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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类学学派解构入门

三属性轮换与冻结的相位

王德生、高鹏 著 · 德麦国际专著第 370 号 · ISBN 979-8-90690-398-3 · 约 37 万字

目录(出版信息 · 作者介绍 · 前言 · 导读 · 导论 · 十二编六十章 · 结语 · 参考书目 · 附录四件)

作者介绍

王德生(Desheng Wang),SIO 本体论与 SDE 发生学的创立者。SDE 三个字母,分别指显露(Show)、差异序列(Difference)、特征纠缠(Entanglement)。

湘潭大学数学系本科毕业,中国科学院数学研究所博士。早年做计算数学,在国际期刊发表论文四十余篇;曾在英国斯旺西大学、新加坡南洋理工大学任教与研究。2015 年起回国推广多视角看问题的方法,在各地高校讲学数百场;2024 年提出 SIO 本体论与意义三律,后来凝练为 SDE 发生学。现为新加坡德麦国际(Demai International Pte. Ltd.)创始人、董事长,主持 SDE Universes 平台,现居湖南娄底。他在德麦国际出版社出版了多部专著,也指导学员用 SDE 方法写作成书,已有多名学员成书出版。

在社会科学方向,他著有《社会科学学派的SDE解构与思想创新》(第 321 号),把经济学、政治学、法学、语言学、社会学等十门学科的学派逐个摆开,写明各自的起点、走过的路和没走的路,并给出一套找缝隙、补缝隙的办法。

高鹏,SDE Universes 的合作作者,用 SDE 方法写作成书,已在德麦国际出版社出版《单位犯罪的经济分析》(第 325 号)、《地球科学思想简史》(第 375 号)等专著。

本书是社会科学学派解构系列的人类学卷,与第 321 号配套而读:先有拆的方法,再看被拆的东西。全书的口径,出自王德生关于“人是特殊的 SDE 洪流集合体,具三属性轮换侧重”的主张;凡编者自己的推演,书中另行标出,不写成他的话。

前言

同一顿饭,三个入口

◆为什么写这本书

每年春节,总有人第一次跟对象回老家。进门之前,他脑子里已经有一套话:这家人讲究,碗要扣着放,长辈没动筷子晚辈不许先夹。坐到饭桌上,一半对,一半不对。奶奶自己先夹了一筷子,笑着说“你们吃你们吃”;真正让饭桌紧张的,是二舅和三姨三年没同桌吃过饭,座次要怎样排,才能让他们隔着一盘鱼;晚些时候,他在厨房帮忙,听见对象的妈妈小声说了一句“我这辈子,就盼着一家人能坐齐”。这句话,进门前谁也没讲过。

碗筷与屋子,座次与夹菜,厨房里那一句话,是同一顿饭,不是三顿。可如果请三个人各写一本书,他们多半会写成三本:一本写这家人的吃穿用度,一本写亲戚之间的来往,一本写这家人怎样讲自己的日子。三本都有真东西,三本互相对不上。

人类学这门学问,两百年来吵的多半就是这件事。有人先看遗留下来的东西,有人先看人和人怎样往来,有人先问“你们自己怎么说”。起点不同,写出来的书就不同;起点一旦成了训练,成了范文,成了评审的默认规矩,它就不再像一个立场,而像常识。常识最难被追问。

常见的人类学入门书,对此的办法是按人头排:某某,生于哪年,去了哪里,写了什么,提出了什么说法;翻页,再是下一位。这样的书有用,查人方便,学科史也需要它。它回答的是“谁在什么时候做了什么”。本书想回答的是它的下一个问题:做这件事的人,是从人的哪一面进去的?进去以后,什么东西进了账,什么东西没进账?后来的人换方向的时候,改的是哪一相位的账?

