饭压着,于是他们碰到的不是同样的顾忌。这一条到第12、13章会长出一条只有本书推得出的预测:跨群的消息从哪一步进入,由上一群推出的那一律决定。
奶奶的摇篮曲也有这两层。奶奶抱着孙子哼歌,屋里那份安静、那份疼,是幸福律的关系层;歌的调子和词,一句接一句,哪里拖长、哪里轻下来,是幸福律的文本层。后来妈妈把这首歌录下来,发到家族群,又被表姐转到她们科室的群里。转过去的是调子和词,是文本层;奶奶怀里那份安静没有跟过去。科室群里的人听了,有人说“好听”,也有人问“这是哪里的歌,原词是不是这样”。同一首歌,在奶奶屋里只有和气,到了科室群里却碰上了较真。字面跟着走了,压着它的那份关系没跟着走,接法就变了。
把三属性和两层对起来看,就更清楚了。客体属性多在特征律的文本层露脸,互动属性多在自由律的文本层露脸,主体属性多在幸福律的文本层露脸。三属性和三律怎样一一咬合,是第12章的事;这里只要记住,三属性的纠缠,不是在空中缠,而是落在一条条回帖上缠,一层在人心里,一层在字面上。
说三属性缠在一起,说三律各有两层,都还只是说法。要让说法变成能检验的东西,得有一个办法,把群里的回帖一条条记下来、数出来。本书的办法叫回帖编码。
规矩很简单。每条回帖看它保的是哪一种值:
有两条细则最要紧。
第一,“温情”一律看改没改字面。把“吃了会中毒”改成“吃饭有讲究,开心最长寿”,字面变了,记保美。只说一句“我是为大家好”,字面没动,记关系性回应。同样带着暖意,记法不同,因为前者会被截图转到别的群,后者留在原地。
第二,一条回帖可以兼两类,取主要的那一类。表姐先说的那句“我家这么吃过好几回”,里面有一点“对不对”的意思(言下之意是吃了也没出事),但它主要说的是“我家怎么做”,记保善。
拿那三天的回帖试着记一遍:表哥“收到”,关系性回应;小姑“真的吗”,问的是对不对,记保真;二舅“没科学依据”,保真;侄女的辟谣链接,保真;抱拳表情,关系性回应;“吃饭有讲究,开心最长寿”,改了字面,保美;表姐“我家这么吃过好几回”和“我家现在都分开蒸,你们看着办”,保善;各家“隔两个钟头再吃”“少放一样就行”,保善;贴卫健委说法,保真;“以后转之前先查一下”,这是给群里立规矩,说的是怎样才算对,记保真。
记到三姨那句“宁可信其有”,会卡一下。它不给出处,不说做法,不改字面,也不只是一个表情。它在三保里没有现成的格子,因为它主要是关系层的事:自由律在关系层,“我的说法也算数”。这正好说明,三保编码记的是文本层保哪一种值,要看关系层,还得另记一遍。本书在第13章测后继碰撞时,会把关系层的回帖另分三类:较真、各说各的、和气。所以每一条回帖都要记两次:第一遍记四类之一(保真、保善、保美、关系性回应),第二遍记关系层三类之一(较真、各说各的、和气)。“宁可信其有”在第一遍里记关系性回应,在第二遍里记“各说各的”。像这样的回帖怎样判,要写进编码手册的判例里〔待核:附录五回帖编码手册对此类回帖的判例,需与附录作者对齐〕。
这套记法不只管家族群。换到老师家长群试一试。老师发了一条:“明天降温,请给孩子加衣服。”一位家长回“收到”,关系性回应;一位家长问“天气预报说几度”,保真;一位家长说“我家孩子穿两层,外面套个马甲就够”,保善;另一位家长把老师的话改成一句顺口的“降温了,宝贝们多穿点哦”,转到年级群里,保美;一串大拇指表情,关系性回应。同一套格子,换了群,换了话题,照样能记下来。记下来以后才比得出差别。本书预测:老师家长群里关系性回应会占大头,保真和保善少,保美更少。理由是那个群里老师说了算,权威出口开着,家长们不大有理由去较真、去各说各的。这一点第11章会接着讲:群是什么样,在消息进群之前就看得出来,不用等回帖。
光一个人记还不算数。本书要求两名编码者各记各的,互相不商量,记完再比。比的时候用一个常用的一致性系数,叫科恩κ,它把两人碰巧记得一样的那部分扣掉,只看真正的一致。κ达到0.7,这套编码才拿去检验预测;达不到,就先回头修编码手册,相关的预测暂时搁着,不拿出来说事。这不是走过场。编码要是两个人记不到一块儿去,后面所有“数出来”的话就都靠不住。
有了编码,三属性纠缠就能做成一个设计。找几个差不多的家族群:亲戚多,退不掉,有一两个爱较真的人,没有一个人说了算。同一条消息做两个版本,一个原样,一个加上出处链接,各发一半的群。本书预测:加出处的群里,保真类回帖的比例上升,“真的吗”类的追问下降;同时,转发者被人说“为大家好”的次数也下降,因为她的脸面不再押在这条消息上。前一项是互动属性跟着客体属性变,后一项是主体属性跟着客体属性变。要是只有保真的比例变了,转发者那边一点没变,那就说明三张脸只是并排,不是纠缠。
最后说一句关系性回应。它不算进三保,可不能扔掉。那天晚上的抱拳表情,字面上什么也没改,却正好落在二舅和三姨顶住之后、那句“吃饭有讲究”出来之前。它像揉面时停下来盖上湿布醒一醒:面没变样,可下一步好揉了。本书把它记成中介,先压低争的劲头,真正的值要看它后面那一条改了字面的回帖。所以编码时,关系性回应要连着前后两条一起看,记下它夹在哪两条之间。一个群里关系性回应多,不等于这个群什么也没传;常常是它把争的劲头压住了,第三样东西才出得来。
带走的话
只动消息的一张脸,另两张就跟着改,还会回头再改它;顶住的是人,换掉的是字面上的话。
小账
回到早点铺。老板娘把“今日豆浆甜”改成“今日豆浆少糖”,只动了客体属性,两个字。可是停下来问“少多少”的老人多了,这是互动属性跟着动;老板娘在街坊眼里多了一分“懂养生”的样子,这是主体属性跟着动。老人问的是关系层的较真,黑板上那两个字是文本层的对不对;有人把黑板拍下来发到小区群,跟着走的只有那两个字,铺子门口那份熟人之间的客气,留在了铺子门口。数一数门口的问话、群里的回帖,三张脸缠在一起的样子,就落成了能记、能比的数。
怎样会错 一、如果在多数群里,只动一张脸,比如只给消息加上出处,另两张脸的回帖记数都看不出变化,三属性就只是看一条消息的三个角度,不是纠缠,本章的说法错。
二、如果跨群转发的时候,原群关系层的东西(谁怕伤了谁、那一桌年夜饭的顾忌)也总跟着字面一起过去,关系层与文本层就分不开,本章“文本层跟着走、关系层留下”的说法错。
三、如果编码手册修了几轮,两名编码者的κ还是到不了0.7,三保编码就数不出东西,靠它检验的预测都要搁置,三属性纠缠只能停在说法上。
腊月那顿年夜饭,那两样菜还是端上了桌,只是分了两个盘子。二舅夹了一筷子,说:“我今天就一起吃给你们看。”三姨说:“你吃你的,我们不吃。”表姐笑着打圆场:“我家一直是分开蒸的。”奶奶在桌那头说:“吃饭吃饭,菜都凉了。”一桌人,四句话,各有各的劲头。这一章要说的是,这几股劲头不是谁的脾气,而是三条规律,它们离不开彼此,又常常顶在一起。
本书说的意义三律,是特征律、自由律、幸福律。每一律在群里都有关系层和文本层两副面孔,第10章已经讲过。这里一条一条再落到饭桌上。
特征律,较真,碰出真。 二舅那句“我今天就一起吃给你们看”,是在较真。较真的人要的是“到底是不是这样”,他肯拿自己去碰一碰。特征律在关系层是较真,在文本层是说得对不对。它为什么叫“碰出真”?因为真不是放在那里等人拿的,是两个说法碰一碰,碰出来的。二舅一个人在家里吃,碰不出什么;他在一桌人面前吃,大家看着,过两个钟头他还好好的,这才算碰过了一回。
自由律,各说各的、各家做法。 三姨那句“你吃你的,我们不吃”,是各说各的。她不跟二舅争对错,她要的是自己的说法也算数。到了文本层,自由律就是各家做法:表姐家分开蒸,小姑家干脆不放一样,三姨家隔两个钟头再吃。各家都有一套,谁也不用听谁的。
幸福律,和气、好听。 奶奶那句“吃饭吃饭,菜都凉了”,是和气。她不管谁对谁错,也不管各家怎么做,她要的是这顿饭吃得下去。到了文本层,幸福律就是好听、顺口、温情的说法,像那句“吃饭有讲究,开心最长寿”。
三律还有一个次序:特征律、自由律、幸福律,排到头又回到特征律。这个次序的出处,是SDE体系里D1意义的次序。第321号给意义定权重,用的是创造、自由、幸福三个词;本书的特征律,对应的就是其中的“创造”,较真碰出真,真是碰出来的,不是现成的。拿这个次序去说群里的话往哪里转,是本书的押注,不是从原理推出来的结论,要交第13章的转移矩阵去裁定。这一章只用得上一件事:三律是三条,不是一条的三种说法。较真的人不一定各说各的,各说各的人不一定在乎和气,在乎和气的人也不一定较真。正因为是三条,它们才有可能互相帮,也有可能互相顶。
孩子写作业的事,也一样分得出三律。老师在家长群里发了一道数学题的讲法,一位家长回:“这一步是不是写错了,应该是除不是乘。”这是较真,特征律。另一位家长说:“我家孩子用画图的办法做出来了,不用列式子。”这是各家做法,自由律。又一位家长说:“老师辛苦了,讲得真清楚。”这是和气,幸福律。三句话放在一起,你会发现它们各管一摊:第一句管题对不对,第二句管孩子怎么学,第三句管群里的人心里舒不舒服。哪一句都替不了另外两句。
再换个地方看一眼。菜市场里买鱼,问“这鱼今早的还是昨天的”,是较真;摊主说“你要做汤就买这条,红烧买那条”,是各家做法;临走摊主多塞两根葱,说“下回再来”,是和气。一桩小买卖,三律都在。
先说三律怎样互相帮。
较真离不开各说各的。 只许回“收到”的工作群里,没有人较真。不是那里的人都不在乎真假,而是没人能各说各的,较真就没有对手。真是碰出来的,得先有两个不一样的说法。一个群里人人都只说“收到”,就没有东西可碰。所以特征律要靠自由律给它备好“不一样”。
较真也离不开和气。 要是二舅一较真,三姨就退群,那一碰也碰不成。较真要有人留在桌边听你说完。家族群退不掉,明天还要一起吃年夜饭,这份和气反倒让较真有地方落脚。和气撑着,真才碰得下去。
各说各的离不开真。 各家做法再多,底下总得有一点对的东西撑着。表姐家“分开蒸”能在群里站住,是因为她家真这么做了好些年,一家人吃得好好的。一个做法要是一试就出事,它很快就不算“一家的做法”了,算一个错。自由律要特征律替它把底。
各说各的也离不开和气。 一群人能各说各的,前提是说了不伤人。小区群里,有人说自家怎么给楼道消毒,另一个人说自家另有办法,要是一说就吵,下回谁也不说了,各家做法也就攒不起来。
和气离不开真。 假和气撑不久。奶奶那句“吃饭吃饭”能管用,是因为桌上没人真吃出了事。要是那两样菜真有问题,一句“菜都凉了”压不住,和气自己就碎了。
和气也离不开各说各的。 一个群里只准说一种话,人人憋着,看上去安静,其实不舒服。老师家长群里人人回“收到”,没有人吵,可也没有人觉得那是一个“暖”的群。和气要留出各说各的那点余地,才是真的和气。
妈妈教女儿揉面,三律互需一下子全在。妈妈说“揉到不粘手才算好”,这是较真,有一个对不对的标准。她又说“你手劲小,多揉一会儿也行,不用跟我一样”,这是各说各的,给女儿留了自己的做法。母女俩一边揉一边说笑,揉坏了也不骂,这是和气。三样少了哪一样,这门手艺都传不顺:没有标准,女儿不知道揉到哪儿算完;不给余地,女儿学成了一个模子,换个面就不会;没有和气,女儿不想学了。
反过来看,少了一律,另两律也跟着瘦下去。设想一个小区群,物业立了规矩,“只发通知,业主有事私聊”。自由律压下去了,没人在群里各说各的。接着会怎样?较真也没了对手,有人发现通知里停水的日期写错了,也只是私下问一句,不在群里说;和气看上去还在,群里干干净净,可大家对这个群没什么感情,有事宁可去楼下问保安。三律缺了一条,剩下两条不是更强,而是一起变弱。本书预测:立了“只发通知”规矩的群,过一段时间,群里较真类的回帖和带暖意的回帖都会少,而不是只少了各说各的。
三律互需是三律纠缠的正面:两律相互支持时,第三律站得更稳。第9章讲三保互需,说勾股定理能保真,靠顺口好记和用得上托着;这里讲的是同一件事在“律”这一边的样子。三律纠缠还有一个反面:两律顶起来,就把第三律推出来。那天晚上二舅较真、三姨各说各的,顶住了,推出来的是一句顺口的话。这一面到第12、13章讲。正面和反面是同一个纠缠,不是两样东西。
本书把三律和三保这样对:特征律保真,自由律保善,幸福律保美。头一对没人会觉得奇怪,较真当然是为了真。后两对,有人会问:为什么不反过来?善是“对人好”,和气也是“对人好”,善为什么不归幸福律?美是各人有各人的喜欢,为什么不归自由律?
这个问题要正面答,因为换一种对法,书里后面的预测就全变了。
先看善落在哪里。本书说的善,是产物善用:做出来的东西好用,而且对用的人好。馒头好不好吃,菜做得好不好,要各人去试。试法人人不同,你家灶火旺,我家锅薄,他家孩子不吃碱大的。善落在使用这一层,一用就各家不一样,这正是自由律在文本层的样子:各家做法。所以善归自由律。
再看美落在哪里。一句话好不好听,一首歌顺不顺口,不是一个人试了算,而是一群人一起觉得舒服。奶奶的摇篮曲,奶奶唱着顺,孩子听着睡,妈妈学着哼也不别扭,一屋子人都觉得这调子“对”。美落在载体这一层,就是字句和调子本身,它要的是大家一起舒服,这正是幸福律的样子。所以美归幸福律。
道理说完,要能拿去碰。换一种对法,就会出一条相反的预测,下面两条都能在群里数出来。
第一条,看②之后多出来的是什么。 ②是特征律碰幸福律:要说真话,又怕伤和气。按本书的对法,被推出来的是自由律,自由律保善,所以②之后群里该多出“我试过”“我家这么做”。要是对法反过来,善归幸福律、美归自由律,那么②推出的自由律就成了保美,②之后群里该多出的是改措辞,把话说得更软、更好听。表姐那句“我家现在都分开蒸,你们看着办”是做法,不是一句更好听的话。本书押前者。
第二条,看①之后多出来的是什么。 ①是特征律碰自由律:要碰出真,又人人各说各的。按本书的对法,推出来的是幸福律,保美,所以①之后该多出顺口、温情的改写,像“吃饭有讲究,开心最长寿”。要是对法反过来,幸福律保善,那么①之后该多出的是各家做法。本书同样押前者。
两条预测都可以用第10章的回帖编码去数:争论之后的那一段时间里,保善的回帖多,还是保美的回帖多。两条都朝本书这边,对法才算站住;两条都朝反面,对法就错了,要换过来,书里一大片预测都得重写。本书把这一处摆在明处,就是因为它是可以被数错的。
这两条怎么数,可以先把设计写下来。找一批退不掉的家族群,群里有爱较真的人,没有人一锤定音。在每个群里找出“有人较真、有人顶回去”的那一段,再看紧接着的那一段时间。为免事后挑着看,那一段多长、从哪一条回帖算起,都在看回帖之前定好。然后请两位不知道本书押注的人,用第10章的编码各记一遍,κ到0.7再算。要是“较真碰和气”之后,保善的回帖比保美的多,“较真碰各说各的”之后,保美的回帖比保善的多,两条都对上了。要是在三分之一以上的群里两条都对反了,就照“怎样会错”那一条撤回。
这里有一个容易混的地方。②里“怕伤和气”的人,嘴上常常带着软话,“我也不是说你不对啊”“我就是随便说说”。这些软话不能记成保美,它们没有改那条消息的字面,是关系性回应。要看的是软话后面那一句:表姐说的是“我家现在都分开蒸,你们看着办”,这才是那一段推出来的东西。只数软话,就会把关系层的和气当成文本层的美,第二条预测就数歪了。
还要防一种误会。说善归自由律,不是说善就是“随便”。各家做法再不同,馒头要发起来、菜要熟、孩子吃了不闹肚子,这些底线是真在托着,前面讲过,自由律离不开特征律。说美归幸福律,也不是说美就是“大家都喜欢的俗气”。摇篮曲能传三代,是因为它真能哄睡孩子,美也有善托着。对法讲的是每一种值主要落在哪一律上,不是说它只靠这一律。
讲到这里,会冒出一个麻烦。本书说群里争起来以后,往哪个值走,要看这个群里哪两律最容易顶住。那这个群“哪两律强”,从哪里知道?最省事的办法是看回帖:较真的回帖多,就说这个群特征律强。可这样就绕圈了。拿回帖定群的类型,再拿群的类型去预测回帖,说中了也不算数,等于自己出题自己答。
这就像老师出了一道题,用它来判哪个孩子数学好,又拿同一道题的答对率来证明“数学好的孩子会做这道题”。题还是那道题,说了两遍,什么也没证明。要证明,得先用别的办法知道谁数学好,比如平时的作业、上学期的成绩,再看这道题他们做得怎样。
所以本书立了一条规矩:群的三律分布,不从回帖测,从群的结构测,而且在消息进群之前就测好。回帖只拿来检验预测,不拿来给群定类型。
结构看四样东西。
| 测什么 | 看群里的哪样结构 | 家族群 | 只许回“收到”的工作群 |
|---|---|---|---|
| 特征律的强弱 | 有没有较真的人在场(学医的、当老师的,不论别人认不认) | 有,二舅、表姐 | 有人懂,但不出声 |
| 权威出口 | 有没有一个人的裁决被大家接受 | 多半没有 | 有,领导说了算 |
| 自由律的强弱 | 发言规则:随便说,还是只许回“收到” | 随便说 | 只许回“收到” |
| 幸福律的强弱 | 线下亲疏:亲属、同事、陌生人(退出成本另记) | 亲属,退不掉 | 同事,退不掉但不讲亲 |
这四样里,最容易混的是头两样:较真的人在场,和他的话被大家接受,是两回事。表姐是护士,她在场,她会较真,可长辈不一定听她的;她能把真假挑起来,却不能一锤定音。家里当医生的外甥要是进了群,而且长辈认他,情形就不一样了:他一句话,大家“听他的”,争论还没转起来就收场了。前一种人让三律动起来,后一种人让三律停下来。所以本书把“较真者在场”算进特征律,把“裁决被接受”另记为权威出口,两样分开测。
发言规则好测。老师家长群里,群主常常说“请家长只回收到,不要刷屏”,这条规矩一立,自由律在这个群里就压到了很低。家族群里没人立这种规矩,谁想说什么说什么。
线下亲疏和退出成本也好测。亲属群退不掉,退了过年见面尴尬;同事群退不掉,可大家不讲亲疏,只讲公事;陌生人群说退就退,退了谁也不认识谁。中国人讲亲疏远近,费孝通说的差序格局,给这一项提供了一把现成的刻度:一个群离“自家人”越近,和气压得越重。这里要分开两样东西。给群定幸福律的强弱,看的是线下亲疏;退出成本另有一个用处,它决定争不下的时候“散伙”这条路走不走得通,是下一章四条出口里的机制条件。同事群退不掉,可不讲亲,幸福律就不算强。
这四样量的是群,不是人。同一个表姐,在家族群里是“会较真、但长辈不一定听”的那个人;到了她们科室的群里,护士长一句话大家都听,表姐只回“收到”。人没换,性子也没换,换的是群的结构:科室群里权威出口开着,发言规则紧,大家是同事,不讲亲。所以给群定三律分布,不能看群里有谁的脾气大,而要看这四样结构。一个人在几个群里说话的样子不一样,正好说明三律分布是群的,不是人的。
有了这四样,消息还没进群,本书就能先说一句:这个群哪两律最容易顶住,有没有出口。比如家族群:较真的人在场,没有人一锤定音,随便说,又退不掉。三律都强,又没有权威出口,这样的群最容易转起来。工作群:权威出口开着,又只许回“收到”,消息进来,多半直接“收到”收场,转不起来。陌生人的团购群:随便说,可说退就退,和气压不住,争起来多半是有人退群,也转不起来。这些都是预测,要拿回帖去对。对不上,就是这把尺子错了,不是回帖错了。
还要补一句:这四样结构不是一测定终身的。它们变得慢,可是会变:外甥进了群,权威出口就开了;群主立了新规矩,发言规则就紧了。所以本书把群的三律分布当作一个慢变量,每一条新消息进群之前,都照这四样重测一遍,再拿去预测这一条的回帖。
带走的话
较真、各说各的、和气是三条规律,彼此离不开又常顶在一起;群里哪两条易顶,先看群的结构。
小账
回到那顿年夜饭。二舅较真,是特征律;三姨“你吃你的,我们不吃”,是自由律;奶奶“菜都凉了”,是幸福律。三律互需:二舅能当众较真,靠的是一家人不会因此散了;三姨能各说各的,靠的是那两样菜确实没吃坏过谁;奶奶的和气能管用,靠的是桌上有人敢说、有人敢不同。三律顶住的时候,表姐出来说了一个做法,这是自由律被推出来,保的是善,不是一句更好听的话。至于这家人哪两律容易顶住,不用等年夜饭,看看这一桌:有爱较真的,没有说了算的,谁都能插嘴,谁也走不了。
怎样会错 一、如果在多数退不掉的家族群里,“要说真话又怕伤和气”之后,多出来的是改措辞、说软话,而不是“我家这么做”,本章自由律对应善、幸福律对应美的对法就错,要反过来。
二、如果按群结构测出的三律分布,对回帖一点预测力也没有,比如有较真者在场、没有权威出口的家族群,和只许回“收到”的工作群,回帖里三保的比例看不出差别,那么“从群结构测三律”这把尺子错。
三、如果三律在多数群里各走各的,比如立了“只发通知”规矩、压下了各说各的群里,较真和带暖意的回帖照样不少,三律互需就不成立,三律只是三张分开的标签。
腊月那天晚上,二舅说“没科学依据”,三姨回“宁可信其有”,两个人顶了快二十分钟。群里没人敢插话。后来有人先发了个抱拳的表情,又有人发了一句:“吃饭有讲究,开心最长寿。”群里就安静了。这句话有点怪。它没说那两样菜到底能不能一起吃,也没说该分开吃还是一起吃,更没说二舅对还是三姨对。它说的是一件谁都没在争的事。可偏偏是这句话,把架收住了。为什么收场的不是“少吃点就行”,也不是“查清楚再说”,而是这样一句顺口的话?
前两章分开讲了两样东西。第10章讲一条消息身上的三张脸:客体属性、互动属性、主体属性。第11章讲群里的三条意义规律:特征律、自由律、幸福律。这一章要说的是,这两样其实是同一副骨架,一一咬在一起。
客体属性咬着特征律,保的是真。消息本身对不对,就是较真的人要的东西。
互动属性咬着自由律,保的是善。大家接下来怎么做,各家有各家的做法,做出来好不好用,就是各说各的那份自由落下的地方。
主体属性咬着幸福律,保的是美。转的人图个什么,群里舒不舒服,话说得顺不顺口,就是和气要的东西。
拿揉面来对一对。妈妈说“揉到不粘手就行”,这句话对不对,是客体属性,是特征律的事。女儿回家照着揉,你家多加点水,我家少揉两下,做出来的馒头好不好吃,是互动属性,是自由律的事。一家人围着蒸笼说“今天这锅真暄”,是主体属性,是幸福律的事。三样东西在同一锅面里,扯动一样,另两样跟着动。
咬合以后,第321号讲的第三原理,在这里就成立两遍。第三原理说,两维起了矛盾,会推动第三维。放到群里:两律顶住了,推出第三律;同时,第三律咬着的那一种属性被推到台前,显影出来。二舅的较真和三姨的各说各的顶住了,推出幸福律;这时候被看见的,是主体属性,是一句让人舒服的话。
另两对也一样。较真碰上和气,推出自由律,被看见的是互动属性:大家不再说这条消息对不对,改说自家怎么做。各说各的碰上和气,推出特征律,被看见的是客体属性:做法越说越多,有人去查,消息本身对不对又被摆上了桌。每一回,推出一律,就有一张脸转到正面来。所以一套回帖编码,既是在数三律,也是在数三属性,不必编两套。
第10章说过,同一律在群里有关系层和文本层两副面孔,不能混着记;内容与关系两层的分法,瓦茨拉维克早说过。这里要用上的,是第10章那一句:矛盾发生在关系层,推出来的值显影在文本层。那天晚上,顶住的是两个人的关系,换掉的却是消息本身。
“两律顶住了,就推出第三律”,这不是从原理直接搬来的。它要靠条件,要一步一步推。
两个人在群里争不下,群面前有四条路。
第一条,接着争。可争是要耐心的,耐心会用完。二舅能顶二十分钟,顶不了两天。
第二条,散伙。退群、拉黑、从此不说话。可家族群退不掉。二舅和三姨明天还要一起吃年夜饭,退了群,饭桌上更难看。
第三条,交权威裁决。找一个大家都听的人,让他说了算。可这要求群里真有一个人,他的话大家都认。
第四条,换一个值。
前三条都堵住的时候,剩下的只有第四条。所以条件有两个:退出成本高,权威出口关着。
这里要分清两件事,不能混成一件。一件是较真的人在不在场。二舅在,表姐是护士也在,他们会把真假挑起来,循环就启动了。另一件是他的裁决有没有人接受。表姐懂行,可长辈不一定听她的;二舅较真,三姨偏不服。较真的人在场很常见,裁决被接受很少见。前一件让循环启动,后一件让循环短路。
把这两件事拆开,是为了测量时不搞混。较真的人在不在场,看群里有没有学医的、当老师的,不管别人认不认他。裁决有没有人接受,要另外看:他说一句,长辈是跟着点头,还是回一句“你们年轻人懂什么”。表姐那样的人,在很多家族群里都有,可她多半属于前一种,在场而不算数。
由此有一条预测。哪天群里来了一个大家都认的人,比如当医生的外甥,长辈也认他,那么三条推动都会被短路,争论直接以“听他的”收场,不会再换值。只许回“收到”的工作群,是权威出口常开的对照组:领导一句话,事情就定了,没有人去找第三样东西。老师家长群也有几分这个样子。两位家长为孩子午饭该不该带水果争起来,班主任出来说一句“学校统一安排,请家长不要自带”,争论当场就停,停在“听老师的”,没有人再说什么温情话,也没有人交流各家做法。权威出口一开,台阶就用不着了。
反过来,权威出口关着、退出成本又低的群,比如一个临时拼单的买菜群,两个人争起来,常见的是一个人默默退了,另一个也不再说话。没有台阶,也用不着台阶。
再看退出成本这一头。陌生人群退出成本低。同样的僵持,在那里多半是有人退群、有人不再出声,没人去换一个值。所以还有一条边界预测:同一条消息,在退出成本高的群里,改写朝第三值走;在退出成本低的群里,只见人走了,不见改写有方向。要是陌生人群里也出现稳定的改写方向,这条机制桥就错了,得另找来由。
四条路是不是就够了?有人会说,还有私聊,还有开玩笑转话题。私聊是把争论搬出群,是散伙的局部样子。开玩笑、转话题,是换一个值刚冒头的样子:先记作关系性回应,再看下一条回帖有没有改动文本。所以本书不另立第五条路。要是将来数出大量回应,既不属于这四条,又不改写文本,也不离群,那这一段就得重写。
还剩一个问题:为什么换的是第三个值,而不是让相持的某一方赢?因为相持的两边,都把对方的值当成可以牺牲的那一项。较真的人不肯让真,要自己说法算数的人不肯让自己的说法,重和气的人不肯让和气。选中谁的值,就等于谁认输。只有不在争议里的那个值,两边都能接住,当个台阶下。
本书把这个第三值叫“台阶值”。
台阶值不是妥协。妥协是两边各让一步。那天晚上要是有人说“少吃点就行”,那是妥协:真假的事让了一半,三姨的说法也留了一半。
台阶值不是相对化。相对化是“各说各的都对”,比如“各家有各家的吃法,都没错”。
台阶值也不是整合。整合是两样都要,比如“二舅讲的是科学,三姨讲的是经验,合在一起看最好”。
台阶值是:相持的两个值都不出现,只剩第三个值。“吃饭有讲究,开心最长寿”,不判真假,不留下任何一方的做法主张,不分谁的说法算数,也不提和气,只剩一句顺口的话。
换一张饭桌再看一次。亲戚聚会,大家说起孩子暑假要不要报补习班。有人搬出一串分数,说不补就跟不上,这是较真;有人说我家从来不补,孩子也挺好,各家有各家的路,这是各说各的。两边越说越硬。要是有人插一句“那就报一门,别报三门”,这是妥协,分数那头让了一点,不补那头也让了一点。要是有人说“补不补都行,看各家情况”,这是相对化。要是有人说“报个班,再留出玩的时间,两头都顾上”,这是整合。可饭桌上真正让话头停下来的,往往是另一句:奶奶给孩子夹了块肉,说“孩子身体好、开开心心最要紧”。分数不在这句话里,谁家做法对也不在这句话里,只剩一份疼爱。那就是台阶。
有人会说,这不就是和稀泥吗?不是。和稀泥是把两边搅在一起,“都有道理,都少说两句”,那是妥协加相对化。台阶值不搅,它把两边都放下,另拿一样东西出来。而且拿哪一样,不是随手抓的:较真对各说各的,拿出来的是好听的话;较真对和气,拿出来的是做法;各说各的对和气,拿出来的是查个准。和稀泥没有方向,台阶值有。
四种收场,放在一起,差别一眼看得出:妥协和整合都还看得见原来的两样东西,相对化把两样东西都说成对的,只有台阶值里,两样东西都不见了。
这里要说老实话。三个值里两个顶住了,第三个是哪一个,是算术,数一数就知道,这不算本书的发现。本书押的是一个经验上的赌注:收场的那句话里,相持的两个值是缺席的,而不是各让一步。这件事可能对,也可能错,要去群里数。
光说“两个值都不在”,还容易被人说成是把定义套上去。所以本书给台阶值另找了三条判据,它们不靠“三个值去掉两个”这种算法,都是可以从聊天记录里直接看出来的。
其一,看中介。台阶值出现之前,往往先有一两条关系性回应:一个抱拳表情,一句“好了好了”,先把争的劲儿压下去,然后那句第三值的话才出来。妥协不一样,妥协常常是在吵得正热的时候直接被人抛出来:“行了行了,少吃点不就完了。”
其二,看复发。以台阶值收场的争论,同一个话题一个月内再吵起来的比例,应当低于以妥协收场的。道理很朴素:妥协把两边的值各留了一半,两半都还在,过些日子一碰又响;台阶值把两边都请下了场,没留下能再碰的东西。设想那晚收场的是“少吃点就行”。过了半个月,三姨又转来一篇“相克食物大全”,二舅一看就会说:“少吃也不行,压根没这回事。”上回让出去的那一半,正好成了这回的火头。要是上回收场的是“吃饭有讲究,开心最长寿”,这回二舅想接话,手里却没有上回的半句可接。
其三,看时序。台阶值出现在争论第一次停顿之后,妥协出现在停顿之前。群里沉默了几分钟,再冒出来的那句,多是台阶;吵着吵着有人插进来劝和的那句,多是妥协。
这三条,任何一条和预测相反,而且大量出现,台阶值就撤回,降为妥协的一种。
台阶值还有一处和劝架不一样,这一处最要紧。
劝架是在关系层把人劝停。台阶值不是。那天晚上,二舅和三姨心里的那口气未必消了,关系层的相持还在;可文本层已经先换了值。收场的那句话改写了消息本身:“两种食物不能一起吃”,变成了“吃饭有讲究,开心最长寿”。更要紧的是,这个改写版会被带走。第二天三姨转进老乡群的,就是这个改写版:“吃饭有讲究,开心最长寿——家里群都这么说。”“中毒”两个字没跟过去。
这就是本书说的跨层位移:顶住的是关系,挪动的是文本,挪动后的文本还会出群。
有了这一条,台阶值和三个近邻就能正面分开。
寒暄交流,只发祝福、只问候,不改原消息。面子修复,是给人圆场、修关系,也不改原消息。这两样预测:收场话只管关系,原来那条消息该怎么传还怎么传。
武基尼奇讲家庭冲突的收场时,有一类叫“换话题”〔待核:武基尼奇1990年家庭冲突收场类型的具体分类名称与出处〕。换话题预测:话题被放下了,原消息不再流传。
台阶值预测的是第三种样子:原消息没有被放下,它以第三值的面目继续流传;跨群转发的时候,带走的是改写版。
打个比方。妈妈教女儿揉面,母女俩为了水放多少争起来,妈妈说要称,女儿说凭手感。最后奶奶在旁边笑着说了句“你俩揉的,我都爱吃”。母女俩谁也没服谁,可下回女儿跟同学讲起这段,讲的多半就是奶奶这句话。争的那口气留在厨房里,带出门的是那句改过的话。
这可以检验。争论收场后一周内,去看跨群转发的版本,数一数里面含第三值改写版的比例,和原版的比例。本书押改写版高于原版。要是跨群带走的仍然是原版,或者干脆不再流传,台阶值降为换话题。
“得给个台阶下”,是咱们的老话。戈夫曼讲面子功夫,也讲收场时要替人保全面子。福列特讲“整合而不是妥协”,讲第三方案让双方都能接受。这些都说中了一件事:争到最后,得有个台阶。本书不抢这个功。本书多出来的只有一刀:台阶上,两个相持的值都不在。
面子理论和本书在一处可以对赌。面子理论预测,收场的话指向修复关系,也就是和气。本书预测,在较真对和气的相持里,也就是第二天表姐那一回,收场话落在做法上,是善。表姐不说“那是谣言”,也不只说“别伤了和气”。她先说了一句“我家这么吃过好几回”,过了一会儿,收场的是另一句:“我家现在都分开蒸,你们看着办。”这一句只给做法,不判真假,也不提和气,出场的是一家人的做法。要是在这类相持里,收场话多半是“别吵了,和气要紧”,本书就输了这一局。
博尔坦斯基与泰弗诺讲过价值秩序之间的出口,有妥协、相对化、私下了结几种。他们预测,妥协是两种秩序各让一部分。本书预测,收场的话里两种相持的值都缺席,只出现第三值。两种预测指向同一批聊天记录,看谁对。
还有几位也讲第三条路。加尔通讲“超越”,双方都得到新东西。托马斯与基尔曼把冲突的处理分成五类,常译作竞争、合作、妥协、回避、迁就。五类都是按“顾自己多少、顾对方多少”来分的,说的是一个人怎么对待对方的值;台阶值说的是两个值一起下场,换上第三个,不在那两根坐标轴上。列维-斯特劳斯讲神话里的中介项,替两头对立的东西搭桥。关系辩证法讲“重构”,把对立换个框来看。它们的第三条路,常常把双方原来的值保留下来,只是换了个放法。本书押的是原值缺席。
“价值会打架”也不是本书首创。比勒、哈贝马斯讲一句话同时有几种功能、提出几种要求;韦伯讲价值领域之间的张力。本书在这些上面不争先。本书不可还原的只有三样:收场时两个相持值都缺席;三条推动的单向次序;进入点随信号类型变。后两样留给下一章。
最后,台阶值要能数。每一场争论的收场话,按三类编码:妥协(两值各让一步)、整合(两值兼得)、台阶值(两值都不出现)。编码办法照第10章的回帖编码,两个人分头编,一致性够了才用。本书押的是:在退出成本高的群里,台阶值占多数。要是收场话多半是两值各让一步,台阶值撤回。
带走的话
争不下、群又散不了、也没人拍板时,收场的往往是第三样东西,相持的两样都不见了。
小账
再算一遍腊月那晚。二舅的较真是特征律,三姨的“宁可信其有”是自由律,两样顶住了。家族群退不掉,群里也没有一个人说了算,四条路堵了三条。于是有人先发了个抱拳,停了一会儿,有人说“吃饭有讲究,开心最长寿”。真假不在,谁算数也不在,只剩一句顺口的话:这是幸福律,是美,是台阶值。关系层的气还没消,文本层已经换了,第二天三姨就把这句话转进了老乡群。
怎样会错 一、在退出成本高、又没人说了算的家族群里,收场的话多半是“少吃点就行”这种两边各让一步的说法,而不是两值都不在的第三值。
二、台阶值收场和妥协收场的争论,一个月内复发得一样多;或者台阶值的话多半是在吵得最热时插进来的,而不是在停顿之后。
三、争论收场一周后,跨群转发的仍然是原版,或者这条消息干脆不再流传。
腊月那晚收场的是一句“吃饭有讲究,开心最长寿”。照理说,事情到这里就完了。可第二天,表姐在群里冒出一句:“我家这么吃过好几回。”过一会儿又补一句:“我家现在都分开蒸,你们看着办。”接着就有人说自家怎么做,有人说隔两个钟头再吃。第三天,又有人去查了卫健委的说法。一个台阶刚下完,怎么又踩上了下一个台阶?而且为什么先是做法、后是查证,不是倒过来?
先说三种值怎样互相帮忙,再说它们怎样互相推。
勾股定理两千年没走样,这是知识保真。可它能保住,离不开“勾三股四弦五”顺口好记,这是保美;也离不开木匠拿它量房子方正,用得上,这是保善。
妈妈教揉面,馒头好吃就算传到了,这是保善。可这门手艺传得下去,离不开“揉到不粘手”这个道理是对的,这是保真;也离不开一家人围着蒸笼的那份欢喜,这是保美。
奶奶的摇篮曲,调子传了三代,这是保美。它能传下来,离不开歌里那份疼爱是真的,这是保真;也离不开它真能把孩子哄睡着,这是保善。这里要划一条界:“真能哄睡”是给美帮忙,美仍是主值,这是正常的互需;要是哄睡变成了主值,调子唱成什么样都无所谓,只要孩子睡着就行,那就是保善取代了保美,属于第36章九格里的错位,不再是互需。
三样值,谁也离不开谁。这是纠缠的正面:两律互相撑着的时候,第三律保得更稳。
这一条可以拿来赌。同样内容的知识,一份配上顺口的说法和用得上的场合,一份剥掉美和善,只剩干巴巴的结论。放进人传人的链里,前一份保真的跳数应当明显更长,后一份更早走样。要是剥与不剥,保真的跳数没有差别,三保互需就错。
“顺口帮着记”这一面,鲁宾研究口传传统时早就讲过,声律和意象的约束让口传更稳,本书承认在先。本书多出来的只是一点:这份助力随群的类型变。退出成本高的群里,助力更大。家族群里,一句顺口的“勾三股四弦五”能顶好几回较真;陌生人群里,没人在乎顺不顺口,不对就走人。
三保互需在信息内部也有着落。第5章讲过,逻辑是波,数学是场。三种值各有最倚重的那一样:保真最倚重逻辑,道理靠一环扣一环的因为所以;保善既要逻辑的步骤,也要数学的比例,揉面要先后,也要水面比;保美最倚重数学,摇篮曲靠的是节拍和音高。所以“保美助保真”,说到底是“勾三股四弦五”的节奏给勾股证明托了底;“保善助保真”,是一套步骤让道理一用就验。
两律互相撑,是正面。两律互相顶,是反面。上一章讲过,顶住的时候,在退出成本高、权威出口关着的群里,出口只剩换一个值,换上的就是台阶值。三对律,三种顶法,就有三条推动。
| 矛盾 | 推出 | 三姨群里的样子 | 可检验的预测 |
|---|---|---|---|
| ① 特征律×自由律(要碰出真,又人人各说各的) | 幸福律:转向保美,主体属性显影 | 二舅说“没科学依据”,三姨说“宁可信其有”,最后有人先发个抱拳,再说“吃饭有讲究,开心最长寿” | 争得越凶而没有裁决的群,最后流行的版本越顺口、越温情 |
| ② 特征律×幸福律(要说真话,又怕伤和气) | 自由律:转向保善,互动属性显影 | 表姐是护士,不直接说“谣言”,先说“我家这么吃过好几回”,收场是“我家现在都分开蒸,你们看着办”;大家改成交流各家做法 | 真话和和睦冲突时,“我试过”“我家这么做”式的回帖比例上升 |
| ③ 自由律×幸福律(各改各的,又想和睦) | 特征律:转向保真,客体属性显影 | 版本越改越多,谁都不想吵;有人去查了卫健委的说法,慢慢有了“转之前先查一下”的规矩 | 亲密而改写分歧多的群,比陌生人群和工作群更早长出核查规矩 |
表里的每一行,都要那两个条件撑着:退出成本高,权威出口关着。把同一条消息放进临时拼单的买菜群,僵住了就有人退,三条推动一条也不启动;放进只许回“收到”的工作群,领导一锤定音,也不启动。只有家族群这种退不掉、又没人说了算的地方,推动才一条接一条地转起来。
三条推动,在十一派里没有一派走过。它和第321号说的那条没人走的路,“S与D矛盾推动E”,是同一个形状落在两层上:那一条说的是三维之间,这三条说的是三律之间。第29章再细说。
三条推动是怎么一条接一条的?只要一条规则。
本书押一个次序:特征律,然后自由律,然后幸福律,然后又回到特征律。转成一圈。这个次序的出处是D1意义的次序:创造、自由、幸福,本书的特征律对应其中的“创造”。这是本书和SDE体系接上的地方。要说清楚:这个次序是押注,不是从什么前提推出来的;次序对不对,要交给下面那张转移表来裁。
规则是这样的:被推着显影的那一律,下一步去碰它在次序里的下一律。
这句话里有两样东西,必须分开记,也分开测。
一样叫“被推出的律”:上一步的产物,在关系层抬高了哪一律,哪一律就是被推出的律。
另一样叫“后继碰撞”:被推出的律,去碰它在次序里的下一律,两者顶上,就是下一条推动。
拿三姨群走一圈。
①是较真碰各说各的。它的产物是一句顺口话,“吃饭有讲究,开心最长寿”。这句话本身不判真假,不说该怎么吃,也不提和气,只剩顺口;可它一出来,大家跟着发抱拳、发“好了好了”,在关系层抬高的是和气,所以被推出的律是幸福律。幸福律在次序里的下一律是特征律。和气碰较真,就是②。第二天表姐想说真话,又怕伤了刚攒起来的那点和气,正是这一碰。
②是较真碰和气。它的产物是各家的做法,“我家现在都分开蒸,你们看着办”。做法在关系层抬高的是各说各的,所以被推出的律是自由律。自由律的下一律是幸福律。各说各的碰和气,就是③。做法越讲越多,你家隔两个钟头,我家少放一样,谁也不服谁,又谁都不想吵。
③是各说各的碰和气。它的产物是查到的结论,和群里长出的自查规矩。这里要分清:查到结论,不是把判断交给某一个人,那叫权威出口,会短路整个循环。查到的结论是一句新的断言。一句断言邀请大家问的是“对不对”,不是“和不和”,所以它在关系层抬高的是较真,被推出的律是特征律。特征律的下一律是自由律。较真碰各说各的,回到①。卫健委的说法贴出来,过不了几天,就有人说“我看的另一篇不是这么讲的”。
“抬高”说的是“主要是”,不排除别的律同时也往上走一点。所以最后要由数据里的转移比例来裁定。
为了不让人事后编故事,产物的类型要事前定好,看到数据之前就写下来。①的产物记作“安抚语”:改写了文本,使它更顺口、更温情。②的产物记作“做法”:我家怎么做。③的产物记作“断言”:查到的结论。
测量分两个变量,用两个时间窗。产物一出现,往后切两段时间,长短事前定死。
第一窗测“被推出的律”。把这段时间里的关系层回帖分成三类:较真类、各说各的类、和气类。看哪一类的比例上升最多,上升最多的就是被抬高的那一律。
第二窗测“后继碰撞”。看这段时间里,哪两类回帖彼此顶上了。
拿三姨群举个设计上的例子。假定事前定下:安抚语出来后的那一晚算第一窗,第二天白天算第二窗。第一窗里,回帖多是抱拳、“说得好”“一家人和和气气”,这些都归和气类;较真类几乎没有。这一窗记下:和气类上升最多,被推出的律是幸福律。第二窗里,二舅又补一句“这事还是得说清楚”,小姑跟一句“大过年的别较真了”,表姐打了几个字又删了。较真和和气在这里顶上了,记下:后继碰撞是②。表姐后来那句“我家现在都分开蒸,你们看着办”,是②的产物,归到下一轮去数。两窗分开数,一窗回答“抬高了谁”,一窗回答“谁碰了谁”,两件事不混在一张表里。
三种产物,各有各的预测。安抚语之后,第一窗和气类上升,第二窗出现较真对和气,是②。做法之后,第一窗各说各的类上升,第二窗出现各说各的对和气,是③。断言之后,第一窗较真类上升,第二窗出现较真对各说各的,是①。
把很多群、很多场争论这样数下来,就得到一张转移表:从①到②、②到③、③到①各有多少回,反过来从①到③、③到②、②到①又各有多少回。本书押的是:顺着走的三格,转移的比例至少是倒着走的三格的两倍。
本书把这个单向的循环叫“价值轮转”。群里的改写,不是朝一个吸引子收拢,也不是在两头之间来回晃,而是一圈一圈地转。
这里有两个近邻可以正面对赌。汤普森、埃利斯与威尔达夫斯基的文化理论讲生活方式之间的迁移,由外来的意外事件触发,没有固定方向;贝尔斯讲小组讨论在任务和情感两头之间来回摆。照它们,转移表应当是对称的,或者只在两头之间来回。照本书,转移表是单向转圈的。
事前还要把赌注说死。三条推动排成一圈,方向只有两种:①→②→③,或①→③→②。其余的排法,都是这两圈换个起点。本书押前一种,裁判只有一个:转移表,看产物实际抬高了哪一律。要是实测是后一种,后继规则撤回。
还有一个反事实的设计。拦住③的产物,不让查到的结论作为新断言再进群。比如群主查到了,不在群里发,私下一个个告诉大家。照本书,循环应当停在③,不再回到①,因为没有新断言去抬高较真。要是照样回到①,后继规则错。索罗金讲文化周期,说一种类型耗尽了就转下一种;照他的说法,拦不拦,循环都照走。这一拦,正好把两种说法分开。
一条消息进群,从哪一条推动开始?
这有一个进入点公式,三件事排好先后。
第一,看群的价值相持位,决定能不能启动。四条出口里,接着争、散伙、交权威裁决这三条,是不是都堵住了。没堵住,就没有进入点。
第二,能启动的话,第一次进群的消息,从“信号主律碰它在次序里的下一律”那一条进入。知识信号的主律是特征律,碰自由律,从①进。技术信号的主律是自由律,碰幸福律,从③进。艺术信号的主律是幸福律,碰特征律,从②进。
第三,跨群转发的消息,上一群推出的律,盖过信号主律。
逻辑和数学不改进入点,只改进入的早晚。同一条“两种食物不能一起吃”,要是补上“因为”和“吃多少”,在同一个家族群里会晚几跳才进入推动。
早晚还分得更细。①最先吞没逻辑弱的消息:各说各的时候,没有因为所以的说法,最先被换成温情话。③在数学强的消息上收尾最快:有数可查,一查就到位,“五百克面二百七十克水”对不对,拿秤一称就知道。②在逻辑和数学都强的消息上最难启动:真话有理有数,点破了也不怎么伤和气,用不着绕到做法上去。群给的是方向,消息自带的逻辑和数学给的是强度,抵得住几跳。
不用术语也说得通。一条道理进群,最先遇到的是“人人各有说法”;一门手艺进群,最先遇到的是“各家做法不同,又不想伤和气”;一首歌进群,最先遇到的是“这词唱得对不对,原版是哪样”。
于是同一个家族群里,三种消息的回帖先后应当不一样。三姨那条知识类消息,按“温情、做法、核查”走。妈妈在群里发一段揉面的手艺,按“核查、温情、做法”走:先有人问“水真放这么多?我查查”,查清了,有人夸“还是妈妈的手艺好”,再往后各家晒自己的做法。奶奶的摇篮曲发进群,按“做法、核查、温情”走:先是“这词怎么唱,唱给几岁的孩子”,再是“原版到底是哪一句”,最后是“听着就想奶奶了”。
这一个设计,能同时考三个近邻。同一个亲密群,同一段时间,依次发一条道理、一门手艺、一首歌。礼貌理论只预测措辞变软,不分信号类型;生态吸引因素预测收在哪里,不预测先后;贝尔斯与普尔的序列模型,不让进入点随信号类型变。三种先后要是都出现,三个近邻都给不出;要是三种信号的先后一样,轮转命题撤回。
进入点由信号定,滞留由群定。消息进了循环以后,在哪一条推动上停得最久,只看群的价值相持位,和信号是什么无关。一个有较真的人在场、却没人能终裁、又极看重和气的群,相持位在②。不管进来的是道理、手艺还是歌,“我试过”“我家这么做”的回帖在整个循环里占比最高。一个各说各的、又想和睦的群,相持位在③,什么信号进来都在核查上停得最久。这一格,看信号类型是预测不出来的。要是滞留只随信号变、不随群变,相持位这个概念就撤回。
相持位是慢变量,不是刻在群上的。二舅出门旅游一个月,较真的人不在场;外甥进了群,多了一个能终裁的人;这些都会挪动它。所以每条新消息进群之前,都要重测一次。还要分清,群规模和相持位是两个变量:相持位改的是保住哪一种值,群规模改的是数字能保住多少。同样是相持位在②的群,八个人的和八十个人的,停在做法上的都多,只是人多的群里,“水放多少”那个数更早走样。
最后是跨群。上一章说过,矛盾在关系层,推出的值显影在文本层。消息转到别的群,文本层的面孔跟着走,关系层的面孔留在原群。第二天,三姨把改写版转进老乡群:“吃饭有讲究,开心最长寿——家里群都这么说。”跨群带走的是改写版,不是原版;带过去的是幸福律的文本层,那句顺口的话;带不过去的,是家族群里的那份和气。到了老乡群,这句顺口话碰上的是较真,有人回“这跟能不能一起吃有什么关系”,于是它从②进,而不是从①进。
“每一步耗尽群里一种资源”,是这套说法在群内的日常读法:①耗尽争的耐心,②耗尽直说的余地,③耗尽分岔的容忍。可资源是群里的事,群一换,资源从头算,预测不出这一跳。跨群的进入点由上一群推出的律决定,不由信号类型决定,这一格是三律的说法多出来的。要是跨群消息的进入点仍然只随信号类型变,跨群预测撤回,本书退回群内的读法。
三条推动,不只是同一段话换了说法。值在三条龙之间交棒。
①推向保美,改写落在自我之龙上。真假争不出,大家转去顾体面,“三姨是为大家好”成了群里的共识,三姨的脸面保住了。
②推向保善,改写落在现实之龙上。真话伤和气,大家改说做法,几家人的餐桌真的变了,那两样菜从此不同盘,买菜时少买一样。
③推向保真,改写回到理念之龙上。做法分岔,又想和睦,有人去查,群里多了一段新的、讲道理的话。
换成揉面也是这样。妈妈在群里发了揉面的法子,有人去查“水面比到底多少”,查清了,这是理念之龙上多了一段话。接着大家夸“还是妈妈的手艺”,妈妈成了群里“会做面食的人”,这是自我之龙。再往后各家晒自家的馒头,有人真的照着改了水量,这是现实之龙。三条龙轮流接棒,哪一条也没闲着。
所以每一条推动都有一个看得见的落点:①之后看谁的脸面变了,②之后看谁家的餐桌变了,③之后看群里多了什么话。由此可以预测:②之后一周内,参与讨论的人家里改了吃法的比例,明显高于①之后和③之后;①之后,转发者在群里被说“为大家好”的次数上升。要是三条推动之后,三界的变化没有分别,三龙接力撤回。
带走的话
群里的值会一圈圈转:争真假出温情,温情碰较真出做法,做法碰和气又出查证。
小账
再走一遍三天。头一晚,二舅的较真碰上三姨的各说各的,是①,产物是安抚语“吃饭有讲究,开心最长寿”,三姨的脸面保住了。安抚语抬高了和气,和气碰较真,第二天表姐说“我家现在都分开蒸,你们看着办”,是②,产物是做法,几家餐桌变了。做法抬高了各说各的,各说各的碰和气,第三天有人查来卫健委的说法,是③,产物是断言,群里多了一段道理。断言抬高了较真,下一回有人拿出另一篇文章,又回到①。美,善,真,一圈。
怎样会错 一、在多数群里,价值轮转倒着转:安抚语之后先来的是核查,做法之后先来的是温情,转移表里倒着走的三格不少于顺着走的三格。
二、同一个群里,道理、手艺、歌三种消息的回帖先后一模一样;或者跨群转发的消息,进入点只随信号类型变,和上一群推出了什么无关。
三、拦住核查结论不让它进群,循环照样回到①;或者三条推动之后,脸面、餐桌、群里的话三处的变化没有分别。
第四编十一章,把传播学十一个取向的出生证一张一张并排摆开。每章八节,格式相同,便于对照。
第14章传递与效果,钉特征律,看送达。第15章信息论与控制论,钉特征律,只保载体。第16章使用与满足,钉幸福律,看需要。第17章批判取向,钉自由律,看被安排。第18章文化研究,钉自由律,看协商着读。第19章媒介环境,钉特征律,看形式。第20章符号学与修辞,钉幸福律,看好听。第21章扩散与网络,钉特征律,看一颗不变的粒子。第22章平台与计算传播,钉自由律,又把它外包。第23章仪式观受审。第24章系统论受审,记作不合规则。
读这一编不必一口气读完。可以先读第14章,摸熟八节的格式,再挑自己熟悉的一派读。第23、24章是本书主动请来的反例,最可能推翻判词,请别跳过。读的时候,可以把附录二的十一派总表摊在旁边。
这一编是“各钉一律”逐派落地的家。
早点铺老板娘每天早上在门口立一块小黑板,写“今日豆浆甜”。有人路过看了一眼,进门要了一碗;有人看了,照旧去隔壁买包子。要是请一位传播学家来看这块黑板,他头一个问题多半是:黑板上的话送到了没有?看到的人里,买豆浆的多了几个?这个问题很实在,也很有用,传播学最早的一大片研究就是从它长出来的。这一章要看的,是这个问题把什么当成了不用问的事。
传递与效果取向的出生证,照第321号13.2的填法是:人是信息的发出者或接收者,主要差别在于谁发、谁收×消息是可以被装进渠道、从一端运到另一端的东西。
这两个预设是配套的。第321号说得清楚:“一旦把消息想成货物,人就自然分成‘装货的’和‘收货的’;一旦把人分成发和收,消息就必须是能从甲搬到乙的东西。”拆开其中一个,另一个就站不稳。
日常里最像这张出生证的,是寄快递。寄一箱橘子,橘子从寄件人手里到收件人手里,路上不该变。快递员只管送到,收件人拆箱,看橘子坏没坏、少没少。在传递派眼里,三姨转那条“两种食物不能一起吃”,就像寄出一箱橘子:三姨是寄件人,群里二十几个人是收件人,那句话是箱子里的橘子。要问的只是:送到了几家,拆开以后几家照着做了。
这幅画有它的来历。传播学里流传很广的一个五问式说法,谁、说什么、通过什么渠道、对谁、有何效果,本身就是按送货的环节排的〔待核:通常归于拉斯韦尔,措辞版本不一〕。早年的许多研究,关心的也正是投出去的话有多大作用:选举时的宣传让多少人改了票,广告让多少人买了货〔待核:早期效果研究的代表项目与年份〕。问题提得直,数字也好算。这是这一派的长处。
本书说,传递与效果取向钉住的是特征律,所保之值是真。
特征律在关系层是较真,在文本层是说得对不对。传递派默认:送到的就是原来那句话。话从三姨手里出去时是什么,到二舅手里还是什么;“对不对”在出发时就定好了,路上不动。它要研究的,只是到没到、人变没变。把“话保住了原样”当作不用问的起点,这就是钉住特征律。
拿小黑板来算。传递派要量的,是“甜”这个字有没有让人进门。它不会问,进门的人心里的“甜”和老板娘写的“甜”是不是一回事。有人以为加了糖,有人以为今天的豆子好,有人只是觉得老板娘今天心情好。在它的账上,这些都算同一个“甜”送到了。
这里要和第321号的意义权重并列一下。第321号给这一派记的是“自由◐ 创造○ 幸福○”,理由是“这个取向关心话是否送到、做法是否改变,这里只有一点自由的味道”。两种记法问的不是同一件事。第321号记的是这一派的主张里放了哪一种意义;本书记的是这一派把哪一条意义规律当作不动的起点。“做法是否改变”带一点自由的味道,这不错;可“送到的就是原话”这一条,它从来不问,它就站在这一条上。两栏并列,不互相取代。
被这一派当作常量的,是自由律和幸福律。
当作常量,不是说没看见。群里各说各的,大家怕不怕伤和气,这些它都看见了,只是收进了“受众特征”“中介变量”这类名目:年纪多大、念过几年书、跟谁一起看、平时信不信这类消息。这些东西在它的账上,会让效果大一点、小一点,却不会把送的东西变成别的东西。
回到腊月那天晚上。传递派若来记这一晚的账,大概会这样写:消息到达二十几人,回应五条,其中一条反驳,一条附链接,效果不明。二舅和三姨的你来我往,记成“意见分歧”;最后那句“吃饭有讲究,开心最长寿”,记成“与主题无关的回帖”。
本书的读法正好反过来。二舅要较真,三姨要自己的说法也算数,这是特征律和自由律顶住了;家族群退不掉,又没有一个人说了算,于是收场的是第三样东西,一句只剩顺口的话:不判真假,不说该怎么吃,也不提和气。那句“与主题无关的回帖”,恰恰是这条消息在这一晚变成的样子。被当成背景的两律,一顶住,就把送的东西换了。
再看一个更小的例子。妈妈在家长群里看到一条“孩子每天要喝八杯水”,转给小姑。小姑在自家群里转的时候,加了一句“喝够了才不上火”。传递派问的是:小姑家的孩子喝水多了没有?它不问,“八杯”到了小姑那里,怎么就带上了“上火”。那一句是小姑家的说法,是自由律在文本层的面孔。它不是噪声,也不是中介变量,它是这条消息的一部分已经换了。
本书把一次传播看成三条龙缠在一起:现实之龙走行为和物件,理念之龙走话和道理,自我之龙走角色、脸面和资格。
传递与效果取向看的是理念之龙的起点,和现实之龙的终点。起点是发出的那句话,终点是做法变了没有:买豆浆的多了没有,那两样菜还同不同盘。中间那一大段,话在群里怎么被改写,它不看;自我之龙,谁因此有了分量、谁丢了脸面,它完全不看。
三姨那条消息在三条龙上各留下了东西。理念之龙上,它被侄女的链接驳倒了。现实之龙上,那几家的餐桌从此两样菜不同盘。自我之龙上,三姨成了家里“管健康的人”。
传递派若只量起点和终点,会得出一个漂亮的结论:话发出去了,几家人的做法改了,效果显著。可这个效果走的不是它想的那条路。话本身已经被驳倒,做法不是那句话“送到”以后照着改的,而是在争论收不了场、大家改讲各家做法时,从现实之龙上长出来的。还有一笔账它根本不记:下个月三姨再转一条,大家都先看一眼。这一眼的“效果”来自自我之龙上沉下来的资格,传递派会把它算到第二条消息的内容头上,说“这条写得好”。
还有一层,传递派的账本上连位置都没有:回流。几个月以后,饭桌上有人说起这件事,小姑也许会说一句:“我家这几个月都没这么吃,人不也挺好。”现实之龙上的习惯,这时又回到理念之龙上,成了一条“证据”。那条早被驳倒的话,换了个身子又回来了。传递派会把它记成“一条新的谣言又冒头”,另开一笔账;本书说它是同一条消息在三条龙之间走了一圈。
只看理念之龙的起点,会把转移当成消失;只看现实之龙的终点,又会把转移当成送达。传递派两样都占了一点。
本书说,一句话保不保得住,要看它带着多少逻辑、多少数学。逻辑是一跳接一跳的因为所以、先后步骤,是波;数学是大家可以对齐的数和比例,是场。
传递派把这两样都装进了一个黑箱,统称“内容”。它不分“有因为所以”的消息和“没有为什么”的消息,也不分“有数可对”的消息和“只有一句吓人话”的消息。于是它说不出:为什么同样投放,有的效果大,有的效果小。
举两条健康提示,同一天发进同一个家族群。一条是“饭后别马上跑步,因为血都去了胃”,有逻辑、没有数,是道理型。另一条是“两种食物不能一起吃”,没逻辑、也没数,是谣言型。本书押:前一条的道理传得下去,只是“隔多久”越传越乱;后一条最先走样,最容易被推上别的轨道。传递派碰到这种差别,多半会把它记到“受众特征”或“诉求方式”上。说服研究里也确有比较讲理和动情两种诉求的做法〔待核:早年说服研究中诉求类型实验的代表学者与内容〕,可它比的是一跳之内说服了多少人,不是多跳以后保住了什么。
逻辑和数学一旦被当成黑箱,“为什么这条话保得住”就只能回答“因为它送到了”。这正是钉住特征律的人最不容易看见的地方:真不是送出来的,是靠逻辑和数学托着、在一跳一跳里重新做出来的。
第321号所列不许问。 第321号13.4为这一派列了两个不太能问的问题,照引原句:“被传递的东西,在传出去之前有没有意义?”以及“发出者本人是怎样成为发出者的?”依据也照引:“这个取向的基本画面是‘有东西从甲到乙’,要让这个画面成立,东西在运输前后必须是同一个东西。如果承认意义在途中才成形,‘运送’这个词就要换。”
本书归位。 两个问题分开归。
第一问。“运输前后必须是同一个东西”,这一条正是特征律在这一派里的样子。问“传出去之前有没有意义”,追到底是在问:这份“同一”是从哪里来的?本书的回答是:保真不是渠道自带的,是③推出来的。群里各改各的,又都想和睦,才逼出对“原样”的追问。腊月那条消息走到第三天,做法越说越多,谁也不想为一盘菜吵架,有人去查了卫健委的说法贴进群里,又加了一句“以后转之前先查一下”。原样是这样被找回来、被定下来的。传递派把③的产物,一条没走样的消息,当成了起点。这一问落在③上,和“钉特征律的对③”这条规则相合。
第二问要照实写:它不落在③上,落在②上。“发出者怎样成为发出者”,本书在第35章(命题三)的读法是:做法型的常发者,像表姐,多是在“真话伤和气”时出来给做法的人,这是②。这一问和规则不合。可以替它找个说法:它问的是“人”那一端的预设从哪里来,不是所钉之律从哪里来。但这个说法是事后找的,本书不拿它开脱。按本编“先提取、后归位”的程序,这一行记作“部分不合”,交给第26章的盲编码者去裁;十一行里若有四行或以上不合,“单律依赖”的判词撤回(门槛见第26章)。
这一派的主要吸收手法是免检。第321号的写法是:“当调查发现大众媒介对人的态度改变没有想象中那么大,常见的处理是引入‘中介因素’‘选择性接触’之类的变量,把没有效果的情形收进一个有名字的例外里。”〔待核:早年围绕“有限效果”的研究史,细节以教科书为准〕起点,消息是被运送的东西,没有被拿出来检验。
第321号的家里例子很准:妈妈在饭桌上念叨“少看手机”,孩子照看不误。妈妈有两种解释,一种是“话说得不够多”,一种是“孩子叛逆”。两种解释里,“话本身是个可以被送到的东西”这件事,都没有被问。前一种是加大投放,后一种是加一个受众特征。哪一种都是在箱子外面找原因。
它的主路径,第321号标为S→D→E:“先看到‘效果’这个显露(S),再去找效果之间的差异来自哪些变量(D:谁发、发什么、经什么渠道),最后才用‘受众特征’之类去解释这些差异(E)。”后来补进来的意见领袖、两级传播,也是走在这条路的最后一步:在受众这头再加一层人〔待核:卡茨与拉扎斯菲尔德两级传播的提出年份〕。本书在第21章和第35章另有读法:常发的人不是先在的,是长出来的。
这条路没走的,是“S与D矛盾推动E”。同样的话,效果不一样,S和D对不上了,传递派的办法是再加一个变量;本书的办法是回头问,这两样对不上,推动了群里哪一样纠缠变了。
缝隙。 第321号缝隙3:“同样消息,不同效果”时,转去追问纠缠的变化。原话是:“S与D对不上时,S与D的矛盾应当推动对E的重新发现。现有做法多半是再加一个控制变量。”本书把这条缝隙归在③。
填补。 效果不同,不是变量没加够,而是消息落进了价值相持位不同的群,在那里被推上了不同的值。
用一个家里的例子走一遍。妈妈说“手机看多了伤眼睛”,这是一条道理,是知识信号,照进入点的规则从①进入。孩子说:“同学都看,也没事。”各说各的,真假争不下。妈妈先说一句“好了好了”,这是关系性回应,不动文本,只压低争的强度。接着她把原话换成:“眼睛是心灵的窗户,妈妈舍不得。”这句话不判真假,也不分谁对,只剩一份温情,是保美,是一级台阶。温情攒了和气,再点破就伤人,到了②,全家改说做法:“咱家吃饭时不看。”效果派会说,“伤眼睛”这句话没送到。本书说:道理没丢在半路,它沿着①②走成了一条餐桌规矩。话丢了,规矩留在现实之龙上。
预测。 同一条健康提示,投放到三类群:亲密难退的家族群、退出容易的陌生人群、只许回“收到”的工作群。到第四跳,三类群里保住的值不同,落在三条龙上的东西也不同,而且这种差别主要由群的相持位解释,不由受众个人的年纪、学历、平时信不信解释。家族群里,常见的是“做法变了,说法丢了”,落在现实之龙上;陌生人群里,只见流失,不见改写的方向;工作群里,原话保得最完整,做法变得最少。若家族群里来了一个长辈都认的医生外甥,权威出口开着,三条推动都被短路,争论直接以“听他的”收场。
工作群那一格,最像传递派心里的理想渠道。领导发一条“明天八点到岗”,表哥回“收到”,二十个人回“收到”,第二天八点人都到了,话一个字没改。传递派会说:看,送达了,效果满分。本书说:这个群的发言规则把各说各的关住了,权威出口一直开着,三条推动都启动不了,所以话才保得住原样。原样在这里是群结构给的,不是渠道给的。同一句“明天八点到岗”,要是发进家族群当作约吃饭的时间,马上就有人说“八点太早”“我家孩子要上课”,话就开始改了。
这里顺带分开一个近邻。维纳、施拉姆一路的反馈环模型,早就说过效果会回头影响下一跳,本书不拿这个当新。本书多出的一刀是:效果影响的不只是下一跳说多说少、说不说,而是下一跳保哪一种值。前三跳吵起来又散不了的群,第四跳从保真转向保美或保善;没吵起来的群,第四跳仍然保真。反馈环只预测量的调整,预测不出值的转向。
检验的设计。 征得群成员同意,选若干个家族群、陌生人群和工作群,在同一周放进同一条健康提示,跟踪四跳。回帖照本书的编码办法记成保真、保善、保美和关系性回应,两名编码者独立编码,科恩κ达到0.7才用。每家另记一笔:一周后餐桌上的做法变没变,转发者在群里被怎么称呼。三类群的相持位,在放消息之前从群结构测,不从回帖测。
失效条件。 若控制了受众个人特征以后,群类型对第四跳保住的值、对三龙的落点都没有解释力,本章的读法撤回。若第四跳保哪一种值,与前几跳吵没吵起来无关,“效果改的是值”这一刀也撤回。
带走的话
传递派当消息像快递原样送到,其实原样是群逼出来的;效果改的不只是多少,还有保哪种值。
小账
再回到小黑板。老板娘写“今日豆浆甜”,传递派数的是进门的人。本书多数三样东西。一是“甜”在街坊嘴里变成了什么:有人说“她家豆浆不放糖也甜”,有人说“甜得齁”,变往哪边,看这条街上的人怎么顶。二是这块黑板让谁的做法变了:隔壁包子铺第二天也立了一块。三是老板娘的脸面:街坊说起“她写的准”,她下一块黑板写什么,大家都先信三分。传递派只数了第一样的一半。
怎样会错 一、若在多数家族群里,同一条健康提示到第四跳仍然原话保住、做法照原话改,看不出改写的方向,本章“保真是③推出来的”读法就错了。
二、若群的相持位对“效果”没有解释力,三类群的差别全都能用个人的年纪、学历和平时信不信说清,本章的填补撤回,传递派的“加变量”胜出。
三、若盲编码者从这一派原典里提取的不许问问题大多落在①上,既不落在③也不落在②,本章的归位就整行不合。
奶奶给妈妈打电话报菜谱。信号不好,听筒里沙沙响。奶奶说一句,妈妈问一句“啥?”奶奶就再说一遍:“盐,一小勺,因为肉腌过了,一小勺就够。”同一句话,她说了两遍,“一小勺”还多说了一次。妈妈挂了电话,照着写在小本子上。这件小事,有一门学问给了极精确的说法:沙沙声叫噪声,多说的那一遍叫冗余,电话线能装多少话叫信道容量。这一章要看的是,这套说法精确在哪里,又在人传人的长链上漏掉了什么。
信息论与控制论的出生证,第321号没有填,本书补填:信源与信宿×信号与噪声。
这一派来自电信工程。通行的讲法是,二十世纪四十年代末,香农发表了讲通信数学的长文,把通信画成一条直线:信源、发送器、信道、接收器、信宿,信道旁边插进一个噪声源〔待核:香农《通信的数学理论》发表年份与该图各环节的中译名〕。差不多同时,维纳出了《控制论》,讲机器和动物怎样靠反馈来纠正偏差〔待核:维纳《控制论》出版年份与副题〕。第321号在讲“链条依赖”时提到过它们:“来自通信工程的信源、信道、信宿这类讲法,也是一条直链。”
两个预设照样配套。一旦把人当成信源和信宿,两头之间就只剩一根管子,管子里走的就只能是信号;一旦把消息当成信号,凡是途中变了的部分,就只能叫噪声。拆开其中一个,另一个就站不稳。
它在日常里的样子,就是电话、电报和扫码。电报按字收钱,人人学会了“母病速归”四个字说清一件事;超市收银台扫条形码,一串黑白条纹多一条少一条都不行。这些事上,信息论几乎是完美的。
早点铺的小黑板也可以这样看。有一天夜里下雨,第二天一早,黑板上的粉笔字淋掉了一块,只剩“今日豆□甜”。街坊照样都看懂了,没有一个人读成“豆腐甜”。信息论会说:这是冗余在起作用,汉语里“豆”后面跟“浆”的机会大,丢一个字也猜得出。这个解释是对的。只是它没说,街坊猜得出,还因为大家天天在这条街上喝她家的豆浆。猜的本事一半在字里,一半在这条街上的人和这块黑板的交情里。后一半,就不在信息论的题目里了。
本书说,这一派钉住的也是特征律,所保之值是真;但它比上一章的传递派钉得更窄,只保载体层。
第393号把符号分为三层:载体、使用、所指。载体是字、声音、条纹本身;使用是拿它去做事;所指是它说的那件事。信息论要的是符号一个不差地到达:发的是“一小勺”,收的也是“一小勺”,字对字,码对码。所指对不对、用得好不好,不在它的题目里。
这里要分清一件容易混的事。第二编讲过,艺术信号也落在载体层:奶奶的摇篮曲,调子在载体层传三代。同一层,两种保法。摇篮曲在载体层,改动朝更好听的方向走,这是保美;电报在载体层,一个字也不许改,这是特征律的快速稳定完成。第7章说过,通常所谓“传一个相同的东西”,就是特征律快速稳定地完成,像视觉一眼认出一张脸。信息论把这一种完成,当成了一切传播的样子。
孩子背乘法口诀,是最好的例子。“九九八十一”从爷爷那辈背到孙子这辈,一个字没变。按信息论的账,这是一次满分的传送。可孩子背得出“九九八十一”,不一定知道九个九为什么是八十一;道理可以丢,载体照样在。信息论给这件事打满分,是因为它只量载体。本书第5章把这类话叫口诀型:载体层保得最牢,背后的道理可以丢。满分说的是载体保住了,不是真保住了。
本书给它的意义权重读法是“创造◐”:它造出了一整套前所未有的量,比特、冗余、容量。第321号没有列这一派,这一栏只是本书的读法。
被当作常量的,是自由律和幸福律。而且这一派是明着放的,不是暗着放的。
香农那篇长文开头有一句话,常被引用,意思是:消息常常带着意义,可通信的这些语义方面,和工程问题无关〔待核:此句出自香农1948年长文开篇,中译为本书所拟,须以通行译本逐字校对〕。后来韦弗给这套理论写导读,把通信问题分成三层:技术问题,符号能不能准确送到;语义问题,送到的符号能不能准确表达意思;效果问题,意思能不能照预期影响行为〔待核:韦弗三层问题的原表述与中译〕。信息论只答第一层。
这种明着放,是诚实的,也是它强大的地方。它不假装管意思,所以它管得住的那一块,管得极准。
问题出在拿它去看家族群的时候。各说各的,是自由律;怕伤和气、喜欢顺口,是幸福律。在信息论的框子里,这两样只能变成噪声源的一部分。三姨发“两种食物不能一起吃”,到了第三家变成“隔两个钟头再吃”,信息论会记一笔“失真”;那句“吃饭有讲究,开心最长寿”,在它的账上是整条信号被噪声吞了。可本书说,这两处都不是沙沙声,是两律顶住以后推出来的第三样东西。
只许回“收到”的工作群,是这一派心里最干净的信道:发言规则把自由律关住,权威出口一直开着,几乎没有“噪声”。所以信息论在工作群里最灵,在家族群里最不灵。这不是因为家族群的信号不好,而是因为家族群里两律常常顶住。
这一派只看理念之龙的载体层:字符、声音、比特。理念之龙的所指层不看,现实之龙和自我之龙也不看。
控制论多看了一眼。它讲反馈:空调吹凉了屋子,温度计把读数送回来,空调再调。这一眼落在现实之龙上,屋子凉没凉。可它很快又把这一眼换成了信号,读数是多少度。人在屋里觉得舒不舒服、谁按的遥控器、家里谁说了算,这些在自我之龙上的东西,都不在回路里。
拿揉面来看。妈妈教女儿揉面,口里说“五百克面,二百七十克水”,手上做一遍。信息论能记下的,是这两个数送没送到,女儿记没记对。可女儿真学会揉面,是在现实之龙上:面团到了不粘手的时候,她手上有了那个劲。女儿第二年自己蒸馒头,家里人夸一句“比你妈蒸的还暄”,这是在自我之龙上:她有了“会蒸馒头”的名分。三条龙里,信息论只抓住了那两个数。
控制论的反馈,放进家族群里看,还有一处要分清。腊月那晚,二舅和三姨争得正热,有人先发了个抱拳的表情,争的劲儿就降下来了。按控制论的说法,这像一次负反馈:偏差大了,回路把它拉回来。可负反馈拉回去的地方,是原来定好的那个值,空调定在二十六度,就回到二十六度。家族群那一晚没有回到原处。表情包之后,来的是一句“吃饭有讲究,开心最长寿”,不判真假,也不说该怎么吃,既不是二舅的真,也不是三姨的说法,只剩顺口,是第三样。本书把表情包记作关系性回应,它只是中介;真正的收场是换了一个值。负反馈回到原值,台阶值换到第三值,这是两件事。
信息论只看数学。冗余、信道容量、编码,全是数的事。逻辑,一跳接一跳的因为所以、先后步骤,不在它的量里。
这句话要说准。信息论当然有它的逻辑,它的推导严得很;本书说的是,它量的对象里没有逻辑这一项。它算冗余,是按符号的出现概率算的:“一小勺”说两遍,是多给了几个符号;“因为肉腌过了”,在它眼里也只是多了几个符号。可在人传人的链上,这两样多出来的东西,护着的不是同一样东西。
本书第二编说过:数学是场,是协调型信息,要多人同时对齐同一个数才算保住;逻辑是波,是接力型信息,只要上一个人讲给下一个人、两两接上就行。在一对一的转发链上,两者都是接力,分不太开;只有在群里多人一起讨论时,两者才分开。
过了大半年,家族群里几个人一起回忆奶奶那道红烧肉。小姑说“我记得是半勺”,表姐说“我们用的是小汤匙”,二舅问“一小勺是几克”,妈妈说“反正不多”。数字几个人对来对去,对不上;“因为肉腌过了”,却人人都记得。大意先保住、数字先丢,这一半,模糊痕迹理论也说得出,本书不拿它当新。本书要说的是另一半:数字丢得多快,跟着一起对的人数走。同一个菜谱,三个人的小群一起回忆,“一小勺”多半对得上;二十几人的群一起回忆,越多人对,越对不上;“因为腌过了”却只要有一个人讲给下一个人听,就接得下去。群越大,数字丢得越快;因果不怎么跟着群大小变。
这正是信息论强大的地方,也是它在人传人链上失灵的地方。它的冗余只按符号数计,说不出多给一个“因为”和多给一个“数”,在大群里会分成两种命运。
拿本书的逻辑×数学四格再对一遍。定理型,有因果又有数,像勾股定理;道理型,有因果没数,像“饭后别马上跑步,因为血都去了胃”;口诀型,有数没因果,像“九九八十一”;谣言型,两样都没有,像“两种食物不能一起吃”。信息论能看见的,只是每一格用了多少符号。照它的账,一句十个字的谣言和一句十个字的口诀,冗余差不多,该一样好传。本书押的是:口诀型在载体层远比谣言型保得住,因为它有数可对;道理型在所指层比谣言型保得住,因为它有因果可接。同样十个字,命运差得远,差在波和场,不在字数。
不许问:本书暂拟、待原典校对。 第321号没有列这一派,13.4里没有现成的原句可照引。本书从这一派的原典里暂拟,依据就是上面那一句:通信的语义方面,和工程问题无关〔待核:须以香农原文逐字核对后,才可作为“原典不许问”的正式依据〕。照这一句,这一派里找不到位置回答的问题是:途中变了的那一部分,是不是有意思的改变?它往哪里变?在它的框子里,途中的变化记作噪声,而噪声是随机的,没有方向〔待核:香农模型中噪声作为随机干扰的表述〕。所以这一派不许问的问题是:改写有没有方向?
本书归位。 这个问题要拆成两半来归。
前一半:“原样”这件事从哪里来?信息论把“一个字不差”当作通信的目标,好像这份要求是天生的。本书说,这份要求是③推出来的。各改各的,又想和睦,群里才逼出对原样的追问。红烧肉的做法在家族群里越问越分岔,谁也不想吵,最后有人把步骤打成文字、标上克数,发成群公告,说“以后就照这个”。“照原样来”是在这一刻长出来的。信息论把③的产物,一条被定死的标准文本,当成了一切通信的起点。这一半落在③上,和“钉特征律的对③”的规则相合。
后一半:变往哪里去?这一半不只落在③上。①把话推向温情顺口,②把话推向各家做法,③把话推回查准的结论,方向是三条推动合起来定的。本书照实写明:“改写有方向”这一问,横跨三条推动;归在③的,只是“原样”的来历这一半。这一行是本书暂拟,不计入第26章的盲编码检验;等原典校对过,再看它算不算与规则相合。
这一派的吸收手法是改名:把有方向的改写,叫作“噪声”“失真”。第321号缝隙2写得明白:“常见处理是把差异记成‘噪声’或‘失真’。按本书的读法,如果差异有方向,就不是噪声,而是接收者背景在起作用。这条是偏路:D这一维被看见了,但被当成了需要消除的东西。”
改名的检验问题,是第321号第5章那一问:新名字带来什么新预测?“噪声”在电话线上带来很多预测:信号多强、噪声多大,能传多快不出错,都算得出来。可在家族群里,把“吃饭有讲究,开心最长寿”叫作噪声,带不来任何预测。它说不出下一次争论收场时,会冒出哪一句。
主路径,本书标为S→D→E:先定下发出的那个信号(S),再量途中的差异,误码多少、失真多少(D),最后用信道的性质去解释这些差异(E)。和传递派一样,它没有走“S与D矛盾推动E”:发的和收的对不上了,它的办法是加冗余、换编码,不是回头问群里哪样纠缠变了。
缝隙。 第321号缝隙2:“意思”在途中怎样改,缺少按纠缠来解释的办法。本书把它归在③。
填补。 把冗余拆成两种:逻辑冗余,多说一遍“因为”,多讲一遍先后步骤;数学冗余,多给一个数,多给一个比例。两者抗的不是同一种“噪声”。逻辑冗余护的是接力,数学冗余护的是对齐。在一对一的链上,两种冗余作用差不多;在多人讨论的群里,两种冗余分开走。
预测。 群越大,数学冗余的保护作用下降越快,因为场要多人同时对齐;逻辑冗余的保护作用几乎不随群人数变,因为波只要前后两人接上。说具体一点:同一条消息,一路走一对一的转发链,一路进群里讨论,两条链的数字丢失率之差,随群规模放大;两条链的因果丢失率之差,不随群规模变。信息论的冗余只按符号数计,预测两种冗余一样;模糊痕迹理论预测数字先丢,但两种差都不随群规模变。三方的预测在这里分开了。
近邻也要报。群体记忆研究里,多人一起回忆时,数字和细节往往比一个人单独回忆丢得多,叫协作抑制;一家人各记一段,合起来才完整,叫交互记忆。这两样是本书机制的近邻,本书承认它们在先;本书多出的是:把它们分到场与波两边,并押它们随群规模分化。
检验的设计。 选一段菜谱,做成两个版本:一个多给一遍数字,一个多给一遍“因为”。征得同意后,分别放进三人、八人、二十人的家族群里讨论,同时另走一条一对一的转述链做对照,各走四跳。每跳记两样:数字还对不对,因果还在不在。由不知道分组的人来判读。
失效条件。 若两种冗余随群人数的变化一样,或两条链的数字丢失率之差不随群规模放大,波与场之分撤回,本章退回信息论的冗余读法。
回头查。 这条新路自己也会长出盲区。最容易犯的,是把一切数字的丢失都归给“群大了对不齐”。可数字丢,有时只是因为那个数本来就说不清:“一小勺”到底多大,各家的勺子不一样。这种丢失和群大小无关,要先剔出去。设计里的办法是:版本里的数一律写成克数、毫升这类各家对得齐的单位,再看它随群规模怎样丢。剔不干净,本章的预测就不算数。
带走的话
信息论只量字送没送到;在大群里数字丢得快,“因为”却只要两两接上就保得住。
小账
再算一遍奶奶的电话。信息论说:沙沙声是噪声,多说一遍是冗余,妈妈记对了“一小勺”,通信成功。本书多记三样。妈妈把菜谱发进家族群以后,“一小勺”被五个人对来对去,三天后成了“少放点”;“因为腌过了”一直还在,这是波比场经得起大群。几家人做出来的肉咸淡不一,有人把克数打成群公告,这是③推出的原样。奶奶从此是群里“问菜谱找她”的人,这是自我之龙上沉下来的资格。信息论只算了第一跳。
怎样会错 一、若在多数家族群里,群越大,数字和因果丢得一样快,本章“场要对齐、波只要接力”的读法就错了。
二、若群里的改写确实没有方向,同一条消息进三类群,改成什么样只是随机散开,本章说的“噪声大多是值的转向”撤回,信息论的读法在人传人的链上也成立。
三、若群公告这类“照原样来”的规矩,在陌生人群和亲密群里一样常见、一样早出现,“原样的来历在③”这一半归位就错了。
每天早上六点多,三姨都在家族群里发一张早安图:一朵荷花,配几个字,“心情好,身体好”。没人问她为什么发。真有人问,她多半会说:“图个高兴。”过年那阵子群里吵过一回以后,她的早安图后面又多了一首养生顺口溜。传播学里有一派,对这件事早有现成的答案:三姨有需要,群和手机满足了她的需要。这个答案听上去句句在理。这一章要问的是:那份“需要”,是从哪里来的?
使用与满足取向的出生证,照第321号13.2的填法是:受众是主动的,带着自己的需要去选媒介×媒介内容是摆在那里供人挑选的“菜单”。
两个预设是配套的。一旦把受众当成带着需要来的人,媒介就只能是一张摆好的菜单,等人点;一旦把媒介当成菜单,人就得是揣着胃口来的,不然没人点菜。拆开其中一个,另一个就站不稳。
这一派是在反着上一章来的路上长出来的。传递派问“媒介对人做了什么”,这一派把问题倒过来:“人拿媒介做了什么”〔待核:这一倒转的通行表述及其出处〕。早年有人去访问听广播连续剧的家庭主妇,问她们从里面得到了什么,有人说解闷,有人说学着怎么处理家里的事〔待核:赫佐格对广播连续剧听众的研究,年份与发现的具体内容〕。后来的学者把这一路整理成一套讲法:人有各种社会与心理上的需要,于是对媒介有所期待,于是去选,于是得到满足〔待核:卡茨、布卢姆勒、古雷维奇等人的经典表述与年份〕。
日常里最像这张出生证的,是逛菜市场。你今天想喝汤,就去买排骨;想吃清淡的,就买青菜。菜摆在那里,选的是你。这一派眼里,三姨打开手机,就像拎着篮子进了菜市场:她想被家人需要,就挑健康消息来转;她想图个高兴,就挑早安图来发。
这一派的长处,是把人从“收货的”变回了“点菜的”。人不再是被动挨打的靶子,这是一大进步。
本书读这一派,钉住的是幸福律,所保之值是美。人去选媒介,图的是舒服、解闷、陪伴、心情好。幸福律在关系层是和气,在文本层是好听、顺口、温情。早安图、养生顺口溜、温情短视频,正是这一律的文本层面孔。
这里和第321号的意义权重有出入,要并列写清。第321号给这一派记的是“自由● 幸福◐ 创造○”,理由是:“使用与满足取向把‘受众可以自己选’放在核心,所以自由记●。”这个理由站得住。“自己选”确实是这一派最响亮的一句话。第321号自己也留了余地:“这是本书的读法,不是事实;换一位读者,可能把幸福也记成●。”
本书的处理是分两栏读:按“选的动作”读,是自由律,第321号说得对;按“选的目的”读,是幸福律,本书这样读。为什么本书以目的为主?因为这一派真正不动的起点,不是“人能选”,而是“人带着需要来”。能选,是它要证明的;需要,是它不去证明的。不去证明的那一样,才是它钉住的那一律。
拿奶奶的摇篮曲试一下。奶奶哄孙子睡觉,唱的还是当年哄自己孩子的那一首。这一派会说:孩子需要安抚,奶奶需要表达疼爱,歌满足了两份需要。说得都对。可它不问的是:这首歌为什么偏偏是这一首?为什么三代人唱下来,调子没走,有几句词却改得更顺口了?“需要安抚”解释得了唱歌,解释不了唱的是哪一首、往哪里改。往哪里改,是幸福律在载体层的活儿,改动朝更好听的方向走。这一派把幸福律放在了起点,于是它看得见“要好听”,看不见“越改越好听”是怎样一步一步做出来的。这一处出入,列入全书待裁项,书中两栏并列,不强行统一。
被这一派当作常量的,是特征律和自由律。内容真不真,它不问;群里各人怎么说,它只记成各人需要不同。
第321号13.8替这一派看过三姨那条消息,照引:“三姨想要被家人需要,所以转健康消息;侄女想要证明自己有见识,所以回‘谣言’。”你看这两句:侄女发辟谣链接,本来是较真,是特征律在关系层的面孔;到了这一派手里,成了侄女的一种“需要”。真假的问题,被换成了谁想要什么的问题。二舅那句“没科学依据”,照这个读法,也只是二舅“想显得有见识”。较真被收进了动机,就不再是一律了。
各说各的,也这样被收进去。表姐说“我家现在都分开蒸,你们看着办”,小姑说“我家隔两个钟头再吃”,这一派会读成:每个人的需要不一样,所以各人从同一条消息里取了不同的东西。这个读法把自由律当成了需要的分布:人本来就各有所需,所以说法不同。它看不见,这些各家做法,是在真话伤和气时被推出来的。
把两律当成常量,并不是看漏了,而是把它们换算成了“需要”这一种货币。换算以后,账上就只剩一个东西:需要。
这一派只看自我之龙的一端:我需要什么。而且它把这一端当作起点,不当作结果。
理念之龙上的改写它不看。“两种食物不能一起吃”变成“吃饭有讲究,开心最长寿”,在它眼里只是大家换了一样东西来满足同一个“图舒服”的需要。现实之龙上的做法它也不看。几家人的餐桌从此两样菜不同盘,这件事落在现实里,跟“需要”扯不上关系,所以在它的账外。
自我之龙它看了,可只看了一端。三姨想被需要,这是一端。另一端是:三姨后来真的成了家里“管健康的人”,她再转什么,大家都先看一眼。这份资格不是她带来的需要,是群里一来一回沉下来的。第321号13.8问过一句很要紧的话:“三姨想被需要,是不是在这个群里被养成的?也许三年前这个群里她说什么都没人理,直到有一次转的健康消息被谢了,她才越转越勤。”这一句,正是从自我之龙的另一端往回看。使用与满足取向只站在前一端,所以这一句在它那里问不出来。
再看一个例子。表哥每天下班,在沙发上刷半个钟头短视频。问他,他说“放松一下”。这一派记一笔“放松需要”。可表哥是从哪年开始这样刷的?假如去问他,他也许会想起来:是工作群改成只许回“收到”以后。白天一句话也不能多说,晚上就想看点不用回的东西。要是这样,这个“需要”就是在另一个群的规矩里被挤出来的。这只是一种可能,要问了才知道;本书要说的是,这一派连这个问题都不会去问。使用与满足取向看见了表哥这一端,没看见那个群。
这一派不看逻辑,也不看数学。需要被当作先于内容的东西,内容是什么结构,无关紧要:只要满足了需要,有没有因为所以、有没有数和节拍,都一样。
可恰恰在它最爱举的那类内容里,结构的差别最大。养生顺口溜,比如“早吃好,午吃饱,晚吃少”,三句一样长,有节拍、有对仗,是数学结构强、逻辑结构弱的口诀型。一段平实的说明,比如“早餐营养要充足,晚餐不宜过量”,意思差不多,节拍弱得多。两条同时进家族群,本书押:顺口溜在载体层保得更久,一跳一跳传下去,字都不怎么变;平实的那条,几跳之后就散了。
使用与满足取向碰到这种差别,只能说“顺口溜更能满足人的需要”。这句话没错,可也说不出什么:它解释得了顺口溜赢,也解释得了平实的那条赢,那时就说“人有求知的需要”。本书的读法冒了风险:赢的是哪一条,要看结构,也要看群里刚刚吵没吵过。下一节讲后一半。
早点铺的小黑板上也有这件事。第321号替这一派问过:路过的人为什么看黑板?“是想知道今天有没有油条,还是只想看看老板娘又写了什么俏皮话?”这一问已经碰到了结构。想知道有没有油条,看的是一条消息;想看俏皮话,看的是一句顺口的话,有对仗,有节拍。老板娘哪天写了一句“豆浆不甜不要钱”,街坊会念给隔壁听,念上好几天,字都不改。这一派把它记成“娱乐需要”。本书记的是:这一句有场,带着节拍,所以载体保得住;它要是写成“本店豆浆甜度有保证”,就没人念了。需要是一样的,命运不一样,差在结构。
第321号所列不许问。 第321号13.4为这一派列的不太能问的问题,照引原句:“受众的需要是从哪里来的?是不是被媒介培养出来的?”依据也照引:“这个取向的出发点是‘受众主动、带着需要去选’。如果追问需要的来源,答案很可能是‘部分来自媒介本身’,那样‘先有需要、后选媒介’的次序就乱了。”第321号还记了一条学界常见的批评,说需要是从满足倒推出来的,难以独立检验〔待核:此批评的出处与措辞,第321号原文已标〕。
本书归位。 这一问也要拆成两半。
前一半,“需要是从哪里来的”。本书说:它是①推出来的。真假争不出,人人又各说各的,家族群退不掉,又没有一个人说了算,群里只好转去“图个舒服”。腊月那晚的“吃饭有讲究,开心最长寿”就是这样来的。“图个舒服”不是三姨揣着来的胃口,是那场争论收不了场时的台阶值。一个群里争论无裁决的次数多了,“图个舒服”的东西就多了,看上去像是大家天生爱看温情的东西。这一半落在①上,和“钉幸福律的对①”的规则相合。
后一半,“是不是被媒介培养出来的”,指向的是媒介,不是群里两律的矛盾。照实写:本书在这一章没有回答这一半。媒介对需要的作用,本书在第19章读媒介环境时,读作媒介定了逻辑和数学的上限,群定了轮转在哪里滞留;那是另一章的事,不能拿来替这一章交账。这一行记作“前一半相合、后一半未归”,交第26章的盲编码者去裁。
这一派的主要吸收手法是改名。第321号写道:“出现了‘人们明明不需要却天天刷’的现象,便增补一类叫‘习惯性使用’或‘消遣’的需要,把它收进框架。检验问题是:这个新名字带来什么新预测?如果只是给已经发生的行为贴上标签,它就只是改名。”
第321号的家里例子,照引:“爷爷每天晚上开着电视睡着。你问为什么,答‘为了陪伴’。第二天电视坏了,爷爷说‘屋里太静’。‘陪伴’这个需要,可以解释这两件事,也可以解释任何别的事,它没有冒一点风险。”
本书在这个例子上再问一句:爷爷是从哪一年开始开着电视睡的?本书押的是:常常是在家里吵过一场、谁也说不服谁、又散不了之后。这是一个可以去问、去查的事,不是本书已经知道的事。押对了,“陪伴”就不是一个先在的需要,而是那场争论的台阶;押错了,比如爷爷开电视睡觉的起点和家里吵没吵过毫不相干,本书这一读法就输一局。
主路径,第321号标为E→S→D,依据照引:“先设定受众带着什么需要(E,需要与个人处境的纠缠),再看到选择了什么(S),最后比较不同人选择的差异(D)。‘需要’被放在最前面。”本书的补法,是把E从起点挪到结果:先看群里两律怎样顶住,再看收场时冒出了什么,最后才看出一份“需要”。
缝隙。 第321号缝隙4:使用与满足里“需要”的来历,原话是:“需要从哪里来,是否被媒介培养,被放在了研究之外。”本书把它归在①。
填补。 把“需要”从起点改为结果,去追它在哪一条推动里被推出来。图个舒服、图个热闹、图个安心,都要问一句:这份舒服,是哪两律顶住以后的台阶?