还有一层,是人类学比别的学科多出来的麻烦。经济学研究的是会算账的人,法学研究的是守规矩的人,对象相对固定;人类学的对象,自己就在三个相位之间轮着显影。更麻烦的是,研究者也是这样的集合体:他在田野里,时而是一副要吃饭睡觉、会生病的身体,时而被拉进人情,成了往来中的一方,时而是带着问题和偏好的“我”。他是怎样一路轮换着看别人的,常常没有进到书里。本书把这一层单独拎出来,叫作研究者与被研究者之间的第二层互动,与群体之内、文字与读者两层并列。同一个村子,同一段时间,三层互动一层不少,可多数民族志只写第一层,另外两层当作零头。

这三个问题,本书叫“随身三问”,结语会再问一遍。这是一本为回答它们而写的书,所以它不是名录。学者的名字都在,因为起点总是由具体的人立的;但他们作为“某个起点的代表”出场,不作为一份履历出场。

◆这本书主张什么,又会在哪里输

全书靠一个定义撑着。本书的根定义是:人是一类特殊的SDE洪流集合体,这些SDE具有“三属性轮换侧重”的特征。白话讲:一个人,一户人家,一个村子,有时以身体和物的一面显影(客体相位),有时以关系和往来的一面显影(互动相位),有时以意义和“我”的一面显影(主体相位),三种侧重轮着来,没有哪一种是“本质”。一个人早上去医院量血压,上午开会谈判,晚上写日记想“我这辈子图什么”;一场婚礼里,彩礼是一个相位,敬酒排座次是一个相位,新人说“我愿意”是一个相位。

由此得出本书的总判断:学派不是视角的分别,而是对轮换的冻结。每个学派把轮换中的一个相位,先验地当成了“人”的全部,并为此建立训练、划出不许问的问题。两百年的多元,不是“人太复杂,各看一面”,而是同一个先验的主客形式之下,冻结点的替换。

这个判断可以输,并且书里事先写了怎样输。最要紧的一条是预测:一个学派最难吸收的异象,应当出在它冻结之外的两个相位里;这个相位在每个学派的出生证上事前写定,写定后不许改。三个相位去掉一个,剩下两个,随便猜也能中一半,所以只有命中数明显高于一半,这条预测才算站得住;命中比例若接近一半,它就错了,总判断的第二半就要删掉。

把文化分成技术、社会、观念三层,怀特、哈里斯、宾福德早就做过;一个社会随时间在两种形态之间摆动,莫斯、特纳、利奇、瓦格纳也写过;个人在身体、关系、自我之间切换姿态,米德、戈夫曼、哈贝马斯同样说过。这些研究把三分或轮换当作一个社会、一个人的性质来描写。本书的差别在两处:一是以“轮换”定义人,并把研究者自己也算进轮换;二是用冻结来解释学派的更替,并预测异象出在哪个相位。这两处能不能比前人多解释一点,看预测的命中数;命中数没有明显高于一半,这两处就站不住。

按目前的结算:十二个学派里,预测的异象相位命中八个、未中一个、待结三个,达标须命中十个,所以书里写的是“尚未检验”,不写成立,也不写不成立。

有两件事,书里一直如实写着“尚未完成”。一是十三行学派(其中十二行计入判断,实践与历史人类学一行记跨相位,见第35章)的相位标注,要由两位不了解本书的读者独立来做,再对照作者的标注,一致率不到三分之二,冻结之说即错;这件事还没有做完。二是学派更替的“接管”读法:新学派多半从旧学派的异象相位起家。已经判定的几条链里,成立的不多,书里把成立的与不成立的都摆了出来,并且只把它当附带假说,不当支柱。

◆写给谁

不需要读者事先懂得什么SDE,也不需要熟悉人类学。凡方法本身,书里只写一句白话,细节写“见第321号第N章”,那是本书所属系列的方法专著。

如果你是第一次接触人类学,这本书可以当地图用:先知道有哪几种起点,再回头去读原著,会比按年代硬啃快一些。

如果你学过人类学,或者正在教它,这本书给你两把尺子,一把量相位,一把量差别从哪里来。拿它们去量你熟悉的那一派,也许会量出你以前没留意的地方,也许量出尺子本身的毛病。后一种结果,作者同样欢迎。