预测。 同一个家族群,在争论激烈而无裁决的那几周之后,群里“温情改写版”的转发比例上升,“图个舒服”的需要跟着上升。温情改写版,指把一条消息改成顺口、温情的说法再转出去,像第二天三姨把“吃饭有讲究,开心最长寿——家里群都这么说”转进老乡群。不改写的仪式性祝福,早安图、节日图,不算在内,那是第23章要量的东西。有人裁决的时期,比如长辈都认的医生外甥出来说了一句、大家“听他的”,或者根本没有争论的时期,这个比例不上升。而且上升之前,往往先有一两条关系性回应,表情包、“好了好了”,压低争的强度。使用与满足取向把需要当作先在的,预测不出这种随争论起伏的需要;它最多说“人在烦的时候更需要放松”,可它说不出为什么有人裁决的那次争论,同样烦,之后却不见上升。
同样的事,换到老师家长群里看一眼。有一回,家长们为“作业该不该家长签字”争了一晚,老师没表态,谁也没说服谁,第二天就有家长把这场争论改成一句顺口话转出来:“签不签字不要紧,孩子快乐最要紧。”还有人把它转进了别的家长群。另一回,也争,老师出来说了一句“按学校规定,签字”,大家回“收到”,第二天群里没有这样的改写版。按本书,前一次是①推出了保美,后一次是权威出口开着,①被短路。
这一条预测和第20章、第23章的预测靠得很近,要分开计数:本章量的是温情改写版的转发;第20章看顺口的版本胜不胜出;第23章量的是不改写的仪式性祝福,早安图之类的密度。同一张早安图,原样转发归第23章,配上一句改过的顺口话再转,才归本章。本编小结已经说明,十一节的预测只归成三条独立检验,本书不把它们算作三条。
检验的设计。 征得同意,选若干个家族群与老师家长群,回看半年的群记录。先由不知道本书预测的人把每一次争论标出来,分成“有裁决”“无裁决”两类;再数每次争论之后两周内,温情改写版在转发里的比例,与争论之前两周比较;原样转发的祝福图另记一栏,不算进这个比例。回帖照本书的编码办法记,两名编码者独立编码,科恩κ达到0.7才用。
失效条件。 若温情改写版转发的比例,与前期争论有无裁决无关,本章的读法撤回,“需要”可以照这一派的说法当作先在的东西。
回头查。 补上这条路以后,它自己也会长出盲区。最容易犯的,是把一切温情转发都说成某一场争论的台阶。可有些舒服另有来处:过年过节,群里本来就多祝福图;家里有人生病,大家本来就多发宽心话。这些和群里吵没吵过无关,要先剔出去。设计里的办法是:节日前后两周、家里有大事的那几周,不算进比较;比较只在平常日子里做。剔掉以后,争论无裁决之后的上升若还在,才算本章的预测站住了。还要防另一头:争论本身若是被一条温情的东西引起来的,先后就倒了。所以标争论的人,要记下每场争论是被哪一条消息引起的。
带走的话
“图个舒服”不是揣着来的需要,常是一场吵不出结果的争论推出来的台阶。
小账
再看三姨的早安图。使用与满足取向说:三姨有图个高兴的需要,早安图满足了它。本书多问三样。三姨早安图后面配的那首改过的顺口溜,是哪一天多起来的?是腊月那场争论收不了场之后,这是①推出的保美。早安图本身天天照发,那是第23章的仪式,不归这里。群里谁回她的早安图?回的多是关系性回应,一个抱拳、一朵花,不动文本。她从此在群里是什么人?是“每天都记着大家”的三姨,这是自我之龙上的名分。需要不是她揣着来的,是这个群一场一场吵出来、又一句一句哄出来的。
怎样会错 一、若在多数家族群里,温情改写版转发的多少,跟前期有没有无裁决的争论毫无关系,本章“需要由①推出”的读法就错了。
二、若“需要”的起落完全能用个人动机说清,同一个人换一个群、换一种群结构,图舒服的多少照旧不变,本章的填补撤回。
三、若爷爷、表哥这类“明明不需要却天天刷”的起点,大多查不到任何一场争论或任何一个群的规矩变化,本章补的那一句就落空。
三姨那条“两种食物不能一起吃”转进群里的第二天,上大学的侄女在群里又说了一句:“这种文章都是营销号写的,先把人吓住,再卖保健品。”没人接她的话。二舅回了个大拇指,表哥照例回“收到”。可是到了晚上,表姐先说“我家这么吃过好几回”,又补一句“我家现在都分开蒸,你们看着办”,小姑说“我家隔两个钟头再吃”,有人说“少放一样就行”。侄女说的是“谁在背后安排”,一家人说的却是“各家怎么做”。这一章拆的就是侄女那句话背后的学派。
批判取向的出生证,照第321号13.2的填法是:受众处在权力与经济结构之中,其看法被结构塑造×媒介是生产和传播观念的机构,不是中立管道。
这两个预设是配套的。一旦把媒介看成生产观念的工厂,受众就成了被这家工厂供货的人;一旦认定受众的看法是被塑造的,媒介就必须是一个有立场、有老板的地方,不能只是一根管子。拆开其中一个,另一个就站不稳。
这一派在传播学里来路不止一条。有从哲学来的,讲“文化工业”把歌曲、电影做成流水线上的货〔待核:阿多诺与霍克海默《启蒙辩证法》中“文化工业”一章的成书年份与措辞〕;有从经济学来的,数一数报纸电台归谁所有、广告钱从哪里来〔待核:传播政治经济学一支的代表学者与论著〕。第321号把它们合成一栏,还把“受众怎样协商着读”的那一支也放在里面,本书下一章把那一支拆出来单讲。
放到早点铺门口,这一派问的是:那块小黑板上为什么从来不写“价格涨了”?写什么、不写什么,被什么左右?这个问题问得好。黑板确实不是中立的,它是老板娘的。
本书说,批判取向钉住的是自由律,所保之值是善。
为什么是自由律?这一派全部的心思,是让人看清自己哪一部分是被安排的,好把这一部分争回来,自己做主。第321号给它的意义权重是“自由◐”,理由也是这一句。各人自主、各说各的、各家有各家的做法,这正是自由律在关系层和文本层的两副面孔。
为什么是善?本书讲的善,是“产物善用”:做出来的东西好用,而且对用的人好。批判取向看一条消息,第一句总是“这对谁好?”营销号的文章对卖保健品的人好,对转发的三姨未必好。它不太问“这话对不对”,也不太问“这话好不好听”,它问的是这条消息落到人身上,到底成全了谁。这是一个关于“善”的问题。
所以,它钉的是自由律,看见的是保善。把这一律当作不动的起点,它就把“人本该自主”当成了天然的东西,问题只剩下这份自主被谁拿走了。
打个家里的比方。妈妈教女儿揉面,女儿揉了几回,自己摸出来“水少放一点更筋道”。这份“我自己的做法”是怎么来的?批判取向会先问:妈妈的那套揉法,是不是从电视里的美食节目学来的?节目背后是谁?这一问不错。可是女儿那份“少放一点水”的主意,它就当成本来就该有的东西,只关心有没有被节目夺走。女儿的主意是在哪一刻、为了什么长出来的,它不问。
被它当作背景的,是特征律和幸福律。
特征律在这一派里不另立。一条消息说得对不对,在它看来也是结构的产物:谁有资格判对错,是被安排好的。侄女的辟谣链接,在这个框架里也可以被读成“另一个机构的口径”。
幸福律也不另立。群里的和气、温情、“吃饭有讲究,开心最长寿”这类顺口话,在这一派眼里常常是被安排的舒服:让人舒服,人就不追问了。
把这两律当常量,代价是看不见它们之间的那场顶牛。三姨的家族群里,表姐是护士,她知道那条消息不靠谱,这是较真;她又不想让三姨下不来台,这是和气。真话和和气顶住了,表姐既不说“谣言”,也不只劝“别伤和气”,她最后说的是“我家现在都分开蒸,你们看着办”。批判取向会把这句话读成“表面的和谐”,或者读成“小小的抵抗”。本书读成另一件事:这是两律相持时被推出来的第三样东西,一种做法。
这句话里,真和和气都不出场。它不判三姨的消息对不对,也不是一句“大家别吵了”,它只讲自家的锅台。这就是台阶值:顶住的两样都不出现,只剩第三样。批判取向手里没有“顶住的两样”这个说法,因为两样都被它收进了“结构”这个大口袋。口袋一收,顶牛就看不见了,从顶牛里推出来的做法,也只好另找来历:不是“被安排的顺从”,就是“预留的抵抗”。
三条龙里,批判取向看得最清的是理念之龙:话里藏着什么观念,文章用什么口径讲健康,谁的说法被反复讲。它也看自我之龙:人被塑造成什么样的“消费者”“受众”,脸面和身份怎样被安排。
它不看的,是现实之龙:人们回到家里实际怎么做。
这一漏,漏得要紧。按本书第13章的三龙接力,②推向保善,改写落在现实之龙上:真话伤和气,大家改说做法,几家人的餐桌真的变了。小姑家从此隔两个钟头再吃,表姐家现在都分开蒸,有一家照吃不误,还有一家少放了一样。这些都是餐桌上的事,不在任何一篇文章里。
于是有一个尴尬的局面。批判取向最想找的东西,是“人没有被塑造”的证据;而这份证据最常出现的地方,偏偏是它不看的那条龙。它在理念之龙上找抵抗,找到的多是口号;真正的“各家自己拿主意”,长在锅台边上。
早点铺也是这样。老板娘的小黑板写“今日豆浆甜”,批判取向会问黑板为什么不写涨价。可是熟客们自有办法:有人说“给我少放糖”,有人说“我要一半甜一半淡”,有人干脆自带杯子打淡豆浆回家兑。黑板上的话没变,铺子门口的做法却分出了好几样。这几样做法不在黑板上,在一只只杯子里。只看黑板的人,看不到这些杯子。
批判取向看逻辑。它擅长读一篇文章的论证怎样搭起来、叙事怎样起承转合、哪一步偷换了概念。“两种食物相克,所以会中毒”,它一眼就能看出这个“所以”是借来的。这是它的长处。
它不太看数学,不是说它不数数。政治经济学那一支很会数:谁占了多少份额,广告收入有多少〔待核:该支常用指标〕。可它数的是机构,不是消息里那个让人对齐的“场”。谣言里的“百分之百”,在它眼里是吓人的话术,属于论证的一部分;它不把“百分之百”当作一个让许多人一起对上号的数。
这个分别有用处。本书第5章说,谣言常带假逻辑和假数学,是在模仿波与场来求保持。批判取向拆得了假逻辑,却放过了假数学。“一天一个苹果”“每天八杯水”这样的话,没有什么论证,只有一个人人都能对上的数,传得飞快。批判取向说它“背后有利益”,可能说中了;但它说不出这句话为什么比一篇长文章更难拆,因为它没把数当成场。
逻辑和数学还牵着本章最要紧的那一步。第13章有一条预测:②在逻辑与数学都强的消息上最难启动。道理很家常。如果三姨转的消息写着“因为某种成分会怎样,一次吃多少克以上才有问题”,表姐要点破,只消说“你看,一顿吃不到那么多”,有理有数,说出来也不伤人,用不着绕到“我家这么做”上去。反过来,消息没有因为、没有数,表姐想纠正也无从下手,只能拿自家的锅台当证据。所以“各家做法”最多的地方,常常是逻辑和数学都弱的消息。批判取向把做法读成“被安排”或“抵抗”,就看不见这一层:做法多不多,还看消息本身带了多少波和场。
第321号所列不许问。 照引第321号13.4:“如果观众各读各的,结构是怎样起作用的?什么证据出现,就说明某群人没有被塑造?”第321号给的依据是:这个取向认定的起点是“观念被结构安排”,异象一旦出现,常见的处理是把它说成“表面的多样、深层的一致”,或说成“抵抗”也被结构预留了位置。第321号也说明,这一派内部也有人明确地要求经验证据〔待核:具体学者与论著〕,这一判断针对的是主要论述方式,不是全体。
本书归位。 这个问题落在②上:特征律×幸福律,推出自由律。
所钉之律的来历,就是这一派不许问的那件事。它钉的是自由律,是“人本可以自主”;它不许问的,是“什么证据说明人没被塑造”,也就是“这份自主是从哪里冒出来的”。本书的回答是:在家族群里,自主常常不是先有的,也不是结构预留的,而是真话伤和气时被推出来的。较真的人在场,又没有人能一锤定音,大家又极重和气,真假说不得、和气丢不得,剩下的路只有一条:各说各家怎么做。
换成一个更具体的问题,就是:受众为什么不直接反抗,而改说“我们家这么做”?这一问,批判取向答不上来,因为在它的框架里,“不直接反抗”只能读成被塑造得还不够彻底。本书读成:这是自由律在群里自发显影的样子。
把这几步按时间排一排,就更清楚。三姨的消息是一条讲道理的消息,是知识信号,按第13章的进入点规则,它从①进来:二舅较真,三姨各说各的,争不下,头一天晚上以一句“吃饭有讲究,开心最长寿”收场。这句话只剩顺口,可大家跟着发抱拳、发“好了好了”,和气攒起来了。和气越厚,第二天谁再点破就越贵。表姐心里有真话,嘴上又不能伤三姨,于是进了②。从②里推出来的,正是各家的做法。所以“我家这么做”不是凭空来的,它前面有一晚上的争,和一句收场的顺口话。
批判取向没看见这一晚上。它从第二天的“做法”看起,或者干脆从营销号那篇文章看起,于是“做法”要么是被文章安排的,要么是对文章的抵抗,二者必居其一。本书多出的是第三种读法:做法是群里两律顶牛以后换出来的台阶。它不服从文章,也不跟文章对着干,它绕过了文章。
照第321号13.4,批判取向的吸收手法是先验为主,辅以改名。先验,是说起点“观念被结构安排”在多数讨论里不写“出现什么就错了”。改名,是把“受众解读不同”改称“协商”“抵抗”。
第321号举过一个家里的例子:住户认定“物业一定不会管”,物业来修了水管,说“这回是碰巧”;物业没来,说“你看”。无论发生什么,都证明原判断。
再看老师家长群。老师发通知,让统一买某一本练习册。家长们没有一个人说“不买”,回的都是“收到”。批判取向会说:看,家长被学校的权威安排了。可是过两天,家长私下互相问:“你家在哪儿买的?”“我家是去书店买的,便宜几块。”“我家用的是表哥家孩子去年那本。”如果把这些也读成“被预留了位置的抵抗”,那么家长买与不买、怎么买,都证明结构在起作用。框架就把所有出路都堵上了。
改名这一手,要用第321号第5章的检验问题来过一遍:新名字带来什么新预测?把家长去书店买书叫作“协商”,把小姑隔两个钟头再吃叫作“抵抗”,名字是贴上了,可是它没说哪一种群里协商多、哪一种群里抵抗多,也没说什么时候该协商而没有协商。这样的名字只给已经发生的事贴标签,不冒一点风险。本书的读法冒了风险:它说做法只在较真者在场、又重和气、又没人能终裁的群里大量出现,换一种群就少;说错了,一数就知道。
主路径照第321号13.5,是E→S→D与S→E→D两条:先设定结构与权力的纠缠(E),再说内容怎样显露(S);或者从一篇具体报道(S)出发,指向它背后的结构(E)。两条路都把E放在“结构”上,没有一条把E放在群里那几个人之间。
缝隙。 第321号缝隙5:批判取向的失效条件。看到什么,就说明“这群人没有被塑造”?这是该取向较少写明的一句。
填补。 本书给“没被塑造”一个看得见的标志:群里在真话伤和气时,出现自发的做法交流,而且这些做法彼此分岔。被塑造的结果应当是趋同:大家照着那条消息的口径去做,“千万不能一起吃”就一律不一起吃。没被塑造的样子是分岔:有人照吃,有人隔两个钟头,有人少放一样。分岔本身不说谁对,它只说明各家在自己拿主意。这一标志落在②上。做法分岔到一定程度、大家又想和睦,就会走进③,群里开始有人去查、长出“转之前先查一下”的规矩,那是“没被塑造”的第二个标志,第32章把这条缝隙放在③下面讲另一半。
预测。 同一条带着官方或商业口径的消息进入不同的群。在较真者在场、无人能终裁、和气又重的群(相持位在②)里,回帖会转向各家做法,做法的分岔度高;在没有较真者或权威出口常开的群里,做法应当趋同于口径,或者根本没人谈做法。检验办法:按事前的群结构分组,消息进群后两周内,把讲做法的回帖逐条记下,数一数有几种不同的做法、和原口径差多远。拿三姨的群试数:照吃不误、隔两个钟头、少放一样,三种做法,没有一种是原口径说的“千万不能一起吃”。一个群数出来的东西不算数,要许多群放在一起,按事前分好的组比,才看得出相持位在②的群是不是分得更散。本书押的是:分得更散,而且散的程度和那个群里较真者在不在场挂得上钩;而一旦长辈都认他的话、他一句就能定案,做法就不该再分岔,因为那时群里走的是“交权威裁决”这条出口。
失效条件。 若做法分岔度在“较真对和气”的群与其他群之间没有差别,本节为批判取向补的这条失效条件撤回。
回头查。 这个新标志自己也可能长出先验。最省事的滑法,是把任何分岔都说成“自主”,把任何趋同都说成“被塑造”,那就和“物业一定不会管”一样,怎么都对。防守办法有两条。一是分岔度要和群结构事前挂钩:先按较真者在不在、有没有人能终裁、和气重不重给群分组,再看分岔,不许看了分岔再给群定类型。二是要留一个对照:只许回“收到”的工作群权威出口常开,按本书的说法,那里应当很少分岔;如果工作群里的做法也分得一样散,那么分岔说明不了自主,只说明人多嘴杂。
带走的话
各家讲做法、而且做法分岔,正是没被安排的样子,它是真话碰上和气时推出来的。
小账
拿家长群算一遍。老师让统一买练习册,家长全回“收到”,这是关系性回应,不动文本。过两天私下的话里,一位当老师的家长较真,说这本书错题多;大家又不想得罪班主任。真话和和气顶住,说出口的既不是“这本书不好”,也不是“老师辛苦了”,而是“我家是去书店买的”“我家用的是去年那本”。三五种做法,各不相同。批判取向看见的是“家长被安排了”;本书看见的是:安排是真的,自主也是真的,而自主是从真话与和气的顶牛里长出来的,长在各家的书桌上。
怎样会错 其一,若在很多亲密难退、又有较真者在场的家族群里,一条商业口径的消息进来以后,各家做法总是向口径趋同,而不是分岔,本章的读法就错了。
其二,若做法分岔在没有较真者、或者有人一锤定音的群里,出现得和②相持的群一样多,那么“自主是②推出来的”就站不住,批判取向把自主当作起点反而更省事。
表姐是护士。三姨那条“两种食物不能一起吃”,她在两个群里都看到了。在医院同事的群里,有人转了同一篇文章,她回了两个字:“谣言。”在家族群里,她隔了一天才开口,说的是:“我家这么吃过好几回。”过一会儿又补一句:“我家现在都分开蒸,你们看着办。”同一个人,同一条消息,两种读法。上一章讲的批判取向,会问这篇文章是谁安排的;这一章要拆的学派,会问表姐是怎样读它的。可是它很少问:表姐为什么在两个群里读得不一样?
文化研究这一支,出生证是:协商着读的受众×被编码的文本。
两个预设是配套的。说文本是“编码”过的,就是说制作的人把一层意思放了进去,有一种它希望你读出来的读法;既然有这一层,读的人就可以照着读,也可以不照着读。反过来,说受众会“协商着读”,就得先有一个可以跟它协商的东西,那就是编进去的那层意思。拆掉其中一个,另一个就没处落脚。
这一路通常归到霍尔,归到英国伯明翰的当代文化研究中心〔待核:中心的全称与成立年份〕。第321号没有给它单列一栏。13.2的补充里写着:“批判取向里,既有从经济结构讲媒介的,也有从文化与符号讲受众如何‘协商着读’的”,并标了〔待核:文化研究一路的“编码与解码”讲法,是把受众解读写得更活的批判一支,是否并入本栏,各教科书口径不一〕。第321号为了对照先把它们合成一栏,又叮嘱读者“自己做研究时应当拆开填”。本书照这句叮嘱,把它拆出来单列。第321号的意义权重表里它没有自己的一行,本书的总表暂记作“并入批判栏(待拆)”。
放到早点铺门口,它问的是:同一块写着“今日豆浆甜”的小黑板,熟客、路人、隔壁卖豆浆的,各读出了什么?熟客读出“今天去买”,路人读出“这家挺会写”,隔壁读出“又在抢我生意”。
本书说,文化研究钉住的也是自由律,所保之值是善。
它最出名的一套说法,是三种解码位置:照着编码者的意思读,叫优势式;大体接受、到了自己身上再打个折扣,叫协商式;反着读,叫对抗式〔待核:霍尔三种解码位置的原文表述、所在文章与年份〕。三种位置都说的是一件事:怎么读,读的人自己有一份主。这就是自由律,各人有各人的读法。
为什么是善?看协商式就明白了。协商式的读者,大道理不去碰,只说“落到我家头上,该怎么办”。这是一个关于用法的问题,不是关于对错,也不是关于好听。三姨的消息,到了小姑那里变成“那我家隔两个钟头再吃”,这就是协商:文章的大意没驳,用到自家锅台上,改了一改。用得上、对自家人好,这是善。
和上一章的批判取向比,两派钉的是同一律,站的位置不同。批判取向站在工厂门口,看观念是怎样被生产出来的;文化研究站在客厅里,看观念被人领回家以后,怎样被拆开、改装。它把受众写得更活了,这是它的功劳。可是“活”从哪里来,它和批判取向一样,当作起点。
自由律在群里有两副面孔,本书第11章讲过:在关系层是“各说各的”,在文本层是“各家做法”。文化研究看见的是关系层那一面:读者各有各的读法,彼此不一样。它少看了文本层那一面:各人的读法一旦说出口、在群里接下去,就变成一条条“我家怎么做”的新文字。按本书的回帖编码,这些新文字记作“保善”。要数协商式解读多不多,数的就是这一类回帖,不是去问读者心里怎么想。
被它当作背景的,是特征律和幸福律。
特征律不在它的问题里。文化研究不太问“这篇文章说得对不对”,它问的是“这篇文章被读成了什么”。真假被括起来放在一边,这是它有意的选择,也是它看得清解读的原因。
幸福律也不在它的问题里。读的时候身边坐着谁、怕不怕伤和气、说出来会不会让长辈下不来台,这些被收进“社会位置”“语境”里,当作读者带来的背景。
可是表姐那两句话的差别,恰恰出在这两律上。在同事群里,较真的人一大堆,谁说错了直接指出来,不伤什么和气,表姐说“谣言”是顺理成章的事。在家族群里,较真的人只有她和二舅,长辈又不一定听她的,三姨是转发的人,明天还要一起吃年夜饭。真话和和气顶住了,她的读法就不得不换一个样子。文化研究把这两律当作不变的背景,便只能说“表姐的社会位置让她这样读”。可是表姐的社会位置一天之内并没有变。
三条龙里,文化研究看自我之龙:读者是什么身份、站在什么位置、有什么样的阅历。它也看理念之龙:文本里编进了什么,读者又读出了什么。
它不看现实之龙,而且只看一跳。一次解读,就是一个读者面对一个文本,读完了,研究就收尾了。读完以后,这个人转没转、转的时候改没改、改完了家里的饭桌有没有变,都不在这一跳里。
在家族群里,一次读法从来不止一跳。表姐那两句说出去,下面有人接“我家隔两个钟头”,有人接“少放一样就行”。三四跳以后,群里讨论的已经不是那篇文章,而是各家的做法。按第13章的三龙接力,这一段落在现实之龙上:几家人的餐桌真的变了。文化研究只记下了第一跳的“协商式解读”,没记下它在后面几跳里长成了什么。
只看一跳还有一个坏处:它会把读法当作读者带进来的东西,而不是群里一跳接一跳养出来的东西。
自我之龙也是这样。文化研究看的自我,是读者读之前就有的那个身份:护士、年轻人、做饭的人。可是在家族群里,身份是会被一次次读法改写的。表姐那句“我家现在都分开蒸,你们看着办”说出去,既没驳倒三姨,也没让二舅失望,几次下来,她在家里成了“会说话的护士”。这一笔落在自我之龙上,和②的改写落在现实之龙上并不冲突:同一步的效果,可以跨到几条龙上。以后再有健康消息,长辈会先看她怎么说。这个新身份不是她带进群的,是她在②里一回回给出做法、给出来的。读法在前,身份在后。只看一跳,就会把顺序看反:以为是身份决定了读法,其实读法也在一点点造出身份。
文化研究看逻辑。编码就是把一层意思按一定的结构放进文本,叙事怎么起头、谁是好人、结尾落在哪里;解码就是读者顺着或者逆着这条结构走。这是一跳接一跳的接力,是波。
它不看数学。一个文本里的数和比例,在读的过程中保没保住,不在它的问题里。可是这件事在家里天天发生。妈妈在家族群里发了一段语音教揉面:“五百克面,二百七十克水,揉到不粘手。”小姑读成“面多水少”,表姐读成“差不多一斤面半碗水”,三姨读成“水少放点”。三个人都没有对抗,都是协商式,各人按自家的碗和秤改了一改。可是改着改着,“二百七十克”这个数先丢了,“揉到不粘手”这句道理还在。
这个现象,三种解码位置说不出来,因为它只分“照着读、打折扣读、反着读”,不分读的是道理还是数。本书第5章说,数学是协调型信息,要多人对齐同一个数才算保住;逻辑是接力型信息,两两接上就行。在群里协商着读,等于每个人都拿自己的秤去对那个数,对不上的机会就多。所以本书预测:协商式解读在群里,先丢的是数,后丢的是理。检验起来不难:把一段有数有理的菜谱放进几个家族群,过几天看各家转述的版本里,数还剩几个、因为所以还剩几句。若数和理丢得一样快,这一条就错,协商式读法与波场之分无关。一对一私下转给一个人,数丢得应当慢一些,因为那时数也只要两两接上。
不许问:本书暂拟、待原典校对。 第321号13.4没有给文化研究单列不许问的问题。能照引的原句有两处。一处在批判取向那一条里,前半句正是为“各读各的”而发:“如果观众各读各的,结构是怎样起作用的?”另一处在“四个取向的分叉”里,说传播学“从‘受众选什么’分出‘受众怎样读’”。从文化研究自己的原典里提取它不许问的问题,本书还没有做完,这一栏须待原典校对。本书暂拟的问题是:协商、对抗的解码位置从哪里来?同一个人换一个群,还是同一种读法吗?〔待核:须从霍尔、莫利原典提取原句〕暂拟的这一行,不计入第26章的盲编码检验。
这里要说清楚一点。文化研究并不是不讲解码位置的来历,它的回答通常是读者的社会位置:阶层、职业、性别等〔待核:霍尔与莫利对解码位置成因的具体论述〕。本书第42章的近邻表里,也承认莫利的受众研究说中了“解码随社会位置与共同体而变”。所以准确地说,它不许问的不是“有没有来历”,而是“来历会不会不在人身上,而在人所在的那个群里”。
本书归位。 这个问题落在②上:特征律×幸福律,推出自由律。
文化研究钉的是自由律,是“读法由读者做主”。它不许问的,是这份做主从哪里来。本书的回答是:在家族群里,协商式读法是真话伤和气时被推出来的。较真的人在场,读得出这篇文章不对;又极重和气,不能直说;也没有人能一锤定音。剩下的路只有一条:不说文章对不对,只说我家怎么做。这正是协商式读法的样子。
换句话说,这一派不许问的是:解读为什么又被拉回和气?侄女头一天在家族群里发了辟谣链接,这是对抗式解读。可是这条对抗式解读在家族群里转了两跳,就被改成了“我家是这么做的”。从“说它错”到“讲各家做法”,这就是②:真话碰上和气,转向做法。所以,解码位置不是一个人身上的属性,它是②在这个群里的样子。
再细看表姐那句“我家这么吃过好几回”。按意思说,它是不同意文章的,文章说不能一起吃,她说自家吃过好几回,言下之意是吃了也没出事,这是对抗。按样子说,它又不像对抗:它不点文章的名,不说三姨转错了,只说自家锅台上的事,这是协商的样子。对抗的意思,穿上了协商的衣服。三种解码位置在这里分不清,正说明它们不是读者心里先有的三个格子,而是群里两律顶牛时,读法被挤成的形状。真话要说,和气要顾,挤出来的就是这种“讲做法的对抗”。在同事群里不用挤,同一个意思就以“谣言”两个字原样出来。到了她收场的那句“我家现在都分开蒸,你们看着办”,连这层言下之意也收起来了:不判真假,只给做法,这才是台阶值。
吸收手法是改名。解读和编码者的意思对不上,就给这种对不上起一个名字:协商、抵抗。第321号说批判取向“辅以改名(把‘受众解读不同’改称‘协商’‘抵抗’)”,指的主要就是这一支。
改名本身不坏,要看新名字带不带新预测。“协商式解读”这个名字如果只说“有人打折扣读”,那就是给已经发生的事贴标签;如果它能说出“在哪一种群里打折扣的人多”,它就成了一条可错的说法。第27章会专门讲这一手。
主路径照第321号对批判一栏的标法,本书读作E→S→D:先设定读者带着什么社会位置(E,人与处境的纠缠),再看他读出了什么(S),最后比较不同读者读法的差异(D)。这条路的起点是“读者带着位置”,所以每一次读法的差异,都被追回到读者身上,不追到群里。
本书要换的不是路的走法,而是E放在哪里。同样从E起步,文化研究的E是“读者和他的阶层、阅历”的纠缠;本书的E是“这个人在这个群里”的纠缠:群里有谁较真、谁说了算、退不退得掉。E一挪,S和D就跟着挪:同一个人在三个群里的三种读法,不再是“个人立场不稳”的噪声,而是三种纠缠各自显露出来的三个样子。这是第321号缝隙9所说的“联合预设的一种写法”在本章的落地。
缝隙。 第321号缝隙9:一人同时在多个群。第321号的原话是,主要取向大多把“受众”写成一个整体,补上它,“需要把‘人’从预设的单位,改成‘人在某个群里’这一单位”。
填补。 解码位置不是“人”的属性,是“人在某群”的属性。同一个人,在相持位不同的群里,解码位置不同。表姐在同事群里是对抗式,在家族群里是协商式,在单位只许回“收到”的工作群里,大概就是优势式,回一个“收到”了事。
预测。 同一个人对同一条消息,在家族群里多做协商式回应(讲做法),在同学群这类退出成本低、直说不伤和气的群里多做对抗式回应(直说不对),在权威出口常开的工作群里多做优势式回应(照着办、回“收到”)。解码位置随群的相持位变,不随个人立场变。检验办法:找一批同时在三类群里的人,同一条消息进群后,把他们在各群的回帖按三种位置编码,两名编码者独立编,一致性够了再比;比的是同一个人跨群的差别,有没有大过不同人在同一类群里的差别。
家里也有现成的例子。老师在家长群里发:“寒假每天阅读半小时。”妈妈在家长群里回“收到”,这是优势式,照着办。她转头在几个妈妈的小群里说:“我家睡前读二十分钟,再听个故事,也差不多。”这是协商式,大意没驳,按自家情况改了改。晚上跟老同学聊天,她说:“半小时?孩子作业都写不完。”这是对抗式。三个群,三种读法,读的人是同一个妈妈,读的是同一句话。按本书,三种读法分别对着三个群的相持位:家长群里老师说了算,权威出口开着;妈妈小群里各家都想和气,又各有各的难处;老同学之间退得掉、也不怕得罪谁。
失效条件。 若同一个人跨群的解码位置稳定不变,本节读法撤回。
回头查。 这个填补也可能长出新的锁定:把一切差别都推给“群”,人反而不见了。所以检验时要留一手:同一类群里,不同的人之间的差别也要记下来。如果同一个群里,护士和不是护士的人读法差得很远,远远大过同一个人在不同群里的差别,那么社会位置的老读法就不该让位。
带走的话
读法不是人身上固定的格子:同一个人换一个群,就换一种读法。
小账
拿表姐算一遍。同一条消息,三个群,三种读法:同事群里说“谣言”,家族群里说“我家现在都分开蒸,你们看着办”,工作群里一个“收到”。文化研究会说,她是一位有专业知识的读者,所以会对抗;可是她在家族群里没有对抗。本书说,表姐身上并没有带着一个固定的解码位置。同事群里没有和气要顾,直说就行;家族群里真话和和气顶住,只好讲做法;工作群里有人说了算,照着办就行。三种读法,是三个群的相持位,在同一个人身上的三次显影。
怎样会错 其一,若大批同时在几类群里的人,跨群的读法基本不变,一个人在哪个群都是同一种解码位置,本章的读法就错了,解码位置还是人身上的属性。
其二,若家族群里的对抗式解读,转了几跳以后并不转向做法,而是原样保住或者干脆消失,那么“协商式读法是②推出来的”就站不住。
亲戚聚会上,有人说:“自从有了微信群,家里人更疏远了,见面都低头看手机。”另一位马上说:“我们家倒是更亲近了,以前一年见一回,现在天天在群里说话。”两个人都没说错,说的是同一个微信群。上两章拆的学派,看的是话里装了什么、被谁安排、被怎么读;这一章要拆的学派说,装什么不要紧,要紧的是用什么装。它看得很准。可是它很难回答亲戚聚会上这两句话:同一个媒介,为什么一家近了,一家远了?
媒介环境取向的出生证,照第321号13.2是:人是被媒介形式改变感知与习惯的存在×媒介本身(而非内容)是起作用的东西。
两个预设是配套的。既然起作用的是媒介本身,人就必须是能被形式改造的;既然人的感知和习惯能被形式改造,那么值得研究的就是形式,不是内容。拆开一个,另一个就站不稳。
这一派最出名的一句话是麦克卢汉的“媒介即讯息”〔待核:麦克卢汉《理解媒介》的出版年份与该句的原始语境〕。同一路上的,还有讲媒介偏向时间还是偏向空间的伊尼斯,讲口语文化与书面文化之别的翁,讲电视怎样改了公共谈话的波兹曼〔待核:伊尼斯、翁、波兹曼的代表著作与年份〕。他们各有各的说法,共同点是:先看媒介,再看人。
放到早点铺门口,第321号是这样问的:用黑板、用微信群接龙、用喇叭喊,三种办法本身,是否让这条街上的人对“早点”的想法不同?黑板写一次挂一天,喇叭喊一声就没了,接龙一条压一条往上翻。这一问很有眼光:话还是那句“今日豆浆甜”,三种装法,街上的人记住它的方式确实不一样。
本书说,媒介环境取向钉住的是特征律,所保之值是真,但保的不是内容的真,是形式的真。
特征律讲的是较真,讲一个东西稳不稳、准不准、能不能一传再传不走样。媒介环境取向的全部主张,就是说每一种媒介形式都带着稳定的效应:口头有口头的样子,文字有文字的样子,印刷有印刷的样子,电子有电子的样子。内容千变万化,形式的效应却一传再传、不走样。它保住的,是这份形式效应的“真”。
第321号给它的意义权重记“创造◐”,理由是它强调新媒介带来新的感知方式。本书的特征律,对应的正是D1意义里的“创造”,两种读法在这里对得上。
为什么不是自由律、幸福律?因为这一派不太问人怎样各用各的,也不太问用的时候舒不舒服。它问的是:不管谁用、用得高兴不高兴,这个形式本身干了什么。好比说起奶奶的摇篮曲,它不问哪一句词改了,也不问孙子爱不爱听,它问的是:这首歌一直是嘴对着耳朵唱的,嘴对耳朵这个形式,让祖孙之间有了什么。这一问很深,问的是一个不变的东西。
被它当作背景的,是自由律和幸福律。
自由律被当作常量:各家怎样用这个媒介、用出什么花样,被收进“使用者”“语境”,放在媒介之外。第321号缝隙6说得清楚,同一个媒介在不同场合的差别,常被说成“语境因素”,放在媒介之外。
幸福律也被当作常量:用的时候和气不和气、大家觉得舒服不舒服,同样算语境。
亲戚聚会上那两句话的差别,偏偏出在这两律上。说“更疏远”的那一家,群里有一位说了算的长辈,谁一开口他就一锤定音,大家慢慢只回“收到”,只转点祝福图,见了面也没话可接。说“更亲近”的那一家,没有谁说了算,群里各说各的,又都想和睦,吵着吵着,长出了一套规矩:谁家有事在群里说一声,大事先打电话。同一个微信群,一家停在了“收到”,一家走到了“定规矩”。按本书第12章,前一家是权威出口开着,三条推动都被短路;后一家是权威出口关着、退又退不掉,推动才走得下去。把自由律和幸福律当作背景,就只能说“两家的语境不同”,说不出不同在哪里、为什么一家走得下去、一家走不下去。
三条龙里,媒介环境取向看的是现实之龙:媒介是一样实实在在的物件,一块黑板、一台电视、一部手机,它摆在家里,改了家里人的作息和坐法。它把这一条龙当作起点。
理念之龙上的内容,被它降为次要:电视里播什么不要紧,要紧的是一家人围着它坐。自我之龙被看作被改造的一方:人被媒介改了感知,被改了习惯。
这里有一个漏处。按本书第13章的三龙接力,③推向保真,改写回到理念之龙:做法分岔又想和睦,有人去查,群里出现一段新的、讲道理的文字。媒介形式之所以在一个群里“稳住了”,常常就是因为群里长出了这样一段文字:一条群公告、一张定好的表、一句“转之前先查一下”。这段文字恰恰落在媒介环境取向降为次要的那条龙上。它看见了手机这件物件,看见了人被手机改了习惯,却没看见那张把形式定下来的群公告。
早点铺的小黑板也一样。黑板是一件物件,挂在门口,写一次管一天,这是它的形式。可是黑板上写什么、怎么写,并不是黑板定的。起初老板娘想到什么写什么,今天写“豆浆甜”,明天写“油条脆”。熟客们各问各的:“几点收摊?”“周末开不开?”问的人多了,老板娘又不想一个个解释,就在黑板最底下用白漆描了一行不擦的字:“六点到十点,周一休息。”这一行字是群里的一段新文字,是被问出来的定准。媒介环境取向会说,是黑板这种“写一次管一天”的形式养成了街坊看黑板的习惯;本书补一句:让黑板稳下来的那行白漆字,是各问各的又想和气时被逼出来的。
十一派里,媒介环境取向是离本书最近的一派。它看到了媒介对逻辑和数学的改造。常见的说法是:印刷强化了一行接一行的线性逻辑,电子媒介强化了许多东西同时到场〔待核:麦克卢汉、翁关于印刷与线性、电子与同时性的具体说法〕;口语文化靠节奏、套语、重复来记事〔待核:翁对口语文化记忆方式的原表述〕。用本书的话说,这就是看到了媒介能改变一条信息里波(逻辑)和场(数学)的分量。
它和本书分开的地方,在于把波和场当作媒介的属性。本书第5章说,逻辑是接力型信息,两两接上就行;数学是协调型信息,要多人对齐同一个数。两者只在群内多人讨论时分开;在一对一的转发链上,两者都是接力。这就是说,一条信息里的场保不保得住,不全看装它的媒介,还看它落进了什么样的群:要不要很多人一起去对那个数。
所以本书的分工是:媒介定的是上限,群定的是滞留。语音消息能装下的数学结构有限,一段话说完,“二百七十克”只响一次;一张表格能装下很多数,摆在那里谁都能对。这是媒介定的上限。可是上限之内,数到底能保住几跳,要看群里是多人一起讨论、一起对数,还是有人发、大家回“收到”、没人去对。
媒介还管着另一件事:用哪一种感官。本书第8章说,视觉一眼给出整片的场,听觉按时间一段段给出波,触觉要一处处摸、自己拼出波和场。揉面的要紧处在手上,“揉到不粘手”是一种手感。语音只能把它说成一句话,听的人得自己去摸、自己去拼;后来表姐拍了一段揉面的短视频,手怎么按、面怎么翻,一眼就看见了。媒介环境取向会说,视频这种形式比语音更能传手艺,这话说得对。本书多出的一刀是:视频让手艺变得看得见,③才推得出核查;手艺看不见的时候,核查推不出来,便由“师傅说的”顶替;视频一来,“师傅说的”这份替代真的资格就该少下去。第39章的跨模态命题,就是从这里接着讲。
第321号所列不许问。 照引第321号13.4:“同一种媒介,为什么在不同的社会、不同的家庭里,效果大不一样?”第321号给的依据是:“这个取向的起点是‘媒介形式本身起作用’。同一块黑板,放在早点铺和放在教室,作用不同,这是日常经验。如果承认这一点,起作用的就不只是媒介,而是媒介与使用它的人和场合的纠缠。这会动摇‘媒介本身’的中心地位。”第321号还提到,常见的批评把它叫“媒介决定论”〔待核:该批评在学界的分量与具体对象〕。
本书归位。 这个问题落在③上:自由律×幸福律,推出特征律。
这一派钉的是特征律,是“形式效应稳定不变”。它不许问的,是这份稳定从哪里来。本书的回答是:形式的稳定效应,常常是③推出来的。群里各改各的,又都想和睦,改法越分越多,谁也不服谁,又谁也不想吵,最后只好去定一个准:把步骤写下来,把分量标出来,发成群公告。从这一刻起,这个群用微信的方式才算稳住了。同一个微信群,在各说各的又想和睦的家里长出核查和定型的规矩,在只许回“收到”的单位里长不出来,因为那里有人说了算,用不着谁去定准。
看一个家里的例子。妈妈在家族群里发了一段语音教揉面:“五百克面,二百七十克水,揉到不粘手,醒半个钟头。”揉面是手艺,是技术信号,按第13章的进入点规则,它从③进来。小姑照着学,问“是不是这样”;表姐说“我家水多放一点更软”;三姨说“醒一个钟头才好”。做法越问越分岔,大家又不想为一盆面争起来。过了几天,表姐把步骤打成文字,标上克数,发到群里,群主把它设成了群公告。后来再有人问,大家就说“看公告”。
这件事里,“形式的稳定”是被逼出来的。语音这个形式没有变,微信这个媒介也没有变;变的是群里长出了一条“看公告”的规矩。媒介环境取向会说,这是文字形式压过了口语形式;本书说,文字是被做法分岔又想和睦的局面请出来的。没有这个局面,语音就一直是语音,各家照各家的揉。
而且这份稳定也不是终点。群公告是一段查准了的文字,是一个新的断言;按第13章的后继规则,断言在关系层抬高的是较真,这是被推出的律,它接着去碰次序里的下一律。过了些日子,二舅在公告下面问:“二百七十克是哪种面粉?高筋的吸水多。”小姑又说:“我家那种面就得多放水。”较真碰上各说各的,又回到了①。媒介环境取向把稳定当作形式自带的、一劳永逸的东西;本书说它只是价值轮转里的一站,停一停,还要往下转。
照第321号13.4,这一派的吸收手法是改名与先验混用。遇到不合的事例,说它是“旧媒介尚未被新媒介完全取代的过渡”〔待核:这一类处理在该取向中的出现程度〕;对“媒介即讯息”这类提法,通常作为洞见接受,而不要求写出“看到什么就错了”〔待核:对该提法的解释各家不同〕。
亲戚聚会上那句“更疏远了”,第321号也拿来当过例子:要让这句话经得起,就得先写清楚,什么情形下微信群让人更疏远?没有这一句,它就是先验。拿“过渡期”来补,也只是改名:说“更亲近”的那一家还在过渡期,等他们用久了也会疏远。这个说法什么都能解释,没冒一点风险。
再举一句常听到的话:“一键转发太方便了,所以老人才爱转谣言。”第321号13.8也记过媒介环境取向对三姨那条消息的看法:转发的成本接近零,所以这类消息才会这样多。这话有一半对,转发确实便宜。可是它要经得起,就得写出一句:同样一键转发,什么样的群里谣言不多?第321号替它挡住的问题正是这一句:“同样是一键转发,为什么二叔的群里没有这种消息?”本书的回答是去看两个群的相持位:有没有较真的人,有没有一个人说了算,退不退得掉。一键转发是上限,群是滞留。
主路径照第321号13.5,是D→E→S:从媒介形式的差异出发(口头、文字、印刷、电子,D),说它怎样重新排布人的感知和习惯(E),再去解释社会形态的显露(S)。这条路的起点是“形式的差异”,所以同一形式之下的差异,没有位置放,只能推给语境。
缝隙。 第321号缝隙6:媒介环境取向的“同媒介不同效果”,属于偏路,是被免检的例外。
填补。 媒介定的是逻辑×数学的上限,能承载多少波与场;群定的是价值轮转在哪里滞留。同一媒介落进三律分布不同的群,效果就不同。
预测。 同一媒介(微信群)里,语音消息(波强、场弱)与图片表格(场强)在三类群里的保持跳数分化。家族群里大家一起讨论、一起对数,场最容易散,表格里的数传几跳就被改成“差不多”,语音里的因为所以反而保得更久。只许回“收到”的工作群里没人讨论,表格发下来原样转发、原样执行,场保得最久;语音反而容易被当成没听清,再要一遍文字。媒介环境取向只预测媒介的统一效应,比如“表格比语音更精确”,预测不出这一交叉。检验办法:把同一段内容做成语音和表格两版,放进家族群、陌生人群和工作群,记录每一跳转述里因果和数字各还剩多少。
失效条件。 若同一媒介内两种形式的保持跳数在三类群里不分化,本节读法撤回。
回头查。 这个填补也可能长出自己的锁定:把一切都推给“群”,媒介被说得一点作用也没有。本书不这样说。媒介定上限这一半,本书照收:语音装不下一张表的数,这是真的,群再怎样也改不了。所以检验时要留一组对照:同一类群里,换不同的媒介,保持跳数也应当有差别。若换了媒介毫无差别,那是本书把媒介说轻了。
带走的话
媒介定一条消息能装多少理和数,群定它停在哪里;形式的稳定是被逼出来的。
小账
拿妈妈的揉面再算一遍。语音里有数也有理,“五百克面,二百七十克水,揉到不粘手”。在家族群里,几跳以后,数先变成了“面多水少”,理还在。做法分岔,又不想吵,于是有人把它打成文字、标上克数,设成群公告,数回来了,这是③。同一段语音发到只许回“收到”的工作群,大家回了“收到”,没人讨论,也没人去定准。媒介是同一个,形式是同一个,一个群长出了公告,一个群什么也没长。起作用的不只是媒介,是媒介落进的那个群。
怎样会错 其一,若同一种媒介在亲密难退的家族群、陌生人群、只许回“收到”的工作群里,效果大体一样,形式的效应不随群结构变,本章的读法就错了,媒介环境取向的“媒介本身”站得住。
其二,若群公告、定好的表这类“定型”的东西,在各说各的又想和睦的群里,并不比别的群出现得更早更多,那么“形式的稳定是③推出来的”就要撤回。
上一章看的是媒介的形式,语音还是文字,群公告还是随口一说。这一章往里再走一步,看话本身长什么样。腊月那天晚上收场的那句“吃饭有讲究,开心最长寿”,一个懂修辞的人看了会点头:前一句像老辈人的口头禅,后一句像过年的祝福,五个字对五个字,尾字押着韵,念起来顺口,难怪它把架收住了。这个判断说得很准。可是同一句话,换个晚上发,换个群发,还会这么灵吗?它赢,是因为它好听,还是因为它出场的那个时候,群里正好需要一句好听的话?
符号学与修辞,是两条很老的路合在一起。修辞这一条,从古希腊就有,讲的是一个人怎样把话说得让人信、让人动心、让人记得住。符号学这一条年轻些,从索绪尔、皮尔斯那里来,讲一个符号怎样表意,一张广告、一个杂志封面、一句口号,背后藏着几层意思。后来的学者拿这套办法读广告、读新闻图片、读流行歌词,读得很细。这两条路在传播学的教科书里常常放在一起讲〔待核:教科书把二者并列的通行方式与章节名〕,本书也把它们当一个取向。
第321号第13章只填了四个取向的出生证,这一派没有填,本书补上。主体预设是“修辞者”:会说话、懂得怎样措辞的人,也包括能把文本里的门道读出来的人。客体预设是“文本”:一段话自成一体,它的意思和力量都藏在措辞、图像、版式里,拿出来就能分析。
这两样是配套的。一旦认定力量藏在文本里,人就分成两种,一种是写的,一种是被打动的;一旦认定有人会写,文本就得是一件做好了的作品,可以单独摆在桌上看。拆掉一个,另一个站不住。
拿早点铺门口的小黑板说。老板娘头一天写的是“今日豆浆甜”。过了些日子,她改成“豆浆现磨,甜到心里”。修辞学会告诉你第二句好在哪里:“现磨”给了一个理由,“甜到心里”把嘴里的甜挪到了心里,四字对四字,念起来有拍子。这番分析一点不错,也真有用,开店的人听了能少走弯路。本书不跟它争这一段。本书要问的是:黑板放在门口,路过的人看一眼,回家跟家里人说一句,再到小区群里说一句,传到第四个人嘴里,那句“甜到心里”还在不在?要是还在,它凭什么还在?
修辞学问的是:说得好不好,动不动人,顺不顺口。用本书的话说,它看的是幸福律在文本层的那副面孔:好听、顺口、温情。它保的值是美。
有人会说,修辞学也讲道理,讲论证,讲证据,怎么只算美?这里要分清。修辞学当然讲论证,可它衡量一段论证的尺子,是能不能打动眼前的人。道理在这里是说服的一种手段,跟语气、比喻、节奏摆在一起,看哪一样更管用。尺子落在“听的人舒不舒服、服不服气”上,这把尺子在本书属于幸福律。符号学的尺子略有不同,它更关心一个符号怎样表意,可它最后也落在载体上:措辞、图像、颜色、版式。按第393号的符号三层,载体、使用、所指,这一派看得最细的,是载体层。艺术传播的保值正好也落在载体层,改动朝更好听的方向走。所以本书把它归在幸福一族,和使用与满足、仪式观排在一起。
第321号的意义权重没有给这一派打分。本书的读法是“幸福◐”:幸福有一点在中心,因为它看的是好听,但它不说好听为了谁、在什么时候需要。
拿奶奶的摇篮曲试一下。一个懂修辞、懂符号学的人,可以把这首歌为什么好听讲得很透:哪一句押了韵,哪一处拖了长音,哪一个字用的是孩子一听就懂的叠字。奶奶唱了一辈子,自己说不出这些,听了会笑着说“是这么回事”。这正是这一派的本事:它把一首歌之所以是一首歌,摆到了明处。
钉住了幸福律,另两律就成了背景。
特征律在关系层是较真。修辞学的办法是把真假放到一边:一句话真不真,是别的学问的事;修辞只管它说得好不好。自由律在关系层是各说各的。修辞学把听的人收进一个整体,叫“受众”,受众有性格、有偏好,可这些性格偏好是定好了的,不是群里正在吵出来的。
这样一放,就出来一个默认:一句好听的话,放到哪里都好听。
可是试一试就知道不是这样。“吃饭有讲究,开心最长寿”,放在只许回“收到”的工作群里,没人会发它,发了也显得古怪;放在一个陌生人的养生群里,大家会觉得这是废话,有人还会回一句“说重点”;只有放在那天晚上的家族群里,二舅和三姨刚顶过一场,谁也退不出去,谁也说了不算,它才像一级台阶,让大家顺着下来。同一句话,同一个措辞,三个地方三种命。
修辞学当然也讲“看场合说话”,古人叫“得体”。可在它那里,场合是说话人要事先估量的条件,是背景;在本书这里,场合是两律正在顶着的那个局面,是发动机。背景不会推着话往哪里变,发动机会。
修辞学看的是理念之龙,而且主要看理念之龙的载体层:措辞、修辞格、句式。
它不看现实之龙。那句好听的话出来以后,各家的餐桌变了没有?两样菜还同不同盘?修辞学不问,因为这已经出了文本。可现实之龙上的事,常常比群里的话走得更远。妈妈教女儿揉面,嘴里说的是“揉到不粘手就行”,这句话谈不上修辞;真正传下去的,是女儿手上那股劲,和蒸笼里那一锅馒头。要是只看嘴上那句话好不好听,这门手艺到底传没传到,就无从说起。
它也不怎么看自我之龙。这里要说句公道话。修辞学从古希腊起就讲过说服的三条路,讲理、动情、凭说话人的人品,第三条讲的就是说话的人在听的人眼里有没有分量〔待核:三种说服方式的通行译名〕。这说中了资格的一半。可它讲的是在一篇话里,说话人怎样显得可信;本书讲的是转了几跳以后,内容丢了,来源留下,“三姨说的”成了一种资格。前者在一个文本之内,后者在一串传递之后。修辞学有“人品”这个词,却没有“资格沉淀”这件事。
按本书的读法,①推出保美以后,改写落到自我之龙上。那天晚上,“吃饭有讲究,开心最长寿”一出来,群里很快有了另一种默契:三姨是为大家好。三姨的脸面保住了,下一回她再转健康消息,大家先看一眼,不急着驳。这一笔账,记在三姨身上,不记在那句话里。修辞学盯着那句话,看见了好听,没看见好听背后那张被保住的脸。
在十一派里,修辞学和符号学是把文本内部看得最细的。逻辑它看:论证怎么起头,怎么转,怎么收。数学它也看:节奏、对仗、押韵、字数的整齐,这些都是一群人能一起对齐的拍子和比例,按本书的说法属于场。保美最倚重数学,摇篮曲靠的是节拍与音高的比例,修辞学恰恰在这里最内行。
它的局限只有一个:它只在一个文本里面看,不在一条多跳的链上看。本书说的保持效果=F(逻辑,数学),说的是一句话能抵得住几跳,不是它单看漂不漂亮。
拿“吃饭有讲究,开心最长寿”放进第5章的四格里。逻辑几乎没有,“有讲究”讲究什么,没说,也没有因为所以;数学有一点,五字对五字,有拍子,尾字押韵,好念。它偏向口诀型。口诀型的特点是载体层保得牢,背后的道理可以丢。这句话的载体会传得很远,可它已经不带那条消息原来要讲的知识了:“中毒”没了,该分开吃还是一起吃,也没了。修辞学会说这是一句好句子;本书说这是保值错位走了一步:一条知识信号,本该保真,被推上了保美的轨道。
再看源头那句“千万不能一起吃,吃了会中毒,转给家人看看”。它也很讲修辞:“千万”是强调,“中毒”吓人,“转给家人”是号召。这是惊悚型的保美,多半是从公众号、营销号进群时带来的样子。“吃饭有讲究,开心最长寿”是抚慰型的保美,是群里吵过一场之后推出来的。两句话修辞学都能分析得头头是道,可它说不出为什么吓人的那句是进群的样子,温情的那句是出群的样子。前一句是入口,后一句是台阶,中间隔着一场争不下的架。
本编的规矩是先提取,后归位。先照原典写出这一派自己不许问的问题,再看它落在哪一条推动上。
本书暂拟不许问。 第321号第13章没有列这一派,没有现成的句子可引。须从修辞学与符号学的原典里提取原句〔待核:须从本派原典提取原句,第321号未列此派〕。原句找到以前,本书不替它编一句引文。下面这一问是本书暂拟、待原典校对,不作引文,这一行也不计入第26章的盲编码检验:
“为什么好听的版本胜出?”
在修辞学的框架里,这一问不太能问。好听是技巧的结果,胜出是好听的证明。问它为什么胜出,框架里只有一个答案:因为它好听。答案绕回了问题,这就是这个问题找不到位置的样子。
本书归位。 好听的版本胜出,是①推出来的。那天晚上,二舅要真,三姨要自己的说法也算数,特征律碰上自由律,顶住了。群退不掉,明天还要吃年夜饭,散伙这条路堵着;接着争,争的耐心早耗光了;交权威裁决,群里没有一个人说话大家都认,外甥那天不在群里。四条出口堵了三条,剩下的只有换一个值。较真的人不肯让真,三姨不肯让自己的说法,谁的值被选上都等于谁认输。不在争议里的那个值是美,于是一句顺口温情的话出场。好听不是它赢的原因,是它被选上的条件:那一刻要的正是一句谁都不在争的、好听的话。
所以,没有①,好听不一定胜。有人能裁决,好听派不上用场;群能随便退,好听没人等着听。
还有一层,修辞学更看不见:好听不是终点。在修辞学里,一句话说得动人,事情就办成了,文章可以收尾。在价值轮转里,好听只是一级台阶,台阶下面还有路。“吃饭有讲究,开心最长寿”是①的产物,按事前编码属于“安抚语”。安抚语一出来,群里的和气在关系层被抬高了,这是被推出的律。和气越重,点破越贵。第二天表姐想说一句真话,话到嘴边又咽回去,怕刚收住的架又被她挑起来。她先说了一句“我家这么吃过好几回”,过一会儿又补一句:“我家现在都分开蒸,你们看着办。”这一句只给做法,不判真假。较真碰上了和气,这就是②,群里转去讲各家做法。你看,那句好听的话没有让事情结束,它让下一步的真话更难开口了。修辞学把好听当作说服的成功;本书把它当作轮转里的一站,而且这一站会改掉下一站的样子。
这一行的对应,钉幸福律的对①,是从本书判词推来的,本身不算发现。可错之处在后头:原句从原典提取出来以后,若它落不到①上,本书照实写出,记进全编的失效条件,不改原句去凑规则。
这一派的吸收手法,本书读作先验,起点是“文本自足”。一句话赢了,说它修辞好;一句话输了,说它修辞还不够好,或者说受众没读懂。不管发生什么,起点都不受损。
拿小黑板算一遍。老板娘把“今日豆浆甜”改成“豆浆现磨,甜到心里”,那个月豆浆卖得多了,修辞学说:句子改得好。要是卖得少了呢?它会说:句子还可以更好,或者这条街的人不吃这一套。两头都对,就是没给自己留一个出口:出现什么情形,就说明“文本自足”这个起点错了?这和第321号说的那户住户一样,物业来修水管说碰巧,没来说“你看”。
主路径本书标作S→E→D。它从一个显露出来的文本出发(S),往里找文本背后的意义纠缠(E):文化、神话、受众心理、说话人的身份;再去比较不同读者读出来的差异(D)。第321号13.5说,传播学里没有一个取向走过“S与D矛盾推动E”的路。放到这一派身上就是:同一句好听的话,在甲群收住了架,在乙群没人理,显露和差异对不上了。这时候该问的是群里的纠缠变了什么,而不是再去找这句话哪里还不够好听。
缝隙。 第321号缝隙7:“不传”和“不回”的研究。修辞学只分析说出来的话,沉默不是文本,它没法分析。
填补。 沉默记作关系性回应。那天晚上,二舅和三姨顶完,群里先静了一阵,有人发了个抱拳的表情。按回帖编码,这个表情不动文本,不计入三保,另记关系性回应。它在①里作中介,先把争的劲头压下来;真正的值,要看下一条改写文本的回帖。下一条就是“吃饭有讲究,开心最长寿”。好听的话不是凭空出来的,它前面有一段沉默、一个表情在垫着。这正是台阶值的第一条判据:第三值出场以前,往往先有一两条关系性回应;妥协则常在争得正热时直接提出来。
修辞学看不见这一段,因为它只看最后那句话写得好不好。本书把那段没说话的时候也记上账。
预测。 这是一个设计,不是已经做完的实验。同一条消息,做成两版:一版顺口温情,一版平实直白,内容一样,同时放进几类群。本书预测:在退出成本高、较真的人在场、又没人能裁决的家族群里,争过一场以后,顺口版胜出;在有人能裁决的群里,比如当医生的外甥在,长辈也认他,两版的流行度没有差别,因为争论直接以“听他的”收场,用不着台阶;在退出成本低的陌生人群里,两版都只见流失,不见哪一版胜出,要说有胜的,也是吓人的那种。修辞学预测顺口版处处占优。两种预测在后两类群里正面分开。
再加一条小预测:顺口版胜出以前,多半先有一两条关系性回应;顺口版出现的时间,多在争论第一次停下来之后,而不是争得最热的时候。
失效条件。 若顺口版在有裁决的群和无裁决的群里同样占优,本节读法撤回,修辞学的“好听处处胜”成立。若顺口版大多在争论正热时直接出现,前面没有关系性回应垫着,“沉默是中介”的填补撤回,缝隙7另找填法。
检验办法。 在征得同意的前提下,找几个家族群、陌生人群、有权威在场的群,记录两版的转发与改写。回帖按保真、保善、保美、关系性回应编码,两名编码者独立编码,一致性达到科恩κ0.7再用。只比较行为记录,不判断任何人的动机。
带走的话
好听的话能赢,不只因为它好听,是那一刻群里正需要一句谁都不在争的话。
小账
还是那句“吃饭有讲究,开心最长寿”。修辞学替它算的是一笔文本账:五字对五字,一句像口头禅,一句像祝福,有拍子,押着韵,所以好。本书替它算的是一笔群账:二舅的真和三姨的说法顶住了,群退不掉,没人说了算,一个抱拳表情先把劲压下去,这时候要一句谁都不在争的话,美就被推了出来。文本账算的是它为什么好听,群账算的是它为什么在那一刻赢。两笔账都对,只是前一笔把后一笔当成了不用算的常数。
怎样会错 一、若在大量退出成本高的家族群里,争论无裁决之后流行起来的,反而是更冷、更硬、更不好听的版本,①推向保美的读法就错,这一派的归位跟着错。
二、若同一句顺口话,在有裁决、无裁决、易退出三类群里胜出的比例都差不多,好听的版本胜出就跟群没有关系,修辞学的“文本自足”在这一点上赢。
三、若从修辞学与符号学原典独立提取出的“不许问”,多数落不到①上,这一行归位不成立,计入全编的失效条件。
上一章看的是一句话本身好不好听。这一章换个看法,不看话长什么样,只看它走了多远。三姨那条消息,头一天在家族群,第二天到了老乡群,第三天小区群里也有人转。要是在纸上画出来,就是一张网:三姨是一个点,表哥是一个点,二舅是一个点,谁转给了谁,就连一条线。线越画越多,消息就算“扩散”开了。这张图很清楚。可是画图的时候,有一件事被悄悄定下了:沿着每一条线走的,都是同一条消息。真是同一条吗?
扩散研究有好几条来路。一条从农村推广来,研究一种新稻种、一种新农具,怎样从头几户人家传到全村;后来罗杰斯把这类研究总起来,写成一本讲创新扩散的书,画出那条先慢、后快、再慢的S形曲线,又把采纳的人分成几拨,最早试的、跟着试的、多数人、晚到的、最后才动的〔待核:罗杰斯《创新的扩散》初版年份与各类采纳者的通行译名〕。另一条从社会网络来,看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怎样连成网,消息顺着哪些线走得快。格兰诺维特讲过“弱关系”的力量:不太熟的人,反倒常常带来新消息〔待核:格兰诺维特原文的表述与年份〕。再一条借了传染病的算法,把一条消息当成一种病毒,算它感染了多少人。
第321号第13章没有填这一派的出生证,本书补上。主体预设是“网络节点”:人是网上的一个点,要紧的是他连着谁、连着多少。客体预设是“一颗不变的粒子”:一项创新、一条消息、一种做法,从这个点到那个点,它自己不变。
这两样配套。一旦把人当成点,在点与点之间走的就得是一样不变的东西,不然线就不知道连的是什么;一旦认定走的是同一样东西,人就只剩下“接没接到、转没转出”这一项可以记。
拿早点铺的小黑板说。老板娘写了“豆浆现磨”,一个邻居看到了,告诉了楼上;楼上又告诉了自己的妹妹。扩散研究会画出一条线:黑板→邻居→楼上→妹妹,问它走了三步用了几天,覆盖了多少户。它不问到了妹妹那里,“豆浆现磨”还是不是“豆浆现磨”。
扩散研究钉住的是特征律,保的是真。它要的是一个能数的东西:同一颗粒子,传了多远,传得多快,有多少人接住。为了能数,粒子必须是同一颗。这就是特征律在文本层的那副面孔:说的是不是原来那件事。
第321号的意义权重没有给这一派打分。本书的读法是“创造◐”。意义权重里的“创造”,对应的是意义三律里的特征律:一个东西被认准了,才能被创造、被推广。扩散研究有一点在这里,因为它认准了一颗粒子;可它只认准,不问这颗粒子是怎样被认准的。
这一派的眼光很好用。卖菜的阿姨想知道一种新菜多久能在小区里卖开,看扩散曲线就有个大概;疾控的人想知道一条防病提示该先给谁,看网络图就知道从哪几个人下手最快。本书不跟它争这些。本书只指出一件事:它把“同一颗”当作起点,可在人传人的群里,“同一颗”常常是走到后来才有的。
钉住了特征律,另两律成了背景。
自由律在关系层是各说各的。扩散研究也看人和人不一样,有的人先试,有的人后试,可这种不一样是人的性格,像身高一样定好了,不是群里吵出来的。幸福律在关系层是和气。扩散研究也看关系,分强关系、弱关系,亲人算强,点头之交算弱,森托拉还说过,有些事要被好几个亲近的人反复劝,才学得会〔待核:森托拉“复杂传染”的原表述〕。可这些关系是网的结构参数,是线的粗细,不是两律在那里顶着。
这一放,就有了一个默认:线粗,就传得快;线细,就传得慢;传过去的东西不变。
拿家族群试一试。三姨和二舅是亲兄妹,线最粗,按网络图,三姨的消息到二舅那里最快、最稳。可二舅接到以后做的第一件事,是说“没科学依据”。线粗,不等于东西原样到了;线越粗,较真的人越敢顶,三姨越不肯认输,两个人越退不出去。粗线上走的,往往不是一颗安安稳稳的粒子,而是一场争不下的架。
细线那头也一样。菜市场卖菜的阿姨跟你只是点头之交,她随口说一句“这两样别一起买回去炒”,你听了也就听了,不信可以不理,下回换一家摊子买菜就是。线细,退出成本低,这句话在你这里既不吵,也不改,多半就停住了。同一句话要是到了家族群,退不掉,有人较真,有人不服,它就会被推着改。网络研究把线的粗细当作快慢的参数;本书把它读成退出成本,退出成本定的是推动能不能启动,不只是传得快慢。
扩散研究看现实之龙,看的是采纳:这户人家用没用新稻种,那位老人买没买新药,这个人转没转这条消息。它还看那张网,网是它自己画的第四条线。
理念之龙上的改写,它当作同一颗粒子。三姨的原话是“这两种食物千万不能一起吃,吃了会中毒”;头天晚上在家族群里收场时,成了“吃饭有讲究,开心最长寿”;第二天三姨转进老乡群的,是改写版“吃饭有讲究,开心最长寿——家里群都这么说”;同一天家族群里,又成了“隔两个钟头再吃”。扩散研究会把这几句记成同一条消息的几次转发,每次都算数。可这几句保的不是同一种东西:头一句要的是真,中间两句只剩顺口,最后一句已经在讲做法了。
现实之龙它是看的,可它把采纳当成终点。采纳了,这颗粒子就算到站。本书说现实之龙上的东西还会回头。侄女的辟谣链接贴出来以后,群里的话说清楚了,那几家的餐桌上,两样菜却从此不再同盘。过了几个月,小姑在群里说“我家这几个月都没这么吃,人不也挺好”,现实之龙上的习惯,又回到理念之龙上当了证据。扩散曲线画到采纳就停了,画不出这条回流的路,也就说不出谣言为什么会死灰复燃。
自我之龙被简化成节点。一个点只有连接多少,没有脸面。可是在家族群里,三姨转了这一回,就成了家里“管健康的人”。这是资格沉淀:内容丢了,来源留下。到第四跳,有人转述时已经说不清是哪两样菜,只说“三姨说过有两样不能一起吃”。网络图上,这一跳还是那颗粒子在走;按本书,粒子早没了,走着的是三姨这个名字。
扩散研究不看逻辑,也不看数学。粒子没有内部结构,一颗种子、一条谣言、一则菜谱,进了模型都是一个点亮的符号。
这里正好碰上本书第5章的说法:符号是粒子,逻辑是波,数学是场。扩散研究说中了第一句,它把传的东西当作粒子,这一点和本书一样。它漏掉的是后两句:粒子保不保得住,不由粒子自己定,由带着它的波和场定。
拿四格对一下。勾股定理是定理型,有证明又有“三四五”,两千年没走样,在网上走多少跳都还是它。“饭后别马上跑步,因为血都去了胃”是道理型,道理一路传下去,具体隔多久越传越乱。“九九八十一”是口诀型,字句记得最牢,背后的道理可以丢。“两种食物不能一起吃”是谣言型,没有为什么,也没有吃多少,最先走样。四条消息放进同一张网,按扩散模型,网一样,走法就一样;按本书,同一张网上,四条消息走到第四跳时保住的东西各不相同。前一种看法里,“走多远”和“走样没有”是两件事;本书说它们是一件事:没有波和场托着的粒子,走不远就不是它了。
奶奶的菜谱也是这样。过年时几个亲戚在家族群里一起回忆奶奶腌菜的方子,奶奶当年说的是“盐一小勺,因为腌过了”。小姑记得是“一小勺”,三姨说“小半勺”,表哥说“少放点就行”,几个人的数字对不上;“因为腌过了”这个理由,大家倒都记得。数字是场,要几个人对齐同一个数才算保住,大家一起讨论时,人一多就散了;理由是波,上一个人讲给下一个人,两两接上就行。网络图上这是同一颗粒子在几个人之间走;实际上,它的数一进讨论就丢了。
本书暂拟不许问。 第321号第13章没有列这一派,没有现成的句子可引。须从扩散研究与网络研究的原典里提取原句〔待核:须从本派原典提取原句,第321号未列此派〕。原句找到以前,本书不替它编一句引文。下面这一问是本书暂拟、待原典校对,不作引文,这一行也不计入第26章的盲编码检验:
“粒子在途中为什么又被改回原样?”
在扩散研究的框架里,这一问找不到位置。主流模型默认粒子不变(罗杰斯的“再发明”是例外,见第七节),问“为什么又变回原样”,等于先承认它变过;承认它变过,网上那条线连的是什么就说不清了。
本书归位。 改回原样,是③推出来的。回到前言那三天。头一天晚上,“不能一起吃”被改成了一句顺口话,“吃饭有讲究,开心最长寿”;第二天,又被改成各家各户的做法,隔两个钟头的、少放一样的、一直分开蒸的,做法越说越多,各家都不一样。各说各的碰上又想和睦,谁也不想为一盘菜吵架,这就是③。出口只剩去查个准。第三天有人贴了卫健委的说法,又加一句“以后转之前先查一下”。到这一步,群里的话才重新回到“这两样菜到底能不能一起吃”这件事本身。
换一种信号看,更清楚。妈妈把自己揉面的方子发进小区群:“五百克面,二百七十克水,揉到不粘手。”这是一门手艺,技术信号的主律是自由律,在次序里碰它的下一律幸福律,所以从③进入。群里头几条回帖果然不是夸,也不是讲各家做法,而是问:“是二百七还是二百五?”“中筋还是高筋?”“原方子是哪里来的?”大家先要把原样对准。手艺一进群,最先被逼出来的就是“原样”。扩散研究会说,这条方子在小区里扩散得很快;本书说,它之所以能像一颗不变的粒子那样往下走,是因为一进门就被③核了一遍。不变是核出来的,不是自带的。
所以,扩散研究当作起点的“同一颗粒子”,在人传人的群里是轮转里的一站,是③的产物。它不是一开始就在那里的,是一圈走下来,被逼出来的。按后继规则,③的产物是一个“断言”,查到的结论;断言邀请的是“对不对”,较真在关系层又被抬高,成了被推出的律,它去碰次序里的下一律各说各的,回到①。这颗被改回原样的粒子,也不会一直不变。
钉特征律的对③,这条对应由本书判词推来,本身不算发现。可错之处在原句:原句从原典提取出来,若落不到③上,照实写出,记进全编的失效条件。
本书把这一派的吸收手法读作免检。扩散曲线之外总有不合的事:有的创新传着传着被人改了用法,有的消息转了很多遍却没人照做。常见的处理,是把这些收进曲线之外的例外,给一个名字,起点不动。扩散研究自己也看见过“改”:罗杰斯讲过采纳的人会把一项创新改成适合自己的样子,叫“再发明”〔待核:“再发明”一说进入罗杰斯书中的版次与原表述〕。这是一个很好的异象,本书照实承认:说扩散研究“默认粒子不变”,说的是它的主流模型,罗杰斯的“再发明”是例外。可这个例外被当成粒子的一种变体,收在曲线旁边,没有被拿来问:要是粒子在路上总在被改,“一颗不变的粒子”这个起点还站不站得住?
主路径本书标作S→D→E。它先看到一个显露(S):采纳的人数,曲线的形状;再去找差异(D):谁先谁后,走了哪些线;最后用网络结构和人的特征去解释(E)。第321号13.5说,传播学没有一个取向走过“S与D矛盾推动E”的路。放在这里就是:同一颗粒子,同样的网,有的地方原样传下去,有的地方变成了做法,有的地方只剩一个名字。显露和差异对不上了,该问的是群里的纠缠变了什么,而不是给网再加一层参数。
缝隙。 第321号缝隙1:“发”与“收”本身是预设,不是结果。扩散研究在开头就把人放在网上,谁是中心、谁在边上,是画网时就定好的。
这里要说明一处。上一节的“不许问”归在③,这一节填的缝隙归在②。两件事问的不是同一样东西:“不许问”问的是传的那个东西凭什么不变,这是保真的来历,在③;缝隙1问的是常传东西的那个人凭什么常传,这是角色的来历,在②。一派可以在两处都留下缝,本书照实分开记,不合成一处。
填补。 常发的人,不是网络中心的那个点,而是在②里出来给做法的人。②是较真碰上和气:真话要说,又怕伤人。这时候群里最需要一个人出来说“我家是这么做的”,既不判真假,也不只劝和气。谁一次次出来接这一句,谁就慢慢成了群里常说话的人。角色不是网上先画好的,是在一场场②里长出来的。第321号命题三讲“角色是长出来的”,本书在这里给它指一个出处。
常发者要分两型。一型是转进型,像三姨,她常把外面的消息转进来,转多了,名字留下了,这是资格沉淀;一型是做法型,像表姐,她是在一次次争起来时出来给做法,慢慢成了常发的人。本书第35章的命题三只押做法型,这里说的“长出来”,也只说做法型。
近邻要摆出来。卡茨与拉扎斯菲尔德讲两级传播:媒介的消息先到意见领袖,再由意见领袖转给身边的人〔待核:两级传播的原始研究与代表著作〕。这说中了“有些人转得多”。可意见领袖是先在的角色,研究者去找他;本书说常发者是长出来的,要看他是在哪一种局面里长出来的。
拿家族群看。表哥是群里认识人最多的,几个群他都在,按网络图他是中心。可他每次只回一个“收到”。表姐是护士,较真的事她懂,又不愿在长辈面前直说“谣言”,每回争起来,她就出来说一句“我家现在都分开蒸,你们看着办”,只给做法,不判真假。过了半年,群里转消息最多、大家最等着听她说话的,是表姐,不是表哥。
预测。 这是一个设计。在几个家族群里,先从群的结构测出相持位,再记半年。本书预测:一个人在“较真对和气”的局面里出来给做法的次数,比他的网络中心度更能预测他半年后的转发量。扩散研究预测中心度占优。
失效条件。 若网络中心度对半年后转发量的预测力,不低于“在②里给做法”的次数,本节读法撤回,常发者回到网络中心去解释。若在只许回“收到”的工作群里,同样有人靠给做法长成常发者,说明这件事跟②无关,填补也要撤回,因为那种群里权威出口常开,②起不来。
检验办法。 在征得同意的前提下,记录群内转发和回帖。回帖按保真、保善、保美、关系性回应编码,“给做法”即保善类回帖,两名编码者独立编码,一致性达到科恩κ0.7再用。只比较行为记录,不判断谁的动机。
带走的话
网上走的常不是一颗不变的粒子;“原样”是转了一圈后被核出来的。
小账
还是三姨那条消息。扩散研究替它画了一张网:三姨在中间,二十几条线,三天进了三个群,算扩散得不错。本书再看一遍那些线上走的东西:头一天是一句吓人的话,晚上成了一句顺口话,第二天成了各家的做法,第三天才有人把它查回到“到底能不能一起吃”。网上走的不是一颗粒子,是一圈价值轮转;被扩散研究当作起点的“原样”,是第三天才被逼出来的。网是真的,线也是真的,只是线上走的东西,一直在换。
怎样会错 一、若在大量家族群里,同一条消息走了多跳,保住的值始终不变,既不转向温情,也不转向做法,“同一颗粒子”就不是轮转里的一站,而是真的起点,扩散研究在这一点上赢。
二、若定理型、道理型、口诀型、谣言型四种消息,放进同一张网,走到第四跳保住的东西没有差别,粒子不靠波和场托着,本章第五节的读法错。
三、若常发者多半就是网络中心的人,跟他在②里给不给做法无关,角色长出来的读法在这一派身上撤回。
同一条“两种食物不能一起吃”,家里有两个人是从两条路上碰到的。小姑是晚上刷短视频刷到的,一个穿白大褂的人对着镜头说“千万别一起吃”,她看完顺手一点,转进了家族群,一个字没加。妈妈是三姨私下转给她的,她没马上转,搁了两天,那两天里她自己炒了一回那两样菜,家里人吃了也没事。两天后她才在群里回了一句:“我们家一直这么吃,也没事。”同一条消息,一个从机器那里来,一个从亲人那里来;一个转得快,一个转得慢;一个光秃秃,一个带着一句做法。差在哪里?
平台与计算传播,是这二三十年才长起来的一支〔待核:本派在传播学中的通行名称、起始年代与代表文献〕。它有两样看家的东西。一样是推荐:平台根据你看过什么、停了多久、点没点赞,猜你还想看什么,把它排到你眼前。“看过这个的人也看了那个”,就是这类算法最朴素的样子。另一样是计算:研究者拿到成千上万人的点击和转发记录,用电脑去算一条消息怎样在人群里走,哪些内容走得远,哪些人转得多。
第321号第13章没有填这一派的出生证,本书补上。主体预设是“用户画像”:人是一串可以被记录、被打标签的偏好,喜欢做饭,常看养生,晚上十点后活跃。客体预设是“被推荐的内容”:一条条打好标签的视频和文章,等着被配给合适的人。
两样配套。一旦把内容当成要配出去的东西,人就得是一个能被配上的画像;一旦把人写成画像,内容就得是一样样贴了标签、能拿来比相似的东西。
拿菜市场比一比。常去的那家摊子,卖菜阿姨认得你,看你来了就说:“你上回买的那种小青菜,今天到了。”这也是推荐,是人做的推荐。她记得你,说了一句话,你可以回她:“上回那个有点老。”下回她就换一种推。手机上的“猜你喜欢”做的也是这件事,做得更快、更多、更准,可它没有那一句来回的话。你不点,它就记一笔;你点了,它也记一笔。
这一派钉住的是自由律,保的是善。
自由律在关系层是各说各的,在文本层是各家做法。平台给出的许诺正落在这里:每个人看到的都不一样,各取所需,千人千面。它要的是“适合他的”,给做饭的人推菜谱,给带孩子的人推育儿,给关心身体的人推养生。按本书的说法,善是产物善用,做出来的东西好用,而且对用的人好。“推给你的正是你用得上的”,这是一句保善的话。
第321号的意义权重没有给这一派打分。本书的读法是“自由◐”:自由有一点在中心,因为它承认人人不同;可它承认的方式很特别。
特别在“外包”两个字。家族群里的自由律,是人自己在群里说出来的:你家怎么做,我家怎么做。平台上的自由律,是机器替你说出来的:你过去点了什么,你就是什么样的人,下一条就推什么。选的动作还在,选的人换了。
这一派是真有用的。妈妈想学一道新菜,以前要打电话问奶奶,现在手机里一搜,十几个做法排着队等她挑,还能看见别人做出来什么样。本书不跟它争这一段。本书只问一件事:当“各家做法”不再是在群里一句句说出来的,而是被机器一条条配好的,原来在群里推出“各家做法”的那一步,还走不走?
钉住了自由律,另两律成了背景。
特征律在关系层是较真。在这一派的基本画面里,排序要算的是你会不会点、会不会看完,内容真不真不是排序本身那一项;真假多半另交给审核、辟谣这些放在排序之外的工序去管〔待核:主要平台对排序目标与内容审核关系的公开表述〕。这是本书对这一派基本画面的读法,不是对每一家平台的断定。
幸福律在关系层是和气。一条信息流里没有群,没有饭桌,没有明天还要一起吃的年夜饭。你不喜欢,往上一划就过去了,没人跟你顶,也没人等你的回话。退出成本几乎是零。
这一放,有一个后果。本书说三条推动只在退出成本高的群里走得通:顶住了,退不掉,又没人说了算,才只好换一个值。信息流里没有顶住这件事,也没有退不掉这件事,所以三条推动在信息流里起不来。小姑在短视频里看到那段话,没有二舅在旁边说“没科学依据”,也没有三姨在旁边说“宁可信其有”,她心里没有一场争不下的架,就一点,转走了。三条推动是等这条消息进了家族群,才开始转的。
这一派看的是现实之龙,但只看它在屏幕上留下的痕迹:点击、停留、点赞、转发。这些都是行为,属于现实之龙;可它们是手指在屏幕上的行为,不是餐桌上的行为。小姑看完那段视频,第二天是不是真的不再把两样菜一起炒,平台记不到。它记得住她停了几秒,记不住她家锅里放了什么。
自我之龙被画像代替了。在家族群里,一个人的分量是一回回长出来的:三姨转多了健康消息,成了“管健康的人”;表姐每次出来说做法,成了“会说话的护士”。这些资格是群里的人给的,给了也可以收回。画像也是一种标签,可它是机器根据行为打上的,不是身边的人认出来的。小姑在平台上是“养生兴趣用户”,在家族群里是那个总问“真的吗”的人。前一个标签决定她刷到什么,后一个标签决定她转出去以后,大家怎么接。
资格沉淀在这里也换了方向。三姨私下转给妈妈的那条,到第四跳,大家记得的是“三姨说的”,来源越传越具名。小姑从短视频转来的那条,过几天再有人提起,多半说的是“网上说的”“有个医生说的”,那个医生是谁,没人说得上来。从信息流进来的消息,来源走的更像陌生人群那条路,越传越匿名。这是本书据资格沉淀命题做的推想,要和别的命题一起检验,这里不作定论。
理念之龙上的改写,这一派不太看。计算转发时,它常常按同一条内容来数:同一个视频被转了多少次。小姑把视频转进群,三姨又配了一句“看看,医生都这么说”,到了老乡群又有人截了一张图,加了个大红字。按内容编号数,这些都是同一条;按本书,每一回都换了点东西。这一点和上一章的扩散研究是一样的,都把路上走的当作一颗不变的粒子。
这一派只看数学。人被写成一串数,内容也被写成一串数,推荐就是在一堆数里找最像的那几个。行为数据、相似度、排序,是它的全部家当。
逻辑被相似度代替了。“因为你看了这个,所以给你推那个”,听起来像一句因为所以,其实不是:它说的不是两条内容之间有什么道理,只是两条内容常被同一类人看。家族群里,妈妈说“我们家一直这么吃,也没事”,这里头有一段因为所以:吃过,没出事,所以不怕。这是波,一跳接一跳。推荐的“因为所以”没有这一跳,只有像不像。
数学在这里也换了用法。本书说数学是协调型信息,要多人对齐同一个数才算保住,“五百克面二百七十克水”要大家核对的是同一个数。推荐算法也在对齐,可它不是让一群人彼此对齐,而是让每个人分别去对齐机器里的一串数。小区群里十个人可以对着同一张菜谱争“二百七还是二百五”;信息流里十个人刷到的是十张不同的菜谱,谁也没法跟谁对。场还在,可它不再是人和人之间的场了。
奶奶的摇篮曲也能说明这一点。从前一家人唱的是同一个调,奶奶唱给妈妈,妈妈唱给孩子,哪一句拖长、哪一处换气,三代人对的是同一个拍子。现在孩子哭了,各家打开手机,放的是各自被推荐的那首哄睡曲。每一首都好听,可一家人之间再没有一个共同的调可以对,也就没有人会说“奶奶不是这么唱的”。
这就留下一个可以看的地方:从信息流里带进群的东西,常常是逻辑和数学都弱的那一类,或者是带着假逻辑、假数学的惊悚型,“千万”“百分之百”“医生都说”。它在信息流里不用经受任何一个人的接力,也不用跟任何一个人对数,一路无阻地到了小姑手里。
本书暂拟不许问。 第321号第13章没有列这一派,没有现成的句子可引。须从平台研究与计算传播的原典里提取原句〔待核:须从本派原典提取原句,第321号未列此派〕。原句找到以前,本书不替它编一句引文。下面这一问是本书暂拟、待原典校对,不作引文,这一行也不计入第26章的盲编码检验:
“算法替人选了以后,‘我试过’式的回应还长得出来吗?”
在这一派的框架里,这一问不好安放。“我试过”在它那里只是一条评论,一个数据点,可以统计它出现了多少次,却不好问它是从哪里长出来的、会不会长不出来。因为在它的画面里,人的偏好是现成的,是从过去的行为里读出来的;问偏好从哪里来,等于问数据从哪里来,框架里没有这一层。
本书归位。 “我试过”“我家这么做”,是②推出来的。表姐是护士,她知道那条消息不对,可在长辈面前直说“谣言”,怕伤了三姨的脸,也怕刚收住的和气又被挑起来。较真碰上了和气,她先说了一句“我家这么吃过好几回”,过一会儿又补一句:“我家现在都分开蒸,你们看着办。”这一句只给做法,不判真假。群里接着有人说自家怎么做的,有人说隔两个钟头,有人说少放一样。各家做法,就是这样一句句被推出来的。
所以,自由律在群里不是起点,是②的产物。平台把它当成了起点:每个人本来就有自己的偏好,照着配就是。这一步跳过了推出它的那场相持。跳过以后会怎样?本书的猜想是:机器替人把“各家做法”配好了,②推出的做法就被替换了,“我试过”换成了“有人试过”。四条出口一条没少,接着争、散伙、交权威裁决、换一个值都还在;②也照样换到做法上去。变的是推出来的那句做法:本该在②里从自家灶台边长出来的“我家这么做”,被一条配好的“网上有人这么做”顶了位置。这是一条要检验的猜想,不是已经看到的事。
拿揉面想一想。小区群里有人问馒头为什么总是发不起来。从前,妈妈会回一句:“我家冬天水要温一点,面多醒半个钟头。”这句话是她在自家灶台边试出来的,也是在群里掂量过才说的,既不说别人做错了,又把自己的做法摆了出来。现在,她多半会转一个做馒头的视频过去。视频里的做法也许更标准,可它是机器配好的,不是从这个群里推出来的。“我家”两个字没了。群里接下来的回帖,是各家接着讲自己怎么做,还是都去看视频、回一个“学到了”?本书押后一种会多起来,要数出来才算。
钉自由律的对②,这条对应由本书判词推来,本身不算发现。可错之处在原句:原句从原典提取出来,若落不到②上,照实写出,记进全编的失效条件。
本书把这一派的吸收手法读作先验,起点是“数据说话”。推了你不点,说明你的兴趣变了,模型再学一学;推了你点了,说明推得准。点与不点,都成了模型的养料,没有一种结果会让人回头问:“行为痕迹就是偏好”这个起点,什么时候是错的?
这跟孩子写作业有点像。孩子一道题做对了,老师说“这类题会了,再练几道巩固”;做错了,老师说“这类题不会,再练几道”。做对做错,下一步都是同类题。题本身没错,可是“他到底是不会,还是那天没睡好”这件事,永远问不出来。
主路径本书标作S→D→E。它先看显露出来的行为(S):点了什么、停了多久;再比不同用户之间的差异(D);最后用画像、用藏在数据里的几个因子去解释(E)。第321号13.5说,传播学没有一个取向走过“S与D矛盾推动E”的路。放在这里就是:同一条被推到眼前的视频,有人一字不加转进群,有人隔两天带着一句做法转进群。显露一样,差异对不上了,该问的是这个人当时身在什么样的纠缠里,而不是再往画像上加一个标签。
缝隙。 第321号缝隙8:传播的“慢”与“间隔”。家里的老人看到一条消息,隔三天才转,这三天里发生了什么,常被压成一个时间戳。
填补。 间隔是②里掂量的时间。妈妈那两天在想什么?她在想这话要不要说,怎么说才不伤三姨,要不要先自己试一回。点不点破,怎么点破,这就是②。间隔不是一段空白,是一段有内容的掂量;掂量出来的,常常就是一句“我家这么做”。
平台把间隔压短了。推送即刻到,转发一点就走,从看到转出可以不到一分钟。本书说,压短的不只是时间,还有掂量的那一段。
预测。 这是一个设计。同一条消息,同一批人,看他们从两条路上拿到它:一条是平台推到个人信息流里,一条是亲友私下转来。本书预测:从信息流拿到的人,转进家族群时更少附带“我家这么做”这类做法;从亲友那里拿到的人,更多附带。同一条路上,拿到和转出之间隔得越久,附带做法的比例越高。为免把人的性格当成原因,要比较同一个人在两条路上的转法,不只比较两拨不同的人。
失效条件。 若附带做法的比例跟拿到消息的渠道无关,也跟间隔长短无关,本节读法撤回,间隔仍只是一个时间戳。若从信息流来的消息,进群以后照样很快引出“我家这么做”式的做法,跟从亲友来的没有差别,说明②推出的做法并没有因为外包而被替换,第六节的猜想撤回。
检验办法。 在征得同意的前提下,请几个家族群的成员记下每条转发的来路和拿到的时间。回帖按保真、保善、保美、关系性回应编码,“附带做法”记保善,两名编码者独立编码,一致性达到科恩κ0.7再用。只比较行为记录,不判断谁的动机,也不评价哪一家平台。
带走的话
机器替人配好了做法,那段掂量的间隔被压短,“我试过”就容易换成“有人试过”。
小账
再算一遍小姑和妈妈。小姑从信息流拿到消息,没有人跟她顶,她心里也没有架要收,一分钟里转进了群,什么都没加,这一回的自由是机器替她选的。妈妈从三姨那里拿到,搁了两天,那两天她要掂量怎么说不伤人,还自己炒了一回,最后转出一句“我们家一直这么吃,也没事”,这一回的自由是她在②里自己推出来的。平台看两个人,都是“转发一次”;本书看两个人,一个带出了做法,一个没带。差的那一句,就是被外包掉的那一段间隔。
怎样会错 一、若从信息流来的消息和从亲友来的消息,进了家族群以后,引出的“我家这么做”式做法一样多,“有人试过”并没有顶掉“我试过”,自由律被外包以后②推出的做法照旧,本章的读法错。
二、若拿到消息与转出之间隔得长短,跟附带做法的多少没有关系,间隔就不是②里掂量的时间,缝隙8的填补撤回。
三、若从平台研究原典独立提取出的“不许问”,多数落不到②上,这一行归位不成立,计入全编的失效条件。
腊月那场争论过去一周,三姨的家族群里出了一件小事。没人再提那两样菜,可每天早上七点前后,群里多了好几张“早安”图:一朵荷花,一杯热茶,底下一行金字“早上好,愿家人平安”。以前一周一两张,这一周天天有。表哥照样回“收到”,小姑回一个太阳。没有人在这些图里学到任何新东西,可是谁也不觉得它们多余。
传播学里有一派,专门讲这种“没有新东西、却谁也离不开”的传播。它说:传播不是把消息运过去,而是一家人、一群人借着这些话,一遍遍确认“我们是一伙的”。这一派叫仪式观。它是本书判词最难过的一关,所以本章不叫“解构”,叫“受审”。
把传播分成“传递”和“仪式”两种看法,通常归于美国学者凯瑞〔待核:凯瑞提出传递观与仪式观的原文篇目、年份与措辞〕。传递观就是第14章那一派:话从甲手里送到乙手里,送到了就算成。仪式观换了一个画面:话不是货,是一家人围坐的那张桌子。
仪式观的出生证,按第321号的填法写,是“共同体成员×共享的仪式”。两个预设配套。一旦把人当成“这一家、这一群里的一员”,消息就不必有新内容,它的用处是让成员到场;一旦把消息当成仪式,人就必须是已经在这个圈子里的人,外人看不懂,也用不着懂。
日常里这种事到处都是。年夜饭上,二舅端起杯子说“新年快乐,身体健康”,这句话一年一个样,谁也不会问“真的吗”。早点铺的老板娘除了写“今日豆浆甜”,每逢初一十五还会在小黑板角上写一句“早上好”。路过的人看一眼,脚步不停,可要是哪天黑板上什么也没写,熟客会问一句:“老板娘今天没事吧?”这一句问话说明,那句“早上好”传的不是信息,是“这条街照常”。
仪式观把这件事看得很准。传递观看不见这一层:在它的账上,一句天天一样的“早上好”,信息量是零。
仪式观钉住的是幸福律,保的是美。
幸福律在关系层是“和气”,在文本层是“好听、顺口、温情”。早安图正好两层都占:它不改别人的话,也不跟谁争,图本身花团锦簇,字句顺口,一天一张。仪式观说,传播的本分就是这个:让大家舒服地待在一起。
本书承认,这一派说中的东西是真的。三保里的保美,最纯的样子就在仪式里。奶奶的摇篮曲每天晚上唱一遍,调子不变,歌词也不求新,它保住的是那份熟悉;家族群的早安图天天发,保住的是“我们还在一个群里”。
仪式观多走了一步:它把幸福律当成传播的起点。在它的画面里,共同体先在那里,仪式是共同体的呼吸,自然而然发生。本书要审的就是这“自然而然”四个字。
仪式观把另外两律放在背景里,当常量。
特征律被当成不相干。早安图上常配一行小字,“早起一杯温水,排毒养颜”。这是一条知识信号,按理该保真。可在仪式观看来,没人在乎它对不对,就像没人去核对年夜饭上的“身体健康”。真假被请出了门外。
自由律被当成已经解决。仪式要求大家做一样的事:都说“过年好”,都发红包,都回一个笑脸。各说各的、各家做法,在仪式里是要被收起来的东西。仪式观默认这一步已经做完了:大家已经愿意一样了。
这两个默认,正是本书要追问的地方。真假为什么可以不管?各说各的为什么肯收起来?要是有一天,二舅较起真来,说“早起喝温水排毒,没科学依据”,早安图还发得下去吗?仪式观的画面里,这种时刻是“仪式出了故障”;本书的画面里,这种时刻是仪式的来路。
不妨把这一幕往下推。二舅那句话一出,三姨回“喝点温水总没坏处”,小姑问“到底排不排毒”,侄女又要去找链接。真假碰上了各说各的,这就是①。群退不掉,后天还要一起去给奶奶过生日,也没有谁说了算。按本书的推法,收场的不会是“谁对”,而是一句谁都接得住的话,比如有人发一张新的早安图,配一句“不管喝啥,开心最重要”。早安图在这里不是故障之后的修复,而是这一场小争论的台阶。仪式观看见的,是第二天照常发的早安图;本书要数的,是那张图前面那十几条回帖。
三条龙里,仪式观看的是自我之龙:角色、脸面、“我们是一家人”。
别的学派也看自我之龙。使用与满足看“我需要什么”,批判取向看“我被塑造成了什么”,文化研究看“我是怎样一个读者”。可它们都只看这条龙的一端,一个人的那一端。仪式观是十一派里唯一把自我之龙当成传播本身的:传播就是共同体在确认自己。
它也看得见现实之龙上的动作,年夜饭、红包、拜年,但它把这些动作读成自我之龙的表演,读成“我们”的样子。理念之龙上那句话说得对不对,它不看。
这样看,会漏掉一件事。腊月那条消息被驳倒以后,三姨在群里成了“管健康的人”,这是自我之龙上的变化;几家人的餐桌上两样菜不再同盘,这是现实之龙上的变化。两样变化都从理念之龙上的一场争论转过来。仪式观看见了“三姨是为大家好”这句群里的共识,却看不见这份共识是从一场吵不出结果的争论里接过来的。它看见了龙身,没看见龙是从哪一条龙那里接的棒。
按第5章的说法,逻辑是波,一跳接一跳的“因为所以”;数学是场,大家可以对齐的数、比例和节拍。
仪式观看的是场。仪式靠节奏活着:每天早上七点,每年腊月二十三,每逢初一十五,摇篮曲的四四拍。它不需要“因为所以”,没人问“为什么要发早安图”,问了反倒破坏仪式。
这和本书的四格对得上。早安图是典型的口诀型:数学结构强(定时、定式、定格式),逻辑结构弱(没有理由,也不要理由)。口诀型的特点是载体层保得最牢,背后的道理可以丢。早安图上那朵荷花、那行金字,十年不变;可要问“为什么早上要发”,谁也说不上来。保美最倚重数学,仪式观只看数学,这一派和它所钉的那一律是配套的。
配套也带来盲区。本书押:三保互需。摇篮曲能传三代,离不开歌里那份疼爱是真的,也离不开它真能把孩子哄睡。一个只剩节拍、没有真也没有用的仪式,按本书的读法,应当比有真、有用托着的仪式更早散掉。仪式观只看场,预测不出这一层。
早点铺的小黑板就能看出这层差别。老板娘有一阵子每天写“早上好”,写了两个月,熟客渐渐不看了。后来她改了写法,“早上好,今天降温,豆浆多加一勺糖”。还是一句问候,节奏照旧,可里面多了一点真(今天确实降温),多了一点用(冷天喝甜的暖和)。熟客又开始停下来看,有人还拍下来发到小区群里。按本书的预测,这种带着真和善的问候,在小区群里转的次数,应当多过光秃秃的“早上好”。这是一个小账,不是研究结果;要验,得在许多铺子、许多群里数。仪式观对这种差别没有说法,因为在它那里,问候的用处只是到场,加不加那一句天气都一样。
第四编的规矩是先提取、后归位:先照原典写出这一派自己不许问的问题,再看它落在哪一条推动上。第321号13.4只列了四个取向,没有仪式观。仪式观自己不许问什么,本书拿不到原句〔待核:须从凯瑞原典提取原句,第321号未列此派〕。下面是本书暂拟的一句,待原典校对,不作引文,这一行也不计入第26章的盲编码检验:
共享的仪式从哪里来?
在仪式观里,这个问题找不到位置。共同体在先,仪式在先,它们是起点。追问仪式的来历,就等于承认仪式是别的什么东西推出来的,起点就不再是起点。
本书的归位是:共享的仪式从①推出来。①是特征律碰上自由律:要碰出真,又人人各说各的。家族群退不掉,又没有一个人说了算,争不出结果,只好换一个值,换到幸福律上。腊月那晚收场的“吃饭有讲究,开心最长寿”,就是一级台阶:不判真假,不留谁的做法,只剩一句顺口话。接下来那一周早安图变多,是同一件事在关系层的延续:吵不出真假的群,转去维护“我们还是一家人”。仪式不是共同体的起点,是轮转在保美这一站停得比较久的一段。
为什么说这是本书判词的最强反例?因为本书判词说:各派所钉之律都有来历,来历在另两律的矛盾里。仪式观最容易举出反证:有的家族群几年没吵过架,每天只有早安图。这样的群里,看不出谁较过真,也看不出谁各说各的。要是这种群很多,仪式就是一个自己站得住的起点,判词在这里就破了。
这种群是什么样子,可以先想一想。比如奶奶那一辈几个老姐妹建的群,七八个人,个个七十出头,不会打字,只会转图。群里没有学医的、没有当老师的,没有一个较真的人在场。按本书第11章的测法,这个群的特征律本来就弱。本书对它的预测是:这种群里,①很难启动,早安图的密度应当平平稳稳,不随什么起伏。可这样一来,“早安图多”就和“①推出来”没有关系了。本书在这里要老实:这种群若是常见,而且它们的仪式一样密、一样久,那仪式在它们那里就不是被推出来的,是自己长着的。判词能做的,只是把话收窄到“有较真者在场的群”。收窄本身就是一次退让,要记账。
本书还要先给自己堵一个后门。有人会说:新建一个家族群,头一天就有“欢迎欢迎”、发红包,这个仪式没经过任何争论。本书可以辩解说,这些拜年话是从别的群、从年夜饭桌上带进来的,跨群的消息由上一群推出的律决定进入点。这个辩解有一部分道理,可它也很危险:要是每一个找不到①的仪式,都说成“从别处带来的”,本书就在给自己免检。所以本章立一条限:只有能追到具体前一个群、前一场争论的仪式,才算“带进来的”;追不到的,一律记作反例。
还有一个范围要说清。奶奶对着孙子唱摇篮曲,是一对一的仪式,没有群,也没有两律相持。本书的三条推动只在群里押注,摇篮曲这种仪式不在本章受审之列。这一收窄照实写出:仪式观讲的是一切传播,本书只在群里与它对质。
按第321号13.5的标法,仪式观的主路径记作E→S→D:先设定共同体的纠缠(E,我们是一家人),再看仪式怎样显露(S,早安图、拜年话),最后才看不同群、不同家的仪式有什么差异(D)。纠缠放在最前面,所以它的来历不进账。
吸收手法,本书记“待审”。原因是:仪式观在家族群这个场合里,还没有遇到过足够多的异象,本书不预先判它会用哪一种手法。可以先写下要盯住的信号。假如本书预测的局面出现了,仪式密度真的跟着争论起落,仪式观可能有三种回应。一种是说“争论之后的仪式是仪式的修复”,把来历收进“修复”这个新名字,这是改名;一种是说“那是例外,主要的仪式与争论无关”,这是免检;一种是说“共同体需要仪式,人人都知道”,这是先验。三种回应要分开看:新名字有没有带来新预测,被说成例外的群占多大比例,起点有没有写明失效条件。这是第321号的三个检验问题,放在这里照用。
家里也常听到这三句话连着说。吵完那一周早安图多了,表哥说:“这叫和好,一家人吵完了总要和好。”这是给它起名字。小姑说:“咱家平时也天天发,这几天多是碰巧。”这是说成例外。三姨说:“一家人嘛,谁不发早安图。”这是说成人人都知道。三句话都不错,可连起来以后,“早安图是不是那场争论推出来的”这个问题,就再也进不了讨论。本书审仪式观,审的不是它的好眼光,是这三步会不会被连着用。
第321号的九条缝隙里,没有一条是专门对仪式观的,因为它没有列这一派。本书补的缝隙就是上面那个问题:仪式的来历。填补的办法,是把仪式从起点改成结果,去追它在哪一条推动里被推出来。
由此给两条预测。
其一,起伏。家族群里早安图、节日祝福的密度,在争论无裁决的那几周之后上升;在有人裁决的时期,或者没有争论的时期,保持平稳。“有人裁决”是指外甥那样的人在场,长辈认他,争论以“听他的”收场。这里数的是不改写别人文本的仪式性祝福,和第16章所量的“温情改写版转发”是两样东西,不混在一起数。
其二,对质。仪式观也能给一个预测:仪式的多少,跟着共同体的亲疏走,亲戚群多,同事群少。本书的预测换一个变量:亲疏一样的两个家族群,前一个月里吵过一场又没吵出结果的那个,早安图更多。两边可以在同一批群里比:把亲疏拉平,只看争论有无裁决。仪式观说没有差别,本书说有。
拿两个群来想。三姨的娘家群,二舅在,侄女在,腊月吵过一场,没吵出结果。三姨的婆家群,人数差不多,一样是亲戚,一样退不掉,同一条消息也转进去过,可那边有个当医生的外甥,长辈认他,他说一句“没这回事”,群里就过去了。按仪式观,两个群一样亲,早安图应当一样多。按本书,娘家群接下来那几周的早安图应当明显多过婆家群,因为娘家群的争论没有裁决,婆家群的有。
检验的设计是这样的:征得同意,记录若干家族群半年里的回帖,按回帖编码办法标出每一段争论,看它怎样收场;再按周数早安图和祝福图,看两条曲线的先后。这里要守住编码手册的一条规矩:只发祝福、只发图而不动别人文本的回帖,记作关系性回应,不计入三保。所以本章说的“仪式密度”,数的是关系性回应里祝福类的那一部分;早安图自己作为一张被转来转去的图,走的是另一条保美的链,不和群内争论混记。
失效条件写在这里,下一节再说大局面。若仪式密度与前期争论有无裁决无关;而且长期既不需要保真、也不出现①的仪式群,在样本群里超过三分之一,本书判词在仪式群失效。那时本书要承认,仪式观是一个独立的起点,幸福律在那里不是被推出来的,“单律依赖”的判词收窄,不再说十一派全都如此。
带走的话
早安图若只在吵过没吵出结果之后变多,仪式就是台阶;要是不吵也一样多,本书得认账。
小账
回到腊月。那一晚,二舅较真,三姨不肯认自己的话不算数,群里退不掉,也没有人说了算,收场的是一句“吃饭有讲究,开心最长寿”。第二周,早安图从一周两张变成一天两张。仪式观看到后半截:一家人在用早安图互相确认。本书把前半截也算进来:这些早安图,是一场吵不出结果的争论在关系层的余温。要是三姨的群从来没吵过,早安图照样这么多,本书就得认账。
怎样会错 一、在三分之一以上的家族群样本里,早安图、节日祝福的密度与前期争论有无裁决全无关系,只跟亲疏走,本章的归位就错,仪式观胜出。
二、几年不吵架、只有早安图的家族群在样本里很常见,而且追不到任何前一个群、前一场争论,判词在仪式群失效,单律依赖收窄。
三、本书若在受审中一再把找不到来历的仪式说成“别处带来的”,而说不出是哪一个群、哪一场争论,那就是本书自己在免检,本章作废重写。
三姨那条“两种食物不能一起吃”,后来也被人转进了小区业主群。那里的回帖和家族群完全两样。第一条是“求出处”,第二条是“这是谣言,已举报”,第三条是一张群规截图:“禁止发布未经核实的养生信息。”再往下,话题转到了明天停水。没有人问转的人是谁,也没有人怕伤谁的和气。每一条回帖,都只是接着上一条往下说。
传播学里有一派,就是这样看传播的:话接着话,一条接一条,人站在外面。这一派叫系统论。它把“人”从传播里拿掉,于是本书讲的“两律相持”好像无处落脚。它是本书判词的第二个强反例。本章接着受审。
系统论在社会学里的代表人物是德国学者卢曼〔待核:卢曼的社会系统理论与“沟通”概念的出处与年份〕。按通行的介绍,他说社会不是由人组成的,而是由一次一次的沟通组成;人的念头、心情在社会之外,是社会的“环境”〔待核:卢曼“人不是社会的组成部分”一说的准确措辞〕。
照第321号的填法,这一派的出生证可以写成“无主体×沟通接续沟通”。两个预设配套。一旦说传播是话接话,人就可以不出场,因为能接下一句的只是上一句;一旦把人拿掉,消息就只能靠别的消息接住,不能靠谁的心意接住。
小区团购接龙最像这个画面。“明早鸡蛋,3号楼302,两板”,下一条“3号楼501,一板”,再下一条“5号楼,一板,放门口”。接龙的人彼此多半不认识,也用不着认识。这一行能写成什么样,全看上一行是怎么写的:上一行写了楼号,下一行也写楼号;上一行写了“放门口”,后面就都写“放门口”。系统论说,传播就是这个:沟通只认沟通。
这一派的好处是看得冷静。传递观总要问“谁发的、谁收的”,系统论把这两个位置都拆了:在一条接龙里,每个人既是接的人,也是被接的人。第321号的第1条缝隙说,“发”与“收”本身是预设,不是结果。十一派里,系统论是最早不预设这一条的一派。
先把结论写在前面:这一栏,本书记“不合规则”。本书起初把系统论读作钉住自由律,保善,而且是“互动自足”的保善:沟通只管接得下去。下面先把这个读法摆出来,再说它为什么套不上规则。
这个读法需要解释一下。自由律在关系层是“各说各的”,在文本层是“各家做法”。系统论里没有人,也就没有“各人”,那自由律落在哪里?落在“怎么接”上。每一条话后面,可以这样接,也可以那样接,可以接,也可以不接。接龙里有人写“放门口”,后面的人可以照写,也可以改成“我自己来拿”。系统论关心的,就是这一串开着口子的接法,怎样一条条接下去而不断。
善落在使用层:做出来的东西好不好用。系统论的“好用”就是接得下去。一条接龙接到最后一单都没乱,就是好沟通;接到一半有人发了一张表情包,后面的人不知道怎么接,接龙就断了,就是坏沟通。它保的是互动本身的好用,不管好用给谁。
老师家长群里也有这种接龙。老师发通知:“今晚数学作业两页,请家长签字,收到请回复。”下面一串“收到”,一条接一条,整整齐齐。接到第二十几条,一位家长写的不是“收到”,而是“我家孩子昨晚写到十一点,我们是这么安排的:先写语文,数学留到第二天早上”。系统论看到的是:接续在这里换了一种样子,后面几位家长跟着说起各家的安排。本书看到的是另一件事:这位家长想说“作业太多了”,这是一句真话;可当着老师和全班家长说,老师脸上挂不住,自家孩子还在人家班上。真话碰上和气,他改说做法。这就是②。接法变了,不是因为上一条“收到”变了,是因为说话的人在乎。
问题就出在这里。本书的规则是:一派钉住一律,这一律的来历在另两律的矛盾里。这条规则离不开人:钉住的律要有人在关系层守着,来历里的矛盾要有人在乎。系统论把人取消了,“各说各的”没有了“各人”,它守的那份“接得下去”,说不清还算不算自由律;它的来历该在哪两律的矛盾里,也就无从问起。老师家长群那一幕,本书读得出②,是因为把那位家长请了回来;照系统论自己的画面,那里没有谁在乎。所以本书不硬把它塞进自由一族,所钉之律一栏照实记“不合规则”。这一行计入第26章“十一行里四行不符即撤回”的门槛,已经算掉一行;第25章的总表、第26章的清单都照此记。
另外两律,系统论当作常量。
特征律被收进了系统内部。小区群回“这是谣言”,在系统论看来,不是哪一个较真的人在较真,而是这个群的沟通在用“真与假”来分一分〔待核:卢曼关于各功能系统以二元代码运作的说法,是否适用于此类小群〕。真假成了系统的一种分法,不再是谁的执着。
幸福律被放到了环境里。和气在人的心里,人在系统外面,所以怕不怕伤和气,不进系统论的账。三姨转进小区群时心里怎么想,被回“已举报”时脸上挂不挂得住,都是系统的环境,不是系统本身。
这两个安排,在小区群里看起来都很合适。小区群确实很少有人怕伤和气。可本书要问的正是:这个“很少”,是因为沟通本来如此,还是因为小区群退出成本低、没有人在乎?换到家族群,同一条消息,回帖会不会还是这样接?
还可以看三姨在小区群里后来怎样了。被回了“已举报”,她没有争,也没有解释,第二天悄悄把小区群设成了免打扰,以后再没在那里转过养生消息。按本书第12章的四条出口,这是散伙:退出成本低,僵持就以离开收场,不必换一个值。小区群里的回帖之所以那么干脆,一个原因可能就是这条出口一直开着。系统论看见的是一串干脆的接续;本书要问的是,这份干脆是不是退出成本低换来的。
三条龙里,系统论只看理念之龙:话接着话,文本接着文本。它把自我之龙取消了,把现实之龙当作环境。
取消自我之龙,是这一派最狠的一刀。三姨成了“管健康的人”,表姐成了“会说话的护士”,这些角色和脸面,在系统论里只能以另一种样子回来:成为沟通里的一个称呼、一个可以被点名的位置〔待核:卢曼的“人格”作为沟通中的地址这一说法〕。“三姨说的”在它那里是一句话里的一个记号,不是一个有脸面、怕丢脸的人。
这一刀照出了一件真事。资格沉淀确实发生在话里:内容消失、来源留下,“三姨说的”成了一句能被转下去的话。可是本书说,资格沉淀之所以往具名的方向走,家族群里越传越具名,陌生人群里越传越匿名,是因为家族群里的人退不掉、躲不开彼此的脸面。系统论只看话,说得出“三姨说的”这四个字被接下去了,说不出它为什么在家族群里被接下去,在小区群里却变成“听说”。
现实之龙也一样。几家人的餐桌上两样菜不再同盘,在系统论那里是环境里的事。可几个月后小姑在群里说“我家这几个月都没这么吃,人不也挺好”,这句话正是从现实之龙回流到理念之龙的。系统论能记下这句话,却看不见它是从谁家的餐桌上回来的。
妈妈教女儿揉面也是这样。女儿学会以后,在家族群里发了一张馒头的照片,配一句“照妈妈说的,揉到不粘手”。系统论能读出这句话接住了上一句“馒头怎么做”。可这句话能说出来,是因为厨房里真揉过一回,手上真有过那种不粘的感觉。话后面站着一盆面、一双手。这些都在现实之龙上。系统论把它们统统放进环境,于是只剩下一句话接一句话。
系统论看的是逻辑,不看数学。
接续就是波。一条接一条,上一句给下一句留个口子,下一句接住再给下一句留口子。这正是第5章讲的接力型信息:只要前后两个人接上就行。接龙也好,小区群里“求出处”“已举报”“群规截图”一路下来也好,都是一跳接一跳。
数学是场,是协调型信息:大家要对齐同一个数,才算保住。“五百克面二百七十克水”,要多人核对同一个数。本书押过一条预测:群越大,数字丢得越快,因果几乎不受群人数影响。系统论只看接续,在它的账上,一条话接一条话,数字和因果都是被接下去的内容,没有分别。所以它预测不出这一分化。
拿接龙来想。团购接龙里,每一行都有数(两板、一板),可这些数不需要多人对齐,各写各的就行。要是群主改成“统一每户一板半,凑满三十板发车”,接龙就开始乱:有人写一板,有人写两板,有人问“一板半是多少个”。数要大家对齐的那一刻,场才出现,接续就不够用了。这一刻正是系统论的盲区。
本书在这里给系统论一条可以对质的预测。同一张菜谱,“五百克面二百七十克水,因为面要软一点”,分两条路走:一条是一对一往下转,甲转乙、乙转丙;一条是在一个二三十人的群里一起讨论着做。一对一那条,数和理由都是接力,丢得差不多慢;群里那条,数要多人对齐,丢得快,理由照样两两接上。群越大,两条路上数字丢失率的差就越大,理由丢失率的差不怎么变。系统论把这些都看成接续,预测不出这种随群规模拉开的差。若实测两种差一样随规模变,或都不变,本书波与场之分撤回,系统论在这一点上不输。
照第四编的程序,先提取、后归位。第321号13.4没有列系统论,本书拿不到这一派自己不许问的原句〔待核:须从卢曼原典提取原句,第321号未列此派〕。本书暂拟一句,待原典校对,不作引文,这一行也不计入第26章的盲编码检验:
取消主体以后,真话伤和气的②还在不在?
在系统论里,这个问题找不到位置。②是特征律碰上幸福律:要说真话,又怕伤和气。“怕”是人的事,系统论已经把人请到了环境里。
本书的归位是:这个问题落在②上。要说清,这只是暂拟的问题落在哪里,不等于系统论合了规则;所钉之律一栏仍记“不合规则”。理由分两头说。若②还在,就得有人在乎和气,自我之龙就没被真正取消;系统论能取消它,是因为它挑的场合本来就没人在乎。若②不在,系统论就应当预测:同一条消息,在家族群和陌生人群里,接续的方式一样。
拿腊月那一晚对一下。二舅说“没科学依据”。这一句话进了小区群,下一条接的是“已举报”;进了家族群,第二天表姐接的是“我家现在都分开蒸,你们看着办”。上一条话一字不差,下一条却接成了两样。按系统论“沟通只认沟通”的说法,上一条相同,接法的差别就得从别的沟通里找来由,比如两个群过去的接法不同。这个解释说得通,可它要一直往前追,追到最后,总会追到一个问题:这个家族群当初为什么养成了“说做法、不说谣言”的接法?本书的回答是,因为这个群里一直有人怕伤和气,一次次的②把这种接法养了出来。
这就是为什么说系统论是强反例。本书判词要“两律相持”,相持要有在乎的人。系统论不要人,也能把接续讲得很好。要是它那一套在家族群里照样够用,本书那台三条推动的发动机就是多余的零件。
本书还要先防一手。系统论可以说:家族群和小区群是两个不同的系统,各有各的期待,接法不同不奇怪。这样一说,“两类群接续不同”就被它收进去了。所以光比两类群还不够,要在同一个群里比。
按第321号13.5的标法,系统论的主路径是E→D→S:先看纠缠(沟通网络本身),再看差异序列(一条接一条怎样接),最后看显露出的结构(群规、默契)。这是六条路径里少见的一条。
这里有一件值得记下的事。第321号13.8补路径时,给传播学补的正是E→D→S:先看三姨与这个群的纠缠,再看三年里的回应序列,最后看今天这条转发。系统论早就走在这条路上了。可见走一条少见的路,不等于走了那条没人走的路。本书说的那条没人走的路,不是六条路径里的哪一条,而是“两维矛盾推动第三维”。系统论走了少见的路径,仍然没有走过三条矛盾推动。
吸收手法,本书记“待审”。要盯住的信号是:若同一个群里,接续方式随着人的处境变了,系统论多半会把这种变化叫作“环境的扰动”〔待核:卢曼“扰动”一类概念的准确所指〕。这个名字有没有带来新预测,是检验它是改名还是真修正的关键。若“扰动”能事先说出接续往哪个方向变,就是真修正;若只能事后贴上去,就是改名。
系统论最接近填上第321号第1条缝隙:它不预设谁发谁收。可它不问常发的人是怎么长出来的。本书的填补是:常发的人,是在②里出来给做法的人。小区群里没有②,也就长不出这样的常发者,那里常发的是群主和物业;家族群里常发的,是每次吵起来都出来说“我家是这样做的”那一位,也就是做法型的常发者。
预测有两条。
其一,跨群。家族群与陌生人群对同一条消息的接续方式不同:前者多“我家这么做”,后者多“已举报”“求出处”。在家族群里,没人回“已举报”;在小区群里,没人回“我家这么吃过”。
其二,同群。这一条专为堵上一节那一手。同一个家族群,沟通的历史不变,只看线下见面临不临近。年夜饭前一两周,大家马上要坐到一张桌上,退出成本最高;节后各回各地,退出成本低一些。本书预测:年夜饭前那几周,“我家这么做”式的回帖占比更高;节后,直说“谣言”的比例回升。系统论的期待结构没有变,它若要解释这一起落,只能借用环境里的“见不见面”,那就等于把自我之龙请了回来。
检验的设计是:征得同意,取若干家族群一年的记录,按回帖编码办法标出保真、保善、保美与关系性回应,再把年夜饭、生日聚会这类线下见面的日子标在时间轴上,看“我家这么做”类回帖的比例是不是跟着见面日子起伏。
这个设计自己也有漏洞,要先写出来。年夜饭前,群里本来就热闹,祝福多、红包多、谁家几点到的安排也多,“我家怎么做”的话自然跟着多起来,未必和怕伤和气有关。为了不把热闹算成和气,比例只在争论段里算:先找出有人较真、有人不服的那几段回帖,只看这几段怎样收场。较真的话一出,下一两条是直说“谣言”还是改说“我家这么做”,这个比值才拿来比。另一个漏洞是,节前节后进群的消息不一样,节前多是年货和菜谱,节后多是返程和上班。所以还要比同一类消息:只取健康类、饮食类这些知识信号,在节前与节后各取若干条来对。
失效条件:若两类群的接续方式没有差别,系统论在这一点上胜出,本书承认自我之龙可以在传播分析中略去;若同一家族群的接续方式不随线下见面临近而变,本书的“在乎和气”这个机制也要撤回。
带走的话
系统论把人拿掉也讲得通接龙;可同一句话在家族群和小区群被接成两样,说明有人在乎。
小账
同一句“两种食物不能一起吃”。在小区群,回帖是“求出处”“已举报”“群规截图”,一条接一条,没有人出场,系统论讲得清清楚楚。在家族群,表姐不说“谣言”,说“我家现在都分开蒸,你们看着办”,因为她怕二舅下不来台,又不想让三姨难堪,当晚还要一起吃年夜饭。这一句的接法,是从话外面来的。系统论把话外面都叫环境;本书说,那个环境里有一条龙在推。
怎样会错 一、在三分之一以上的样本里,家族群与陌生人群对同一类消息的接续方式没有差别,系统论胜出,本书的②在这些群里不成立。
二、同一家族群的回帖方式不随线下见面的远近起落,只随群里上一条话怎么说而变,“在乎和气”这个机制撤回,自我之龙可以略去。
三、若系统论的“扰动”一类说法,能在事前说中家族群接续往“做法”方向变,本书对它的这一刀就是多余的,降为对系统论的转写。
第五编四章,讲锁定与吸收:十一派怎样护住自己的起点。
第25章把十一张出生证并排,数出三族,三族之间谁也说服不了谁。第26章列出不许问的问题清单,定下四行不符即撤回判词的门槛。第27章讲免检与改名,拿孩子考砸了的两句话作例。第28章讲先验与混合用法,拿“物业一定不会管”作例,给出识别三问。
这一编也是本书先拿尺子量自己的地方。台阶值、资格沉淀这些本书自己起的名字,同样要回答一句:新名字带来了什么新预测?答不上,就算改名,照样降格。这把尺子先量了别人,也量本书自己。第26章还自己数过哪几行最悬:系统论已算一行不符,仪式观、批判、效果三行最可能落空。把握不大,照实写出。
这一编是撤回门槛的家。本书判词能不能过第一关,看第26章那张清单。
年夜饭桌上,有人又提起三姨那条消息。一桌十一个亲戚,每人说了一句。二舅说“没科学依据”,侄女说“网上早辟谣了”,外甥说“查一下指南就知道”;三姨说“宁可信其有”,表姐说“我家这么吃过”,小姑说“各家情况不一样”;奶奶说“吃饭就吃饭,别吵”,另外几位长辈有的说“图个心安嘛”,有的说“过年说点高兴的”……十一句话,听着十一样。可吃到一半,表哥小声说了一句:“其实就三种说法。”
第四编把传播学的十一个取向一派一派拆完了。现在把十一张出生证摆在一张桌上,数一数:这门学科到底有几元?
第321号的读法是:每个学派都有一张出生证,写着它的主体预设和客体预设,即互动的“人”这一端被当成什么,“对象”这一端被当成什么。两个预设是配套的,拆开一个,另一个就站不稳。第321号只给传播学填了四张,本书在第四编补成十一张。摆在一起是这样:
| 取向 | 出生证:主体预设×客体预设 | 所钉之律·所保之值 | 主路径 |
|---|---|---|---|
| 传递与效果 | 发者收者×可运送的货 | 特征律·保真 | S→D→E |
| 信息论与控制论 | 信源信宿×信号与噪声 | 特征律·保真(载体) | S→D→E |
| 媒介环境 | 被媒介改变的人×媒介形式本身 | 特征律·保真(形式) | D→E→S |
| 扩散与网络 | 网络节点×一颗不变的粒子 | 特征律·保真 | S→D→E |
| 使用与满足 | 带着需要的主动受众×供挑选的菜单 | 幸福律·保美 | E→S→D |
| 符号学与修辞 | 修辞者×文本 | 幸福律·保美 | S→E→D |
| 仪式观(受审) | 共同体成员×共享的仪式 | 幸福律·保美 | E→S→D |
| 批判 | 被结构塑造的受众×生产观念的机构 | 自由律·保善 | E→S→D 与 S→E→D |
| 文化研究 | 协商着读的受众×编码的文本 | 自由律·保善 | E→S→D |
| 平台与计算 | 用户画像×被推荐的内容 | 自由律·保善(外包) | S→D→E |
| 系统论(受审) | 无主体×沟通接续沟通 | 不合规则(本书曾读作自由律·保善,互动自足) | E→D→S |
先说清这张表的来历。十一行里,传递与效果、使用与满足、批判、媒介环境四行的出生证,照第321号13.2填;文化研究一行,第321号原本并在批判栏里,标了〔待核〕,本书拆出来单列;其余六行是本书补填的。补填的出生证只写通行的常识,它们是读法,不是定论。系统论一行,所钉之律一栏记“不合规则”:第24章审下来,它取消了主体,“钉哪一律、来历在哪两律的矛盾里”这条规则套不上它,本书不硬把它塞进哪一族。读者若觉得哪一行填得不对,可以改,改完再照本章的办法数一遍;本章的结论押在“改了几行以后元数变不变”上,而不是押在某一行的措辞上。
这张表的顺序和第四编不同。第四编按学科史上出现的大致先后排,这里按所钉之律排。一换顺序,表就自己分成了三块。
先看出生证一栏的前半。十一张出生证,主体预设没有两张相同:发者收者、信源信宿、被改变的人、节点、主动受众、修辞者、成员、被塑造的人、协商的读者、画像、无主体。只看这一栏,传播学是十一元的,而且十一元互不相让。这正是第321号说的“怎么都行”的来路:十一个人上桌,十一种说法,谁也不必理谁。
“几元”怎么数,要先说清楚。第321号给了一个定义:多元化就是路径依赖的数目。路径依赖是什么?是一个学派从某个起点出发,沿着自己的路一直走下去,起点不拿出来检验。所以数“元”,数的是互不检验的起点有几个。
照这个定义,至少有三种数法。
第一种,数出生证,得十一。可是出生证不等于起点。效果研究的“发者收者”和扩散研究的“网络节点”,名字不同,护着的却是同一件事:消息是一个不变的东西,从这里到那里。两张出生证,一个没被检验的起点。
第二种,数主路径,得五。十一派用到了S→D→E、E→S→D、S→E→D、D→E→S、E→D→S五条,六条路径里只有D→S→E没人当作主路径。可路径是走法,不是起点。批判取向一派就走了两条路,难道它算两元?效果研究和平台研究都走S→D→E,一个钉特征律,一个钉自由律,护着的起点完全不同,难道它们算一元?路径数得出“走法有几种”,数不出“起点有几个”。
第三种,数所钉之律,得三。这是本书的数法。本书判词说:各派之别,不是关注的链条环节不同,而是各钉一律。一律就是一个不许拿出来检验的起点:钉特征律的,不许问“保真从哪里来”;钉幸福律的,不许问“需要和好听从哪里来”;钉自由律的,不许问“自主和各家做法从哪里来”。这三个问题彼此不同,这三个起点也互相不检验。所以照第321号的定义,传播学是三元的。
家里有现成的例子。给奶奶买手机,二舅看价钱,三姨也看价钱,妈妈看字大不大,小姑也看字大不大,女儿看奶奶会不会用。五个人,三种看法。三姨和二舅吵起来,吵的是“三百块的还是五百块的”,吵完能定下来,因为两人认的是同一把尺子;二舅和妈妈吵起来,一个说贵,一个说字小,谁也说服不了谁,因为两人手里是两把尺子。数尺子,不数人。
为什么不数路径,也可以用揉面来想。妈妈教女儿揉面,先放水后放面,还是先放面后放水,两家做法不同,可都是奔着“馒头好吃”去的,护着的是同一个起点。另一家人揉面不为吃,为的是过年蒸花馍摆在供桌上好看,做法可能和前一家一模一样,护着的却是另一个起点。走法相同不等于起点相同,走法不同也不等于起点不同。
按所钉之律归,十派成了三族,系统论单记一行。
| 族 | 成员 | 当作现成的东西 | 看不见的推动 |
|---|---|---|---|
| 特征族(四派) | 传递与效果、信息论与控制论、媒介环境、扩散与网络 | 没走样的消息、稳定的形式 | ③ 各说各的又想和睦,逼出核查 |
| 幸福族(三派) | 使用与满足、符号学与修辞、仪式观 | 需要、好听、共同体 | ① 要碰出真又各说各的,转去好听 |
| 自由族(三派) | 批判、文化研究、平台与计算 | 自主、抵抗、选择 | ② 要说真话又怕伤和气,改说做法 |
| 不合规则(一行) | 系统论 | 接续 | 套不上规则 |
读这张表,要记住一句:表里“看不见的推动”一栏,是由本书判词的定义推出来的,钉特征律的对③,钉幸福律的对①,钉自由律的对②。这条对应本身不算发现。可错的地方在别处:每一派自己文献里的异象,是否集中出现在本书预测的那类群里。系统论那一行记“不合规则”,不是给它留情面,而是照实记账:在第26章十一行“四行不符即撤回”的门槛里,它已经算掉一行。
同族之内,各派并非一样。媒介环境看的是现实之龙上的媒介物件,效果研究看的是理念之龙的起点和现实之龙的终点;修辞只在一个文本里看好听,仪式观把整个自我之龙当成传播本身。按第321号的说法,这些是同一条路径依赖内部的分叉:承认原来的起点,在一块没解释的地方另立一个名字。所以本书的读法是“三族十枝,外加一行不合规则”:三个起点,十种看法,还有一派暂时归不进去。
三族各像家里的一样东西。特征族像复印机:它最关心的是印出来和原件一样不一样,一个字都不能错,错了就叫“失真”。幸福族像奶奶的摇篮曲:它不问歌词对不对,只问孩子睡没睡着、一家人听着舒不舒服。自由族像各家揉面:同一个方子,各家揉出各家的馒头,它关心的是谁能自己做主、做出来对谁好。复印机、摇篮曲、揉面,三样都是传播,三样都传得下去,可拿复印机的尺子去量摇篮曲,摇篮曲处处“失真”;拿摇篮曲的尺子去量复印机,复印机冷冰冰没有一点用处。
这里有两处要照实写出。
其一,第321号的意义权重有两处和本书不合。使用与满足,第321号记“自由●”,理由是受众可以自己选;本书读成幸福律,理由是选的目的是舒服。传递与效果,第321号记“自由◐”,本书读成特征律。按本书的体例,两种读法并列,不强求统一。好在换一种归法,元数不变:要是照第321号把使用与满足归进自由族,幸福族成了两派,自由族成了四派,族还是三个。
其二,系统论已经记作不合规则,仪式观还在受审。系统论这一行,第24章押的是:家族群和陌生人群的接续方式若没有差别,它在那一点上胜出,那时自由律就不需要谁在乎和气,它便是一个不由矛盾推出的起点。仪式观若在受审中胜出,即家族群里大量的仪式找不到①的来历,幸福律在那里也是一个自己长着的起点。两种情形都不会让元数变少,只会变多:三族之外,多出一个或两个起点。到那时,本书要说传播学是“三族加一”,甚至“三族加二”,本书判词跟着收窄。
第321号说,并排的路径互相不检验起点,所以并排之后没有谁能说服谁。本书要再往里说一层:为什么偏偏说服不了。
看三族各自不许问的那个问题,落在哪一条推动上。特征族不许问的“保真从哪里来”,落在③上,③是自由律碰幸福律。幸福族不许问的“需要从哪里来”,落在①上,①是特征律碰自由律。自由族不许问的“各家做法从哪里来”,落在②上,②是特征律碰幸福律。
这样排开就看出来了:每一族的来历,都在另外两族所钉的那两律的相持里。特征族的起点,是自由族和幸福族顶住以后推出来的;幸福族的起点,是特征族和自由族顶住以后推出来的;自由族的起点,是特征族和幸福族顶住以后推出来的。
这就有了一个结构上的麻烦。两族坐下来争论,桌上只有两律。按本书第12章的说法,两律相持,群里有四条出口:接着争、散伙、交权威裁决、换一个值。学界里,接着争就是几十年的论战;散伙就是各办各的刊物、各开各的会,第321号说的锁定,正是这个样子;交权威裁决,要有一个大家都服的人,学界没有。剩下的只有换一个值。按台阶值的读法,两族之争的收场,应当是第三族的说法冒出来:两律都不出场,只剩第三律。
腊月那一晚就是一场小型的三族之争。二舅是特征族,要的是“对不对”;三姨是自由族,要的是“我的说法也算数”。两人顶住,谁也说服不了谁。有人先发了个抱拳的表情,接着有人说:“吃饭有讲究,开心最长寿。”这句话不判真假,也不替哪一方保留做法,只剩顺口,这是幸福族的话。二舅没赢,三姨也没赢,第三族把话收了。
另外两对也一样。第二天,表姐想说真话,这是特征族的话;可群里刚刚和好,又怕伤和气,这是幸福族的话。两样顶住,收场的是“我家现在都分开蒸,你们看着办”,只给做法,不判真假,这是自由族的话。再往后,各家的做法越说越多,这是自由族;谁也不想为一盘菜吵架,这是幸福族。两样顶住,有人去查了卫健委的说法,这是特征族的话。三场小争论,每一场都是两族相持,第三族收场。没有哪一场是一方把另一方说服了的。
由此给一条读学术史的预测:传播学里两族之间的大争论,多半不是以一方说服另一方收场,而是以第三族的一个新说法出现、争论慢慢没人提了收场〔待核:须逐场核对学界争论的起止与收场说法,本书未做此项核对〕。还有一条对照:同族两派之间的争论,比如效果研究和扩散研究争“效果有多大”,靠数据就能收场,因为两边认的是同一把尺子;跨族之争,数据收不了场。设计是:从传播学刊物里挑出若干场有名的争论,由不知道本书规则的人编码,记下每场是同族之争还是跨族之争,收场时是“数据定了”“各说各的”还是“出现了一个两边都没提过的说法”。
这个设计最怕事后找补。一场争论过去几十年,回头看,总能找到某个“第三种说法”,硬说它就是台阶。所以编码要事前定规矩:先只看争论双方各钉哪一律,按本书的规则写下“该由哪一族收场”,封存;再请另一组编码者去读收场时期的文献,记下实际冒出来的是哪一族的说法。两组的结果对上的多,本章的读法站得住;对上的少,就照实认账。
回到表哥那句话:“其实就三种说法。”他说对了一半。
另一半是:这三种说法不是三块互不相干的地。特征族护着的“没走样的消息”,是③的产物;幸福族护着的“需要与好听”,是①的产物;自由族护着的“各家做法与自主”,是②的产物。①推出幸福律,②推出自由律,③推出特征律,三条推动首尾相接,就是本书讲的价值轮转。三族各自站在这一圈的一站上,把自己那一站的产物当成了起点。
所以本章的回答是:传播学看着是十一元,数起点是三元,三元连起来是一圈。不是一元,因为三族各自看清的那一段都是真的,不能互相取消;也不是互不相干的三元,因为每一元都是另两元相持的产物。效果研究看清了核查之后那条没走样的消息;使用与满足看清了争不出结果以后那份“图个舒服”;批判和文化研究看清了真话伤和气时那一串各家做法。三家都没看错,只是三家都把一站当成了一圈的起点。
拿那三天走一遍就清楚了。第一天晚上,群里收在“吃饭有讲究,开心最长寿”,幸福族最爱这一段:你看,传播就是图个舒服、图个顺口。第二天,表姐说“我家现在都分开蒸,你们看着办”,各家讲起做法,自由族最爱这一段:你看,人人都在自己做主,并没有被一条谣言牵着走。第三天,有人贴出卫健委的说法,还定下“转之前先查一下”,特征族最爱这一段:你看,消息终于送准了,效果出来了。三族各截了一天,各写了一本书。没有一族问过:这一天为什么接在那一天后面。
三龙也是一样的情形。第四编十一章拆下来,十一派里没有一派同时看三条龙。特征族多看理念之龙的起点和现实之龙上的采纳,幸福族多看自我之龙,自由族多看理念之龙和自我之龙。把三族合起来,三条龙才都有人看;可合起来看的人,又得先承认三族是一圈,否则只是把三本书钉在一起。
按第321号的规矩,补完了还要回头查。本书自己的出生证,可以写成“人在某个群里×一串特征纠缠”。它钉住的是什么?最可能的答案是:它钉住了“轮转”本身,把单向的①→②→③当成了不许问的东西。这个次序本来就是本书的押注,不是推出来的,裁判只有转移矩阵。所以本书把这一条的失效条件放在最前面:若实测的转移在多数群里是①→③→②,后继规则撤回,“一圈”就退回成“三元并排”。
带走的话
十一派看着十一元,数互不检验的起点只有三元,三元首尾相接成一圈。
小账
年夜饭桌上,十一个人十一句话。按出生证数,是十一元;按谁跟谁吵得起来数,是三元:较真的那几句,各说各的那几句,和气的那几句。再看这三种话怎样收场:较真碰上各说各的,收在和气上;和气攒多了,较真的人改说做法;做法说多了,又有人去查个准。三种说法转成了一圈。一门学科的学派,和一桌亲戚的说法,数法是一样的。
怎样会错 一、请不知道本书规则的人从各派原典提取“不许问”,十一行里有四行或以上不落在规则预测的那条推动上(系统论记作不合规则,已算一行),三族的划分不成立,元数退回第321号的数法。
二、同族两派之间的争论,和跨族之争一样难收场、一样靠不了数据,“同一把尺子”的说法错,三族不是三个起点。
三、跨族的大争论多数是以一方说服另一方收场,而不是以第三族的新说法收场,本章对“谁也说服不了谁”的解释撤回。
侄女上初中的时候,有一回做数学作业,先翻到书后面看了答案,再回头去“做”题。那天的作业全对。妈妈看了一眼草稿纸,说:“你这不是做出来的,是对出来的。”侄女不服:“答案又没错。”妈妈说:“答案没错,可你会不会,这张纸说明不了。”上一章把十一张出生证并排,数出了三族。这一章要把十一派各自“不许问”的问题列成一张清单,再一行一行看它落在哪条推动上。难处就在妈妈那句话里:如果先看了答案再去找问题,清单再整齐,也说明不了什么。
先把这个词说清楚。“不许问”不是谁下了禁令。第321号讲得明白:在某个学派的框架里,有的问题找不到可以回答它的位置。问了,这一派就得换掉自己的起点。
拿家里的事说。全家给奶奶挑手机,二舅只看价钱。你问二舅:“字太小,奶奶看不清怎么办?”二舅不是不让你问,他是接不住。因为在他那里,“好手机”就是“便宜又能打电话”,字大不大,不在他算账的那张纸上。要接住这个问题,他得先承认“好手机”还有别的算法。所以,一个学派不许问的问题,正好指着它站的地方。
本书判词说得更进一步:各派不许问的问题,正是自己所钉那一律的来历;而来历就在另两律的矛盾里。效果研究钉住特征律,把“话送没送到、走没走样”当起点,它不许问的就是“话凭什么没走样”;本书说,没走样是③推出来的,是群里各改各的、又想和睦,才逼出有人去查原样。使用与满足钉住幸福律,把“图个舒服”当起点,它不许问的就是“需要从哪里来”;本书说,需要是①推出来的,是真假争不出、又各说各的,群里才转去图个舒服。批判取向钉住自由律,把“被安排、要争回自主”当起点,它不许问的就是“没被安排的样子长什么样”;本书说,那个样子是②推出来的,是真话伤和气时,人们改讲各家做法。
这条对应有一个固定的口诀:钉特征律的对③,钉幸福律的对①,钉自由律的对②。系统论是例外:第24章审下来,它取消了主体,口诀套不上,记作“不合规则”。
这里要老老实实说一句:这条口诀是从本书判词的定义里推出来的,不是什么发现。三律里钉住一律,剩下两律的矛盾只有一种,“对哪一条”是算术。所以,光把十一派按口诀排进三条推动,什么也证明不了,就像侄女先看答案再写过程,写得再顺也不算会。
那这一章要检验什么?检验的是:不知道口诀的人,从各派自己的书里找出来的“不许问”,会不会自己落到口诀说的那条推动上。这一步才可能错。
下面这张表有两栏,一栏叫“第321号所列不许问”,一栏叫“本书归位”。两栏分开写,不许拿后一栏去改前一栏。
| 取向 | 所钉之律 | 第321号所列不许问 | 本书归位 | 口诀预测 |
|---|---|---|---|---|
| 传递与效果 | 特征律 | 照引第321号13.4:“被传递的东西,在传出去之前有没有意义?”另有一问:“发出者本人是怎样成为发出者的?” | 消息凭什么没走样? | ③ |
| 信息论与控制论 | 特征律 | 第321号未列;本书暂拟、待原典校对〔待核:须从本派原典提取原句〕 | 本书暂拟:改写为什么有方向? | ③ |
| 使用与满足 | 幸福律 | 照引第321号13.4:“受众的需要是从哪里来的?是不是被媒介培养出来的?” | 需要从哪里来? | ① |
| 批判 | 自由律 | 照引第321号13.4:“如果观众各读各的,结构是怎样起作用的?什么证据出现,就说明某群人没有被塑造?” | 受众为何不直接反抗,而改说“我们家这么做”? | ② |
| 文化研究 | 自由律 | 第321号未单列;本书暂拟、待原典校对:协商、对抗的解码位置从哪里来?〔待核:霍尔与莫利的相关讨论〕 | 解读为什么又被拉回和气? | ② |
| 媒介环境 | 特征律 | 照引第321号13.4:“同一种媒介,为什么在不同的社会、不同的家庭里,效果大不一样?” | 同媒介为何不同效果? | ③ |
| 符号学与修辞 | 幸福律 | 第321号未列;本书暂拟、待原典校对〔待核:须从本派原典提取原句〕 | 本书暂拟:为何好听的版本胜出? | ① |
| 扩散与网络 | 特征律 | 第321号未列;本书暂拟、待原典校对〔待核:须从本派原典提取原句〕 | 本书暂拟:粒子在途中为何又被改回原样? | ③ |
| 平台与计算 | 自由律 | 第321号未列;本书暂拟、待原典校对〔待核:须从本派原典提取原句〕 | 本书暂拟:算法替人选了以后,“我试过”式的回应会不会被“有人试过”替换? | ② |
| 仪式观 | 幸福律 | 第321号未列;本书暂拟、待原典校对〔待核:须从本派原典提取〕 | 共享的仪式从哪里来? | ① |
| 系统论 | 不合规则 | 第321号未列;本书暂拟、待原典校对〔待核:须从本派原典提取〕 | 取消主体后,真话伤和气的②还在不在? | 无(记一行不符) |
这张表摆出来,先要把它的毛病说在前头。
第一个毛病:这一栏现在有原话的只有四行,效果、使用与满足、批判、媒介环境,而且这四句也不是从各派原典里抄的,是第321号第13章的作者按自己的读法写的。第321号自己说了:“以下全部是本书的建模判断。”所以这一栏不叫“原典不许问”,只叫“第321号所列不许问”。另外七行,第321号没有列,本书暂拟、待原典校对。暂拟的那几句,是写书的人知道口诀以后写的,正是侄女先看了答案的那种写法,不进盲编码检验。
第二个毛病:效果那一行有两个问题。第一个问题问意义在运送前有没有,要回答它,得看话在群里怎样被改、又怎样被拉回原样,这在③上。第二个问题问发出者怎样成了发出者,按本书第三个命题,做法型的常发者是在②里出来给做法的人,这在②上。一行里两句话,落在两条推动上。第14章已把这一行记作“部分不合”。
第三个毛病:系统论那一行,所钉之律记“不合规则”,口诀给不出预测。它不等编码者打钩,先算一行不符。这样一来,四行的门槛里,已经用掉了一行。
这三个毛病不遮。下面讲的检验办法,就是为了把它们挑出来。
毛病说完,这张表还是可以竖着读一遍,看三族各自漏掉了什么。
钉特征律的四派,口诀都对③。它们把“没走样”当起点。早点铺老板娘的小黑板上写“今日豆浆甜”,效果派问看到的人买了没有,信息论问字写清楚没有,扩散派问一条街上传开没有,媒介环境派问黑板这种东西本身起了什么作用。四问都默认“豆浆甜”这三个字在街坊嘴里一直是“豆浆甜”。可是街坊们一个说“今天放糖多了”,一个说“是换了豆子”,各说各的,又不想在铺子门口争,最后有人去问老板娘本人。“原样”是这样被问出来的。
钉幸福律的三派,口诀都对①。它们把“舒服”“好听”“共同体的温暖”当起点。爷爷开着电视睡着,说“为了陪伴”,使用与满足就把“陪伴”当成爷爷本来就有的需要。本书要问的是:那份“陪伴”是哪一回、在哪两样东西顶住以后才长出来的。
钉自由律的三派,口诀都对②。它们把“各人自主”当起点,或者当成被结构拿走、要争回来的东西。表姐在护士同事群里直说“谣言”,在家族群里只说“我家现在都分开蒸,你们看着办”。同一个人,换个群就换了说法。本书要问的是:这一换,是她自主选的,还是真话和和气在那个群里顶住,把她推出来的。
三族各漏一条推动,正好三条漏全;系统论不在三族里,不参与这一笔。这一点由口诀定义而来,不算发现;可它告诉读者,清单一旦对上,漏掉的东西不是零零碎碎的,是整整齐齐的三块。
为什么一定要先提取、后归位?还是拿写作业来说。先自己做题,再对答案,对上了才说明会;先看答案再写,写得再像也不作数。传播学这张清单也一样:先由不知道口诀的人从原典里把“不许问”找出来,再交给另一拨不知道口诀的人去归位。两拨人都蒙着眼,口诀才有机会被打脸。
具体做法分三步。
第一步,提取。请几位读过传播学、但没读过本书的人,每人负责几派,从各派公认的代表作里找出这一派“接不住”的问题。要求只有一条:写出原句或贴近原句的转述,注明出处。他们不知道每派被本书算作钉哪一律,也不知道口诀。提取的问题,每派最多两句;事前规定,第一句算主问题,第二句另记。效果那一行就照这个规矩办:主问题算数,第二问单独记下,看它落在哪里。第321号所列的四句,写的人不知道本书的口诀,可以和提取出来的句子一起交去归位;本书暂拟的那几句一律不用,那几行要等蒙眼提取出原句再上。
第二步,归位。另请两位编码者,同样不知道口诀,也不知道每一行是哪一派。交给他们的是一张纸,纸上用大白话写三条推动:①要碰出真,又人人各说各的;②要说真话,又怕伤和气;③各改各的,又想和睦。外加一格“哪一条都不是”。编码者要回答的只是一件事:要回答这个问题,得去看群里哪两样东西顶住了?两人各自打钩,一致性系数(科恩κ)到0.7才用;不到,先改说明,再做一遍。
第三步,对账。把编码者的钩和口诀预测摆在一起。一行算“相符”,要两位编码者都落在口诀预测的那一条上。
为什么这样设计?因为每一步都堵住一条偷看答案的路。提取的人不知道口诀,就不会顺着口诀去挑问题;归位的人不知道是哪一派,就不会凭名气去猜;多给一格“哪一条都不是”,就不会被硬塞进三选一。
拿一行走一遍。假设编码者拿到的纸上只有一句:“受众的需要是从哪里来的?是不是被媒介培养出来的?”他不知道这是哪一派。他要想的是:要回答“需要从哪里来”,得去看群里什么东西顶住了?他可能这样想:一个人本来不需要天天看养生顺口溜,后来怎么需要了?也许是家里为一件事吵过,吵不出对错,又不能不来往,大家就转去说些好听的、舒服的,慢慢就离不开了。这样想,他会把钩打在①上。他也可能这样想:需要是被广告和节目一点点养出来的,跟群里谁和谁顶住没有关系。这样想,他会打在“哪一条都不是”上。哪一种想法多,不由写书的人说了算。
所以第二步交给编码者的说明,只能讲三条推动是什么样子,不能讲“需要通常从哪里来”。说明里多给一句提示,就等于把答案页拆开了一角。说明写好以后,先拿几条和传播学无关的家常问题试一试,比如“为什么家里吃饭不许看手机这条规矩,是去年才有的”,看两位编码者能不能各自独立地打钩、打得一样。试通了,再上真题。
门槛定在哪里?本书事前定死:十一行里若有四行或以上不落在口诀预测的那条推动上,撤回“单律依赖”这一本书判词,十一派退回第321号的出生证,只并排、不归族。系统论记作不合规则,已经算一行不符,所以剩下十行里只容再有两行不符。
为什么是四行?可以算一算。假设口诀全是瞎说,编码者三条里随便落一条,每行碰巧相符的机会是三分之一。剩下十行里碰巧对上八行或更多,概率不到百分之一。要是算上“哪一条都不是”那一格,碰巧的机会更小。所以,最多容三行不符,这个门槛不是放水;反过来,十一行全对才算数,又太苛,因为“不许问”本来就有提取得准不准的问题,难免有一两行提歪。三行的余地,一行已经给了系统论,剩下两行留给提取误差。
还要防一件事:不能事后改门槛。门槛写在这里,写在检验之前。将来对出来是四行不符,就照写“判词撤回”,不许改口说“其实第四行也勉强算对”。这跟家里立规矩一样:说好了作业写完才能看电视,写到一半就不能改成“写了一半也算”。
撤回了,本书还剩什么?要分清两样东西。一样是对学派的读法,也就是“各派各钉一律,不许问的就是所钉之律的来历”。清单这一关打倒的是它。另一样是对群的读法,也就是三条矛盾推动、台阶值、价值轮转、资格沉淀。这些说法有自己的预测,在家族群、陌生人群、工作群里各自去验,不靠学派清单撑着。清单不过关,第四编的十一份解构要退回出生证并排,第八编的命题照旧各验各的。这就像家里那份折起答案页的作业:错了四道,说明这一章没学会,不说明前面几章也没学会。
可也不能反过来,拿“命题还在”来给判词撑腰。判词撤回就是撤回,书里凡是写“某派钉住某律”的地方,都要改成“本书曾这样读,未过清单检验”。
还有一层。就算十一行都对上了,也只是说判词没被这一关打倒,不等于判词对了。各派的异象是不是集中出现在本书预测的那类群里,还要第八编的命题一条一条去验。清单这一关只是门口的第一道。
一本书要先说清自己最可能在哪里摔跤。按现有的材料,下面几行最悬。
先说已经落地的一行。系统论取消了主体,只讲沟通接着沟通。第24章审下来,口诀套不上它,记作不合规则,算一行不符。从它的原典里提取的问题,很可能是“沟通怎样接下去”一类,跟谁在乎和气没有关系;就算编码者勉强打在②上,这一行也不改记。账已经记下,不许事后找补。
剩下的里头,仪式观最悬。本书从一开始就把它当作最可能推翻本书判词的一行。理由很直白:仪式观说传播是维系共同体,不是运送信息。家族群里每天一张“早安”图,看起来根本不需要谁较真,也就不需要①。如果从仪式观原典里提取出来的“不许问”,是“仪式本身为什么要每天重复”这一类,编码者很可能打在“哪一条都不是”上。本书押的是:早安图的密度在吵过一场、没吵出结果之后上升。可在清单这一关,押什么不管用,看的是编码者的钩。
批判第二悬。第321号给它拟的不许问是“什么证据出现,就说明某群人没有被塑造”。这是一个问失效条件的问题。本书说答案在②里:住户群里没人直接骂物业,大家改说“我家是自己找师傅修的,多少钱”,做法各不相同,这就是没被塑造的样子。可这一步是本书的眼光,不是编码者一眼看得出的。蒙着眼的人读到“没被塑造的证据”,未必想到“怕伤和气”。
效果那一行第三悬,悬在第二问。主问题落在③的机会不小;但要是提取的人把“发出者怎样成为发出者”当成主问题写在前面,它就落在②上,这一行就不符。事前定规矩“第一句算主问题”,正是为了不让写书的人事后挑。
文化研究和媒介环境是中等的悬。文化研究的问题如果提取成“解码位置从哪里来”,编码者可能想到读者的出身和阶层,而不是群里的和气;媒介环境的“同一种媒介为什么在不同家庭效果不一样”,答案可以落在三条推动的任何一条上,也可以落在“各家本来就不同”上,口诀押的③并不显眼。
另外四行,信息论、修辞、扩散、平台,现在连原句都没有。它们的暂拟问题是照着口诀写的,不进检验。真去提取以后,落在哪里,谁也不知道。
这样数下来,已经记下一行不符,最悬的又有三行,暂时没底的还有四行。最悬的三行只要全落空,就凑满四行。也就是说,本书判词跨过这一关的把握,并不大。本书照实写在这里。把握不大的地方写出来,比把握不大却装作十拿九稳要好。
带走的话
先蒙眼提取各派不许问、再蒙眼归位,十一行有四行不符,判词就撤回。
小账
回到侄女那份全对的作业。妈妈后来想了个法子:把书后面的答案页折起来夹住,让侄女先做,做完再拆开对。头一回,错了四道。妈妈没骂她,说:“错了四道,你知道自己哪里不会了,这比全对有用。”这一章的清单也是这样:先把口诀折起来,让不知道口诀的人先提取、先归位,再拆开对。对上了八行以上,判词过了第一关;错了四行,判词撤回。错了也有用,它会告诉本书,哪一派的起点不是另两律顶出来的,而是真有它自己的来路。
怎样会错 其一,蒙眼提取、蒙眼归位以后,十一行里有四行或以上不落在口诀预测的那条推动上(系统论记作不合规则,已算一行),“单律依赖”这一本书判词撤回,十一派只按第321号的出生证并排。
其二,编码者大量打在“哪一条都不是”上,比如过半的行都不能归入三条推动的任何一条,说明“不许问的问题来自两律矛盾”这个说法本身站不住,不只是归错了位。
其三,两位编码者对同一行的归位长期对不上,改了说明也到不了0.7,说明三条推动在原典问题上分不开,清单这一关无法检验,判词在这一关只能记作“未验”,不能记作“通过”。
孩子期中考试数学考砸了。晚饭桌上,家长先说:“这次是意外,题出偏了。”过了一会儿又说:“他这是粗心,会做的都做错了。”最后说:“孩子聪明,这是大家都知道的。”三句话说完,饭照吃,事就算过去了。第321号拿这三句话讲过学派怎样保护自己的起点。上一章列的是各派不许问的问题;这一章看前两句话,也就是“意外”和“粗心”,看它们在传播学里是什么样子,又怎样把不许问的问题一直挡在门外。
一个学派遇到不合的事,按理有两条路。一条是回头检查自己的起点,看是不是起点错了;另一条是不动起点,想法子把不合的事收进来。第321号把后一条路叫“吸收”,并且分出三种手法:免检、改名、先验。
孩子考砸这件事,就是一次异象。家长心里的起点是“孩子会了”。考砸了,本该回头问一句“他是不是其实没学会”。可是三句话一句接一句,把这个问题挡在了外面。第一句“这次是意外”,把考砸算成例外,起点不用查,这是免检。第二句“他这是粗心”,给考砸起了个名字,有了名字,好像就解释了,这是改名。第三句“孩子聪明大家都知道”,把起点说成不用证明的事,这是先验,下一章再讲。
免检和改名常常一前一后,可它们不是一回事。免检说的是“这一回不算”,把异象请出门外;改名说的是“这一回算,它叫某某”,把异象请进门,给它安一张床,不让它乱走。前者让起点不必回答,后者让起点好像已经回答过了。所以改名比免检更难察觉:免检的例外攒多了,人还会起疑;改名以后,异象有了名字、有了一章、有了一批论文,看上去倒像学派的成绩。
吸收不是撒谎。家长说的可能都是真心话,题也可能真出偏了。吸收的毛病不在于说了假话,而在于说完以后,什么新东西也没冒出来,起点一根毫毛也没动。
这一章的检验问题只有一个,第321号第5章给的:新名字带来了什么新预测?带来了,就是真修正;没带来,就只是改名。这个问题也要拿来问本书自己。
先讲免检。
早点铺老板娘门口的小黑板,有一天写了“今日豆浆甜”。按效果派的画面,话送到了,看到的人应该多买豆浆。结果那天豆浆没多卖。老板娘的男人说:“下雨了,人少。”第二天不下雨,也没多卖。他又说:“老顾客本来就喝豆浆,写不写都一样。”第三天还没多卖,他说:“隔壁新开了一家,有人去那边了。”三天三个理由,个个说得通,可“写了就该多卖”这个起点,从没被拿出来问过。
传播学里有一段常被讲起的历史,跟这个很像。早年有人以为大众媒介对人的态度影响很大,后来的调查发现,影响没有想象中那么大〔待核:有限效果研究史的具体研究、年代与代表学者,以教科书为准〕。常见的处理是加进“中介因素”“选择性接触”这类变量:人只看自己本来同意的东西,所以没改变;身边有人在中间转述,所以效果打了折扣。加了这些变量,没效果的情形就有了一个有名字的地方住。第321号说得很准:起点,也就是“消息是被运送的东西”,没有被拿出来检验。
扩散研究也有类似的做法。扩散派画一条曲线,一样新东西在人群里先慢、后快、再慢,传开了。总有些人、有些地方不在曲线上,传不开,或者传着传着变了样。这些被放在曲线之外,记作例外〔待核:扩散研究对“例外”的通行处理方式〕。例外越多,曲线越要加注脚,可主流模型默认“传的是同一颗粒子”,这个起点不动。罗杰斯讲过“再发明”,承认新东西在使用的人手里会被改,这是例外。
“选择性接触”这个说法,在老师家长群里很好懂。老师在群里发了一条“孩子每天睡够九小时”的提醒,有的家长点开细看,有的家长看一眼标题就划过去了,因为自家孩子十点睡是老规矩,觉得没问题。效果派会说:这些家长只接触自己本来同意的东西,所以提醒没效果。这话不错,可它到此为止。它不问:同一个家长,为什么在家长群里划过去,回到家族群里却会跟着妈妈争“到底几点睡才算够”?要回答这一句,就得去看群,看群里谁和谁顶住了。选择性接触把这一问挡在了外面。
免检有一个看得见的记号:例外越攒越多,名字越起越细,起点却总也不动。
本书怎么看这些例外?本书不说它们是假的,而是问:它们集中在哪里。效果派钉住特征律,它不许问的是“消息凭什么没走样”。按本书的读法,没走样是③推出来的;没推出来的时候,消息会被①②推上保美或保善的轨道。所以,“没效果”的那些例外,有一部分不是没效果,是效果落到了别处。妈妈说“手机看多了伤眼睛”,孩子没少看,效果派记一笔“没效果”。可全家后来立了一条“吃饭时不看”的规矩。话没送到,规矩留在了现实之龙上。
这就给出一条免检推不出的预测:那些被记成“有限效果”的情形,应当集中出现在退出成本高的亲密群里,而且在那里,说法丢了,做法变了。陌生人群里,没效果就是没效果,三条龙一起淡下去。要是“没效果”的例外均匀地撒在各类群里,跟群是不是亲密、退不退得掉都没关系,本书这一读法就错了。
回到三姨那条消息,看免检在家族群里会怎样记账。侄女发了辟谣链接,群里的话说清楚了。效果派若去数,会记一笔“辟谣有效”:没人再转了。过了三个月再去看,几家的餐桌上那两样菜还是不同盘,三姨再转什么,大家都先看一眼。这时效果派又会记一笔“态度改了,行为没改”,把它放进一个有名字的例外里。两笔账,一笔记有效,一笔记例外,“消息是被运送的东西”还是没动。本书的账是另一种记法:理念之龙上被驳倒的东西,落到了现实之龙(餐桌)和自我之龙(三姨的资格)上,不是例外,是转移。
还有一个更粗的查法,第321号也给过:被说成例外的数据,占总数多大比例?豆浆三天都没多卖,三天都是“例外”,那“例外”就不再是例外了,是常态。一个学派的例外占到一半,它的起点就该拿出来查。
再讲改名。
第321号举过爷爷的例子:爷爷每天晚上开着电视睡着,问他为什么,说“为了陪伴”。第二天电视坏了,爷爷说“屋里太静”。“陪伴”这个需要,可以解释这两件事,也可以解释别的任何事。它没冒一点风险。
使用与满足派把人想成带着需要去挑媒介。后来发现,很多人明明不需要,却天天刷、天天开着。框架就增补一类需要,叫“习惯性使用”或“消遣”。名字一起,不需要的“需要”也成了需要。这就是改名:异象没被解释,只是被起了名字收编了。
信息论的改名是“噪声”。传话游戏人人玩过,第一个人说“明天下午三点在门口集合”,到第八个人成了“明天下午在门口等”。信息论把中间的变化记作噪声。噪声没有方向,像收音机里的沙沙声,只能想办法压低,不必问它往哪里去。可是人传人的变化,往往不是沙沙声。本书第15章举过奶奶的菜谱:“盐一小勺,因为腌过了。”放进家族群里几个人一起讨论,小姑说半勺,表姐说小汤匙,“一小勺”常变成“少放点”,“因为腌过了”却还在。丢的是数,留的是理由。这不是随便丢,是有方向地丢。把它叫“噪声”,方向就看不见了。
批判取向和文化研究的改名,是“协商”和“抵抗”。同一部电视剧,有人照着编剧的意思看,有人看出了反着的意思。本来这是一个异象:如果观念都被结构安排好了,为什么大家读出来不一样?给“读出来不一样”起名叫“协商式解读”“对抗式解读”,异象就有了一个格子住〔待核:霍尔三种解码位置的表述与来历〕。第321号的判断是:批判取向在这里先验为主,辅以改名,把“受众解读不同”改称“协商”“抵抗”。
三派三个名字,噪声、习惯性使用、协商与抵抗,做法是一样的:遇到起点解释不了的事,不回头查起点,往框架里添一个词。
为什么改名这么顺手?第321号讲锁定时说过一句实在话:一个取向选定了重点以后,研究设计、词汇、收数据的办法都围着它转,别的东西不是没人看见,而是不容易在本派的刊物上做成一篇像样的论文。改名正合这个局面。起一个新名字,可以编一张新量表,发一批新论文,还不用动老前辈的起点。家里也一样:说孩子“粗心”,不用改补习班,不用换辅导书,也不用跟孩子坐下来一道一道看错题。名字省事,所以人人爱用。
还要看清改名挡住了什么。改名挡住的,恰好是这一派所钉那一律的来历。使用与满足钉住幸福律,起一个“习惯性使用”,就不必问舒服是从哪里来的;信息论钉住特征律,起一个“噪声”,就不必问原样是怎样被保住、又怎样被改走的;批判与文化研究钉住自由律,起一个“协商”“抵抗”,就不必问各人的自主是在哪两样东西顶住以后长出来的。三个名字,各堵一条推动:习惯性使用堵①,噪声堵③,协商与抵抗堵②。这和上一章的口诀对得上;也正因为对得上,它是定义带出来的,要靠下一节的预测来验,不能当成证据。
改名本身不是罪过。科学里很多好东西,起头都是给一个异象起名字。要分清真修正和改名,只有一个问题:新名字带来了原来推不出的预测没有?
拿孩子的“粗心”来试。如果真是粗心,错的题应当散在各类题里,会做的题也错,不会做的题也错,而且换一张卷子再考,错的地方不一样。如果是没学会,错的题应当集中在某一类上,比如分数应用题,换卷子再考,还是错在那一类。所以“粗心”这个名字,只要家长肯说一句“粗心的话,错题应该是散的”,它就带了一条预测,可以拿错题本去对。不肯说这一句,“粗心”就只是一个名字。
拿“习惯性使用”来试。说爷爷开电视是“习惯性使用”,能推出什么?要是推得出“家里换了作息,习惯会在几周里跟着变”,或者“同样习惯的人,电视坏了反应相同”,那就有了预测。要是只能事后说“这是习惯”,那就是改名。本书在第16章给出另一种读法:“陪伴”是①推出来的,常常是家里吵过一场、谁也说不服谁之后,才开始开着电视睡。这就带了一条预测:争论激烈而没有裁决的那段日子之后,图个舒服的使用会上升;没吵过的日子不上升。这条预测可能错。
拿“噪声”来试。说传话里的变化是噪声,能推出什么?能推出多说几遍、多加冗余,变化会变少。这是一条真预测,在电报和电话上很管用。可它推不出“数先丢、理由后丢”,也推不出群越大数丢得越快。本书把冗余拆成两种,逻辑的冗余和数学的冗余,押群越大,数字的保持跳数下降越快,因果的保持跳数几乎不变。这条预测,“噪声”推不出来。
拿“协商与抵抗”来试。说表姐在家族群里的话是“协商式解读”,能推出什么?如果解码位置是人的属性,表姐在哪个群都该一样。可是表姐在护士同事群里直说“谣言”,在家族群里说“我家现在都分开蒸,你们看着办”。本书说,解码位置是“人在某群”的属性,随群的价值相持位变:在较真对和气的群里,她转去讲做法。这一条,“协商”这个名字推不出来,因为它把位置钉在了人身上。
四个名字试下来,可以看出给一个名字配上预测,用不着多大学问,只要回答三件事。第一,这个名字说的东西要是真有,换一个场合,什么会跟着变?第二,变的方向是哪边?第三,看到什么,就说明这个名字没用?“粗心”回答了这三件事:换一张卷子,错题位置会变;变成散的;看到错题总在一类上,“粗心”就没用。家里谁都会这样问。学派不这样问,不是不会,是起点没让它这样问。
这里要公道。上面说“推不出”,是说各派通行的讲法推不出,不是说各派没有一个学者想到过。有没有人早就沿着这几个名字做出了新预测,要逐篇核对原著〔待核:有限效果、习惯性使用、协商式解读三处后续研究中有无带出新预测的论著〕。若有,那一处就是真修正,本书要承认,不能一概叫改名。
检验问题不能只拿去量别人。本书也起了不少新名字:台阶值、价值轮转、价值相持位、资格沉淀、保值错位。它们是不是也只是改名?
先量台阶值。家里本来就有一句话,“给个台阶下”。台阶值要是只把这句话换成三个字,那就是改名。先说不算新的:台阶落在哪一值,由哪两律相持决定,较真对各说各的落在顺口上,较真对和气落在做法上,这是三条推动的定义带出来的,本书不把它算作新处。本书说它多出的是两样。其一,收场的话里,相持的两值都不出现,不是各让一步。其二,有三条可以数的判据:中介,第三值出来之前常先有表情包、“好了好了”;复发,以台阶值收场的争论,一个月内再翻出来的比例低于以妥协收场的;时序,台阶值出现在争论第一次停顿之后,妥协出现在停顿之前。这些,“给个台阶下”这句老话推不出来。推得出来,台阶值就降为转写。
再量资格沉淀。说“三姨说的”成了资格,这本身也可以只是个名字。它带来的预测是方向:家族群里,来源越传越具名,到第四跳,具名的转述过半;陌生人群里,来源越传越匿名,成了“听说”。这个方向,跟都市传说的“朋友的朋友”相反。要是两类群来源走向一样,资格沉淀就只是改名,应当撤回。
再量价值轮转。说群里的争论“转了一圈”,谁都会说;说事情总在几种状态之间来回,前人也说过,有的说在任务和情感两头来回摆,有的说由外头的意外事件推着换。价值轮转要是只把“转”说成“轮转”,就是改名。它多出来的是两样:一是方向,只押①→②→③,不押倒过来的①→③→②,从①到②、②到③、③到①的转移,至少是反向的两倍;二是能拦住,要是群主把查到的结论私下一个一个告诉大家,不在群里发,轮转应当停在③,不回到①。这两样,“转了一圈”推不出来。
本书第42章立了一条降格规则:哪一条命题被近邻的已有研究完整预测,就降为“转写”,撤回“新命题”的名号。这条规则,就是把本章这把尺子拿来量自己。
带走的话
免检把异象请出门,改名给它安张床;分辨真修正,只问新名字带来什么新预测。
小账
回到孩子考砸的饭桌。“这次是意外”是免检,“他这是粗心”是改名。要让这两句话不只是挡箭牌,只需各补一句:“意外的话,下回不该再这样”,“粗心的话,错题应当是散的”。补了这一句,下一次考试、那本错题本,就能回答孩子到底会不会。三姨群里那句“吃饭有讲究,开心最长寿”也一样:本书管它叫台阶值,就得补一句“这样收场的争论,一个月里很少再翻出来”。补不上这一句,台阶值也只是一个好听的名字。
怎样会错 其一,被效果派记成“有限效果”、被扩散派放在曲线外的那些例外,均匀地散在各类群里,跟群的退出成本和亲密程度无关,本书“免检藏着所钉之律的来历”这一读法撤回。
其二,逐篇核对后发现,噪声、习惯性使用、协商与抵抗三个名字,在各派后续研究里已经带出了本书说它们推不出的那些预测,那么对相应学派“改名”的判断撤回,改记为真修正。
其三,本书自己的台阶值、资格沉淀等名字,它们的预测被近邻研究完整说中,或所附的判据在大量群里与预测相反,这些名字照第42章的降格规则降为转写。
小区楼上的水管漏了,楼下天花板渗水。住户群里有人先说了一句:“物业一定不会管。”第二天物业来人修了。那人说:“这回是碰巧,正好有人投诉到街道了。”又过了一阵,另一栋楼也漏了,物业拖了三天没来。那人说:“你看,我说什么来着。”物业来了,是碰巧;物业没来,是“你看”。不管发生什么,“物业一定不会管”这句话都不倒。上一章讲了孩子考砸时的前两句话,“意外”和“粗心”;这一章讲第三句,“孩子聪明大家都知道”,也就是先验,再看三种手法连起来用时,起点怎样被护得严严实实。
免检和改名,都是遇到了不合的事才出手。先验不一样,它连不合的事都不必等。它把起点说成本来如此、人人都知道,从一开始就不写“看到什么就算我错了”。
“物业一定不会管”就是这样一句话。它没有说物业几天内不来才算不管,没有说修好几回才算管了。没写这一句,任何结果都能被它收下。第321号说得很准:这类判断很难被打破,不是因为它对,是因为它没给自己留出口。
先验不等于起点。起点谁都得有。妈妈教女儿揉面,起点是“揉到不粘手就行了”。这也是一句不加证明的话,可它留着出口:揉完一摸,还粘手,就再揉;蒸出来的馒头发硬发死,就知道这句话在这家的面粉上不够用,得改成“揉到不粘手,再醒一刻钟”。一句话有没有出口,看它肯不肯说出“什么情形下我不对”。揉面这句肯说,“物业一定不会管”这句不肯说。
先验和所钉之律是什么关系?前两章说过,各派不许问的,是自己所钉那一律的来历。先验把这个来历直接说成“本来如此”。免检是把问题挡在门外,改名是把问题换个名字关在屋里,先验是说“根本没有这个问题”。所以三种手法里,先验锁得最紧。
先验为什么招人喜欢?因为它省力,也因为它常常带着一份体面。住户群里说“物业一定不会管”的那位,未必真跟物业有仇。他这样说,邻居们会点头,大家有了一句共同的话,心里踏实。说这句话的人,也成了群里“看得清楚的人”。要他改口说“物业这回管了”,不光是承认看走了眼,还要丢掉这份体面。学派也是这样。一个起点讲了几十年,进了教科书,成了几代学者的口头禅,要它写一句“看到什么就算我错”,等于要它冒一回丢脸的险。不写,最安全。
可安全是有代价的。一句话什么结果都能收下,它也就什么都没告诉你。住户想知道的是:下回漏水,要不要等物业,还是直接找师傅?“物业一定不会管”答不了这一问,因为它在“来了”和“没来”两头都说自己对。
第321号把批判取向的吸收手法记作“先验为主,辅以改名”。它的起点是:观念被结构安排,受众的看法被权力和经济塑造。
这个起点有它的好眼光。早点铺的小黑板上从来不写“今日涨价”,只写“今日豆浆甜”。写什么、不写什么,不是随手的,背后有老板娘的算盘,也有一条街上谁也不愿在门口写坏消息的默契。批判取向教人去看这一层,这一层确实常被忽略。
问题出在异象来了以后。同一部电视剧,有人读出编剧要的意思,有人读出相反的意思。按起点,大家应当读得差不多。常见的处理有两种:一种说这是“表面的多样、深层的一致”,读法再不同,底下还是同一套观念;另一种说这是“抵抗”,而抵抗本身也是结构预留了位置的。第一种说法让异象不算数,第二种说法让异象也成了起点的证据。两种合起来,跟住户群里那句“碰巧”“你看”一模一样。
放到三姨那条消息上看。批判取向会问:这类健康消息在微信里大量流通,背后是谁在生产“健康焦虑”,谁因此得益?这一问有用。可第321号也指出它挡住了一个问题:如果三姨其实很清楚这条消息不可靠,结构还起作用吗?三姨也许并不全信,她转,是想找个话头跟家里人说说话。要是这样,消息在她手里就不是一份被塑造的焦虑,而是一个开口的由头。批判取向的先验,让这一问很难进门:三姨信,是被塑造了;三姨不信还转,是被塑造得更深了。两头都收下。
公道起见,要说清楚:批判取向内部也有人明确要求经验证据〔待核:批判取向内部主张经验检验的具体学者与论著〕。第321号也强调,这是对它主要论述方式的判断,不是对全体的判断。本书照这个分寸说。
本书能为它补什么?给“没被塑造”一个看得见的样子。还是住户群:漏水的事一出来,群里没人直接骂物业,大家改说“我家上回是自己找的师傅,一百五”“我家是先拿盆接着,等物业”“我家直接打了热线”。做法一家一个样,彼此不一样。本书第17章说,这一串做法是②推出来的:较真的人在场,想说物业不管用,可住户之间天天见面,不想把话说难听,于是改讲各家怎么做。这就是自由律在群里自己长出来的样子,不是结构预留的抵抗。
由此可以写出批判取向原本没写的一句失效条件:一条官方或商业口径的消息进了群,要是群里出现较真者在场、和气又重的局面,回帖会转向各家做法,而且做法彼此分岔;被结构塑造的群,做法应当朝口径收拢。要是做法分岔的程度,在“较真对和气”的群和别的群之间没有差别,本书补的这句失效条件就撤回。
第321号把媒介环境取向的手法记作“改名与先验混用”。
它的起点是:媒介的形式本身起作用,口头、文字、印刷、电子,各自改变人的感知和习惯。这个起点也有好眼光。奶奶的摇篮曲是唱出来的,一句接一句,按时间往下走;要是写在纸上,同一首歌就成了可以从中间看起、可以回头翻的东西。形式确实不一样。
异象是什么?同一种媒介,在不同的家庭里,效果大不一样。有人说:“自从有了微信群,家里人更疏远了。”另一家反过来说:“有了微信群,我们家更亲了。”媒介环境取向遇到这类不合的事例,常见的一种处理是说:这是旧媒介还没被新媒介完全取代的“过渡期”〔待核:“过渡期”一类处理在该取向中的出现程度〕。过渡期是一个名字,这是改名;过渡期什么时候结束、结束时该看到什么,往往不写,这是先验。对“媒介即讯息”这样的提法,通常当作洞见接受,而不要求写出“看到什么就错了”〔待核:对该提法的解释各家不同〕。
第321号给过一个很朴素的要求:要让“微信群让家里更疏远”这句话经得起,就得先写清楚,什么情形下,微信群让人更疏远?没有这一句,它就是先验。
本书的补法是:媒介定的是一条消息能带多少逻辑、多少数学,也就是波和场的上限;群定的是轮转在哪里停得最久。第19章举过一个例子。同一个微信家族群,妈妈发了一段语音教揉面,“五百克面,二百七十克水,揉到不粘手”。小姑照着学,问“是不是这样”;表姐说她家水多放一点;三姨说醒一个钟头才好。做法越问越分岔,大家又不想为一盆面争起来,过了几天,表姐把步骤打成文字、标上克数,群主设成了群公告。形式的稳定,是做法分岔又想和睦时被逼出来的,是③推出来的,不是微信这个媒介自带的。同样是微信,到了只许回“收到”的工作群,大家不会为一盆面争,也就逼不出这条群公告。
这样一补,“同媒介不同效果”就不必等“过渡期”结束,现在就能查:同在微信上,语音消息和图片表格在三类群里的保持跳数应当分化,家族群里语音保持更久,工作群里表格保持更久。要是不分化,本书这一补法撤回。
平台与计算传播是最年轻的一派,它的先验穿着新衣服,叫“数据说话”。
妈妈用买菜软件。有一回给女儿做葱油饼,买了一大把葱。此后一个月,软件首页天天推葱,推葱油饼的面粉,推一种叫“葱油汁”的调料。数据说:这位用户爱葱。可妈妈那一个月根本没想再做葱油饼。数据记下的是她点了什么、停了多久、买了什么,记不下她为什么买那一回。
“数据说话”的意思是:用户的偏好,看行为数据就知道了,不必再问别的。这句话不写出口。数据和用户的想法对不上的时候,常见的处理是再加一层数据、再细分一层画像,而不是回头问“偏好是不是从数据里就看得出来”〔待核:平台与计算传播研究对“数据即偏好”这一假定的通行讨论〕。
妈妈后来跟表姐说起这事,表姐笑:“你点一下‘不感兴趣’就好了。”妈妈点了,首页换成了推韭菜。数据又说话了:这位用户不爱葱,爱韭菜。每一回对不上,数据都给自己找了下一句话,可“偏好就在点击里”这个起点,一回也没被拿出来问。这跟住户群里那句“你看”是一个路数,只是说话的从邻居换成了软件。
本书在第22章说,平台钉住自由律,又把它外包了。“各人自己选”本来是群里②推出来的:真话伤和气,人们改说各家做法,做法一家一个样。算法替人选了以后,四条出口都还在,变的是②推出的做法:“我试过”被换成了“有人试过”。“数据说话”这个先验,正好让“选是从哪里来的”这个问题问不出口。
补法还是写一条它推不出、又可能错的预测:同一条消息,经算法推荐进了个人信息流的人,转进家族群时,更少附带“我家这么做”;经亲友转来的人,隔了一两天才转,更多附带。表哥从短视频刷到“两种食物不能一起吃”,一字不加就转进群;妈妈是三姨私下转给她的,隔了两天,加了一句“我家现在都分开蒸”。要是附带做法的比例与来源渠道、间隔长短都无关,这一读法撤回。
顺带说一句符号学与修辞。本书第20章把它的手法也记作先验,叫“文本自足”:好听的说法好,是因为文本本身写得好,不必问它在什么群里、经过了什么争论才胜出。那一章的补法是:好听的版本胜出,是①推出来的;有人裁决的群里,顺口版和平实版流行得差不多。
第321号提醒过一件事:读传播学文献,常见一篇文章同时用上几种手法。先把不合的数据说成“例外”(免检),再给例外起一个名字(改名),最后宣布这个名字所指的机制“人人都知道”(先验)。三步连着走,起点就被保护得很严。
拿住户群走一遍。物业来修了水管。第一步:“这回是碰巧。”这是免检。邻居追问:“上个月三号楼漏水也是第二天就修了。”第二步:“那是物业怕投诉,做做样子。”这是改名,“做做样子”一起,物业每次来修,都有了一个现成的格子。邻居再追问:“那它总是这样做做样子,跟管了有什么两样?”第三步:“物业是什么德性,大家心里都清楚。”这是先验,问题到这里就问不下去了。三句话一句接一句,“物业到底管不管”永远进不了讨论。
孩子考砸的饭桌是同一个样子:意外,粗心,聪明大家都知道。三句话连起来,“他其实没学会”这个问题就进不了门。
为什么次序总是这样,先免检,再改名,最后先验?因为每一步都比上一步更省事,也更难驳。说“碰巧”,还得每回都说一遍,碰巧多了,自己都不好意思;起个“做做样子”,以后每回都能套上,不用再想;最后说“大家心里都清楚”,连套都不用套了。一步比一步把问题推得更远。
反过来,要拆这条链,每一步都只差一句话。在免检那一步,问一句:“碰巧有几回了?”在改名那一步,问一句:“做做样子的话,没人投诉时它来不来?”在先验那一步,问一句:“大家清楚的,是哪一件事?看到什么就算不清楚了?”三句问话,都是家常话,用不着学问。难的不是问,是问的人在群里得罪不得罪人。住户群退得掉,天天见面的邻居却躲不开,这句话常常就没人问了。
怎样识别?第321号第5章给了三个问题,人人都能问:
第一问:新名字有没有新预测?“做做样子”要是能推出“只在有人投诉以后才来,没人投诉就不来”,这就是一条预测,可以拿报修单去对。推不出,就只是名字。
第二问:起点有没有写明失效条件?“物业一定不会管”要是改成“报修以后三天内不来人,算不管;一年里过半的报修都这样,我这话才算对”,它就有了出口。
第三问:被说成例外的数据,占总数多大比例?一年里十次报修,八次都修了,八次都是“碰巧”,那“碰巧”就成了常态,起点该拿出来查。
这三问不是拿来驳倒别人的,是拿来问自己的。本书也有起点:三条矛盾推动、台阶值、价值轮转。本书每一章末尾都写了“怎样会错”,第八编的每个命题都写了撤回日期,统一是“2031年12月31日前未见支持即撤回”。这是第二问的回答。本书的新名字都配了预测,上一章拿台阶值、资格沉淀、价值轮转一个个量过,这是第一问的回答。第三问,本书要在实测以后才答得出。比如本书在第23章说,几年不吵架、每天只有早安图的家族群应当很少;要是这种群在样本里很常见,又追不到任何前一个群、前一场争论,本书就得照第23章写下的失效条件认错,承认仪式观是一个独立的起点,把单律依赖的判断收窄,不能把它们说成“还没轮到”“还在过渡期”。
还有一层要说透。三步连用之所以护得住,是因为它护的不是某一句话,是那一派所钉的那一律。批判取向用“结构塑造”护住自由律被拿走的画面,媒介环境用“过渡期”护住形式本身起作用的画面,平台用“数据说话”护住选择看数据就知道的画面。护住了,那一律的来历就不必交代。本书的说法是:来历在另两律的矛盾里。可这也只是本书的说法,它要靠上面那些预测去验,验不过,本书一样要认。
带走的话
先验不给自己留出口;免检、改名、先验连着用,起点就问不进去了。
小账
回到住户群。那句“物业一定不会管”,只要补上三样东西,就从先验变成了一句可以查的话:给“不管”一个尺子,报修三天不来算不管;给“碰巧”一个上限,碰巧过了一半就不叫碰巧;给“做做样子”一条预测,没人投诉就不来。补完这三样,住户群里的账就能算清楚:去翻一年的报修单,就知道物业管不管。群里那些“我家自己找的师傅,一百五”,也有了着落:它们不是被谁安排出来的,是住户之间不想把话说难听,改讲各家做法时长出来的。
怎样会错 其一,在“较真对和气”的群里,做法的分岔程度与别的群没有差别,或者被结构塑造的群里做法同样分岔,本书为批判取向补的失效条件撤回,“结构塑造”在这一点上照旧不可检。
其二,同在微信上,语音与图表在三类群里的保持跳数不分化,经算法推荐与经亲友转来的人在附带“我家这么做”上也没有差别,本书对媒介环境“过渡期”与平台“数据说话”的补法撤回。
其三,用识别三问去量本书自己,本书所说的例外在样本群里占到三分之一以上,而本书仍不认错,那么本书自己就犯了本章所说的三步连用,读者应当照本章的办法记它一笔。
第六编三章,画SDE路径图。
第29章把十一派放到六条路径上,两条挤,三条稀,一条空,三条矛盾推动就是那条没人走的路。第30章用三个方程读一条消息:三姨第二天的措辞,爷爷和侄女的转法,“只有三姨发的才回”的默契。第31章审“影响力”“病毒式”“信息茧房”这些热词,看哪些是改名,哪些带来了新预测。
这一编字母多一点,可每一个方程后面都跟着一句家常话:今天这锅馒头的样子,下一回怎么揉,家里为什么认定妈妈的馒头最好吃。读不懂方程,就先读那句家常话,再回头看方程,多半就对上了。第31章同样拿这把尺子量本书自己的词,台阶值、价值轮转要是说不出新预测,也只算改名。热词说完什么也预测不出,本书的话每一句都可能错,所以每一句都能拿去对。
这一编是“三条矛盾推动”在路径图上的家。
腊月那条消息过去半个月,年夜饭桌上又有人提起它。二舅说:“那条消息本身就站不住,没有一句说清楚为什么。”侄女说:“是我发了链接以后,大家才慢慢变的。”小姑说:“咱家这个群就这样,三姨发什么,大家都给个面子。”三个人说的是同一件事,却各从一头说起:二舅从消息的样子说起,侄女从一步步的变化说起,小姑从这一家人怎样缠在一起说起。从哪一头起、往哪一头走,就是一条路径。传播学的十一派,也各有各的起头。
前言说过,S是结构,D是差异,E是纠缠。放到一条消息上,可以说得再白一点。
S是显露出来的样子。三姨转的那段话写成什么样,第二天在老乡群里又写成什么样,群里最后留下哪一句,都是S。看得见、截得了图的,大多是S。
D是差异,是一步一步的变化和次序。谁先回、谁后回,隔了几个钟头,第二跳少了哪个字、多了哪句话,三天里先吵架、再讲做法、再去查,这些都是D。D不是一样东西,是一串前后。
E是纠缠,是人和人、人和群、人和自己的背景缠在一起的那一团。三姨是长辈,二舅爱较真,家族群退不掉,群里没有一个人说了算,这些合起来是E。E截不了图,可它决定截图上会出现什么。
三个字母排先后,一共六种排法:S→D→E、S→E→D、D→S→E、D→E→S、E→S→D、E→D→S。一条路径,就是一种讲道理的先后:先抓住哪一维,再用哪一维去解释,最后把哪一维当作背景。
拿妈妈教女儿揉面来试一下。馒头蒸出来塌了,有三种起头。
从S起头:先看馒头的样子,塌了、发黄,再去找是哪一步出了差别,最后才说“咱家这面粉跟别家不一样”。
从D起头:先把女儿今天的手法和妈妈的手法一步步对一遍,水是一次倒的还是分三次倒的,揉了多久,醒了多久;再看这些差别显成了什么样的馒头;最后才问这一家人手上的劲道。
从E起头:先说“你手热,面怕热”“咱家人爱吃硬一点的”,从人和面缠在一起的那一团讲起;再看蒸出了什么;再比较哪里不一样。
三种起头都讲得通。可是起头一定,后面能看见的东西也就定了一半。从S起头的人,很少回头问“咱家人爱吃硬的”是怎么来的;从E起头的人,很少一步步去对手法。
所以标一派的路径,不是给它打分。路径没有对错,只有先后;先后不同,看得清的地方就不同,看不见的地方也不同。标路径,是为了知道每一派站在哪里看,背对着的是哪一面。
第321号给传播学的四个取向标过路径,并且说明这是建模判断,不是统计。本书把取向扩到十一个,另外七个取向的路径,是本书照同一个办法补标的,也是读法,不是定论。
先说最挤的一条,S→D→E。
传递与效果取向走这一条。第321号的依据是:它先看到“效果”这个显露(S),再去找效果之间的差异来自哪些变量(D:谁发、发什么、经什么渠道),最后才用“受众特征”之类去解释这些差异(E)。放到早点铺:小黑板写了“今日豆浆甜”,先数豆浆多卖了几碗,再比较写在左边和写在右边哪个卖得多,最后说“来吃早点的多是老人,老人爱甜”。
信息论与控制论,本书也读作S→D→E。它先定下发出去的那一串符号(S),再看途中多了什么、少了什么(D,记作噪声),最后才把信道、冗余这些条件算进来(E)。奶奶在电话里报菜谱,它关心的是第四个亲戚听到的字,和原来差了几个。
扩散与网络,本书读作S→D→E。先定一颗不变的粒子(S),一条消息、一样新东西;再看它传了多远、多快,谁先接、谁后接(D);最后用网络结构、关系强弱来解释(E)。
平台与计算传播,本书读作S→D→E。先有被推荐的内容和一条条点击记录(S),再比较不同的人点了什么、停了多久(D),最后把差别归到用户画像(E)。
第二挤的是E→S→D。
使用与满足取向走这一条。第321号的依据是:先设定受众带着什么需要(E),再看他选了什么(S),最后比较不同人选择的差别(D)。“需要”被放在最前面。爷爷开着电视睡着,先说“他需要陪伴”,再说“所以他开电视”,再说“奶奶就不这样”。
批判取向的主路径也是E→S→D:先设定结构和权力的纠缠(E),再说媒介内容怎样显露(S)。第321号同时记了它的另一种写法S→E→D:从某一条具体报道(S)出发,指向它背后的结构(E)。
文化研究,本书读作E→S→D。先设定读的人处在什么社会位置(E),再看他读出了什么(S),再比较几种读法的差别(D)。
仪式观,本书读作E→S→D。先设定一个“我们”(E),一家人、一个村子;再看大家共享的仪式(S),每天早上的“早安”图、过年的拜年话;最后看仪式的节奏和变化(D)。
剩下的几条路都很稀。
符号学与修辞,本书读作S→E→D。它从一段文本出发(S),看这段话怎样和听的人、场合缠上(E),最后比较不同说法的效果差(D)。“吃饭有讲究,开心最长寿”,修辞学先看这句话本身顺口、上下对得齐,再看它在年夜饭前说出来格外妥帖,最后才比较它和“少吃点就行”哪个更管用。(“少吃点就行”是各让一步的妥协,不是台阶值。)
媒介环境取向走D→E→S。第321号的依据是:它从媒介形式的差异出发(口头、文字、印刷、电子,D),说它怎样重新排布人的感知和习惯(E),再去解释社会形态的显露(S)。早点铺用黑板、用群接龙、用喇叭喊,三种办法本身先不一样;再说街坊因此换了什么习惯;最后说这条街的早点生意变成了什么样。
系统论,本书读作E→D→S。它先设定一个沟通接着沟通的系统(E),不从哪一个人起头;再看每一次接续时选了什么、没选什么(D);最后看系统的结构怎样显露(S)。
把十一派排成一张表:
| 路径 | 走它的取向 | 数目 |
|---|---|---|
| S→D→E | 传递与效果、信息论与控制论、扩散与网络、平台与计算 | 4 |
| E→S→D | 使用与满足、批判(主路径)、文化研究、仪式观 | 4 |
| S→E→D | 符号学与修辞(另有批判的一种写法) | 1 |
| D→E→S | 媒介环境 | 1 |
| E→D→S | 系统论 | 1 |
| D→S→E | 无 | 0 |
S→D→E为什么挤?因为它最顺手。先有一个看得见的结果,再一个个加变量去解释,最后剩下解释不了的,放进“受众特征”。第321号说,“加变量”这条路更顺手。顺手的路,走的人就多。
E→S→D为什么也挤?因为它把人放在最前面。人带着需要、处在结构里、属于一个共同体,这些先说定了,后面看到什么都可以往回接。它的好处是有人味,难处是起头那个E不大被追问:需要从哪里来,“我们”从哪里来。
D→S→E为什么空着?从差异起头,就是先看“隔三天才转”“第二跳少了一个数字”“吵完以后先有人发了个表情”这样一串前后,再看它显成了什么版本,最后才问是什么样的群把它推成这样。这条路难走,是因为D在多数取向里不是起点,而是麻烦。信息论把它记成噪声,要消掉;效果研究把它记成误差,要控制住。第321号把“改写有方向”列为偏路:D这一维被看见了,可是被当成了要消除的东西。一样东西一旦被当成麻烦,就没人从它起头了。
不妨替这条空路走几步,看看它能看见什么。小姑看到三姨那条消息,没有马上回,隔了三天,才在自己的姐妹群里转了一遍,前面加了一句“我家一直分开做,各家看着办”。从D起头,先记下这一串:隔了三天;换了一个群;加了一句做法;去掉了“会中毒”三个字。再看它显成了什么样的版本:一条不吓人、带着自家做法的消息。最后才问:这三天里,小姑在掂量什么?是什么样的纠缠,让她既没有照转,也没有不转?第321号把“间隔与慢”列为缝隙,说隔三天才转的这三天,是D这一维里很具体的一段,却常被压成一个时间戳。从D起头的路一走,这三天就不再是空白,而成了要讲的东西。可是要讲清这三天,光有一串前后还不够,还得知道是哪两样东西在小姑心里顶着。这一点,下一节再说。
E→D→S只有系统论一家,是少见的路,这一点要照实说。第321号在四个取向里找少有人走的路,选的正是E→D→S:先看三姨和这个群的纠缠,再看三年里她的转发和大家的回应排成的一列,最后看“转健康消息”的习惯怎样显露出来。十一派里,系统论走了这条路,可是它把“人”取消了。第321号那条E→D→S里有三姨,系统论那条里没有。所以这条路算是有人走过,只是走的人把三姨留在了门外。
还可以把路径和第25章的三族对一对。钉特征律的四派里,三派从S起头(效果、信息论、扩散),一派从D起头(媒介环境)。钉幸福律的三派里,两派从E起头(使用与满足、仪式观),一派从S起头(修辞)。钉自由律的三派里,批判、文化研究从E起头,平台从S起头;记作不合规则的系统论也从E起头。大致的样子是:钉特征律的多从S起头,先看“话送到没有”;钉幸福律的多从E起头,先看“人要什么”。可这只是大致,路径和所钉之律不是一一对上的。两样记号记的是两件事:所钉之律说的是“这一派把哪样当作不动的起点”,路径说的是“这一派讲道理的先后”。一派可以钉同一律、走不同的路,也可以走同一条路、钉不同的律。平台与效果研究走的是同一条S→D→E,一个钉自由律,一个钉特征律。
把六条路摆在一起看,它们有一个共同点:都是一维接一维,顺着走。先抓一维,用第二维解释,第三维当背景。哪一条都是一条直线,只是起头不同。
可是腊月那天晚上,群里发生的不是一样接一样。二舅要真,三姨要自己的说法也算数,两样顶住了,谁也不让。顶住以后,收场的是第三样东西,一句只剩顺口的话:“吃饭有讲究,开心最长寿。”这不是从真走到各说各的,再走到顺口;这是真和各说各的同时在场、互相顶着,才把顺口推了出来。
第321号在路径图后面写了一句:没有哪个取向走过“S与D矛盾推动E”的路。意思是:显露出来的东西和差异序列对不上的时候,往里找出新的纠缠。放到传播学里,就是“同样的消息,效果不一样”时,去追问纠缠怎样变了,而不是再加一个变量。
举个例子。同一条“两种食物不能一起吃”,在家族群里吵了三天,绕了一圈;在小区群里,有人回“求出处”,没人接话,第二天就沉下去了;在只许回“收到”的工作群里,大家回“收到”,就完了。消息是同一条,S一样;一路的变化完全不同,D不一样。两样对不上。走S→D→E的人会说:加个变量吧,家族群里老人多,小区群里年轻人多。本书说:先别加变量,先去看三个群各自是怎样缠在一起的。家族群退不掉、没人说了算,较真的人又在场;小区群退得掉;工作群里有一个人说了算。这就是群的价值相持位,它是E。S和D对不上,逼着人去找E,这一步,就是“S与D矛盾推动E”。
往E里一看,又看见同一个形状。在家族群这个E里,两条意义规律顶住,推出第三条:特征律对自由律,推出幸福律(①);特征律对幸福律,推出自由律(②);自由律对幸福律,推出特征律(③)。三条矛盾推动,每一条都是两样顶住、推出第三样。它不是第七条路,它和六条路不是一类东西。路是一样接一样,推动是两样顶出第三样。
所以说,三条矛盾推动就是传播学里这条没人走的路。它在两层上出现:在研究者那一层,是S与D对不上,推着人去找E;在群里那一层,是两律相持,推出第三律。两层都是“顶住了,才有第三样”。
回到小姑那三天。从D起头的空路,把三天记成了一段要讲的东西;三条矛盾推动告诉我们这三天里是什么在顶着。小姑心里有一样是真:她其实也拿不准这条消息对不对。还有一样是和气:三姨是长辈,当面说“这是谣言”,过年见了面不好看。两样都不肯放,她就搁着。搁了三天,落下的是一句做法:“我家一直分开做,各家看着办。”这正是②:真话和和气顶住,推出各家做法。本书把第321号的九条缝隙按三条推动归位时,“间隔与慢”归在②下面,说隔三天才转,是在掂量点不点破,说的就是这件事。所以那条空着的D→S→E,并不是走不通;它一走,就会撞上矛盾推动。路是顺着走的,可走到要紧的地方,总要停下来问一句:这里是哪两样在顶着?