如果你自己做田野、做访谈、做调查,书里的第二层互动,也就是研究者与被研究者之间的往来,对你最有用。你在笔记本里当作“杂音”的东西,往往是别的相位在敲门。

如果你在别的社会科学里工作,下篇有五章是人类学与经济学、法学、社会学、政治学、传播学在同一个生活场景里的相遇。你不必读完上篇,直接翻到那里。

◆怎么读

书分上下两编,共十二编。上篇九编,一派一派地解构,从早期比较一直写到当代中国;下篇三编,先读几件大事,再看人类学与别的学科在五个生活世界里的相遇,最后一编提出新命题,每条都带失效条件。你不必从头读到尾,但第1到第5章是地基,建议先过一遍。

学派章的写法是固定的,读多了,你自己会形成比较的眼光。每章先说这一派抓的是哪一层往来,再填一张“出生证”,里面有主体预设(谁在场、以什么身份在场)、客体预设(被看的是什么)、创造自由幸福三项的权重、依据句、不许问的问题、事实栏和一句判语,另加两格:冻结相位,和事前写定的预测异象相位。接着写这一派的训练怎样把起点固定下来,它怎样处理装不进去的东西,它的路径怎样走,与它最近的强对手是谁,最后落到一笔日常小账。

书里有两种话,请你分开读。一种是事实:谁,哪年,哪本书,引了什么。有据才写,拿不准的标〔待核〕,章末集中列出。另一种是判断:某个学派冻结在哪个相位,某个说法是改名还是真修正。判断一律写成“按本书的读法”,附一句依据,并写明“什么局面出现就错”。你可以不同意,但能看见分歧在哪里。两位读者标不到一起的地方,书里记“分歧待定”,不由作者事后改标。

每章末尾,有“带走的话”,三到五句,每句能独立成立;有小账,两行:第一行是日常里的案例,第二行是这一章的案例在三个相位之间怎样轮了一圈。如果你时间很少,读这两样,再读出生证那一页,一个学派的骨架就拿到了。

书里讲方法,主讲的是日常生活里的小事,不拿学术案例当主讲:年夜饭,红包,随礼,老人住院,一勺糖怎样从田里到茶桌。学术原典只当材料用。理由很朴素:一个方法点,如果换成你家里的事还讲不明白,多半是作者自己没有讲明白。请你读到每个方法点的时候,也在心里换一个自己的例子试一试;换得出来,才算读懂。

还有一件小事。早期文献里的“原始”“野蛮”之类层级词,书里只在明确转述原书的分类时保留,并加说明。它们不是对任何现实人群的称呼,也没有被悄悄换成中性词,因为那样会让读者看不见理论当年说了什么。

◆三条界限

第一,本书不作诊断:不对任何人、任何群体作心理或病理上的判断。第二,本书不做政策表态:学派的解构不推出“应当怎样办”。第三,读数不进考核:书里的任何相位标注、档次、命中数,不拿去给学者排名、给学科评级、给个人定考核。丙档不是批评,冻结也不是骂人;一部只落在一个相位上的好报告,仍然是好报告,尺子量的是相位的数目与转换,不量工作的好坏。

◆最后

回到那顿饭。如果你下次再带一个人回老家,不妨提醒他:碗怎么放,谁给谁夹菜,妈妈在厨房里说的那句话,是同一顿饭。能记住这一点,这本书就没有白读。

读完以后,如果你发现某一章的标注标错了,某一条预测该输而没输,请直接指出。这本书把输的办法写在前面,就是为了让你有处下手。

导读

这本书怎么用

这一篇不替你读书,只给你三样东西:一张全书的地图,一套读学派章时反复要用的工具,一个用两把尺子读民族志的演练。最后附三条读者路线,你按自己的情形挑一条。

◆一、全书的地图

全书十二编,六十章,另有结语。上篇九编四十五章,一派一派地解构;下篇三编十五章,读事件、看相遇、立新命题。

第一编(第1至5章)是地基。第1章讲为什么不写人类学家名录,并把“学派、取向、议题”分开;第2章立根定义和第一把尺子;第3章给出学派出生证和相位标注规则;第4章讲冻结怎样藏进田野训练;第5章立第二把尺子,也就是比出来的D和看着发生的D。后面每一章都在用这五章的东西,不再重述。