第4章说过,各派各钉一律,把另两律当常量。钉住一律,就只剩一个会动的东西。一个会动的东西,只能一样接一样往下推;要有“顶住”,至少得有两个同时在动。
第321号举过一家人给老人买手机的例子:二舅只看价钱,妈妈只看字大不大,女儿只看老人会不会用。三个人各盯一环,各自说得通。可是真到了手机店,价钱和字大顶住了:便宜的字小,字大的贵。这时候一家人往往不是在价钱和字大之间各让一步,而是换了第三样:“先挑个爷爷用得来的。”会不会用,原来只是女儿那一环,现在被前两样顶了出来。只盯一环的人,看不见这一下。
十一派也是这样。效果研究盯住“送到没有”,看不见各说各的和怕伤和气是怎样顶着的;使用与满足盯住“图个舒服”,看不见舒服是真假争不出时被推出来的;批判取向盯住“被安排”,看不见“我家这么做”是真话伤和气时长出来的。各派的路都画得很清楚,可每条路上只有一个会动的东西。这是第4章本书判词的另一种说法:单律依赖,所以只能走顺路。
拿第二天表姐那句话再看一遍。表姐是护士,她知道那条消息站不住,可她不想当着长辈的面说“谣言”,于是说:“我家现在都分开蒸,你们看着办。”这句话只给做法,不判真假。走S→D→E的人会这样记:这条回帖是一个结果,它和侄女的辟谣链接不一样,差在发的人是护士还是学生,最后归到“发言者身份”这个变量。记下来也不算错,可它漏掉了一件事:表姐这句话,是真话和和气顶住以后才出来的。要是群里没人在乎和气,她会直说;要是群里没人在乎真假,她不必开口。两样都在、都不肯让,她才落到“做法”上。这一下,只记表姐是谁,是记不出来的;要同时看见两样在动,才看得见。
这不是说十一派没用。顺着走的路,每一条都把一段看得特别清楚。效果研究数得清送到了多少,媒介环境看得出黑板和喇叭不一样,系统论看得出一句话总要有下一句接着。本书要补的,只是在它们中间加一种动法:两样顶住时,看第三样怎样出来。
带走的话
十一派各走一条顺路,一样接一样;没人走的,是两样顶住、推出第三样的那条路。
小账
回到早点铺的小黑板,“今日豆浆甜”。走S→D→E的问:多卖了几碗,差在哪,来的是谁。走E→S→D的问:街坊要什么,所以看了黑板,各人看法又有什么不同。走D→E→S的问:黑板和喇叭有什么不一样,街坊因此养成了什么习惯。三种问法都顺着走。可是有一天,常来的老顾客说“太甜了”,老板娘既不想得罪他,也不想说他嘴刁,两样顶住。第二天黑板上写的是:“甜的咸的,自己挑。”既不说谁对,也不说“别伤和气”,落在一个做法上。这一句是顶出来的,不是顺着走出来的,正是②的样子。
怎样会错 一、请不知道本书规则的编码者,照原典独立给十一派标主路径;若D→S→E在三派以上被标为主路径,或S→D→E、E→S→D两条加起来不到十一派的一半,本章“两条挤、一条空”的数法就错,须照新的标法重数。
二、若在十一派里找到一派,它在“同样消息、不同效果”时照例去追问群的纠缠怎样变了,并且用两样相持来预测改写朝哪一个第三值走,那么“没有一派走过这条路”就错,本书的三条矛盾推动要在第42章降为“转写”。
第二天上午,三姨在老乡群里又转了一遍。这回她没写“吃了会中毒”,写的是:“吃饭有讲究,开心最长寿——家里群都这么说。”同一条消息,一夜之间换了一副样子。上一章说,十一派各走一条顺路,从一头起,往另一头推。可是一条消息在群里长成什么样、它下一步往哪里变、这个群慢慢养成什么脾气,这三样是同时在算的,谁也不是起点。第321号用三个方程把这三样写了出来。
三个方程是:
S=F(D,E)
D=G(S,E)
E=H(S,D)
F、G、H不是要你代数字去算的公式,它们只说一件事:“取决于”。翻成家常话,就是三句:
消息显成什么样,取决于它一路怎么变过来,经了谁的手。
消息下一步怎么变,取决于它现在是什么样,落在了谁手里。
群里慢慢养成什么默契,取决于一条条消息长什么样,又是怎么一步步走过来的。
三句话放在一起看,每一维都是另两维算出来的。S不是起点,它是D和E的结果;D不是起点,它是S和E的结果;E也不是起点,它是S和D的结果。上一章的路径是“先抓一维”,这一章的方程是“三维互相算”。路径是一个人讲道理的先后,方程是一个群里事情本身的样子。
亲戚聚会排座位,就是三个方程同时在算的样子。一桌人最后怎么坐(S),取决于谁先进门、谁让了谁(D),也取决于这一家人的亲疏长幼(E)。下一回谁先让座(D),取决于上回大家怎么坐的(S),也取决于这回来的是谁(E)。这一家“爷爷坐上首、小辈靠门边”的老规矩(E),又是一回回聚会坐出来、让出来的(S和D)。你说不出哪一样是头一样。硬要挑一样做起点,比如只看“规矩”,就会以为座次是规矩定死的;只看“谁先进门”,就会以为座次全凭运气。三样一起看,才看得出这一桌人是怎样一年年坐成今天这样的。
第321号说过一句很要紧的话:读者不必问哪个方程“更对”,只需问,我读到的这一段传播学论述,主要在用哪一个方程,其余两个被放在哪里。这一章再往前走一步:把三个方程放进价值轮转,看每个方程主要落在一圈里的哪一步。这是本书的读法,第321号原文没有这一层。
先算第一个。三姨第二天的措辞是S。它取决于什么?
D是头一天晚上那一串前后。三姨转发;表哥回“收到”;小姑问“真的吗”;二舅说“没科学依据”;三姨回“宁可信其有”;侄女发来辟谣链接;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有人发了个抱拳的表情;有人说“吃饭有讲究,开心最长寿”;群里安静了。
E是这一家人缠在一起的样子。三姨是长辈;二舅爱较真,又在场;家族群退不掉,明天还要一起吃年夜饭;群里没有一个人说了算,外甥那天也不在群里说话。
把D和E放在一起,第二天的S就不奇怪了。“会中毒”三个字没了,因为昨晚为这三个字吵过,再写一遍等于再吵一遍。“吃饭有讲究,开心最长寿”留下了,因为那是昨晚收场的话,大家都接住了;它不判真假,也不说该分开还是一起吃,只剩顺口。“家里群都这么说”加上了,因为要给这句话找一个谁也不好驳的来路。原消息里那两样东西到底能不能一起吃,在这一版里已经不提了。
两样少了哪一样,S都会不一样。假如D不同:那天晚上外甥在群里说了一句“我是医生,听我的,没事”,长辈们也认他,争论就以“听他的”收场,第二天三姨多半不会再转,就算转,写的也是“外甥说了没事”。假如E不同:三姨要是在一个退得掉的陌生人群里碰上同样的反驳,她多半不再吭声,或者原样再转一次,不会费心去改出一句顺口的话。
S=F(D,E)在轮转里落在哪一步?落在每一步“推出来”的那一刻。三条矛盾推动各有一个产物:①的产物是安抚语,②的产物是做法,③的产物是断言。三样产物都是改写了的文本,都是S。一次相持收场,就是一次S的运算。“吃饭有讲究,开心最长寿”是①这一次运算的结果,是台阶值落在文本上的样子。
这个方程还管着跨群的那一格。消息跨群时,文本层跟着走,关系层留在原群。三姨带进老乡群的,是被①改过的文本,不是家族群里的和气。老乡群的人没见过昨晚的争吵,他们拿到的只是一个算好了的S。本书的预测是:争论收场后一周内,跨群转发的版本里,含第三值改写版的比例高于原版。要是跨群带走的仍是原版,或者干脆不再流传,台阶值就要降为“换话题”。
S也不只在群里。三条龙上各有各的S。理念之龙上的S,是群里那段话;现实之龙上的S,是餐桌上的样子;自我之龙上的S,是一个人在群里的脸面。第二天晚饭,小姑家的那两样菜分了两个盘子端上来。这个S同样取决于D和E:头天晚上群里吵过,第二天表姐说了做法,这是D;小姑家里婆婆信这些、小姑又不想为一盘菜跟婆婆争,这是E。群里的话可能过两天就没人提了,可盘子分开端,是在另一条龙上算出来的S,它不跟着群里的话一起消失。只盯着群里那段文字的人,看见的只是三个S里的一个。
再算第二个。老乡群里那条“吃饭有讲究,开心最长寿——家里群都这么说”,爷爷看到了,侄女也看到了。S是同一个。下一步怎么变?
爷爷把它转进了老伙计群。群里是几十年的老同事,退了休天天一起下棋,退出成本很高;其中一位说话爱较真,可大家都给他面子,也都给彼此面子。他看了,没说“谣言”两个字,只回:“我家老伴一直把这两样搭着做,几十年了。”接着别人也说起自家怎么做。
侄女把它转进了大学同学群,前面加了一句“家里长辈群又在传这个”。同学群里没人在乎三姨的面子,退群也不费事。有人回“求出处”,有人回“早辟谣了”,一两句就沉下去了。
同一个S,落进两个E,下一步的D完全不同。这就是第321号说的:同一句话,爷爷转与侄女转,下一步的改法不同。
本书再往细里读一层。爷爷那边为什么落到做法上?这条消息在家族群里已经被①改成了只剩顺口的文本,它进老伙计群时,带着的是幸福律的文本层。被推出的律是幸福律;后继碰撞是它去碰次序里的下一律,特征律。在老伙计群里,它碰上的正是那位老伙计的较真。较真碰和气,是②,于是推出做法。这是进入点公式里的第三条:跨群转发的消息,上一群推出的律覆盖信号主律。侄女那边为什么什么都没长出来?因为同学群退出成本低,四条出口里“散伙”一直开着,相持起不来,三条推动不启动,只见流失,不见改写的方向。
D=G(S,E)在轮转里落在哪一步?落在步与步之间的交棒。一步收场,下一步往哪里去,正是这个方程在算。后继规则说:被推出的律,是上一步产物在关系层抬高的那一律;它接着去碰自己在次序里的下一律,这叫后继碰撞。这个次序是本书的押注,由转移表来裁。产物是S,关系层和群的相持位是E,下一步的碰撞是D。安抚语出来以后,下一时间窗里和气类的回帖上升,再下一窗出现较真对和气;做法出来以后,各说各的类上升,再下一窗出现各说各的对和气;断言出来以后,较真类上升,再下一窗出现较真对各说各的。产物类型事前编码,回帖分两个时间窗去数,这个方程就成了一张可以数的转移表。
进入点公式也是这个方程的一种写法。进入点=f(群的价值相持位,信号主律,上一群推出的律),相持位是E,信号主律和上一群推出的律都写在S上,进入点是D的第一步。
既然D要靠S来算,就可以动一动S,看D跟不跟着变。第13章有一个反事实的设计,正好落在这个方程上。③收场时,查到的结论本来要作为一条新的断言再发进群里,引来各说各的,回到①。假如群主不在群里发,而是私下一个个告诉大家,这个S就没有进群。按D=G(S,E),下一步就少了一样输入,循环应当停在③,不回到①。要是照样回到①,那就说明下一步怎么变并不取决于上一步的产物,后继规则错了。一个方程能不能当真,要看动了它右边的东西,左边是不是跟着动。
这个方程也解释了家里常见的一种事:同一个人,收到的版本不同,转法也不同。三姨要是收到的是一条带“因为”、带“吃多少”的消息,她转的时候往往原样照转,群里也吵不大起来;收到的是一条什么理由都没有的吓人话,她就容易添一句“宁可信其有”。人还是那个人,E没变,S变了,D就变了。
这里S里变的,是逻辑和数学。带“因为”的,是有了波;带“吃多少”的,是有了场。前面几编说过,逻辑和数学不改进入点,只改进入的早晚:同一条消息补上“因为”和“吃多少”,在同一个家族群里会晚几跳才进入三条推动。放进方程里读,就是S的内部结构也是G的一个输入。同样落进三姨的家族群,一条“两种食物不能一起吃”和一条“这两样一起吃,因为某某成分会怎样,一顿超过多少才有事”,下一步的D不一样:前一条当晚就吵起来,后一条可能隔几天、转了几手,才有人开始各说各的。要是两条在同一个群里吵起来的早晚没有分别,那就说明G只认群、不认消息的结构,第41章那条“保持强度=F(逻辑,数学)”在这个群里也站不住。
最后算第三个。三个月以后,这个家族群里出现了一种默契:谁发什么都当没看见,只有三姨发的才回。这是第321号举的例子。同一段时间里,群里还多了一句不成文的规矩:“转之前先查一下。”表姐从第二天那句做法起,就成了大家口里“会说话的护士”,到这时已经叫开了。
这三样都是E:一个是资格,一个是规矩,一个是角色。它们不是建群那天就有的,是一条条消息(S)和一回回谁回了、怎么回、隔多久回(D)慢慢养出来的。
三样各有来路。三姨的资格,是资格沉淀:那条消息的内容在理念之龙上被驳倒了,来源却留在自我之龙上,成了“三姨说的”。家族群里越传越具名,正是这个方向。三姨是转进型的常发者,资格是一回回转进来沉下去的。表姐是做法型的常发者,她的角色是在②里长出来的:每回真话伤和气,都是她出来给做法,次数多了,大家就认她。那句规矩,是③的产物:各家做法越说越多,谁也不服谁,又不想吵,有人去查,查完顺手立了个规矩。
E=H(S,D)在轮转里落在哪一步?它主要落在一圈之后,也落在③上。③推出的不只是一个查到的结论(S),还有一条群规矩(E)。规矩一立,群就不是原来那个群了。资格与角色也是这样,要绕过几圈才看得出来。
这里有一处要说清楚。本书说,群的价值相持位要在消息进群之前、从群的结构去测,回帖只用来检验,不用来给群定类型。这和E=H(S,D)并不打架。E是慢的。一条消息在群里走三天,这三天里相持位可以当作定了的;可是几个月里,一条条消息走过去,群的结构会被慢慢改掉。所以每一条新消息进群之前,都要重新测一次相持位,不能拿建群那天的测量一直用下去。
E一旦被养出来,还会反过来喂S。这是谣言死灰复燃的那条通道。几个月后,群里又有人转了一条差不多的消息,侄女又发了辟谣链接。这回小姑回了一句:“我家这几个月都没这么吃,人不也挺好。”这句话是一个新的S,它的料从哪里来?从现实之龙上的习惯(盘子分开端)和自我之龙上的资格(三姨说的)来。理念之龙上丢掉的东西,被另两条龙接住,过一阵又回到理念之龙上当证据。E=H(S,D)养出了这个E,这个E又进了下一轮的S=F(D,E)。本书的预测是:退出成本高的家族群里,辟谣三个月后,饮食做法和来源资格仍在,曾在现实之龙上落脚的谣言复发率更高;退出成本低的陌生人群里,三条龙一起淡掉,来源也越传越模糊,只剩一句“听说”。
这个方程给出一条可以落地的预测,和第35章“角色是长出来的”同向:一个新建的家族群,头几周里回帖并不偏向谁;经过几轮“吵、温情、做法、核查”以后,回帖才集中到少数几个来源上,集中到的,多是轮转里被反复提起的那几个人。要是一个新群建群头一周,回帖就已经和三个月后一样集中,那么这个群里的E不是被S和D养出来的,本章的读法在这类群里就错了。
把三个方程放回那一圈里,可以排成一张表:
| 轮转里的一步 | 主要在算哪个方程 | 三姨群里的样子 |
|---|---|---|
| 消息进群,碰上相持 | D=G(S,E),进入点 | 一条道理碰上各说各的,从①进 |
| ①收场 | S=F(D,E) | “吃饭有讲究,开心最长寿” |
| ①交给② | D=G(S,E),后继规则 | 温情攒起和气,表姐想说真话又怕伤和气 |
| ②收场 | S=F(D,E) | “我家现在都分开蒸,你们看着办”,各家说做法 |
| ②交给③ | D=G(S,E),后继规则 | 做法分岔,大家又想和睦 |
| ③收场 | S=F(D,E),并带出E=H(S,D) | 贴出卫健委的说法;“转之前先查一下” |
| 一圈之后 | E=H(S,D) | 三姨成了“管健康的人”,只有她发的才回 |
读这张表,有一条简单的线:收场处算S,交棒处算D,一圈之后算E。三个方程又是连着的。①算出来的S,是下一次交棒时D的输入;一回回的S和D攒起来,成了下一阶段的E;这个E又成了下一条消息进群时的背景,参与算它的S。一圈一圈,三个方程互相喂。价值轮转,就是三个方程一起转。
用这把尺子回头看十一派,就知道它们各自只解了一个方程。效果研究算的是S=F(D,E):效果是S,变量是D,受众特征是E,可它把E当成不动的背景,不问E从哪里来。使用与满足从“需要”这个E出发去看S,可它不问E=H(S,D):需要是不是被一条条消息养出来的。批判取向也从E出发,结构塑造内容,可它很少让E被S和D反过来改写。三个方程分开解,每一派都解得通;联起来解,才看得见轮转。
上一章说的那条没人走的路,在这里也看得清。同一条消息,S一样;在家族群和同学群里,D完全不同。两样对不上,方程就逼着E不一样。要解这个方程组,就得去找E,找群的价值相持位。“S与D矛盾推动E”,在方程里就是这一步。
读者可以拿自己家的群试一下,只问三句。第一句问S:上周群里最热的那条消息,最后留下来的是哪一版?第二句问D:它是经过哪几步、在谁手里变成这一版的,每一步之前它长什么样?第三句问E:这件事过后,群里有没有多出一条规矩、一个被大家认的人、一种“谁发的才回”的默契?三句都答得上来,这条消息的一圈就看全了。只答得上第一句,看见的是一张截图;答得上前两句,看见的是一段录像;三句都答上,看见的才是这个群。
带走的话
消息的样子、下一步的变法、群的默契三样互相算:收场处算S,交棒处算D,一圈之后算E。
小账
拿妈妈教揉面再算一遍。今天这锅馒头的样子是S,它取决于今天揉面的先后(D)和这一家人的手感、口味(E):水分三次倒、揉到不粘手,再加上家里人爱吃硬一点的,蒸出来就是这个样子。下一回怎么揉是D,它取决于今天的馒头(S)和下一回谁来揉(E):馒头偏硬,女儿揉时会多放一口水,妈妈揉时会照旧。家里认定“妈妈的馒头最好吃”是E,它是一锅锅馒头和一回回揉法攒出来的,不是生来就有的。三样互相算,馒头才一代代传下去。
怎样会错 一、若大量观察到,一场争论不论吵没吵、怎样收场,带到下一个群的都是原版,那么“收场处算S”的读法就错,台阶值照第12章的规矩降为“换话题”。
二、若下一步的改法只跟着转发的人走,不管他收到的是哪一版(D不随S变);或者只跟着版本走,不管落进哪个群(D不随E变),那么“交棒处算D”的读法就错,后继规则照第13章的规矩撤回。
三、若多数家族群的默契、规矩和角色在建群头一周就已定型,以后不随一条条消息变,那么“一圈之后算E”的读法就错,相持位可以一次测定、长期使用。
侄女放寒假回家,饭桌上跟三姨说:“三姨,你这是活在信息茧房里。”三姨问:“啥茧房?”表哥在一旁接话:“现在都讲破圈、讲触达。你那条消息,算是病毒式传播了。”一桌人都笑了。这些词很新,一说出来,好像什么都解释了;可细想一下,又好像什么都没说。三姨那条消息为什么在家族群里绕了一圈,在同学群里两句就沉了,这几个词一个也答不上来。这一章拿六个热词来审:影响力、病毒式、触达、信息茧房、回音室、破圈。
先把尺子摆出来。上一章说,一条消息有三样东西互相算:它显成什么样(S),它一步步怎么变(D),它落在怎样缠在一起的一群人里(E)。本书审一个新词,只问一件事:它是不是给S、D、E之间的一种新关系起了名字。
起了名字的,叫新概念。新概念说的是“哪两样怎样算出第三样”,所以它敢事先说一件会被事实否定的事。没起出关系、只是给一件已经发生的事贴个标签的,叫改名。第27章讲过改名:孩子考砸了,家长说“他这是粗心”。“粗心”贴在考砸了这个结果上(S),把原因归到孩子身上(E),中间怎么学、怎么考的那一串(D)不见了。它也不冒任何风险:下回考好了,是粗心改了;下回又考砸了,还是粗心。
第28章给过识别的三问:新名字有没有新预测?起点有没有写明失效条件?被说成例外的事,占了多大比例?审热词,用前两问就够。第一问:这个词说的是哪一维、哪一种关系?第二问:它敢不敢预先说一件“要是看到这样,我就错了”的事?
菜市场里就有这两种说法。隔壁卖菜的说早点铺:“她家人气旺。”这是改名:来的人多,就叫人气旺;来的人少,就说人气还没起来。说了等于没说。老板娘自己说的是另一句:“下雨天黑板上写‘热豆浆’,来的人就多;写‘甜豆浆’,没什么用。”这一句起了关系:天气是这条街上大家缠在一起的处境(E),黑板上写什么是S,两样合起来,算出了买豆浆的人一早上怎样一拨拨来(D)。它也敢错:下个雨天她照写“热豆浆”,人要是不多,她就得改说法。老板娘没学过传播学,可她这句话是一个概念,隔壁那句不是。
还要先说一句。这六个词,有的出自学者的书,有的出自广告和营销行当,有的是网上自己长出来的。它们在学术书里的原始用法,往往比日常用法讲究得多。本章不审原始的学术版本,只审它们在饭桌、群聊和行业里被用的样子;凡说到出处,一律标〔待核〕。
先说“影响力”。家里人常说:“三姨在群里有影响力,她发的大家都回。”这句话里,大家都回,是一个看得见的结果,是S;“有影响力”把这个结果归到三姨这个人身上,当成她随身带着的一样东西,是E。中间那一串D,她的消息怎样一回回被吵、被改、被查,大家怎样慢慢只回她的,没有了。
第321号在命题一里已经点过这个词。它说,“转发看位置,不看内容”这个命题不只是改名,因为它规定了要测量的东西:位置,而不是“影响力”这类笼统概念。上一章又看到,“只有三姨发的才回”是E=H(S,D)的产物,是资格沉淀:内容在理念之龙上被驳倒了,来源留在自我之龙上。三姨的“影响力”不是她生来带着的,是这个群里一圈圈轮转养出来的。
这样一改,就能说出一件可能错的事。三姨把同一条消息转进老乡群,那里她不是“管健康的人”,回帖应当少得多。要是她在哪个群里回帖都一样多,那影响力就真是她随身带着的,本书的读法错。“影响力”这个词本身说不出这件事,它只能事后说:回得多,是影响力大;回得少,是影响力不够。审查结果:日常用法是改名;把它拆成“人在某群的位置”和“资格沉淀”,才有了预测。
再说“触达”。“这条消息触达了二十几个人”,意思是二十几个人的手机上出现了它。这是一个数,数的是理念之龙的起点:送到了多少。它没有说任何关系,所以谈不上是概念,也谈不上是改名,它只是一个计数。
计数本身不碍事,碍事的是把它当成效果。第321号算过一笔小账:爸爸在家庭群里发了个红包,只有两个人领了。传递取向会说触达率不高。可是没领的几个人里,一个在开会,一个不愿意让爸爸觉得自己缺钱,一个在赌气。三种“没领”,三种意思。把它们都记成“没触达”,就是把三件事当成了一件。本书把不回、不领记作关系性回应:它在①里当中介,先压低争的强度,真正的值要看下一条改写文本的回帖。表哥那句“收到”,不是没触达,是一种回应。审查结果:“触达”是计数词,可以用;一旦说“触达多就是有效”,没回的人就被免检了。
“病毒式传播”是一个比方。病毒靠接触一传十、十传百,每一份都是原样的复制。这个比方里藏着一个预设:传来传去的是同一个东西,变的只是传了几跳、传得多快。用本书的话说,它把S当成不动的,只数D的多少。这正是扩散与网络取向主流模型的看法:默认粒子不变(罗杰斯讲的“再发明”是例外)。
可是三姨那条消息不是这样走的。在家族群里,它每一步都被改:头一晚成了“吃饭有讲究,开心最长寿”,第二天成了“我家现在都分开蒸,你们看着办”,第三天成了卫健委的说法。第7章说过,保值是再创造,不是保存。在亲密的群里,一条消息不是在复制自己,是在被一步步重写。
那么“病毒式”在哪里说得对?在陌生人渠道里。本书说,惊悚型的保美,多是信号从公众号、营销号进群时带来的入口形态;在退出成本低的陌生人渠道里,没人费心去改它,吓人的那一版原样往下传,这时候它确实像病毒。进了退出成本高的家族群,惊悚版会被①改成抚慰版。这给出一条对立的预测:同一条吓人话,在陌生人群里越转越接近原样;在家族群里,转到第几跳以后就换成了温情的说法。要是在家族群里它也一路原样复制,本书在这一格就错了。
审查结果:日常说“病毒式”,多是事后说“这条火了”,是改名。拿传染病的模型去算消息扩散,在学术上有专门的一路〔待核:传染病模型用于信息扩散研究的代表论著〕,它能预测传多远、传多快,这是真预测,可它只管D的数量,不管S在路上保住了哪一种值。
“破圈”是这几年网上的热词〔待核:“破圈”一词流行的时间与出处〕,说的是一条消息从一个圈子传进了另一个圈子。日常用法几乎都是事后的:火出了原来的圈子,就叫破圈了。它说的是跨群这一段D,却没说跨过去以后会怎样。
本书在跨群这一格上恰好有话说。消息跨群时,文本层跟着走,关系层留在原群;跨群转发的消息,从哪一条推动进入新群,由上一群推出的律决定。三姨那条消息“破圈”进了老乡群,又被爷爷带进了老伙计群。它带过去的是被①改过的温情文本,不带家族群里的和气;在老伙计群里碰上老校医的较真,从②进入,大家讲起各家做法。所以“破圈”可以说得更细:破了圈的消息,长的是上一个圈子改出来的样子;它在新圈子里先引出哪一类回帖,可以事先猜。要是破了圈的消息,在新圈子里先引出的回帖类型和上一个圈子推出了什么毫无关系,跨群预测撤回。审查结果:“破圈”作为热词是改名,接上跨群规则才有预测。
“信息茧房”〔待核:一般认为中文用语来自桑斯坦著作的中译本,原文用词与语境待核〕说的是:一个人只看自己爱看的,平台又只推他爱看的,久而久之,他像蚕一样被自己吐的丝裹在里面,看到的东西越来越窄。
这个词起了一种关系。人的偏好(E)决定每一回点什么(D),点出来的东西(S)又反过来把偏好喂得更窄(E)。这是一个E=H(S,D)的环,而且只朝一个方向转:越来越窄。它敢预测一件事:同一个人,过一段时间,看到的东西种类变少。所以它不是单纯的改名,是一个概念。这种收窄在实际中有多强,研究的结论并不一致〔待核:关于信息茧房实证强弱的研究综述〕,本书不替哪一边下结论。
本书多出的一刀在茧外面。茧是一个人的,可三姨刷到的那条消息不会一直待在茧里,它被转进了家族群。家族群的E和茧不一样:有较真的人在场,退不掉,没人说了算。消息一进来,就碰上相持,开始轮转。第22章说,平台把“选”外包给了算法;第44章还要接着讲算法外包了自由律。这里先记一条预测:同一条消息,经算法推荐刷到、再转进家族群的人,转发时更少附带“我家这么做”;经亲友私下转来的人,隔了一两天再转,更多附带。茧房预测的是一个人看见什么,本书预测的是他把看见的东西带进群以后说什么。家里就有现成的一对:表哥从短视频里刷到“两种食物不能一起吃”,一个字不加就转进了群;妈妈是三姨私下转给她的,隔了两天才转,还添了一句“我们家一直分开蒸”。同一条消息,一个从茧里直接出来,一个在人手里掂量过。
“信息茧房”也有被用滥的时候。一个人信了,说他在茧里;不信,说他没进茧;改了主意,说他破了茧。什么都能装进去,它就成了先验。用这个词的人得先写一句:看到什么,就说明这个人不在茧里。
“回音室”〔待核:该词在传播研究中的出处与早期用法〕说的是:一群想法相近的人凑在一起,同一种声音来回反弹,越来越响,越来越一边倒。这个词也起了关系:群的同质(E)让一种说法(S)越传越大。它敢预测:同质的群里,观点越来越极端,越来越一致。所以它也是概念。
可是家族群偏偏不像回音室。群里有二舅这样较真的,有三姨这样坚持自己说法的,有表姐这样怕伤和气的。三样都在,就不是回声,是轮转:吵不出真假,换温情;温情怕伤,换做法;做法分岔,去查。回音室预测第四跳是原版的放大,朝群里的共识收敛;本书预测第四跳是第三值的改写版,而且接着往下转,不朝共识停下。
那回音室在本书里落在哪里?落在相持起不来的群里。一个群里没有较真的人,也没有人各说各的,大家本来就一个看法,那就没有两律相持,三条推动不启动,消息只是一遍遍被附和。所以回音室不是另一套规律,是本书里“相持起不来”的那一种群。预测:有较真者在场、又退不掉的亲密群里,同一条消息四跳以后的版本和原版不一样,而且朝第三值走;只有较真者不在场的同质群里,四跳以后才是原版的放大。
审查结果:“信息茧房”和“回音室”都是概念,都说中了E。它们漏的是:E里头还有两律在顶着。茧房只会变窄,回音室只会变响,E在它们那里是静的,只朝一个方向长。本书里的E会被一圈圈轮转改写,长出规矩、资格和角色。
审别人的词,也得审自己的。本书也起了不少新名字,它们要过同一道关。
台阶值,说的是S=F(D,E)的一种关系:当D里出现两律相持,E又是退出成本高、权威出口关着,收场的那句话(S)里,相持的两值都不出现,只剩第三值。它敢预测:收场之前常先有关系性回应压低争的强度;以台阶值收场的争论,一个月内复发得比妥协收场的少;跨群带走的是改写版。要是收场话多是两值各让一步,台阶值降为妥协的一种。
价值轮转,说的是D=G(S,E)的一种关系:上一步的产物在关系层抬高哪一律(被推出的律),下一步就由这一律去碰它在次序里的下一律(后继碰撞)。次序①→②→③→①是本书的押注,出处是D1意义的次序,交转移矩阵去裁定。要是实测是①→③→②,后继规则撤回。
资格沉淀,说的是E=H(S,D)在自我之龙上的一种关系,而且带着方向:家族群里越传越具名,陌生人群里越传越匿名。要是两类群来源的走向一样,资格沉淀撤回。
价值相持位,说的是E在消息进群之前就测得出来,它管循环能不能启动、在哪一步滞留最久。要是滞留只随信号类型变、不随群变,这个概念撤回。
四个词各有一条“要是看到这样,我就错了”。还有一条更硬的规矩:哪一条被近邻的已有研究完整预测了,就降为“转写”,在第42章写明,撤回它的新名号。新词能不能留下,不看它好不好听,看它敢不敢押、押输了认不认。
热词为什么传得这么快?用本书自己的办法也能读一读。一个热词,原本多是一条知识信号,本该保真,说的是一种关系。可它一出了原来的书和行当,就变得顺口、好用,饭桌上说出来显得懂行,大家接得住,谁也不必较真。它的载体层保得极牢,四个字人人会说;它的所指层,到底说的是哪两样怎样算出第三样,最先丢掉。这正是保值错位九格里“真→美”的那一格:道理变成了顺口的话。侄女说三姨“活在信息茧房里”,三姨听不懂,侄女自己也说不清茧是怎么结起来的,可是这四个字在饭桌上一说,大家就笑了,话题就过去了。这一笑,倒有几分台阶值的样子。本书的新词也躲不开这条路。“台阶值”三个字一旦好记好用,也会被人拿去随口说,把两值缺席、三条判据都丢在半路上。防它的办法只有一个:每用一次,都把它押的那件事一起说出来。
把六个热词收成一张表:
| 热词 | 说的是哪一维、哪种关系 | 审查结果 | 本书补的一刀 |
|---|---|---|---|
| 影响力 | 把S(回得多)归到人身上,当固定的E | 改名 | 拆成“人在某群的位置”与资格沉淀;同一人换群,回帖应当不同 |
| 触达 | 只数S的起点:送到多少 | 计数词;当效果用即免检 | 不回、不领记作关系性回应,在①里当中介 |
| 病毒式 | S不动,只数D的多少 | 日常用法是改名;扩散模型只管D的量 | 陌生人渠道里原样复制,家族群里惊悚版被改成抚慰版 |
| 破圈 | 跨群的一段D,不说跨过去以后怎样 | 改名 | 文本层跟着走、关系层留下;进入点由上一群推出的律定 |
| 信息茧房 | E=H(S,D)的环,只朝变窄转 | 概念,有预测;用滥即先验 | 出了茧进家族群,碰上相持就轮转;算法来的转发少带做法 |
| 回音室 | 群的E让一种S越来越响 | 概念,有预测 | 回音室是相持起不来的群;有较真者在场的亲密群里,第四跳是第三值 |
带走的话
审一个新词只问两件事:它给S、D、E之间的新关系起了名字没有,敢不敢押一件会错的事。
小账
拿三姨那条消息再算一遍。用热词说:三姨有影响力,消息触达了二十几个人,在家族群里病毒式传播,后来破圈进了老乡群;三姨活在信息茧房里,家族群是个回音室。六个词说完,什么也预测不出来,而且最后一句就不对:家族群要真是回音室,那条消息该越传越吓人,可它越传越温情,后来还查出了卫健委的说法。用本书的话说:一条道理碰上各说各的,从①进;收场的是一句温情话,被带进老乡群,在老伙计群里从②进;家族群里绕完一圈,长出了“转之前先查一下”,三姨成了“管健康的人”。后一种说法每一句都可能错,所以每一句都能拿去对。
怎样会错 一、本章判为改名的几个词(影响力、破圈、病毒式的日常用法),要是在行业里早已有成套的、写明了失效条件的预测,而且与本书的预测相同,本章的审查结果就错,本书相关的几条预测照第42章降为“转写”。
二、要是在有较真者在场、又退不掉的家族群里,多数消息四跳以后是原版的放大,朝群里的共识收敛,那么本章对回音室的读法就错,价值轮转在这类群里也要撤回。
第七编只有一章,是全书的缝隙清单。
第32章把第321号列出的九条缝隙,一条一条归到三条推动上:归①的两条,归②的三条,归③的四条,每一条配一个家里的例子,最后排成一张归位表。归了位,就知道每条缝隙该去哪一段日子里找答案。
这一章篇幅不长,却是一座桥。前面六编拆学派,是为了找到这九条缝;后面一编补缝,每一个命题都要先说清楚自己填的是哪一条。读第八编的时候,可以随时翻回这张归位表。三姨那张没人回的早安图,就是一条缝。三姨在家族群里说话小心、在广场舞群里随便,也是一条缝:人要换成“人在某群”。同一张图,两个群,一冷一热,没归位以前只是一句“群里有冷有热”。
这一编是九条缝隙归位表的家,也是第八编十个命题的出发点。
腊月那条消息走完一圈以后,三姨在群里又转了一条早安图。没人回。过了两个钟头,表哥发了一个“收到”,小姑发了一朵花。三姨在另一个广场舞群里转了同一张图,十几个人点了赞。同一张图,两个群,一个冷、一个热;同一个三姨,在家族群里说话小心,在广场舞群里说话随便。这些小事,传播学的各派都看见过,却都没有好好记账。第321号把它们列成九条缝隙。本章要做的,是把这九条缝隙一条一条拿出来,看它们各自该归到三条推动里的哪一条。
先把两个词说清楚。
缝隙,照第321号的说法,是学派没走的路径、不许问的问题、被免检的例外。它分两种。一种叫缺式:这条路根本没人走,像家里谁也没想过去问“这道菜是谁定下来年年做的”。另一种叫偏路:路有人走,可走偏了,看见了一样东西,却把它当成要扫掉的灰,像把孩子饭后的嘟囔当成“闹脾气”,不去听他嘟囔的是什么。
两种缝隙补法不同。缺式要新开一条路,得先想出一个原来没人问的问题,再去找能回答它的记录;偏路不用新开路,只要把原来扫掉的那堆“灰”捡回来,重新看一遍。孩子的嘟囔不用另找材料,录下来听就行;可“这道菜是谁定下来年年做的”,就得去问奶奶、翻老照片、对一对几家人的说法。九条缝隙里,缺式五条,偏路四条。偏路的那四条,材料往往就在群聊记录里,只是一直被当作噪声、缺失或一个时间戳;缺式的那五条,要先换一个记账单位,比如把“受众”换成“人在某群”,把“发者”换成“慢慢长成的常发者”。
归位,是本书多加的一步。前面几编已经讲过,群里有三条矛盾推动:①特征律碰自由律,推出保美;②特征律碰幸福律,推出保善;③自由律碰幸福律,推出保真。归位就是问:这条缝隙要补上,得靠哪一条推动?换句话说,这块空地上该长的那棵苗,是哪两样东西顶住以后挤出来的?
这里有一处要分清。第26章讲过“不许问的问题”的归位:一派不许问的,是它自己所钉那一律的来历,所以钉特征律的对③,钉幸福律的对①,钉自由律的对②。缝隙的归位不照这条规则走。缝隙是“这一块还没人补”,它归哪条推动,看的是补它要用哪一条推动的产物,不看它挂在哪一派名下。所以会出现这样的事:一条缝隙出在钉特征律的那一派身上,补它的却是②。下文第四节会碰上两处这样的例子,照实写出来,不硬掰成一样。
归位为什么有用?因为归了位,补缝隙的人就知道该到哪里去找。补①里的缝隙,要去看争得最凶又没人能裁决的那几天;补②里的缝隙,要去看有人想说真话又不敢说的时候;补③里的缝隙,要去看各家做法说得最乱、大家又都不想吵的时候。这就像妈妈找东西:先想清楚是放在厨房、卧室还是阳台,比满屋子乱翻要快得多。
①是较真碰上各说各的。真假争不出来,群又散不了,收场的是一句顺口温情的话。归到这里的缝隙有两条。
第4条:使用与满足里“需要”的来历(缺式)。 使用与满足派说,人带着需要去选媒介。可需要从哪里来,它不问。本书说,有一类需要正是①推出来的。
拿奶奶举例。奶奶每天早上在群里发一张早安图,牡丹花,配一行字“早上好,平安是福”。你问她为什么发,她说“图个心里舒服”。照使用与满足派的说法,这是奶奶有“情感需要”。可是你回头翻一翻群的记录,也许会看到,奶奶开始天天发早安图,是在一场谁也说服不了谁的争论之后。那年为了老房子要不要翻修,群里吵了半个月,没人能拍板,也没人肯退群。吵到最后,奶奶发了第一张早安图。从那以后,这样的图越发越多。
这时候“图个舒服”就不是先在那儿的需要,而是争论没有裁决时被推出来的台阶值。补这条缝隙,要做的是把需要从起点改成结果,去追它是在哪几次争论之后涨上来的。第38章会专门讲这一条。
第7条:不传、不回(偏路)。 群里有人看了不回,多数取向记成“没效果”或“数据缺失”。第321号举过爸爸发红包、只有两个人领的例子:没领的人里,一个在开会,一个不愿让爸爸觉得自己缺钱,一个在赌气。三种“没领”,三种意思。
本书把这条归到①,是看它在争论里的位置。二舅说“没科学依据”,三姨说“宁可信其有”,两个人顶住了。这时候群里其余十几个人都不说话。这片沉默不是“没效果”,它是一种很重的回应:大家用不说话保住了体面,不站队,也不让争的火再旺下去。按回帖编码,沉默和表情包、“收到”一样,记作关系性回应。它不动文本,却压低了争的强度,给下一条改写腾出地方。紧跟着出现的那句“吃饭有讲究,开心最长寿”,才是真正的保美。
所以补第7条,不是把沉默从数据里删掉,而是给沉默记一个位置:它常常是台阶值出场之前的那一段静。第38章的命题六顺带补这一条。
②是较真碰上和气。想说真话,又怕伤人,收场的是各家的做法。归到这里的有三条。
第1条:“发”与“收”本身是预设,不是结果(缺式)。 几乎每一派一开头就定好了谁发、谁收。可在天天往来的家族群里,今天收的人明天就发,“常发的人”是慢慢长出来的。
表姐就是一个例子。她刚进群的时候很少说话。腊月那回,头一晚群里吵完“能不能一起吃”,大家都怕再提。第二天她先说了一句“我家这么吃过好几回”,过了一会儿又补一句:“我家现在都分开蒸,你们看着办。”后一句不判真假,也不只劝和,它给的是一个做法。从那以后,群里一有吃喝上的事,大家就等她开口;表姐慢慢成了“会说话的护士”。她不是一进群就是“发者”,她是在真话伤和气的那几回里,出来给做法,才长成了常发的人。补这条缝隙,要去看②。第33章和第35章分两半来补:一半讲转不转看位置,一半讲角色怎样长出来。
第8条:传播的“慢”与“间隔”(偏路)。 老人看到一条消息,隔三天才转。这三天在多数研究里只是一个时间戳。
本书说,这三天常常是在掂量。三姨看到一条“隔夜菜不能吃”的消息,第一天没转,她想起表姐上回说过“我家剩菜放冰箱,第二天热透了再吃”。转出去,等于当着全家人跟表姐唱反调;不转,又觉得是为大家好。她在真话和和气之间来回掂量,掂量完了,转出去的已经是改过的版本:“隔夜菜最好热透再吃。”间隔的长短,和她要不要点破、怎样点破连在一起。补这条缝隙,就是把间隔当作内容来记:隔得越久的那几次,转出去的版本越接近一个做法。第44章讲推荐算法把间隔压没了,正是接着这一条往下走。
第9条:一人同时在多个群(缺式)。 小姑在家族群里说话小心,在同学群里说话随便,在广场舞群里只发表情。主要取向把“受众”写成一个整体,对同一个人在不同群里的不同样子,没有现成办法。
本书把这条归到②,是因为“说话小心不小心”说到底,是真话和和气在每个群里的分量不一样。家族群退不掉,亲,点破最贵,小姑就讲做法:“我一般是分开吃的。”同学群里点破不太伤人,她就直说:“这个是谣言。”广场舞群不熟,她干脆不说。同一个人,同一条消息,三种回法。补这条缝隙,要把“人”这个单位换成“人在某个群里”。第18章讲文化研究时已经用过这一刀,第33章还会再用。
③是各说各的碰上和气。做法越说越多,谁也不服谁,又谁都不想吵,收场的是去查个准。归到这里的缝隙最多,有四条。
第2条:“意思”在途中怎样改(偏路)。 传话游戏人人玩过,头一个人说的和最后一个人说的不一样。常见的处理是记成“噪声”。第15章讲过,信息论那一派把途中的变化当成要消掉的东西。
本书把这条归到③,理由是:“改写有没有方向”这个问题本身,是在③里才被问出来的。群里各家做法说乱了,又不想吵,就有人站出来问:“原话到底是怎么说的?”这一问,才让大家回头去看一路上是怎么改的。没有这一问,改写就只是“传走样了”,没人去追方向。第34章会把这条补全:改写的方向不是背景,也不是噪声,而是两律相持推出的台阶值。
第3条:“同样消息,不同效果”(缺式)。 同一条消息,在甲群热、在乙群冷。常见做法是再加一个控制变量。第321号说,这里该走的路是:显露出来的东西和差异对不上时,去追问纠缠变了什么。
本书说,变的是群的价值相持位。早点铺老板娘在小黑板上写“今日豆浆甜”,同样这句话,拍了照转进小区群,有人回“去晚了就没了”,转进老师家长群,没人回,转进家族群,二舅问“放了多少糖”。效果不同,是因为三个群里哪两律最容易顶住不一样。补这条缝隙,要去看消息落进的那个群:有没有较真的人,有没有人能拍板,退不退得掉。第36章的命题四先从谣言这个特例补它:缝隙在③被看见,错位却在①②里造成,说的是同一条缝的两头。第40章的命题八再把它当一本总账来算,多代传递链实验就是冲着这一条去的。
第5条:批判取向的失效条件(缺式)。 批判取向说受众的看法被结构塑造。可看到什么,才算“这群人没有被塑造”?它很少写明。
本书给出一个看得见的标志:一个亲密而改写分歧多的群,自己长出了核查规矩。腊月那回第三天,有人查了卫健委的说法,又加了一句“以后转之前先查一下”。这条规矩没有人从外面安排,是群里做法说乱了、又不想吵,自己挤出来的。这正是③的产物。
这里要照实写一处出入。第17章读批判取向,归的是②:它不许问“受众为何不直接反抗,而改说‘我们家这么做’”,这是它所钉自由律的来历。可补它的失效条件,主要用的是③:“没被塑造”的头一个标志,要看群里是不是自己长出了查证的规矩。②也留下一个标志,排第二:受众不直接反抗,却改说“我们家这么做”,各家做法自己冒了出来。这两个标志不矛盾。改说做法是②,做法分岔以后长出核查是③,前一步是后一步的来路。所以这条缝隙以③为主,批判取向的②作为第二标志。一派的不许问归②、它的缝隙却主要归③,这一点读者要记住,不要以为每一派只对着一条推动。第37章的命题五会细讲核查规则怎样自发生成。
第6条:媒介环境取向的“同媒介不同效果”(偏路)。 同一种媒介,在不同场合效果不同,常被说成“语境因素”,放在媒介之外。
还是那块小黑板。放在早点铺门口,大家看了就进去买;放在教室后面,写了“值日表”,没人看。媒介是同一种,落进的群不一样。本书说,媒介定的是一条消息最多能带多少逻辑和数学:小黑板写得下“豆浆两块”,写不下一大段道理。可这条消息最后保住的是哪一种值、在哪一步停下来,要看它落进的群。补这条缝隙,要把“语境”从媒介外面请回来,当成群的相持位来测。第39章的命题七挂在这一条上,把“场合”换成“模态”:同是教人,看图、听歌、揉面,保住的层不一样。
同样要照实写一处出入。第1条缝隙“发与收是结果”,第21章把它放在钉特征律的扩散那一派身上来补,按不许问的规则,那一派该对③。可补它要看的是②:常发的人是在真话伤和气时给做法的人。缝隙出在哪一派身上,和补它要用哪一条推动,是两回事。
归完了位,再回头看腊月那三天,会发现九条缝隙不是散放着的,它们沿着那一圈排开。
头一天晚上,二舅和三姨顶住,群里一片安静,这是第7条;安静之后有人发了“吃饭有讲究,开心最长寿”,此后一阵子大家爱转顺口温情的话,这是第4条。这两条都落在①那一段。第二天,表姐想说真话又怕伤和气,憋了半天才开口,这是第8条;她给的是“我家现在都分开蒸,你们看着办”,从此成了大家等着开口的人,这是第1条;同一天小姑在同学群里直说那是谣言,在家族群里却只说“我一般分开吃”,这是第9条。这三条都落在②那一段。第三天,做法说乱了,有人问“原话到底怎么说的”,这是第2条;有人去查,群里长出“转之前先查一下”,这是第5条;同一条消息,在家族群里绕了一整圈,在老乡群里只有两三个人回了个大拇指,这是第3条;三姨用的是同一个手机、同一个微信,两个群效果却天差地别,这是第6条。这四条都落在③那一段。
所以九条缝隙不是九个零碎的漏洞,而是同一圈轮转里九个没人记账的地方。各派各钉一律,各自只盯着这一圈里的一段,别的段上发生的事,在它眼里不是没看见,就是被当成了灰。这和第4章的判词是一回事:一派看不见的,正是另两律顶住时发生的那些事。
把上面九条排成一张表,补的人可以按图去找。
| 归属 | 第321号缝隙 | 缺式或偏路 | 家里的例子 | 由哪个命题补(章) |
|---|---|---|---|---|
| ① 特征×自由→保美 | 4 需要的来历 | 缺式 | 吵完翻修以后,奶奶天天发早安图 | 命题六(第38章) |
| 7 不传、不回 | 偏路 | 二舅和三姨顶住时,全群不说话 | 第20章起头;命题六兼补(第38章) | |
| ② 特征×幸福→保善 | 1 发与收是结果 | 缺式 | 表姐从少说话长成“会说话的护士” | 命题一前半(第33章)、命题三(第35章) |
| 8 间隔与慢 | 偏路 | 三姨隔三天才转,转出去已是做法 | 命题三连带(第35章);第44章接着 | |
| 9 一人多群 | 缺式 | 小姑在三个群里三种回法 | 命题一连带(第33章) | |
| ③ 自由×幸福→保真 | 2 改写有方向 | 偏路 | “原话到底怎么说的”这一问 | 命题二(第34章)、命题九(第41章) |
| 3 同样消息,不同效果 | 缺式 | “今日豆浆甜”在三个群里三种回应 | 命题四(第36章)、命题十(第41章) | |
| 5 批判的失效条件 | 缺式 | 群里自己长出“转之前先查一下”(主标志,③);改说“我们家这么做”(第二标志,②) | 命题五(第37章) | |
| 6 同媒介不同效果 | 偏路 | 小黑板在早点铺和在教室 | 第19章起头;命题七(第39章) |
表里没有命题八。它不另补新缝,是一本总账:以缝隙3为主,兼对缝隙2和缝隙9,在第40章用多代传递链实验把前面几个命题放到同一张桌子上算。第5条那一格要多看一眼:它以③为主,批判取向自己的②只作第二标志,这一点和第四节说的一致。
数一数,①两条,②三条,③四条。这个数不说明什么规律,九条缝隙是第321号按它自己的读法列的,不是从群里抽样数出来的。可这张表有一个用处:它把“哪里还没补”变成了“到哪里去补”。归①的去看争得凶又没人裁决的时候,归②的去看想说真话又不敢的时候,归③的去看做法说乱了又不想吵的时候。
还有一个用处:它让归位本身可以被检验。归位是本书的读法,读法可能错。办法是请几位不知道本书规则的人,只给他们九条缝隙和三条推动各自的家常说法,让他们自己去归。九条里若有四条以上归得和这张表不一样,这张表就要重排,第八编里依赖它的几章也要跟着改。
带走的话
九条缝隙不是零碎漏洞,是同一圈轮转里没人记账的九处,归了位才知道该去哪儿找。
小账
拿三姨那张早安图再算一遍。家族群里没人回,这是第7条:沉默不是没效果,是吵完以后的体面,归①。广场舞群里十几个赞,家族群里只有一个“收到”,这是第3条:同一张图落进相持位不同的群,归③。三姨在家族群里说话小心、在广场舞群里随便,这是第9条:人要换成“人在某群”,归②。一张图,三条缝隙,三条推动。没归位以前,这三件事只是“群里有冷有热”;归了位,就知道各自该去哪一段日子里找答案。
怎样会错 一、请不知道本书规则的编码者,拿家常说法把九条缝隙独立归到三条推动;九条里四条以上和本章的归位不同,归位表撤回重排。
二、照本章的归位去补,补出来的东西却不落在那条推动的产物上。比如归③的四条,补到最后都和核查、查准没有关系,而只和争得凶不凶有关,那就说明③在这里归错了。
三、在大量群里看到,奶奶那类“图个舒服”的转发,和前面有没有吵过、吵完有没有人裁决毫无关系,第4条就不该归①。
第八编十章,补缝,立十个可以检验的命题。每章九节,从填哪条缝隙写到撤回日期。
第33章,转发看位置,不看内容。第34章,改写的方向由两律矛盾决定。第35章,角色是长出来的。第36章,谣言是保值错位。第37章,核查规则自发生成。第38章,需要的来历。第39章,跨模态保值。第40章,多代传递链实验,是全书的总检验。第41章,命题九和十:一句话抵得住几跳,辟谣以后残留去了哪里。第42章把近邻一一请出来,定下降格规则。
这一编是全书最冒风险的地方。每个命题都写了新预测、失效条件、检验办法和降格去向。想挑本书的错,从这里下手最快;想自己动手试,第40章的传递链实验是总入口。降格规则也在这里:哪一刀被近邻完整说过,就不再叫新命题,只算转写。
这一编是十个命题和统一撤回日期的家:2031年12月31日前未见支持即撤回。
入冬那几天,家族群里先后有三个人转了同一条消息:“天冷了,早上起床先喝一杯温水。”三姨转的那次,群里回了十几条,有人说“我天天喝”,有人说“我家是喝蜂蜜水”,有人问“凉白开行不行”。当医生的外甥转的那次,只回了五六条,都是“收到”“听你的”,没有一个人改说法。侄女转的那次,二舅回了一句“这个有什么科学依据”,侄女贴了出处,二舅又问“多少毫升算一杯”,两个人来回了好几轮。话是同一句,字都没改。热闹不热闹,回成什么样,跟着转的人走。
这一章填第321号第1条缝隙的前一半,连带第9条。
第1条说:“发”与“收”本身是预设,不是结果。几乎每一派一开头就把人分成发的和收的,然后去问“发了什么”“收到没有”。可上面那三次转发,发的东西一模一样,结果却不一样。不一样的是谁发的,发的人在这个群里站在哪里。第321号的命题一已经抓住这一点:一条消息转不转、回不回,主要看转的人在群里的位置,不看内容长短、情绪强弱。本章沿用这个命题,并把“位置”说得更细。
第9条说:一个人同时在好几个群里,在每个群里的样子不一样。三姨在家族群里转这条消息,回了十几条;她在广场舞群里转同一条,只有几个点赞。同一个人,同一句话,两个群,两种结果。这说明“位置”不是人身上带着走的东西,而是“人在某群”才有的东西。
命题的名字说“不看内容”,意思是“主要不看内容”,不是“完全不看”。同一个人转一条笑话和转一条讣告,回帖当然不一样。命题押的是:在家族群这类天天往来的小群里,内容造成的差别,比位置造成的差别小。这是一个可以输的赌注,输了就认。
第1条的后一半,也就是常发的人是怎样一步步长出来的,留给第35章。本章只管一件事:在一个时刻、一个群里,位置怎样决定一条消息的命运。
本章归②:特征律碰幸福律,想说真话,又怕伤和气。
为什么归这里?因为“位置”说到底,是回帖的人和转发的人之间,真话和和气各有多重。三姨转的消息,大家回的时候心里有一杆秤:她是长辈,亲,又退不掉,直说“这没依据”太伤人。于是大家不判真假,只讲做法:“我家是喝蜂蜜水。”这就是②,真话碰上和气,推出保善。侄女转的消息,二舅回的时候没有这杆秤压着:小辈的话,点破不伤人,较真就直接出场。外甥转的消息,又是另一回事:长辈认他是医生,他的话一出来就算裁决,没人争,也就没人改。
老师家长群里也是这样。班主任在群里转一条“降温了,请给孩子带件外套”,家长们齐刷刷回“收到”,没人改一个字。这是只许回“收到”的样子,也是权威出口常开的样子:班主任的话就是裁决。同一条提醒,若是家委会的一位妈妈转的,回帖就不一样了:“我家孩子不爱穿,塞书包里了”“带个马甲就行,外套太厚”。这位妈妈和大家一样是家长,不能拍板,可大家又不好驳她,驳了以后碰面尴尬。真话碰上和气,回帖朝做法走。
所以位置不是一个笼统的“说话分量”。它决定的是:别人回这个人的话时,站在哪一种两律张力里。张力在②,回帖就朝做法走;没有和气压着,较真就先出场;有人一开口就算数,三条推动都被短路。
这里要说清楚位置不管什么。按第13章的进入点公式,一条消息从哪一条推动进入,由信号主律定:知识信号从①进入,技术信号从③进入,艺术信号从②进入,跨群时由上一群推出的律覆盖。位置不改进入点。位置改的是三件事:循环能不能启动,回帖有多少,回帖里各类所占的比例。前两件在第321号的命题一里已有,第三件是本书多出的一刀。
第321号说,这个命题的路是:不先预设谁是发者,而是先看纠缠,再看消息怎样显露。用SDE的记号写,是E→D→S:先看纠缠(E,这个人在这个群里的位置),再看转与回的先后、谁接谁的话(D),最后才看这条消息显露成什么样(S,热闹还是冷清,留下的是做法还是“收到”)。这条路在传播学里少有人当主路径走。多数研究从S起头:先看到“这条消息火了”,再去找原因。从S起头的好处是材料现成,火了的消息人人看得见;坏处是冷清的那几次没人记,外甥那次一句改写也没有的转发,就这样从账上漏掉了。从E起头,就得先去测人,再等消息来,慢,可冷的热的都在账上。
本书在这条路上多加了一个量尺。第321号的“位置”包括两样:他与多数人有多熟,他平日说话有多少分量。本书把“分量”拆开,因为它里面藏着两样不同的东西。较真的人在场,和他的裁决被人接受,是两回事。侄女会较真,可长辈不一定听她的;外甥会较真,长辈也认他。前一种人让循环启动,后一种人让循环短路。拆开以后,位置有四项,每一项都在消息进群之前测:
一是他是不是会较真的人,比如学医的、当老师的、上大学学这一行的,不论别人认不认;二是他的裁决被不被大家接受,事先问群里的人“家里健康上的事,你一般听谁的”;三是他和群里多数人亲不亲,按亲属远近来记,直系、旁系、姻亲、朋友;四是他在这个群里退不退得掉,退了要付多大代价。
这四项都从群的结构和事前的问卷来测,不从这条消息的回帖来测。这一点很要紧,否则就成了先看热闹,再倒推位置。
传递与效果那一派很难解释一件事:同一条消息,在甲手里没人理,在乙手里全群响应。它只能说“发者的可信度不同”,再加一个变量。可“可信度”越高,回得越热闹吗?外甥最可信,回帖却最冷清,而且一句改写也没有。本书的解释是:可信到裁决被接受,权威出口就开了,争不起来,也就不用换值,三条推动全被短路。冷清不是没效果,是一次就收场了。
两级传播说,媒介的消息经意见领袖转给别人。这里的意见领袖是先在的角色,研究者先找出谁是意见领袖,再看他转了什么。本书说,在家族群里,同一个人会不会成为“大家等着他开口”的人,看他站在哪一种张力里。三姨被等着回,不是因为她懂,而是因为大家回她的时候都得斟酌,斟酌出来的是各家做法,一来二去话就多了。
扩散与网络那一派看节点的连接多少,连接越多,传得越广。本书给出一条它推不出的对立预测:在家族群里,连接最多的人,未必是他转的消息引出改写最多的人。一个人人都认识、人人都听的长辈,他转的东西也许大家都看了,却没有人改;改写最多的,是那些人人都亲、却没人把他的话当裁决的人。网络位置量的是能到多少人,本书的位置量的是到了以后会被怎样接。
使用与满足那一派会说:大家回三姨回得多,是因为大家有“维系亲情”的需要。这话不错,可它说不出为什么同样是亲人,回外甥就只回“收到”,回侄女就要较真。需要是一样的,回法却分了三种。本书说,分开它们的不是需要,而是位置把回帖的人放进了哪一种张力。需要在这里不是起点,而是张力的一种读法:大家觉得“得回三姨几句”,正是因为点破她太贵、不回她又失礼,只好讲点做法。
还有一处异象,是各派都记过、却没地方放的:同一个人,换了群就像换了一个人。效果研究把它记成“情境变量”,文化研究把它记成“解码位置不同”。本书把它放回位置上:人没换,他在两个群里站的地方换了。
预测一,沿用第321号:按位置分组算出的转发率之差,大于按内容分组算出的转发率之差。让同一个人在两个亲疏不同的群里转同一条消息,转发率不同;让两个位置不同的人在同一个群里转同一条消息,也不同;而同一个人转两条内容差别很大的消息,转发率之差应当小于前两种差。
预测二,本书多出的一刀:位置预测回帖的构成,不只是回帖的多少。一条消息若由裁决被接受的人转出,回帖里关系性回应(“收到”“听你的”、表情)的比例最高,改写文本的回帖最少;由亲而不被当作裁决的人转出,回帖里保善类(“我家这么做”“我试过”)的比例最高;由会较真、却不被长辈当作裁决的人转出,回帖里较真类(问依据、问多少)的比例最高;由疏而退得掉的人转出,回帖最少,多半没人接。
预测二里四种人的说法,是按四项位置的组合来分的,不是按人。同一个人在不同群里可以落进不同的一种;一个群里也可以有好几个人落进同一种。分组时只看事先测好的四项,不看这个人平常给人什么印象。
预测三,接第9条:同一个人跨群时,他转出的消息引出的回帖构成,跟着他在各群里的位置变,不跟着他这个人走。三姨在家族群里转,引出做法;在广场舞群里,她是领舞的,大家都听她的,同一条消息引出的就该是“收到”和点赞。
预测四,位置变了,回法跟着变。侄女今年还在上学,长辈不太听她的;等她毕业进了医院,长辈开始说“问问她”,她的裁决就被接受了。本书预测:她转出的同类消息,回帖构成会从较真类为主,转向关系性回应为主,改写变少。消息没变,人也还是那个人,变的只是四项位置里的一项。这是一个不用人为干预、日子自己会给出的对照。
第一,若位置相近的人转出的内容不同的消息,转发率之差反而大于位置不同的人转出的同一条消息,命题一错。这是第321号原有的失效条件。
第二,若裁决被接受的人转出的消息,引出的改写回帖和别人转出的一样多,或者由亲而不被当作裁决的人转出的消息,保善类回帖的比例并不更高,预测二错,位置归②的说法撤回,退回第321号的原版。
第三,若同一个人跨群时回帖构成稳定不变,只随这个人的性格、年纪、学历走,预测三错。
以若干个家族群和班级家长群为对象,设计上不少于三十个,在征得全体成员同意的前提下,记录一段时间内的转发和回帖。
先测位置。消息进群以前,用问卷和亲属关系图,给每个成员记上四项:会不会较真、裁决被不被接受、和多数人亲不亲、退不退得掉。测位置的人和后面编码回帖的人分开,互不知情。
再做对照。只用事实无误、无害的内容,比如“冬天早上喝一杯温水”这类,不在群里投放谣言。请两类成员在不同的星期转同一条消息,形成“内容相同、位置不同”的对照;再请同一个成员在不同的星期转两条内容差别很大的消息,形成“位置相同、内容不同”的对照。两种对照都要有,防止内容被整个放过不看。
转发率这样算:一条消息进群以后七天内,被群里成员转进别的群的次数,加上本群里接着它的回帖条数,两样分开记,不合成一个数。被转走的多,说明它出了群;回帖多,说明它在群里被接住了。两样可能分开走:按本章的读法,外甥转的消息可能常被转走、在本群里却少有回帖,三姨转的消息可能正相反;这是要测的,不是已知的。
最后编码。回帖照第10章的办法,分保真、保善、保美、关系性回应四类,两名编码者独立编码,科恩κ达到0.7才用于检验。比较的只是行为记录,不对任何人的动机下判断。
还有两条规矩。一条是记录只留编号,不留姓名和头像,长辈的话不拿出群外去评;谁中途想退出研究,他的记录全部删掉。另一条是要有疏的那一种人做对照。家族群里人人都亲,疏的人不好找,可以借老乡群、小区群里的远亲和邻居:老乡群里一位多年没见面的老乡,转同一句“喝一杯温水”,按预测应当几乎没人接。没有这一格,就看不出“亲”这一项到底起了多大作用。
2031年12月31日前未见支持即撤回。
第321号提醒过:命题一容易变成“位置决定论”,把内容整个放过不看。本书的版本有同样的危险,还多了两个。三个危险各有一种表现,也各有一个防守办法。
第一个,内容被放过。防守办法是把内容的作用说清楚,不让它整个出局。位置管循环能不能启动、回帖朝哪一类走;内容里的逻辑和数学管这条消息抵得住几跳,这是第41章的命题九。“喝一杯温水”有一个“一杯”,有一个“早上”,比“天冷了多喝水”多一点数学,二者在同一个人手里,后者应当更早走样。位置和内容各管一段,任何一段被另一段吃掉,都要记账。
第二个,“位置”变成万能的解释。今天说三姨的位置是亲,明天说她的位置是领舞,什么结果都能找到一个位置来配。防守办法是四项先测、事后不许补项。哪一项没有事先测,那一项就不许用来解释结果。
第三个,把位置当成不动的。本章说的位置是一个时刻的样子,可第35章会说,角色是长出来的。表姐去年还是个少说话的人,今年已经是大家等着开口的人了。所以位置要定期重测,比如每三个月一次;用去年的位置去解释今年的回帖,算违规。
还要查一处:本章把命题归在②,是因为位置最常起作用的地方,是回帖的人在真话和和气之间斟酌。可预测二里,侄女那一种走的是较真,外甥那一种走的是短路,并不都在②里。若实测下来,位置造成的差别大多出在“较真类回帖多不多”上,而不在“保善类回帖多不多”上,那么本命题该改归别处,第32章的归位表也要跟着改。归位是读法,读法要服从记录。
带走的话
同一句话热不热、回成什么样,主要看转的人在这个群里站在哪里,不主要看内容。
小账
再看入冬那三次转发。同一句“早上起床先喝一杯温水”,三姨转,回帖朝做法走,因为大家回她时真话碰上了和气;侄女转,二舅较真,因为点破小辈的话不伤人;外甥转,大家回“收到”,因为他的话一出来就算数。三次的内容一字不差,差的是三个人在群里的位置。要是明年侄女当了医生,她再转这句话,二舅大概不会再问“多少毫升算一杯”,而是回一句“听你的”。位置定的不是这句话对不对,而是别人接它的时候站在哪一种张力里。
怎样会错 一、在多数群里,内容的差别比转发人位置的差别更能说明一条消息热不热、回成什么样。
二、裁决被接受的人在场,群里照样吵、照样改,三条推动没有被短路。
三、同一个人走到哪个群,回他话的样子都一样,位置只是个人性格换了一个名字。
“两种食物不能一起吃”那条消息,后来不只在三姨的家族群里走过。表姐把它转进了婆家群,小姑把它转进了娘家那边表亲的群。过了几天,三个群里各传出一个新版本。三姨的群里传的是“吃饭有讲究,开心最长寿”;婆家群里传的是“我家现在都分开蒸,你们看着办”;表亲群里传的是“查过了,卫健委说可以一起吃,以后转之前先查一下”。原话是同一句,三个群的人也差不多:都是做饭的、都上了年纪、都爱看养生文章。人差不多,改出来的方向却三样。往哪里改,看来不是跟着人走的。
这一章填第321号第2条缝隙:“意思”在途中怎样改,缺少按纠缠来解释的办法。这是一条偏路。传话游戏人人玩过,头一个人说的和最后一个人说的不一样。常见的处理是把这种不一样记成“噪声”或“失真”:看见了变化,却把它当成要扫掉的灰。
过年亲戚聚会,孩子们玩传话,第一个说“奶奶的饺子是韭菜馅的”,传到最后成了“奶奶包饺子最好吃”。大人们笑一阵,说“传走样了”。可走样走到哪里去了?它没变成别的馅,也没变成一句不相干的话,它变成了一句夸奶奶的话。一桌子亲戚在场,谁也不想让奶奶的饺子被说错,这一变是有去处的。
第321号的命题二已经往前走了一步。它说,改写不是随机的噪声,而是朝着转述者所在群体的共同背景偏移。做饭的人转一段菜谱,越转越像自家灶台上的事;不做饭的人转同一段,越转越像饭馆里的事。这一步把接收者的背景写进了改写,让“往哪个方向偏”第一次成了可以猜的东西。
本书在这里不是沿用,而是取代。原因就在开头那三个群:三群人背景差不多,改写的方向却三样。背景能说明改写的话里用什么词、举什么例子,说不明改写落在哪一种值上。本书的命题二说:改写的方向,由群里哪两律相持决定;收场时出现的,是相持两值都不在场的第三值,也就是台阶值。
本章在第32章的归位表里归③:自由律碰幸福律,各说各的,又想和睦,推出保真。
归③的理由,是“改写有没有方向”这个问题本身,是在③里被问出来的。做法说乱了,又谁都不想吵,就有人站出来问:“原话到底是怎么说的?”这一问,让大家回头去看一路上是怎么改的。第15章讲信息论那一派时说过,它不许问“改写为什么有方向”,而这个问题的来历就在③。
可命题二要回答的,比③大。它说的是三条推动各推出什么:①较真碰上各说各的,推出温情顺口的说法;②较真碰上和气,推出各家做法;③各说各的碰上和气,推出查证与结论。所以这一章的位置有点特别:问题从③里来,答案覆盖三条推动。读者可以把它看成三条推动的总说明,后面的命题三、命题五、命题六分别把②、③、①单拿出来细讲。
为什么推出的是第三值,而不是相持的一方?第12章讲过:相持的双方都把对方的值当成可以牺牲的那一项。二舅不肯让真,三姨不肯认自己的话不算数,谁的值被选中都等于谁认输。只有不在争议里的第三值,双方都接得住,当个台阶下。三个值去掉相持的两个只剩一个,“推向哪一个”是算术,本书不把它算作发现。本书押的是一个经验赌注:收场的那句话里,相持的两值都缺席,而不是各让一步。
拿揉面来比。妈妈说面要多揉一会儿,女儿说网上说揉五分钟就够。各让一步是“那就揉八分钟”,这叫妥协,两边的说法都还留着一半。台阶值是另一种收场:妈妈说“来,你摸摸,摸着不粘手就行了”。这句话不判谁对,也不定几分钟,它换成了第三样东西。
家族群里那一晚也是这样。要是收场的是“少吃点就行”,那是妥协,不是台阶值:三姨的“不能吃”留了一半,二舅的“没依据”也留了一半,过些日子换个由头,两人还会接着顶。实际收场的是“吃饭有讲究,开心最长寿”。这句话不判真假,“中毒”两个字没了;它也不说该分开吃还是一起吃,谁的做法主张都没留下;它也不提和气。它只剩一样东西:顺口。两人都不用认输,也都没有赢,那一页就翻过去了。本书押的正是这个差别:妥协收场的争论容易复发,台阶值收场的不容易。这不是好听的说法,是能数的。
第321号在13.5里说过:没有哪个传播学取向走过“S与D矛盾推动E”的路。放到这里,就是:显露出来的版本(S)和改写的先后(D)对不上背景的解释时,不是再加一个变量,而是回头去找纠缠(E)变了什么。
开头那三个群,就是S和D对不上背景的样子。三群人背景相近,按背景,三个最后版本该差不多;实际上一个成了温情话,一个成了做法,一个成了查证。这时候往里找,找到的不是人的背景,而是群的价值相持位:哪两律最容易顶住,有没有出口。
本书把这条路写成一句家常话:两律矛盾推动第三律。这正是第321号三原理里“两维矛盾推动第三维”在传播学里的样子。在十一派里,没有一派走过这条路。钉特征律的四派等着话送到,钉幸福律的三派等着人舒服,钉自由律的四派等着人被安排或自己抵抗;没有一派去看两样东西顶住了以后,挤出来的是第三样什么。
信息论那一派把途中的变化叫“噪声”。噪声没有方向。可人人玩过传话游戏,都知道变化常常有方向:越传越顺口,越传越像自己熟悉的事。巴特莱特在二十世纪三十年代用民间故事做过多人复述〔待核:巴特莱特《记忆》的出版年与实验细节〕,看到故事越传越像复述者自己文化里的样子;奥尔波特与波斯特曼讲谣言的削平、锐化、同化〔待核:二人《谣言心理学》的出版年〕。这些研究看见了方向,把方向放在人脑里的图式和熟悉的东西上。第321号的命题二也走这一路,把方向放在背景上。
这一路能解释“同一类人改出同一类话”,却解释不了开头那件事:同一类人在三个群里改出三种话。本书的解释是:背景决定改写用什么词,相持位决定改写落在哪一种值上。婆家群里人人做饭,改出来的做法是“我家现在都分开蒸,你们看着办”;要是一个不做饭的群里出现同样的相持,做法也会出来,只是换成“在外面吃别点这两样”。两种话的用词不同,落的值都是善。
还有一处异象,是吸引子理论遇到的。斯珀伯等人说,改写会朝认知上的稳定点收敛,这个稳定点和群关系不大。本书说,同一条消息在相持位不同的群里,收敛到不同的点。家族群里惊悚的原话“吃了会中毒”被改成了顺口的“吃饭有讲究,开心最长寿”,陌生人渠道里惊悚的原话却常常不变。吸引子若只在人脑里,就不该随群翻转。
嘉岛等人的接地研究走得更近一步,他们说多人传递时,符合群里共有看法的内容更容易留下。这已经把群请进来了,本书承认在先。可它预测改写朝群里的共识收敛,越传越像大家原本就同意的那句话。本书预测的不是共识:“吃饭有讲究,开心最长寿”并不是群里任何人原本的看法,二舅不这么想,三姨也不这么想。它是两样东西顶住以后挤出来的第三样,挤出来以后还会接着往下轮转,不在那里停住。
预测一,主预测。同一条谣言进入三类相持位不同的群,第四跳的改写方向分别朝三处走。相持位在①的群(有较真的人在场,没人能终裁,发言随便,退不掉)朝温情顺口走;相持位在②的群(有较真的人在场,没人能终裁,极重和气)朝做法走;相持位在③的群(较真的人弱,人人各说各的,又极想和睦)朝查证走。相持位在消息进群以前就从群结构测好,测法照第11章。
这里说的第四跳,看的是消息停得最久的地方。按第13章,进入点由信号定,知识信号都从①进入;滞留由群定。三类群都从①进入,走着走着,在各自的相持位上停下来,到第四跳前后,停下来的那一处最显眼。
预测二,两个对照组。陌生人群退出成本低,同样的相持以退群、沉默收场,只见流失,不见方向;只许回“收到”的工作群权威出口常开,消息以“听领导的”收场,几乎没有改写。若这两类群里也出现稳定的方向,第12章的机制桥就错。
预测三,和背景说的对立预测。让背景相同的人分进相持位不同的群,改写方向应当随群变;让背景不同的人分进相持位相同的群,改写方向应当大体不变,变的只是用词。第321号原版和巴特莱特一路预测的正好相反:方向跟着人走。
预测四,台阶值的三条判据,不靠三元构造也能测。其一,中介:第三值出现之前,往往先有一两条关系性回应,比如抱拳、“好了好了”;妥协则常在争得正热时直接提出。其二,复发:以台阶值收场的争论,同一话题一个月内复发的比例,低于以妥协收场的争论。其三,时序:台阶值出现在争论的第一次停顿之后,妥协出现在停顿之前。
预测五,跨层位移。台阶值不只是把架劝停,它改写了消息本身,而且改写版会被带走。争论收场后一周内,从这个群转进别的群的版本里,含第三值改写版的比例高于原版。寒暄与面子修复预测收场话只修关系、不动原话;“换话题”预测原话被放下、不再流传;本书预测原话以第三值的面目继续流传。
预测六,换一条消息,群还是那个群,停下来的地方不变。三姨的群下个月又来了一条“空腹不能吃柿子”,再下个月来了一首老歌、一个腌咸菜的法子。三条信号类型不同,进入点不同,相持位是慢变量,每条新消息进群前都要重测一次;只要重测下来没变,按本书的读法,三条消息最后都该在同一处停得最久:这个群的相持位在哪,就在哪。若停留处只随消息变、不随群变,相持位这个说法撤回。
第一,若改写方向只跟着转述者的背景走,背景相同的人进了相持位不同的群,改出来的仍是一个方向,命题二错,退回第321号的原版。
第二,若收场的话大多是两值各让一步,比如“少吃点就行”“偶尔吃一次没关系”,而不是两值都缺席,台阶值撤回,降为妥协的一种。
第三,若三条判据里任一条与预测相反、且大量出现,比如台阶值收场的争论复发得比妥协还多,台阶值同样撤回。
第四,若收场后跨群带走的仍是原版,或这条消息干脆不再流传,台阶值降为“换话题”。
分两种做。
一种是田野记录。不往任何群里放谣言,只跟踪已经在群里流传的那些。事先征得全体成员同意,先从群结构测好相持位:有没有较真的人在场,有没有一个人的裁决被大家接受,发言规则松还是紧,退出成本高还是低。测相持位的人和编码改写版本的人分开,互不知情。消息进群以后,按跳记下每一个版本,第四跳的版本交给不知道分组的编码者,按保真、保善、保美、关系性回应编码,两人独立编码,科恩κ达到0.7才用。
另一种是传话链设计。选一段真实无害、又有点出人意料的生活说法,比如一条讲剩饭怎样存放的小常识,事先说明这是研究材料,结束后讲清楚。找背景不同的两类人,比如天天做饭的与不做饭的,再把他们分进按相持位搭起来的小组:有的组里放一个爱较真、但大家说好不必听他的人,有的组约定不许直说别人错,有的组只许回“收到”。每条链传四到八轮。这样,背景和相持位就分开了,可以看方向到底跟着哪一样走。
收场话术另做一张编码表:妥协(两值各让一步)、整合(两值都要)、台阶值(两值都不出现、只剩第三值),再加关系性回应。编码表要在看数据之前定好,不许看完再改。复发看一个月,跨群转发看一周。
“方向”怎样算,也要先说定。不是看第四跳的版本和原话差多少字,而是看它保的是哪一种值。每类群收齐若干条链的第四跳版本,数一数保美、保善、保真各占几成,三类群的分布摆在一起比。预测一说的是:每类群里占最多的那一种值,正好是它的相持位推出的那一种。同时还要比版本的相似度:同一类群里的各条链,彼此的版本应当比跨类群的更像;而背景相同、群不同的两条链,应当不如群相同、背景不同的两条链像。
2031年12月31日前未见支持即撤回。
第321号提醒过:命题二容易把“背景”说成万能的解释。本书把背景换成了相持位,同样的危险跟着换了过来。
第一个危险,相持位变成万能的解释。改成温情,就说这个群相持位在①;改成做法,就说在②;什么结果都能事后配一个相持位。防守办法只有一条:相持位在消息进群以前测,四项定好,事后不许补项、不许改档。
第二个危险,台阶值被事后认出来。任何收场话都能找出它“不含”的那两样。防守办法是产物按类型事前编码:①的产物是安抚语,改写文本让它顺口温情;②的产物是做法,我家怎么做;③的产物是断言,查到的结论。一句话该归哪一类,看它本身,不看它出现在哪里。妥协也要事先定义:话里同时留着两边各一部分,记妥协。
第三个危险,把算术当发现。三个值去掉两个只剩一个,这一点谁都推得出来。本书只为三样东西主张新:收场时两个相持值都缺席;三条推动按①→②→③的单向次序走;进入点随信号类型变。前一样在本章检验,后两样在第13章与第40章检验。
第四个危险,把背景整个扔掉。背景并非不起作用,它决定用词,可能也影响走得快慢。检验时背景要作为对照一直记着。若背景对方向的解释力和相持位一样大,本命题不撤回,但要在第42章降为与第321号原版并列的读法,不再说“取代”。
带走的话
改写往哪里走,看群里哪两律顶住;收场的那句话里,相持的两值都不出现。
小账
再算一遍开头那三个群。三群人都做饭、都上了年纪,按背景,改出来该差不多。可三姨的群里二舅较真、谁也拍不了板、发言随便,较真碰上各说各的,收场是“吃饭有讲究,开心最长寿”;婆家群里规矩多、极重和气,较真碰上和气,收场是“我家现在都分开蒸,你们看着办”;表亲群里没人爱较真,人人各说各的,又都想和睦,收场是去查、长出“转之前先查一下”。方向不是跟着人走的,是跟着群里哪两样东西顶住走的。顶住的那两样,在收场的话里都不见了。
怎样会错 一、在多数群里,改写的方向都跟着转述者的背景走,换了群也不变。
二、家族群里的争论,多数以“各让一步”收场,收场话里两边的说法都还在。
三、收场以后被带进下一个群的,总是原话,改写版走不出原群。
家族群刚建起来那个月,谁都说话。拜年的、晒孩子的、发菜谱的,一天几十条。过了小半年,群里的话慢慢只剩几个人在说。三姨还在转消息,表姐成了那个一有争论就出来说“我家是这么做的”的人,表哥照旧只回“收到”。没有人选过谁当什么。可是一年以后,再有人问“这个能不能吃”,大家先看的就是表姐。上一章说,改写的方向由两律矛盾决定,一级台阶接一级台阶。这一章问的是另一件事:说话的那个人,是怎样被一级一级的台阶推上来的?
命题三:在持续往来、退不掉的小群里,“常发的人”不是一开始就有的,是长出来的;长出来的常发者,多数是在“较真对和气”的僵持里出来给做法的人;角色一旦稳定,群里的话题就收窄。
这个命题填的是第321号的第一条缝隙:“发”与“收”本身是预设,不是结果。传播学的大多数取向,一开头就把人分好了:谁是发者,谁是收者,谁是意见领袖,谁是普通受众。分好了再去量:发者说了什么,收者收到多少。可是家族群不是这样过日子的。今天三姨发,明天表姐发,后天小姑问一句“真的吗”,她也就成了发的人。谁常发、谁常看,是往来里慢慢稳定下来的。
第321号在13.7里已经提出过命题三,说法是“角色是长出来的”:新建的亲友群,头一个星期发言的人分散,之后几周发言集中到少数几个人,话题种类同时减少。本书照用这个说法,并且在它上面多加一刀。第321号说了角色会长出来,没说长出来的是谁。本书要押的是:长出来的那个人,是在哪一种僵持里被推出来的。常发者有两型:转进型,像三姨,常把消息转进群;做法型,像表姐,常在争论里给做法。命题三只押做法型。
本书把这条缝隙归到第二条矛盾推动上:特征律×幸福律,推出自由律,转向保善,互动属性显影。
回到腊月那条消息。头一天晚上,二舅和三姨顶住了,有人先发了个抱拳的表情,又发了一句“吃饭有讲究,开心最长寿”,群里安静了。这是第一级台阶,它攒起了和气。第二天表姐想说真话。她是护士,知道这两样菜一起吃没事。可是昨晚刚刚和气下来,直说“这是谣言”,等于又打三姨一次脸。真话和和气顶住了。表姐先说了一句“我家这么吃过好几回”,过了一会儿又补一句:“我家现在都分开蒸,你们看着办。”后一句没有判真假,也没有只劝和气,她给了一个做法。
这一句话做了两件事。在理念之龙上,它把一条道理换成了一个做法,消息从保真走到了保善。在自我之龙上,它让表姐成了“会说话的护士”。说真话的人很多,会在不伤和气的时候把真话说成做法的人不多。群里的人记住的,是后一种。
为什么偏偏是②长出角色,①和③不大长?看三条推动的产物就明白了。①的产物是安抚语,“吃饭有讲究,开心最长寿”,谁说都一样,说完大家记住的是这句话顺口,不大记得是谁发的。③的产物是断言,“卫健委是这么说的”,分量挂在群外的出处上,功劳记给了卫健委,不记给贴链接的人。只有②的产物天生带着人:做法总是“我家这么做”“我试过”。一个“我”字,把话和说话的人缝在了一起。大家照着做了一回,下次再碰到同样的事,想起的就是那个“我”。
所以本书说,常发者多是在②里长出来的。第321号缝隙清单里,有三条被本书归到②:发与收是结果、间隔与慢、一人多群。这三条说的其实是同一个人。表姐隔了一夜才开口,是在掂量点不点破;表姐在同事群里说话和在家族群里说话不一样,是因为两边的和气压力不同;表姐后来成了常发的人,是因为她一次次在这种掂量里给出了做法。
一人多群这一条,可以说得再细一点。表姐在医院的科室群里,几乎只回“收到”。那里有护士长,有排班表,谁说了算一清二楚,权威出口常开,用不着谁出来给做法。同样一个人,同样懂护理,在科室群里是表哥那样的“收到”,在家族群里是常发者。差别不在她身上,在两个群的相持位上。这正是本书要把“人”换成“人在某个群里”的理由。
第321号给命题三写的路径是 E→D→S:先看纠缠,再看差异一步步积累,最后看角色显露出来。本书照这条路走,只是把 E 说得更具体:这里的纠缠,是群里较真与和气的相持;差异,是每一次相持里谁出来给了做法、谁没出来;显露出来的,是一个稳定的“常发者”角色,以及跟着收窄的话题。
为什么这条路少有人走?因为多数取向是从 S 起步的:先把“谁是发者”当成摆在那里的结构,再去看他发出的话引起了什么差异,最后看它落进了什么关系。这样走,角色永远是起点,不会是终点。就像去早点铺,只问“老板娘写了什么”,不问“为什么大家信她写的”。要把角色当终点,就得倒过来,从群里的相持起步。
这样一来,角色就不是一个人带进群里的东西,而是群的价值相持位一次次推出来的东西。拿揉面打个比方。妈妈教女儿揉面,女儿揉了几次,手上有了数,“会揉面”就长在她手上了。可是这个“会”不是她生来就有的,是一盆一盆面揉出来的。群里的常发者也是这样。表姐不是因为是护士才成了常发者,她是在一次次“真话说不出口”的时候,把话说成了做法,才长成了常发者。
小区群里也有这样的人。有一回群里有人说,早上喝甜豆浆,孩子血糖要出问题;马上有人回,不放糖孩子一口都不喝。两边说得都有点冲,可大家天天在楼下碰面,谁也不想把话说死。早点铺老板娘在群里回了一句:“我家小黑板上写着呢,甜的淡的各一锅,给孩子的少放半勺糖。”没人再争了。此后小区群里再有人问早饭怎么吃,有人就会说“问问老板娘”。老板娘并不比别人更懂血糖,她只是在一次较真对和气的僵持里,拿出了一个做法。下一回、再下一回,她又这样做了。角色就是这样一回一回攒出来的。
这里要分清两样东西。一样是“权威出口”:群里有一个人的裁决被大家接受,比如当医生的外甥,长辈认他,他说一句“没事”,争论就收场。另一样是“常发者”:他的话被接着做,但他不裁决。外甥一开口,三条推动都被短路,群里不再需要做法,直接“听他的”。所以本书押一个看起来有点反常的结果:在有权威出口的群里,常发者反而长得慢。外甥越被认,表姐越没机会出来给做法。
这条新路径能解释两个学派各自碰到过的异象。
第一个是扩散与网络取向。它把人看成网络上的节点,常发的人就是连线最多的那个点。可是在家族群里,最常被大家接着说的人,往往不是认识人最多的那位长辈,而是每回吵起来都出来说“我家是这样做的”的人。网络中心度说不出这个差别。本书的解释是:中心度量的是谁和谁连着,量不到谁在较真对和气时出来给了做法。前者是位置,后者是来历。
第二个是两级传播。卡茨与拉扎斯菲尔德讲意见领袖,说媒介的话先到一些人手里,再由他们转给别人。这个说法说中了一件事:群里确实有些人的话更有分量。可是在他们那里,意见领袖是先在的角色,研究者先找到这些人,再看他们怎样转话〔待核:两级传播研究识别意见领袖的具体做法〕。本书多出的一刀是:在退不掉的小群里,这个角色是长出来的,而且是在②里长出来的。两级传播能解释“为什么表姐的话有人听”,解释不了“表姐是从哪一天开始有人听的”。
还有一个第321号自己举过的例子。它在13.8里说,新建的家族群头几周谁都在发,之后应当是三姨和少数几个人把话说完。这里要照实说一句:三姨也常发,可她和表姐不是一型常发者。三姨是转进型,常常是把消息转进群的人,她的话是一条消息的入口;她后来成了“管健康的人”,那是资格沉淀,落在自我之龙上,是第36章要讲的事。表姐是做法型,是在争论里给做法的人,她的话是一场僵持的出口。命题三只押做法型。两型人都可以叫常发者,来历不同,所以要分开记。
由这条路径推出四条预测,外加一条对照。
其一,谁会长成常发者。在新建的家族群里,记下每个人在“较真对和气”的局面里出来给做法的次数。本书预测:这个次数,比网络中心度、比入群时的年龄与辈分、比本人的职业,更能预测这个人半年以后的发言量和被回应量。
其二,两类常发者走向不同。转进型的常发者,像三姨,发言量随一次次辟谣起伏:被驳一次,少转几天,过一阵又多起来。做法型的常发者,像表姐,发言量在稳定之后不大随辟谣起伏。原因在于,前者的分量挂在消息上,后者的分量挂在做法上,做法不会被一个辟谣链接驳倒。
其三,角色稳定之后话题收窄,而且往做法那边收。第321号已经押了话题会收窄,本书多押一句:收窄后留下来的话题,偏向那个常发者最常给做法的那一类。表姐成了常发者以后,群里关于吃什么、怎么吃、孩子发烧怎么办的话越来越多,关于别的事的话越来越少。
其四,间隔会变短。第321号的第八条缝隙说,老人看到一条消息隔三天才转,这三天里发生了什么,常被压缩成一个时间戳。本书把间隔读作在掂量点不点破。由此推出:一个人在长成常发者以前,碰到较真对和气的局面,从争论停下到他开口给做法,隔得比较久;长成以后,隔得越来越短。道理很简单:头几回,他不知道自己的做法会不会被接住,要掂量;接住了几回,大家等着他开口,点破的价钱降了,掂量的时间也就短了。表姐头一回隔了一夜,到第二年,群里一吵起来,她半个钟头就出来了。
还有一条对照预测。只许回“收到”的工作群,权威出口常开,较真对和气的僵持很少出现,所以常发者不是长出来的,是任命的:领导发,大家回。这类群里,发言集中在一开始就集中,后来也不会更集中。
下面任一局面大量出现,命题三就错。
一是新建的群发言始终分散,几个月后仍是轮流说话,没有集中到少数人。这一条第321号已经写过。
二是发言确实集中了,可是集中到的人和他在②里给做法的次数无关。比如常发者都是入群时就辈分最高、认识人最多的人,网络中心度对他半年后发言量的预测力,不低于“②中给做法”的次数。这时候“长出来”只是第321号原来那一半说法成立,本书多加的那一刀撤回。
三是有权威出口的群里,常发者长得和没有权威出口的群一样快,甚至更快。这说明常发者的来历和②无关。
四是角色稳定以后话题并不收窄,或者收窄了,留下的话题和常发者给做法的那类无关。
五是间隔不变短。一个人长成常发者前后,从争论停下到他开口给做法,隔的时间没有差别,甚至越来越长。这说明“掂量点不点破”这层读法不对,间隔另有来由。
这五条的分量不一样。第一条错了,第321号的原命题就站不住;第二、三条错了,本书多加的那一刀撤回,退回第321号的原说法;第四、五条错了,只撤回相应的那一条预测。
检验分两步,都只看行为记录,不判断任何人的动机。
第一步,找一批新建不久的家族群和亲友群,在征得全体成员同意以后,按周记下三样东西:每人的发言条数,每条发言被回应的条数,每周出现的话题类别数。同时记下一批只许回“收到”的工作群作对照。
第二步,用本书的回帖编码办法,把群里的争论段落挑出来,标出哪些是“较真对和气”的局面(第一窗里较真类与和气类回帖彼此顶上),再标出在这种局面里,谁的发言被编成“保善”,也就是给了做法。两名编码者各自编,科恩κ到0.7才用;达不到,先修编码手册,这一条暂缓。
话题类别也要事前定好,不许看了结果再分。可以粗分成几类:吃喝与身体、孩子与学习、红白喜事、转来的新闻、问候与祝福。每周数一数,这一周里出现过几类、每一类各有多少条。话题收窄,就是类别数往下走,而且某一两类的占比往上走。
然后比较:半年以后谁是常发者,是“②中给做法的次数”猜得准,还是网络中心度、辈分、职业猜得准。再把有外甥这类被认的医生在场的群,和没有的群分开,看常发者长出来的快慢。
这里还有一个现成的小设计。同一个人,比如表姐,同时在家族群和同事群里。记下她在两个群里各自给做法的次数和各自的发言量。本书预测:哪个群里她更常在②里给做法,她在哪个群里就更像常发者。这条接上了第321号的第九条缝隙“一人多群”:人不是一个整体,是“人在某个群里”。
2031年12月31日前未见支持即撤回。
“支持”指的是:第五节的其一在至少一批独立的群样本里成立,也就是“②中给做法的次数”比网络中心度更能预测半年后的发言量。只看到发言集中、看不到它与②有关,算作第321号原命题的支持,不算本命题的支持。
补了一条路,要回头查它会不会长出自己的锁。
第321号自己提醒过,命题三容易把“稳定”当成一定会发生。本书多加了一刀,又多了一个锁的危险:容易把所有常发者都说成“在②里长出来的”,碰到三姨这样的转进型,就硬说她其实也给过做法。防守的办法是事前分类:转进型与做法型,在看半年后的结果以前就按发言内容分好,不许事后挪动。
第二个危险是把②说成角色唯一的来路。群里还有别的长法:有人因为红包发得多,有人因为每天早上发问候。本书不说这些人不是常发者,只说在争论里被大家接着说的那一类,多数来自②。所以检验时要把“被回应量”和“发言量”分开记:每天发早安的人发言量高,被回应量不一定高。
第三个危险是把角色看成长成了就不再变。角色长在自我之龙上,自我之龙也会转。表姐要是有一回给的做法让人吃坏了肚子,她的分量会掉下来。所以要记下常发者“退下来”的群,不只记“长上去”的群。
第四个危险是把“常发者”和“资格”混成一件事。表姐的分量是她自己一回回给做法攒的,大家看她说什么;三姨“管健康”的名头,是一条消息被驳倒以后留下来的,大家看她转了什么,先看一眼再说。前者让她的话更容易被照着做,后者有时让她的话更容易被先查一查。两样都落在自我之龙上,可是方向不一样。检验时只要看下一条回帖是“照做”还是“先查”,就能把它们分开。
带走的话
常发的人不是选出来的,多是在真话怕伤和气时一次次出来给做法,被推上来的。
小账
还是那个家族群。建群第一个月,十几个人轮流说话。腊月那回,二舅和三姨顶住,台阶是一句顺口话“吃饭有讲究,开心最长寿”;第二天表姐把真话说成一个做法:“我家现在都分开蒸,你们看着办。”往后半年,每逢有人问“这能不能吃”,较真的人和怕伤和气的人又顶上,出来给做法的多半还是表姐。到第二年,群里关于吃的话多了,别的话少了,大家有事先看表姐。没有人选她,是一次次②把她推了上来。外甥要是常在群里,表姐就没这么多出场的机会。
怎样会错 一是在大量新建的亲友群里,常发者都是一开始辈分最高或认识人最多的人,和他们在“较真对和气”时给不给做法无关。
二是有被认的医生在场的群,和没有的群,常发者长出来一样快。
三是角色稳定以后,群里的话题照旧宽阔,或者收窄的方向和常发者无关。
三姨那条消息,是从一个公众号上转来的。原文的标题很吓人:“这两种食物千万不能一起吃,吃了会中毒。”进了家族群,头一天晚上它变成了“吃饭有讲究,开心最长寿”;第二天它变成了“我家现在都分开蒸,你们看着办”;三个月以后,有人在饭桌上提起,说的已经不是哪两样菜,而是“三姨说过的,那两样别一块儿吃”。话的内容越来越模糊,说话的人却越来越清楚。上一章讲常发者怎样长出来,这一章讲一条谣言在长路上丢了什么、留下了什么。
命题四:谣言不是假信息的扩散,而是保值错位:一条本该保真的知识信号,被两律矛盾推上了保美或保善的轨道,真丢了,来源却沉淀成了资格。错位走哪一格、来源怎样沉淀,由群的价值相持位决定,不由转发者个人的动机决定。
第321号的九条缝隙里,没有单列谣言一条。本书把这个命题算作对第三条缝隙“同样消息,不同效果”的一个特例的填补。同一条消息,在只许回“收到”的工作群里几乎没人接,在陌生人群里一路吓人地转下去,在家族群里变成了一句温情话和一个偏方。效果不同,常见的做法是再加一个控制变量,比如受众的文化程度、对健康的焦虑。本书说:不是变量没加够,是同一条信号在三类群里被推上了三条不同的轨道。
这里照实交代一处安排。第32章把缝隙三归在第三条推动下,因为“转去追问”这一步,也就是有人去查、发现它原来是错的,要等③来完成。本命题讲的是错位怎样发生,那是①和②的事。缝隙在③被看见,错位在①②里造成,两处说的是同一条缝的两头。
本命题归第一条和第二条推动。
①是特征律×自由律:二舅要真,三姨要自己的说法也算数,争不下,推出幸福律,转向保美。“吃了会中毒”被改成“吃饭有讲究,开心最长寿”,一条知识信号换上了一副顺口、温情的面孔。②是特征律×幸福律:表姐要说真话,又怕伤和气,推出自由律,转向保善。知识信号换上了做法的面孔:“我家现在都分开蒸,你们看着办”“隔两个钟头再吃”。
两条推动走完,消息还在群里流传,可是它保的已经不是真了。这就是保值错位:本该保X,实际保Y。三种值,三乘三,一共九格。
| 本该保\实际保 | 真 | 善 | 美 |
|---|---|---|---|
| 真(知识信号) | 正常:知识传播 | 偏方化:道理变成“我家这么做” | 谣言型:道理变成顺口的吓人话或安心话 |
| 善(技术信号) | 教条化:手艺变成死背的条文 | 正常:技术传播 | 炫技化:做法变成好看的表演 |
| 美(艺术信号) | 考据化:歌变成“原版是哪年谁唱的”之争 | 功用化:摇篮曲变成“催眠方法” | 正常:艺术传播 |
对角线三格是正常传播,其余六格是六种错位。谣言只占其中两格:“真→美”和“真→善”。别的四格也是错位,但不叫谣言。奶奶的摇篮曲被小区群里的人当成“三分钟哄睡法”转来转去,那是功用化;妈妈揉面的手艺被写成“必须揉够二十分钟”的条文、谁也不敢改,那是教条化。它们都没说假话,只是保错了值。手艺里还有一种情形:看不见的手法由“师傅说的”顶替,这份替代真的资格,记在“善→真”教条化这一格的旁边,第39章细讲。
“真→善”这一格,老师家长群里常见。老师转来一段讲孩子用眼的道理,说的是光线、距离和为什么。有家长问能不能做到,有家长说自家孩子做不到,大家又都不想在老师面前把话说僵。接下来群里的回帖就成了:“我家每天晚饭后带孩子下楼走两圈”“我家书桌换了个方向”。道理的“为什么”不见了,只剩各家的做法。做法本身也许不坏,可是它已经不再是那段道理。下一位家长照着做,问他为什么,他只会说:“群里都这么做。”这就是偏方化。
“真→美”这一格又分两型。一型是惊悚型:吓人、顺口,“千万不能”“吃了会中毒”。一型是抚慰型:温情、顺口,“吃饭有讲究,开心最长寿”。惊悚型多是信号从公众号、营销号进群时带来的入口形态;抚慰型是①在亲密群里推出来的。三姨那条消息进群时是惊悚型,一晚上就被家族群改成了抚慰型。
这个命题的新路径是:信号进群以后,被两律相持一级一级推离本该保的值,每推一步,理念之龙上丢一点,另两条龙上接一点。
先看理念之龙。“两种食物不能一起吃”本来就是谣言型的信息:没有为什么,也没有吃多少才算,逻辑和数学两样都弱。这样的话最先走样。走了几跳,哪两种食物、为什么不能一起吃,都模糊了。
再看自我之龙。内容丢了,来源却没丢,反而越来越清楚。头一天大家说的是“群里那条消息”,三个月后说的是“三姨说过的”。本书把这叫资格沉淀:内容消失,来源留下。理念之龙丢掉的东西,被自我之龙接住了。
再看现实之龙。那几家的餐桌上,两样菜从此不再同盘。这是②留下的做法,落在行为和物件上。
所以,一条谣言在长路上不是“越传越假”这么简单。它是真的那一面一点点退场,美的、善的那一面接上来,最后剩下的,一半在饭桌上,一半在人身上。辟谣链接驳倒的,只是理念之龙上的那一句话。
接住的东西还会回流。几个月后,群里又有人转来一条差不多的消息,这回没人较真了,小姑先说:“我家这几个月都没这么吃,人不也挺好。”现实之龙上的习惯,回到理念之龙上当了证据。这是谣言死灰复燃的一条通道。它不靠新的营销号,靠的是自家的饭桌。
为什么偏偏是这一类消息最容易错位?第5章讲过逻辑×数学四格。“两种食物不能一起吃”落在谣言型那一格:没有因为所以,也没有吃多少才算。它在理念之龙上本来就站不稳,一碰上两律相持,最先被换掉。假如同一条消息写成“这两样一起吃,因为某某成分会结合,一顿吃过多少才有影响”,有了波,也有了场,它在同一个家族群里会晚几跳才被推上别的轨道。谣言常带“相克”这样的假逻辑、“百分之百”这样的假数学,正是在模仿这两样东西来求保持。
传递与效果取向和扩散与网络取向,都把谣言看成假信息在网络里的扩散:一颗错的粒子,从一个节点跳到另一个节点。这样看,有两件事解释不了。一件是,谣言为什么常常越传越软。照扩散研究主流模型的说法,一颗粒子传来传去还是那颗粒子(罗杰斯讲的“再发明”是例外);可是家族群里,“会中毒”传成了“开心最长寿”。另一件是,辟谣以后,谣言为什么还活着。粒子被驳倒了,按理应该停下来,可它还在饭桌上,还在“三姨说过的”里头。本书的解释是:粒子没停,它换了龙。
奥尔波特与波斯特曼讲过谣言在复述里削平、锐化、同化,巴特莱特讲复述朝听者熟悉的图式靠拢。他们说中了谣言一路在变形。可是变形往哪边走?在他们那里,方向要么跟着个人记忆走,要么跟着文化图式走。本书多出的一刀是:方向由群里哪两律相持决定,在消息进群以前,从群的结构就能猜。
纳普把谣言分成愿望型、恐惧型、离间型。这是一个好分类,可它是静态的:一条谣言属于哪一型,就是哪一型。本书说,型会变,而且变的方向可以猜:惊悚变抚慰,只在退不掉的亲密群里发生;在陌生人渠道里,惊悚型保持不变。
还有两个方向相反的近邻。一个是睡眠者效应:时间久了,人记住了内容,忘了来源。资格沉淀正好倒过来:内容忘了,来源记住了。另一个是都市传说里的“朋友的朋友”:来源越传越模糊、越匿名。家族群里正好相反,越传越具名。本书不说那两个近邻错了,它们说的是陌生人渠道里的事。本书押的是:来源往哪边走,随群的退出成本翻转。
纠错研究里还有一个反复出现的异象。约翰逊与塞弗特、莱万多夫斯基等人讲持续影响效应:错误信息被纠正以后,仍然影响人的推理。尼汉与赖夫勒、斯怀尔等人的研究则说,纠错能改变人对事实的判断,却常常改不了行为〔待核:这一结论的具体研究与作者归属〕。这两件事放在“假信息扩散”的框子里,都像是纠错不够彻底。本书的读法是:纠错只打在理念之龙上,错位早已把东西挪到了另两条龙上。人对那句话的判断改了,饭桌上的习惯和“三姨说的”这份资格没动。所以不是纠错不够,是纠错打错了龙。
由此推出五条预测。
其一,惊悚变抚慰只在亲密群里发生。同一条惊悚型的消息,分别进家族群和陌生人群。家族群里,几跳之后流行的版本是抚慰型的;陌生人群里,流行的仍是惊悚型的。这和希思等人的情绪选择正面对撞。他们预测恐惧、厌恶的版本胜出。本书预测,这只在陌生人渠道里成立;在退出成本高的亲密群里,惊悚版会被①改写成温情版。
其二,资格沉淀有方向、有速率。家族群里,转到第四跳,来源具名的转述过半,“三姨说的”多过“听说”;陌生人群里,来源越传越匿名,“听说”“有人说”越来越多。具名率随退出成本单调上升:陌生人群最低,小区群居中,家族群最高。资格沉淀的速率可以数:转到第几跳时,转述里只剩来源、不剩内容。
其三,情绪不变,只改群,沉淀速率就变。这是和情绪选择最硬的一次对撞。把同一条消息、同样的情绪强度,放进自由度与亲密度不同的群里。情绪选择预测,情绪一样,命运就差不多。本书预测,资格沉淀的速率随群变:越亲密、越退不掉,来源越早具名。
其四,群类型的效应不能被个人动机吃掉。迪丰佐与博尔迪亚讲人传谣言有三种动机:求事实、增关系、增自我。这三种动机都在个人身上。本书预测:把转发者的三种动机都量出来、控制住,群类型对“走哪一格错位”“来源往哪边沉淀”仍然有解释力。
其五,六种错位的频率由群的三律分布决定。家族群里“真→美”“真→善”最多;只许回“收到”的工作群里“善→真”的教条化最多,因为那里一门手艺下来就成了必须照办的条文;兴趣群里“美→真”的考据化最多,一首老歌发进去,大家先争原唱是谁。
还有一条由权威出口推出的对照。家族群里要是有外甥这样被长辈认的医生,他在群里说一句“这两样一起吃没事”,争论直接以“听他的”收场,①和②都被短路,消息来不及被推上别的轨道。本书由此预测:有被认的权威在场的家族群,“真→美”“真→善”两格的错位,比没有权威在场的家族群少;可是来源沉淀会换一个方向,大家记住的不再是“三姨说的”,而是“外甥说没事”。错位少了,资格沉淀还在,只是沉淀到了另一个人身上。
下面任一局面大量出现,命题四就错。
一是惊悚型消息在家族群里和在陌生人群里一样,几跳之后照样是惊悚型胜出。这说明①的改写不存在,情绪选择在亲密群里也成立。
二是家族群和陌生人群的来源走向一样:要么都越传越具名,要么都越传越匿名。资格沉淀的方向命题撤回。
三是控制住个人的三种动机以后,群类型对错位格和来源走向不再有解释力。也就是说,谁走哪一格,全看转的人图什么,和群里两律怎样相持无关。
四是六格错位的频率和群类型无关,各类群里都差不多。这时九格只保留为分类,不再算规律。
检验要守一条底线:不在任何群里放真的健康谣言。可以有两种做法。
一种是回溯。在征得全体成员同意以后,从已有的家族群、小区群、陌生人拼菜群的聊天记录里,找出曾经流传过、后来被辟谣的消息,按跳数整理它的各个版本。
另一种是传递链设计。用无害的消息做种子,比如“两种水果一起吃更解渴”,事先告诉参与者这是实验材料、结束后统一说明。种子按三个因素各做两档:关心程度(涉不涉及家里的孩子老人)、顺口程度(有没有对仗押韵)、真假(说的是不是对的),两乘两乘两共八种,再分别放进三类群:亲密难退的家族群、陌生易退的群、只许回“收到”的工作群。
每一跳都编两样码。一样是本书的回帖编码:保真、保善、保美、关系性回应。一样是九格编码:这一版本本该保什么,实际保什么;“真→美”的再分惊悚与抚慰。另外记下每个转述版本里的来源说法:具名、匿名还是没提。两名编码者各自编,科恩κ到0.7才用。
数跳数可以这样数。三姨从公众号转进家族群,算第零跳;三姨第二天把改写版转进老乡群,算第一跳;老乡群里有人跟老伴在饭桌上说起,算第二跳;老伴再告诉楼下邻居,算第三跳;邻居在小区群里提一句,算第四跳。第四跳的这一句里,要是说“我听三姨说的”,记具名;说“听人讲”,记匿名;只说“那两样别一块儿吃”,记没提。线下的几跳要靠参与者事后自己回报,所以回报的格式也要事先定好,只问说了什么、跟谁说的,不问为什么说。
转发者的三种动机,用事先的问卷单独量,不从回帖里倒推。群的类型也事先从结构定:退出成本、有没有较真的人、有没有被认的权威,不从回帖定。这样,预测和数据之间才不绕圈子。
2031年12月31日前未见支持即撤回。
“支持”指的是:第五节其二、其三两条至少在一批独立的样本里成立。只看到惊悚变抚慰,看不到资格沉淀的方向随群翻转,只算半个支持,命题降为“惊悚变抚慰在亲密群里发生”这一条较小的说法。
补上这条路以后,最大的危险是把什么都叫错位。一首歌被人争原唱,一门手艺被写成条文,听起来都是“保错了值”,一旦什么都能装进九格,九格就什么也没说。防守的办法是只拿频率说话:九格作为分类,承认在先,本书在第42章把它降为转写;本书只为“哪一格在哪类群里更多”“第几跳进哪一格”这样的动态预测主张新。
第二个危险是把错位说成道德问题。三姨不是坏人,她转那条消息,是怕家里人吃坏身子;把消息改成“开心最长寿”的人,是想给大家一个台阶下。错位是群里两律相持推出来的,不是哪个人存心造假。写检验报告时,只记版本和跳数,不记谁对谁错。
第三个危险是忘了入口。惊悚型多是从营销号带进来的,进群那一刻已经是错位的样子。要是只看群里的改写,就会把入口的错位也算到群的头上。所以每条消息都要记它进群时的样子,群里的改写从这一刻算起。
第四个危险是把资格沉淀看成坏事。来源留下,有时是保护:大家记住“三姨说的”,下回她转什么,都先看一眼。这一眼,就是核查规则长出来的一个起点,第37章再讲。
带走的话
谣言不只是假话扩散,是本该保真的话被推去保美保善,真丢了,来源成了资格。
小账
还是三姨那条消息。从公众号进群时,它是“吃了会中毒”,惊悚型,本该保真,已经错了一半。头一晚,①把它改成“吃饭有讲究,开心最长寿”,真→美,抚慰型。第二天,②把它改成“我家现在都分开蒸,你们看着办”,真→善,偏方。侄女的链接驳倒了理念之龙上那句话。三个月后,饭桌上两样菜还是不同盘,大家嘴里只剩“三姨说过的”。同一条消息要是发在陌生人拼菜群里,大概仍是那句吓人话,再过几天,就成了“听说有人吃出了事”。
怎样会错 一是在大量家族群里,惊悚型谣言几跳之后仍是惊悚型胜出,不见改写成温情话。
二是来源的走向不随群变:家族群和陌生人群都越传越匿名,或都越传越具名。
三是谣言走哪一格错位,全能用转发者个人的动机解释,和群的类型无关。
第三天,有人去查了卫健委的说法,贴进了家族群,又加了一句:“以后转之前先查一下。”当时没人接这句话。过了一个月,小姑想转一条“隔夜茶不能喝”,发之前先在群里问:“这个有人查过没有?”又过了两个月,三姨转消息时,后面跟了一个出处。没有谁开过会,没有群主发公告,可是这个群有了一条规矩。上一章讲谣言在长路上丢了什么;这一章讲,一个群是怎样自己长出“先查一下”的。
命题五:核查规则是群自己长出来的。它最先出现在亲密而改写分歧多、又退不掉的群里;陌生人群和只许回“收到”的工作群里,同样的消息走同样多跳,长不出这条规矩。
这里说的核查规则,要和“有人查了一次”分开。查一次是一件事;规则是一种做法被群里反复引用,变成大家默认的样子。本书用三条来认:一是它由群里的人自己提出,不是群主或领导下的通知;二是它被不止一个人、不止一次地提起,比如“查过没有”“出处呢”;三是它有行为上的落点,比如转发时附上出处,或者有人转了没出处的消息,下面有人追问。
这个命题填的是第321号的第五条缝隙:批判取向的失效条件。批判取向说受众被结构塑造,被生产观念的机构安排着看、安排着想。第321号指出,这一派较少写明“看到什么,就说明这群人没有被塑造”。本书给出一个可以看见的局面:一个亲密而分歧多的群,在没有任何人安排的情况下,自己长出了核查规则。
它也顺带碰到第六条缝隙:同媒介不同效果。同样是微信群,同样能转、能贴链接,有的群长出了“先查一下”,有的群一直没有。媒介是同一个,差别在群里。
本命题归第三条矛盾推动:自由律×幸福律,推出特征律,转向保真,客体属性显影。
回到第二天。表姐先说了一句“我家这么吃过好几回”,又补了一句“我家现在都分开蒸,你们看着办”,接着做法就多起来了。有人说隔两个钟头再吃,有人说少放一样就行,有人说自家老人一直分开吃,也挺好。做法越说越多,各家都不一样,这是自由律;谁也不想为一盘菜吵架,这是幸福律。两样顶住了。
这时候群里有四条出口。接着争:争什么呢,各家的做法都是自家的事,争不出名堂。散伙:退不掉,过年还要坐一桌。交权威裁决:群里没有一个人的话大家都认。三条都堵住,剩下的就是换一个值。做法和和气都不出场,出场的是第三样:这件事本身到底对不对。于是有人去查。
查回来的东西有两样。一样是一个结论,卫健委怎么说;一样是一个做法上的规矩,“以后转之前先查一下”。前者是一个新的断言,后者是群里长出来的自查规矩。
这里要分清自查规矩和权威出口。权威出口是把判断交给一个人:外甥说没事,大家就听他的,下回有事再问外甥。自查规矩是把判断交给一个大家都能再查一遍的东西:谁都可以去看那篇说法,谁都可以下回自己先查。前者收场的话是“听他的”,后者收场的话是“查到了这一句”。两者在群里的样子很像,都是争论停了;分开记的办法也简单:看下一回有消息进群时,大家是去问那个人,还是去找出处。
还有一处容易混。“以后转之前先查一下”听上去也是一个做法,像是②里“我家这么做”的那一类,为什么记作保真?看它管的是什么。“我家隔两个钟头再吃”管的是饭怎么吃,好不好要各家去试,这是保善;“先查一下”管的是这句话对不对,查的结果大家对得上,不用各家去试,这是保真。一句话是不是做法,不看它的句式,看它让下一个人去做什么:去试,还是去对。
这个命题的新路径,是从“各说各的又想和睦”这个相持出发,推出保真,并且让保真在群里落成一条规矩。
拿揉面打个比方。妈妈教女儿揉面,奶奶也教,小姑也教。妈妈说揉到不粘手,小姑说揉够一刻钟,奶奶说按下去能弹回来。三种做法都对,可是女儿揉出来的面一回软一回硬。一家人谁也不想说谁教错了。后来女儿买了一个秤,五百克面,二百七十克水,先称准了再揉。秤不是谁规定的,是三种做法分岔、又不想伤和气时,被逼出来的。有了秤,家里再说揉面,大家先问一句:“水称了没有?”这就是一条核查规则在厨房里长出来的样子。
在三条龙上看,③推着改写回到理念之龙:群里多了一段新的、讲道理的文字。①之后要看谁的脸面变了,②之后要看谁家的餐桌变了,③之后要看群里多了什么话。“先查一下”就是群里多出来的那句话。
这条路并不到此为止。查到的结论是一个新的断言,它邀请的是“对不对”,于是抬高了较真。卫健委那篇说法里要是写着“适量”,就会有人问:适量是多少?我家老人吃得多,算不算适量?较真碰上各说各的,又回到①。核查规则是轮转里的一站,不是终点。
先看批判取向。它碰到的异象是对抗式解读:受众并不总照着被安排的意思去读,有时反着读,有时绕着读。在批判取向里,这被当作结构里留下的缝,或者被说成抵抗。可是抵抗从哪里来,结构塑造得这样严,为什么还会有人自己去查?本书的解释是:在退不掉的亲密群里,各说各的又想和睦,这个相持本身就会推出保真。人去查,不一定是在反抗谁,是群里的两样东西顶住了,只剩这一条路。
再看几个讲“规范从哪里来”的近邻。哈贝马斯讲共识破裂时转入商谈;科塞讲冲突能生出规范;特纳与基利安讲集体行为里涌现出新规范;柴谷讲危机中人们集体求证。这些说法都说中了一件事:核查和规范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是在争执和不确定里长出来的。可是它们预测这件事主要发生在公共领域、发生在陌生人的危机里〔待核:四家各自对发生场合的原有表述,此处按第42章近邻表的概括〕。本书押的方向相反:核查规则先在亲密而分歧多的家族群里长出来,陌生人群反而长不出。陌生人群里,各说各的一顶住,大家退群、沉默,没人非得把事情弄准。
科尔曼讲网络闭合,奥斯特罗姆讲自治规则:闭合的、反复往来的群会长出规范。本书承认这一点在先,多出的一刀是规范的种类。同样闭合的两个群,相持在③的长出核查规范,相持在②的长出“交流做法”的规范。一个群里大家说“先查一下”,另一个群里大家说“各家说说自己怎么做的”。闭合说不出这两者的差别,相持位说得出。
媒介环境取向也有一个对得上的异象,就是第六条缝隙。它说媒介的形式改变人,可同一个微信,在表姐的科室群里是领导下通知、大家回“收到”,在家族群里慢慢长出了“先查一下”,在拼菜群里只剩接龙和退群。形式一样,效果三样。这一派常把差别放进“语境”,搁在媒介之外。本书说,差别不在媒介之外的一团语境里,而在一个可以事先测的东西里:群的相持位。“先查一下”这条规矩,是各说各的又想和睦时被逼出来的,不是微信自带的。
马尔霍特拉与皮尔斯、帕斯奎托等人研究家族群里的纠错,看到亲友纠错时很讲礼貌,常借亲身经历绕开直说。这一面是②,他们已大半说中,本书承认在先。本书多出的是:这一转向之后接着就是③,做法越讲越分岔,逼出核查。
由此推出五条预测。
其一,三类群的先后。同一批消息,进入三类群:亲密而改写分歧多的家族群,陌生易退的群(比如临时凑起来的拼菜群),只许回“收到”的工作群。本书预测,核查规则最先在家族群里出现;拼菜群里,争起来的人多半退群或不再说话,长不出规则;工作群里,有领导的一句话,用不着规则。
其二,规则前面有做法分岔。在家族群里,核查规则第一次出现之前的那段时间窗里,“各家做法”类的回帖先上升,接着出现各说各的对和气的僵持,然后才有人去查。要是规则直接出现在第一级台阶之后,跳过了做法分岔,这条路径就不对。
其三,滞留。一个各说各的、又想和睦的群,相持位在③。这样的群,不论进来的是道理、手艺还是歌,都在核查上停得最久:一首歌进来,大家查原唱;一门手艺进来,大家查分量;一条道理进来,大家查出处。这一格只有相持位预测得出,信号类型预测不出。
其四,有数的消息收得快。③在数学强的消息上最快收尾。“五百克面二百七十克水”这样的消息,有数可查,一查就对得上;“两种食物不能一起吃”没有数,查起来要绕好几圈。所以同一个群里,带数字的消息长出核查以后,收场比不带数字的快。
其五,有权威在场,规则长得慢。家族群里要是有外甥这样被长辈认的医生,每回有消息,大家就问他,问完就算。本书预测,这样的群长出自查规矩,比没有权威在场的同类家族群晚,甚至一直长不出。外甥越常在群里,“先查一下”越少见,“问问外甥”越多见。
还可以加一条一人多群的小预测。小姑在家族群里学会了转之前先问“查过没有”,到了拼菜群里,她转消息并不先问。规则长在群里,不长在人身上。要是一个人在一个群里学会了核查,就在他所有的群里都核查,那么规则是个人习惯,不是群长出来的东西,本命题要收窄。
下面任一局面大量出现,命题五就错。
一是陌生人群或工作群里,核查规则长得和家族群一样早,甚至更早。这时本书的方向押反了,柴谷、特纳与基利安那一边的预测更对。
二是家族群里的核查规则,多数是群主或长辈一句话定下来的,不是群里自己长出来的。这说明规则来自权威出口,不来自③。
三是核查规则出现以前,没有做法分岔这一段,它直接接在第一级台阶或者某一次大吵之后。这说明它和自由律×幸福律的相持无关。
四是同样闭合的群,不论相持在②还是③,长出来的规范都一样。相持位决定规范种类这一刀撤回。
找三类群各若干个:家族群,临时的拼菜群或买菜群,只许回“收到”的工作群。在征得全体成员同意以后,跟踪半年,只记行为,不记谁对谁错。
群的类型在开始之前就从结构定:退出成本高不高,有没有较真的人在场,有没有一个人的裁决被大家接受,发言规则松还是紧。这些都不从回帖去倒推。
每条回帖按本书的编码办法编:保真、保善、保美、关系性回应。另外专门标出“核查规则事件”:有人提出“先查一下”一类的话;有人转发时附上出处;有人追问“出处呢”。三样分开记。规则算“长出来”,要满足第一节说的三条:自己提出,反复提起,有行为落点。两名编码者各自编,科恩κ到0.7才用。
为了看第五节其二说的先后,每一场争论都按时间切成几个窗。比如以争论第一次停顿为界,前面一窗,后面每隔一天一窗。每一窗里数三类关系层回帖:较真的、各说各的、和气的;再数文本层的做法类回帖。本书预测的样子是:做法类回帖先在某一窗里冒上来,下一窗里各说各的类和和气类彼此顶上,再下一窗里出现第一次查证。要是查证出现在做法冒上来之前,或者两者毫无先后,就记下来,算作失效条件三的一个样本。
另做一个反事实的小设计。在几个家族群里,和群主事先商量好:有人查到了结论,不在群里发,由群主私下一个个告诉大家。本书预测,这样一来,结论不作为新断言回到群里,循环停在③,不回到①;群里也更难长出“先查一下”,因为没人在群里看见查的这一步。要是结论私下传了,群里照样回到较真对各说各的,或者照样长出规则,本书关于③的读法就要改。
2031年12月31日前未见支持即撤回。
“支持”指的是:第五节其一至少在一批独立样本里成立,也就是家族群先于拼菜群和工作群长出核查规则。只看到“闭合的群会长出规范”,看不到规范种类随相持位变、看不到三类群的先后,算作科尔曼和奥斯特罗姆的支持,不算本命题的支持。
补上这条路,第一个危险是把核查规则写成理性的胜利,好像群里终于“想明白了”,事情到此为止。本书自己的轮转说的不是这样。查到的结论是新断言,会引来新的较真和各说各的。所以检验时,规则长出来以后还要接着看一段时间窗,看较真类回帖是不是上升,看下一轮①有没有起来。
第二个危险是亲密决定论,好像只要群够亲密,就一定长出核查。命题要的是两个条件一起在:亲密难退,加上改写分歧多。一个亲密而大家说法都一样的群,没有做法分岔,③推不起来。所以样本里要有“亲密而少分歧”的家族群作对照。
第三个危险是把权威算成自发。“问问外甥”和“先查一下”在群里都让争论停下,编码时容易混。办法是看引用的对象:引一个人的话,记权威出口;引一个谁都能再看的出处,记自查规矩。
第四个危险是规则自己走样。“查过没有”说多了,可能成了口头禅:大家照样转,下面照样有人回一句“查了吗”,可没人真去查。这时候它不再动文本,只是一个客气的姿态,要改记成关系性回应。核查规则也会保值错位,从保真滑到一句顺口的话上去。
第五个危险是忘了看不见的东西查不了。“先查一下”在一条有出处的消息上管用,在一门手艺上常常不管用:揉面揉到什么程度算好,网上查不出来。手艺进群,③推不出核查,常由“师傅说的”顶上。所以本命题只押在看得见、查得到的信号上,手艺那一边交给第39章的跨模态保值去管,不在这里硬算。
带走的话
“先查一下”不是谁规定的,是做法说乱了、又谁都不想吵时,群里自己逼出来的规矩。
小账
腊月那条消息走到第三天,各家的做法已经说出了五六种,谁也不服谁,又谁都不想吵。退不掉,也没有一个人说了算,剩下的只有去查。查回来一个结论,还多了一句“以后转之前先查一下”。几个月后,小姑转之前先问,三姨转时附上出处。同一条消息在拼菜群里,争两句就有人退了群,在单位群里,领导回一句“别传谣”就完了,这两个群都没长出这条规矩。规矩没人定,是家族群里的做法分岔和一桌年夜饭一起逼出来的。
怎样会错 一是在大量样本里,陌生人群和工作群长出核查规则,和家族群一样早或者更早。
二是家族群里的核查规则,多半是长辈或群主一句话定下的,而不是群里自己长出来的。
三是核查规则出现之前,总看不到做法分岔与想和睦的相持这一段。
腊月那场争论过去两个星期,三姨的家族群变了样。早上是早安图,中午是“饭后百步走,活到九十九”,晚上是一段配着钢琴曲的小视频,讲“家人在,就是福”。小姑说:“现在就爱看这些,看着舒服。”表哥照例回“收到”。没有人再提那两种食物。小姑这份“爱看”,是她本来就有的,还是那场争论之后才长出来的?
第321号列了九条缝隙,第4条说的是使用与满足取向里的“需要”。这一派的出发点很好懂:人不是被动地挨着媒介灌,人是带着自己的需要去挑。想解闷的挑电视剧,想知道新闻的挑新闻,想有人陪的开着电视睡觉。人先有需要,再去选媒介,选了就得到满足。
这个出发点有一个不能碰的地方。第321号把它写成一句话:“受众的需要是从哪里来的?是不是被媒介培养出来的?”这一问一碰,“先有需要、后选媒介”的次序就乱了。所以需要从哪里来,被放在了研究之外。
本章填的就是这条缝。顺带还填一条邻近的缝,第7条:“不传”和“不回”。群里有人看了不回,多数取向记作没效果。本章要说,在需要长出来之前,常常先有一段沉默;这段沉默不是空白,它是需要长出来那一步里的中介。
两条缝在第32章里都归到同一处:①。下面先说为什么。
①是特征律碰自由律:一边要碰出真,一边人人各说各的。二舅说“没科学依据”,三姨说“宁可信其有”。两样顶住了。
顶住以后,群有四条出口:接着争、散伙、交权威裁决、换一个值。接着争,争到大家没了耐心;散伙,家族群退不掉,明天还要一起吃年夜饭;交权威裁决,群里没有一个人说了算,表姐是护士,可长辈不一定听她的。三条都堵住,只剩最后一条:换一个值。真和各说各的都不能出场,谁的值被选中都等于谁认输,剩下的就是幸福律:好听、顺口、温情。先有人发了个抱拳,又有人说“好了好了”,接着一句“吃饭有讲究,开心最长寿”就出来了。它不判真假,也不说该分开吃还是一起吃,谁的说法算数它都不管,只剩一句顺口话。
本章的命题是:小姑那份“看着舒服”的需要,就是这一步推出来的东西落在人身上的样子。
台阶值落在文本上,是一句顺口温情的话;落在人身上,是一份“想看点舒服东西”的心思。前者走在理念之龙上,后者走在自我之龙上:我是一个“不想吵、只想看点暖心东西”的人。使用与满足取向看见的是后一半,把它当成了起点。本书说,它是①的产物,是台阶值在人身上的沉淀。
这一步不只发生在家族群里。小区群里有人问“楼下的水能不能直接喝”。一位退休的化学老师说要看检测报告,几户人家说“我们喝了好几年,没事”。物业不出声,没人说了算;邻居天天在电梯里碰面,也退不掉。争了一晚上,有人发了一句“远亲不如近邻,大家都好好的”,后面跟了一串抱拳。接下来那个月,小区群里的节日祝福和“邻里一家亲”的小视频明显多起来。没有人宣布过“我们需要温情”,这份需要是那一晚之后才有的。
所以命题六只有一句:需要不是传播的起点,而是两律相持、出口堵住之后被推出来的值;“图个舒服”的需要,来自①。
第321号读使用与满足取向的路径,是E→S→D:先设定受众带着什么需要(E,需要与个人处境的纠缠),再看他选了什么(S),最后比较不同人选的差别(D)。需要排在最前头,后面的都从它出来。
本书走的路反过来。先看群里出现了什么:一个要碰出来的准话(S,“到底能不能一起吃”),和一群各说各的差别(D,“我家吃过”“我看到文章说不能”)。S与D对不上,又分不开,谁也让不得。照第321号第三原理的写法,这条新路记作:S与D的矛盾推动E。被推出来的E,就是“图个舒服”这份需要与人在群里的处境结成的新纠缠。
两条路的差别,用一件家里的事就能看出来。
孩子写作业,小姑说这道题该这样做,妈妈说老师不是这么教的。一个讲对不对,一个讲各有各的做法。孩子夹在中间,两边都不敢得罪。吵完那晚,孩子写完作业不再问题目,而是去翻漫画书,说“看这个开心”。
照E→S→D的读法:孩子有娱乐的需要,所以选了漫画。
照新路径的读法:先有一场对不上又分不开的争,后有一份“看这个开心”的需要。这份需要是那场争的台阶。孩子不是生来就在那个晚上需要漫画。
第321号那句不许问的话里,其实藏着两个候选答案:需要是人自带的,或者需要是媒介培养出来的。本书给的是第三个答案:需要是群里两律顶住以后推出来的。三个答案各有各的预测。若是人自带的,换了群也不变;若是媒介培养的,刷得越久越多,跟群里吵没吵过无关;若是群里推出来的,它跟着前一段的争起伏,争而无裁决之后多,有裁决之后不多。三条预测彼此不同,所以可以放在一起比。
新路径不否认人有需要。它只把需要的位置挪了:从起点挪到结果,从不许问挪到可以追问。
一个取向的异象,就是在它自己的框架里反复冒出来、又说不圆的东西。使用与满足取向有两个出名的。
第一个是“明明不需要却天天刷”。照理说,人是带着需要来挑的;可很多人刷完说自己并不想刷,刷完也没觉得满足。这一派常见的处理是改名:增补一类叫“习惯性使用”或“消遣”的需要,把这种行为收进来。第321号问过:这个新名字带来什么新预测?如果只是给已经发生的事贴个标签,它就只是改名。
第二个是“倒推”。学界有一种常见批评,说需要是从满足倒推出来的,难以独立检验〔待核:此批评的出处与措辞,第321号亦标待核〕。第321号举过爷爷的例子:爷爷每天开着电视睡着,问他为什么,答“为了陪伴”;电视坏了,他说“屋里太静”。“陪伴”什么都能解释,所以它没冒一点风险。
本书对这两个异象给同一个解释。
“明明不需要却天天刷”,是台阶值被反复用到以后的样子。一次争不出结果,换一句温情话收场;第二次争不出,又换;换多了,“看点舒服的”就成了人在群里的一种姿态,最后成了手机上的一种习惯。表哥就是这样。他白天在单位群里回“收到”,晚上躺下刷一个钟头的暖心小视频,问他图什么,他说“也不图什么,习惯了”。照改名的办法,这记作“习惯性使用”,事情就结了。照本章的办法,要问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是不是家里那几回吵完、谁也没说服谁、大家都靠一句“算了算了”收场之后?若是,“习惯”就有了来历,也有了一个能错的预测:家里争得少的那几年,他刷得也该少。
人说“我不需要”,是对的,他确实没有一个先在的需要;他天天刷,也是真的,因为那个台阶他站惯了。
“倒推”的毛病,在于需要只从满足里看。本书给需要找了一个满足之外的来历:前一段有没有争、争有没有裁决、群退不退得掉。这三样都在需要出现之前,都可以单独查。爷爷那份“陪伴”,本书再问一句:他是哪一年开始开着电视睡的?如果常常是在家里吵过一场、谁也说不服谁之后,“陪伴”就不再什么都能解释,它冒了一个风险:它只该在那一类日子之后多起来。
这个解释带着条件:“习惯性使用”这类异象,须在相应的群类型里集中出现,也就是集中在退出成本高、没有权威出口、争论又多的群和家里;若它均匀散在各类群里,本书的读法就错。
命题六给出四条预测。每一条,使用与满足取向在不改起点的情况下都推不出来。
预测一:需要随前一段的争起伏。 同一个家族群,争论激烈而无裁决的那几周之后,群里转发养生顺口溜、祝福图、温情短视频的比例上升;有人裁决、或没有争论的时期,这个比例不上升。争得越凶而越没有结果,后面温情类转发上升得越多。
预测二:沉默在前,温情在后。 在①里,台阶值出来之前,先有一段关系性回应与沉默:表情包、“好了好了”、看了不回的人变多。改写成温情话的那一条,多出现在争论第一次停顿之后,而不是争得正热的时候。这一条填的是缝隙7:不回的人,是在用沉默压低争的强度,给下一句台阶腾地方。
预测三:出口不同,需要不长。 只许回“收到”的工作群里,同样的争一出来,就以“听领导的”收场,权威出口短路了①,“图个舒服”的需要不上升。陌生人群里,同样的争以退群和沉默收场,散伙的出口开着,也不上升。只有退出成本高、权威出口又关着的群,才在争后长出这份需要。
预测四:需要有去处。 温情攒起来,在关系层抬高了和气。下一时间窗里,和气类回帖上升;再下一窗,较真碰上和气,进入②:想说真话的人怕伤和气,改说做法:“我家现在都分开蒸,你们看着办。”所以“图个舒服”不是终点,它是②的地基。使用与满足取向把需要当作链条的头,预测不出它后面还接着一步。
还有一个人人见过的现象,可以拿来先试一试这几条预测。同一个小姑,在家族群里爱看暖心视频,在她单位那个只许回“收到”的群里,从来不转这些;在她的高中同学群里,大家说话随便,谁不爱听就不回,也很少有人转。照使用与满足的读法,小姑的需要是她自己的,应当走到哪个群都带着。照本章的读法,需要跟着群走:哪个群里有争不出结果、又散不了的局面,哪个群里才长出“看着舒服”的心思。这正是第321号缝隙9说的“一人多群”,在需要这件事上的样子。
四条合起来,说的是同一件事:需要有来历,也有去处,来历和去处都能在群的记录里找到。
命题六在下面几种局面里错。
若“图个舒服”类转发的比例,与前一段有没有争、争有没有裁决都无关,命题六撤回。
若温情改写普遍出现在争得最热、还没有停顿的时候,台阶值的中介判据在这里不成立,命题六降为“争完了想放松”的个人心理说法。
若工作群、陌生人群在争后,“图个舒服”类转发上升得和家族群一样多,退出成本与权威出口这两个条件就不起作用,命题六要另找来由。
若温情之后,下一步出现的不是较真碰和气,而是又一轮各说各的,后继碰撞在这里不成立,预测四撤回。
还有一条最根本:若同一个人“想看舒服东西”的程度,换了群、换了前一段的争,都不跟着变,只随他自己的性格和年龄变,那需要就真是先在的,使用与满足取向的起点站得住,本章的读法错。
这几条也可以用一个反着的情形来试。老师家长群里,两位家长争孩子该不该写到晚上十点,班主任出来说一句“按学校规定九点前写完”,大家回“好的老师”。这里权威出口开着,照预测三,争后不该冒出一串暖心视频;若冒出来的和家族群一样多,本章就要认错。
检验分三步,难处在第三步:需要要在满足之外单独量。
第一步,事先给群定位。在看任何回帖之前,从群的结构测出它的价值相持位:群里有没有较真的人在场,有没有一个人的裁决被大家接受,发言规则松还是紧,退出成本高还是低。家族群、陌生人群、只许回“收到”的工作群,各取一批。
第二步,在征得群成员同意的前提下,取几个月的群记录,找出每一段争论,标两样:争得凶不凶,有没有裁决。再标争后几周里各类转发的比例。回帖照第10章的编码办法记:保真、保善、保美、关系性回应。两名编码者独立编码,科恩κ达到0.7才用于检验。
第三步,另用一条独立的量法测需要本身。比如每两周问群成员一句:“这两周,你在群里最想看到什么?”只记他自己说的,不看他实际转了什么。这样就有了三样分开的记录:前一段的争(来历),自报的想看(需要),实际的转发(满足)。三样分开记,就不会从满足倒推需要。
拿腊月那一段试着标一遍。头天晚上,二舅和三姨一来一回,记作较真对各说各的;侄女的辟谣链接没被长辈接受,记作无裁决。接着是一段没人说话,再是一个抱拳表情,两样记作关系性回应。然后是“吃饭有讲究,开心最长寿”,它改写了原来那句话,记作保美。往后两周,早安图、顺口溜、暖心视频一条条记下来,算出它们在全部转发里占多少。小姑那句“现在就爱看这些”,不记在转发里,记在第三步的自报里。这样一段,原因、需要、满足三样各在各的格子里。
对照有两种。一是同一个群的不同时期:争而无裁决的时期,对有裁决或无争论的时期。二是不同的群:家族群,对工作群、陌生人群。预测一到三,在两种对照里都应成立。预测四另按第13章的两个时间窗来测:第一窗看哪一类关系层回帖上升最多,第二窗看哪两类回帖彼此顶上。
2031年12月31日前未见支持即撤回。
这里的“支持”,指第七节的检验在三类群里都做过,且四条预测里至少有三条在方向上成立。若到期只在一类群里做过,命题六不算得到支持,照撤回处理,并在附录四的撤回赌注里注明降格去向:降为“争后想放松”的日常描述,不再称为命题。
第321号要求,补了一条新路,要回头查它会不会长出自己的锁。命题六有两处容易锁住。
第一处,“台阶万能”。把需要从起点挪到结果以后,最容易犯的错,是把什么需要都说成台阶。饿了想吃饭,冷了想添衣,这些需要不是哪场争推出来的。命题六只管一类需要:在群里、在媒介上的“图个舒服”。防守办法是先写明管哪一类,不许事后扩大;再在每次检验里同时记下前面没有争论、却也出现大量温情转发的群,照实计数。这一类若很多,命题六收窄。第23章说过,有的家族群几年没吵过架,每天只有早安图;这样的群正是要照实去数的那一类。按本书,它们应当少见;若多见,命题六与仪式观那一章一起收窄,承认“图个舒服”在一部分群里是独立的起点。
第二处,“来历倒推”。使用与满足取向被批评从满足倒推需要;命题六也可能犯同样的毛病,从温情转发倒推前面一定有过一场争。防守办法是守住时间次序:争论先标,温情后数,两样由不同的编码者做,标争论的人不看后面几周的转发。
还要查一处出入。第321号的意义权重给使用与满足记的是“自由●”,本书读作幸福律为主。本章按“选的目的”读幸福律,按“选的动作”读自由律。这处出入列在待裁项里,本章不替它定案;若读者按自由律来读,命题六的四条预测不变,变的只是本章对这一派钉住哪一律的说法。
带走的话
“图个舒服”的需要不是传播的起点,常是争不出结果、群又散不了之后被推出来的。
小账
回到小姑那句“现在就爱看这些,看着舒服”。照使用与满足的读法,小姑有一份放松的需要,群里的暖心视频满足了它,账到这里就结了。照本章的读法,账要往前翻两个星期:二舅和三姨顶住,群退不掉,没人说了算,有人先发了个抱拳,再来一句“吃饭有讲究,开心最长寿”。小姑那份“爱看”,就是从这里长出来的。账还要往后翻一页:暖心的东西看多了,和气重了,下一回表姐想说真话,就只好不谈真假,只说“我家现在都分开蒸,你们看着办”。
怎样会错 若在多数家族群里,“图个舒服”的需要与前一段争不争、有没有裁决毫无关系,命题六就错。
若工作群、陌生人群和家族群在争后长出这份需要的幅度差不多,命题六就错。
若需要只跟着人走、不跟着群走,换了群、换了前一段的争都不变,使用与满足取向的起点站得住,本章错。
女儿出嫁后头一回自己蒸馒头,在家族群里发了一张照片:馒头塌了。妈妈回:“面没揉到。”女儿问:“到底揉到什么样才算到?”妈妈打了一行字:“揉到不粘手。”女儿说:“我觉得已经不粘了。”妈妈想了想,又补一句:“你奶奶说的,揉到面光、盆光、手光。”同一天,早点铺老板娘在小区群里发了一张小黑板的照片,有人问“今天豆浆到底甜不甜”,老板娘回“看黑板”,问题就没了。一张照片,一眼就核完;一团面,隔着手机怎么也核不完。核不完的那一截,最后由谁来顶?
第321号缝隙6说的是媒介环境取向的“同媒介不同效果”:同一个媒介在不同场合效果不一样,常被说成“语境因素”,放在媒介之外。第19章已经从一面填过它:同一个微信群,落在不同的群里,滞留在不同的地方。
本章从另一面填。同一个微信群,同一个家族,同样是“教一件事”,教的是看的东西、听的东西还是摸的东西,结果大不一样。小黑板一拍就准;摇篮曲发一段录音,大致也能对上;揉面的手感,照片拍不出,录音录不下,文字写不全。媒介是同一个,差别出在感官上。
这一条在第321号的九条里没有现成的位置。本书把它挂在缝隙6上,理由是:它说的仍是“同一媒介不同效果”,只是把“场合”换成了“模态”。
本章的命题接进③。
③是自由律碰幸福律:各家做法越说越多,大家又不想吵。出口只剩一条,换成第三值:特征律,去查个准。查准,要有东西可查。
一门手艺进群,照进入点的规则,是从③进来的:技术信号的主律是自由律,它先碰的是幸福律。女儿一问“到底揉到什么样”,二舅家说揉十分钟,表姐家说揉到起筋,各家做法分了岔,谁也不想为一团面吵架。③要推出核查。
问题就在这里。核查要看得见。视觉的信号,一眼给出整片的场,拍张照片就能比:小黑板写的是“甜”还是“咸”,大家看的是同一块板。听觉的信号,按时间一段段给出波,放一段原唱,能对出哪一句唱走了样,只是要多听几遍。触觉的信号最难,手要一处处摸,自己拼出波和场;摸到的那份软硬,没法摆在群里让大家一起看。
第8章讲过,眼睛看时轮廓和成形几乎同时到;耳朵要等一段段的波过去,才拼得出整首;手要按一下、捏一下、掂一下,一处处试。早点铺老板娘那块黑板,大家看的是同一块;奶奶那首歌,大家听的是同一段录音时才算同一首;妈妈那团面,女儿手里那团和妈妈手里那团,从来不是同一团。核查要的,是大家对着同一个东西。模态越难成形,越难有“同一个东西”。
看不见,③就推不出核查。可是③的出口还堵着,相持还在,总得有个东西顶上去。顶上去的,是一个名字:“你奶奶说的。”“师傅说的。”名字可以摆在群里,大家都认得。
为什么顶上来的是名字,而不是一句温情话,或者再讲一种做法?因为③要推出的是特征律,群里此刻要的是“对不对”。温情话回答的是“和不和”,做法回答的是“怎么做”,都填不上这个空。名字能填:它用“谁说的”来回答“对不对”。它站在真的位置上,手里拿的却不是真。所以说它是错位,不是第三值本身。
所以命题七是:③要推出核查,核查要看得见;越难成形的模态,越推不出核查,便越早由“师傅说的”顶替;保值层随之越早离开载体。
“离开载体”的意思是:群里保住的,不再是那团面摸上去是什么样(载体层),而是馒头好不好吃(使用层),或者干脆只剩是谁说的(资格)。
媒介环境取向的路,第321号记作D→E→S:先看媒介形式的差别(D),再看人被它怎样改变(E),最后看出现了什么效果(S)。形式在最前头。
默会知识的说法走的也是一条单向的路:手艺本来就难说出来,所以只好照着师傅做。难说,是起点。
本书的路不从形式出发,也不从“难说”出发。它仍是三条推动那一条十一派都没走过的路:两维对不上、又分不开,推动第三维。各家做法的分岔,与群里要的和气,顶住了;顶住推出的,本该是一次核查。本章只在这条路上加了一道闸:模态。看得见的,闸开着,核查推得出来;摸出来的,闸关着,推出来的不是核查,而是一份资格。
这样,“难说”就不再是起点,而是一个结果:它是③在触觉的闸前被挡住以后,群里留下的样子。
再用一件家里的事比一比。奶奶的摇篮曲,小姑和表姐各记得一个版本,在群里争第三句是哪几个字、末尾那个调是往上走还是往下落。两人都不想吵,有人翻出一段多年前给奶奶录的录音,放出来一听,事情就定了。这是听觉的闸开着。要是那段录音没有,大家就只好说“奶奶就是这么唱的”,资格顶上来。摇篮曲在听觉上居中:有录音时推得出核查,没有录音时由资格顶替。揉面在触觉上,连这样一段录音都难有。
默会知识的说法,常被概括成一句:我们知道的比能说出来的多〔待核:波兰尼原句与通行译文〕。学徒制的老说法,是照着示范学,就等于服从师傅。这两种读法说中了很多事,可是各留着一个说不圆的地方。
第一个说不圆的地方:同一门手艺,同一个师傅,有的徒弟一辈子张口“师傅说的”,有的徒弟过几年能自己讲出道理,“为什么揉到这时候就够了”。手艺一样难说,结果不一样。“难说”解释不了这个分岔。
第二个说不圆的地方:“师傅说的”有时是好事,有时是坏事。妈妈站在女儿身边,抓着她的手按一下面,说“就这个软度,我说的,你记住”,这时候一句“我说的”是在帮手艺传下去。女儿在群里追问发酵到底要多久,有人回一句“我妈说的,就得两个钟头”,大家就不再问了,这时候一句“我妈说的”是在把追问截住。服从权威的读法,把两种都算成服从;默会知识的读法,把两种都算成说不出。
本书的解释是:两句“师傅说的”是两种资格,在三条推动里站在两个位置上。
一种是传授中的资格。它在使用层上,跟着手把手的示范走,帮的是保善:馒头蒸得好,资格就算没白用。它是正常的技术传播。
一种是替代真的资格。它出现在③要推出核查、却推不出的那一刻,顶的是本该由查准来填的空。它让追问停下,让各家做法暂时对齐,可是保住的不是那份手感,而是一个名字。它挨着九格里“善→真”的教条化那一格:手艺变成了一句带名字的条文。这是技艺里的保值错位。
这里也要把近邻摆出来。研究知觉怎样从模糊到清晰的微发生学,和研究手怎样一处处去按、去摸的触觉探查研究〔待核:通行中文名称与代表学者〕,早就说过触觉要一点点试出来。本书承认在先。本书多出的只有一处:把这件发生在一个人手上的事,接到一条人传人的长链上,预测保值层在第几跳离开载体,并预测由谁来顶替。
第一个异象也就有了解释。常说“师傅说的”的徒弟,是③在他那里一次次被资格顶替;能自己讲出道理的徒弟,是在某个地方找到了看得见的东西,比如一杆秤、一块表、一面镜子,把一部分手感变成了可查的数,③在这一部分推出了核查。分岔不在手艺难不难,在核查推不推得出来。
预测一:三种模态,三种核查。 同一个亲密而分歧多的家族群里,围绕看的东西(一张照片、一块小黑板)、听的东西(一首歌、一段口令)、摸的东西(揉面、包饺子的手劲)各起一段分歧。核查以“证据”出现的比例,视觉最高、听觉居中、触觉最低;以“名字”出现的比例,反过来。
预测二:保值层离开载体的早晚。 在多跳的转述里,视觉信号保在载体层的跳数最长,听觉居中,触觉最短。触觉的手艺在头几跳里就丢了“摸上去什么样”,只剩“馒头好吃”,或只剩“谁说的”。
拿揉面走一遍。妈妈手把手教给女儿,第一跳,手感还在,女儿摸过那个软度。女儿在群里讲给表姐,第二跳,只剩“揉到不粘手”和“我妈说的”。表姐转给她单位的同事,第三跳,常常只剩“她家馒头好吃,她妈教的”。到这里,“摸上去什么样”已经丢了,留下的是使用层和资格。同样三跳,早点铺那张黑板照片转到第三个人手里,上面写的还是“今日豆浆甜”。奶奶的摇篮曲在中间:有录音跟着转,第三跳还是原来的调;只凭嘴哼着转,第三跳调子就松了,留下的是“哄孩子挺管用”和“奶奶教的”。
预测三:一门手艺里,有数的部分查得出,摸的部分靠名字。 揉面的方子里,“五百克面二百七十克水”“醒面一个钟头”这类有数的部分,分歧起来有人去称、去看表,核查推得出;“揉到不粘手”“揉到起筋”这类摸出来的部分,分歧起来多由“我妈说的”收场。包饺子也一样。“一斤面配多少水”“馅里放几勺盐”,有人会去称、去数;“褶子捏到什么程度不漏”,就只剩“奶奶一直这么捏”。同一门手艺,一半落在数上,一半落在手上,两半的收场法不同。逻辑×数学在这里搭了一把手:数学是可以对齐的东西,给了触觉一块能看的地方。
预测四:慢动作视频的对赌。 慢动作的揉面视频在一个群里用开以后,替代真的资格下降,传授中的资格不降。视频让一部分手上的动作和面团表面的变化看得见了,③在这一部分推得出核查,不再需要名字去顶;可是手把手教的时候,那句“就这个软度,我说的”照样有用,它本来就不是在替代真。服从权威的读法预测两种一起下降,视频取代了师傅;默会知识的读法预测两种都不怎么变,视频传不了手感。本书押的是一降一不降。
预测五:群不同,顶替的程度不同。 只许回“收到”的工作群里,权威出口常开,各家做法一分岔就交给领导定,“领导说的”顶得最快,教条化在这里最多。陌生人群里,做法分岔了就各走各的,资格也不长。替代真的资格,在亲密而分歧多、又没人说了算的群里,是③推不出核查时的顶替;在工作群里,是权威出口本来就开着。两者要分开记。
若三种模态在同一类群里,核查以证据出现的比例没有差别,命题七撤回。
若触觉手艺保在载体层的跳数并不比视觉信号短,或只随手艺本身难不难变、不随模态变,“保值层越早离开载体”的说法撤回。
若慢动作视频用开以后,两种资格一起下降,本书输给服从权威的读法;若两种都不变,本书输给默会知识的读法。只有一降一不降,命题七才站得住。
若“师傅说的”在编码上分不出两种,两名编码者对哪一句是传授、哪一句是替代真达不到一致,命题七退回为一句描述:难摸的手艺多靠名字。
检验有两部分。
第一部分是群记录。征得同意后,从一批家族群里找出三类分歧:看的、听的、摸的。每一段分歧标出收场的那几条回帖,记它是证据(照片、录音、称出来的数、看表的时间)、名字(“谁谁说的”),还是别的。再把摸的那一类按“有数的部分”和“摸的部分”分开数。回帖编码照第10章,资格类回帖另加一层:传授中,还是替代真。
两种资格的分法要事先写进编码手册。传授中的资格,判据是它出现在示范的现场或紧跟着示范,后面接着的是“你试试”“再按一下”;替代真的资格,判据是它出现在追问之后,后面接着的是追问停下。两名编码者独立编码,科恩κ达到0.7才用。
第二部分是一个设计。找两批情况相近的家庭,都在群里教同一门面食。一批只发文字步骤和照片,一批另发一段慢动作的揉面视频。之后几周,看各自群里“谁谁说的”出现了多少,各属哪一种。每一组都要事先测好群的价值相持位,两批家庭在较真者在不在场、有没有人说了算、退出成本高低上要配平。不然,下降的可能是群,不是资格。
这样比,比等着慢动作视频在社会上慢慢普及更快,也更好控制。
还可以加一组:发视频,但视频里的人不说话、不报名字。若替代真的资格下降,是因为视频让东西看得见,这一组应当照样下降;若只在有名有姓的人出镜时下降,那是换了一个师傅,不是核查推出来了。
拿开头那段试标一遍。女儿那句“到底揉到什么样才算到”,记作追问;二舅家、表姐家各报一种揉法,记作各家做法分岔;妈妈的“揉到不粘手”记作做法,“你奶奶说的,揉到面光、盆光、手光”紧跟在追问之后,后面女儿没有再问,记作替代真的资格。老板娘那句“看黑板”,后面接的是一张照片,记作证据。两段分歧,一段以名字收场,一段以证据收场,正好落在预测一的两头。
2031年12月31日前未见支持即撤回。
“支持”指:预测一与预测四在第七节的检验里方向成立。预测四是对赌,输了就照第六节写的认输,写明输给了哪一种读法,降格去向在附录四注明。
命题七自己也会长锁,至少三处。
第一处,“模态决定论”。说多了,容易把一切都推给感官:手艺传不好,是因为触觉难。本章押的不是触觉难,而是触觉难时③推不出核查。防守办法是在每次检验里都放进同一模态内有数、无数的对照,看差别是不是落在“看不看得见”上,而不只是落在“哪种感官”上。
第二处,“视频即解放”。慢动作视频看起来让手艺变得看得见,可视频里那个人也可能成为新的师傅。群里有人说“视频里那个老师傅就是这么揉的”,这仍是一个名字顶替了核查。本书事先写明:凡用视频里的人的名字或身份截住追问的,一律记作替代真的资格,不许事后改记为证据。若替代真的资格只是从“我妈说的”搬到了“视频里那人说的”,预测四算输。
第三处,“名字都是坏的”。命题七把一种资格叫错位,读者容易听成名字都不该有。传授中的资格是正常的保善,妈妈那句“就这个软度,我说的”,是手艺得以传下去的一部分,本章不主张拿掉它。
带走的话
核查要看得见;越难成形的手艺越查不出,就越早由“师傅说的”顶上去。
小账
回到那锅塌了的馒头。女儿问“揉到什么样才算到”,各家说法分了岔,又没人想吵,③开了头,要推出一次核查。手感拍不出来,核查推不出,于是“你奶奶说的”顶了上去,群里安静了,馒头还是没学会。下个月,表姐录了一段慢动作的揉面视频发进群,女儿看着视频里面团表面一点点变光,说“原来是这个样子”。这一次,顶上去的是看得见的东西,不是名字。可等她下回回娘家,妈妈抓着她的手按一下面,说“就这个软度,我说的”,那句“我说的”还会在。
怎样会错 若看的、听的、摸的三类分歧,收场时用证据还是用名字没有差别,命题七错。
若慢动作视频普及以后,“师傅说的”两种资格一起降,或一起不降,命题七错。
若触觉手艺在多数群里并不比视觉信号更早离开载体,命题七错。
过年亲戚聚会,孩子们玩传话游戏。表哥在第一个孩子耳边说:“奶奶说明天包饺子,韭菜馅的。”传到第八个孩子,他大声说:“奶奶说明天不包了,吃面条。”一屋子人笑成一团。侄女笑完说了一句:“要是让单位同事来传,或者让一群不认识的人来传,结果会一样吗?”大家都说,那谁知道。本书说,可以知道,而且应当事先就说出来:三屋子人,八代传下去,各会传成什么样,往哪个方向偏,偏多远。说错了,本书认错。
前面七个命题,各补一条缝。命题八不另补新缝,它把第321号缝隙3“同样消息,不同效果”当作一本总账来算,顺带把缝隙2“改写有方向”与缝隙9“一人多群”一起拿上来对。
缝隙3说的是:同一条消息,在这里有效果,在那里没效果;常见的做法是再加一个控制变量。本书前面几编的回答是:效果不同,是消息落进了价值相持位不同的群,被推上了不同的值。这个回答,一章一章地讲,每章都有自己的预测;可是分开讲的预测,也可能各自成立、合在一起却对不上。总要有一次检验,把它们放在同一张桌子上。
命题八就是这张桌子:同一信号在三类群里收敛到不同的值,偏移方向与群的价值相持位一致;保住的强度由信号的逻辑与数学决定。 这一句,就是全书总命题的实验版本。
命题八不归某一条推动,三条一起归。
本书的总命题由两个因素合成。一个是方向:群的价值相持位驱动改写往哪里走,①推向保美,②推向保善,③推向保真,一步接一步,单向轮转。另一个是强度:信息的逻辑(波)与数学(场)决定一条消息抵得住几跳。前一个因素来自群,后一个因素来自信息。
所以这场实验有两根轴。群这根轴,管的是三条推动能不能启动、按什么次序走、停在哪里;信息这根轴,管的是进入推动的早晚和保得多久。两根轴分开放,才看得出方向和强度是不是两回事。若两根轴搅在一起,比如逻辑强的消息不只是走得晚,而是走向了别的值,那本书的合成说法就错了一半。
传递链的办法不是本书发明的。巴特莱特让人一个接一个复述一个陌生的故事,故事越传越像复述者自己熟悉的样子〔待核:巴特莱特实验的材料与年份〕。后来梅苏迪等人把这个办法做成了系统的传递链实验,用来看文化里什么样的内容更容易传下去〔待核:梅苏迪传递链实验的代表研究〕。斯珀伯的文化吸引子说,改写不是噪声,而是朝某些认知上稳定的点收敛。
这条路走得很好,可它的出发点是内容和个人的心:什么样的故事好记,什么样的人怎么记。群,在它那里,多半是背景。斯珀伯与克莱迪埃尔也承认,吸引子会受生态与社会因素影响〔待核:二人相关论述的出处〕;但这些因素是补充,不是方向的来源。
本书的路,是先把群放在最前头。消息进群之前,先从群的结构测出它的相持位;然后看两律怎样顶住,三条推动怎样一步接一步推出第三值。这仍是第321号所说“S与D矛盾推动E”的路,只是这一回要在八代链上一代一代地走给人看。
本书不跟吸引子的语言吵架,反而借它来记账。每条链传到第八代,记两样:收敛点(最后保住的是哪一种值、哪一层)与收敛速率(第几代就稳下来了)。保值错位,用这套语言说,就是吸引子在群的相持位这个参数下的偏移量。同一条信号,若吸引子只由认知定,三类群的收敛点应当重合;本书押它们不重合,而且偏向哪边,事前就能说。
传递链与吸引子的研究里,有几件事一直说得不太圆。
一件是“同一传说,各地不同”。民俗学里早有冯·西多所说的“地方型”:同一个故事落到不同地方,长出不同的样子〔待核:冯·西多“地方型”的出处与原义〕。吸引子理论可以说,这是各地的生态因素不同。可是哪种生态往哪边偏,事前很难说。
一件是巴特莱特的“同化”。故事朝复述者熟悉的方向变,这说中了;可熟悉的东西有很多,故事挑哪一样去同化,要等变完了才看得出。
还有一件,就是效果研究里那句老话:同样的消息,不同的效果。
本书对这几件给同一种解释:方向不是复述者心里那份熟悉单独定的,而是复述者所在的群里,哪两律最容易顶住、四条出口堵了哪几条。一个地方的“地方型”,有一部分是那个地方的人常在什么样的群里说话。同化挑哪一样去同化,有一部分是群里先顶住的是哪两样。
这个解释能错,就错在一处:若把同一批人放进不同的群,偏移不跟着群变,只跟着人变,那方向还是在人心里,不在群里。命题八的设计,就是冲着这一处去的。
先把实验的格子摆出来。三类群结构:亲密难退的家族群,陌生易退的生人群,只许回“收到”、有一个人说了算的工作群。三类信号:一条道理,一门手艺,一首歌。逻辑与数学两档:强档(有因为所以、有数有比例、有节拍),弱档(没有为什么,也没有多少)。三乘三乘二,十八格。每格若干条链,每条链传八代。
预测分五条。
预测一:收敛点随群走。 同一信号,八代之后,在三类群里收敛到不同的值。家族群里,弱档的道理多半落到“真→美”的抚慰型或“真→善”的偏方;工作群里,手艺多半落到“善→真”的教条化,变成一句不能动的条文;生人群里,没有稳定的落点,只有流失,内容越传越短,直到没人再传。
预测二:家族群里,次序随信号走。 在家族群那一行,三种信号的回帖先后是三种不同的排列:道理是温情→做法→核查,手艺是核查→温情→做法,歌是做法→核查→温情。这是进入点的规则:信号的主律先去碰它在次序里的下一律。生人群里三条推动不启动,排不出次序;工作群里三条推动被权威出口短路,争一起就以“听他的”收场。
预测三:代与代之间,轮转接着走。 传递链有一个别的办法给不了的好处:每一代都换一个新群。照跨群的规则,第二代起,消息从哪一条推动进入,不再由信号类型定,而由上一代那个群推出的律定。在家族群那一行,若某一代把道理改成了温情话,下一代多从②进入,改说做法;再下一代多从③进入,去查个准。代与代之间推出的值,应按美→善→真的次序转,而不是倒着转。
这一条,在日常里也看得到影子。三姨那条消息,在自家群里被改成“吃饭有讲究,开心最长寿”,表哥把这句转进了他岳父家的群。岳父家的群里有个较真的人,看到这句温情话,没法跟它争真假,却也不好直说它空,于是有人回:“我家倒是一直分开吃,习惯了。”做法出来了。这条做法再被转进第三个群,各家做法一比,分了岔,又没人想吵,就有人去查。实验里的八代,是把这种一个群接一个群的转法,放到可以一格一格数的地方。
预测四:强档晚进、保久,不改方向。 逻辑与数学都强的信号,进入三条推动要晚几代,保在原来那一层的代数更长;可是一旦进入,偏向哪边,与弱档相同。强度归信息,方向归群,两者不互换。拿饭后跑步那句话说:“隔半个钟头再动”这个数,在家族群里传几代以后还是会被改,可它被改的时候,走的仍是先温情、后做法的路:先成了“吃完饭陪爸妈坐一会儿,比啥都强”,再成了“我家吃完饭都先坐一会儿”。这和弱档那句“两种食物不能一起吃”被改去的方向一样,只是晚了几代。
预测五:来源的走向随群翻转。 家族群那一行,第四代以后,转述里带着具名来源的比例过半,“三姨说的”“我妈说的”;生人群那一行,来源越传越模糊,“听说”“网上说”。
把前三条摆成一张表,就是本书押在这场实验上的样子:
| 群结构\信号 | 道理 | 手艺 | 歌 |
|---|---|---|---|
| 亲密难退的家族群 | 先温情,后做法,再核查;弱档多落在抚慰型或偏方 | 先核查,后温情,再做法;手感部分常由名字顶替 | 先做法,后核查,再温情;越传越顺口 |
| 陌生易退的生人群 | 不启动,只流失;惊悚型保持惊悚 | 不启动,各走各的 | 不启动,越传越短 |
| 只许回“收到”的工作群 | 以“听他的”收场 | 多落在教条化 | 以“听他的”收场,少有人改 |
吸引子理论在控制住个人认知之后,预测这一张表的三行没有系统差别。本书押三行彼此不同,且不同的方向就是表里写的方向。
这是全书的总检验,失效条件也是全书级的。
若偏移只随信号内容变、不随群结构变,也就是三行收敛到同一个点,本书主命题撤回。这一条,是所有失效条件里分量最重的一条。
若生人群那一行同样出现稳定的改写方向,退出成本这座机制桥就错,三条推动须另找来由。
若家族群那一行里,三种信号的回帖先后一样,轮转次序不成立;若代与代之间推出的值多是倒着转(美→真→善),后继碰撞撤回。
若逻辑与数学的强弱不只改早晚,还改方向,两因素合成的说法撤回,本书须承认方向与强度搅在一起。
若具名来源在家族群与生人群里走向相同,资格沉淀的方向撤回。
照全书的规矩,这些局面任何一个在三分之一以上的链上出现,就算出现。
这场实验最难的一处,是把“群”和“人”分开。家族群里的人,与生人群里的人,本来就不是同一批人;若结果不同,别人可以说,那是人不同,不是群不同。
本书的办法,是让同一个人走进三类群。每位参加者在三条不同的链里各当一代:一次在自己的家族群里,一次在一群生人里,一次在一个只许回“收到”、有人说了算的小组里。三次传的信号不一样,哪一次传哪一种,打乱排定。这样,个人的记性、口味、熟悉的东西,在三类群里都一样,剩下的差别才能算到群头上。这也正是第321号缝隙9“一人多群”的用处:把“人”换成“人在某个群里”。
每一代的流程照同一张单子走。一,消息由上一代交来的那段话进群,第一代用事先写好的材料。二,群里照平常的样子说一段时间,不限说什么,不许查资料的规定也不加,查不查由群自己定。三,时间到了,随机抽一个人,凭记忆写下“我要转给下一个群的话”。这段话就是交给下一代的东西。四,八代传完,这条链结束。
每一代记下这些东西:交出去的那段话;群里每条回帖的编码,照第10章记保真、保善、保美、关系性回应;收场的那句话是妥协、整合还是台阶值;转述里来源是具名、匿名还是没有;保住的是载体层、使用层还是所指层。编码者不知道这条链在哪一格,也不知道本书押的是什么;两名编码者独立编码,科恩κ达到0.7才用。
群的大小也要事先定下,三类群用同样的人数,比如每群五到八人,免得人多人少把场与波的差别搅进来;第5章讲过,群越大,数字越难对齐。每格多少条链,按事先算好的样本量定,写进登记里,不许中途加减。
材料要事先定好两档。道理的强档,像“饭后别马上跑步,因为血都去了胃,隔半个钟头再动”;弱档,像“两种食物不能一起吃”。手艺的强档,是带分量、带先后、带理由的揉面方子;弱档,是“揉好了就行”。歌的强档,是一首节拍整齐、起承转合清楚的新童谣;弱档,是一段没有固定节拍的顺口话。两档在题材上配平,只在逻辑与数学上不同。
还有三件事,要在开始之前就做好。
第一,所有预测连同阈值,开始前公开登记,写明哪一种结果算支持、哪一种算失败。看到数据以后,不许再加变量。
第二,群的相持位要在实验之前从结构测出来:较真的人在不在场,有没有人说了算,发言规则松紧,退出成本高低。不许用实验里的回帖反过来给群定类型。
第三,材料里那些像谣言的话,结束后要给每位参加者讲清楚它对不对,附上可靠的说法。实验不能在任何一个家族群里留下一条真的谣言。
2031年12月31日前未见支持即撤回。
命题八是总检验,它的撤回不止撤回它自己。若到期未见支持,第六节列的那几条,按各自对应的命题一并降格,去向写进附录四;本书判词“各钉一律”也照第4章的全书级失效条件重新清点。
一场总检验,最容易长出三把锁。
第一把锁,“实验室的群不是真群”。生人群和工作群是搭起来的,家族群虽然是真的,进了实验,说话也会客气几分。若结果只在实验里成立,在平常的群里看不到,命题八就只证明了实验里的事。防守办法是另做一路平常群的记录,不加任何干预,只按同样的编码去数;两路的方向一致才算数。
第二把锁,“免检回来了”。第27章批评过各派的免检:效果不如预期,就加一个中介变量。总检验的结果若一半对一半不对,本书也会想说“家族群还要再分两种”“歌还要再分快歌慢歌”。这正是本书批评过的那一招。防守办法只有一条:公开登记以外的分组,一律不进结论,只写在“下一次要查什么”里;不对的格子照实写成不对。
第三把锁,“借来的语言把人带走”。本章借吸引子的语言记账,借多了,命题八可能整个变成吸引子理论的一个补充:群只是又一个生态因素。若斯珀伯与克莱迪埃尔讲的那些生态因素,已经能把十八格的偏移方向全部事先说中,命题八就该照第42章的降格规则降为“转写”,并撤回“新命题”的名号。本书多出的一刀,只在“方向由哪两律相持事前决定,并按单向次序转”;这一刀若没有多出来,就不该说它多出来。
还要承认一件事:这场实验一做,前面许多命题就绑在了一起。它若失败,倒下的不是一章,而是一片。本书宁可这样,也不把一个大命题拆成十一个小命题,好让它们各自躲在各自的例外里。
带走的话
同一句话放进三类群各传八代,往哪里偏由群定,抵得住多久由逻辑和数学定。
小账
回到亲戚聚会那场传话游戏。“奶奶说明天包饺子,韭菜馅的”,在孩子们那一屋传成了“不包了,吃面条”。照本章的押法,若把这句话交给三屋子人各传八代:一屋是自家亲戚,传着传着会多出一句“奶奶包的最好吃”,再多出“我家是先拌馅再和面”,再有人去问一句奶奶到底包不包,来源一路都写着“奶奶说的”;一屋是生人,传不了几代就剩“明天吃饭”,谁说的也没了;一屋是单位同事,领导说一句“就按奶奶说的”,后面八代一字不改。三屋子的结果若一样,本书就输了。
怎样会错 若同一批人在三类群里传同一种信号,八代之后收敛到同一个点,本书的主命题错。
若生人群里也出现稳定的改写方向,或家族群里的轮转多是倒着转,本书讲的推动和次序错。
若逻辑与数学的强弱改的不只是早晚和长短,还改了方向,本书把方向和强度分开的说法错。
奶奶的摇篮曲传了三代,调子一个音没走。三姨那条“两种食物不能一起吃”,三天就变了三回样子。侄女的辟谣链接早就赢了,群里再没人提这件事;可过了三个月,表姐家做饭,那两样菜还是分两个盘子端上桌,三姨再转什么,大家照样先看一眼。上一章的传递链实验里,“逻辑数学两档”只是一个分组的办法。这一章把它单拿出来,做成命题九:一句话抵得住几跳,看它带着多少逻辑、多少数学。再把辟谣之后的三个月拿出来,做成命题十:话被驳倒了,它去了哪里。两个命题都来自王德生的口述,一个管保持的强度,一个管残留的去向。
填哪条缝隙。 第321号缝隙2说,“意思”在途中怎样改,缺少按纠缠来解释的办法。命题二已经补了一半:改写往哪里走,由群里哪两律相持来定。可还有另一半没补:同一个群里,有的话传八跳还在,有的话两跳就散了。方向是群给的,强度是谁给的?这一半,第321号也没有答案。
归哪条推动。 命题九不单归一条推动。它不改进入点,只改三条推动来得早还是晚。三种结构各对一条:逻辑弱的消息最先被①吞没,没有“因为所以”的说法,在各说各的时候最先被换成一句温情话;数学强的消息在③上收尾最快,有数可查,查一次就到位;逻辑和数学都强的消息,②最难启动,真话有理有数,点破了也不伤和气。所以同一条消息补上“因为”和“吃多少”,在同一个家族群里会晚几跳才进入三条推动。
三种情形在家里都见得到。三姨那条“不能一起吃”没有为什么,二舅一较真,三姨一句“宁可信其有”,争不出来,很快就有人发“吃饭有讲究,开心最长寿”,这是①先把逻辑弱的话吞了。老师家长群里转“每天读书二十分钟”,有家长问“到底是二十还是三十”,班主任把通知截图一贴,一步就收了尾,这是③在数学强的消息上收得快。表姐在群里说“这药饭后吃,因为空腹伤胃,一天两次,一次一片”,有理有数,说出来不像在驳谁,没人觉得丢了面子,②根本起不来。这里特意不拿外甥当例子:长辈认他,他一开口就是权威出口,三条推动都被短路,分不清是消息的结构在起作用,还是他的身份在起作用。
新路径。 扩散与网络一派走的是S→D→E:先有一颗不变的粒子,再看它怎样在网里传开。命题九换一条路:被保住的粒子不是起点,是结果。逻辑是波,是一跳接一跳的接续;数学是场,是多人之间可以对齐的数与比例。符号保不保得住,不由符号自己决定,由带着它的波和场一起决定。用第30章的三方程说,这是“S=F(D,E)”在保持这件事上的一个读法。保持效果=F(逻辑,数学)。
原学派异象的解释。 信息论讲冗余,多说一遍就更不容易错,这是对的。可它按符号的个数算冗余,说不出为什么有的话丢了数字留下道理,有的话丢了道理留下数字。“饭后别马上跑步,因为血都去了胃”,道理一直传得下去,要隔多久却越传越乱,有人说半小时,有人说两个钟头。“九九八十一”人人背得出,为什么是八十一,很多人讲不清。这两件事,在冗余的账上是一样的,在本书的账上是两格:道理型保住所指层、丢了数字;口诀型保住载体层、丢了道理。扩散派的异象也在这里:同一张网、同样的转发次数,有的消息越传越走样,有的不走样。粒子不变的前提解释不了,波和场的强弱解释得了。
新预测。 同一个题材做成四种说法,放进同一类群。拿第1章那条消息的题材来设计,下面四句只是实验材料,不是健康建议。谣言型:“这两样不能一起吃。”道理型:“这两样都不好消化,一起吃容易胀,所以分开吃。”口诀型:“两样菜,隔两钟。”定理型:“这两样都不好消化,一起吃容易胀,所以隔两个钟头再吃,一次各吃小半碗。”本书预测,保持的跳数是定理型最长,道理型和口诀型居中,谣言型最短。道理型往下传,“胀”和“分开吃”还在,“两个钟头”先没了;口诀型往下传,“两钟”还在,“为什么要隔”先没了。
还可以写得更细一点。每传一跳,这句话被保住的机会,等于一个基线,加上逻辑带来的一份,加上数学带来的一份,再加上两样一起带来的一份。本书押最后这一份大于零:逻辑和数学一起有,比各加各的还要多。勾股定理就是这样,光有证明,木匠记不住;光有“三四五”,学生会背不会用;两样合在一起,两千年没走样。摇篮曲也是这样。“月儿明,风儿静”有节拍、有音高的比例,这是数学;一段哄、一段睡、一段梦,先后接着,这是逻辑。两样都有,奶奶唱给妈妈,妈妈唱给孩子,三代都在。
群的价值相持位在这里只算一个偏移的量,它改的是保住的是哪一种值,不改保住了多少跳。同一句定理型的“隔两个钟头,各吃小半碗”,在家族群里传八跳,保住的可能是“我家就这么吃”的做法;在只许回“收到”的工作群里传八跳,保住的可能是一条照抄的条文。跳数差不多,保住的值不一样。
另有一条分开的预测,管的是群的人数,不是群的相持位。同一条消息分两条链走:一条是一个人转给一个人,一条是放进群里大家一起讨论。在一对一的链上,数学和逻辑都是接力,上一个人讲给下一个人就行。在群里,数学要多人对同一个数,人越多越难对齐;逻辑仍只要两两接上。所以群越大,数字丢得越快,因果几乎不受影响。小区群团购面粉时有人转妈妈的配方,“五百克面二百七十克水”,十几个人一起说,很快有人说二百五,有人说三百;“因为面要醒一醒,所以别急着上锅”,却一直对得上。模糊痕迹理论也说大意先保住、数字先丢,可它不讲群规模,它预测两条链上的差不随人数变;本书预测数字的差随人数放大,因果的差不变。
失效条件。 四格的保持跳数没有差别,或只随题材变;只有一个自变量起作用,另一个没用;两样一起带来的那一份不大于零;数字和因果随群人数的变化一样。任何一种在多数样本群里出现,命题九就错,波与场之分撤回。这里要防一个混淆:题材本身也会让人记得牢,讲孩子的事比讲菜价的事更有人传。所以四格必须同一个题材,换题材的比较不算数。
检验办法。 先编码,后发消息。逻辑强弱看有没有“因为所以”、有没有先后步骤;数学强弱看有没有数、有没有比例、有没有节拍。两名编码者各编一遍,一致性系数到0.7才用。发出以后,每一跳记三件事:原话还在不在(载体层),道理还在不在(所指层),数还对不对。同一类群里,四格各放若干条,看哪一格先散。最好接上第40章的传递链:三类群结构,每链传八代,四格消息轮着放,让同一批人先后传不同格的消息,人的记性就不会冒充消息的结构。群人数那一条另做:同一条带数带理的消息,分别走一对一转发和三人、八人、二十人的群内讨论,每一跳分开记“数对不对”和“因果在不在”,看两条线随人数怎样分开。
撤回日期。 2031年12月31日前未见支持即撤回。
回头查新锁定。 命题九最容易长出的锁定是“结构决定论”:一切保持都算到消息头上,群又被当成了常量。防守办法有两条。一条是把群的相持位当偏移量单列出来,记下“同一格消息在不同群里保住的是不是同一种值”。另一条是逻辑和数学的强弱一律在发消息之前编码,不许看了传播结果再回头定这条消息算哪一格。
填哪条缝隙。 第321号缝隙3说,“同样消息,不同效果”时,现有做法多半是再加一个控制变量。辟谣是这条缝隙最常见的样子:同一条辟谣,在陌生人群里一发,谣言就没了;在家族群里一发,群里不再提了,可事情没有完。效果研究看群里还有没有人说,说没了就记“辟谣成功”。这一记,就把辟谣之后的三个月整个漏了。
归哪条推动。 归③,以及③之后的三龙接力。辟谣是③推出的产物,各家做法分岔、又想和睦,有人去查,查出一个结论贴进群里。③的落点在理念之龙:群里多了一段讲道理的新话。可在③之前,①和②已经把这条消息的一部分送到了别的龙上。①推向保美,落在自我之龙:争不出真假,大家说“三姨是为大家好”,三姨的脸面保住了,她也成了家里管健康的人。②推向保善,落在现实之龙:真话伤和气,大家改说做法,几家人的餐桌真的变了。辟谣只追得上理念之龙,追不上另两条。还要算上轮转:③推出的结论本身是一个新的断言,它邀请的是“对不对”,下一步会碰上各说各的,回到①。侄女贴了链接,小姑问“这个网站靠得住吗”,表姐说“我们医院也有人这么说”,又是一圈的起头。所以辟谣在群里也不是终点,只是理念之龙上的一棒。
新路径。 旧路是S→D→E的一条直线:话被驳倒,传播结束。命题十走的路是:理念之龙上被驳倒的说法,和现实之龙上还在照做的做法对不上,这个对不上推着自我之龙上的资格重新排。话没了,做法还在,来源就被单独记下来,“三姨说的”。好比早点铺小黑板上那句“今日豆浆甜”,粉笔字擦了,熟客照样早上来买一碗,还记得这家的豆浆是老板娘说过甜的。字没了,买豆浆的脚步和老板娘的名声还在。资格沉淀就是理念之龙丢掉的东西被自我之龙接住。接住的东西还会回流:几个月后,现实之龙上的习惯回到理念之龙当证据,小姑在群里说“我家这几个月都没这么吃,人不也挺好”,谣言换个说法又回来了。这是死灰复燃的通道。
原学派异象的解释。 效果研究很早就碰到“有限效果”:说了半天,人照样做原来的事。持续影响效应说,纠错以后,错误信息仍会影响人的推理。尼汉、赖夫勒、斯怀尔等人说,纠错能改人对事实的判断,却常常改不了行为。第321号缝隙7讲“不传”和“不回”,在这里也露了头:辟谣贴出来以后,三姨一句话没回,好几家人也没回。这份沉默被记成“没有反应”,可沉默的人里,有人第二天照样分盘,有人从此只信三姨转的。这些都是一个异象:理念上改了,别处没改。本书的解释是:它们只看理念之龙,残留其实落在另两条龙上,而且落在哪一条,由群的退出成本来定。
新预测。 同一条谣言在家族群里被驳倒以后,跟三个月。退出成本高的家族群里,群里的话消退,各家的餐桌和转发者的资格两样留着;其中在现实之龙上落过脚的谣言,三个月里复发得更多。退出成本低的陌生人群里,三条龙一起衰减,话没了,做法也没了,谁转的也没人记得。道理不难想:陌生人群里争不下就退群,用不着谁出来保全脸面,①起不来,自我之龙上就没东西;大家也不一起吃饭,没人为了不伤和气去改自家的做法,②起不来,现实之龙上也没东西。只剩理念之龙一条,辟谣一来,就全没了。再细一点:②之后一周,参与讨论的家庭里改变饮食做法的比例,高于①之后和③之后;①之后,三姨在群里被说“为大家好”的次数上升。持续影响效应只说错误信息还在起作用;本书多说两件事,它留在哪一条龙上随群类型变,以及它从哪条路回来。
还可以加一个设计。辟谣时只贴结论,现实之龙上的习惯没人接手;辟谣时同时给一个新的做法,“分不分盘都行,炒熟就好”,等于在现实之龙上也交了一棒。本书预测后一种辟谣在家族群里复发少。这一条从回流通道推出来,没有就要改。
失效条件。 辟谣以后,三条龙在多数群里总是同步衰减;或者三条推动之后,三界的变化没有分别;或者在现实之龙上落过脚的谣言,复发并不更多。任何一种大量出现,三龙纠缠撤回为一条链,命题十撤回。
检验办法。 三条龙各用各的账本。理念之龙记群聊:这件事还有没有人提,换了什么说法。现实之龙记餐桌:请自愿的家庭隔一段时间拍一下晚饭,或记买菜单,看两样菜同不同盘。自我之龙记来源:三姨再转消息时,回帖里有没有“三姨说的”“三姨懂这个”,大家是不是先看她一眼再回。家族群和陌生人群各选若干个,辟谣以后第一周、第一个月、第三个月各记一次。所有记录都要本人知情同意。陌生人群也要记同样三本账,否则“家族群里残留多”就没有对照。比如小区群里有人转“某某菜和某某菜相克”,有人贴了辟谣,三个月后去问几户邻居,记不记得这件事、做饭改没改、还记不记得是谁转的。本书押:多半三样都忘了。
撤回日期。 2031年12月31日前未见支持即撤回。
回头查新锁定。 命题十最容易长出的锁定是“三龙万能”:什么东西消失了,都说它“转移到另一条龙上去了”,于是怎样都对。防守办法是三条:每条龙的落点事前写死,现实之龙只数餐桌和买菜,自我之龙只数具名和称呼,不许事后另找;陌生人群里三龙同步衰减,本书自己预测在先,看到了不算反例;看到家族群里也同步衰减,就照实记成反例。
命题九管强度,命题十管去向,两件事可以接起来算。一条消息逻辑弱、数学弱,按命题九,它最早进入三条推动,在①和②上走的跳数最多;按三龙接力,①的落点在自我之龙,②的落点在现实之龙。所以越是谣言型的消息,被驳倒时,已经在另两条龙上留下的东西越多。反过来,一条定理型的消息,即使说错了,它晚进推动,多半在理念之龙上就被③查出来、改过来,餐桌和资格上留得少。
这样合出来的一条预测是:同一题材的错误说法,谣言型和定理型各放进若干个家族群,各自被驳倒三个月后,谣言型在餐桌和来源资格上的残留多,复发也多。这条是从两个命题合推出来的,比各自那一条多绕了一步,所以要单独测;它错了,先查是哪一步接不上,不直接拿来否定命题九或命题十。
这也给辟谣的人一个日常的提醒。辟谣只补理念之龙,最好赶在①和②之前;等到餐桌改了、来源具了名,再贴链接,话是赢了,事情还在别处。
带走的话
一句话抵得住几跳,看它带多少逻辑和数学;辟谣赢了,残留会落到餐桌和来源上。
小账
拿妈妈教揉面算一遍。妈妈说:“五百克面二百七十克水,揉到不粘手,因为面要醒,所以盖上布等一刻钟。”这句话有数有理,女儿转给表姐,表姐转给小姑,几跳下来都还对得上,这是命题九。后来小姑转来营销号的一句“揉面加碱伤胃”,没有为什么,也没说加多少。表姐去查了,在群里说这话不对,群里不再提。可小姑家从此不加碱,馒头有点发黄也照吃;亲戚们说起做面食,还有人说“小姑讲过,碱少放”。话没了,做法留在了小姑家的蒸笼里,来源留在了小姑身上,这是命题十。
怎样会错 一、在同一类群里,有因为所以、有数有比例的消息,并不比没有的传得更远;或者一样东西有用,另一样没用。
二、家族群里辟谣以后,饮食做法和来源资格总是跟着群里的话一起消失,和陌生人群没有分别。
三、在现实之龙上落过脚的谣言,复发并不比没落脚的多,“我家这几个月都没这么吃,人不也挺好”这种回流说法很少出现。
妈妈教女儿揉面,第一句话常常是:“这是你奶奶教我的。”她不说这手艺是自己发明的,只说哪一步是自己摸出来的:“奶奶揉十分钟,我发现夏天八分钟就够。”一本讲道理的书也该这样。前面九章立了十个命题,这一章把书里用到的每一个近邻都请出来,先说它已经说中了什么,再说本书多出的那一刀是什么。哪一刀被近邻完整说过了,就不再叫新命题,改叫“转写”。
规则只有一句:哪一条命题被近邻的已有研究完整预测,就降为“转写”,在本章写明,并撤回它的“新命题”名号。
“完整预测”怎么算?看两件事。一是近邻说过同样的现象;二是在同一个局面里,近邻给出的预测和本书一样。只满足第一件,本书还可以说多出一刀,但这一刀必须是一条近邻会预测成另一样的预测;说不出这样一条,就降格。
还有两样东西,本书先自己降掉。一样是算术:三种值里两种相持,剩下的第三种是哪一个,是数出来的,不是发现。另一样是定义:钉特征律的派对着③,钉幸福律的派对着①,钉自由律的派对着②,这条对应是本书判词定义出来的,也不算发现。台阶落在哪一个值,由哪两律相持来定,这也是算术,不算本书的新处。本书可错的地方只在三处:收场时两个相持值都不出现;三条推动的单向次序;进入点随信号类型变。
降格不是丢脸。拿资格沉淀试一下:它说家族群里越传越具名,“三姨说的”。布迪厄讲名望可以积累,这一半他说过。要是哪天测出来,陌生人群里也越传越具名,方向和家族群一样,那本书多出的“方向随群翻转”就没了,资格沉淀就只是象征资本在家族群里的一个例子,降为转写。规矩是事先写好的,到时候照办,不用争。
下面按四块来列:先是四样分类,再是台阶值,再是轮转,最后是改写、核查、谣言与资格。每一组只写两句:近邻说中了什么,本书多出的一刀是什么。
三保、九格、三龙、波场,作为分类,全部降为转写。分类是把东西分成几堆,分几堆的办法前人早有;本书只为它们的动态预测主张新:哪一种值在第几跳被保住,残留落在哪一条龙,数字与因果随群规模怎样分开。
三保。 近邻有莱斯的三种文本类型(信息型、表情型、感染型),比勒的工具论(表征、表达、呼吁),雅各布森的诗性功能,莫里斯的语形、语义、语用,哈贝马斯的三种世界与三种有效性要求,韦伯的三大价值领域与《中间考察》。说中的:一段话有三种功能,提三种要求,价值领域之间有张力。第9章说“把真善美当作传播所保之值来下定义是本书首次”,这里要说清楚:这只是说法上的首次,作为分类,它是上面这些的转写。本书多出的一刀不在分法,在三保互需的动态:剥掉美和善以后,保真下降的速率随群类型变,退出成本高的群里下降更快。勾股定理去掉“勾三股四弦五”、去掉量房子,只剩一句干巴巴的结论,在家族群里比在陌生人群里更早走样,这是本书押的,前人没押。费米尔的目的论、图里的翻译规范说中了“保什么由接收一方决定”;本书多出的是三条矛盾推动,预先说改写朝哪一种值走。
九格。 近邻有莱斯与诺德的功能转换(译文可以从信息型改成感染型),博尔坦斯基与泰弗诺的价值秩序转移,沃尔泽的跨领域支配,纳普的谣言类型(愿望型、恐惧型、离间型)。说中的:一样东西可以被挪到另一种价值的轨道上,谣言有抚慰与惊吓之分。九格作为一张三乘三的表,是转写。多出的一刀有三条:错位在单跳里不发生,只在多跳的两律夹击下发生;六种错位各自多少,由群类型预先定,不靠谁去论证;惊悚型改成抚慰型,只在退出成本高的群里发生,陌生人渠道里惊悚型不变。同一条“吃了会中毒”,在营销号底下一直吓人,进了家族群才变成“吃饭有讲究,开心最长寿”。
三龙。 近邻有凯尔曼的社会影响三过程(顺从、认同、内化),波普尔的三个世界。说中的:影响分别落在行为、关系与信念上;世界可以分成物、心、知识三层。三龙作为分法,是转写。多出的一刀:一次传播在三界各跑一条链,值在三条龙之间交棒,辟谣后残留落在哪一条随退出成本翻转,并且会回流复发。表姐家的两个盘子、三姨“管健康”的名头,是家族群里才有的;小区群里同一条谣言驳倒了,就真没了。
波与场。 近邻有鲁宾的多重约束(意义、意象、声律)与《口传传统中的记忆》,“押韵即有理”效应,曼德勒的故事语法,金奇的文本连贯,香农的冗余,模糊痕迹理论,群体记忆里的协作抑制与交互记忆。说中的:声律和结构让口传更稳,连贯的文本更好记,冗余抗噪声,大意比字面和数字留得久,多人一起回忆反而会少记。“保美助保真”的一半,鲁宾在先,本书照实承认。逻辑与数学之分作为分类,是转写。多出的一刀:两者有交互,一起有比各加各的保得更久;群越大数字丢得越快,因果不受影响;两者分别推迟哪一条推动。瓦茨拉维克说每次传播都有内容层与关系层,这一分法也是转写;本书多出的是矛盾在关系层发生、推出的值在文本层显影,跨群时文本层跟着走、关系层留在原群。
腊月那晚,“没科学依据”对“宁可信其有”,先有人发了个抱拳,收场的是“吃饭有讲究,开心最长寿”。讲收场的近邻最多,因为人人都见过吵架怎样停下。它们大多说中了“得有个台阶”,分歧在台阶是什么、两边原来的值还在不在。
布朗与莱文森的面子理论、利奇的礼貌原则。 说中的:怕伤面子就绕开直说。多出的一刀:礼貌理论预测越亲密越直说,本书预测亲密而真话伤和气时,“我试过”式的回应反而上升,话题从真假转到做法,不只是措辞变软。
福列特的“整合而非妥协”、戈夫曼的面子功夫、汉语的“给台阶下”。 说中的:要有个台阶,收场要保全面子。台阶是哪一个第三值,看两边顶住的是哪两样,这一点本书不算新。多出的一刀只有一处:两个相持值都不出现。面子理论预测收场话指向修复和气;本书预测较真对和气时,收场话落在做法上,“我家现在都分开蒸,你们看着办”,和气与真假都不出场。
加尔通的“超越”、托马斯-基尔曼的五种类型、列维-斯特劳斯的中介项、关系辩证法的“重构”。 说中的:冲突有第三条路。多出的一刀:它们的第三条路常常保留双方原来的值,本书押原值缺席。
博尔坦斯基与泰弗诺的出口类型(妥协、相对化、私下了结)。 说中的:两种价值秩序相持会找出口。多出的一刀:他们预测妥协是两边各让一部分,本书预测收场的话里两个相持值都缺席。若收场话多是各让一步,台阶值撤回,降为妥协的一种。
武基尼奇的家庭冲突收场类型。 说中的:屈服、妥协、僵持或换话题、退出、第三方介入。本书的四条出口与它重叠,承认在先。多出的一刀:“换话题”换到哪一个值,由相持的两律决定;它预测话题被放下,本书预测原消息以第三值的面目继续流传,跨群带走的是改写版。寒暄和面子修复也在这里分开:它们预测收场话不改原消息,只发祝福。
费斯廷格的社会现实、柯林斯的争论终结。 说中的:事实不明时社会现实接管,争论靠社会手段结束。多出的一刀:他们预测结束后转向权威与多数;本书预测亲密群里转向温情顺口的版本,只许回“收到”的工作群里才转向权威。
黄光国的人情与面子模型、费孝通的差序格局。 说中的:中国人按亲疏讲人情,真话看对谁说。这是②在中国家族群里现成的解释。多出的一刀:真话伤和气后转向做法,接着必有③;差序格局正好给相持位一把亲疏的尺子。
马尔霍特拉与皮尔斯、帕斯奎托等的家族群纠错研究〔待核:两项研究的发表年份与刊名〕。 说中的:亲友纠错时讲礼貌、借亲身经历绕开直说,强关系纠错更有效。②的现象他们已大半说中,承认在先。多出的一刀:这一转向后面必接③,做法分岔逼出核查;同一个群里道理、手艺、歌的先后不同。
赫希曼的退出、呼吁与忠诚。 说中的:退不掉就发声。多出的一刀:发声朝哪一个第三值走。退出成本一样、两律张力不同的两个群,改写方向不同。
诺依曼的沉默螺旋。 说中的:怕孤立就不说话。多出的一刀:她讲少数怕孤立;本书讲没有裁决时多数也沉默,那是①的体面,沉默之后版本变温情,不是向多数意见靠拢。
多伊奇与杰拉德的规范性影响、贾尼斯的群体思维。 说中的:抱得紧的群里怕失和,有话不直说。多出的一刀:他们预测不直说之后是沉默或从众;本书预测不直说之后转向做法(②),再转向核查(③),不停在从众上。
谢里夫的“超级目标”。 说中的:给吵架的两边一个都想要的第三个目标,冲突就能收场。多出的一刀:超级目标是从外面放进来的,两边都得好处,原来要的东西也都还在;台阶值是群里自己长出来的,两边原值都缺席,而且改写了原消息、被带出群去。“吃饭有讲究,开心最长寿”不是谁布置的共同任务,三姨转进老乡群的正是这一句的改写版。
黑格尔的正反合。 说中的:两项对立,推出第三项。多出的一刀:正反合是形式在先的讲法,“合”里正反两项都被保留、被提升;本书押的是“合”里两个原值都缺席,而且次序单向,拦住一步就停在那一步。
汉语的“打圆场”与“和稀泥”。 说中的:吵到一半总有人出来把话岔开,或者各打五十大板。多出的一刀:打圆场多是关系性回应,一个抱拳、一句“好了好了”,不动原消息;和稀泥是“都有道理”,两边的值各留一半,是相对化或妥协。台阶值是这之后的那句话:两边的值都不在,原消息被改写,还能带出群去。三样在群里常常前后挨着出现,编码时要分开记。
齐尔曼的心境管理、柯林斯的互动仪式链、德瓦尔的冲突后和解。 说中的:吵完了人想看点舒服的,也要靠一点仪式和好。多出的一刀:他们预测冲突后温情上升;本书多出的是温情以改写原消息的形式出现,并跨群带走,而且只在①(较真对各说各的)之后出现,②之后出现的是做法。第38章小姑那份“看着舒服”,是在这里交账。
德塞托的“战术”。 说中的:日常的做法在结构的缝里自行其是。“我家这么做”这一招,他先说中了。多出的一刀:战术在什么条件下出现(较真对和气),以及它之后必接核查。
波默兰茨的“讲我这边”、赫里蒂奇的认识论地位。 说中的:不直接下判断,只讲自己这边看到的,是一种绕开直说的说法;谁有资格知道什么,决定谁能怎样开口〔待核:两人原作与通行中文译名〕。表姐那句“我家这么吃过好几回”,就是“讲我这边”。多出的一刀:会话分析看的是一来一回里的这一招;本书预测这一招在较真对和气相持时成批出现,把话题从真假推到做法,接着逼出核查。资格也不只是先在的地位,它会在群里长出来、沉淀下来,见第35章、第36章。
温情之后讲做法,做法之后去查,查完又有人各说各的。说“会转圈”的近邻不少,本书只能在两处多出一刀:转的方向,和从哪一格进来。
孔多塞循环、石头剪刀布式的循环。 说中的:三方两两相克会转圈。转圈本身在先。多出的一刀:转的方向由“上一步产物抬高哪一律”定,拦住一步就能停住。
五行的相生相克。 说中的:五样东西有方向地一环扣一环。多出的一刀:五行是讲天地万物的次序,不讲怎样拦住它;本书的轮转只管一场群内的争论,拦住一步,它就停在那一步。
赫希曼《转变参与》。 说中的:私人与公共参与之间,由上一阶段的失望推动循环。多出的一刀:他是一个人一生的尺度、两相、由失望推动;本书是一场群内争论的尺度、三相、由产物抬高某律推动,进入点随信号类型变。
索罗金的文化周期与内在变迁原理。 说中的:三种文化类型因内在耗竭而轮替。多出的一刀:他预测一相耗尽就转,本书预测两相相持才转第三相。拦住③的产物不让它再进群,他预测照转,本书预测停在③。
施瓦茨价值环。 说中的:相邻的价值相容,对面的价值冲突。多出的一刀:他给一张不动的图;本书给冲突以后往哪一个第三值走、按什么次序走。
汤普森、埃利斯与威尔达夫斯基的文化理论动态学。 说中的:生活方式之间会迁移。多出的一刀:他们的迁移由外部意外推动,没有固定方向;本书的轮转由群内两律相持推动,没有外部事件也会出现,正向三格的转移至少是反向三格的两倍。
帕森斯与贝尔斯的相位运动、贝尔斯的互动过程、塔克曼的阶段论、普尔的序列模型。 说中的:群体在几相之间运动,或按阶段发展。多出的一刀:他们的相位不随信号类型变;本书押同一个群里,一条道理、一门手艺、一首歌的回帖先后各不相同。
道格拉斯的网格—群体理论。 说中的:群的结构决定世界观。多出的一刀:她给静态类型;本书给轮转次序与进入点。
克雷格的传播理论七传统元模型。 说中的:各传统各把一些东西当作不成问题。多出的一刀:各派所钉之律的来历在群内两律矛盾里,同一派的异象集中出在特定群类型里。
维纳、施拉姆的反馈环。 说中的:效果会影响下一跳。这一点本书不再以为新。多出的一刀:效果改的不是下一跳说多说少,而是下一跳保哪一种值。
传话游戏人人玩过,传到最后一个人,话全变了样。讲“话会变”的近邻最多,本书在这里多出的刀,几乎都是同一把:变的方向由群定,而且在消息进群前就能猜。
斯珀伯的文化吸引子、博伊德与里彻森的内容偏向、梅苏迪的传递链实验。 说中的:改写不是噪声,朝认知上稳定的点收敛。多出的一刀:同一条消息在三类群里收敛到不同的点,方向由群的两律张力定,个人认知偏好不变时仍然如此。斯珀伯与克莱迪埃尔的生态吸引因素、冯·西多的“地方型”说中了吸引子与地方、生态有关,承认在先;多出的是方向在消息进群前就能从群结构猜到。
巴特莱特、柴谷、奥尔波特与波斯特曼。 说中的:复述就是重构,传着传着会削平、锐化、同化。多出的一刀:变形往哪里走,由哪两律的矛盾定。巴特莱特预测朝人的图式同化,本书预测朝群的第三值走。
嘉岛的接地模型、刻板印象一致性偏向。 说中的:多人传递时,合乎群内共识的内容留下。多出的一刀:改写朝两律相持之外的第三值走,按次序轮转,不在共识上停下。
哈贝马斯的商谈、科塞的冲突生规范、特纳与基利安的涌现规范论、柴谷的集体求证。 说中的:共识破了转入讨论,冲突会生出规范。多出的一刀:他们预测核查规范在公共领域和陌生人危机里长出;本书预测先在亲密而分歧多的群里长出,陌生人群反而不出。
科尔曼的网络闭合、奥斯特罗姆的自治规则。 说中的:闭合、反复往来的群会长出规范。多出的一刀:同样闭合,③相持的群长出核查的规矩,②相持的群长出交流做法的规矩。
塞西尔·夏普的民歌三原则、卡普费雷。 说中的:民歌经社群挑选越改越合口;谣言是最古老的媒介。多出的一刀:艺术信号从②进入,先引出“怎么唱”,再引出考据,最后才回到好听。
希思等的情绪选择、押韵即有理效应。 说中的:情绪强、顺口的版本传得开。多出的一刀:情绪强度不变,只改群的两律张力,资格沉淀的快慢也会变;亲密群里惊悚版会被改成温情版。
迪丰佐与博尔迪亚的谣言三动机、查德威克说的闭群不纠正亲友。 说中的:求事实、增关系、增自我,怕伤和气就不纠正。多出的一刀:群的两律矛盾推动第三律,群类型的效应不能被个人动机完全解释;能解释,命题四撤回。
森托拉的复杂传染、格兰诺维特的强弱关系。 说中的:要多次接触的行为靠强关系传开。多出的一刀:他们讲传了多少,本书讲保住的是哪一种值。
罗杰斯的“再发明”。 说中的:新东西在扩散中会被采纳的人改造。主流扩散模型默认粒子不变,罗杰斯的“再发明”是例外,本书承认在先。多出的一刀:改造往哪个方向走,由群的相持位定,进群前就能猜。
卡茨与拉扎斯菲尔德的两级传播。 说中的:意见领袖把媒介的话转给别人。多出的一刀:意见领袖是先在的角色;本书预测常发者是在②里给做法的人,是长出来的。
莫利的《全国新闻》受众研究、费什的“解释共同体”。 说中的:解读随社会位置和共同体变。多出的一刀:变的方向由群的相持位事前决定。
贝尔的听众设计、马威克与博伊德的语境坍缩、戈夫曼的前台后台。 说中的:同一个人对不同的听众换说法;几拨听众挤到一处,话就难说。多出的一刀:他们预测换说法跟着听众身份变;本书预测把听众身份控制住,换说法仍跟着群的相持位变。
布迪厄的象征资本。 说中的:名望可以积累、转换。多出的一刀:资格沉淀的方向,家族群里越传越具名,陌生人群里越传越匿名,速率可测。
网络闭合与八卦声誉的研究。 说中的:熟人群里大家本来就互相认识,来源自然具名,名声靠闲话传开。这是资格沉淀最平凡的一个解释,必须先排除。多出的一刀:把成员彼此认识的程度控制住以后,具名率仍随退出成本一路上升,才算资格沉淀;不然,资格沉淀降为转写。
睡眠者效应、启发式与系统式加工模型、精细加工可能性模型、都市传说的“朋友的朋友”。 说中的:内容留下、来源被忘;不上心时看来源;来源越传越模糊。多出的一刀:家族群里方向相反,内容丢了、来源留下,且随群翻转,不只看个人想得深不深。
持续影响效应(约翰逊与塞弗特、莱万多夫斯基等),尼汉与赖夫勒、斯怀尔等。 说中的:纠错后错误信息还影响推理;信念改了行为不改。多出的一刀:残留落在习惯还是资格,随退出成本翻转,并会回流复发。
波兰尼、柯林斯、学徒制研究。 说中的:手艺难言传,照示范学。多出的一刀:“师傅说的”拆成传授中的资格与替代真的资格;慢动作视频普及后,前者不降,后者下降。
微发生学、触觉探查程序。 说中的:知觉从模糊到清楚,触觉一处一处摸。多出的一刀:接到人传人的长链上,越难成形的模态,保值层越早离开载体。
卢曼、拉图尔、会话分析。 说中的:沟通接着沟通,转化中保住常量,下一轮确认上一轮。多出的一刀:它们只管接续,不管三律互相推动。
带走的话
前人说中的照实认账、降为转写;本书只为近邻会预测成另一样的那一刀主张新。
小账
拿奶奶的摇篮曲算一遍。说它调子好听、越传越合口,夏普说过;说它有节拍所以记得牢,鲁宾说过;说它在家里、在心里、在嘴上各有一份,凯尔曼和波普尔的分法都摆得下。这些本书都认账,叫转写。就像妈妈说“奶奶揉十分钟”,这一句不算她的。本书只押一件他们没押的事:这首歌进了家族群,先有人问“怎么唱、唱给谁”,再有人争“原版是哪样”,最后才回到“这样唱好听”。先后若不是这样,这一刀也收回。
怎样会错 一、请不知道本书的人去读这些近邻的原著,发现本书“多出的一刀”里,有一半以上他们早已预测过,却没被降格。
二、本书的十个命题里,过半在检验中给出的结果,和某一个近邻的预测分不开。那时整本书退为一部转写之作。
三、本章列出的“多出的一刀”,到2031年底仍没有一条被人按书里的设计测过,或测了都不支持。那时它们一律按各自命题的撤回日期降格。
第九编八章,讲AI来了以后,消息怎样传。
第43章讲没有“谁”的一句话,照样走完三天。第44章讲推荐算法外包了自由律,“我试过”换成了“有人试过”。第45章讲人和AI一起写的消息,资格最后只认一张脸。第46章讲AI内容擅长保美、保善,保真还得靠人。第47章讲辟谣机器人管得住理念之龙,管不住另两条。第48章讲社区怎样给人、给AI授予资格。第49章在一个家族群里放进AI助手做实验。第50章讲这本书自己也是一条消息。
读这一编,可以一直问一句:AI改的是三条推动里的哪一段,是改了方向,还是只改了落点?本书押后者。押错了,每章末尾都写着怎样认输。小姑家孩子半夜咳嗽,群里冒出医生、长辈和AI三个候选人,她最后打给了外甥,这一个电话就是资格账本上的一笔。
这一编是“资格又长回人身上”这一说法的家。
今年开春,三姨又在家族群里发了一条。这回不是转来的公众号文章,是一张截图:她在手机上问了AI助手一句“这两种食物能不能一起吃”,AI回了一大段,她截下来发进群里。二舅照例问了一句:“谁说的?”三姨回:“AI说的。”二舅愣了一下,没再往下问。过去他一问“谁说的”,总能问到一个号、一个专家、一个“听说”,这回问到的是一台机器。一句话没有了“谁”,它还怎么传,传的时候保住什么,最后又记在谁的账上?