第二编(第6至10章)读早期比较:游记与比较表怎样造出“可比之物”,泰勒的遗存与阶梯,摩尔根的亲属称谓与阶段论,扩散主义,以及一次把进化、扩散、独立发生放在同一组材料上的并案。第三编(第11至15章)读博厄斯一脉:历史特殊论,比较还能不能做,文化相对主义,萨丕尔与沃尔夫,本尼迪克特与米德。

第四编(第16至20章)是田野革命的出生地:马林诺夫斯基,库拉交换,功能论,拉德克利夫-布朗,努尔人。在场依赖的故事在这里讲得最细。第五编(第21至25章)读结构、象征与阐释:列维-斯特劳斯与神话,道格拉斯,格尔茨,施奈德。第六编(第26至30章)把村子放回世界:怀特与斯图尔德,哈里斯,沃尔夫,敏茨,最后一章把生态解释和政治经济解释放在同一场变迁上并案。

第七编(第31至35章)问:谈变化的传统,到底碰没碰到轮换?布迪厄,萨林斯,曼彻斯特学派,马库斯,以及对全部学派的一次裁定。第八编(第36至40章)是换起点的一代:女性主义,《写文化》,解殖与本土知识,本体论转向,多物种、数字与AI带来的“在场”新问题。第九编(第41至45章)回到中国:吴文藻与社区研究,《江村经济》与重访,差序格局,《金翼》,复杂中国。

下篇第十编(第46至50章)把五件事当事件来读:1922年那部航海者之书,1939年《江村经济》走进英语世界,重访之争,1986年《写文化》,归还与奖项。第十一编(第51至55章)是人类学与别的学科在五个生活世界里的相遇:随礼与微信红包,亲属与生育技术,灾难中的仪式,宅基地与村规,平台与AI田野。第十二编(第56至60章)把缝隙写成新命题,每条都带着“什么局面出现就错”,最后是结语。

◆二、读一个学派章,要看哪五样东西

每个学派章都用同一副骨架,读熟一章,后面的就顺了。

第一样是出生证。它是一张表,八行加两格,你读章时先翻到它。重点看两行:主体预设(谁在场、以什么身份在场),客体预设(被看的是什么,能不能变)。这两行填得出,一个传统才配叫学派。出生证的格式在第3章。

第二样是冻结相位。看这一派首个承重概念,也就是删掉它整个解释就塌的那个概念,它指称什么:指称身体、物、遗存、生计的,是客体相位;指称正在发生的往来、交换、角色、网络的,是互动相位;指称意义、人格、世界、声音的,是主体相位。一个学派只标一个相位。标不齐的,书里记“分歧待定”。规则在第2、3章。

第三样是预测的异象相位。每章在讨论异象之前,已经写定了这一派最难吸收的异象出在哪一个相位,写定后不改。你读到异象那一节,自己判断:学科史上对这一派最有力的批评,是不是真的落在那里。

第四样是不许问的问题和吸收手法。不许问,不是有人禁止,而是论证的组织让这个问题没有位置。异象不得不进来时,用免检、改名还是先验的办法让它进来,和真修正怎样区分,见第4章。

第五样是路径。S是显露,D是差异序列,E是纠缠;这一派的论证从哪个量起头,D是比出来的还是看着发生的。见第5章。

读完一章,用章末的两行小账收尾:第一行是日常里的案例,第二行是这个案例在三个相位上怎样轮了一圈。

◆三、怎样用两把尺读一部民族志:一个演练

下面用一个自造的小村子来演练。村子、人和书都是设想出来的,没有真实原型,不对应任何现实的研究,只为了让两把尺子有东西可量。

设想的材料。 山里有个小村子,叫柳坪,二十几户人家。研究者老周在村里住了一个夏天,回来写成一部书,叫《柳坪的互助》。书里最长的一章讲“换工”:插秧、割稻、盖房,各家按亲疏远近轮流去帮忙,作者画了一张换工表,列出哪家欠哪家几个工。结论是:柳坪靠一张换工网,把生计撑了下来。书的后半写了村里人怎样说“帮忙”和“欠人情”,还写了农具与房屋。