传播学有一个老说法,五个问题排成一条链:谁,说了什么,通过什么渠道,对谁,有什么效果〔待核:通常归于拉斯韦尔,第321号原文亦标待核,措辞版本不一〕。第321号把传播学的毛病叫“链条依赖”:各派都把传播画成这样一条链,只是各自挑一环当起点。第4章说过,本书把它升级成“单律依赖”:链条之所以画得出来,是因为各派各钉一律,把另两律当常量。
这条链的第一环是“谁”。过去的消息再乱,总有一个起头的人。哪怕是“听说”,也是听某个人说的;哪怕是营销号,后面也有一个人在写。传递与效果一派要问“发者可不可信”,扩散一派要问“从哪个节点出发”,都要先有这个“谁”。
现在这一环空了一半。AI写出来的那段话,不是哪一个人想好了要说给三姨听的。你去问它,它会回答;换个人问,它回答的话又不完全一样。这段话有出处,却没有一个可以追到的主人。二舅那句“谁说的”,平时是一把好用的刀,这回砍了个空。
日常里人人都用过这把刀。老家来电话,说村口谁家的狗咬了人,你第一句话是“谁说的”;孩子回家说老师讲了明天不上课,你也先问“哪个老师说的”。问出一个人来,就能顺着这个人掂量这句话的分量:他平时靠不靠谱,他和这事有没有关系,他说错了要不要担着。“谁”不只是一个名字,是一个可以掂量、可以追究的人。AI给的出处,能查到是哪一家的产品,却掂量不出一个人来。
可是群里并没有乱。二舅虽然没再追,第二天表姐照样出来说“我家现在都分开蒸,你们看着办”,第三天照样有人去查卫健委的说法。这一圈和前言里那三天几乎一模一样。这说明一件事:在家族群里,消息怎么走,本来就不太靠第一环。
第321号缝隙1说过:“发”与“收”本身是预设,不是结果。今天的收者明天就是发者,角色是在往来中慢慢长出来的。AI把第一环抽空,等于做了一个现成的实验:把“发者”这个预设拿掉,看看还剩下什么。剩下的,正是本书一直在讲的东西:群的价值相持位,和信息自己带着的逻辑与数学。
本书的第一个说法是:传播一路往下走,总要保住点什么,保真、保善或保美。保哪一样,看两件事。一看信号是什么:讲道理的知识信号要保真,教手艺的技术信号要保善,唱歌的艺术信号要保美。二看它进了什么样的群:群的价值相持位决定循环能不能启动、在哪一条推动上停得最久。
这两件事里,哪一件需要知道发者是谁?一件也不需要。
信号类型看的是消息本身。三姨那张截图,讲的是“能不能一起吃、为什么”,是知识信号,主律是特征律,本该保真。这一点不因为它是AI写的就变。群的价值相持位是在消息进群之前从群结构测出来的:较真的人在不在场,有没有一个说话者的裁决被群接受,发言规则松不松,退出成本高不高。这四样也和发者无关。所以本书对一条“没有谁”的消息,照样能事先说出它从哪里进、往哪里转:知识信号从①进,较真碰上各说各的;争不出结果、群又退不掉,就转向一句顺口温情的话;温情攒起和气,又碰上想说真话的人,转向做法;做法分岔,又想和睦,转向去查。
换一条信号试试。妈妈也学会了问AI,她问的是“馒头怎么发得更暄软”,AI给了几步,她转进群里。这是技术信号,主律是自由律,本书说它从③进:各家做法本来就不一样,又不想伤和气,于是先有人问“这几步对不对”“水温到底多少度”。群里的回帖先是核查,然后才是一句温情话,再往后是各家交流做法。道理类的截图和手艺类的截图,都是AI写的,进群以后的先后却不一样。能把这两样分开的,是信号类型,不是发者;因为发者是同一个,都是“AI”。这正好是一个现成的对照:发者不变,只换信号,先后就变了。若两张截图的回帖先后一样,那就说明本书的进入点规则错了,不能怪到AI头上。
这就是为什么二舅砍空了,群里也没乱。一句话失去了“谁”,只是失去了链条的第一环;轮转靠的不是链条,是群里两律顶住以后被推出来的第三样。
不过,没有主人,有一样东西确实变了,那就是信息的逻辑和数学。第5章讲过四格:定理型有道理也有数,道理型有道理没数,口诀型有数没道理,谣言型两样都没有。三姨以前转的那条“千万不能一起吃”,是标准的谣言型。这回AI的截图不一样,它常常写得有头有尾:“因为某某成分会怎样,所以建议间隔多久”,还带着几个数。看上去,它从谣言型跳到了定理型。
本书不替AI担保这些因为所以和数是不是对的。那是保真的事,要靠后面的核查。本书只说这件事在传播上意味着什么:信息的逻辑和数学决定保持的强度,也就是抵得住几跳。所以本书预测,同一个题目,一条写得有因有数的AI截图,在同一个家族群里,会比一句光秃秃的“不能一起吃”晚几跳才进入三条推动。第5章还说过,谣言常带假逻辑、假数学,是在模仿波和场来让自己保得住。如果AI写出来的因为所以和数本身就不对,那它模仿得就更像了:这是一条穿着定理型衣服的谣言型消息,它会保得更久,错得也更久。
这里要分清两件事。逻辑和数学管的是保得多牢,不管保的是哪一种值。哪一种值,仍然由群的相持位和信号类型来定。一条穿得很体面的错话,进了家族群,照样会被①推向一句温情话,被②推向各家做法;只是推得晚一些,推之前它在群里多站了几跳。
三姨的截图发出去不到一个钟头,小姑也去问了。她用的是另一个AI,问法也不一样:“这两样菜一起炒有没有害?”她也截了图,发进群里。两张截图摆在一起,意思差不多,措辞却不同:一张说“建议间隔两小时”,一张说“适量食用一般无碍”。
过去不会有这种事。一条公众号文章转来转去,原文就那么一篇,改写都是人改的:三姨删了半句,老乡群里有人加了一句。人改的地方,本书都能拿来编码,看它是保真、保善还是保美。现在不同了,消息在进群的那一刻就已经有了两个版本,而且这两个版本谁也没改过谁,是各自从机器里出来的。
这件事其实不新。第7章说过,保值是再创造,不是保存。奶奶的摇篮曲每唱一遍都不完全一样,妈妈每次揉面说的话也不完全一样,“传一个相同的东西”本来就是特征律的快速稳定完成,不是传播的常态。AI只是把这件事摆到了明面上:它每回一次话,都是一次新的写,没有一个“原版”躺在哪里等人去核对。
两张截图并排,群里会怎样?本书的读法是:版本一分岔,最先被抬起来的是较真。大家看见“两小时”和“一般无碍”对不上,第一句话往往是“到底哪个对”。这句话问的是对不对,是特征律在关系层的样子。所以本书预测,同一个题目,一次进来两张措辞不同的AI截图,比只进来一张,较真类回帖出现得更早、更多;循环照样从①进,只是启动得更快。
这条预测也给AI时代留了一个小小的好处。过去的谣言常常只有一个版本,吓人、顺口,没人去比。现在大家随手一问就是一个新版本,版本一多,“哪个对”就藏不住。AI让第一环空了,也让“对不上”变得更常见;对不上,正是较真的起点。至于较真之后能不能真的查出个准,那要看群走不走得到③,不看AI。
回到二舅愣住的那一下。他为什么没往下问?
第12章讲过两律相持时的四条出口:接着争、散伙、交权威裁决、换一个值。前三条都堵住,才只剩换一个值,才有台阶值,才有轮转。家族群散不了伙,所以“散伙”这条一向堵着;至于“交权威裁决”,要看群里有没有一个说话者的裁决被群接受。这个说话者可以是人,也可以是机器。本书一再提醒,要分清两个变量:较真的人在场,和他的裁决被接受。表姐是护士,她在场,可长辈不一定听她的。外甥是医生,长辈认他,他一开口,三条推动都被短路,争论直接以“听他的”收场。
“AI说的”这四个字,就是在申请做这样一个出口。
在有的家族群里,它真的成了出口。长辈说:“人家AI都查过了,你还较什么真。”大家就不吵了。这时候三条推动全被短路,和外甥开口是一个样子。在另一些家族群里,它没成出口。二舅说:“机器说的也不一定对。”侄女说:“AI也会瞎编。”这时候“AI说的”只是又一个“听说”,较真照样碰上各说各的,循环照样启动。
老师家长群里也能看到这一幕。孩子的作业题家长们吵不明白,过去是等老师在群里说一句,大家就不吵了,老师的话是那个群的权威出口。现在常见的是,有个家长把题目丢给AI,截图发出来:“AI是这么算的。”有的群就此安静,有的群反而吵得更凶:“AI算的跟课本不一样。”同一句“AI说的”,在一个群里关上了争论,在另一个群里点着了争论。
哪一种群会把“AI说的”当权威出口?本书的回答是:从群结构去测,不从回帖去测。看群里平日有没有人用AI查东西而且查得让大家服气;看长辈对“网上查的”一向是什么态度;看有没有一个人的裁决本来就常被接受。权威出口本来就是群结构里的一个变量:一个说话者(人或机器)的裁决被群接受,AI只是给这个变量添了一个新的候选人。
由此有一条预测。在把“AI说的”当权威出口的群里,同一条知识类消息的争论更短,多以“AI都说了”收场,后面不出现做法的交流,也不出现自发的核查规矩;在不把它当出口的群里,“AI说的”消息照样走完①②③。这和只许回“收到”的工作群是一组对照:工作群的权威出口常开,那里本来就长不出核查规矩。
这条预测有一个不太好听的推论。核查规矩是③推出来的,是一个群自己长出来的本事。一个群越早、越稳地把裁决交给“AI说的”,它就越少走到③,也就越长不出“转之前先查一下”这条规矩。权威出口开得越大,群自己的较真本事越少。这不是说AI不好,是说出口开在哪里,循环就停在哪里。
前言里有一件事:侄女的辟谣链接最后赢了,可是三姨从此成了家里“管健康的人”,她再转什么,大家都先看一眼。本书把这叫资格沉淀:内容消失,来源留下。资格沉淀有方向,家族群里越传越具名(“三姨说的”),陌生人群里越传越匿名(“听说”)。
现在来源成了“AI说的”。资格沉淀会落到谁身上?
有两个候选。一个是AI,一个是那个去问AI、又把截图发出来的人。
先看家族群。家族群里没有人和AI一起吃年夜饭,大家和三姨一起吃。第321号的命题一说,转发看位置,不看内容;一条消息在群里会不会被转、被不被当回事,主要看转发者在群里的位置。截图是三姨发的,问题是三姨问的,挑哪一句截下来、截到哪里为止,也是三姨定的。所以本书预测:家族群里,“AI说的”走不了几跳,就会变成“三姨问过AI的”,再变成“三姨说的”。第四跳以后,来源具名为转发者本人的转述过半,和没有AI时一样。AI在家族群里只是一个过路的出处,资格最后还是沉到人身上。
再看陌生人群。小区群、团购群里,没人认识三姨,没有人替她的脸面操心。那里本来就越传越匿名,“某某专家说”传成“听说”。本书预测,在这类群里,“AI说的”和“听说”是同一类东西,它是匿名化的一种新说法:不指向任何一个可以找、可以问、可以怪的人。
这件事怎样去数,可以先写一个设计。挑几十个家族群和几十个小区群,等群里出现一条以AI截图起头的知识类消息,就顺着它往下记:每一次有人在群里或别的群里重提这件事,来源是怎么写的。写“AI说的”,记一类;写“三姨问的AI”,记一类;写“三姨说的”,记一类;写“听说”“网上说”,再记一类。每一跳记一次,记到第六跳为止。两名编码者分开记,一致性系数(科恩κ)到0.7才算数。本书押的是:家族群里,前两类的份额一跳比一跳少,第三类一跳比一跳多;小区群里,第一类和第四类合起来占大头,第三类几乎没有。
还可以和外甥对照一下。外甥说的话,资格是他带进群的:他是医生,长辈本来就认他。三姨的资格不是带进来的,是一跳一跳沉下来的。AI截图在家族群里走的是三姨这条路,不是外甥那条路:出处本身不带资格,资格是群里的人一点点记到三姨名下的。
这两条合在一起,正好是资格沉淀方向在AI时代的样子:家族群里具名,陌生人群里匿名,方向随退出成本翻转。若是到了AI时代,两类群的来源走向变成一样,比如家族群里也停在“AI说的”,再不落到三姨身上,那资格沉淀方向的命题就要在AI消息上撤回。
还有一层要看。资格沉淀在三条龙里是自我之龙接住了理念之龙丢掉的东西。话被驳倒了,资格留下了。AI能不能被一条自我之龙接住?它没有脸面,不用年年回家,也不会因为说错了话被亲戚念叨。它有一个名字,却没有一个可以丢的脸。所以在家族群里,自我之龙上的那份账,只能记在一个有脸面的人名下。这也解释了三姨为什么愿意截图:她把话说出口的风险分给了机器,可是群里给的那份“管健康”的资格,最后还是归她。一个群里能被授予“说话算数”的,到底是人,还是也可以是一台机器,那是第48章的事。
带走的话
一句话没了“谁”,群照样转完三天;转着转着,资格又落回转发的那个人身上。
小账
拿开头那张截图再算一遍。二舅问“谁说的”,三姨说“AI说的”,第一环空了,可是群里的三天照样走完:一句“吃饭有讲究,开心最长寿”收了第一晚的场,表姐的“我家现在都分开蒸,你们看着办”收了第二天的场,第三天有人去查。消息怎么转,看的是群和信号,不看发者。那段话写得有因有数,所以它在群里多站了几跳才开始被改。小姑那张措辞不同的截图,让“到底哪个对”来得更早。长辈里有人说“AI都说了”,可二舅不认,这个出口没开成。半年以后,亲戚们说起这件事,说的是“三姨查过的”,没人记得是哪个AI。没有“谁”的一句话,在家族群里走着走着,又长出了一个“谁”。
怎样会错 一、若在多数家族群里,AI生成的消息与有具名发者的同类消息相比,进入点、轮转次序或第四跳保住的值明显不同,而群结构相同,说明发者这一环在轮转里起作用,本章“不靠第一环”的读法错。
二、若家族群里“AI说的”传到第四跳以后,来源仍停在“AI说的”,没有落到转发者本人名下,且与陌生人群的走向一样,资格沉淀方向的命题在AI消息上撤回。
三、若“AI说的”被当作权威出口的群,与不被当作出口的群,争论长短、是否长出核查规矩都没有差别,“AI作为权威出口的候选人”这一读法撤回。
那条“两种食物不能一起吃”,在我们家其实是两条路进的群。表哥是在短视频里刷到的,刷到就转,一个字没加,跟他平时回“收到”一样省事。妈妈是三姨私下转给她的,她搁了两天,才发进群里,后面跟了一句:“我们家一直这么吃,也没事。”同一条消息,同一个群,一条进来时光秃秃的,一条进来时带着自家的餐桌。差别不在消息,在它是怎么到手的:一条是机器挑给表哥的,一条是人递给妈妈的。第22章用小姑和妈妈拆过平台一派;这一章不再拆学派,只算推荐算法进了家族群以后,②这一步的账。
先把自由律说清楚。意义三律里,自由律在关系层的样子是“各说各的”,在文本层的样子是“各家做法”。它管的是善,是技术信号要保住的那一样:做出来的东西好不好用,对用的人好不好。妈妈教女儿揉面,馒头好吃就算传到了;至于水多一点还是少一点、揉十分钟还是十五分钟,各家有各家的做法,这就是自由律。
本书还有一个说法:在家族群里,自由律常常不是一开始就在那里的,它是被推出来的。三条矛盾推动里的第二条是:特征律碰上幸福律,要说真话,又怕伤和气。表姐是护士,她知道那条消息不靠谱,可她要是直说“谣言”,三姨脸上挂不住,年夜饭上大家都别扭。于是她先说了一句“我家这么吃过好几回”,过了一会儿又补一句:“我家现在都分开蒸,你们看着办。”收场的是后一句:她没判真假,也没光劝和,她讲了一个做法。这就是②推出来的保善,各家的做法一下子多了起来,互动属性显影了。
这里要看清一个细节。表姐那句“我家现在都分开蒸”,背后站着的是她自家的餐桌。她家灶上真是这么蒸的,这是现实之龙上的事:行为和物件。她说出来,是把现实之龙上的一段,搬到理念之龙上来。②之所以能收住真话伤和气的僵局,靠的正是这一点:做法不用争对错,因为它是“我试过的”。
“挑”本身也是自由律的一部分。去菜市场买菜,同一个摊子,妈妈挑带泥的土豆,说放得住;小姑挑光溜的,说好削皮。挑什么,是各家做法的头一步,挑的理由,是各家试出来的经验。一家人不同的挑法摆在一起,就是“各说各的”在菜篮子里的样子。
第22章拆平台与计算传播一派时说过,这一派钉住自由律,又把“选”交给了算法。本章要算的,是这一交出去,②还剩下什么。
“外包”这个词,家里人都懂。以前过年包饺子,全家人围着桌子,谁擀皮、谁调馅、馅里放多少韭菜,一边包一边争;现在超市买速冻饺子,馅是工厂配的,没人争了,也没人会了。
推荐算法对自由律做的,就像速冻饺子对包饺子做的。本来,一个人看什么、转什么、跟着说什么,是他自己挑的;挑的依据,是他自家的经验、他在群里的位置、他愿不愿意伤和气。现在,看什么由算法先挑好了,挑的依据是他过去点过什么、看了多久。他得到的是“适合他的”,可是这份“适合”,不是他自己试出来的。
这就碰到第22章留下的那个问题:算法替人选了以后,“我试过”式的回应还长得出来吗?本书的回答分两层。
第一层,②这条推动本身还在。只要群里有较真的人,又怕伤和气,又散不了伙,真话伤和气的僵局就会出现。算法管不到年夜饭,管不到三姨的脸面。所以四条出口还是那四条:接着争、散伙、交权威裁决、换一个值。本书不另立第五条。
第二层,②推出来的那样东西变了。过去,僵住的时候,人从自家餐桌上拿出一个做法;现在,僵住的时候,人从手机里拿出一个视频。表哥刷到过十几个“我家怎么吃”的短视频,群里真话不好说、和气又不能伤的时候,他就转一个进来:“你看人家这么做的。”这也是一个做法,也落在保善上,可它不是“我试过”,是“有人试过”。它站在别人的餐桌上,不站在自家的餐桌上。
两层合起来,本书的说法是:②推出的做法被替换了,“我试过”换成了“有人试过”;四条出口不变。算法没有给②堵上一条路,也没有新开一条路,它换掉的是②交出来的那样东西。
揉面这件事上也看得到。从前女儿学揉面,是站在妈妈身边看,妈妈说“再揉一会儿,揉到不粘手”,女儿上手一摸,粘,再揉;第二回不粘了,妈妈点头。这一来一回,是自由律在两个人中间走:妈妈有妈妈的手感,女儿慢慢有了自己的手感。现在女儿刷到的揉面视频,一个比一个好看,有的说揉十分钟,有的说揉二十分钟,有的说根本不用揉、放冰箱一夜就行。她挑了一个看着最省事的照做,蒸出来塌了,又刷一个。做法一点也不少,比妈妈那时候多得多;少的是那句“我试过,这样行”。她每次试,都是在试别人的做法,还没攒出一个自己的做法,下一个视频就来了。
所以“我试过”不是长不出来,是被“有人试过”挤占了位置。本书预测:同一类家族群里,成员手机上刷短视频越多的群,②之后的回帖中,“我家这么做”“我试过”这一类的比例越低,转来的“别人怎么做”的视频越多。这不是说视频没用。第39章的命题七讲过,手艺难成形、看不见,③推不出核查,便由“师傅说的”顶替;慢动作视频普及以后,替代真的那一种“师傅说的”应当下降。视频让手艺看得见,这是它对保真的好处。本章说的是另一件事:看得见的做法多了,自家试过的做法少了。前者帮的是③,后者伤的是②,两件事可以同时发生。
两样都编作保善,但可以在保善一类里再加记一笔:这个做法是不是说话人自家的。这一笔是本章为检验这条预测加的设计,不改回帖编码的四类。
回到表哥和妈妈。表哥刷到就转,妈妈搁了两天。
这是第321号的缝隙8:传播的“慢”与“间隔”。第22章和第32章已经把它归到②下面:隔几天才转,是在掂量点不点破。这里只看AI时代把这段间隔压成了什么样。
妈妈这两天在掂量什么?她知道三姨是好心,也知道自家一直这么吃没出过事。直接转,怕群里有人当真;不转,三姨私下发给她的,回头问起来不好看;转了说一句“谣言”,三姨脸上挂不住。掂量来掂量去,她找到了一个说法:“我们家一直这么吃,也没事。”这句话就是在这两天里长出来的。间隔不是空白,是②在一个人心里先走了一遍。
奶奶那一辈更慢。她听邻居说了一个偏方,不会马上去说,先自己试一回,看看灵不灵,过些天和老姐妹聊天,才顺口带一句:“我试过,还行。”从听到到说出口,中间隔着一回试。这个间隔里装的,正是现实之龙上的那一段:一锅汤、一顿饭、一个晚上睡得好不好。间隔越长,能装进去的试就越多;间隔越短,能装进去的就只剩一个念头。
推荐算法把这两天压没了。消息推到眼前的那一刻,转发按钮就在手边;看完一个,下一个已经接着播了。表哥不是不会掂量,是没给他掂量的时间。他转的时候,②还没在他心里开始,消息就已经进了群。
第22章已经押过:从信息流拿到消息的人,转进家族群时更少附带“我家这么做”,间隔越短附带越少。这里只多算一步:来源渠道(算法还是亲友)和间隔长短,本书押两者都起作用,而间隔是来源渠道起作用的一条通道:同是算法来的,搁了一天再转的人,附带做法的比例应当高于刷到就转的人。
这条预测还有一个反面。间隔压短了,较真也来不及。二舅过去看到消息,会先去翻两本书,第二天才回“没科学依据”;现在他也是刷到一条辟谣视频,顺手就转进来。两条视频在群里顶住,你一条我一条,比过去吵得快,也比过去散得快。快的是理念之龙上的你来我往,慢下来的那一段,本来是长“我家这么做”的地方。
为什么算法替人选,选出来的“适合”和自己试出来的不一样?这要回到第5章的波与场。
第22章拆过,平台一派只看数学。这里只补一笔家族群里的账:算法也在做对齐,可它对齐的不是群里几个人手上的面和水,而是千万个人手指头停在屏幕上的秒数。
这些秒数,是现实之龙上的痕迹,是人做过的事,没错。可它们是看的痕迹,不是做的痕迹。表哥在一条“隔两小时再吃”的视频上停了四十秒,算法记下了;它不知道表哥那天晚上吃没吃,吃了怎样。表姐那句“我家现在都分开蒸”,背后是她家灶上一回回真这么蒸过,这才是自由律在群里要保的那个善:做出来的东西好用,对用的人好。
早点铺老板娘的小黑板可以拿来比一比。她每天早上在门口写“今日豆浆甜”还是“今日豆浆淡”,靠的也是“数”:昨天甜豆浆卖了几碗,淡的剩了几碗。这一点和算法一样。不一样的是,她认得来吃早点的人。楼上的老张血糖高,她会多备一锅淡的;隔壁小学的孩子爱甜,周一开学她就写“甜”。她的数是从一张张熟脸上数出来的,数完了还要拿这张脸去掂量。算法的数也来自人,可它数完就用,不掂量;它不知道老张为什么只喝淡的,只知道“这一类用户”点淡的多。
所以算法外包的不是整个自由律,是自由律里“挑”的那一半;“试”的那一半它拿不走,也做不了。问题是,挑的那一半被拿走以后,试的那一半常常也就不做了:既然手机里已经有一百个人试过,自己何必再试。这就是速冻饺子的故事。工厂没有不许你自己包,可买的人多了,会包的人就少了。
还有一条龙要看。自由律在关系层是“各说各的”,“各”字指的是一个个具体的人:表姐说她家的,妈妈说我们家的。表哥转进来的视频,“各”字落不到他身上。群里掂量一句话,掂量的是说话的这个人;视频里那个人,群里没人掂量得了。所以它只带着“有人试过”的热闹,不带着谁的分量。
把这几样放在一起,就能问一个更大的问题:算法进了家族群,价值轮转还转不转?
本书的回答是:还转,方向不变,但落点变了。
方向不变,是因为方向由群的相持位定,相持位是从群结构测出来的:较真的人在不在场,权威出口开没开,发言规则松不松,退出成本高不高。算法没改这四样。二舅还在,三姨还在,年夜饭还得一起吃。所以一条知识类消息进来,照样是①先来,然后②,然后③,次序是①→②→③,不会倒过来。
拿小区群来对照,更看得清。小区群退出成本低,二舅那样的较真碰上三姨那样的不服,多半是有人退群、有人不说话,三条推动根本不启动。同一条算法推来的视频,在小区群里只见流失,不见改写方向;在家族群里,它照样被推着走①②③。算法在两个群里是同一个算法,推来的是同一条视频,结果不同,差别出在群上。这也是本书一直押的:方向的来源是群,不是渠道。
落点变了,是因为三龙接力里,②的落点本来在现实之龙上。本书说过:②之后看谁家餐桌变了。一周之内,参与讨论的家庭里,改变饮食做法的比例,应当显著高于①之后与③之后。这条预测靠的正是“我家这么做”:人说出自家的做法,别人照着试,餐桌就变了。现在,②里的做法换成了转来的视频,做法越转越多,可每一个都站在别人的餐桌上。
于是本书预测:在刷短视频多的家族群里,②这一步走得更快,做法分岔得更快,③也可能来得更早,因为分岔越多,越容易让人想去查个准;可是②之后一周内,参与讨论的家庭里真正改变饮食做法的比例,低于刷短视频少的同类家族群。话在理念之龙上转得更快了,现实之龙那一段被跳了过去。这条预测和平台一派的说法正好分开:平台一派会说,做法内容推得越多、越精准,人越会照着做;本书说,推来的做法多了,自家试的反而少了。
这里还有一层,留着日后检验。辟谣之后,三龙里现实之龙上的习惯,几个月后常常回到理念之龙上当证据。小姑会说:“我家这几个月都没这么吃,人不也挺好。”这是谣言死灰复燃的通道。如果算法让②的落点离开了自家餐桌,这条通道就该变窄:没有真改过的习惯,就没有“我家这几个月都没这么吃”可说。本书由此推出一条有点意外的预测:同一条谣言,在刷短视频多的家族群里,被辟谣三个月后的复发率,反而低于刷短视频少的同类群。算法把做法外包了,也把谣言回流的那条路堵窄了。这条推论要是错了,错的是前面那一串,不只是这一条。
这几条怎样去测,可以先写一个设计。找两组家族群,退出成本、有没有较真的人、有没有被认的权威都差不多,只在一样上不同:群里成员每天刷短视频的时间。等群里出现一条知识类的饮食谣言,记三样东西。第一样,回帖的先后,看是不是①→②→③。第二样,②之后的保善类回帖里,自家做法与转来的做法各占多少。第三样,一周以后,问参与讨论的几家人,餐桌上有没有真的改。三个月后再看这条谣言有没有回来。刷短视频的多少只能挑,不能派,所以这是一个对照设计,不是实验;要更硬一点,可以只比同一个群在春节前后刷得多与刷得少的两段时间。两名编码者分开编,一致性系数(科恩κ)到0.7才算数。
带走的话
算法拿走的是“挑”的那一半,“我试过”被“有人试过”挤掉,方向不变,落点离开了餐桌。
小账
再算一遍表哥和妈妈。表哥是算法递的,刷到就转,一个字没加;他后来又转了三个“别人怎么吃”的视频,自家餐桌一样没动。妈妈是三姨递的,搁了两天,加了一句“我们家一直这么吃”;第二天,小姑照她说的试了,告诉群里“真没事”。两个人都在做保善的事,都让各家做法多了起来。可一个的做法站在屏幕上,一个的做法站在餐桌上。算法外包的,是挑的那一半;人要是连试的那一半也一起交了出去,②就只剩下热闹。
怎样会错 一、若附带“我家这么做”的比例,与来源渠道(算法还是亲友)和到手到转发的间隔长短都无关,本章关于间隔与②的读法撤回。
二、若刷短视频多的家族群,②之后一周内改变饮食做法的家庭比例,不低于甚至高于刷短视频少的同类群,“算法让②离开现实之龙”的读法错。
三、若算法进入后,多数家族群里的回帖先后不再是①→②→③,而是倒着转,说明算法改的不只是落点,还有方向,本章“方向不变”的判断错。
侄女学乖了。上回她在群里发辟谣链接,长辈们嫌字多,没人点开。这回她换了个办法:把卫健委的说法丢给AI,让它改成几句顺口的话,又加了一句“祝全家身体健康”,自己再改了两个字,发进群里。小姑第一个回:“这孩子写得真好,一看就懂。”侄女盯着这句话,犹豫要不要说一句“是AI帮我写的”。她最后没说。这条消息是谁写的?是侄女,是AI,还是两个一起?群里记的那份账,又记在了谁名下?
先看这条消息是怎么来的。
卫健委的那段话,是道理,是知识信号,本该保真。侄女想做的,就是让它在家族群里保住真。可她知道,光有真不够:上回的链接就是太干,长辈不爱看。第9章和第13章讲过三保互需:保真离不开保美和保善。勾股定理能传两千年,靠的不只是证明,还靠“勾三股四弦五”顺口好记,靠木匠拿它量房子用得上。侄女要的,正是给这段道理配上顺口的说法和一句贴心的话。
这一步,她交给了AI。AI把几百字的说法改成了四五句,每句差不多长,读起来有节奏;它还在后面加了一句“平时注意荤素搭配就好”,这是一个做法。侄女自己改了两个字,又加上那句“祝全家身体健康”。
所以这条消息里有两只手。一只手是侄女的:她挑了要说的道理,她决定什么时候发、发在哪个群,她在群里有一个位置,是“上大学的侄女”,她明天也要回家吃饭。另一只手是AI的:它给了顺口的句子,给了一个做法。用本书的话说,人给了位置,AI给了措辞;人站在群里,AI站在群外。
本书把这样写出来的消息的发者,叫人—AI复合传播者。这个名字只说一件事:一条消息的发者,不再只是一个人。它不是说AI和人一样,也不是说人被AI替代了。它说的是:从这条消息进群的那一刻起,群里看到的是一个人的名字,背后是两只手的活。
复合传播者不只出在辟谣的一边。三姨后来也学会了。她再转那类消息,会先让AI“帮我说得好听点”。原来那句“千万不能一起吃,吃了会中毒”,出来以后成了一段有头有尾的话:“某某与某某同食,可能产生不利成分,建议间隔食用,为了家人健康,请转给关心的人。”这段话多了“可能产生”的因为所以,多了“间隔”这样像是有数的说法。第5章讲过,谣言常带假逻辑和假数学,是在模仿波和场来求保持。复合传播者让这种模仿更容易,也更像。侄女用两只手给真话配了美,三姨用两只手给错话配了逻辑的样子。两只手本身不分对错,它帮哪一边,哪一边就保得更久。
日常里这样的事其实早就有。过年写春联,字是爷爷写的,词是从对联书上抄的;孩子写作文,题目是自己的,开头那句是妈妈帮着改的。没人会说那副春联不是爷爷写的。复合传播者不是AI带来的新东西,AI只是让那只“帮着改”的手,从家里人换成了机器,而且帮得更多、更快。
小姑那句“这孩子写得真好”,夸的是谁?
按本书的说法,这是一次资格沉淀的开头。资格沉淀是:内容消失,来源留下;家族群里越传越具名,陌生人群里越传越匿名。三姨从此成了“管健康的人”,就是资格在家族群里沉到一个具体的人身上。
侄女这条消息,会沉出什么样的资格?本书的预测是:在家族群里,资格整份记在侄女名下,AI那一份隐而不见。“侄女说的”“那孩子讲得清楚”,过几个月,大家记住的不是那几句话,而是“侄女会讲道理”。即使侄女后来说了一句“是AI帮我写的”,本书也押群里记的仍是侄女,最多变成“侄女会用AI”,资格仍然落在她身上。
为什么?第43章算过一遍:家族群里,没有人和AI一起吃年夜饭。资格是一份记在自我之龙上的账,自我之龙上走的是角色、脸面和说话算不算数。AI没有一张可以丢的脸,群里没法把账记在它身上。资格要的是一个日后可以找、可以问、可以怪的人。侄女正是这样一个人:她说错了,明年过年还得面对二舅。
陌生人群就不一样。同一段话,要是侄女把它发到小区群里,小区群里没人认得她,也没人替她的脸面操心。本书预测:在那里,这段话要是被看出是AI写的,资格就走“AI说的”那条路,和“听说”一样匿名化;要是没被看出来,资格也只沉到一个模糊的“有个人发的”。两类群的走向,仍旧随退出成本翻转。
表姐的例子可以再对照一下。本书讲过,②里表姐那句“我家现在都分开蒸,你们看着办”,让她在家里成了“会说话的护士”。假如那句话是她让AI帮着想的,措辞更软、更周到,她得到的资格会不会少一点?本书押不会。因为那句话在群里管用,靠的不是措辞,是“我家”两个字:她家真是这么蒸的,她是护士,她和三姨是一家人。AI能把话说软,说不出“我家”。资格认的正是AI给不了的那一半。
这里有一个对侄女不太公平的地方。她在家族群里拿到的“会讲道理”的资格,有一半是AI挣的。这份不公平,本书不评好坏,只把它当作一个可以数的东西:复合消息带来的资格,比同一个人亲手写的同类消息,来得更快。本书预测:家族群里,一个人开始用AI帮着写以后,他的话被别人当作出处引用的次数,比他自己写时上升得快;而说不说是AI帮写的,只改变资格的名目(“会讲道理”还是“会用AI”),不改变资格记在谁名下。
说与不说,也可以做成一个对照。同一类家族群里,挑一些常用AI帮着写的晚辈,一半在消息后面注一句“AI帮我整理的”,一半不注。半年后看两件事:别人引用他们的话时,来源写成什么;他们在群里说话,被当作出处的次数。本书押:注与不注,来源都写成那个晚辈的名字,被引用的次数也差不多;差别只在名目上,注了的人更常被叫作“会用AI的”。若注了以后,来源大量改写成“AI说的”,资格从人身上挪走了,本节的读法就要收窄。
前言讲过,一次传播是三条龙缠在一起。现实之龙走的是行为和物件,理念之龙走的是话和道理,自我之龙走的是角色、脸面和资格。复合传播者有两只手,两只手各落在哪一条龙上?
先看理念之龙。这是AI最拿手的地方。它写出来的就是话:顺口的话、有步骤的话、带数的话。侄女那条消息的措辞,大半是它给的。所以在理念之龙上,AI的份额很大,甚至比人还大。
再看现实之龙。现实之龙上的符号是行为和物件:餐桌上两样菜同不同盘,买菜时少不少买一样。这条龙上,AI一步也走不了。它没有餐桌,也不买菜。那句“平时注意荤素搭配就好”是AI加的,可是它要落到现实之龙上,得有一家人真的照着做了。做的人是小姑,是三姨,不是AI。
最后看自我之龙。上一节算过了:资格记在侄女名下,脸面是侄女的。AI在这条龙上也站不住。
拿奶奶的摇篮曲再看一遍。表姐生了孩子,侄女想把奶奶那首摇篮曲录下来,又嫌老词有几句听不清,就让AI照着原来的调子补了两句新词。新词顺口,押韵,放进群里,大家都说好听。这是理念之龙上的事,AI帮了大忙。可是这首歌要真传下去,得有人在夜里抱着孩子,一边拍一边唱,唱到孩子睡着。那一拍一拍是现实之龙;唱的人是“会唱奶奶那首歌的表姐”,这是自我之龙。词是两只手写的,调子是奶奶的,唱的还得是人。
所以本书的读法是:复合传播者里,AI落在理念之龙上,人落在现实之龙和自我之龙上。这和第22章读平台一派的结果正好互补:那里算法看的是现实之龙上的痕迹,把自我之龙换成画像;这里AI写的是理念之龙上的话,现实和自我两条龙还得人来走。
由这个读法推出一条预测。三龙接力里,三条推动各有落点:①之后看谁的脸面变了,②之后看谁家餐桌变了,③之后看群里多了什么话。AI写的话只能直接加快③的那一段,因为③的落点就在理念之龙上:查到了结论,写成一段新的、讲道理的文字,这正是AI能帮着写的。①和②的落点在自我之龙和现实之龙上,AI帮不了直接的忙。本书预测:在用AI帮着写消息的人多的家族群里,③那一步从“有人去查”到“群里出现一段写清楚的结论”的时间更短;而②之后一周内改变饮食做法的家庭比例,和用AI少的同类家族群没有差别。若②之后的餐桌改变也明显随用AI多少而变,说明AI的手伸进了现实之龙,本章的读法要重写。
有人会问:既然AI在理念之龙上那么能干,它能不能自己在群里当一方,替二舅较真,或者替三姨顶着“宁可信其有”?
本书说不能,理由不在AI聪不聪明,在退出成本。
三条矛盾推动只在退出成本高的群里走得通。二舅和三姨之所以争不出结果又散不了,是因为明天还要一起吃年夜饭。较真的人不肯让真,三姨也不肯认自己的话不算数,谁让了谁就算输,这一个“输”字,是记在自我之龙上的。只有怕输的人,才会相持;只有相持,才有台阶值。
AI不怕输。它说错了,不会被亲戚念叨;它让了步,也不会丢脸。它没有年夜饭要吃,也就没有退出成本。所以AI在群里,可以帮着说一句台阶话,却当不了相持的一方。台阶值是两边都不肯让、只好换第三样;AI本来就没什么不肯让的。
只许回“收到”的工作群是个现成的对照。那里也常有AI写的通知,措辞周到,一条接一条。可是没有人和通知相持:领导发了,大家回“收到”,权威出口常开,三条推动根本不启动。AI写得再好,那里也不长台阶值。台阶值要长出来,得先有两个散不了、又都不肯让的人。
这条读法可以拿复合传播者来检验。侄女那条消息,表面是AI的措辞,可它在群里引出的争论,相持的仍是人:二舅看了说“这下说得对”,三姨看了不太高兴,觉得被小辈驳了面子。争论在侄女和三姨之间,不在AI和三姨之间。本书预测:家族群里,凡是由复合消息引起的争论,相持的双方都是群里的人,回帖里指名道姓的对象是发消息的人,几乎没有人去和“AI”争。若是群里大量出现冲着“AI”本身的你来我往,而且这种争论也按台阶值收场,说明AI可以当相持的一方,本节的读法错。
至于台阶话能不能交给AI来说,比如群里吵起来,有人让AI写一句收场的话发进来,那是第49章要做的实验。这里只说一句:话可以是AI写的,说出这句话的仍是一个有脸面的人;台阶要有人给,也要有人下。
回到侄女的消息。它到底保住了什么?
本书的回答是:它保住的值,由信号类型和群的相持位来定,不由谁写的来定。卫健委的说法是知识信号,主律是特征律,本该保真。它进的是一个有较真者、退不掉、又极重和气的家族群。所以它保不保得住真,要看它在群里走的这几跳里,能不能抵得住①②的推力。
侄女让AI加的顺口句子和那句“荤素搭配”,正是在给真配上美和善。三保互需的预测是:同样内容的知识,配上顺口的说法和用得上的场合,保真的跳数明显更长。这条预测本来就有,复合传播者没改它,只是让它更容易做到了。本书由此押一条更细的预测:在同一个家族群里,一段辟谣的话,配上顺口说法和一个做法以后,保真的跳数比光秃秃的链接更长;而这些说法是人写的还是AI写的,对保真跳数没有影响。影响保真跳数的是美和善在不在,不是谁的手。
还可以用第5章的波与场再看一眼。卫健委那段话里,因为所以是有的,这是逻辑,是波;可是没有好记的数,也没有节奏。AI改出来的四五句,每句差不多长,读起来有拍子,这是数学结构在载体层上的样子,是场的一种。本书说保美最倚重数学,摇篮曲靠的就是节拍和音高比例。所以侄女那条消息,正好是人带来了逻辑,机器添上了一点数学。第41章的命题九押逻辑和数学有交互:两样都强时,保持的跳数长于各自单独增强之和。复合消息给了一个日常的机会去看这个交互:同一个题目做成四种版本:只有一句结论;加上因为所以;加上节奏和好记的数;两样都加。四种版本放进同类家族群,看哪一种走得最远。本书押两样都加的那一种,远得不止是两种单加之和。
这条预测有一个好处,它把两件常被混在一起的事分开了。一件是“这话保得住保不住”,看的是话里的逻辑、数学、美和善;一件是“这话记在谁的账上”,看的是群和人。复合传播者让第一件事更容易,让第二件事更模糊;可是在家族群里,第二件事最后还是落回一个有脸面的人身上。
放到陌生人群里,账要另算。小区群退出成本低,侄女那段顺口的辟谣进去,没有二舅和三姨顶着,也就没有①②的推力;它保不保得住真,主要看有没有人看、有没有人转,三条推动不启动。所以三保互需给的那份助力,在小区群里应当小一些。第13章说过,这一助力随群类型变,退出成本高的群里助力更大。复合消息不改这条,只是让每个群都更容易拿到这份助力。
设计可以这样写。找一批家族群,同一条谣言出现后,请群里的晚辈分三种做法辟谣:发原始链接;自己改写成顺口的几句再发;让AI改写、自己略改再发。三种做法各发在不同的群里,群的退出成本、有没有较真的人、有没有被认的权威尽量配平。记两样东西:一是保真跳数,到第几跳还有人在转述里说对了那个道理;二是第四跳以后,转述里提到的来源是谁。本书押:后两种做法的保真跳数都长于第一种,而后两种之间没有差别;三种做法的来源都落在那个晚辈名下。
带走的话
一条消息两只手写,AI给措辞、落在理念之龙,资格和相持还落在群里那个有脸面的人身上。
小账
再算一遍侄女。她要保真,自己给不了足够的美,就让AI帮着给,AI还顺手给了一个做法。消息进了群,保真的跳数比上回链接长了,这是三保互需在起作用,跟是谁的手无关。小姑夸“这孩子写得真好”,过几个月家里人说“侄女会讲道理”,资格整份记在她身上,AI那一份谁也没提。消息在理念之龙上走得更顺了,可小姑家的餐桌改不改,三姨的脸面挂不挂得住,还是人的事。两只手写的一句话,在家族群里最后只认一张脸。
怎样会错 一、若在多数家族群里,复合消息的资格沉淀不落在发消息的人名下,而停在“AI说的”,且与陌生人群的走向一样,本章“资格只认一张脸”的读法错。
二、若同一段辟谣的话,人写的顺口版与AI写的顺口版,保真跳数有系统的差别,说明保持强度还看谁的手,不只看美和善在不在,本章第五节的读法撤回。
三、若家族群里大量出现冲着“AI”本身的相持,并以台阶值收场,说明没有退出成本的一方也能相持,三条推动的机制桥要重写。
今年春天,三姨学会了用手机里的AI。她没再转那条“两种食物不能一起吃”,而是去问AI:“这两样东西能不能一起吃?”AI回了一大段,分了三条,每条前面一个小圆点,结尾还有一句“饮食均衡,身体才会更健康”。三姨觉得这段话说得真好,截了图发进家族群。表哥回“收到”,小姑说“说得有道理”,二舅这回没说话。这一章要问的是:这段话进了群,它保住的是哪一种值?
先看三姨截的那张图。它有几个一眼就看得出的地方:句子顺,没有错别字,读起来不磕巴;分了一二三,先说什么、后说什么清清楚楚;结尾一句温和的话,谁读了都不会不舒服。
用本书的话说,这段话的文本层先长出了两样东西。一样是好听、顺口、温情,这是幸福律在文本层的面孔,对应保美。一样是步骤,先做这个再做那个,这是保善常用的样子:讲的是怎么做,做了好不好。
这不是这一段话碰巧这样。你让AI写一段春节祝福,它写得比群里大多数人顺口;你让它写揉面的步骤,它会写成“第一步和面,第二步揉到表面光滑,第三步醒面”,一条一条摆好。顺口和分步骤,是它张口就有的本事。你让它写一首哄孩子睡觉的歌,它也写得出来,四句一段,句句押韵。可这首歌没有被哪个奶奶唱过,也没有哪个孩子听着它睡着过。它顺口,是写出来就顺口,不是一代一代唱顺的。奶奶的摇篮曲顺口,是三代人一边唱一边改,改到最好听的那一版留下来。同样是顺口,来路不一样。
为什么是这两样?本书不去猜机器内部怎样运转,只看它交出来的东西落在哪一层。第393号把符号分成载体、使用、所指三层。顺口落在载体层:话本身好不好听。步骤落在使用层:照着做行不行。这两层,AI交出来的东西一眼看去都很像样。所指层就不一样了:这段话说的事,到底对不对,图上看不出来。
拿逻辑和数学再看一遍。三姨那张图里有“因为”,有“所以”,还有“建议间隔一段时间”。看上去它不再是谣言型那一格了,它有了逻辑的样子。有时候AI还会给数,“每天不超过多少克”。看上去连数学也有了。按本书第5章的四格,它像是从谣言型一下跳到了定理型。
可是这里要分清两件事。一句话带着因果和数字,和这些因果和数字在群里被保住,是两回事。第5章讲过:数学是协调型信息,要多人核对同一个数才算保住;逻辑是接力型信息,上一个人讲给下一个人、两两接上就行。三姨截图里的那个数,群里没有一个人去对过。它进群的时候是一个数,可还不是一个被对齐了的数。它只是被接力了一次。
所以,AI的话在文本层长出的第一张脸,是保美和保善的脸。它身上的逻辑和数学,进群那一刻还只是样子,没有经过群里的人一起对齐。
有人会问:AI说的不就是查过的吗?它比三姨懂得多,比二舅说得全,怎么就不算保真?
本书讲的保真,不是一句话本身对不对,而是一条信号在一跳一跳里,它的所指层有没有被守住。第13章讲过三条矛盾推动。保真是③推出来的:版本越改越多,各说各的,又谁都不想吵,于是有人去查,查完贴进群,群里慢慢长出“转之前先查一下”的规矩。客体属性是在这个时候显影的。
这里有一个要紧的地方:查,是群里的一个动作。侄女发辟谣链接,有人去翻卫健委的说法,有人回一句“我问了学医的同学”,这些都是动作,发生在群里,大家看得见。看得见,才会有人跟着学,下一回自己也去查。规矩是从这些看得见的动作里长出来的。
AI的那段话不一样。它像是查过的样子,可查的动作没有在群里发生。三姨问的那一下,群里的人没看见;AI怎样得出那几条,三姨也没看见。截图进群时,群里看到的是一个结论,没看到一次查。于是③在这里少了一半:结论有了,长规矩的那个动作缺了。
再看孩子写作业。一道勾股定理的题,孩子自己想明白了,第二天用自己的话讲给同桌听,“三和四平方加起来,等于五的平方,所以这个角是直角”。话换了,道理没变,这是保真:所指层守住了。另一个孩子把题拍给AI,抄下一段工工整整的解答,也讲给同桌听。他讲得比第一个孩子还顺。可同桌问一句“为什么要平方”,他答不上来。第一个孩子的真,是他自己走过一遍的;第二个孩子的真,是递到他手里的。两段话在同桌耳朵里都对,再往下传一跳,就看得出差别了:第一个孩子的同桌能讲给第三个人听,第二个孩子的同桌多半只记得“三四五”。
揉面也是这样。妈妈教女儿揉面,女儿第一次就做出了好吃的馒头,可那是妈妈在旁边一直替她看着火候。馒头是好的,女儿下回一个人做,未必做得出来。群里拿到一段“查好了”的话,也是这样。这一回它也许是对的,可群里没有因此多会一样东西。
本书不说AI的话总是错的。那不是本书能判断的事,也不需要判断。本书只说一件事:AI给的话,即使所指层是对的,它的对也不是在群里保出来的。保真要靠人在群里走一遍③。本书押的预测是:一个群如果习惯了贴AI的回答,而从来没有人在群里查过一回,它长出核查规矩的时间,不会比没有AI的群更早;在亲密而分歧多的家族群里,这一点最容易看出来。
还要看一处细节。三姨那张截图结尾的“饮食均衡,身体才会更健康”,是一句温情话。它很像前言里那天晚上收场的“吃饭有讲究,开心最长寿”。可那句话是群里吵了半天、谁也说不服谁,才换出来的台阶值:不判真假,也不替哪一方的做法说话,只剩顺口。这一句是AI一开口就带着的,前面没有人吵过。
用本书的话说,①的产物是安抚语:把文本改得顺口、温情。AI把这件产物先做好了,再交给三姨。于是这条消息进群时,已经带着幸福律的文本层。
进入点公式的第三条说:跨群转发的消息,上一群推出的律覆盖信号主律。这条规则原本是给人群之间写的。本书在这里做一个设计:把“问AI”这一下当作消息先进了一个“上一群”,看进入点公式在这里还灵不灵。这是本章对公式的延伸,不是公式原有的内容。照公式算,三姨这条消息的主律原本是特征律,该从①进;可它带着幸福律的文本层来,上一处推出的律是幸福律。后继碰撞是被推出的律去碰它在次序里的下一律:幸福律碰特征律,于是从②进。
②是什么样子?要说真话,又怕伤和气。这段话说得这么周到,三姨又是一片好心,二舅要是跳出来说“没科学依据”,就显得很不近人情。所以这回他没说话。表姐要是想说点什么,也多半不会说“这不对”,而会说“我家现在都分开蒸,你们看着办”。
预测:同一个家族群里,以AI截图形式进群的健康类消息,头一批回帖里“我试过”“我家这么做”式回应的比例,高于以营销号原文进群的同类消息;后者头一批回帖里“没科学依据”“真的吗”式较真回应更多。若两者没有差别,把AI当作“上一群”的读法撤回,进入点公式只管人群之间。
这条预测里还藏着一个分别。第36章讲过保美有两型:抚慰型和惊悚型。营销号进群带的多是惊悚型,“千万不能”“吃了会中毒”。AI给的多是抚慰型,“适量”“均衡”“更健康”。〔待核:AI生成内容的语气是否普遍偏温和稳妥,本书未见系统统计,此处只作为日常观察,用作预测的前提〕。如果这个前提站得住,AI进群的消息,就跳过了惊悚型被①改写成抚慰型的那一步。这一步本来是亲密群自己做的,现在有人替它做好了。
第36章讲过保值错位九格:本该保什么,实际保了什么,三乘三共九格,对角线三格是正常传播。把AI生成的内容放进这九格里,可以看出它最容易落在哪几格。
| 本该保\实际保 | 真 | 善 | 美 |
|---|---|---|---|
| 真(道理) | 正常 | 道理被写成“三步做法” | 道理被写成顺口温情的话 |
| 善(手艺) | 手艺被写成死条文“揉十五分钟” | 正常 | 做法被写成好看的图文 |
| 美(歌) | 摇篮曲被讲成“出处是哪年” | 摇篮曲被写成“助眠方法” | 正常 |
一格一格说。
“真→善”:你问AI一件道理,它常常回你一份做法。问“为什么饭后别马上跑步”,回来的可能是“饭后休息一段时间再运动,可以先散步”。道理的“为什么”被做法的“怎么做”替下来了。这一格叫偏方化。
“真→美”:你问一件道理,它回你一段顺口的话,结尾一句温情。三姨那张截图就在这一格,是抚慰型。
“善→真”:手艺本来要靠手去试。妈妈教揉面,说的是“揉到不粘手”,女儿得自己摸。AI写揉面,常写成“揉十五分钟”(这里的“十五分钟”只是举例,不是引某一次AI的回答)。时间是死的,面是活的,各家的面粉、天气、手劲都不同。手艺被写成条文,这一格叫教条化。
“善→美”:做法被写成一份好看的图文,配图齐整,排版漂亮,转的人多,照着做的人少。这一格叫炫技化。
“美→真”:奶奶的摇篮曲,有人去问AI“这首歌的出处是哪里”。AI给你一个说法,有年份、有地名。歌本来是唱给孩子听的,现在成了一场“原版到底是哪样”的考据。考据化这一格,最容易引出新的错:AI给的出处,群里多半没人去对。
“美→善”:你让AI找几首哄孩子睡觉的歌,它回你“五首助眠儿歌,第三首效果最好”。歌成了方法,这一格叫功用化。
本书押的是:AI生成的内容,错位主要落在三格。“真→美”“真→善”“美→善”三格出现得最多,因为它们都往AI张口就有的保美、保善那边走。“善→真”的教条化也会常见,因为AI喜欢把手艺写成可以照抄的条文。而“美→真”考据化一格,是AI进群后最容易引出新一轮争论的一格:它带来了具体的年份和地名,又没人对过,二舅这类较真的人最容易在这里碰上。
这是预测,不是统计。检验的设计是这样的:从若干个家族群、兴趣群、工作群里,收集一段时间内被贴进群的AI回答截图,按回帖编码办法给每一条标“本该保”和“实际保”,看九格的频率。若AI内容在九格里的分布与人写的转发消息没有差别,本节的主张撤回,只保留九格作为分类。
上面说的都是AI怎样把信号推离本该保的值。反过来也要问一句:AI张口就有的顺口和步骤,能不能帮着保真?
第9章和第13章讲过三保互需。勾股定理两千年不走样,离不开“勾三股四弦五”顺口好记,也离不开木匠拿它量房子用得上。真要靠美和善托着。照这个道理,一句对的话,要是被AI写得顺口、又配上用得上的做法,它在人传人的链里应该走得更远。
看一个老师家长群的例子。班主任要提醒家长:孩子发烧时,退烧药两次之间要隔够时间,不能看温度一高就再喂。〔待核:具体药物的间隔时间以药品说明书和医生意见为准,本书不写具体数字〕。她自己写了一句“退烧药别吃太勤”,家长回了一排“收到”。第二回她让AI改写了一下,成了三行:先看说明书上的间隔,再记下上一次喂药的时间,到点之前先用物理降温。最后一句是“别急,孩子会好起来的”。
这三行有步骤,有一句温情话。家长转进自家的家族群,奶奶看了说“这个说得明白”。这时候,美和善确实在托着真:顺口让人愿意转,步骤让人一用就验,下一次孩子发烧,妈妈真的去翻了说明书。
可是托住真,有一个前提:被托着的那个真,是有人在群里对过的。班主任那三行能托住,是因为“看说明书上的间隔”这件事,每个家长都能自己去对一下,对完了是同一个数。说明书就是那个大家对齐的地方。数学的场在这里成了:多人核对同一个数,才算保住。
要是三姨的那张截图,美和善托着的是一句没人对过的话,那它托得越好,走得越远,错得也越远。三保互需不挑好坏,它只管托。所以本书在这里押一条分开的预测:同样是AI写得顺口、有步骤的消息,带着一个群里人人能自己对一下的出处(说明书、包装上的字、学校的通知原文)的那一种,在家族群里第四跳时所指层保住的比例,高于没有这种出处的那一种;而两种消息被转发的次数,差别不大。转得一样多,保得不一样真。若两者第四跳保住的比例也一样,这一条撤回。
这条预测说的是:AI可以替群做好保美、保善两样活,保真那一样,它最多递过来一个可以对的地方。对,还是人在对。
人怎样对?还是要走一遍③。
回到三姨的群。设想第三天,侄女没有发辟谣链接,而是在群里说:“我也问了AI,它说的跟三姨那个不一样。”两张截图摆在一起,各说各的。大家又都不想吵。这就是③:自由律碰幸福律。照第13章的推动表,这时候群里要推出的是特征律,有人得去查个准。
可是查什么?查的对象换了。以前查的是“这条消息对不对”,现在查的是“两个AI谁说得对”。这一查,往往就要查到AI以外去:卫健委的说法,医院的科普,学医的外甥。外甥这时候在群里出现,长辈认他,那就成了权威出口,争论以“听他的”收场;长辈不认他,他的话也只是又一张截图。
本书在这里押一条预测:在亲密而改写分歧多的群里,会先长出一条新规矩,“AI说的也要查一下”,或者“截图要说是问的哪个”。它会比在陌生人群、只许回“收到”的工作群里更早出现,道理和第37章讲核查规则自发生成一样:退不掉、又各说各的、又想和睦的群,才逼得出规矩。
还有一处可以看。AI的话进群,留下来的来源,往往不是“AI说的”,而是“三姨问的AI说的”。第36章讲过资格沉淀:家族群里来源越传越具名。AI的话进了家族群,也照这个方向走,名字落在贴截图的人身上。这件事第48章还会细讲。
带走的话
AI的话张口就带着顺口和步骤,保住的是美和善;真要在群里走一遍查,对还得人来对。
小账
三姨问AI,AI回了三条加一句温情话,截图进群。按本书的账:这段话在文本层先保住了美和善,顺口,有步骤;它的真没有在群里保过,因为查的动作没在群里发生。它带着安抚语进群,所以从②进入,二舅不好开口,表姐改说做法。等到两张不同的AI截图摆在一起,③才真正开始,群里有人去查,规矩才有机会长出来。AI替群做了一半,剩下的那一半,还是人。
怎样会错 一、在多个家族群里,以AI截图进群的消息,头一批回帖与营销号原文进群的同类消息没有差别,较真回应一样多,做法式回应一样少。那么“AI的温情话让消息从②进入”就错了。
二、AI生成内容在保值错位九格里的分布,与人写的转发消息一样,没有向“真→美”“真→善”“美→善”三格集中。那么“AI擅长保美、保善”的读法错。
三、习惯贴AI回答、从不在群里自己查的群,长出核查规矩的时间反而更早,而且这一点在三分之一以上的样本群里出现。那么“保真要靠人在群里走一遍③”就错。
侄女放暑假回家,给家族群加了一个辟谣机器人。从那以后,三姨每转一条健康消息,不出一分钟,机器人就回一句:“经核查,此说法缺乏依据。”头几回,群里有人发了个笑脸。过了一个月,三姨转得少了。又过了一个月,大家发现,过年那桌菜里,那两样东西还是没放在一个盘子里;三姨在群里说话也少了,有事改成私下打电话。机器人每一回都说对了。可这一回传播,真的被它管住了吗?
先把三条龙再摆一遍。第6章讲过:同一次传播,是三条符号发生链缠在一起。现实之龙走的是行为和物件,餐桌上两样菜同不同盘,买菜时少买哪一样。理念之龙走的是话、文本和道理,群里那条消息和它的一个个改写版。自我之龙走的是角色、脸面和资格,三姨成了“管健康的人”,表姐成了“会说话的护士”。
AI进来以后,最先变快的是理念之龙。
以前三姨那条消息,从“吃了会中毒”到“吃饭有讲究,开心最长寿”,用了一个晚上;从温情话到各家的做法,用了一天;从做法到查准,又是一天。每一步都要等人打字、等人想、等人吃完饭再看手机。三天,一圈。
现在一条消息进群,AI可以一秒钟写出一个改写版,再一秒钟写出一个辟谣版,再一秒钟把辟谣版写得顺口好记。三姨问AI一次,侄女问AI一次,二舅也学会了问AI,三张截图前后脚贴进群。二舅以前说“没科学依据”,只有这一句,说完就没词了;现在他贴一张AI的截图,上面有三条理由,还有一句“建议咨询专业医生”。三姨也不示弱,再去问一回,换个问法,拿回来一张口气软得多的截图。两个人还是在争,只是争的不再是自己的话,而是两张截图。理念之龙上,版本的数目一下多了,跳与跳之间的间隔一下短了。
第44章讲过推荐算法压缩了间隔。这里是另一种压缩:不是消息到得快,是改写来得快。以前一个改写版要一个人想半天,现在一个改写版不用任何人想。
理念之龙变快,带来一个看得见的后果:群里的话越来越多,越来越像样。辟谣机器人一回一句,句句有出处;三姨的转发也越来越像样,因为她转之前先让AI润色过。理念之龙上的符号,一条比一条整齐。
早点铺门口的小黑板也是这样。老板娘以前每天早上拿粉笔写“今日豆浆甜”,字歪歪扭扭,有时候忘了写。现在她让AI写了一段,打印出来贴上:“今日现磨豆浆,微甜口,老人孩子都爱喝。”句子好看多了,一个错字也没有。理念之龙上,这块黑板升级了。可是豆浆甜不甜,还是要她早上四点起来磨,糖放多少,还是她自己手里有数;街坊认不认这家的豆浆,还是看喝了多少年。
把三龙接力放进AI时代再看一遍。第13章说:①推向保美,落在自我之龙;②推向保善,落在现实之龙;③推向保真,回到理念之龙。AI在这三步里,能伸手的是哪几步?①的产物是安抚语,AI张口就有,第46章讲过;③的产物是断言,AI也给得出,至少给得出断言的样子。这两步的产物都是话,都在理念之龙上交货。只有②不一样:②的落点是餐桌,是各家真的怎么做。AI能写出“我家现在都分开蒸”这句话,可它没有家,也没有饭桌。
理念之龙确实快了。本书要问的是:另两条龙也跟着变快了吗?
现实之龙的符号是行为和物件。一盘菜,一次买菜,一回揉面。它们有一个共同点:要有一个人,用一双手,在一个地方,做一次。
AI可以写出揉面的步骤,写得比妈妈说的还清楚。可是女儿要会揉面,还得自己把手伸进面里,揉到不粘手,蒸出一笼馒头,一家人吃了说好。第8章讲过,触觉最难:要一处处摸,自己拼出波和场。这一步,不管话写得多快,都快不了。
三姨那条消息在现实之龙上落下的,是餐桌上的一个习惯:那两样菜不再同盘。这个习惯是怎么来的?不是因为谁被说服了,而是第13章讲的②:真话伤和气,大家改说做法,“我家现在都分开蒸”“我家隔两个钟头”。说着说着,几家人的餐桌真的变了。
辟谣机器人在理念之龙上说“缺乏依据”,说得很快。可餐桌上的习惯,要改回来,得有人在买菜的时候把两样一起放进篮子,在做饭的时候把两样放进一个盘子,吃完了没事,下回再这样做,做上好几回。这是一个慢东西。它不听群里那句话的,它听自己家饭桌上的那几顿饭。
奶奶的摇篮曲也是一样。AI可以把歌词打出来,配上简谱,甚至唱给你听。可是这首歌在现实之龙上落下的,是一个动作:晚上关了灯,奶奶拍着孩子的背,一拍一拍跟着调子。孩子听惯了这个拍子,换一个人、换一个声音,就不肯睡。这一拍一拍,是奶奶的手和孩子的背之间的事,手机里放出来的那一版,进不去。
所以本书在这里押一条预测:一个家族群里加了辟谣机器人以后,群里转发的健康谣言变少(理念之龙消退得更快),但参与过那次讨论的家庭,三个月后改回原来饮食做法的比例,与没有机器人的同类家族群相比没有明显差别。机器人加快的是理念之龙,现实之龙还按人的步子走。
还有一处要看:回流。第13章讲过,现实之龙上的习惯,几个月后会回到理念之龙当证据。小姑会说:“我家这几个月都没这么吃,人不也挺好。”这句话一出来,谣言就有了一条死灰复燃的路。辟谣机器人碰到这句话,它能回什么?它能说“这不能证明那个说法”,说得也对。可是“我家这几个月都没这么吃”是一件事实,不是一个说法;它说的是现实之龙上的事,机器人能驳的只是理念之龙上的那一半。
预测:有辟谣机器人的家族群里,谣言复发时,以“我家一直这么做”式的亲身经历开头的比例,高于没有机器人的群。理念之龙上的路被堵得越严,回流越要从现实之龙上绕过来。
再看自我之龙。它的符号是角色、脸面和资格。
三姨转了那条消息,这件事在自我之龙上留下了什么?第13章的三龙接力说:①推向保美,改写落到自我之龙。争不出真假,大家转去维护体面,“三姨是为大家好”成了群里的共识,三姨的脸面保住了。
辟谣机器人进群以后,这一步变了样。以前二舅说“没科学依据”,是一个人对一个人,三姨还可以回一句“宁可信其有”;两人争不下,有人发个抱拳,再有人说一句温情话,三姨就有台阶下。现在机器人一分钟就回一句“缺乏依据”,没有表情,没有称呼,也不等第二句。它不和三姨争,它只是每回都说。
三姨的脸面落到哪里去了?本书说不准一定是哪一种,但至少有两条路可以分开看。
一条路是三姨在群里的资格被撤了一些。以前她是“管健康的人”,现在大家看见机器人一回回点她,再看她转的东西时,先看一眼机器人怎么说。这是资格被撤回的样子,第48章细讲。
另一条路是三姨的脸面被别人接住了。小姑在下面说一句“三姨也是好心”,表哥发一句“三姨辛苦了”。机器人越是冷,群里的人越要往三姨身上补一点暖。这是①的样子:争不出来,大家转去护体面。只不过以前是在二舅和三姨之间护,现在是在机器人和三姨之间护。
表姐的资格也会跟着变。以前群里有人问健康事,表姐是第一个被想到的,她是护士,说话又软,“我家现在都分开蒸,你们看着办”。现在有了机器人,大家要查对不对,先看机器人;可要问“那该怎么吃”,还是来问表姐。机器人接走了表姐身上“说对不对”的那一份,没接走“说怎么做”的那一份。表姐在自我之龙上的位置,从“会说话的护士”收窄成了“会教做法的护士”。这也是一个可以数的变化:数一数机器人进群前后,群里“@表姐”的话里,问“对不对”的和问“怎么做”的各占多少。
这两条路,在不同的群里走得不一样。本书押的是:在亲密、难退的家族群里,第二条路更常见,机器人每点一次三姨,群里替她说好话的回帖就跟着出现;在陌生人群里,第一条路更常见,被机器人点过几回的人,就没人再理他转的东西。这是预测,还要去数。
还有一样,开头那个故事里已经露出来了:三姨有事改成私下打电话。第12章讲过,私聊是散伙的局部形式,把争论搬出群。机器人管住了群里的话,三姨的那份关心没有消失,它搬去了电话里。电话里说的话,机器人看不见,侄女也看不见。自我之龙上,三姨还是那个“管健康的人”,只是她管健康的地方换了。
要弄清辟谣机器人到底能管住什么,得先弄清它在群里是一个什么角色。本书在第11章、第12章分过两个变量:较真的人在场,和他的裁决被接受。前者会把真假挑起来,启动循环;后者是权威出口,会把循环短路。权威出口说的是一个说话者(人或机器)的裁决被群接受,所以机器也有资格来申请这个位置。
二舅是前一种。他在场,他较真,可长辈不一定听他的。外甥是后一种:他是医生,长辈认他,他一开口,争论就以“听他的”收场。
辟谣机器人是哪一种?要看群里认不认它。
在一个长辈不认它的群里,机器人就像多了一个二舅,而且是一个不会累、不会让、一分钟就回话的二舅。较真更强了,循环启动得更快:特征律一挑起来,各说各的就顶上,①就来了;①推出温情话,二舅不好开口,可机器人照样开口,于是②也来得更快。本书预测:在这样的群里,三条推动不但没停,反而转得更勤,温情话、做法、核查三类回帖都比加机器人之前多。
在一个长辈认它的群里,机器人就像外甥。它一回话,大家就说“机器都说了”,争论收场。这时候①②③三条推动都被短路,理念之龙上的争论没了。可是短路的只是理念之龙。餐桌上的习惯还在,那是现实之龙;三姨的资格也还在变,那是自我之龙。只许回“收到”的工作群就是权威出口常开的对照:群里一片“收到”,话是管住了,各人回到自己座位上怎么做,群里看不到。
机器人当外甥,和真外甥当外甥,还有一处不同。外甥说话算数,是因为他在自我之龙上有一个位置:他是谁家的孩子,在哪个医院上班,过年要回来吃饭,说错了话是要丢脸的。长辈认他,认的不只是他的话,也是他这个人。机器人在自我之龙上没有这样一个位置,它说错了也没有脸可丢。长辈认它,认的只是它一回回说对了。这样的认,来得快,去得也可能快。哪一天它说错一回,被人截图传开,群里的认可能一下子就没了。这件事第48章会接着讲。
所以辟谣机器人能不能管住另两条龙,答案分成两半。被认的时候,它管住了理念之龙,另两条龙它管不着。不被认的时候,它连理念之龙也没管住,只是让三条推动转得更快。
本书押一条最容易看清的预测:同样加了辟谣机器人的家族群,长辈认它的那一类,群里健康谣言的回帖数下降最多;长辈不认它的那一类,回帖数不降反升,而且温情类回帖的比例上升。若两类群没有分别,“机器人是二舅还是外甥要看群认不认”的读法撤回。
这一章的几条预测,可以放进同一个设计里去看。
找两批家族群,条件尽量相近:都是亲属群,人数差不多,都有一两个爱转健康消息的长辈。一批加辟谣机器人,一批不加。从某一条健康谣言进群那天算起,跟踪三个月,三条龙分开记。
理念之龙记群里的话:这条谣言和它的改写版,三个月里出现了几回,每回的回帖按回帖编码办法分类。现实之龙记餐桌:请参与讨论的几户人家,每个月说一说那两样东西还同不同盘,买菜时还少不少买。自我之龙记资格:转发者在群里被称“为大家好”的次数,被人“@”来问健康事的次数,被人转述时带不带名字。
本书的预测合起来是三句话。一句:有机器人的群,理念之龙消退得更快。二句:两批群的现实之龙消退得一样慢,有机器人的群里,回流时更多从“我家一直这么做”开头。三句:有机器人的群,自我之龙的走向随群认不认机器人而分开。
设计里还可以加一个对照:机器人不在群里回,改成私下回。三姨转了一条,机器人只给三姨一个人发一句“这个说法缺乏依据”,群里别人看不见。第13章讲过一个反事实干预:拦住③的产物,不让它作为新断言进群,循环应当停在③。私下回的机器人正好是这样一个拦截。本书预测:私下回的那一批群里,机器人的结论不进群,循环更容易停在核查这一步,不再回到①,较真对各说各的那一类争论比公开回的那一批少;群里替三姨说好话的回帖也少,因为没有人当众点她,自我之龙上不必护体面;可三姨自己转得少了多少,要看她认不认这个机器人。公开回和私下回两种机器人放在一起比,就能分开看:理念之龙上的辟谣,有多少是靠当众说出来才起作用的。
这个设计也接着第41章的命题十。那里押的是:辟谣后,高退出成本群里理念之龙消退,现实与自我两龙留存。这里多出的一刀是:AI只能加快三条龙里的一条,它加快得越多,三条龙之间的落差越大。以前三龙一起慢,落差小;现在一条快两条慢,落差拉开。话已经被驳倒了,饭桌还没动;群里已经没人转了,那个人的名声还在。
这一落差有一个日常的样子。你在群里看见一切都很干净,没有谣言,没有争吵;可你一回家吃饭,饭桌上的规矩一样没变;你去问三姨,三姨还是那个三姨。只看理念之龙,会以为辟谣成功了;看三条龙,才知道它只是搬了家。
带走的话
AI只加快了理念之龙,餐桌习惯和人的脸面还按人的步子走,三条龙的落差拉开了。
小账
侄女给家族群加了辟谣机器人。三个月后:群里的谣言少了,这是理念之龙,AI让它变快了。过年那桌菜,两样东西还是分开放,这是现实之龙,要人一顿一顿地吃,快不了。三姨在群里话少了,改成打电话,这是自我之龙,她的那份关心和那份资格没有消失,只是换了地方。机器人说对了每一句话,管住的是三条龙里的一条。
怎样会错 一、加了辟谣机器人的家族群,三个月后餐桌上的饮食做法改回来的比例,明显高于没有机器人的同类群,而且这在三分之一以上的样本群里出现。那么“现实之龙还要人来走”就错,AI管得住现实之龙。
二、辟谣机器人进群后,三条龙总是一起衰减,转发者的资格和餐桌习惯随群里的话一起消失。那么“AI拉大三龙落差”就错,三龙在AI时代退回一条链。
三、长辈认机器人的群与长辈不认的群,回帖的变化没有分别。那么“机器人是二舅还是外甥要看群认不认”撤回。
小姑家孩子半夜咳嗽,她在家族群里问了一句:“孩子咳得厉害,要不要去医院?”下面先有人回:“问问外甥。”又有人回:“三姨懂这个。”过了一会儿,侄女回:“我问了AI,它说先观察,发烧再去。”小姑最后听了谁的?她给外甥打了个电话。同一个问题,群里冒出三个“说话算数”的候选人:一个医生,一个爱转健康消息的长辈,一个AI。这一章要问:说话算数,是谁给的?怎样给的?给了以后还能不能收回来?