几年以后,另一位研究者小林来到柳坪。村里的会计老罗,从某一年起每年腊月记一本人情账,一直没断,记了十年。小林拿到这本账,结合访谈,写成《柳坪十年》。这本书的写法不同:它从路讲起。

第一步:找出第一处真正扛住解释的判断。 读一部书,先别管它的前言怎么说,往后找第一处真正扛得住的判断,用一两句话重述。《柳坪的互助》的这一句是:柳坪的生计靠换工网维持。《柳坪十年》的这一句是:村里通了水泥路以后,换工先退了场,人情的算法跟着变,到后来有人家开始说自己的日子自己撑。

第二步:用尺子一,标相位。 看每本书的首个承重概念。《柳坪的互助》的首个承重概念是“换工”:删掉它,整部书就塌。它指称的是各家之间正在发生的、你来我往的帮工,按标注规则落互动相位。这里有一个容易绊脚的地方:换工若被读成一条不在场的规矩,“帮过工必还工”,它就更像被读成规则的关系,要落客体相位。本书取前一种读法,依据是作者画的换工表记的是实际发生的某年某家帮了谁几天,而不是规则条文。如果请两位不了解这个演练的读者各自来标,一个标互动,一个标客体,那就老老实实写“分歧待定”,不能由演练的作者事后改标。

《柳坪十年》的首个承重概念是什么?有三个候选:路,账,我自己撑。办法是试着删:删掉路,后面的先后次序还在账上,只是少了一个解释;删掉“我自己撑”,书的结论少了个落点,前面的账照样成立;删掉“人情账”,也就是那本记着往来、也记着算法的簿子,整本书的次序和结论都没了凭据。所以首个承重概念取“人情账”。它指称什么?一位读者说:它指称一件件实际发生的随礼、帮工、还情,是互动相位。另一位读者说:它指称村里人用来衡量“欠着才体面”的那套算法,是意义图式,主体相位。两个说法各有依据,演练里先记互动相位(初读),并写明有人会读成主体相位,真要定标,请两位独立读者去做,对不上就写“分歧待定”。

这里有一个常被误会的地方:相位标的是首个承重概念指称的东西,轮换三档量的是论证有没有写出转换,两把量的是不同的事。一本被标在互动相位的书,完全可能写出了三个相位的接力;反过来,一本标得很稳的书,也完全可能一步转换都没写。第31章、第33章、第44章里的几个反例候选,说的就是这件事。

第三步:用尺子一,看轮换三档。 轮换有三档。丙档,承重解释只落在一个相位上;乙档,几个相位都写到,但并列陈述,没有写转换;甲档,正面写出相位怎样转换,是什么推动了转换。

《柳坪的互助》:换工在互动相位,农具房屋在后面一章(客体相位),村里人怎样说“帮忙”和“欠人情”在另一章(主体相位),三个相位都碰到了,章与章之间互不牵连。这是乙档:三页纸都在,没有人说它们谁引出了谁。另一位读者可能说,后两章只是背景,承重解释始终只靠换工网,该记丙档。两种记法的依据都写出来,对不上就并列摆着,不由演练的作者裁决。

《柳坪十年》:路通了(客体相位),换工让位于雇工、人情账多出一栏工钱(互动相位),老魏家办丧事,来的人比从前少,他在账本空白处写下几句话,大意是以后不再指望按老规矩收礼了(主体相位)。更要紧的是,书里写了推动:路带来的便利,与“欠着人情才算体面”的老算法,两头拉扯,把“我要怎样过日子”推到了前台。这是用三原理读出来的推动,是一种读法,书里要给出依据;依据就是这三件事在账上的先后次序。按这样的写法,记甲档。