“说话算数”这件事,在家里人人都懂,可很少有人把它拆开来看。
第108号胡志英《语言符号的智慧》讲“资格授予”,给了四个特征:被授予、有条件、可撤回、可清点。这四个词,正好可以拿来拆家族群里的“说话算数”。下面是本书照这四个词在传播里的用法。〔待核:第108号对四个特征的原文界定与书中例子,以原书为准;本章只借用这四个词,不转述原书的论证〕
被授予。资格不是自己说了算的。三姨在群里说“我对健康这块比较懂”,这句话本身不给她资格。她的资格,是群里的人一回回“问问三姨”问出来的。外甥也一样:他是医生,这是一个事实;可他在家族群里说话算数,是长辈认他。长辈要是不认,他说十句也只是又一个较真的人,和二舅没两样。资格在别人手里,不在自己嘴里。
早点铺老板娘在小区群里也有一份资格。她门口小黑板上写“今日豆浆甜”,街坊信,因为喝了好几年,没有哪天写甜的那天是不甜的。她要是哪天在小区群里说“明天停水”,大家也会信几分,可总要再去看一眼物业的通知。她的资格是一碗一碗豆浆攒出来的,攒在豆浆上,不在停水上。
有条件。资格只在某些事上、某个群里算数。外甥在“孩子咳嗽要不要去医院”上算数,在“年夜饭怎么做”上不算数,那一项是妈妈的。表姐在“怎么吃”上算数,她说“我家现在都分开蒸”,大家愿意照着做;可她说某个药好不好,长辈还是要再问外甥。同一个人,到了小区群,可能谁也不认识他,那里他什么资格都没有。资格总是挂在一类事和一个群上。
这里要和另一种“算数”分开。只许回“收到”的工作群里,主任发一句话,大家都回“收到”。主任说话算数,可那不是群里一回回问出来的,是上面任命的。他换了岗位,这份算数跟着岗位走,不跟着他走。本书说的资格授予,是社区自己给的那一种:没有人任命三姨,是大家问出来的。工作群里,权威出口常开,就是因为那里的算数是任命的,不必等社区去给。
可撤回。给出去的资格还能收回来。三姨转错几回,群里的人再看她转的东西,先看一眼下面有没有人辟谣。这是撤了一半:她还有资格,可不是原来那么足了。撤回很少是谁宣布的,它是一点点变出来的:以前大家一看三姨转的就照做,现在大家一看就等等。
撤回了的资格,也能再给回来。三姨后来有一回转了一条“天热了,剩菜要放冰箱”,侄女查了说这条是对的,群里有人回“三姨这回转得好”。这一句,又给她记上了一笔。资格不是一次给定、一次收走的,它一笔一笔地加,一笔一笔地减。
可清点。资格是能数出来的。数什么?数群里“问问三姨”出现了几回,数三姨说的话被人直接照做了几回,数别人转述时带不带她的名字。这几样东西,群里的聊天记录里都有,不用去猜谁心里怎么想。
这四个特征合起来,说的是一件事:资格不长在一个人身上,它长在一个人和一个社区之间。用三龙的话说,它是自我之龙上的符号。自我之龙走的是角色、脸面和资格,资格授予就是自我之龙上最要紧的一种动作。
本书前面讲过另一个和资格有关的词:资格沉淀。第36章说,谣言走到底,内容消失、来源留下,最后只剩“三姨说的”。家族群里来源越传越具名,陌生人群里来源越传越匿名。
资格沉淀和资格授予,是两件事,不能混。
资格沉淀是传播的副产物。一条消息在群里传,传到后来内容没人记得了,只记得是谁说的。这件事没人刻意去做,它是理念之龙丢掉的东西被自我之龙接住了。
资格授予是社区的动作。群里的人一回回去问某一个人,照某一个人说的去做,这是在给他资格。它是有人在做的事,虽然做的人自己未必觉得。
两件事的关系是这样的:沉淀给出候选人,授予决定认不认。“三姨说的”沉淀下来了,三姨成了一个候选人;可群里是从此“问问三姨”,还是从此“三姨转的先等等”,要看授予往哪边走。沉淀管的是名字留不留下来,授予管的是这个名字下一回还算不算数。
拿可清点来分开数,就能看清这两件事。数“三姨说的”在转述里出现了几回,这是沉淀;数“问问三姨”在提问里出现了几回,这是授予。本书押一条预测:辟谣以后,家族群里“三姨说的”这一类转述照样留着,甚至还会多;而“问问三姨”这一类提问会少下去。沉淀不退,授予在退。名字还在,算数的分量轻了。
这条预测和第47章接得上。辟谣机器人在理念之龙上驳倒了那条消息,三姨的名字留在了自我之龙上,这是沉淀;可她这个名字在健康事上还算不算数,是授予,机器人的每一句“缺乏依据”,都在这上面撤掉一点点。若辟谣后“三姨说的”和“问问三姨”总是一起涨一起落,沉淀和授予就分不开,本节撤回,两者合为一件事来记。
还有一层:资格沉淀了,未必授予的是原来那一种资格。三姨转了一回健康消息,大家记住了她,可大家给她的,也许不是“懂健康”的资格,而是“关心大家”的资格。这一点第三节接着讲。
有条件这一项,在本书里可以说得再细一点。资格挂在一类事上;本书说,这一类事,可以按它保哪一种值来分。
保真的资格:说对不对算数。外甥是这一种。长辈问他“这个药能不能吃”,他说能就能,说不能就不能。
保善的资格:说怎么做算数。表姐是这一种,妈妈在揉面上也是这一种。“揉到不粘手”,女儿照着做,馒头好吃,妈妈的资格又给足了一回。
保美的资格:说出来的话让大家舒服,这在群里也算数。那天晚上发“吃饭有讲究,开心最长寿”的人,就是这一种。群里一吵起来,大家会等他说一句;他一说,大家就有了台阶下。
奶奶在摇篮曲上也有一份保美的资格。家里添了孩子,新当妈妈的问一句“奶奶,以前哄我睡觉唱的是哪首”,奶奶一开口,大家就跟着学。没有人去问这首歌词对不对、出处在哪里,问的是“怎么唱才对味”。奶奶唱的那一版,就是对味的那一版。
三种资格可以落在同一个人身上,也可以分开。三姨那回转发,在保真上的资格被撤了一些,在保美上的资格反而多了:“三姨是为大家好。”第13章讲过,①推向保美,改写落到自我之龙。现在看得更细一点:①落到自我之龙上,落下的是一份保美的资格。
本书押一条预测:同一个人,在一次辟谣以后,三种资格的变化方向不一样。被辟谣的转发者,问她“对不对”的提问减少,请她说话、感谢她的回帖却可能增多。若三种资格总是一起涨落,按值分资格的读法撤回。
现在回到开头那一幕。侄女说:“我问了AI,它说先观察,发烧再去。”AI在这个群里有没有资格?有的话,是哪一种?
拿四个特征一样一样看。
被授予。AI自己说“我是你的智能助手,可以为你解答问题”,这句话不给它资格,跟三姨说“我比较懂”一样。它的资格,要看群里有没有人一回回说“问问AI”,有没有人照AI说的去做。
有条件。AI的资格也挂在一类事上。本书照第46章的读法押一条预测:在家族群里,AI最先被授予的是保美和保善的资格,保真的资格最晚、最难。大家先认它会写祝福,“让AI写一段,比你写得好”;再认它会写步骤,“五百克面配多少水,问问AI”。这一类事有一个共同点:做完了一看就知道行不行。祝福好不好听,读一遍就知道;面揉得好不好,蒸一笼就知道。至于“孩子咳嗽要不要去医院”,小姑还是给外甥打了电话。这件事做错了代价大,大家不肯把它交给一个没有脸面的说话者。
老师家长群里有一个更细的样子。班主任现在常让AI帮着写通知,写得整齐,家长回一排“收到”。家长认的是谁?认的是班主任,不是AI。通知里哪一句要是写错了,家长会在群里问“老师,是不是写错了”,不会说“AI写错了”。在这个群里,AI没有被授予任何资格,它的话全都挂在班主任的名下,由班主任的资格托着。这和家族群不同:家族群里侄女是把AI的话当作AI的话贴进来的,“我问了AI”;老师是把AI的话当作自己的话发出来的。前一种,AI才有机会被单独授予资格;后一种,它没有这个机会。
可撤回。人的资格撤回得慢,是因为人有脸面,有关系。三姨转错一回,大家不当面说她,还要替她说一句“也是好心”,这是幸福律在关系层护着她。外甥看错一回,长辈会说“医生也有看走眼的时候”,下回照样问他。AI没有这层护着的东西。它说错一回,被人截图,转进群里,“你看AI也会胡说”,没人替它说好话。本书押一条预测:家族群里,一次明显出错之后,AI在那一类事上的资格被撤回的比例,高于人在同样出错之后被撤回的比例。若两者一样,或人撤回得更快,这一条撤回。
可清点。AI的资格也能数:数“问问AI”“AI说的”在群里出现了几回,数AI的回答截图之后有几个人照着做了。
还有一处值得看:AI的资格挂在谁名下。第45章讲过人与AI一起写一条消息时,资格算在谁名下。这里换一个角度看授予。家族群里,大家很少说“AI说的”,更常说“侄女问的那个AI说的”。资格先挂在引进它的人身上,再挂到AI身上。这和资格沉淀的方向是一致的:家族群里来源越传越具名。陌生人群里不一样,那里没人知道是谁问的,就只剩“AI说的”,甚至只剩“网上说的”。
预测:家族群里提到AI回答的话,带着提问人名字的比例,高于陌生人群里同类的话;而且家族群里这个比例随时间上升,陌生人群里随时间下降。若两类群的走向一样,本节关于AI资格具名化的说法撤回。
还有一种时候最能看出资格是怎样分的:AI和人说得不一样。侄女贴出AI的回答“先观察”,外甥在电话里说“咳成这样,明天带来看看”。群里信谁?照有条件这一项,答案要看是哪一类事。在“要不要去医院”这种保真、代价又大的事上,本书预测家族群里多数人跟外甥;在“咳嗽时煮点什么给孩子喝”这种保善的事上,AI的说法和表姐的说法会并排留着,各家挑着用。预测:AI与家里的医生说法相左时,跟医生的比例在保真类问题上明显高于保善类问题。若两类问题上跟医生的比例一样,按值分资格的读法在AI这一边撤回。
把这一章合起来看,资格在群里像一本账。每一回“问问谁”,是记一笔授予;每一回照着做,又记一笔;每一回出了错被人提起,是划掉一笔。这本账可以数,所以本书的几条预测都能去查。
怎样数,可以照回帖编码办法来做。从一个群一段时间的聊天记录里,挑出三类话:提问时点名的(“问问谁”“谁懂这个”),转述时带名字的(“谁说的”),照做后回报的(“照谁说的做了,挺好”“照谁说的做了,不对”)。第一类记授予,第二类记沉淀,第三类记加分或撤回。每一条再标一个值:问的是对不对、怎么做,还是请人说句话。两名编码者各自独立去标,一致性系数(科恩κ)达到0.7才拿来检验;达不到,先改编码手册。这样,本章的几条预测就从说法变成了数。
这本账有一个日常的用处。家族群里常有人抱怨:“我说的话没人听,三姨转个什么大家都信。”照这本账看,三姨的资格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是她一回回转、群里一回回问,攒出来的。你要是想让自己的话算数,不是去说“我更懂”,而是在某一类事上,让大家一回回来问你、照你说的做了觉得好。
对AI也是一样。一个社区要不要认一个AI,不是看它自己说自己多能干,也不是看别人怎么夸它,而是看这个社区自己的账本:在哪一类事上,问过它几回,照着做了几回,错过几回,错了以后还问不问。
这本账和第11章、第12章讲的权威出口也接得上。权威出口是一个说话者(人或机器)的裁决被群接受。这个说话者是怎么来的?不是天生的,是账上一笔一笔攒出来的。外甥在看病这一类事上,被问的次数多了,照做的次数多了,错的次数少,攒到某一天,他一开口,争论就以“听他的”收场。这时候他就成了这一类事上的权威出口,①②③三条推动在这一类事上被短路。反过来,一个人账上被划掉的笔数多了,他的裁决不再被接受,权威出口就关上,循环又转得起来。所以,权威出口开不开,不是群的一个死条件,它是资格授予这本账在某一类事上记到了哪里。本书押一条预测:家族群里,一个人在某类事上的提问点名数持续上升之后,那一类事上的争论以“听他的”收场的比例跟着上升,而别的类事不变。
这本账还有一个不太显眼的地方:它是社区记的,不是被记的那一方记的。三姨不知道自己在群里的账上有多少,AI更不知道。社区在给资格,也在收资格,这是社区自己的一种能力。第321号讲社会科学以互动属性为中心;资格授予正是互动属性在自我之龙上留下的东西:不在三姨身上,不在那条消息里,而在三姨和群之间。
带走的话
说话算数是社区一笔一笔给的,挂在一类事上,能撤回也能数,人和AI都记在这本账上。
小账
小姑家孩子半夜咳嗽,群里冒出三个候选人。外甥有保真的资格,是长辈一回回认出来的,有条件:只在看病上算数。三姨的名字是沉淀下来的,可她在健康事上的资格已经被撤了一些,剩下的更多是“关心大家”的那一份。AI的资格刚刚开始被授予,先在写祝福、写步骤这些一试就知道的事上,挂在侄女的名下。小姑最后打给了外甥。这一个电话,就是这本账上的一笔。
怎样会错 一、辟谣以后,转发者的名字在转述里出现的次数和别人来问她的次数,总是一起涨一起落,在三分之一以上的样本群里分不开。那么资格沉淀与资格授予是同一件事,本章把它们分开记就错了。
二、家族群里,AI最先被授予的是保真的资格,长辈先问它“能不能吃”“要不要去医院”,后问它写祝福、写步骤。那么“AI先得保美、保善资格”的读法错。
三、AI一次出错之后,资格被撤回的比例与人一样,甚至更慢。那么“人的资格有脸面护着、AI没有”的说法撤回。
过完年,上大学的侄女在家族群里拉进来一个AI助手,说:“以后有啥不懂的,直接问它。”第三天,小姑就问了:“两种食物不能一起吃,是真的吗?”AI回了三段话,有道理,有出处,最后还加了一句“如有不适请就医”。群里安静了好一会儿。然后二舅发了个大拇指,三姨发了一句:“机器懂什么过日子。”这个群从此多了一个不吃年夜饭的成员。它进来以后,三条推动还照原来那样转吗?那句收场的台阶话,能不能交给它来说?
上一章讲了社区怎样给一个人、一个AI授予“说话算数”的资格。这一章把这件事放回一个具体的家族群里,看它会把群里的什么东西改掉。
先别急着看AI说了什么,先看群变成了什么样。第11章说过,一个群的三律分布不从回帖测,从群的结构测。要看四样东西:有没有较真的人在场,有没有权威出口,发言规则松还是紧,退出成本高还是低。消息还没进群,这四样就摆在那里了,本书把它叫群的价值相持位。
AI进群,四样里至少动了两样。
第一样,较真的人在场。以前群里较真的只有二舅,偶尔加上发辟谣链接的侄女。二舅不是每条消息都看,侄女在学校忙,常常隔一天才冒出来。AI不一样,谁问它,它都马上答,而且答的都是“对不对”。从结构上看,群里多了一个永远在场的较真者。
第二样,权威出口。这一样要分开看,第12章特意把它和“较真的人在场”分成两个变量。较真的人在场,会把真假挑起来;他的裁决被大家接受,才是权威出口开着。表姐是护士,她在场,可长辈不一定听她的。外甥是医生,长辈认他,他一开口,争论就以“听他的”收场。AI进群以后,它是像表姐,还是像外甥?这要看群里的人认不认它。开头那一幕里,二舅的大拇指算半个认,三姨那句“机器懂什么过日子”是不认。同一个群里,认的程度可以不一样。
另外两样基本没动。发言规则还是随便说。退出成本也还是高:二舅和三姨明天还要一起吃年夜饭,AI进不进群,这件事都不变。要紧的是AI自己的退出成本是零。它不怕得罪谁,也没有一张要顾的脸。群里多了一个成员,这个成员却不在“退不掉”的那张网里。
所以,这个实验真正改动的,是相持位里那两个最敏感的变量:较真者变得更多,权威出口变得不确定。下面三条推动怎样变,都从这两处推出来。
先分两种群来看。一种群认AI,问它就算数;一种群不认它,它说它的,大家吵大家的。
认AI的群:三条推动被短路。 外甥在场的时候是什么样子,认AI的群就是什么样子。三姨转了消息,小姑问“真的吗”,有人马上说“问问AI”,AI答了,大家说“那就听它的”。真假没有争起来,各说各的也没机会冒头。第12章讲的四条出口里,交权威裁决这一条开着,后面的换一个值就用不上了。①不启动,②③也跟着不启动。这个群的样子会越来越像只许回“收到”的工作群:话说清了,群里也安静了。
这不一定是坏事。可是要看到它的代价。①不启动,就没有那句顺口温情的收场话,三姨的脸面也没有机会在自我之龙上被保住。“三姨是为大家好”这句话不会出现,取代它的是“AI说三姨转的不对”。②不启动,表姐就用不着出来讲“我家这么吃过”,那个“会说话的护士”的角色长不出来。③不启动,“转之前先查一下”的规矩也长不出来,因为根本用不着查,问一下就行。
不认AI的群:①来得更勤。 如果群里多数人不认AI,它就和二舅是一类人:一个较真的声音,在场,但说了不算。三姨不服,“宁可信其有”;AI又说“目前没有可靠证据”。真和各说各的顶住了,而且顶得比以前更频繁,因为以前二舅不是每条都管,AI每条都管。本书据此预测:不认AI的家族群里,①启动的次数会比没有AI时多,那种“吃饭有讲究,开心最长寿”式的收场话也跟着多。较真者多了,台阶反而用得更多,这一点很多人会觉得意外。
②那一步会变薄。 往下走到②。温情攒起了和气,表姐想说真话又怕伤和气,于是改讲做法。到了这一步,有人会问AI:“那到底该怎么吃?”AI很擅长给步骤,第46章讲过,它保善保得好。它给出的做法清楚、整齐,问十家人给的都差不多。问题就出在这里:②的产物本来是“各家的做法”,五家人五个说法,这些分岔正是逼出③的东西。AI给的做法越统一,分岔就越少。
③可能来得更晚,也可能被外包。 第13章说,③是“各改各的,又想和睦”,做法越讲越多,谁也不服谁,有人只好去查个准。如果做法本来就没分岔,③就没有东西可推。本书预测:在常用AI给做法的家族群里,“转之前先查一下”这条规矩出现得比没有AI的群晚。另一种情形是,③照样出现了,可长出来的规矩变了样,从“转之前先查一下”变成“转之前先问问AI”。规矩长出来了,查的那一步却交了出去。这两种情形可以分开记,看哪一种多。
把三条推动连起来看,AI在价值轮转上动了两处:①变勤,③变晚或被外包。转得快不快,要看群认不认它。
进入点不变,滞留会变。 这里要分清两件事,免得把账记混。第13章说,进入点由信号定,滞留由群定。AI进群,三姨那条消息还是知识信号,还是从①进入,这一点不因AI而变;AI只能让它进得早一点或晚一点。变的是滞留,因为滞留看的是相持位,而AI正好改了相持位。拿不认AI的群来说:较真的声音一直在场,却没有谁的裁决被大家接受,家里又极重和气。照第13章的读法,这样的群相持位落在②,消息进了循环以后,在②上停得最久,“我家这么做”“我试过”式的回帖在整个循环里占比最高。这和上面说的“②变薄”并不打架:变薄的是那些常去问AI要做法的群,不认AI的群不去问它,做法照旧由各家自己讲,讲得反而更多。所以实验里要把“认不认AI”和“问不问AI要做法”分成两个变量来记。
现在回到那个最要紧的问题。那句“吃饭有讲究,开心最长寿”,AI会不会说?
会说。只要有人对它讲“群里吵起来了,帮我说句缓和的话”,它几秒钟就能写出十句,每一句都顺口,不判真假,不说该分开吃还是一起吃,也不分谁的说法算数。从字面上看,这就是台阶值。
可台阶值不只是字面。第12章给了三条不靠字面的判据,拿来一条一条对。
第一条是中介。台阶值出现之前,往往先有一两条关系性回应,比如一个抱拳的表情、一句“好了好了”,先把争的劲压下去,然后才有人改写那条消息。AI被人叫来说话,常常跳过这一步,争得正热的时候就把台阶话递过来了。
第二条是时序。台阶值出现在争论的第一次停顿之后,妥协出现在停顿之前。这一条和上一条连着。人说台阶话,是等大家都吵累了,安静了一会儿,才有人开口。AI没有“吵累了”的感觉,叫它它就答。所以它说出的台阶话,从时间上看,更像妥协出场的时候。
第三条是复发。台阶值收场的争论,同一话题一个月内复发得少;妥协收场的,两边各留着一半,过些日子常常又吵起来。本书据前两条推出一个预测:AI在争论正热时说出的台阶话,一个月内的复发率高于家里人在停顿之后说出的台阶话,接近妥协收场的复发率。话一样,出场的时候不一样,收场的效果就不一样。
还有一处,是三龙。台阶话是谁说的,在自我之龙上留下的东西不一样。家里人说出那一句,说的人就攒下一点脸面:“还是你会说话。”收场之后,下一次争起来,大家会等这个人开口。台阶话由AI说出,这份脸面落不到任何一个家里人身上。资格沉淀也换了地方,日后有人提起,说的是“那回AI说的”,而不是“那回表姐说的”。
最后是跨群。第12章说,台阶值是一次跨层位移:关系层的相持还在,文本层已经换了值,而且这个改写版会被带到下一个群。第二天三姨转进老乡群的是“吃饭有讲究,开心最长寿——家里群都这么说”,带过去的是一句家里人说的话;如果这句话是AI写的,带过去的就是一句没有“谁”的话,第43章讲过这种话会怎样走。本书预测:AI代说的台阶话被带出原群的比例,低于家里人说的台阶话。因为它在原群里没有让谁长出脸面,也就没有人愿意替它署名往外转。
所以,这一问的答案分两层。话,AI说得出;台阶,它不一定给得了。台阶值是一次收场,靠的不光是那句话,还有说话的时机,还有说话人在群里攒下的那张脸。
前面说的都是三姨那条消息,它是知识信号,主律是特征律,碰自由律,从①进入。AI进群以后,另外两种信号会怎样,也值得先想一想,因为实验里要三种一起发。
先说手艺。妈妈在群里问:“上回蒸的馒头发不起来,是不是水放多了?”这是技术信号,主律是自由律,碰幸福律,从③进入:各家做法不一样,又不想伤和气,最先冒出来的是“到底该放多少水”的核查。以前这一步要等表姐翻出自己记的方子,或者小姑去网上搜。现在有人一问,AI就给出“五百克面二百七十克水”,还附上发面的温度和时间。
这一步有一个好处,第5章讲过:数学结构是协调型信息,要多人对齐同一个数才算保住;群里转述的人越多,数字对不上的机会越多。AI在群里,就像墙上挂了一张大家都能看的秤。谁记错了,翻回去看一眼就对上了。本书据此预测:有AI的家族群里,手艺消息里的数字,随群里讨论人数增多而丢失的速度,比没有AI的群慢;而“因为面要醒透所以多等一会儿”这一类因果,有没有AI差别不大,因为因果本来是两两接力就能接上的。如果实测是因果丢得慢了、数字反而没变,这一条预测就错,也说明AI改的不是场,而是波。
可是另一头也要看。妈妈揉面这门手艺,第8章说过是触觉的,最难成形。“揉到不粘手”要靠手摸,AI的那张秤管不到手上的感觉。于是可能出现一种新的错位:女儿照着AI给的数,水一克不差,馒头还是不好,她却说“AI说的就是这样”。这是九格里的“善→真”,手艺变成了死背的条文,第36章把这一格叫作教条化。本书押:在常问AI要手艺数据的群里,教条化的回帖会多起来,而“我手上试过”式的回帖会少。
再说歌。奶奶的摇篮曲,侄女录了一段发到群里,说:“奶奶唱的和网上的不一样。”这是艺术信号,主律是幸福律,碰特征律,从②进入:先有人说怎么唱、唱给谁,再有人问原版是哪样。AI进群以后,有人一问“原版到底是哪样”,AI可能给出一个整理好的“标准词”。这一下,考据来得太快了。本书预测:有AI的群里,摇篮曲这类消息更容易走进“美→真”的考据化,大家争的是“哪一句才对”,而不是“这样唱孩子睡得香不香”。奶奶那一版里多出来的一个拖腔,可能就在“对不上标准”里被丢掉。
三种消息放在一起看,AI进群的效果不是一个方向的。对道理,它让①来得更勤;对手艺,它让数字更稳、手感更容易被当成条文;对歌,它让考据提前到场。这三条都是押注,实验里一起测。
上面都是推出来的预测,没有一条已经做过。下面写一个可以照着做的设计。
群怎样找。 找三十个以上的家族群,每个群要全体成员同意参加。不同意的群不进实验,也不能悄悄把AI放进去。AI进群时要自报身份,说清楚自己是机器,不冒充任何一个家里人。老人看不清字、不想参加的,可以随时退出实验,群照常用。
分三种做法。 第一种,不放AI,照常过日子,当对照。第二种,放AI,谁问它都马上答,在群里公开答。第三种,放AI,但让它只在争论出现第一次停顿以后才开口;或者只在私聊里回答提问的人,不在群里发。第三种里的“只私聊”,对应第13章讲的那个反事实干预:拦住③的产物,不让查到的结论作为新断言再进群。本书预测,只私聊的群里,循环停在③,不回到①;如果照样回到①,第13章的后继规则(③的产物抬高特征律、再去碰自由律)有错。
消息怎样发。 每个群在同一段时间里,依次发三条消息:一条道理(比如“两种食物不能一起吃”这类饮食说法),一门手艺(比如一张蒸馒头的方子),一首歌(比如一段家里老人唱的摇篮曲)。三条消息都由群里本来就常转东西的人发,不由研究的人发,免得群里多出一个陌生面孔。本书预测,三条消息的回帖先后在三种做法下都保持各自的排列:道理是温情→做法→核查,手艺是核查→温情→做法,歌是做法→核查→温情;AI只改各步来得早晚和停多久,不改排列。如果放了AI以后三种排列变成了一样,那就说明AI改的不只是相持位,进入点公式要重写。
先测结构。 实验开始前,按第11章的办法给每个群测相持位:有没有较真的人在场,有没有被认的权威,发言规则,退出成本。另加一项:群里有多少人说“AI说的可以信”。这一项在实验前问一次,三个月后再问一次。
再记回帖。 用第10章的回帖编码,每条回帖记两次:先记保真、保善、保美、关系性回应四类之一,再记关系层的较真、各说各的、和气三类之一。比如三姨那句“宁可信其有”,第一遍记关系性回应,第二遍记各说各的。两名编码者各自独立记,科恩κ达到0.7才用。收场的话分三类记:妥协、整合、台阶值。另外记三样东西:争论收场后一个月内同一话题有没有复发;来源具名的情况,是“三姨说的”“表姐说的”,还是“AI说的”;参加讨论的家庭,一周内有没有自己说改了做法。最后一项落在现实之龙上,只记各家自己愿意说的,不上门查。
要比的几件事。 认AI的群和不认AI的群,①的次数差多少。常问AI要做法的群,③出现得早还是晚。AI马上答和停顿后答,台阶话的复发率差多少。AI说的台阶话和家里人说的,跨群带走的比例差多少。三个月后,“AI说的”在来源里占多少,有没有挤掉“三姨说的”。
不做的事。 这个实验有几件事不能做。不评判任何一个家里人转得对不对,三姨在实验里和在前言里一样,不被评判,被研究的只是群的结构和回帖的类型。不让AI替任何人说话,不让它模仿二舅或表姐的口气。不收集私聊的内容,只记私聊发生过没有。不把哪一家的饭桌拿出来比。实验结束后,群里的AI要拿走还是留下,由这个群自己商量,研究的人不出主意。做到这几条,才能说测到的是AI改了群,而不是研究的人改了群。
还有一点要先说清楚:这个实验里,AI只是群里的一个成员,不是研究的工具。研究的人不通过它去问话、去引导,它答什么,全凭群里有人问什么。要是有人想借它在群里“教育”长辈,这一条就破了,那个群的数据要剔除。
带走的话
AI进群改的是较真者和权威出口;台阶话它写得出,可给不了说话的时机和那张脸。
小账
把开头那一幕再算一遍。小姑问了一句“真的吗”,AI答得有理有据。二舅认,三姨不认,这个群对AI是半认半不认。于是本书押:真和各说各的会比以前更常顶住,①来得更勤;表姐那一步,有人会去问AI要做法,各家的说法变得整齐,③要晚些才来,来了也可能是“先问问AI”。至于那句“吃饭有讲究,开心最长寿”,AI写得出,可它要是在大家吵得正热时递过来,这场争论一个月内多半还会翻出来。三姨的脸面,也落不到谁的名下。
怎样会错 一、如果多数被测的家族群里,AI进群以后,不管认不认它,①启动的次数和没放AI时一样,那么“AI改的是相持位”这一读法就错了。
二、如果AI马上说出的台阶话,与家里人在停顿以后说的台阶话,复发率、跨群带走的比例都没有差别,那么“台阶值靠时机与脸面,不只靠字面”这一说法撤回,台阶值退回为一种措辞。
三、如果让AI只在私聊里回答,循环照样从③回到①,并且这种局面在三分之一以上的实验群里出现,那么第13章的后继规则有错,要回去重看。
表姐买了这本书,读到第12章,把“台阶值”三个字截了图,发进家族群,配了一句:“原来那天晚上是这么回事。”三姨回了个笑脸。二舅问:“这书有科学依据吗?”侄女说,书后面带着一个智能体,可以直接问它。小姑真去问了,问的是:“我们家群不是这样转的,怎么办?”这本书讲的是消息怎样在群里走,它自己也成了一条在群里走的消息。它会被改成什么样?
前面几章讲的都是别人的消息:三姨转的饮食说法,妈妈的揉面方子,奶奶的摇篮曲,AI写出来的一段话。这一章把镜头转过来,对着这本书自己。
照本书的定义,传播是一个特征纠缠接着一个特征纠缠,一路往下走,走的路上总要保住点什么。一本书从印出来那天起,也走进了这条路。有人读完讲给家里人听,有人截一句话发进群,有人在读书会上和别人争一个说法。每一步都是一个新的特征纠缠,每一步都有三属性:书里那句话说得对不对,是客体属性;读的人接着做了什么,是互动属性;读的人图什么、群里舒不舒服,是主体属性。
拿书里一句话来试。表姐截图发进群的那一句,是“台阶值是:顶住的两样都不出现,只剩第三样”。它的客体属性,是这句话说得对不对,二舅那句“有科学依据吗”问的就是这个。它的互动属性,是群里的人接着怎么做:有人回想那天晚上,有人说下回吵架留心看看。它的主体属性,是表姐发它图什么:她想替那天晚上的收场说一句公道话,也想让三姨别再为那件事心里不舒服。三张脸同时在,动一张,另两张跟着改。要是二舅追问下去,表姐为了不伤三姨,可能就改口说“书上也就是这么一说”,客体属性那张脸就松了。
所以这本书逃不出它自己讲的那一套。它在读者手里,也会碰上三条推动,也会被改写,也可能保值错位。一本讲传播的书,最好的检验场就是它自己的传播。
这本书出版的时候做成三样东西,合起来叫三位一体出版单元:一是书,就是你手里这本,供阅读;二是学习包,供照着做;三是智能体,供对话。三样分开说,各自走的是三龙里不同的一条。书走理念之龙,它是话和道理。学习包走现实之龙,它让读者动手,去给自己家群里的回帖编码,去填一张学派工作表〔待核:学习包的具体内容以出版时为准,本章按附录一、三、五设想〕。智能体走的是一条特别的路,它在理念之龙上和读者一句接一句地说话,又在自我之龙上替这本书占了一个“说话的位置”。下面一样一样看。
小姑问智能体:“我们家群不是这样转的,怎么办?”智能体回了一段话。小姑又问了一句,它又回了一段。这就是一条信号发生序列,和家族群里的那一串回帖是同一种东西,只是只有两个人。
这条链有两个特点,都能从前面的道理推出来。
第一个特点:退出成本几乎是零。小姑不想聊了,把页面一关就走,不得罪谁,明天也不用和智能体一起吃年夜饭。第13章讲机制桥时说过,三条推动只在退出成本高的群里走得通;退出成本低的地方,两律一顶住,就以离开和沉默收场,循环不启动。所以本书押:读者和智能体一对一的对话里,三条推动大多不启动。小姑说“我家不是这样”,智能体说“书里是这么写的”,这是真和各说各的顶住了。顶住以后,最常见的收场不是换一个值,而是小姑关了页面。
这个预测对这本书不太客气,可它是从书里推出来的,就得写下来。它说明一件事:光有一个会说话的智能体,一本书转不起来。要转起来,得有一个退不掉的群。
第二个特点:逻辑和数学都是接力。第5章说,数学结构是协调型信息,逻辑结构是接力型信息,两者只在群里多人讨论时才分开;在一对一的链上,两者都是接力。智能体告诉小姑“科恩κ要到0.7”,这个数只要从它那里传给小姑就算接上了,不用和别人对。所以在一对一的对话里,书里的数字和书里的因果,丢得差不多一样快。等小姑把这段话转进家族群,几个人开始讨论,数字才会比因果先丢。
还有一处要防。智能体很容易被当成权威出口。小姑问一句,它答一句,答得有条有理,小姑就说“那就听它的”。第12章说,权威出口一开,三条推动都被短路。对一本书来说,这意味着读者不再自己去想,书里的话变成了“智能体说的”〔待核:本书智能体的正式名字,以出版时为准〕。第48章讲过第108号胡志英《语言符号的智慧》里的资格授予:资格是被授予的、有条件的、可撤回的、可清点的。照这四条,本书给智能体定两条规矩。其一,它每说一个书里的说法,都标出在第几章,让读者能翻回去对,这是可清点。其二,它每说一个书里的说法,都带上那一章的“怎样会错”,告诉读者什么局面出现这个说法就该撤回,这是可撤回。一个只会说“书里是这样”的智能体,是在替书收资格;一个总提醒“书里也说了怎样会错”的智能体,是把资格交回给读者和群。
智能体自己也在改写。 智能体不光是传话的,它自己也在改写。第46章讲过,AI生成的内容擅长保美和保善:它把话说得顺口,把做法排成步骤;保真却要靠人的③,要有人去查、去对。书的智能体也是AI,这个脾气它也有。
设想小姑问它:“台阶值到底是什么意思?”它可以有两种答法。一种答法很顺:“就是吵架的时候,有人给大家一个台阶下,大家就不吵了。”读起来舒服,小姑一下就懂了,可书里最要紧的东西没了:不是随便给个台阶,而是相持的两样都不出现、只剩第三样;而且只在退出成本高、权威出口关着的群里才这样。这一种答法,把书从保真推向了保美。
另一种答法也很顺:“下次群里吵起来,你可以试试说一句‘吃饭有讲究,开心最长寿’。”这就把一条讲“收场怎样发生”的道理,改成了一个教人怎么做的步骤,把书从保真推向了保善。
两种答法都不是胡说,它们都是书里的东西,只是丢了一半。这正是一条信号在一对一的链上最常见的走样:每一跳只丢一点,丢的总是条件和“怎样会错”。
本书据此押一条可以测的预测。把智能体的回答也拿来做回帖编码,像记家族群的回帖那样,记成保真、保善、保美三类。不加前面那两条规矩的智能体,回答里保美、保善两类的比例高于保真;加上“标章号、带上怎样会错”两条规矩以后,保真类的比例上升。要是加不加规矩,三类的比例都一样,就说明那两条规矩只是装饰,要另想办法。
还有一层,智能体和读者说了一长串话以后,读者再回到书里,常常带着智能体那个顺口的版本。这就像三姨的消息从家族群转进老乡群时,带走的是改写版。本书押:先问过智能体、再读那一章的读者,复述时用智能体措辞的比例高于用书里原话的比例。这条预测不说哪种措辞好,只看书被谁改了。
只读不做,一本书只在理念之龙上走。读者记住几句话,过些日子,话淡了,书也就淡了。第6章讲过,只看理念之龙,会把“转移”误认作“消失”。一本书要是只在理念之龙上走,它的消失就是真消失。
学习包要做的,是把书接到现实之龙上。读者照着回帖编码手册,把自己家群里上一回争论的回帖一条一条记下来:哪条是保真,哪条是保善,哪条是保美,哪条只是表情包。记完一数,自己家群里转的是哪一圈,就清楚了。这是动手,不是动嘴;动了手,书就在现实里留下了一样东西:一张填过的表。
拿表姐来说。她翻出腊月那天晚上的聊天记录,从三姨转发那一条开始,往下一条一条记。手册要求每条记两次:先记保真、保善、保美、关系性回应四类之一,再记关系层的较真、各说各的、和气三类之一。表哥的“收到”,记关系性回应。小姑的“真的吗”,记保真,因为她问的是对不对。二舅的“没科学依据”,记保真,第二遍记较真。三姨的“宁可信其有”,这一条要想一想:它不说对不对,也不说怎么做,说的是“我的说法也算数”;它没动文本,第一遍记关系性回应,第二遍记各说各的。那个抱拳表情,记关系性回应。“吃饭有讲究,开心最长寿”,改写了消息本身,记保美。记到第二天自己那句“我家这么吃过好几回”,她停了一下;再往下是她补的“我家现在都分开蒸,你们看着办”,只给做法、不判真假,记保善。记完一数,一天半里,保真四条,保美一条,保善七条,关系性回应九条〔示例:此处数目为设想的填写示例,不是实测〕。她这才看出来,那一圈在她自己家群里,是在做法上停得最久。
一个人记,难免记偏。所以手册要求两个人各记一遍,再对。表姐可以拉上侄女,两人各记各的,对不上的几条拿出来商量,商量不出就照手册的判例办。这一步看着麻烦,可正是它把一本书的道理,变成了读者手里能数的东西。
这张表还有一个用处:它让读者自己去碰书。书里押“家族群里,知识类消息的回帖按温情、做法、核查的先后出现”。读者翻自己家的群,可能对得上,也可能对不上。对不上的,正是书最需要的东西。学习包里应当留一个地方,让读者把对不上的记录写下来,交回来。
学习包还有一层,落在群上。一个人在家里一个人填表,退出成本还是低,填一半不想填了就放下。读书会不一样。几个人约好每周一起对表,谁没填,下一回见面要说一声;这就有了退出成本。所以本书押:同样拿到学习包,在读书会里用的人,三个月后还能说出“台阶值要两个条件”的比例,高于一个人自己用的人。这两个条件,是第12章讲的退出成本高和权威出口关着。
问到这里,就可以问那个问题了:这本书自己保的是哪一种值?
它是一本讲道理的书,是知识信号,本该保真。保真,指的是读者读完,原话可以换,道理不变。表姐给三姨讲的时候,不用说“相持两值都不出现,只剩第三值”,她可以说“吵到后来,那句收场话既不说谁对,也不说谁有理,说的是第三样”。话换了,道理没变,这就保住了。
可第9章讲过三保互需:保真离不开保美和保善。这本书一路用三姨、二舅、表姐、奶奶的摇篮曲、妈妈揉面,用大白话、短句子,这是保美,让道理顺口、好记、读着不累。学习包让道理一用就验,这是保善。三样合起来,书里的道理才有可能走得远。
三保互需是正面,保值错位是反面。这本书最可能出的错位有两种,都在九格里。
一种是“真→美”。读者只记住了“给个台阶”这几个顺口的字,两个条件丢了,三条判据丢了,“怎样会错”也丢了。“台阶值”成了一句好听的话,到处都能说,什么都能解释。照第5章的四格,“台阶值”三个字有了载体层,却没带上逻辑也没带上数学,最先走样的正是这一种。
另一种是“真→善”,偏方化。读者把书里的道理当成一个招数:“群里一吵,我就发一句‘吃饭有讲究,开心最长寿’。”这就把一条讲“收场是怎样发生的”道理,改成了一条“怎样让人闭嘴”的做法。书里押的是台阶值在什么条件下出现,没教人去造台阶。一个人拿着这句话去压别人,恰好是把关系层的相持硬按下去,复发会更多。
本书据此押两条。其一,书里带数字、带条件的说法,比如“κ达到0.7才用”“三分之一以上的群出现就撤回”“两个条件”,在读书会里讨论的人越多,数字丢得越快,条件这种因果丢得不快。其二,没有学习包、只读书的读者,三个月后,“台阶值”这个词留下来的比例最高,它的两个条件留下来的比例最低;用学习包的读者,两者的差距小一些。
把上面这些合起来,三位一体出版单元本身就是一次实验。它不需要另找一个家族群,读者的群就是实验场。
进入点。 这本书是知识信号,主律是特征律,碰自由律,从①进入。本书押:读者群里讨论这本书时,回帖的先后是温情、做法、核查。先是“说得真好,我家就是这样”这一类顺口的认同(保美);再是“我在家里群里试着记了一回”这一类做法(保善);最后才有人翻回书里查:“书上说要退出成本高,我们这个群退得掉,不该算。”如果读者群里的先后是反过来的,先核查、后做法、最后温情,那么这本书的轮转命题在它自己身上就不成立。
跨群。 这本书在读者之间,常常不是从书店直接进群,而是先在一个群里被说过一轮,再被带进下一个群。第13章说,跨群转发的消息,上一群推出的律覆盖信号主律。拿表姐来说:她先在护士同事的读书会里读这本书,大家争了一回,最后以一句“反正书里的例子都挺暖的”收场,这是①收场,被推出的律是幸福律,书在那个群里被改成了一个温情版。等她把书带进家族群,带进去的就是这个温情版的文本层,不带同事群里的和气。照进入点公式,它在家族群里碰上的是二舅的较真,于是从②进入,而不是从①:大家先讲的不是“这书说得暖不暖”,而是“那我们家下回怎么办”。本书押:经别的群转进来的这本书,在新群里的进入点由上一群推出的律决定;直接从书店买来、第一次进群的,才从①进入。如果两种来路的进入点一样,跨群预测在本书身上撤回。
资格沉淀。 第36章讲过,家族群里来源越传越具名,陌生人群里越传越匿名。本书押:在退不掉的学员群、读书会里,书里的说法被转述到第四次,多半带着来源:“王德生那本书里说的”;在网上的公开评论区里,转到第四次,多半成了“听说有本书讲过”。如果两处的来源走向一样,资格沉淀命题在本书身上撤回。
怎样记。 只在读者自己同意的读书会和学员群里记,回帖照第10章编码,两人独立记,科恩κ达到0.7才用。智能体的对话记录,只在读者勾选同意以后,去掉姓名留下文字,用来数“读者关页面收场”的比例,和“智能体被当成权威出口”的比例。
这次实验的结果,不论对不对得上,都要写回书里。对得上的,留着;对不上的,写进下一版的“怎样会错”,或者照第42章的降格规则,把那条说法降下来。一本书被读者改写,又把改写收回来,再出一版,这也是一个特征纠缠接着一个特征纠缠。
带走的话
一本讲传播的书自己也是一条消息;只读会走样,动手编码、进读书会,它才转得一整圈。
小账
表姐截了“台阶值”三个字发进群,是保美,书在载体层上被转了一回。二舅问“有科学依据吗”,书碰上了较真,从①进入。小姑去问智能体,问到一半关了页面,这是一对一链上退出成本太低,循环没启动。要是表姐把这一家人拉进一个读书会,每周对一张表,这本书才有机会在她们手里转一整圈:先说得好听,再拿去试,最后翻回书里查条件。查出对不上的,写回来,这本书就又保住了一回真。
怎样会错 一、如果读者群里讨论本书时,回帖先后与温情、做法、核查的次序无关,或者在多数读书会里倒着出现,那么本书的轮转命题在它自己的传播上不成立。
二、如果只读书的读者和用学习包、进读书会的读者,三个月后记住的条件一样多,那么“三保互需”与“退出成本决定循环能否启动”在本书身上都要撤回。
三、如果读者和智能体一对一的对话里,三条推动照样经常走完一整圈,那么“退出成本低则循环不启动”这条机制桥要重写。
第十编六章,用本书的办法读传播史上的大事。
第51章讲读法,用的是第321号的判词三:事件由过去学派的实践记录和当下的意义需要合出来。第52章读文字、印刷、电报,看奶奶饼干盒里的三样东西。第53章读广播与电视,看除夕夜的客厅。第54章读互联网与社交平台,家族群就此诞生。第55章读短视频与生成式AI。第56章读三场学界争论,看各是哪一律对哪一律。
读这一编,可以拿自己家的事来对:奶奶五斗柜里的手抄菜谱,除夕夜一屋子人跟着电视倒数,侄女给奶奶建的那个群。大事件离家里并不远,三条推动在灶台边转了几千年,只是换了媒介,换了退出成本。读完这六章,再回头看那条消息,会觉得它并不孤单。
这一编是“读大事件”的家。读法不是检验,只给每件事配上一条可以对的预测。
奶奶八十大寿那年,家里建了这个家族群。过了几年,有一回吃饭,说起群是怎么建起来的,一桌人说出了四个版本。二舅说,是为了通知奶奶住院的事,打电话一家一家打不过来。表姐说,是为了各家互相问问孩子上学怎么安排。三姨说,是为了过年热闹,大家能一起抢红包。侄女说,是她拉的群,因为她要回学校了,想让奶奶能看到她发的照片。四个人都在场,四个版本都不假。那么,“家族群诞生”这件事,到底是一件什么事?
先把这桌饭上的事看清楚。
建群那天,确实发生了一件事:有人点了“发起群聊”,把二十几个人拉了进去。这一下是一块石头,放在那里,谁也搬不动。可是今天桌上的人说起“家族群是怎么来的”,说的已经不是那一下点击,而是那一下点击“是什么事”。说到这一层,就有了四个版本。
四个版本是怎么来的?各人记下的,是各人那几年在群里做的事。二舅那几年在群里主要是发通知、对时间,他记下的家族群,是一件“话传得准了”的事。表姐那几年在群里主要是跟各家交流做法,她记下的,是一件“各家能互相学”的事。三姨记下的,是一件“热闹了、和气了”的事。各人的记录,都是各人的实践留下的。
光有记录还不够。为什么那天吃饭偏偏说起这件事?因为那天桌上正在商量要不要把侄女推荐的AI助手拉进群,就是第49章讲的那件事。有人担心,有人赞成。担心的人想起建群是为了“传得准”,就说:“它要是乱说怎么办?”赞成的人想起建群是为了“热闹”,就说:“多一个能聊的,挺好。”今天要拿这件旧事来派什么用场,决定了从四个版本里先拿出哪一个来说。
所以,桌上那个“家族群诞生”,是两样东西合出来的:一样是过去各人留下的记录,一样是今天这桌人的需要。
这就是第十编要用的读法。它不是本书新立的,是第321号的判词三:
事件=F(过去学派的实践记录,当下的意义需要)。
第321号用它来读一门学科里的奖和大事件:一项奖、一件事,今天读成什么样,由这两样合出来。读出来的结果,第321号分成四类:A加固、B改写、C同台、D纯理论〔待核:四类的判法与原文措辞,以第321号原文校对;下面的白话解释是本书暂拟〕。照字面说,A加固,是这件事让某一派原来的说法更站得住;B改写,是这件事逼着某一派改了说法;C同台,是几派各拿一份记录同时上台,谁也替不了谁;D纯理论,是只有推演,找不到实践记录可对。拿桌上那件事来试:四个人各拿一本账,谁也替不了谁,像是C同台;要是哪天翻出建群那天的聊天记录,真是为了通知奶奶住院,二舅那本账就被加固了,像是A。
叫法也在这里交代清楚,免得混。前言和第4章那句“传播学各派之别,不是关注的链条环节不同,而是各钉一律”,是本书自己的判词,下文写作“本书判词”;第十编用的这一条,写作“第321号的判词三”。两样不是一回事:本书判词说的是各派从哪里出发,判词三说的是一件事怎样被读出来。
一件传播大事,比如文字、印刷、电报、广播、电视、互联网、短视频、生成式AI,放在今天来读,读出来的那个“事件”,由两个自变量决定。第一个是过去学派的实践记录:传播学各派当年怎样研究它、记下了什么、没记下什么。第二个是当下的意义需要:我们今天为什么要读它,想拿它来回答什么问题。
这和第5章那个式子是同一个写法:保持效果=F(逻辑,数学)。那里说,一句话保不保得住,不由这句话自己定,由带着它的波和场定。这里说,一件大事读成什么样,不由那件事自己定,由带着它的记录和需要定。
为什么说“学派的实践记录”,而不是“史料”?
因为第四编已经照本书判词拆过了:传播学各派,各钉一律。钉特征律的,只看话送没送到、载体稳不稳、形式是什么;钉幸福律的,只看人图什么、什么好听;钉自由律的,只看谁在安排、人怎样协商着读。一派去研究一件大事,留下的记录就是按它所钉的那一律记的。这不是谁偏心,是它的框架里,别的问题找不到地方放,第321号把这叫“不许问”。
拿家里的事来比。二舅记家族群,只记“传得准不准”,他那本账上没有“热闹不热闹”这一栏。不是他不知道群里热闹,是他记账的那个本子上没这一格。三姨的本子上,又没有“准不准”这一格。
所以,过去学派留下的关于一件大事的记录,是单律的。读的时候,先要把每一份记录标出来:它是哪一派留下的,那一派钉的是哪一律,它当常量的是哪两律。标出来以后,就能看见每份记录缺了什么,缺的正是它当常量的那两律。
还有一层容易漏掉:记录本身也是传下来的。二舅那本“传得准”的账,不是建群那天写好的,是这些年他在饭桌上一回一回讲出来的。每讲一回,都是一次特征纠缠,都会被桌上的人接着改。头几年他说“建群以后,通知一次就到”,后来有人插一句“那回寿宴改期不也传错了”,他再讲时就成了“大事上,群里还是靠得住”。账本在传,账本也在被改。学派的记录也一样:一派的说法从原典到教科书,再到课堂上的一句话,走过了很多跳,保住的是哪一种值,要单独看。读的时候,能找到原典的就用原典,只找得到转述的,要写明是转述。
这里要守一条规矩:本书不编史料。各派当年对某件大事到底说了什么,下面几章引到时,拿不准的一律标〔待核〕。读法管的是怎样读记录,不替记录造内容。
再看第二个自变量。今天为什么要读一件旧事?
吃饭那天,读“家族群诞生”是因为要不要拉AI进群。换一天,比如家里有人吵了一架、有人退了群,大家再说起建群那年,拿出来的就是另一个版本:“当初建群就是为了一家人和和气气的。”同一件旧事,需要一变,先说哪一段就变了。
本书不把“需要”当成个人想法。第38章讲需要的来历时说过,需要是两律相持时被推出来的。那天桌上正顶着:二舅怕AI乱说,这是较真;侄女说各人想用就用、不想用就不用,这是各说各的。真和各说各的顶住了,谁也说不服谁,奶奶的寿宴照片还挂在墙上,谁也不会因为这个离席。这是①。照第13章,①推出的是幸福律。果然,最后收场的是三姨那一本账:“当初建群,不就是图一家人热热闹闹的?多一个能聊的,也没什么。”这句话不判AI可靠不可靠,也不分谁说了算,说的是第三样:热闹。桌上一笑,话题就过去了。
你看,那天被翻出来、最后站住的,不是二舅的版本,也不是侄女的版本,是三姨的版本。不是因为三姨记得最准,是因为桌上那两律顶住以后,需要的是一个和气的台阶。旧事被派了这个用场,“家族群诞生”那天就被读成了一件“为了热闹”的事。今天我们读传播史,也是一样:我们这一代人在群里、在平台上,正被哪两律顶着,决定了我们要从传播史里找什么。
换一天,需要换了,站住的版本也换。要是哪天群里传了一条假的寿宴改期通知,几家人白跑了一趟,桌上顶住的就是“要说清楚”对“别伤了谁”,这是②;照第13章,②的产物是做法。那天被翻出来的,多半是表姐那一本:“当初建群,就是为了各家把事情安排好。以后改时间,发群里,再挨家打个电话。”同一件旧事,又被读成了一件“为了安排事情”的事。
这样说,不是说读史可以随便读。两个自变量是一起起作用的。需要决定先看哪一份记录,记录决定能看到什么。二舅再想证明“建群是为了传得准”,也编不出一条当年的通知来;他只能在当年的聊天记录里找。记录挡住了需要的随意,需要照亮了记录里的某一段。缺了哪一个,读出来的都不是事件。只有记录,是一堆账本;只有需要,是一句口号。
这也给读者提了个醒:本书自己对传播大事的读法,也是这样来的。本书的需要,是要看清AI时代一句没有“谁”的话怎样走。用这个需要去读印刷、读电报,读出来的东西一定带着这个需要的印子。下面几章会尽量把这个印子标出来,让读者知道哪一段是记录说的,哪一段是今天的需要照亮的。
两种读偏。 两个自变量缺一个,就会读偏,家里两种偏都常见。
一种是只翻账本。有人把当年的聊天记录全导出来,一条一条排好,说:“事实就在这里。”可是几千条记录,从哪一条读起,读到哪一条算完,他自己也说不清。最后读出来的,常常是他翻得最顺手的那一段。他以为自己没有需要,其实需要躲在“翻得顺手”里。
另一种是只喊口号。有人一开口就是“建群就是为了一家人团结”,谁拿出一条当年的通知来,他也不看。这样的读法,换哪件事都能套上,所以说了等于没说。
本书的读法,是把这两样都摆到桌面上:账本是哪几本,各钉哪一律;需要是什么,是哪两律顶出来的。都写出来,别人就能来查。
有了第321号的判词三,读一件传播大事就有了固定的步骤。第十编后面五章,每章都照这几步走。
第一步,摆记录。把各派关于这件事的主要说法并排摆出来,每一条标上它出自哪一派、那一派钉哪一律。拿不准的标〔待核〕。
第二步,写需要。用一两句话写明,今天读这件事是为了回答什么问题,这个问题是被哪两律相持推出来的。
第三步,问三问。这是第十编每一章都要问的:
一问,这次媒介转折,改的是哪一律?是让较真更容易了(特征律),还是让各说各的更容易了(自由律),还是让和气、好听更容易了(幸福律)?也可以问,它改的是群的哪一样结构:较真者在不在场、权威出口开不开、发言规则松不松、退出成本高不高。
二问,它改的是哪一条龙?是让话和道理走得更远(理念之龙),是让行为和物件变了(现实之龙),还是让角色、脸面、资格换了主人(自我之龙)?
三问,它改的是逻辑还是数学?是让一跳接一跳的因果更容易接力(波),还是让多人对齐同一个数更容易(场)?
拿家里的事试一遍。家族群这件“大事”,改的是哪一律?它把一家二十几口人放进了一个退不掉的地方,退出成本高了,较真的人和重和气的人第一次天天碰面,三条推动在一个小群里转了起来。改的是哪一条龙?理念之龙上,话传得快了;自我之龙上,三姨成了“管健康的人”,侄女成了“发辟谣链接的人”,这些角色是在群里长出来的。改的是逻辑还是数学?奶奶住院那回,几点去医院、几号床、带什么,这些数一发到群里,大家对的是同一条消息,数学结构比一家一家打电话时稳了。
再拿一件更小的事试一遍。早点铺老板娘以前在门口小黑板上写“今日豆浆甜”,后来她建了个老顾客群,改在群里发。这也算一次小小的媒介转折。改的是哪一律?小黑板前,路过的人看一眼就走,没人跟黑板较真;进了群,有人回“昨天的就不甜”,较真的人第一次能当场说话,特征律被抬高了,退出成本却还很低,不想看可以不看。改的是哪一条龙?理念之龙上,一句话变成了能被回帖的话;现实之龙上,有人看了群才决定拐不拐过去买;自我之龙上,老板娘从“写黑板的人”变成了“群主”,说话多了一层分量。改的是逻辑还是数学?“今天加了两勺糖”这种数,一发群里,大家对的是同一条,场稳了;“因为今天黄豆新,所以更香”这种因果,黑板上和群里都是一跳接一跳,变化不大。三问问完,这件小事读出来的样子,就比“老板娘开始用微信了”多了几刀。
第四步,写怎样会错。读出来的东西要能被没读过的记录推翻。比如本书读家族群,说它主要改的是退出成本。那么,要是翻出当年的聊天记录,发现建群以后头一年群里几乎没有争论,三条推动根本没转,这个读法就要改。
第五步,回头查。读完以后问一句:我们的读法自己是不是也钉了一律?要是读了五件大事,每件都读成“改了特征律”,那多半不是五件事都这样,是我们的本子上只有这一格。
这几步可以压成一张表,下面几章都填它:
| 栏目 | 填什么 | 家族群诞生的填法 |
|---|---|---|
| 记录 | 各派说法,标所钉之律 | 二舅:传得准(特征律);表姐:互相学(自由律);三姨:热闹(幸福律) |
| 需要 | 今天读它为回答什么,被哪两律推出 | 要不要拉AI进群;较真对各说各的 |
| 改哪一律 | 律或群结构 | 退出成本高,较真与和气天天碰面 |
| 改哪条龙 | 理念、现实、自我 | 理念之龙变快;自我之龙长出角色 |
| 逻辑或数学 | 波或场 | 数字对齐变稳(场) |
| 怎样会错 | 什么记录出现就改 | 头一年群里没有争论 |
最后要说清一件事,免得读者误会。
用本书的工具去读一件已经发生的大事,读得通,不等于本书对了。事后去读,什么都容易读通。二舅要是事先就认定“建群是为了传得准”,他回头翻记录,总能翻到几条通知来证明。第13章特意把后继规则的产物类型事前编码,就是为了防这种事后叙事。读大事件,天生就是事后的。
还有一个更隐蔽的陷阱:读的人自己就在一个群里。本书的作者和读者,都在家族群、工作群、读书会里,带着这些群里正顶着的两律来读史。读者要是发现自己读每一件事都读出“又是谁在安排”,或者都读出“大家图个热闹”,不妨先回头看看自己最常待的那个群,正被哪两律顶着。
所以,第十编的几章,是示范,不是检验。它们示范的是:用三问去读一件大事,能不能比各派原有的记录多看出一刀。本书的检验,仍然在第八编的十个命题里,都写成了预测和设计,有撤回的日期。
那么,读大事件这件事本身,能不能也给出一个可错的说法?可以给一个粗的。本书押:同一件传播大事,不同年代的人写它,重心会随当时的意义需要换,换的方向可以从当时人们正被哪两律顶着来猜;而各派留下的记录,变得慢得多。拿家里的事说,家里人每隔几年说起建群那年,先说的那一段会跟着当时家里正顶着的事变;而当年的聊天记录,一个字也不会变。如果一件大事的写法几十年来重心不随需要变,或者乱变、猜不出方向,判词三的第二个自变量就站不住。
带走的话
一件传播大事读成什么样,由过去学派的记录和今天的意义需要合出来,缺一个就读偏。
小账
再回到那桌饭。四个人说了四个版本,是四本单律的账:二舅记准,表姐记做法,三姨记热闹,侄女记照片。那天要不要拉AI进群,是今天的需要:二舅的较真顶上侄女的各说各的,桌上要一个台阶,站住的就是三姨那本“热闹”的账。可是三姨也只能说当年真有的热闹,编不出没有的;二舅也只能翻当年真有的通知。把四本账并排摆好,标上各钉哪一律,再问三问:家族群改了退出成本,改了自我之龙,让数字更好对齐。读出来的这件“家族群诞生”,就是记录和需要合出来的那一件。它比任何一个人那天说的版本都多一点,也比任何一个版本都更容易被一条旧记录推翻。
怎样会错 一、如果用三问读出来的结果,与各派原有的记录一一重合,没有多看出任何一刀,那么本书对判词三的这套用法只是给旧读法换了个名字,应照第42章的降格规则降为转写。
二、如果同一件传播大事,不同年代的写法重心不随当时的意义需要变,或者变得毫无方向,那么“当下的意义需要”这个自变量撤回。
三、如果读完第十编的几件大事,每一件都被读成改了同一律、同一条龙,那么本书的读法自己钉了一律,要回到第四编,用拆别人的刀来拆自己。
奶奶的五斗柜里,有一个铁皮饼干盒。盒子里放着三样东西:一本手抄的菜谱,纸都黄了,“发面:面一斤,水六两,老面一块”;一本翻卷了角的老黄历;还有一张电报纸,上面只有四个字,“父病速归”。这是奶奶年轻时收到的,她说那天夜里就去买了火车票。三样东西,摆在一起,正好是传播史上三次大转折留在一个家里的样子:文字、印刷、电报。上一章说,读一件传播大事,要问它改的是哪一律、哪条龙、逻辑与数学的哪一边。这一章就拿这个饼干盒来试。
先想一想,没有文字的时候,一条消息怎么走。
妈妈教女儿揉面,是站在面盆边上教的。她说“揉到不粘手”,同时手按在面上,女儿看得见她的手,摸得着那团面,也知道这话是妈妈说的。话、手、人,三样东西同时在场。用本书的说法,理念之龙(话和道理)、现实之龙(行为和物件)、自我之龙(谁说的、说话算不算数)在同一个灶台边上缠在一起,谁也离不开谁。
奶奶的摇篮曲也是这样。调子是从嗓子里出来的,嗓子停了,调子就没了。下一回再唱,是再唱一遍,不是把上一回的拿出来。第7章说过,保值是再创造,不是保存。在嗓子的年代,这句话最好懂:每一次传,都得重新发生一次。
嗓子的年代有一个好处,也有一个难处。
好处是三条龙互相托着。话说错了,手上的面会告诉你;手上的劲不对,妈妈当场看得见。理念之龙上的错,有现实之龙帮着纠。说话的人就在眼前,自我之龙上也不用另找“谁说的”。
难处是数学最难保。“面一斤,水六两”这种数,要几个人对着同一个数核对才算保住。嗓子里出来的数,说完就散,你记六两,她记七两,没有一处可以回头去对。逻辑倒还好一些,“先放老面再加水,因为老面要先化开”,一个人讲给下一个人,两两接上就行。所以口传的手艺,步骤常常传得下来,分量常常传成了“适量”“差不多”。这正是第5章那张四格表里道理型的样子:有因为所以,没有准数。
记住这个底子,再看文字来了以后变了什么。
文字做的第一件事,是让话离开说话的人。
奶奶那本菜谱,是她的婆婆口述、她记下来的。婆婆早不在了,菜谱还在。理念之龙第一次可以不靠嗓子走,也不靠说话的人在场走。这一下,三条龙松开了一道缝:话可以自己跑,跑到没见过这只手、没见过这个人的地方去。
问第一个问题:改的是哪一律?
本书的读法是:文字最先改的是特征律。特征律在文本层是“说得对不对”,在关系层是“较真”。嗓子的年代,较真很难,因为你说我记错了,我说你记错了,没有第三处可查。有了文字,就有了“白纸黑字”。家里分家、借钱、写欠条,为什么要落在纸上?因为纸可以回头查。较真第一次有了一个站得住的地方。
早点铺门口的小黑板,是一个很小的例子。老板娘早上写“今日豆浆甜”,写完就去后厨忙了。她不在跟前,这句话照样对着每一个进门的人说话。有个老顾客喝了一口,说“不甜啊”,他不用跟谁吵,抬手指一指黑板就行。话一落在板上,较真就有了地方可指。可是黑板也能擦,下午老板娘擦掉重写,早上那句话就没了。小黑板是半张纸:它让话离开了嗓子,却还没让话离开这一天。
问第二个问题:改的是哪一边,逻辑还是数学?
这里有一件事,本书拿不准,摆出来:常听人说,最早的文字多半用来记账、记物、记数,而不是记故事和道理〔待核:两河流域早期泥板以账目为主的说法,须查考古学文献〕。如果这个说法站得住,那文字先救的是数学这一边。这也合本书的道理:数学是协调型信息,要多人对着同一个数才算保住;嗓子里的数说完就散,最需要一张可以大家一起看的纸。逻辑是接力型信息,嗓子两两接着也还能走,它对文字的需要没有那么急。
奶奶的菜谱可以作证。上面写得最清楚的是分量:一斤、六两、一块。步骤反倒写得简单,“揉匀,醒一夜”。为什么揉匀、醒多久算一夜,本子上没有,那是婆婆站在灶台边上说的,没记下来。文字留住了场,波的一部分还留在嗓子里。
问第三个问题:改的是哪一条龙?
最明显的是理念之龙,它变长了、变远了。可是另外两条龙也跟着改了。现实之龙上,多了一样新物件:纸、本子、碑。自我之龙上,多了一样新资格:会写字的人。在很多家里,那个会记账、会写信的人,说话就比别人多一分算数。菜谱是婆婆的,可是“这是奶奶本子上写的”,到今天还是家里吵发面吵不出结果时的一句收场话。
这里要小心。有人担心文字会伤记性,说人有了字就不再用心记〔待核:通常引柏拉图《斐德若篇》中苏格拉底的话,须核原文与译文措辞〕。用本书的话说,这个担心看到的是:理念之龙一旦能自己走,嗓子那一段的再创造就少做了。少做不等于不做。女儿照着本子做馒头,照样要把“揉匀”揉出来。纸上给的是轮廓,成形还是要靠手。第8章说过,触觉的手艺最难成形,本子替不了手。
文字让话离开了嗓子,可是抄书很慢,每抄一遍都可能抄错。奶奶的菜谱要是让三个人各抄一本,三本里的“六两”说不定会有一本成了“八两”。手抄本还是一条接力的链,链越长,错越多。
印刷改的就是这一点:同一块版,印一千张,一千张一个样。
中国人很早就有雕版印刷,北宋又有毕昇的活字〔待核:沈括《梦溪笔谈》所记毕昇活字的年代与细节〕;欧洲十五世纪中叶有了金属活字印刷机,通常归于古腾堡〔待核:年份与归属的通行说法〕。史家怎么分功劳,不是本书的事。本书只问那三个问题。
先问逻辑与数学的哪一边。印刷最大的改变,是让数学结构可以大规模对齐。
什么叫对齐?去家长群里看一眼就知道。老师说:“翻到课本第三十七页,第二题。”全班四十个家庭,四十本书,翻开都是同一页、同一题。没有印刷,这句话说不出来。页码、题号、表格、历书上的日子,全是印刷给出来的场:成千上万的人,各在各家,对着同一个数。
奶奶那本老黄历也是这样。哪天立春,哪天宜嫁娶,全村人翻的是同一个印本,日子就对得上。场的意思,是一片人可以同时对着看。印刷把这片场从一个灶台边,铺到了一个县、一个国。
再问哪一律。印刷当然接着加强了特征律的文本层:同一个版本,谁说错了,翻开一对就知道。家长群里吵“课本上到底是怎么写的”,往往一张截图就收场。这是③推动收尾最快的样子:有数可查,核查一步到位。第13章说过,③在数学强的消息上收尾最快,印刷正是给全社会的消息配上了页码和版本。
可是印刷还抬高了另一律。书多了,人人可以自己读,不必只听一个人讲。自由律在关系层是“各说各的”,读的人一多,说法也就多了。有史家说,印刷让更多的人自己去读同一部经书,读出来的意思反而更分岔〔待核:印刷与欧洲宗教改革的关系,学界说法不一〕。用本书的话说:印刷让特征律的文本层更稳,同时让自由律的关系层更高。同一页纸,大家对得上字,对不上意思。
这是一个有意思的局面:字对齐了,人却散开了。本书的轮转次序在这里给出一个读法:较真和各说各的同时变强,正是①的样子。按①,接下来该推出的是保美,改写往顺口、好听的方向走。这个读法本书拿不准,只能写成一条要去查的预测:印刷普及以后,最流行的那一批印本里,歌谣、劝善文、顺口的格言是不是比以前多。这要请懂书籍史的人去数,本书不替他们下结论〔待核:须有书籍史的统计〕。
最后问哪一条龙。印刷让理念之龙第一次可以复制,而不只是传递。自我之龙也跟着变了:印在书上的名字,比抄在本上的名字更算数,“书上说的”成了一种资格。现实之龙上,一家人的书架、孩子的书包、村口的告示,全是新的物件。
有学者把印刷的这种效应叫“固定性”,意思是文本被固定下来、可以累积〔待核:爱森斯坦《作为变革动因的印刷机》中的概念与中译名〕。本书承认这一点在先。本书多出的一刀是:固定的只是文本层;关系层没有被固定,反倒更活了。
再看饼干盒里那张电报纸:父病速归。
四个字,没有一个“因为”。病了多久,什么病,严不严重,要不要带钱,全没有。奶奶说,那时候电报按字算钱,多一个字多一份钱,谁也舍不得写“因为”。
这张纸把电报这次转折的样子全写在脸上了。
先问逻辑与数学的哪一边。电报砍掉的是逻辑,留下的是数。老人们常讲,那时候发电报,日子、车次、钱数一个不能少,客气话一个不能多。“十五日到,车次某某,接站”,有数,没有为什么。连字本身都变成了数:中文电报要先把每个字换成一组数码,到了那头再换回来〔待核:中文电码的编制与使用细节〕。一条消息在线路上走的时候,是一串纯粹的数。
所以电报是一条偏科的通道:场留得住,波被砍了。照第5章的四格表,它把很多本来是道理型的消息,压成了口诀型甚至谣言型。“父病速归”保得住,是因为它短、有一个确定的动作;可它丢掉的那些因为所以,要奶奶在火车上自己去补,越补越怕。
再问哪一律。电报最大的改变,是把间隔压短了。
第321号列过一条缝隙,叫“间隔与慢”;本书第七编把它归在②里:隔三天才转,是在掂量点不点破。写信的年代,一封信走十天半月,坏消息常常是绕着说的,“家中一切尚好,唯父亲近日身体欠安”,先报平安,再说病。这是幸福律在关系层(和气)压着特征律(说真话)时的样子:真话要说,又怕吓着人,就在措辞上绕。信里有时间绕,电报没有。
电报的四个字,是把真话直接推到人面前,幸福律的文本层(好听、顺口、温情)被价钱砍得一字不剩。用本书的话说:电报压短了②需要的那段掂量的时间,也砍掉了幸福律在文本层的那一层软垫。
最后问哪一条龙。电报改的是现实之龙。一封信,读完了可以放一放;一张电报,读完了就得动。买票、请假、借钱、上车,消息一到,直接变成行为。奶奶那天夜里买火车票,是理念之龙上四个字,在现实之龙上跑出了几百里路。有学者说,电报第一次让消息走得比人和货物快,传播和运输从此分了家〔待核:凯瑞论电报一文的原意与出处〕。本书多出的一刀是:分家的是理念之龙和现实之龙的速度,可它们的纠缠反而更紧了,消息一到,身子就得跟着走。
把三次转折放在一张表里:
| 转折 | 改的是哪一律 | 改的是哪条龙 | 逻辑与数学的哪一边 | 饼干盒里的证物 |
|---|---|---|---|---|
| 文字 | 特征律有了站脚处(白纸黑字可查) | 理念之龙离开嗓子;自我之龙多了“会写字的人” | 先救数学(账、分量),逻辑一部分留在嗓子里 | 菜谱上写清了分量,没写为什么 |
| 印刷 | 特征律文本层更稳,自由律关系层更高 | 理念之龙可以复制;“书上说的”成资格 | 数学大规模对齐(页码、历书、表格) | 全村翻同一本黄历 |
| 电报 | 压短②要的间隔,砍掉幸福律文本层 | 现实之龙被直接拉动 | 留数、砍逻辑 | 四个字,没有“因为” |
这张表要横着读,也要竖着读。横着读,是每一次转折的三个答案。竖着读,能看出一条线:三次转折都在帮数学,一次比一次帮得狠。文字让数可以记,印刷让数可以对齐,电报让消息本身变成了数。逻辑那一边,一次也没被这样帮过。它还得靠人:靠灶台边上的一句“因为”,靠信纸上绕着说的那几行。
照本书的道理,这条线有一个后果。数学强、逻辑弱的消息,是口诀型;数学弱、逻辑也弱的,是谣言型。一个只帮数学的通道,造出来的多半是口诀型的消息:好记、好对、好转,可是不知道为什么。这也许能说明,为什么后来的谣言那么爱装作有数,“百分之百”“三天见效”。它们是在模仿这几百年里最被帮着的那一样东西。
为什么要这样读历史?上一章讲的第321号的判词三说,事件=F(过去学派的实践记录,当下的意义需要)。文字、印刷、电报这三件事,过去读得最用心的是媒介环境那一派。他们留下的记录,是“媒介的形式改变了人”,这是他们钉住特征律、只看形式时看得见的那一段(见第19章)。本书当下的需要,是读懂三姨那个家族群。所以本书从同一堆史料里拣出来的,是另一样东西:每一次转折,在律、龙、逻辑数学三处各动了哪里。这不是说媒介环境派错了,是说同一件事,被两种需要读出了两张脸。读者也可以带着自己的需要来读,只要把自己的读法写成可以错的预测。
这条线也照到了今天的家族群里。三姨转来的消息,常常是一张图,上面印着大字和数字;侄女回的辟谣链接,常常是一大段讲道理的文字。前一种是几百年来被帮惯了的样子,转起来最省力;后一种要人一句一句跟着走,长辈常常看到一半就放下了。谁在群里更容易被接住,从饼干盒里就能猜出一半。
下面是三条预测,都是可以去做的设计,不是已有的发现。
其一,菜谱设计。找一批三代同堂、有手抄菜谱本的家庭,和一批只有口传、没有本子的家庭,请三代人各自说一道家常面食的做法。本书预测:有本子的家里,三代人说的分量更一致;没有本子的家里,步骤大体还在,分量各说各的。这是“文字先救数学”的检验。
其二,课本截图设计。在家长群里,比较两类争论:一类争“课本上怎么写的”,一类争“老师课上怎么说的”。本书预测:前一类多半一张截图收场,收场前很少出现温情话和“我家孩子是这么做的”;后一类要先走过温情和做法,才走到核查。这是“印刷让③收尾更快”的检验。
其三,按字计价设计。找同一批老人当年就同一件事写的信和发的电报,或者早年按条收费的短信,和不收费以后的聊天记录。本书预测:越按字算钱的通道,“因为、所以、怕你担心”这类词越少,日子、车次、钱数越全。这是“压缩先砍逻辑”的检验。
带走的话
文字、印刷、电报改的律各不相同,却一次比一次狠地帮数学,逻辑那一边一直靠嗓子和手扛着。
小账
再打开奶奶的饼干盒。菜谱本告诉我们,文字让话离开了嗓子,先留住的是“一斤六两”这样的数。老黄历告诉我们,印刷让全村对着同一个日子过,字对齐了,人的说法却多了。电报纸告诉我们,间隔一压短,“因为”先被砍掉,温情的软垫也被砍掉,四个字直接把人推上了火车。三次转折,改的律各不相同,可都在帮数学那一边。逻辑那一边,一直是嗓子和手在扛着。
怎样会错 一、若有手抄菜谱的家庭和只有口传的家庭,三代之间分量的一致程度没有差别,“文字先救数学”就错。
二、若按字计价的通道里,因果词并不比不计价的通道少,数字也并不更全,“压缩先砍逻辑”就错。
三、若可查标准文本的争论,与只凭口头说法的争论,收场时走过的路一样长,“印刷让③收尾更快”就错。
除夕夜,奶奶家的客厅挤满了人。电视开着,春晚演到一个小品。二舅说:“这个没意思,年年一个套路。”三姨说:“我觉得挺好笑的。”表哥低头看手机,小姑问:“这演员是不是去年那个?”奶奶摆摆手:“都别说了,一起看。”快到十二点,主持人开始倒数,一屋子人跟着喊“十、九、八……”,喊完了互相拜年。上一章讲的三样东西,菜谱、黄历、电报,都是一个人拿在手里看的。电视不一样,它是一屋子人一起看的,千家万户同一个时刻一起看的。这一章问:声音和画面一次给到千家万户,改的是哪一律、哪条龙、逻辑与数学的哪一边?
先说收音机。
奶奶年轻的时候,家里有一台收音机,放在柜子上,盖着一块绣花的布。中午听评书,晚上听新闻,早上听报时。她说,那时候全村人对表,都是听收音机里的报时〔待核:各地广播报时的具体格式与年代〕。
报时这件小事,正好把广播的本事说透了。
第8章说过,听觉是按时间一段段给出的,是波。一句话要从头听到尾,一首歌要一拍一拍唱下来。收音机里的评书最像波:“上回书说到……”,一环扣一环,起承转合,最后“且听下回分解”。这是逻辑,是接力型的信息,今天接着昨天,明天接着今天。
可是报时不是这样。报时说的是一个数,而且是千家万户在同一秒听到同一个数。这就是场:一片人对着同一个数,同时对齐。在广播以前,一个村子要对齐时间,得靠庙里的钟、靠太阳;广播来了以后,一个国家可以在同一秒对齐。
所以广播做了一件很妙的事:它用波的通道,给出了场的效果。声音本来是一段一段走的,可是因为大家同时听,它就成了一片。天气预报也是这样,“明天最低气温零下三度”,千家万户同一刻听见,第二天早上同一刻多穿一件衣服。
问逻辑与数学的哪一边。广播两边都帮了。评书、新闻、讲座帮的是逻辑,因为广播一句接一句,不能跳着听,人只好跟着因果走。报时、天气、价格帮的是数学,靠的是同时。这一点和电报不一样:电报只帮数学、砍了逻辑;广播的嗓子又把“因为所以”请了回来。
再问哪一律。广播最先改的是幸福律的文本层:好听、顺口、温情。广播里的嗓子是挑过的,字正腔圆,不急不慢。广播里的歌,一首唱红,全国都会唱。奶奶说,她会的很多歌,不是谁教的,是收音机里一遍遍放会的。她那首摇篮曲是她妈妈唱给她的;可她唱给孙子的歌里,有一半是从收音机里学来的。保美的通道,第一次不靠一个嗓子传一个嗓子,而是一个嗓子同时传给千万个耳朵。
广播还对齐了一样很少有人注意的东西:字音。奶奶说一口家乡话,可她的孙辈很多是跟着收音机、电视里的播音员学的标准音。一个字该怎么念,以前是一村一个念法,后来渐渐有了一个大家都对得上的念法。这是场落在载体层上:不是道理对齐,也不是数目对齐,是嗓音对齐。保美的那一层,载体层,被一个声音铺平了一大片。
这里也有代价。一首歌在村子里一个嗓子传一个嗓子的时候,每传一次都会改一点,往这个村子觉得好听的方向改。塞西尔·夏普讲民歌的延续、变异、选择〔待核:三条名目的中译措辞〕,说的就是这种改法(第42章的近邻表里列过)。收音机放的是同一个版本,千万个人跟着学,改的余地就小了。场越强,各地的变异越少。这是一条可以去查的推测:广播普及以后,同一首地方小调在各村的唱法,是不是比以前更接近〔待核:须有民歌采录的前后对照〕。
收音机之后是电视。电视把画面也送进了家门。
第8章说,视觉一眼给出整片的场。一张脸、一间屋、一场雪,看一眼就全有了,不用像听歌那样等它一拍一拍地来。第7章还说过,人们平常所谓“传一个相同的东西”,是特征律的快速、稳定完成,视觉传播就是这样。
电视正是把这种“快速、稳定完成”送到了千家万户。新闻里放出一段洪水的画面,全国人看见的是同一条河、同一座桥。不用解释,不用讲道理,一看就“知道了”。老人常说“眼见为实”,电视让千万人在同一晚“眼见”了同一件事。
问逻辑与数学的哪一边。电视给了场,而且给得最足:画面是一整片,节目是准点的,倒计时是全国一起数的。可是逻辑在电视里吃了亏。画面是一闪而过的,不能翻回去看上一页,也不能停下来问一句“为什么”。一个道理要讲三分钟,电视里常常只给三十秒。有学者担心电视让公共讨论变得像娱乐,论证被画面挤掉〔待核:波兹曼《娱乐至死》的原意与中译〕。用本书的话说,这个担心看到的是:电视把场推到了最强,把波压短了。
最能说明这一点的,是电视广告。很多人到今天还能把二三十年前的广告词一字不差地背出来,带着调子,带着节拍。可是你要问他那个东西到底好在哪里,为什么好,他多半说不上来。这正是四格表里的口诀型:数学强(节拍、重复、准点播出),逻辑弱(没有为什么)。载体层保得最牢,背后的道理可以丢。电视造口诀型消息的本事,比印刷和电报都大。
电视也帮了手艺一把,只是帮得有限。妈妈年轻时跟着电视里的做菜节目学过几道菜。收音机里讲做菜,“油热了下葱花”,油多热算热,听不出来;电视一放,锅里冒什么样的烟、葱花下去什么颜色,一眼就看见了。视觉替听觉把轮廓给足了。可是揉面那一下的劲道,电视还是给不了。妈妈说,看了十遍节目,馒头还是蒸得硬,最后是去邻居家看人家揉了一回,伸手摸了摸那团面,才明白“不粘手”是个什么手感。第8章说触觉最难成形,电视把视觉和听觉的场送到了千家万户,触觉那一段,还是要人站到人跟前。第39章说的“师傅说的”,在电视年代并没有消失,只是挪了个地方。
再看那条龙。
在三姨的家族群里,争论能转起来,要两个条件:退出成本高,权威出口关着。第12章讲过,权威出口不是有没有较真的人,而是有没有一个说话者的裁决被群接受。家族群里表姐是护士,可长辈不一定听她的;外甥是医生,长辈认他,他一开口,三条推动就被短路,争论以“听他的”收场。
广播和电视的年代,家家户户都有一个这样的外甥,就是“电视上说的”。
奶奶那一辈人说起当年家里的争论,常常是这样收场的:“报纸上登了。”“新闻里说了。”“电视上专家讲了。”一句话,全家都不再争。这不是因为大家都较真,恰恰相反,是因为有一个人人都认的声音,替大家把真假裁了。
问哪条龙。这一处改的是自我之龙。自我之龙上走的是角色、脸面和说话算不算数。广电把“说话算数”这份资格,集中到了少数几个声音上:播音员、主持人、上了电视的专家。家里谁要是能说一句“我在电视上看到的”,他的话就比别人多一分分量。资格沉淀在这里不落在“三姨说的”,而落在“电视说的”。
用本书的话说:广电年代是一个权威出口常开的年代。权威出口开着,三条推动就常被短路。所以那个年代的家里,关于健康、关于吃什么的争论,更多以“听电视的”收场,而不是以台阶值收场。
想一个九十年代的饭桌。小姑问:“喝醋能软化血管,是真的吗?”二舅刚要说“没科学依据”,爷爷放下筷子:“电视上那个专家讲过。”这一句一出,二舅也不说了。争论没有走过温情,没有走过做法,也没有人去查,它直接停在了一个声音上。
这样收场省事,可是有一个代价。权威出口开着的时候,群里自己长不出核查的规矩,因为用不着;大家学会的不是“转之前先查一下”,而是“看是谁说的”。等到哪一天,那个声音说错了,家里也没有一套自己纠错的办法。还有一个更麻烦的后果:既然“电视上说的”就算数,就会有东西来冒充这个声音。穿白大褂在镜头前讲养生的人,未必是医生;可他借的是屏幕给的那份资格。这和谣言装作有逻辑、装作有数是同一个道理,只不过它模仿的不是波和场,而是自我之龙上的那份“说话算数”。
这个读法有一个近邻要先摆出来。卡茨与拉扎斯菲尔德讲过两级传播:媒介的信息,先到意见领袖,再由他们讲给身边的人〔待核:《人际影响》一书的年代与主要结论〕。家里也有这样的人,比如爷爷每天看完报,晚饭时讲给大家听。本书承认这一点在先。本书多出的一刀是:爷爷这个角色,不是先在的,是长出来的。哪一家里,爷爷讲的新闻常常被小姑问“真的吗”,又常常是爷爷出来说“我们家这么办”,他就越来越成为讲新闻的人。这是第35章命题三的样子:做法型的常发者,是在②里出来给做法的人。命题三只押这一型;像三姨那样靠转进来攒下资格的转进型,不在这一条里。
还剩一律、一条龙要说。
电视改得最深的,也许不是屏幕上的东西,是屏幕前的那一屋子人。
奶奶家的沙发是朝着电视摆的,晚饭是跟着七点的新闻吃的,一家人说话常常是“等广告的时候再说”。这是现实之龙:行为和物件。一台电视,把客厅的家具、一家人的作息都重新排了一遍。
理念之龙在这里有一个怪样子。电视里的话是单向的:屏幕说,屋里的人听,谁也不能对着屏幕回一句让全国听见。可是屋里的人并没有不说话。电视里一句话,客厅里十句话:“这个人瘦了。”“这事我们厂也有。”“他说的那个菜,咱家也这么做。”观众不能改写屏幕上的文本,就在客厅里用嗓子改写。上一章说文字让理念之龙离开了嗓子;广电又把嗓子请回来了,只不过请回到了一屋子人中间。屏幕给的是同一个版本,客厅里长出来的是一家一个版本。这也是为什么,同一个节目,在不同的家里留下的印象常常大不一样:节目是同一个场,客厅是不同的群。
这一屋子人在一起,守的是幸福律的关系层:和气。除夕夜奶奶说“都别说了,一起看”,就是在守这一律。春晚这样的节目,全家人一年一次一起看,看什么倒在其次,一起看本身就是那份和气〔待核:春节联欢晚会开办年代〕。有学者把这种全社会同时收看的大节目叫“媒介事件”〔待核:戴扬与卡茨《媒介事件》的概念与中译〕;本书在这里只看它在一家人身上落下的那一律。
可是和气一守,矛盾就来了。电视只有一台,频道只能看一个。二舅要看球,三姨要看连续剧,孩子要看动画片。各看各的,在关系层就是自由律:各说各的。各说各的,又想和睦,这是③:自由律×幸福律。
按本书的道理,③推出的是特征律,往保真走,群里长出核查和规矩。家里真是这样吗?很多人家里,遥控器之争最后收场的,不是谁让了谁,也不是“好好好,都看都看”,而是一张节目表:“七点新闻,七点半天气,八点连续剧,周六上午归孩子。”很多家还专门买一份印着节目表的小报,吵起来就翻一翻,“几点播,查一下”。
你看这张节目表:它既不判谁更该看,也不劝大家别伤和气,它给出的是一样第三的东西,几个准点、几个频道,有数可查。相持的两样,各看各的和一家和气,都没出场,只剩一个可以对的数。这是一级台阶,落在保真上。爷爷开着电视睡着,说“为了陪伴”,第16章押过,那可能是另一级台阶,落在保美上;这一条还要去查。
把这一章的三个问题,放在一张表里:
| 转折 | 改的是哪一律 | 改的是哪条龙 | 逻辑与数学的哪一边 | 客厅里的样子 |
|---|---|---|---|---|
| 广播 | 幸福律文本层(好听的嗓子、全国会唱的歌) | 自我之龙:“广播里说的”成资格 | 两边都帮:评书帮逻辑,报时靠同时帮数学 | 全村听报时对表 |
| 电视 | 特征律被视觉快速完成;权威出口常开;幸福律关系层在客厅里被守住 | 自我之龙:“电视上说的”;现实之龙:沙发、作息、遥控器 | 场推到最强,逻辑被压短 | 一家人围着看,争频道争出一张节目表 |
竖着读这张表,能看出广电和上一章的三次转折不一样的地方。文字、印刷、电报,是把消息交到一个人手里;广播电视,是把消息同时交给一屋子人。一屋子人在一起,三律就同时在场了:有较真的(二舅),有各说各的(三姨),有守和气的(奶奶)。三条推动本来该在客厅里转起来。可是那个年代,屏幕本身就是一个人人都认的权威出口,很多争论还没转就被它裁了。客厅里转得起来的,多是电视管不着的那些事:看哪个台,几点吃饭,谁拿遥控器。
第51章讲的第321号的判词三,在这里也照得见。过去最用心读广播的,是传递与效果那一派。广播剧《世界大战》引起听众恐慌的故事,长期被当作“媒介威力很大”的证据;后来也有人说当年的恐慌被报纸夸大了〔待核:1938年广播剧恐慌的规模与后来的再考〕。同一件事,被两种需要读出了两张脸:一种需要是证明媒介能直接打中人,一种需要是查清楚当晚到底有多少人真的跑出了家门。本书的需要是第三种:看那一晚,客厅里的人是怎样被一个声音裁了真假的。
下面是三条预测,都是设计,不是发现。
其一,口述设计。请两批老人回忆一件家里关于吃什么、怎么治病的争论:一批讲广电年代的,一批讲有了家族群以后的。本书预测:前一批的争论,以“电视上说了”“报纸上登了”收场的比例高;后一批以台阶值收场(顺口温情的话、各家做法、查准的规矩)的比例高。
其二,一台电视设计。比较家里只有一台电视的家庭,和每人一块屏幕的家庭。本书预测:一台电视的家里,争频道更常以一张时间表收场,还会有人去查节目表;每人一块屏幕的家里,争频道以各回各屋收场。后者是四条出口里的散伙:退出成本一低,③就不启动。
其三,广告词设计。请人回忆二三十年前的电视广告。本书预测:能背出广告词与调子的人,远多于能说出那件东西好在哪里、为什么好的人;越是有节拍、有数字的广告词,越背得全。
带走的话
广播电视把场推到最强、把逻辑压短,“电视上说的”成了开在每家客厅里的权威出口。
小账
再回到除夕夜的客厅。倒计时那十秒,千家万户对着同一个数,这是电视给的场。二舅说小品没意思,三姨说好笑,奶奶一句“一起看”,守住的是幸福律的和气。小姑要是问一句“电视上说的那个养生法是真的吗”,多半不用吵,“电视上专家讲的”就收场了,那是权威出口。只有遥控器的事,电视管不着,一家人吵来吵去,最后吵出一张节目表。广电改的,是场更强、逻辑更短,是权威出口开在了每一家的客厅里。
怎样会错 一、若广电年代家里的争论,以“电视上说了”收场的比例,并不比有了家族群以后高,“广电让权威出口常开”就错。
二、若只有一台电视的家庭和每人一块屏幕的家庭,争频道的收场方式没有差别,客厅里的③读法就错。
三、若人们对老广告的记忆,道理和词句记得一样牢,“电视把场推强、把逻辑压短”就错。
那年春节,侄女给奶奶换了一部智能手机,装上微信,又顺手建了一个群,群名叫“相亲相爱一家人”。奶奶对着手机按住说话:“喂,听得见吗?”一屋子人的手机同时响了一下,大家都笑。三姨当晚就往群里转了第一篇文章,标题是红色的大字。表哥回了个“收到”。几年以后,就是这个群,有了前言里那条走了三天的消息。上一章说,广电年代家家都有一块屏幕,屏幕替大家裁了真假。这一章问:当每个人都能往群里发东西,当亿万个小群同时开张,改的是哪一律、哪条龙、逻辑与数学的哪一边?
先说最常被人提起的一句话:互联网让受众成了发出者。
这句话说的是实情。广电年代,能对千家万户说话的,是少数几个声音。三姨那时候也会说话,可她的话最远只到饭桌和楼道口。有了网,三姨也能发,也能转,她转的东西能在一个晚上走过几十个群。拉斯韦尔那条链上的第一环,“谁”,本来只有少数人站得上去,现在人人都能站〔待核:五问的原话措辞,见第4章〕。
中国接入国际互联网,通常说是上世纪九十年代中期的事〔待核:接入年份与标志事件〕。早些年上网的人多是年轻人,在论坛里发帖、回帖,一层楼一层楼往下盖。后来有了即时通讯的群,再后来有了手机上的群聊〔待核:主要即时通讯软件与群聊功能的上线年代〕。父母一辈大批用上智能手机、进了家族群,又是更晚几年的事〔待核:须查网民年龄结构的统计〕。年份交给懂行的人去核,本书只问那三个问题。
可是在问之前,要先把“受众成了发出者”这句话放到第51章讲的第321号的判词三下面照一照。事件=F(过去学派的实践记录,当下的意义需要)。“受众成了发出者”是谁的读法?是传递与效果那一派的读法。他们的链条从“谁”开始,所以他们最先看到的,是“谁”变多了。扩散与网络那一派又加了一句“去中心化”,他们看的是节点和连线,所以最先看到的是连线变密了。这两句都没错,只是它们读出来的,是各自那一律看得见的那一段。
“受众成了发出者”这句话,还漏掉了一样东西。表哥回的那个“收到”,也是一次发出。广电年代,屏幕前的人回什么,屏幕听不见,也没有人记;到了群里,一个“收到”、一个抱拳的表情,都和三姨的文章排在同一列,人人看得见。第10章把这类回帖叫关系性回应:它不动文本,可它压低争的强度,给下一句改写让出地方。以前的受众也会回应,只是回应散在客厅里;现在每一个回应都成了群里的一条消息,会被下一个人接着回。所以不只是“谁”变多了,“回”也变成了“发”。一条链变成了一张网,网上每一个结,都是一次接续。
再说转发的人。三姨为什么转?只看内容,会以为是那条消息吓人、有用。第33章的命题一说,转发看位置,不看内容:三姨在这个群里站在什么位置,她就处在哪一种两律相持里。同一篇文章,三姨在家族群里转,在单位群里一个字不提,因为单位群只许回“收到”,她在那里没有位置可站。“受众成了发出者”是一句对“谁”的描写;位置这一刀,问的是“谁”站在哪里。
本书当下的需要,是读懂三姨那个群。从这个需要出发,最要紧的不是“发的人多了”,而是另一件事:三律第一次在亿万个小群里同时在场,而且没有一个声音能替它们裁决。
互联网刚来的时候,人们最常去的地方,是陌生人的地方:论坛、聊天室、大群。
在陌生人的论坛里吵架,是什么样子?一个人说“这两种东西不能一起吃”,另一个人说“没科学依据”,吵两句,一方不回了,或者干脆不来了。换个帖子,换个论坛,谁也不认识谁,明天也不用一起吃年夜饭。第12、13章讲过机制桥:三条推动只在退出成本高的群里走得通。陌生人的地方,退出成本低,两律一顶住,常见的收场是四条出口里的散伙:不说了,退了,拉黑了。这时候只见消息流失,不见改写方向。
家族群不一样。
家族群是网上的,可它连着的是网下的一家人。你在群里跟三姨吵翻了,过年还要坐一张桌子;你退了群,奶奶会打电话来问“你怎么不在群里了”。退出成本,一下子回到了和饭桌一样高。
再看权威出口。广电年代,客厅里有一块屏幕,“电视上说的”人人都认。到了家族群里,这块屏幕碎了。三姨转来的是一个公众号的文章,侄女回的是另一个网站的辟谣,二舅贴的是一段视频里的专家,三家各有出处,谁也不比谁更算数。外甥是医生,长辈认他,可他不常在群里说话;他一说话,争论就停,他不说,就没有人能替大家裁。
所以互联网带来的,是一个很少见的组合:退出成本像饭桌一样高,权威出口却比广电年代关得更严。这两个条件,正是第12章说的三条推动能启动的条件。前三条出口里,散伙和交权威裁决在家族群里被堵住,接着争也争不出结果,剩下的只有换一个值。
这就是本书对互联网这次转折的第一个回答:它改的不只是哪一律,它改的是三律相持的出口。它关上了一个全国的权威出口,又在网上重建了亿万个退不掉的小群。
上一章的客厅里,三律也是同时在场的:有较真的二舅,有各说各的三姨,有守和气的奶奶。可是客厅里转得起来的,多是电视管不着的小事;真假的事,常常被一句“电视上说了”裁掉。
家族群里,这一句不灵了。于是前言里那三天,才真正转了一整圈。
头一天晚上,二舅“没科学依据”,三姨“宁可信其有”,较真碰上各说各的,这是①,先有人发了个抱拳的表情,收场的是一句“吃饭有讲究,开心最长寿”,不判真假,也不说该怎么吃,落在保美。第二天,表姐想说真话又怕伤和气,较真碰上和气,这是②,她先说了句“我家这么吃过好几回”,收场的是“我家现在都分开蒸,你们看着办”,只给做法,落在保善。第三天,做法越说越多,各说各的又想和睦,这是③,有人去查了卫健委的说法,群里长出“转之前先查一下”的规矩,落在保真。
这一圈,不是互联网发明的。灶台边、饭桌上、亲戚聚会时,它一直都在转。互联网做的,是三件以前没有过的事。
第一,它让这一圈在亿万个小群里同时转。以前一个家族一年聚几次,一次争一个话题;现在一个家族群一天几十条消息,每一条都可能起一圈。三条推动从偶尔发生,变成了天天发生。
第二,它让一条消息在一个晚上走过很多个群。三姨在家族群里,也在老乡群、广场舞群、小区群里。第321号列过一条缝隙叫“一人多群”。前言里那条消息,第二天在老乡群里换了措辞:在家族群里被①改成了顺口话,进了老乡群,三姨转的是“吃饭有讲究,开心最长寿——家里群都这么说”。带过去的是改写版的文本,不带家族群的和气。按本书的进入点公式,它在老乡群里碰上的是较真,从②进入,而不是从①。以前一条消息从一个家走到另一个家,要等走亲戚;现在一个晚上,跨群的位移就做完了好几次。
第三,它把这一圈记了下来。广电年代,客厅里的话说完就散,和嗓子的年代一样。家族群里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包、每一次撤回,都留在聊天记录里,可以往上翻。理念之龙第一次有了一个随身的记性。这件事对本书特别要紧:第10章的回帖编码,要有一条条回帖可数;第13章的转移矩阵,要有前后两个时间窗可比。没有聊天记录,本书的预测只能是空话。互联网让三条推动第一次可以被一条一条数出来。
记性还带来一个副作用:③的产物可以被钉住。前言里第三天那句“以后转之前先查一下”,后来被侄女设成了群公告,置顶在最上面。嗓子年代的规矩,要靠长辈一遍遍念叨;客厅里的节目表,要靠一张小报压在茶几上;家族群的规矩,一置顶就天天挂在每个人眼前。按第13章的后继规则,③的产物是一个新的断言,被推出的律是特征律,它在关系层抬高较真;后继碰撞是较真去碰各说各的,回到①。置顶的公告,等于让这个断言一直留在群里。本书由此推出一条小预测:设了“先查再转”公告的家族群,此后关于转发规矩本身的争论(“这个也要查吗”“官网就一定对吗”)反而会多起来。这正是③回到①的样子,不是规矩失灵。当然,数之前要先得到群里每个人的同意,名字要隐去,这是做这件事的底线。
现在可以回答那三个问题了。
问哪一律。自由律在关系层被抬到了最高:人人能说,各说各的,而且说的东西都留在群里,抹不掉。特征律也在场:侄女的链接、二舅的视频,较真的人比以前好找证据;可是证据太多,谁的证据都不能一锤定音,权威出口反而关严了。幸福律被家族群的退出成本托着:大家不能散,只能和气。三律都在,又没有裁判,这是本书见过的最适合三条推动转起来的环境。
问哪条龙。理念之龙有了记性,这是上一节说的。自我之龙第一次被摆到了明处:头像、昵称、群主、谁发的消息谁回得多,人人看得见。资格沉淀在家族群里因此走得更快、更具名。“三姨说的”以前是饭桌上的一句话,现在是群里一个带头像的名字,谁转的、转了几次,往上一翻就有。本书在第36章押的那个方向,家族群里越传越具名,正是在这样的环境里才看得清。现实之龙呢?它还在网下。餐桌上两样菜还同不同盘,群里看不见。平台上看得见的,只是现实之龙留在网上的一点痕迹:点了什么,看了多久,转了几次。第22章说平台与计算那一派看的是现实痕迹,就是这个意思。痕迹不是龙本身,它只是龙尾巴扫过的地方。
问逻辑与数学的哪一边。这一处最有意思。
网上有两种东西争着被转。一种是三姨转来的图:大字,红色,“百分之百”“千万不能”。一种是侄女发的链接:一大段文字,有为什么,有出处,要一句一句往下读。前一种是口诀型的样子,后一种是道理型的样子。第52章说过,几百年的媒介转折一直在帮数学那一边;第53章说,电视把场推到了最强。家族群接过来的,正是这一路被帮惯了的长辈的眼睛:图一眼就看完了,长文看一半就放下了。
家族群里还有第三种东西:语音。奶奶不会打字,她发语音,一条六十秒,从“我跟你们说”讲到“你们自己注意”。语音是嗓子,是波:一句接一句,有因为所以,不能跳着听。第19章预测过,同一个微信群里,语音和图片表格在不同的群里保持得不一样久:家族群里语音更久,工作群里表格更久。在互联网这次转折里,这条预测有了更大的意思。几百年来媒介一路帮数学,到了家族群,嗓子又回来了,而且回到了逻辑最需要的地方:一家人之间,两两接着的那条接力链。
还有一样新东西,是网上的数字:点赞数、转发数、阅读量,“阅读十万加”〔待核:公众号阅读数的显示规则与年代〕。这些数也是场,千万人对着同一个数,一看就对齐了。可它是一片奇怪的场:它数的不是消息里的东西,是消息外面的人。“五百克面二百七十克水”可以去称,“十万人看过”称不出这两样菜到底能不能一起吃。它借的是数学的样子,管的却是自我之龙上的资格:这么多人看过,总该有点道理。这和谣言里的“百分之百”是一路的,都是在模仿场来求保持。
把三问放进一张表:
| 网上的地方 | 改的是哪一律 | 改的是哪条龙 | 逻辑与数学的哪一边 |
|---|---|---|---|
| 陌生人论坛、大群 | 自由律抬高,退出成本低,两律一顶住多以散伙收场 | 理念之龙变长,自我之龙多是匿名 | 长帖接力帮逻辑,楼层回帖也是一跳接一跳 |
| 家族群 | 三律同时在场,权威出口关严,三条推动天天转 | 理念之龙有了记性;自我之龙摆到明处,资格具名沉淀;现实之龙留在网下 | 图片大字(口诀型)好转,长文链接(道理型)难转 |
| 平台计数 | 不改群里的律,给消息披上“很多人看过”的资格 | 只记现实之龙的痕迹 | 一片数人的场,不数事 |
下面三条,都是可以去做的设计,不是已有的发现。
其一,大群小群设计。把同一条“两种食物不能一起吃”的消息,分别放进几个家族群和几个陌生人大群(事先取得同意),各跟一周。本书预测:家族群里,第四跳的版本朝某一个第三值改写,方向可以从群的相持位事先猜到;陌生人大群里,消息多半没人接,或者吵两句就没人说话了,只见流失,不见改写的方向。若陌生人大群里也出现了同样稳定的改写方向,第12、13章的机制桥就错,互联网这一章的读法也跟着错。
其二,十万加设计。同一篇文章做两张截图,一张带“阅读十万加”,一张不带,分别发进条件相近的家族群。本书预测:带数字的那张,第一跳的较真回帖更少,来源说成“网上都这么说”“这么多人看过”的更多;可是它走到核查的那一步,并不比不带数字的更快,因为这个数没法拿来查消息本身。若带数字的那张像带了真数学一样,核查收尾明显更快,本书“数人的场”这个读法就错。
其三,广电与家族群对照设计。请同一批长辈,回忆广电年代家里的一次健康争论,再从他们现在的家族群里找一次相近话题的争论(取得同意,隐去姓名),两相对照。本书预测:广电年代的那次,多以“电视上说了”收场;家族群里的那次,多以台阶值收场,而且三条推动走完一圈的比例明显高。若两次的收场方式没有差别,“互联网关上了全国的权威出口”这句话就错。
带走的话
互联网改的是三律相持的出口:关上全国的权威出口,又在亿万退不掉的小群里让三条推动天天转。
小账
再回到那个叫“相亲相爱一家人”的群。奶奶的第一声“听得见吗”,是受众成了发出者;可这件事本身不新,新的是她发进的这个群退不掉,而群里又没有一块人人都认的屏幕。三姨的图、侄女的链接、二舅的视频,三家各有出处,谁也裁不了谁,大家又不能散,只好一级一级找台阶:先是一句顺口话,再是各家做法,再是查个准。这一圈在灶台边转了几千年,现在在亿万个小群里同时转,而且第一次被记了下来。互联网改的,是三律相持的出口;改的龙,是让理念之龙有了记性、让自我之龙摆到了明处;改的那一边,是给数学之外又添了一片只数人、不数事的场。
怎样会错 一、若陌生人大群与家族群里,同一条消息的改写方向一样稳定,“退出成本决定三条推动能否启动”这一读法就错。
二、若家族群里的争论,与广电年代家里的争论,以权威裁决收场的比例差不多,“互联网关上了全国的权威出口”就错。
三、若带“很多人看过”字样的消息,在核查上的收尾和带真数字的消息一样快,“数人的场不等于数事的场”就错。
表哥晚饭后刷手机,刷到一条一分钟的短视频。画面上两样菜并排放着,中间画了一个红叉,配乐一声比一声紧,字幕跳出来:“百分之百中毒!看到的赶紧转给家人!”表哥一个字没加,直接转进了家族群。过了两天,小姑又往群里贴了一段话,说是“问AI问出来的”,开头是“温馨提示”,下面一二三四列得整整齐齐,读着很顺,可谁也说不出这话是谁说的。同一件老事,换了两种新样子进群。这一章要问:短视频和生成式AI这两次转折,到底改了什么?
第十编的读法,第51章已经立好:事件=F(过去学派的实践记录,当下的意义需要)。读一次媒介转折,不是数它新在哪里,而是问三件事:它改的是哪一律,改的是哪一条龙,改的是逻辑那一边还是数学那一边。
先说“过去学派的实践记录”。短视频一出来,扩散与网络那一派数的是播放量、转发量,看一颗粒子走了多远;平台与计算传播那一派数的是停留、点击、完播,看算法替人选得准不准。这些记录都是真的,可它们都只记了一条龙上的痕迹。再说“当下的意义需要”。家里人今天要的,不是知道这条视频播了多少遍,而是知道该信谁、该怎么吃、群里还吵不吵。记录和需要对不上的地方,就是这一章要下刀的地方。
拿第54章的结论接着往下算。互联网让受众成了发出者,家族群诞生,三条推动第一次在亿万小群里同时运转。到了短视频和生成式AI,群还是那个群,二舅还在,表姐还在,退出成本一点没降。变的是消息进群时的样子:一种是做好了的惊吓,一种是没有主人的顺话。下面分开说。
第36章讲过,保美分两型。抚慰型是温情、图个安心,多半是①在亲密群里推出来的;惊悚型是吓人、顺口,多半是信号从公众号、营销号进群时带来的入口形态。短视频没有发明惊悚型,它做的是把惊悚型放上流水线。
为什么说是流水线?看那条一分钟的视频身上带了什么。画面一眼给出两样菜和一个红叉,这是视觉的场,第8章说过,视觉最快,一眼就成形。配乐一声紧过一声,有节拍,这是听觉的波,也带着数学,节拍本身就是一种可以对齐的比例。字幕上有“百分之百”,有“三个信号”,有倒计时,这是假数学。旁白说“因为两样东西会相克”,这是假逻辑。第5章说谣言常常装作有逻辑、装作有数,是在模仿波和场来求保持。从前营销号写一篇吓人的文章,要靠一个人的笔头去模仿;现在一个剪辑模板,把画面、节拍、数字、红叉一次配齐,谁都能做,做起来几乎不费工夫。
所以这次转折头一样改的,是幸福律的文本层。幸福律在文本层是“好听、顺口、温情”,短视频把其中“顺口”那一半做到了极致,把“温情”那一半换成了“抓人”。改的龙是理念之龙,可它还顺手拉上了现实之龙:画面里那两盘菜,是实打实的物件,比一句话更像证据。改的是数学那一边:节拍、数字、倒计时都强了,逻辑那一边反而更弱,一分钟里放不下“为什么”。
这里有一件容易看漏的事。三姨从前转一段文字,可以顺手改两个字;表哥转一条视频,改不了视频本身。视频的载体层锁死了。那群里的改写去了哪里?去了配文和回帖。小姑在视频下面回一句“吓死人,以后分开吃”,这是改写落在了做法上;表姐回一句“我家这么吃过好几回”,还是那句老话。也就是说,三条推动照样在走,只是走的地方从消息本身挪到了消息的旁边。
拿那条视频在家族群里走一遍。视频进群的当晚,奶奶看了心里发慌,打电话问三姨是不是真的。二舅在群里回:“又是这种视频,没科学依据。”三姨回:“宁可信其有,又不费事。”两个人顶住了,这是①。顶了一阵,有人发了个抱拳,接着妈妈在视频下面打了一行字:“吃饭有讲究,开心最长寿。”你看这行字,它不判那条视频真假,不说该分开吃还是一起吃,不分二舅和三姨谁对,也不提和气,它把视频带来的那份惊吓,换成了一句顺口的话。没人说三姨错,她的脸面也就保住了。视频还是那条视频,红叉还在,配乐还在;可群里流传开的,已经是那行字。后来三姨把视频转到老乡群,下面带的配文正是:“吃饭有讲究,开心最长寿——家里群都这么说。”惊悚型进了门,被①改写成了抚慰型,改写落在了配文上。
由此有一条预测。同一条吓人的视频进入两类群:在退出成本高的家族群里,视频本身改不动,但三周以内,群里流行的配文和转述会从惊悚转向抚慰(“吃饭有讲究,开心最长寿”这一类),或转向做法;在陌生人群里,配文和转述停在惊悚型,甚至越加越吓人。这条预测是第36章和希思等人“情绪选择”那场对撞在短视频上的翻版:希思一派预测恐惧、厌恶的版本处处胜出,本书预测只在陌生人渠道里胜出。短视频把惊悚型的供应量大大抬高,正好是一次加压的检验。要是供应一多,家族群里的配文也普遍停在惊悚型,不再被①改写成抚慰型,那么本书关于抚慰型与惊悚型的分法,就要承认被供应量压垮了。
再补一句间隔。第44章讲过,推荐算法把间隔压缩了,而间隔正是②里“掂量点不点破”的时间。短视频把这件事推到了头:刷到即转,不用打一个字。表哥转那条视频,从看到到转出去,可能不到一分钟;妈妈那条是三姨私下转给她的,她隔了两天,才加了一句“我家现在都分开蒸,你们看着办”。前一种转法,②来不及启动;后一种,②已经走完了一步。
再看小姑贴的那段“温馨提示”。
第43章说过,生成式AI让链条第一环失效:谁说的?没有谁。这里从事件的角度再读一遍。这次转折改的,是理念之龙上一样过去从不缺的东西:来源。从前一句话再没头没尾,背后总有一个人,哪怕是“听说”。现在,一段话可以从头到尾没有人说过。
没有人说过,它保哪一种值?看它的样子。那段话一二三四,步骤齐全,“因为……所以……”接得很顺,这是逻辑的样子;“建议间隔两小时”,带着一个数,这是数学的样子。可是那个“两小时”从哪里来,那几个“因为”有没有人核过,读的人看不出来。第46章说,AI擅长保美(顺口)与保善(步骤),保真要靠人的③。放到逻辑×数学的四格里看,从前谣言的假逻辑、假数学,要靠人去编,编得很粗,“相克”两个字就算一个因为;现在,像样的因为所以、像样的数,几乎不要成本。短视频把假数学上了流水线,生成式AI把假逻辑上了流水线。
这就引出一个可以押的问题:这样一段话,看着像定理型,有因为、有数,它在人传人的链上到底能保几跳?本书押:它保得住的是一二三四的格式和那个“两小时”,也就是载体层;那几个“因为”会先丢。转到第三四跳,群里留下的多半是“AI说隔两小时”,为什么隔两小时,没人说得上来。也就是说,它走的路更像口诀型,而不是定理型。理由在第5章:逻辑要真有一跳接一跳的接续,下一个人才接得上;样子上的因为所以,下一个人讲不出来,就接不上。检验办法也简单:把同一段AI生成的话和一段由人写的、因果真能讲通的话,各放进几条家族群的转述链,数一数第四跳时各自还剩几个“因为”。要是两者剩下的一样多,那就说明逻辑只要有个样子就够了,本书“波要真接得上”的说法要收回。
那资格落在谁身上?第48章讲资格授予,第36章讲资格沉淀:内容消失、来源留下,家族群越传越具名,陌生人群越传越匿名。AI那段话进了家族群,来源本来是空的。本书预测,这个空位不会一直空着。在家族群里,它很快被贴回一个人身上:不是“AI说的”,而是“小姑说的”,因为是小姑贴进来的,小姑在群里有脸面,有座位。在陌生人群里,它会落成“AI说的”“网上说的”,越传越匿名。也就是说,资格沉淀的方向不因为来源是AI而改变,只是换了一个起点。这条预测是可以数的:同一段AI生成的话,在家族群和陌生人群里各转四跳,记下每一跳的转述里来源怎么写。要是家族群里也一路写成“AI说的”,没有落回到转发的人身上,那么资格沉淀“随退出成本翻转”的说法,在AI内容上就不成立。
换一个群看同一件事。老师家长群里,孩子换季爱咳嗽,一位家长贴了一段AI写的“咳嗽护理五步”,第一步多喝温水,第二步屋里加湿,后面几步也排得整整齐齐。另一位家长问:“这是哪位医生说的?”贴的家长答:“我问AI问的。”群里没人接话。过了一会儿,老师回了一句:“孩子咳得厉害还是要去医院看。”这个群里权威出口开着,老师的话大家认,争论没起来,那段“五步”也就停在了那里。可要是同一段话进了家族群,情形就不同:它是小姑贴的,大家看的不是“AI说的”,而是“她家孩子就是这么好的”。一段没有主人的话,在权威出口开着的群里被晾着,在退不掉、又没人说了算的群里,被很快认领。
这里还有一条龙要看。小姑贴了那段话以后,家里人开始问她:“你再问问AI,那个还能不能吃?”小姑成了群里“会问AI的人”。这是自我之龙上长出来的一个新角色,和三姨“管健康的人”是同一类东西。AI本身不坐在群里,它说的话却给群里的某个人加了座位。辟谣机器人能不能管住这条龙,第47章问过;这里只记一个落点:AI的话进了亲密群,资格不落在AI身上,落在递话的人身上。
最后一个问题,最要紧。
台阶值是本书的主名:两律相持,收场的那句话里,相持的两值都不出现,只剩第三值。腊月那天晚上的“吃饭有讲究,开心最长寿”,是群里有人在第一次停顿之后,自己说出来的。现在,手机输入法会推荐回复,表情包库里有现成的“和为贵”,有人吵到一半,私下去问AI:“家里人为这事吵起来了,我该怎么劝?”AI给出一句很得体的话,他复制进群。收场的话可以买到现成的了。
预制的台阶,还是不是台阶值?本书的回答分两层,两层都可以检验。
第一层,看它落在哪一个第三值上。第12章讲过,相持的两律定了,剩下的第三值也就定了。①是较真对各说各的,第三值是幸福律,一句顺口的话正好接得住;②是较真对和气,第三值是自由律,接得住的是做法,是“我家现在都分开蒸,你们看着办”;③是各说各的对和气,第三值是特征律,接得住的是查准的结论。可是现成的劝和句子,绝大多数是和气类的:“家和万事兴”“都是为大家好”“别吵了别吵了”。它们在①里是台阶;放到②里,它们恰恰是相持的一方,是“怕伤和气”那一边在说话。较真的人听了只会觉得“又拿和气压我”。想一个②的场面。侄女在群里说,那条视频她查过,纯属瞎编;可三姨刚为这条视频挨过二舅一顿说,侄女这话一出,三姨的脸更挂不住了。真话要说,又怕伤和气,这是较真对和气。这时有人复制来一句“一家人和和气气最重要”。侄女心里不服:“我说的是对不对,谁跟你说和不和了?”三姨心里也不舒服:这句话像是在替她圆场,可越圆越显得她转错了。架是停了,可两个人都憋着。要是那时候说话的是表姐,她说的是“我家现在都分开蒸,你们看着办”,真假不判,和气也不提,落在做法上,两个人都有台阶下。前一种收场,过些日子换一条视频就会再吵;后一种,这一页多半就翻过去了。
所以本书预测:在②的相持里,用了预制劝和句收场的争论,一个月内同一话题复发的比例,高于由群里有人自己说出做法来收场的争论。第12章说过,复发率是台阶值的三条判据之一,这里正好拿来用。
第二层,看它改没改消息本身。第12章讲过,台阶值是一次跨层位移:关系层的相持还在,文本层先换了值,改写过的版本会被带到下一个群。现成的劝和句大多只修关系,不碰原消息。“别吵了,和为贵”跟那两样菜没有关系,它被转走时,原来那条吓人的视频还在群里,原封不动。按第10章的编码规矩,这类回帖不改字面,记“关系性回应”,不记保美。由此有第二条预测:用预制劝和句收场以后一周内,跨群转出去的仍以原版为主;由群里有人自己改写收场的,跨群转出去的含改写版的比例更高。要是两种收场方式在跨群转发上没有差别,那就说明台阶值本来就只是一句好话,不是什么跨层位移,本书要把它降为“换话题”的一种。
这两层合起来,给出一个不太舒服的推断:算法给的台阶越方便,群里自己长出台阶的机会越少。台阶值本来是群在前三条出口都堵住时,自己憋出来的一句话;现在第四条出口有人提前铺好了,可铺的多半是同一种砖。一个家族群里,要是吵架总靠复制来的“和为贵”收场,本书预测它会在②上反复复发,做法类的回帖长不起来,③也就推不出来,“转之前先查一下”的规矩会来得更晚。这不是说AI有坏心,而是说一句不知道群里哪两律在相持的话,只能押中三分之一的局面。
反过来也有一个设计。要是有一种助手,能先看群里顶住的是哪两样,再给出落在第三值上的话,比如在②的相持里不劝和,而是提一句“各家是怎么做的,说来听听”,那么本书预测,它带来的收场,复发率应当接近群里自己说出台阶的那一类。第49章会把这件事放进一个家族群的AI实验里去做。
把两次转折并排记下来。
| 转折 | 改的是哪一律 | 改的是哪条龙 | 逻辑还是数学 | 本书押的预测 |
|---|---|---|---|---|
| 短视频 | 幸福律的文本层:惊悚型保美上了流水线;另外压缩了②的间隔 | 理念之龙加速,并用画面拉上现实之龙的物件 | 数学一边加强(画面、节拍、数字),逻辑一边变弱 | 家族群里配文由惊悚转抚慰或做法,陌生人群里停在惊悚 |
| 生成式AI | 不直接改哪一律,改的是来源:链条第一环空了 | 理念之龙上的“谁”空了,自我之龙上长出“会问AI的人” | 逻辑一边的样子变得几乎不要成本 | 家族群里来源落回转发人,陌生人群里落成“AI说的” |
| 预制台阶 | 用幸福律的关系层冒充第三值 | 只修关系,不改理念之龙上的原消息 | 不涉及 | ②里复发率更高,跨群仍带原版 |
这张账要倒过来读才见分量。过去学派的实践记录,记的是播放量、完播率、生成量,全在一条龙上;当下的意义需要,问的却是信谁、怎么吃、还吵不吵,分在三条龙上。这两次转折看着是技术的事,按本书的读法,它们改的是消息进群时的入口形态和来源,群里的三条推动、四条出口、退出成本一样没改。所以本书敢押:转折再大,只要家族群还退不掉,价值轮转的方向不会倒过来。
带走的话
短视频把惊悚型上了流水线,AI让来源空了位;群里的推动没改,预制的劝和句给不了台阶值。
小账
再看表哥那条视频。它进群时是惊悚型的,画面、节拍、“百分之百”都是流水线配好的;视频本身改不动,可当晚群里的配文就成了“吃饭有讲究,开心最长寿”,三姨的脸面保住了,转进老乡群的也是这句改写过的话。小姑贴的那段“温馨提示”,没有人说过,到第三跳已经成了“小姑说的”。有人吵起来时复制了一句“和为贵”,架停了,那条视频却原样被转了出去,一个月后群里又为它吵了一回。三件事各落在一条龙上,各押着一条可以数的预测。
怎样会错 一、如果惊悚型短视频大量进群以后,退出成本高的家族群里,配文和转述也普遍停在惊悚型,不再被改写成抚慰型或做法,本章关于“流水线只改入口、不改群内推动”的读法错。
二、如果AI生成的话在家族群里转了几跳,来源一路写作“AI说的”,没有落回转发的人身上,资格沉淀“随退出成本翻转”的说法在AI内容上撤回。
三、如果用预制劝和句收场的争论,复发率和跨群转发的版本,与群里自己说出台阶的争论没有差别,本章关于“台阶值不能被算法预制”的说法错。
侄女放寒假回家,年夜饭桌上说起她这学期上的传播学课。她说老师讲了三场吵了几十年的架:媒介的效果到底大不大,技术是不是决定一切,算法是不是把人关进了茧房。二舅听了说:“这有什么好吵的,拿数据出来看看不就完了。”三姨说:“各人有各人的看法嘛。”表姐笑着说:“吵归吵,日子照样过。”侄女愣了一下,说:“舅,你们三个人刚才那几句话,跟我们老师讲的那三派人,说得差不多。”这一章就拿这三场架,做全书最后一次练习。
第十编每章问三件事:这次转折改的是哪一律,哪一条龙,逻辑与数学的哪一边。读一场学界争论,要换一个问法:吵架的两边,各钉的是哪一律?顶住的是哪两律?它最后收在了四条出口的哪一条上?
第321号的判词三说,事件=F(过去学派的实践记录,当下的意义需要)。一场争论也是一件事。“过去学派的实践记录”,是两边各自做过的研究、写下的书;“当下的意义需要”,是今天的人为什么又把这场架翻出来。三场争论,今天都被AI重新点着了:AI写的话会不会很有效果,这是效果之争;AI会不会改变人类,这是技术决定论之争;推荐算法会不会让人越看越窄,这是茧房之争。
先说一件要紧的事。三条推动,本书只在退出成本高、权威出口关着的群里押。学界是不是这样的群?一半是。一个学者很难退出自己的学科,这一点像家族群;可是他可以去另一本刊物发文章,带学生另立一摊,这又是散伙。学界也有权威出口,但很少有一个人的裁决被两边都接受。所以学界的争论,三条推动常常只走一级:推出一个第三样东西,然后就停下,不再往下一圈轮转;停的样子是散伙,也就是第4章讲的锁定:各派在各自的刊物里,越写越顺。下面读三场争论,都是本书的读法,不是对学术史的裁定;凡年份、书名、原话,书里都标了〔待核〕。
先说最老的一场。
通行的教科书讲法是这样的:早年有一种看法,认为大众媒介像子弹、像打针,打到谁谁就中,后人管它叫“魔弹论”〔待核:“魔弹论”“皮下注射论”多被认为是后人追加的标签,早年是否真有人这样主张,学界有争议〕。后来拉扎斯菲尔德等人做选举调查,发现媒介很难直接改人的主意,人们更多是听身边熟人的〔待核:伊利县选举研究的年份与《人民的选择》的出版信息〕;卡茨与拉扎斯菲尔德由此讲出两级传播,意见领袖把媒介的话转给身边的人〔待核:《人际影响》的年份〕。克拉珀把这一路结论总结成“有限效果”〔待核:克拉珀《大众传播的效果》的年份与原表述〕。再往后,又有人说效果其实很强,只是不在改主意,而在定议题、在让人不敢开口〔待核:议程设置研究与诺依曼“回归强大效果”的出处〕。强、弱、又强,吵了几十年。
用本书的格子读。效果派钉的是特征律:话送到了没有,送到的是不是原话,人信没信。这是第14章说的“送达”。有限效果那一路发现的东西,是两样被当成常量的律冒了出来:人们听熟人的,熟人之间要和气,这是幸福律;人们挑着看、各信各的,这是自由律。本书取熟人这一条来读,因为它最像家族群。所以这场架,在本书看来,主要是较真对和气:媒介要把一句真话送到,熟人圈子却有自己的和气要顾。
较真对和气,是②。②推出的是自由律,在文本层是各家做法;三龙接力里,②的落点在现实之龙上,要看谁家的餐桌变了。由此本书给这场老架一个新读法:效果强弱之争,争的不是一个量,而是量在哪一条龙上。两边量的多半是理念之龙上的东西,态度变没变,投票意向变没变。可是在退不掉的熟人圈子里,②推出来的效果,不落在“改主意”上,落在“改做法”上。
换一个小一点的场面。社区在小区群里发了一条“少盐少油”的倡议,贴了一张图,写着每人每天吃盐多少克。过了一个月去问,大家对“少吃盐”这件事的看法,跟一个月前差不多:本来就觉得该少吃,现在还是觉得该少吃。按理念之龙去量,这次宣传几乎没有效果。可是那张图被妈妈转进了家族群,二舅说“这个数字靠不住”,三姨说“我们家口重惯了”,两个人顶了几句;表姐不好直说谁对,只说:“我家现在炒菜最后才放盐,放得少,也不觉得淡。”接下来几家人都在说自家怎么放盐。又过一个月,几家的盐罐子换了小勺。态度没动,做法动了。
还拿三姨那条消息算。辟谣链接发出去以后,问三姨“你还信不信”,她说“说不准”,态度几乎没动,效果看着很弱。可一个月后去看几家人的餐桌,那两样菜真的不同盘了,这个效果不弱。第14章说过,家族群里效果常常是“做法变了而说法丢了”。本书的预测是:同一次宣传,在退出成本高的群里,测在现实之龙上的效果大于测在理念之龙上的效果;在陌生人群里,两者都小。若在多数家族群里,做法的变化总是不大于态度的变化,这一读法撤回。
这一读法和尼汉与赖夫勒、斯怀尔等人讲的“纠错改信念不改行为”正好是镜子的两面:他们看到信念改了、行为没改;本书预测的是另一种分离,在亲密群里,说法没改、做法先改了。两种分离哪一种出现,本书押由退出成本决定。这里本书不主张发现了“分离”这件事,只主张分离的方向随群翻转。
今天这场老架又被翻出来,是因为AI。有人担心AI写的话太会说服人,效果会强得吓人;有人说人们没那么好骗。这是当下的意义需要。按本书的读法,这一回也该先问量在哪一条龙上:一段AI写的“温馨提示”进了家族群,二舅不信,三姨半信,可要是一个月后几家的做法跟着变了,效果就不弱,只是不在嘴上。只去问“你信不信AI”,量到的永远是理念之龙那一截。
第二场,说的是媒介本身。
麦克卢汉一句“媒介即讯息”,几十年来被人反复引用〔待核:《理解媒介》的出版年份〕。意思大致是:真正改变人的,不是媒介里装的内容,而是媒介这种形式本身。批评的一方说,这是技术决定论:同一种技术,放到不同的社会里,被人用成完全不同的样子;起作用的是人怎么用,不是技术自己〔待核:雷蒙德·威廉斯对技术决定论的批评,常引《电视:技术与文化形式》,年份待核〕。
用本书的格子读。媒介环境派钉的是特征律,保的是形式:口头、文字、印刷、电子,各有稳定的效应,这是第19章说的。批评的一方钉的是什么?“各家用法不同”,这是自由律的文本层,各家做法。所以这场架是较真对各说各的,是①。
①推出的是幸福律,在文本层是好听、顺口、温情。这里有一件有意思的事,不妨拿来押一押。这场争论吵了几十年,裁决没有出来,留下来的最响的东西是什么?是一句话:“媒介即讯息”。这句话短,顺口,像口诀,人人会说,可要问它到底说了什么、看到什么就算它错,十个人有十种讲法。第321号读媒介环境取向时也说过,这类提法通常作为洞见接受,而不要求写出看到什么就错了。放到第5章的四格里,它是口诀型:载体层保得最牢,背后的道理可以丢。按本书的读法,这正是①在学界的样子:争不出真假,又各说各的,留下来的是一句好听的话。
家长群里也见得到这种东西。“不要让孩子输在起跑线上”,这句话在老师家长群里转了多少年,谁都会说。可要问什么是起跑线、怎样才算输、看到什么情形就说明这话不对,家长们各有各的讲法,有人说是报班,有人说是早睡,有人说是多陪孩子玩。话一个字没变,背后的道理早就散了。这句话能活这么久,靠的不是它对,是它顺口,谁也不必为它跟谁吵翻。
这一条可以做成一个设计。挑几本不同年代的传播学教科书,看它们讲这场争论时,用的是证据,还是口号;口号的字句是不是越传越短、越传越顺口,而背后的论证越写越少。本书预测:讲技术决定论之争的段落里,口号的保持远远好过论证的保持;讲效果之争的段落里,留下来的更多是研究和做法。要是两场争论在教科书里留下的东西没有分别,本书对这两场架的归位就错了一处。
对这场架,本书自己的填补在第19章已经写过:媒介定的是逻辑×数学的上限,能承载多少波和场;群定的是轮转在哪里滞留。同一个微信群,奶奶发语音讲红烧肉,做法越问越分岔,最后有人把步骤打成文字、标上分量,成了群公告。语音和文字是媒介的事,可是从语音走到群公告这一步,是群里各说各的又想和睦,逼出来的。媒介给了一个可能,群决定这个可能什么时候兑现。说得再白一点:媒介像灶台,火力大小是灶台定的;可这顿饭做成什么样,是一家人边做边商量出来的。
第三场最新,也最热。
桑斯坦讲“信息茧房”,帕里泽讲“过滤气泡”,大意是:人们只看自己爱看的,算法又专挑人爱看的推,越推越窄,最后各人关在各人的茧里〔待核:桑斯坦《信息乌托邦》与帕里泽《过滤气泡》的出版年份与原表述〕。另一方面,后来有不少实测研究报告,多数人接触到的东西,比茧房的说法设想的要杂,茧房即便有,也没有那么厚〔待核:相关实测研究的出处与结论强弱〕。
用本书的格子读,这一场和前两场不一样,因为茧房这个说法本身就是两律缠在一起的。“各人只看各人的”,是各说各的;“算法挑你看着舒服的”,是和气,是幸福律。茧房之争的起头,是各说各的对和气,是③。第22章读平台与计算传播,说它钉住自由律,又把它外包;茧房的担心,正是外包以后,各说各的被算法做得又舒服又顺眼。
③推出的是特征律,在文本层是说得对不对,落到群里就是去查个准。看这场争论后来的样子:吵到一定时候,双方都开始要数据,量一量人们到底看了什么、看得有多杂。一场担忧变成了一场测量。按本书的读法,这正是③:各说各的又不想吵翻,就去查。家族群里那一句“以后转之前先查一下”,在学界的样子就是一批测量研究。
再往下推一步。第13章的后继规则说:③的产物是断言,断言邀请的是对不对,在关系层抬高的是较真,被推出的律是特征律;后继碰撞是特征律去碰次序里的下一律,较真碰各说各的,回到①。放到茧房之争里,测量结果一出来,接着出现的应当是这样的话:“你测的是这个平台,不是那个”“你测的是看了什么,不是信了什么”,也就是新的较真碰上新的各说各的。家族群里早就演过这一出。那天有人贴了卫健委的说法,群里安静了一阵。没过两天,二舅说:“这是哪年的说法?新的研究出来没有?”三姨说:“我们老家那边的菜跟这里不一样。”一个查准的结论刚落地,又引来了新的较真和新的各说各的。查,不是终点,是下一圈的起点。
本书预测,茧房之争接下来不会以“数据说了算”收场,而会在测量结论出来以后,分成几种各说各的读法,重新吵一轮。要是测量结论出来以后,争论就此平息,不再分叉,那么后继规则在学界争论上不成立;本书只在群里押它,到学界就要收窄。
这里要说清一条边界。茧房讲的是一个人的信息流,本书讲的是一个群里的回帖。两件事不同,本书不替茧房之争下结论。本书多出的一刀只有一处:第22章那条预测,算法推来的消息进了家族群,转发时更少带上“我家这么做”。算法让一个人的信息流窄不窄,可以另说;本书押的是,②推出的做法被替换了,“我试过”换成了“有人试过”,四条出口一条没变。表哥刷到的视频一字不加转进群,带的是视频里别人的做法;妈妈从三姨那里收到的,隔了两天才加一句“我家现在都分开蒸,你们看着办”,带的是自家的做法。差的就是这一处替换。
把三场架放在一张表里。
| 争论 | 顶住的两律 | 相持的位置 | 推出的值 | 本书的读法 |
|---|---|---|---|---|
| 效果强弱之争 | 特征律(送达)对幸福律(熟人的和气) | ② 较真对和气 | 善:做法 | 效果不在改主意,在改做法,落在现实之龙 |
| 技术决定论之争 | 特征律(形式)对自由律(各家用法) | ① 较真对各说各的 | 美:顺口的话 | 留下来的是口号,“媒介即讯息”是口诀型 |
| 算法茧房之争 | 自由律(各看各的)对幸福律(看着舒服) | ③ 各说各的对和气 | 真:去测量 | 担忧变成测量,测完应当再分叉,回到① |
三场架,恰好各占一条推动。这一点本书不当成证据,它可能是读的人挑的。要检验,办法和第26章一样:请不知道本书规则的人,读两边的代表作,独立写出每一边钉住的是什么、最怕被问什么,再看落在哪一条推动上。三场里若有两场落不到本书的位置,这一章的读法撤回。
还要回答侄女那句话。二舅说“拿数据出来看看”,是特征律;三姨说“各人有各人的看法”,是自由律;表姐说“吵归吵,日子照样过”,是幸福律。年夜饭桌上三句话,一人一律。学界吵几十年的架,和家族群里吵一个晚上的架,用的是同一副骨架。差别在退出成本:饭桌退不掉,所以三个人吵完,总会有人说出一句第三样东西,换个台阶下;学界退得掉,所以三派吵完,常常各回各的刊物,锁定在各自的那一律上。
由此还有一条小预测。同一场争论,两边若共用一个场子,比如同一门课、同一本教科书、同一个常年见面的学会,退出成本就高一些,争论更容易走到第三样东西上;两边若各有各的刊物、各带各的学生,争论更容易收在散伙上,各说各话几十年。这和家族群与陌生人群的差别是同一件事,只是换到了学界。检验办法是挑几场争论,记下两边有没有共用的场子,再看争论后来是出了新的第三样东西,还是各自锁定。要是共用场子与否和收场方式无关,本书的机制桥在学界不成立,学界的争论要另找来由。
这也是这本书想留给学界的一个小建议。一场争论要往前走,不一定要等哪一边赢,也可以问一句:我们两边顶住的,是哪两律?那个谁都没在争的第三样,是什么?效果之争的第三样,是做法;技术决定论之争的第三样,是一句话能不能讲出它怎样会错;茧房之争的第三样,是测量之后的那一轮分叉。说得出第三样,架就能往下走一级台阶。
带走的话
学界的架和饭桌上的架是同一副骨架,差在退出成本;说得出第三样,架就往下走一级。
小账
回到年夜饭桌。二舅要数据,三姨要各说各的,表姐要日子照样过。侄女讲的三场架,在桌上一人占了一律。那天晚上的话题,最后收在小姑一句“侄女,你给我们讲讲那个茧房,我刷视频是不是也刷进去了”,大家笑了,侄女掏出手机,翻她和表哥的推荐页给大家比。三场学界的架,在一张饭桌上走到了“查一查”。
怎样会错 一、如果请不知道本书规则的编码者读三场争论两边的代表作,三场里有两场落不到本书给的那条推动上,本章的归位读法撤回。
二、如果在多数退出成本高的家族群里,一次宣传带来的做法变化总是不大于态度变化,“效果之争争的是哪一条龙”这一读法错。
三、如果茧房之争在测量结论出来以后就此平息,没有分成新的几种读法再吵一轮,后继规则在学界争论上不成立,本书收回把三条推动用到学界的做法,只在群里押它。
腊月那天晚上,三姨转了一条消息:“这两种食物千万不能一起吃,吃了会中毒,转给家人看看。”
这本书从这条消息开始,现在回到这条消息。
五十六章读下来,再看这三天,能看出的东西多了一些。
头一天晚上,二舅较真,三姨各说各的。群退不掉,群里也没有一个人说了算,四条路堵了三条。先有人发了个抱拳,停了一会儿,才有那句“吃饭有讲究,开心最长寿”。真假不在,谁的说法算数也不在,只剩一句顺口的话。这是①,保的是美。三姨的脸面保住了。第二天她把这句话转进了老乡群,带出去的是改写版,不是原话。
第二天,表姐想说真话,又怕伤和气。她先说“我家这么吃过好几回”,过了一会儿,收场的是另一句:“我家现在都分开蒸,你们看着办。”不判真假,不提和气,只给一个做法。这是②,保的是善。做法一多,几家的餐桌就变了。
第三天,做法越说越多,谁也不服谁,又谁都不想吵。有人去查了卫健委的说法,贴进群里,加了一句“以后转之前先查一下”。这是③,保的是真。几个月以后,小姑转消息之前先问一句“有人查过没有”,三姨转的时候后面跟了出处。规矩没人定,是这个群自己长出来的。
话最后说清楚了。可是三个月以后,那两样菜在几家饭桌上还是不同盘,三姨成了家里“管健康的人”。话在理念之龙上被驳倒,东西转到了现实之龙和自我之龙上。
前言里那三个问题,到这里有了本书的回答。传的是什么?是值,有时是真,有时是善,有时是美。为什么越传越变?因为群里有两样东西顶住了,只好换第三样。往哪里变?本书押:先到美,再到善,再到真。
同一条消息,走进别的群,走法就不一样。表姐把它转进婆家群,那里规矩多、极重和气,收场的是做法;小姑把它转进表亲群,那里没人爱较真,人人各说各的,又都想和睦,收场的是去查。三个群,三个版本,原话是同一句。方向不是跟着人走的,是跟着群里哪两样东西顶住走的。
到了开春,三姨不再转公众号文章了,她去问手机里的AI,截了图发进群。二舅问“谁说的”,三姨说“AI说的”。链条的第一环空了,可群里的三天照样走完。半年以后,亲戚们说起这件事,说的是“三姨查过的”,没人记得是哪个AI。没有“谁”的一句话,走着走着,又长出了一个“谁”。
书写完了,该对账。下面把主要的说法一条一条摆出来,分三种:站得住的,收窄了的,最弱的。
先说清楚“站得住”是什么意思。本书的检验一条都还没做,所以“站得住”不是说已经证实。它只是说:这一条在全书的例子里一路说得通,跟近邻对撞过还剩下自己的一刀,而且写明了怎样会错。离“对”还远。
三保。知识保真,技术保善,艺术保美。侄女讲勾股定理,问的是“对不对”;女儿晒馒头,大家问“用的什么面粉”;奶奶哼摇篮曲,大家说“好听”。三把尺子分得开,全书没有一处要把它们捏回一把。
保值是再创造。小姑转进同学群时多加的半句“我也不知道真假,大家留个心”,用复印机的眼光看是走样,用本书的眼光看,是她认真做了一遍。妈妈的面团、奶奶的摇篮曲、老师的作业照片,难易不同,都是重做,不是搬运。
三律互相需要。二舅能当众较真,靠的是一家人不会因此散了;三姨能各说各的,靠的是那两样菜确实没吃坏过谁;奶奶一句“菜都凉了”能管用,靠的是桌上有人敢说、有人敢不同。三条离不开彼此,才会顶住;顶住了,才有台阶。
三张脸缠在一起。侄女的链接只改了一样东西,那条消息对不对;可跟着变的,还有三姨说话的口气,还有群里接下来谁说、怎么说。动一张脸,另两张没有站着不动。
逻辑与数学。勾股定理两样都有,所以最稳;“两种食物不能一起吃”两样都没有,所以最先走样;谣言装作有“相克”、有“百分之百”,是在模仿这两样。“饭后别马上跑步,因为血都去了胃”有道理没有数,道理传得下去,隔多久越传越乱;“九九八十一”有数没有道理,口诀记得最牢,背后的道理可以丢。这一条有四格,有赌注,输了也知道降到哪里。
三条龙。话被驳倒了,东西没有消失。辟谣机器人那一章又对了一遍:机器人每句话都说对了,管住的只是三条龙里的一条。
台阶值的那一刀。收场的话里,相持的两样都不出现。这一刀,全书从头到尾没有改口。
有几条,写着写着自己收窄了。收窄不丢人,收窄是讲道理的样子。
台阶值收窄到只剩一刀。“得给个台阶下”是老话;戈夫曼讲面子功夫,福列特讲整合而不是妥协,博尔坦斯基与泰弗诺讲价值秩序之间的出口,武基尼奇讲家里吵架怎样收场。四条出口和前人重叠,本书承认在先。台阶是哪一个,由哪两样顶住来定,这一点本书也不算新。本书只留下一处:两个相持的值都缺席。第42章就照这个规矩一条一条降格,书里有四样分类,也降成了转写。
两个反例受审,收窄了判词。系统论审下来,口诀套不上它,记作“不合规则”,判词在它那里不成立,已经算一行不符。仪式观还在审:早安图的多少,到底跟前一场没吵出结果的争论有没有关系,要等数。
角色只押一型。常发者有两型,三姨那样的转进型,表姐那样的做法型;命题三只押做法型。
推荐算法的说法也收窄了。不说“②没有出口了”,只说②推出的做法被换掉了,“我试过”换成了“有人试过”。
路径图也收窄了说法。E→D→S这条路,书里说的是“少见”,不说“没人走”。相持位也不当成一个群的脾气一成不变,它是慢变量,每条新消息进群之前要重测;群的大小另算一个变量,它改的是数字保不保得住,不改保哪一种值。
资格也分开记了两本账。三姨的名字是沉淀下来的,外甥的“说话算数”是长辈一回回认出来的、有条件的、可以撤回的。两本账要是在多数群里总是一起涨一起落,分开记就错了。
读大事件不算检验。第十编读文字、印刷、电报,读广播电视,读互联网和短视频,读三场学界争论,都只是读法,不是证据。
最弱处有三个,照实写在这里。
第一,次序是押注,不是推出来的。①→②→③,美、善、真这个转法,出处是SDE体系里D1意义的次序:创造、自由、幸福,本书的特征律对应其中的“创造”。这是本书和SDE体系接上的地方。可是接上不等于推出。哪一天在多数群里看到的是①→③→②,后继规则整条撤回,价值轮转跟着撤回,没有退路。倒着转是什么样子,说得出来:头一晚吵完,先来的不是一句顺口话,而是有人去查;查完以后,先来的不是“以后转之前先查一下”,而是一句温情话。这种事在多数群里出现,本书就输了这一局。
第二,四派的“不许问”还是本书暂拟。信息论、修辞、扩散、平台这四派,现在连原句都没有,书里的句子是照着口诀拟的,不进检验。真去原典里提取以后,它们落在哪里,谁也不知道。再加上系统论已经算一行不符,仪式观、批判、效果三行又最悬,第26章算过:最悬的三行只要全落空,就凑满四行。判词过这一关的把握不大。
第三,台阶值有很近的邻居。妥协和台阶值,在编码上最容易混。“少吃点就行”是妥协,“我家现在都分开蒸,你们看着办”是台阶值,中间只差一层。编码的一致性要是上不去,这条赌注连上桌都上不了。讲家族群里亲友怎样纠错的研究,也已经把②的现象说中了一大半,本书承认在先,只押它后面必接③这一步。
还有一条险处,放在这里一起说:AI的话进了家族群,资格最后落回转发的人身上,还是一路停在“AI说的”?要是停住了,第36、43、55章的预测会一起输。
怎样推翻,书里写了三层,这里再说一遍。
判词这一层,门槛以第26章为准。请不知道本书规则的人,从各派原典蒙眼提取“不许问”,再蒙眼归位;十一行里有四行或以上不落在规则预测的那条推动上,本书判词撤回,十一派退回第321号的出生证,只并排,不归族。暂拟的那几行等提取出原句,照样计入。
大框架这一层,看七个大局面。任何一个在三分之一以上的样本群里出现,本书判词就错。
命题这一层,看十条赌注。凡用回帖编码的,两名编码者的一致性先要够,科恩κ到0.7才开赌,到不了先修手册,这一轮不算输也不算赢。撤回日期统一写定:2031年12月31日前未见支持即撤回。
认输也有规矩。先查前提,编码够不够准,群的类型是不是事前从群结构定的;再查局面,是一两个群出了岔子,还是三分之一以上的群都这样;然后照附录四的表降格,在第42章写明;最后回头查,别的命题有没有靠着这一条。就像妈妈多放了酵母,馒头还是没发起来,她不会说“馒头本来就发不起来”,她会说:“看来不是酵母的事,是水温。”
还有两句话要分开。判词撤回了,书里凡写“某派钉住某律”的地方,都要改成“本书曾这样读,未过清单检验”;可三条推动、台阶值、价值轮转这些对群的读法,有自己的预测,各验各的。反过来也一样,不能拿“命题还在”给判词撑腰。
传播学各派之别,不是关注的链条环节不同,而是各钉一律。各派不许问的问题,正是自己所钉那一律的来历;而来历就在另两律的矛盾里。
这句话要是站住了,它的意思很朴素:传播学的十一派,不是十一个瞎子摸象,各摸一块。它们是站在一圈上的不同位置,各自看见了一段。只看话送没送到的,看见的是③那一段;只看人想要什么的,看见的是①那一段;只看各家怎样自己拿主意的,看见的是②那一段。把一圈连起来看,谁也不用错,只是谁都不是起点。
回到给奶奶买手机那一晚。二舅看价钱,妈妈看字大,女儿看会不会用,第321号说这是各守一环。本书往下多算了一步:妈妈要舒服,女儿要好用,两样顶住了,又不想闹别扭,二舅那句“明天去店里比比价”才冒出来。二舅钉住的较真,原来是另两样顶住以后推出来的。判词说的,就是这一步。
这句话要是倒了,本书也不白写。第26章那份清单会告诉我们,哪一派的起点不是另两律顶出来的,而是真有它自己的来路。那也是一笔账。
书合上以后,带走三个问题就够了。
传的是什么值?
哪两样顶住了?
收场的是第三样什么?
拿腊月头一晚问一遍:三姨那条消息本该守真,进了群守的是别的;顶住的是二舅的较真和三姨的各说各的;收场的是一句顺口话,是美。三问问完,那一晚就不只是“一家人拌了几句嘴”,而是一笔下一回还能再对的账。
这本书不想停在纸上。附录一有一张空白的学派工作表,附录五有回帖编码手册,附录三有十张命题卡。几个人凑一个读书会,每周拿自己家的群对一张表,先说得好听,再拿去试,最后翻回书里查条件。查出对不上的,写回来。对不上的那一条,比对上的十条更有用。第50章说过,这本书自己也是一条在群里走的消息,它保住的值,要靠读它的人来保。
一条消息,三天,走了一圈。头一天是一句顺口话,第二天是一个做法,第三天是一个查证。下一回,它也许倒着转,也许根本不转。那时候,请把你看到的写下来。这本书说过,它怎样会错;它等着被你的家族群检验。
下一次你在群里看到一场争论慢慢停下来,也许会多看一眼那句收场的话:它说的是第三样什么?
本书不靠逐页引文立论。书里请出来的学者和著作,多半是当作“近邻”:先承认他们说中了什么,再说本书多出的那一刀是什么(见第42章)。所以这份书目只收正文实际提到的著作与文本,正文只提到一个说法、没有点名作者的,照正文的说法列出,并写明通常所据的出处。各条按本书用到的地方分组,组内大致按正文出现的先后排。中文书名用通行译名;版本、译者、年份未逐一核对者标〔待核〕,核实的办法与次序见附录六“待核清单”。每条后面的“见第N章”只列正文实际提到的地方,附录指附录六、附录七。
这七件附录是给想动手的读者用的。正文讲道理,附录给工具:一张自己能填的表,一张十一派的总账,十张命题卡,十条撤回赌注,一本记回帖的手册,一份还没核实的清单,一份术语和近邻的索引。每一件都可以单独拿出来用。
拆一个学派,照第321号的出生证与路径依赖六动作,再加本书的几栏,一共填十二格。下面先给空白表,再给一张填好的样子。
(一)空白模板
| 栏目 | 要填什么 | 怎样算填好 |
|---|---|---|
| 1 取向名 | 这一派通行的叫法 | 写教科书里常见的叫法,拿不准标〔待核〕 |
| 2 出生证 | 主体预设×客体预设 | 两个预设要配套:拆开一个,另一个站不稳 |
| 3 第321号意义权重 | 照抄第321号13.2;第321号没列的派写“本书读” | 照抄,不改 |
| 4 所钉之律·所保之值 | 这一派把哪一律当不动的起点,因而只看见哪一种保值 | 只填一律 |
| 5 当常量的两律 | 被它收进“背景”“变量”“噪声”的另两律 | 写出它用什么名字把这两律收进去 |
| 6 三龙只看哪一条 | 现实之龙、理念之龙、自我之龙,它看哪条,漏哪条 | 漏掉的龙要举一个家里的例子 |
| 7 逻辑×数学 | 它把波(逻辑)和场(数学)当作什么 | 写“只看逻辑”“只看数学”“都看”“都不看”之一,再说一句为什么 |
| 8 第321号所列不许问 | 从第321号13.4照引的那一问;第321号未列的派,日后从原典照引 | 必须是原句;拿不到原句,写“本书暂拟、待原典校对”并标〔待核:须从本派原典提取原句〕,不许先按规则改写 |
| 9 本书归位 | 这一问落在哪一条推动上 | 写①、②或③,并说出来历在哪两律的矛盾里;与规则不合,照实写,计入盲编码检验;暂拟句不进检验,蒙眼提取出原句后照样计入 |
| 10 吸收手法与主路径 | 免检、改名、先验之一或混用;六路径之一 | 照第321号13.4、13.5;第321号未列的派写“本书读” |
| 11 缝隙→填补 | 对应第321号哪条缝隙,本书怎么补 | 只写一条主缝隙 |
| 12 预测与失效条件 | 一条它推不出的预测;什么大局面出现就错 | 预测要能数;失效条件粗层级即可 |
(二)填写示例:传递与效果
| 栏目 | 填写 |
|---|---|
| 1 取向名 | 传递与效果 |
| 2 出生证 | 人是信息的发出者或接收者×消息是可以装进渠道、从一端运到另一端的东西 |
| 3 第321号意义权重 | 自由◐ 创造○ 幸福○ |
| 4 所钉之律·所保之值 | 特征律·保真:话送到没有,默认送到的就是原话 |
| 5 当常量的两律 | 自由律、幸福律,被收进“受众特征”“中介变量” |
| 6 三龙只看哪一条 | 看理念之龙的起点和现实之龙的终点(买豆浆的人多了没有);中间的改写不看,自我之龙(谁因此有了分量)不看 |
| 7 逻辑×数学 | 都装进黑箱,不分“有因为所以”和“没有为什么”的消息 |
| 8 第321号所列不许问 | 照引第321号13.4:“被传递的东西,在传出去之前有没有意义?” |
| 9 本书归位 | “消息凭什么没走样?”——由③推出:各改各的又想和睦,才逼出对原样的追问 |
| 10 吸收手法与主路径 | 免检(有限效果、中介变量);S→D→E |
| 11 缝隙→填补 | 缝隙3“同样消息,不同效果”:效果不同,是消息落进了相持位不同的群 |
| 12 预测与失效条件 | 同一条健康提示投进三类群,第四跳的差异主要由群的相持位解释,家族群里常见“做法变了而说法丢了”;控制个人特征后群类型没有解释力,则撤回 |
(三)第二张示例:仪式观(受审的一派)
| 栏目 | 填写 |
|---|---|
| 1 取向名 | 仪式观 |
| 2 出生证 | 共同体成员×共享的仪式 |
| 3 第321号意义权重 | 第321号未列,本书读:幸福● |
| 4 所钉之律·所保之值 | 幸福律·保美:传播是维系“我们是一家人”的仪式,不是运送信息 |
| 5 当常量的两律 | 特征律、自由律:真不真、各家怎么说,都不在仪式里 |
| 6 三龙只看哪一条 | 只看自我之龙,而且把它当作传播本身;现实之龙上的做法、理念之龙上的改写都不看。家里的例子:每天早上的“早安”图,没人问它对不对 |
| 7 逻辑×数学 | 只看数学:仪式的节奏和周期,每天一张、逢节必发;不看逻辑 |
| 8 第321号所列不许问 | 第321号未列此派;本书暂拟、待原典校对〔待核:须从凯瑞原典提取原句,第321号未列此派〕 |
| 9 本书归位 | 本书暂拟:“共享的仪式从哪里来?”——由①推出:争不出真假、又各说各的,群里转去“早安”“节日快乐” |
| 10 吸收手法与主路径 | 待审;E→S→D |
| 11 缝隙→填补 | 第321号九条缝隙里没有它的位置;本书把它当作本书判词的最强反例来审 |
| 12 预测与失效条件 | 早安图、节日祝福的密度,在争论无裁决的时期之后上升,在有人裁决或无争论的时期平稳;若仪式密度与前期争论无关,且仪式群长期既不需要保真也不出现①,本书判词在仪式群失效 |
(四)填表常见的三种错
第一种,先归位后提取。心里先想着“钉幸福律的对①”,再回头去原典里找一句对得上的话。这样填出来的表,十一行都会对,可一行都不算数。第8格必须先填,填不出就写“本书暂拟、待原典校对”,并标〔待核〕。
第二种,把关系层和文本层混成一格。比如把“怕伤和气”填进“所保之值”。“怕伤和气”是幸福律的关系层,所保之值是文本层上保住的东西,是一句好听的话、一个做法或一个查准的结论。
第三种,第12格写成“效果不显著就错”。这不是失效条件。失效条件要说出一个大局面:在什么样的群里,看到了什么,跟本书押的方向相反。像二舅说的“拿数据出来看看”,得先说清楚要看哪一种数据、看到什么就算输。
(五)先拿自家群练手
没读过原典,也可以先练。把家族群里常说话的三个人当成三个“学派”(三姨那句“宁可信其有”,要的是自己的说法也算数,照第10章记作各说各的),各填一张简表,只填第2、4、5、8、9格。
| 栏目 | 二舅 | 三姨 | 表哥 |
|---|---|---|---|
| 出生证 | 人是该讲依据的×话是能查对错的 | 人是各有各的说法×话是各家都能信的 | 人是一家子×话是不必较真的 |
| 所钉之律 | 特征律 | 自由律 | 幸福律 |
| 当常量的两律 | 各说各的、和气 | 较真、和气 | 较真、各说各的 |
| 他最不爱被问的 | “你较真到底图什么?” | “你那个说法,凭什么也算数?” | “你回‘收到’,是真同意,还是怕麻烦?” |
| 来历在哪里 | 各家做法越说越乱、又不想吵(③) | 想说真话、又怕伤和气(②) | 争不出真假、又各说各的(①) |
填完会发现一件事:每个人最不爱被问的那一句,答案都在另外两个人身上。这就是本书判词在一张饭桌上的样子。练熟了,再去填真正的学派,第8格要换成第321号或原典里的原句。
填表时守一条规矩:先填第8格,再填第9格,两格分开填。第8格写不出原句,第9格只能标“本书暂拟”。
(一)出生证与所钉之律
| 取向 | 出生证:主体预设×客体预设 | 第321号意义权重 | 所钉之律·所保之值 | 三龙只看 | 逻辑×数学 | 吸收手法 | 主路径 | 章 |
|---|---|---|---|---|---|---|---|---|
| 传递与效果 | 发者收者×可运送的货 | 自由◐ 创造○ 幸福○ | 特征·真 | 理念起点、现实终点 | 黑箱 | 免检 | S→D→E | 14 |
| 信息论与控制论 | 信源信宿×信号与噪声 | 本书读:创造◐ | 特征·真(载体) | 理念载体层 | 只看数学 | 改名(噪声) | S→D→E | 15 |
| 使用与满足 | 主动受众带着需要×供挑选的菜单 | 自由● 幸福◐ 创造○ | 幸福·美 | 自我一端 | 不看 | 改名(习惯性使用) | E→S→D | 16 |
| 批判 | 被结构塑造的受众×生产观念的机构 | 自由◐ 创造○ 幸福○ | 自由·善 | 理念、自我 | 只看逻辑 | 先验为主,辅以改名 | E→S→D 与 S→E→D | 17 |
| 文化研究 | 协商着读的受众×编码的文本 | 并入批判栏(待拆) | 自由·善 | 自我、理念(一跳) | 只看逻辑 | 改名(协商、抵抗) | E→S→D | 18 |
| 媒介环境 | 被媒介改变的人×媒介形式本身 | 创造◐ 自由○ 幸福○ | 特征·真(形式) | 现实 | 两者都看(形式上) | 改名与先验(过渡期) | D→E→S | 19 |
| 符号学与修辞 | 修辞者×文本 | 本书读:幸福◐ | 幸福·美 | 理念载体层 | 单文本内看 | 先验(文本自足) | S→E→D | 20 |
| 扩散与网络 | 网络节点×一颗粒子(主流模型默认粒子不变,罗杰斯“再发明”是例外) | 本书读:创造◐ | 特征·真 | 现实、网络 | 不看 | 免检(曲线外的例外) | S→D→E | 21 |
| 平台与计算 | 用户画像×被推荐内容 | 本书读:自由◐ | 自由·善(被算法外包) | 现实痕迹 | 只看数学 | 先验(数据说话) | S→D→E | 22 |
| 仪式观(受审) | 共同体成员×共享的仪式 | 本书读:幸福● | 幸福·美 | 自我 | 只看数学 | 待审 | E→S→D | 23 |
| 系统论(受审) | 无主体×沟通接续沟通 | 本书读:自由◐ | 不合规则(所钉之律口诀给不出,计入失效阈值一行) | 理念 | 只看逻辑 | 待审 | E→D→S(少见) | 24 |
(二)不许问与归位
| 取向 | 第321号所列不许问 | 本书归位 | 归哪条推动 | 主缝隙 |
|---|---|---|---|---|
| 传递与效果 | 照引第321号:被传递的东西,在传出去之前有没有意义? | 消息凭什么没走样? | ③ | 3 |
| 信息论与控制论 | 〔待核:须从本派原典提取原句〕 | 本书暂拟:改写为什么有方向? | ③ | 2 |
| 使用与满足 | 照引第321号:受众的需要是从哪里来的?是不是被媒介培养出来的? | 需要是争论无裁决时的台阶值 | ① | 4 |
| 批判 | 照引第321号:什么证据出现,就说明某群人没有被塑造? | 受众为何不直接反抗,而改说“我们家这么做”? | ② | 5 |
| 文化研究 | 〔待核:须从霍尔、莫利原典提取原句〕 | 本书暂拟:协商、对抗的解码位置从哪里来? | ② | 9 |
| 媒介环境 | 照引第321号:同一种媒介,为什么在不同的家庭里,效果大不一样? | 形式的稳定是③逼出来的 | ③ | 6 |
| 符号学与修辞 | 〔待核:须从本派原典提取原句〕 | 本书暂拟:为何好听的版本胜出? | ① | 7 |
| 扩散与网络 | 〔待核:须从本派原典提取原句〕 | 本书暂拟:粒子在途中为何又被改回原样? | ③ | 1 |
| 平台与计算 | 〔待核:须从本派原典提取原句〕 | 本书暂拟:算法替人选了以后,“我试过”式的回应还长得出来吗? | ② | 8 |
| 仪式观 | 〔待核:须从凯瑞原典提取原句〕 | 本书暂拟:共享的仪式从哪里来? | ① | 无 |
| 系统论 | 〔待核:须从卢曼原典提取原句〕 | 本书暂拟:取消主体后,真话伤和气的②还在不在? | ② | 无 |
(三)三族一览
| 族 | 成员 | 看不见哪一条推动 | 把什么当成现成的 |
|---|---|---|---|
| 特征族 | 传递与效果、信息论与控制论、媒介环境、扩散与网络 | ③ | 保真,以为靠渠道和形式 |
| 幸福族 | 使用与满足、符号学与修辞、仪式观 | ① | 需要与好听 |
| 自由族 | 批判、文化研究、平台与计算(系统论记“不合规则”,暂不归族) | ② | 各说各的与抵抗,以为是结构的产物 |
最可能不符的几行:仪式观(若有大量多年不吵、只发早安图的群);系统论(若家族群与陌生人群的接续方式没有差别);使用与满足(第321号记自由●,本书读幸福律为主,两读并列)。
读表三句。钉特征律的四派对③,钉幸福律的三派对①,钉自由律的三派对②,系统论记“不合规则”;这条对应由本书判词定义而来,不算发现。十一行里只有四行(传递与效果、使用与满足、批判、媒介环境)有第321号列出的不许问原句,其余七行只能标“本书暂拟、待原典校对”,暂拟句不进检验,这是全书最大的一块空。撤回门槛照第26章:请不知道本书规则的人从各派原典蒙眼提取“不许问”,十一行里有四行或以上不落在规则预测的那条推动上,即撤回本书判词;系统论记“不合规则”,已算一行;暂拟的那几行,等蒙眼提取出原句后照样计入。
(四)十一派各一句话,用早点铺的小黑板来记
十一句话都对,可没有一句问过:老板娘哪天为什么把“甜”改成了“少糖”。按本书的读法,那一回改,多半是街坊们各说各的、又想和和气气,逼出来的一句更准的话(③)。
每张卡照第八编的格式摘要。卡上的“表述”是命题本身,“预测”是可以数的东西,“失效条件”是认输的局面;新路径、原学派异象的解释与回头查新锁定,篇幅所限不上卡,见各章。读卡时先读失效条件,再读表述,这是第321号的老规矩:把看到什么就错了,放在命题的第一页。撤回日期一律是:2031年12月31日前未见支持即撤回。
卡一 转发看位置,不看内容(第33章)
卡二 改写的方向由两律矛盾决定(第34章)
卡三 角色是长出来的(第35章)
卡四 谣言是保值错位(第36章)
卡五 核查规则自发生成(第37章)
卡六 需要的来历(第38章)
卡七 跨模态保值(第39章)
卡八 多代传递链实验(第40章)
卡九 保持强度=F(逻辑,数学)(第41章)
卡十 三龙接力与辟谣后的转移(第41章)
本书的赌注有三层门槛。第一层是前提:凡用回帖编码检验的赌注,两名编码者的科恩κ先要达到0.7,达不到先修手册,赌注暂缓,不算输也不算赢。第二层是局面:失效的局面要在三分之一以上的样本群里出现,才算输。第三层是日期:2031年12月31日前未见支持,即撤回。输了不是把整本书扔掉,而是照降格规则降到一个去处。
十条赌注之外,还有一道门口的检验,管的是本书判词本身,门槛以第26章为准:请不知道本书规则的人从各派原典蒙眼提取“不许问”,再蒙眼归位,十一行里有四行或以上不落在规则预测的那条推动上,即撤回本书判词,十一派退回第321号的出生证,只并排、不归族。系统论记“不合规则”,已算一行。现有的暂拟句不进检验,等蒙眼提取出原句后,这些行照样计入。撤回日期同样是:2031年12月31日前未见支持即撤回。
| 赌注 | 押的是什么 | 门槛 | 日期 | 降格去向 |
|---|---|---|---|---|
| 一 位置 | 按位置分组的转发率之差大于按内容分组之差 | 反向结果在三分之一以上样本群出现 | 2031年12月31日 | 位置归②的说法撤回,退回第321号命题一原版 |
| 二 台阶值 | 收场话里相持两值都缺席;复发、中介、时序三条判据 | 收场话多为两值各让一步,或任一判据反向且大量出现 | 同上 | 台阶值降为妥协的一种;跨群仍带原版或不再流传,降为换话题 |
| 二附 价值轮转 | ①到②、②到③、③到①三格转移概率至少是反向三格的两倍 | 实测循环为①→③→② | 同上 | 后继规则撤回,轮转命题撤回 |
| 三 角色 | 常发者在②里长出 | 网络中心度的预测力不低于“②中给做法” | 同上 | 本书多加的一刀撤回,只留第321号命题三 |
| 四 保值错位 | 惊悚转抚慰只在高退出成本群;资格沉淀方向随退出成本翻转;家族群第四跳具名过半 | 两类群走向一样;或群效应被三动机完全解释 | 同上 | 九格只保留为分类;资格沉淀命题撤回 |
| 五 核查 | 核查规则先长在亲密分歧群 | 陌生人群或工作群一样早或更早 | 同上 | 降为科塞、涌现规范论一路的转写 |
| 六 需要 | “图个舒服”随前期争论有无裁决起伏 | 与前期争论无关;或温情改写多在停顿之前 | 同上 | 降为“争完了想放松”的个人心理说法 |
| 七 模态 | 慢动作视频后两种资格一降一不降 | 两种一起降,或都不变 | 同上 | 前者降为服从权威的读法,后者降为默会知识的转写 |
| 八 传递链 | 收敛点随群结构偏移 | 偏移只随信号内容变 | 同上 | 本书主命题撤回,降为吸引子理论的转写 |
| 九 逻辑×数学 | 两个自变量都起作用,交互c>0,数字与因果随群规模分化 | 只有一个起作用,或c不大于零,或两者随群规模变化一样 | 同上 | 波与场之分撤回,退回信息论的冗余读法与鲁宾多重约束的转写 |
| 十 三龙 | 高退出成本群里另两龙留存并回流 | 三龙总是同步衰减 | 同上 | 三龙纠缠撤回为一条链,降为持续影响效应与凯尔曼三过程的转写 |
两点说明。其一,上表的门槛凡写“三分之一以上样本群”的,是照全书级失效条件的口径套用;第33到41章各章若定了更细的数值,以各章为准〔待核:各命题章的具体门槛须与本表逐条对齐〕。其二,全书级还有七个大局面(第4章),任何一个在三分之一以上样本群出现,本书判词就错,不止降一条命题。七个局面和十条赌注的关系如下:
| 全书级局面 | 牵动哪几条赌注 | 输了以后 |
|---|---|---|
| 剥掉美与善,道理照样传得一样远 | 九 | 三保互需不成立 |
| 三类群第四跳保住的层与值没有差别 | 二、四、八 | 群的价值相持位成了空话 |
| 推动方向倒过来,无裁决的群流行更冷硬的版本 | 二、六 | 三条矛盾推动撤回 |
| 回帖先后与信号类型无关 | 二附 | 价值轮转与进入点撤回 |
| 所钉之律的变化完全能用个人动机解释 | 四、六 | 本书判词撤回,各派回到个人动机的读法 |
| 逻辑×数学四格的保持跳数没有差别 | 九 | 两个自变量撤回 |
| 辟谣后三龙同步衰减,或三条推动后三界无分别 | 十 | 三龙撤回为一条链 |
怎样认输。 认输也有规矩,免得输了不认,或者一输就全盘不认。第一步,先查前提:编码一致性够不够,群的类型是不是事前从群结构定的,不是看了回帖再定的。前提不够,这一轮不算,先补前提。第二步,查局面:失效的局面出现在多少群里,是三分之一以上,还是一两个群。一两个群出岔子,说明有没算到的条件,比如群里来了个长辈都认的外甥,权威出口开着,那是另一种情形,写进条件,不算输。第三步,照上表降格,在第42章写明,撤回“新命题”的名号。第四步,回头查:降格以后,别的命题有没有靠着这一条,靠着的要一起改。
哪几条最可能先输。 本书自己估计,最险的有三条。一是台阶值:妥协和台阶值在编码上最容易混,“少吃点就行”(妥协)和“我家现在都分开蒸,你们看着办”(台阶值)只差一层,编码一致性若上不去,这条赌注连上桌都上不了。二是价值轮转的方向:本书只押了①→②→③一种排法,另一种排法①→③→②一旦在多数群里出现,后继规则整条撤回,没有退路。三是资格沉淀在AI时代的方向:家族群里的话若一路停在“AI说的”,不再落回转发的人身上,第36、43、55章的预测会一起输。把最险的摆在前头,是要读者先去查这几条。
拿家里的事比一比。妈妈说“这回馒头没发起来,是酵母放少了”。下一回多放了酵母,还是没发,她不会就此说“馒头本来就发不起来”,她会先查面是不是放在了凉处(前提),再看是不是每回都这样(局面),最后才改口:“看来不是酵母的事,是水温。”这就是降格:不是全盘不认,是把错的那一条换掉。
(一)编码单位
一条回帖记一个单位。文字一条记一条;语音先转成文字再记;图片、视频看它配的文字,没有配文的原样转发不算回帖,另记一次“转发事件”,跳数加一;只贴一个链接的,按链接的内容记。
(二)每条回帖记两遍
本手册是双重编码:每条回帖记两次。先记四类之一:保真、保善、保美、关系性回应;再记关系层三类之一:较真、各说各的、和气。两遍分开记,不互相推。最典型的是三姨那句“宁可信其有”:第一遍记关系性回应(不给出处、不说做法、不改字面),第二遍记各说各的(她要自己的说法也算数)。两名编码者各自独立记,两遍各算一次科恩κ,都要κ≥0.7才拿去检验。
第一遍,文本层:这条回帖在字面上保的是哪一种值。
| 类别 | 认法 |
|---|---|
| 保真 | 说内容对不对,给出处,去查证,立“怎样才算对”的规矩 |
| 保善 | 说怎么做,做了效果怎样,对谁好 |
| 保美 | 改写消息本身,让它更顺口、更好听、更温情 |
| 关系性回应 | 只发祝福、表情包、“收到”,或只表心意,不动消息的字面;不计入三保 |
判的次序:先看字面动没动。动了措辞、朝好听温情改,记保美;没动,再看说的是做法还是对不对;都不是,记关系性回应。一条兼两类,取主要的一类。“温情”一律看改没改字面:改了记保美,只说“为你好”记关系性回应。
第二遍,关系层:这条回帖在人和人之间站在哪一律。
| 类别 | 认法 |
|---|---|
| 较真 | 挑真假,要依据,不肯让真 |
| 各说各的 | 要自己的说法、自家的做法也算数 |
| 和气 | 劝和,怕伤人,顾面子 |
三类都不像的,比如规则性的“收到”、无关的闲话,第二遍留空,记“—”,不另立一类,也不计入三类的比例。
第二遍用来测被推出的律与后继碰撞:某一步的产物出现后,看下一时间窗里较真、各说各的、和气三类的比例谁升得最多,那就是被推出的律;再看再下一窗里它和哪一类顶上,那就是后继碰撞〔待核:时间窗的长度须与第13章对齐〕。
(三)附加标记
(四)判例
| 回帖 | 第一遍 | 第二遍 | 说明 |
|---|---|---|---|
| 表哥:“收到” | 关系性回应 | — | 家族群里的“收到”不动文本;工作群里它是规则本身 |
| 小姑:“真的吗?” | 保真 | 较真 | 问的是对不对,强度低也记较真 |
| 二舅:“没科学依据。” | 保真 | 较真 | |
| 三姨:“宁可信其有。” | 关系性回应 | 各说各的 | 不给出处、不说做法、不改字面,但在关系层主张“我的说法也算数”(照第10章) |
| 侄女只贴一个辟谣链接 | 保真 | 较真 | 按链接内容记 |
| 抱拳表情 | 关系性回应 | 和气 | 记中介位置:夹在哪两条之间 |
| 第一天:“吃饭有讲究,开心最长寿。” | 保美 | — | 改了字面;不判真假、不保留任何一方的做法、不提和气,只剩顺口;收场类型记台阶值(①)。第二遍留空:台阶值本身不在关系层站队。和气是随后的抱拳、“好了好了”抬起来的,记在那几条回帖上 |
| 老乡群:“吃饭有讲究,开心最长寿——家里群都这么说。” | 保美 | — | 跨群记改写版,不是原版;来源写法照原样注“家里群” |
| “少吃点就行。” | 保善 | 各说各的 | 两值各让一步,收场类型记妥协,不记台阶值 |
| 第二天,表姐:“我家这么吃过好几回。” | 保善 | 各说各的 | ②里的一句发言,说的是以前的做法;她的顾忌不写在字面上,不另记;不记收场 |
| 第二天,表姐:“我家现在都分开蒸,你们看着办。” | 保善 | 各说各的 | 只给做法、不判真假、不提和气;收场类型记台阶值(②) |
| 小姑:“我家这几个月都没这么吃,人不也挺好。” | 保善 | 各说各的 | 回流:理念之龙上已驳倒,现实之龙上的做法还在;记入第41章三龙账本 |
| “隔两个钟头再吃。” | 保善 | 各说各的 | |
| 贴卫健委的说法 | 保真 | 较真 | |
| “以后转之前先查一下。” | 保真 | 较真 | 立规矩记保真;被反复引用后另标“核查规则” |
| 三姨:“我也是看别人转的,为大家好。” | 关系性回应 | 和气 | 只表心意不改字面;来源写法记匿名 |
| 外甥(长辈认他):“这个没问题,听我的。” | 保真 | 较真 | 若后面以“听他的”收场,出口记交权威裁决 |
| 表哥一字不加转来短视频 | 不算回帖 | — | 记转发事件,版本记原版,记间隔 |
| 妈妈转时加“我家现在都分开蒸,你们看着办” | 保善 | 各说各的 | 间隔记两天 |
| 贴一段AI写的“咳嗽护理五步” | 保善 | — | 按内容主类记;来源写法记AI |
| “三姨说的,不能一起吃。” | 保真 | — | 来源记具名;若原来的理由已丢,标资格沉淀 |
| “对了,下周谁回老家?” | 关系性回应 | — | 换话题的初形,看下一条有没有改写文本 |
| 复制来的“一家人和和气气最重要” | 关系性回应 | 和气 | 不改原消息,不记台阶值(第55章) |
| 歌发进科室群后:“原词是不是这样?” | 保真 | 较真 | 艺术信号的考据,九格里留意“美→真” |
| 有人退群 | 不算回帖 | — | 出口记散伙 |
(五)群结构测量表:消息进群之前先测
回帖只用来检验,不用来给群定类型。群的价值相持位要在消息进群之前,从下面四项测出。
| 项目 | 测什么 | 怎样记 |
|---|---|---|
| 较真者在场 | 群里有没有学医的、当老师的、爱查依据的人,不论别人认不认 | 有/无;有几位 |
| 权威出口 | 有没有一个说话者(人或机器)的裁决被群接受 | 开/关;看过去半年里有没有以“听他的”收场的争论 |
| 发言规则 | 随便说,还是只许回“收到” | 松/紧 |
| 退出成本 | 线下关系:亲属、同事、陌生人;退群要付什么代价 | 高/中/低 |
几种典型的群:三姨的家族群,较真者在场、权威出口关着、规则松、退出成本高,三条推动最容易启动;外甥在场且长辈认他的家族群,权威出口开着,推动被短路;表哥单位只许回“收到”的工作群,规则紧、权威出口常开,是对照组;小区群、团购群,退出成本低,僵持多以退群和沉默收场。差序格局给“亲疏”提供刻度:同一个家族群里,三姨对二舅和对侄女,退出成本并不一样。
(六)一段完整的编码示例:那三天
把前言那三天的回帖从头记一遍,看两遍编码、附加标记怎样合起来。
| 次序 | 回帖 | 第一遍 | 第二遍 | 附加标记 |
|---|---|---|---|---|
| 1 | 三姨转来原消息 | 不算回帖 | — | 转发事件,原版 |
| 2 | 表哥:“收到” | 关系性回应 | — | |
| 3 | 小姑:“真的吗?” | 保真 | 较真 | |
| 4 | 二舅:“没科学依据。” | 保真 | 较真 | |
| 5 | 三姨:“宁可信其有。” | 关系性回应 | 各说各的 | 相持开始:较真对各说各的(①) |
| 6 | 侄女贴辟谣链接 | 保真 | 较真 | 接着争 |
| 7 | 两人来回数条 | 保真/关系性回应 | 较真/各说各的 | 接着争 |
| 8 | 抱拳表情 | 关系性回应 | 和气 | 第一次停顿后;中介 |
| 9 | “吃饭有讲究,开心最长寿。” | 保美 | — | 收场:台阶值(①);出口:换一个值 |
| 10 | 第二天,三姨在老乡群转出“吃饭有讲究,开心最长寿——家里群都这么说” | 不算本群回帖 | — | 跨群转发事件,带走的是改写版 |
| 11 | 第二天,表姐:“我家这么吃过好几回。” | 保善 | 各说各的 | ②里的一句发言 |
| 12 | 表姐:“我家现在都分开蒸,你们看着办。” | 保善 | 各说各的 | 收场:台阶值(②);②的产物:做法 |
| 13 | 各家说怎么做 | 保善 | 各说各的 | 这一窗各说各的上升 |
| 14 | 第三天,贴卫健委的说法 | 保真 | 较真 | ③的产物:断言 |
| 15 | “以后转之前先查一下。” | 保真 | 较真 | 核查规则候选 |
读这张表,要看三处。第一,第9条之前有第8条,关系性回应先压低了争的劲头,台阶值出现在第一次停顿之后,这是台阶值的中介与时序两条判据。第二,第9条是安抚语,接下来关系层和气上升,被推出的律是幸福律;第11条前,较真的人想说真话又怕伤和气,这是后继碰撞②;第11到13条是做法,第12条收场,接下来关系层各说各的上升,被推出的律是自由律;到第14条有人去查,这是③。三步的先后正是本书押的①→②→③。第10条记在老乡群的账上,它带走的是改写版,不是原版。第三,第14条以后,要接着记下一时间窗:较真类是不是上升,有没有新的较真碰上各说各的,回到①。
(七)难判的几种回帖
(八)编码者怎样练
编码者先读第10章,再把本手册的判例表逐条过一遍,遇到判不准的,记下来,不当场商量。然后各自独立记一批试样。比对时只看两人不一致的那几条,看是哪一种:是第一遍的分歧(字面改没改、主类是哪一类),还是第二遍的分歧(站在哪一律)。分歧集中在哪一种,就补哪一种的判例。像“宁可信其有”这样第一次卡住的回帖,最后都要变成判例表里的一行。编码者不需要懂传播学,只要会看家族群的聊天记录;不懂反而好,不会带着本书的预测去记。
(九)记录的规矩
所有设计都只记行为,不判断任何人的动机,也不评谁对谁错。进群记录要先征得全体成员同意;发表时隐去姓名和能认出人的细节;晚饭照片、买菜单这类现实之龙的账本,只请自愿的家庭提供。检验谣言的设计,不在任何群里放真的健康谣言,用无害的材料代替,比如“哪种馅的饺子要先煮”这类不伤人的说法。
(十)一致性
两名编码者各记各的,不商量,不知道群的类型,也不知道本书押了什么。先各记一批试样,算科恩κ;两遍编码分开算。κ达到0.7才拿去检验;达不到,回到判例表补判例,再试。群的类型不从回帖定,从群结构定:较真的人在不在场,有没有被接受的权威,发言规则松紧,退出成本高低。
正文里拿不准的地方都标了〔待核〕。这里先按章列出正文第1章到第56章实际标了〔待核〕的地方,同一件事在几章重复的合成一条,写在首次出现的那一章,后面注明还见于哪几章;再按类说核实的办法。核实以后,正文照改,本清单划掉。
核实的办法分三等。第一等是原典原句,要找到原书原文,有通行中译的对照中译,没有的由译者注明是本书所拟;“不许问”的原句全属这一等,本书判词的检验靠它。第二等是年份、书名、人名,查到可靠的书目即可。第三等是统计与社会事实,本书原则上不引数字,查不到可靠来源的,正文改成“本书不引数字”,不硬填。核实中若发现正文的说法与原典相反,不悄悄改掉,要在相关章的“怎样会错”里补一句。
(一)按章清单
(二)最要紧的一类
上面各条里,关系到本书判词检验的是不许问原句:信息论与控制论、符号学与修辞、扩散与网络、平台与计算传播、文化研究、仪式观、系统论七行,第321号未列,须从原典蒙眼提取(第15、18、20至24、26章);香农开篇一句须逐字核对(第15章)。这七行提取出原句之前,不进盲编码检验。
(三)作者待裁项(不是史实,是作者要拍板的事)
(四)本书内部待对齐
查法:先在术语表里找到词,看它的一句话和主要章;要知道某个说法别人有没有说过,再到近邻索引里找。术语全书统一,不许改写;尤其“自由律”只作两义:关系层是各说各的,文本层是各家做法。
(一)术语表
| 术语 | 一句话 | 主要见 |
|---|---|---|
| 传播 | 信号发生序列:一个特征纠缠接着一个特征纠缠往下走,走的路上总要保住点什么 | 前言、6 |
| E2三模态 | 符号=粒子(被保持的东西),逻辑=波(接力型信息),数学=场(协调型信息) | 5 |
| 保持效果=F(逻辑,数学) | 符号保不保得住,由带着它的波和场决定 | 5、41 |
| 逻辑×数学四格 | 定理型、道理型、口诀型、谣言型 | 5 |
| 三属性 | 客体属性、互动属性、主体属性,动一个,另两个跟着改 | 2、10 |
| 意义三律 | 特征律、自由律、幸福律 | 11 |
| 特征律 | 关系层:较真;文本层:说得对不对 | 11 |
| 自由律 | 关系层:各说各的;文本层:各家做法 | 11 |
| 幸福律 | 关系层:和气;文本层:好听、顺口、温情 | 11 |
| 关系层与文本层 | 同一律的两副面孔;矛盾在关系层,推出的值显影在文本层;跨群时文本层跟着走,关系层留在原群 | 10、12 |
| 三保 | 保真(知识)、保善(技术;产物善用)、保美(艺术) | 9 |
| 三保互需 | 三种保持互相需要,是纠缠的正面 | 13 |
| 三条矛盾推动 | ①特征律×自由律→保美;②特征律×幸福律→保善;③自由律×幸福律→保真;是纠缠的反面 | 13 |
| 四条出口 | 接着争、散伙、交权威裁决、换一个值 | 12 |
| 退出成本 | 退群、不说话要付的代价;三条推动只在退出成本高的群里走得通 | 12、13 |
| 权威出口 | 一个说话者(人或机器)的裁决被群接受;开着时三条推动被短路 | 12、47 |
| 台阶值 | 相持两值都不出现、只剩第三值的收场;不是妥协、不是相对化、不是整合 | 前言、12、34 |
| 价值轮转 | ①→②→③→①的单向循环 | 13 |
| 被推出的律/后继碰撞 | 被推出的律=上一步产物在关系层抬高的那一律;后继碰撞=被推出的律去碰它在次序里的下一律 | 13 |
| 价值相持位 | 消息进群前从群结构测出(较真者在场、权威出口、发言规则、退出成本);只管能否启动与滞留 | 11、13 |
| 进入点 | 知识信号从①进,技术信号从③进,艺术信号从②进;跨群时由上一群推出的律决定 | 13 |
| 滞留 | 消息在哪一条推动上停留最久,由群的相持位定,与信号类型无关 | 13 |
| 三界三龙 | 现实之龙(行为与物件)、理念之龙(话与道理)、自我之龙(角色、脸面、资格) | 6 |
| 三龙接力 | ①之后看谁的脸面变了,②之后看谁家餐桌变了,③之后看群里多了什么话 | 13、41 |
| 保值错位 | 知识信号被推上保美或保善的轨道;谣言的SDE定义 | 36 |
| 九格 | 本该保X、实际保Y,三乘三;对角线正常,其余六格错位 | 36 |
| 抚慰型与惊悚型保美 | 温情图安心的,与吓人顺口的;前者多是①推出,后者多是入口形态 | 36、55 |
| 资格沉淀 | 内容消失、来源留下;家族群越传越具名,陌生人群越传越匿名 | 36 |
| 资格授予 | 第108号:被授予、有条件、可撤回、可清点 | 48 |
| 单律依赖 | 第321号“链条依赖”的升级诊断:各派各钉一律,另两律当常量 | 4 |
| 本书判词 | 各派之别不是关注的链条环节不同,而是各钉一律;不许问的问题正是所钉之律的来历 | 4、26 |
| 第321号的判词三 | 事件=F(过去学派的实践记录,当下的意义需要) | 51 |
| 回帖编码 | 保真、保善、保美、关系性回应;两人独立,科恩κ≥0.7 | 10、附录五 |
| 关系性回应 | 只发祝福、表情包、“收到”而不动文本;在推动里作中介 | 10 |
| 吸收三手法 | 免检、改名、先验 | 27、28 |
| 降格规则 | 被近邻已有研究完整预测的命题,降为“转写”,撤回新命题名号 | 42 |
| 保值层(第393号三层) | 载体层(改动朝更好听走)、使用层(做出来好不好)、所指层(原话可换,道理不变) | 5、9 |
| 快速稳定完成 | 通常所谓“传一个相同的东西”,是特征律的快速和稳定完成,比如视觉传播 | 7 |
| 模糊→轮廓→成形 | 保值渐进完成;视觉最快,听觉居中,触觉最难 | 8 |
| 接力型信息与协调型信息 | 逻辑两两接上就行;数学要多人对齐同一个数 | 5 |
| 跳数 | 消息从一个人到下一个人算一跳;保住几跳是保持强度的量 | 5、41 |
| 出生证 | 主体预设×客体预设,学派的起点 | 3、14–24 |
| 第321号所列不许问/本书归位 | 先照引第321号所列(未列的派本书暂拟、待原典校对)这一派不许问的问题,再看它落在哪一条推动上;两栏分开 | 14–26 |
| 六路径 | S、D、E三维的六种先后;传播学常见四条,少见两条 | 29 |
| 三方程 | S=F(D,E)、D=G(S,E)、E=H(S,D) | 30 |
| 混合用法 | 免检、改名、先验三步连用,把起点保护得很严 | 28 |
| 人—AI复合传播者 | 人与AI一起写的一条消息;资格只认一张脸 | 45 |
| 预制台阶 | 现成的劝和句;多是和气类,只在①里接得住,不改原消息 | 55 |
| 三位一体出版单元 | 书、学习包、智能体三合一 | 50 |
(二)本书用到的三部专著
| 专著 | 本书借来做什么 | 主要见 |
|---|---|---|
| 第321号《社会科学学派的SDE解构与思想创新》 | 全书的纲:出生证、路径依赖与锁定、三方程与六路径、吸收三手法、九条缝隙、三个创新命题;第13章是传播学的原底 | 3、4、25–33 |
| 第393号(讲符号的第四编“SDE符号学”) | 符号=粒子态;载体、使用、所指三层,对应保美、保善、保真的保值层 | 5、9 |
| 第108号胡志英《语言符号的智慧》 | 资格授予:被授予、有条件、可撤回、可清点 | 48 |
(三)近邻对照索引
| 近邻 | 说中的 | 本书多出的一刀 | 见 |
|---|---|---|---|
| 莱斯、比勒、雅各布森、莫里斯 | 信号有三种功能 | 三者在长链里互相推动 | 9、42 |
| 哈贝马斯、韦伯、博尔坦斯基与泰弗诺 | 三分与价值领域的张力 | 方向表、轮转次序与进入点 | 9、12 |
| 费米尔、图里 | 保什么由接收方定 | 三条推动预测改写朝哪一种值走 | 9 |
| 瓦茨拉维克 | 内容层与关系层 | 矛盾在关系层,值显影在文本层,跨群文本层跟着走 | 10、12 |
| 戈夫曼面子功夫、“给台阶下”、福列特整合 | 收场要有台阶 | 台阶是哪个第三值,由哪两律相持定,两值都不出现 | 12 |
| 武基尼奇家庭冲突收场 | 屈服、妥协、换话题等 | 换话题换到哪一个值 | 12 |
| 加尔通“超越”、托马斯-基尔曼、列维-斯特劳斯中介项、关系辩证法 | 讲第三条路 | 本书押原值缺席 | 12 |
| 布朗与莱文森、利奇 | 怕伤面子时绕开直说 | 亲密时“我试过”上升,话题从真假转做法 | 12、42 |
| 黄光国、费孝通 | 人情面子、差序格局 | ②之后必接③;差序给相持位亲疏刻度 | 42 |
| 马尔霍特拉与皮尔斯、帕斯奎托等 | 家族群纠错借亲身经历 | 随后必接③,三种信号先后不同 | 42 |
| 汤普森等文化理论动态学、贝尔斯、塔克曼、帕森斯与贝尔斯 | 转移、振荡、阶段 | 单向三步轮转,进入点随信号类型变 | 13 |
| 孔多塞循环、索罗金、赫希曼《转变参与》、施瓦茨价值环 | 循环与价值几何 | 方向由产物抬高哪一律定,可被拦截停住 | 13 |
| 赫希曼退出—呼吁—忠诚 | 退不掉就发声 | 发声朝哪一个第三值走 | 13 |
| 费斯廷格、柯林斯 | 社会现实接管、争论社会终结 | 亲密群转向温情版本,工作群才转权威 | 42 |
| 哈贝马斯商谈、科塞、特纳与基利安、柴谷 | 冲突与危机中长出规范 | 核查规则先长在亲密分歧群 | 37 |
| 科尔曼、奥斯特罗姆 | 闭合群长出规范 | 分规范种类:③长核查,②长交流做法 | 37 |
| 道格拉斯网格—群体 | 群结构定世界观 | 给轮转次序与进入点 | 42 |
| 斯珀伯、博伊德与里彻森、梅苏迪、嘉岛、冯·西多 | 改写朝吸引子收敛 | 同一消息在三类群收敛到不同点 | 40 |
| 巴特莱特、奥尔波特与波斯特曼 | 复述即重构 | 变形的方向由哪两律矛盾定 | 34 |
| 希思情绪选择、纳普、押韵即有理 | 情绪强、顺口的版本易传 | 惊悚转抚慰只在高退出成本群 | 36、55 |
| 迪丰佐与博尔迪亚、查德威克 | 个人动机、闭群不纠正亲友 | 群的两律矛盾推动第三律 | 36 |
| 睡眠者效应、HSM与ELM | 内容留下、来源被忘 | 资格沉淀方向相反,随群翻转 | 36 |
| 布迪厄象征资本 | 名望可积累 | 沉淀的方向与速率可测 | 36 |
| 约翰逊与塞弗特、莱万多夫斯基、尼汉与赖夫勒、斯怀尔 | 纠错后残留,信念与行为分离 | 残留落在哪条龙,随退出成本翻转,有回流 | 41、56 |
| 凯尔曼三过程、波普尔三个世界 | 影响分落三处;三个世界 | 值在三龙之间交棒,有落点与回流 | 6、41 |
| 卡茨与拉扎斯菲尔德 | 意见领袖 | 常发者是在②里长出来的 | 35 |
| 森托拉、格兰诺维特 | 扩散量与强弱关系 | 保住的是哪一种值 | 21 |
| 莫利、费什 | 解码随群而变 | 方向由相持位事前定 | 18 |
| 诺依曼沉默螺旋 | 怕孤立而沉默 | 无裁决时多数也沉默,之后版本变温情 | 38 |
| 鲁宾、曼德勒、金奇、香农冗余、模糊痕迹理论、协作抑制 | 约束与冗余抗遗忘 | 逻辑与数学分开、有交互、随群规模分化 | 5、41 |
| 维纳、施拉姆反馈环 | 效果影响下一跳 | 影响的是下一跳保哪一种值 | 4 |
| 波兰尼、柯林斯、学徒制、微发生学、触觉探查 | 默会知识、知觉由模糊到清晰 | 两种“师傅说的”,慢动作视频对赌 | 8、39 |
| 莱斯与诺德功能转换、沃尔泽 | 一跳的功能转换与价值挪用 | 错位只在多跳两律夹击下发生 | 36 |
| 克雷格七传统 | 各传统各有不成问题的东西 | 异象集中在特定群类型 | 3、42 |
| 卢曼、拉图尔、会话分析 | 沟通接续、常量、下一轮确认 | 三律互相推动 | 24 |
| 夏普民歌三原则、卡普费雷 | 艺术朝好听改 | 艺术信号从②进,先做法再考据后好听 | 13 |
完整的近邻总表与降格判定见第42章。本索引只列每组一句话,做查找用;凡与第42章不一致处,以第42章为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