第四步:用尺子二,看D从哪里起头。 先看承重判断落在S、D、E哪个量上,再看资料的来历。《柳坪的互助》从“柳坪有一张换工网”起笔,这是S,也是一团E;变化放在末尾一章,说“这些年有些变化”,材料是访谈里的追述。起点是S和E,变化放在后面讲,丙档。《柳坪十年》从“路通之后,换工先退”起笔,起点是最先变的那件事,D;并且它的资料是十年没断的账,有连账。两条判据都过,甲档,也就是真D起手。

注意一点:如果老罗的账本其实是后来补抄的,口径前后不一,那么判据二不过。这时《柳坪十年》要降成乙档:起点虽然写成了差别,差别却是比出来的。判据二看的是田野设计和资料的来历,有没有人逐年续记,不是看作者怎么说。

第五步:找最有力的反例,写下失效条件。 对第一本书,最有力的反例是:如果在村里长住过的人说,换工网在作者到来之前就已经松了,作者看到的是一张逐渐空掉的旧表,那么“靠换工网维持”就是把一张快照当成了全部。对第二本书,最有力的反例是:如果其他有路无账的村子,换工同样先退、人情同样重算,那么“路是最先变的那件事”未必是柳坪的事,可能只是一般的趋势,书里的因果就要收窄。每一条判断都写成“什么局面出现就错”,别人才有办法检验你。

顺手再问一层:研究者自己在哪里? 两本书里都有一个住进村子的人。老周在柳坪过了一个夏天,白天跟着下地,晚上整理笔记;有一次他被拉去顶了半天工,成了换工表上的一笔,后来这一笔没有进书。他当天累得手上起泡(客体相位),被东家留饭、欠下一份人情(互动相位),夜里想“我到底该怎么写这个村子”(主体相位)。这就是第二层互动:研究者与被研究者之间的往来。他的相位轮换,本身就是资料,书里却没有这本账。读民族志的时候,不妨顺手翻一翻序言和附录,看作者有没有把自己的这几步写下来。

把结果摆成一张小表:

《柳坪的互助》 《柳坪十年》
首个承重概念 换工 人情账
相位(尺一) 互动相位 互动相位(初读;有人读成主体相位,则分歧待定)
轮换三档 乙档(也可读作丙档) 甲档
D三档(尺二) 丙档 甲档(需账本不是补抄的)
一句话 拍到了互动相位的一张好照片 记下了三个相位怎样接力

这个演练有三个提醒。 第一,丙档不是差评。《柳坪的互助》把换工网画得清清楚楚,是一件很好的工作;尺子量的是相位的数目和转换,不量好坏。第二,甲档不一定写得更好,它只是回答了另一个问题:不是“柳坪是什么样”,而是“柳坪是怎样一步步变成这个样”。第三,这套演练里的标注,都是“按本书的读法”,附了依据句,可以被不同意。真正读书的时候,你做完这五步,最好再找一位读者,独立做同一遍,对照看哪里对不上。

◆四、三条读者路线

第一条,给第一次接触人类学的读者。 先读第1到第3章,把三个相位和出生证弄明白;然后读第16章,看住下来的研究者看见了什么,又把什么留在了书外;再读第17章,同一个库拉交换,四种读法;接着读第24章,文化怎样被读成一张可读的意义之网。有了这三个起点,你可以挑一个自己感兴趣的议题,读第43章的差序格局,或者直接到下篇第51章的随礼与微信红包,看三个相位在一个红包上怎样轮换。这条路线走完,大约十章,你会得到一种习惯:每读一个说法,先问它从哪个相位起头。

第二条,给学过人类学的学生和教师。 先读第2章和第5章,把两把尺子拿在手里;再回头读你最熟悉的那个学派章,看它在尺子下露出了什么你以前没注意的地方。读学派章时,注意各章的“强敌意近邻”,那里写的是竞争学派的最强版本,本书不立稻草人。上篇读完以后,读第35章,那是对全部学派的一次裁定:预测的异象相位命中了多少,单一冻结站不站得住,哪些学派是反例候选。然后读第56章和第57至60章,看总命题和新命题的失效条件写得对不对。你如果对尺子的标注不同意,请做一遍自己的标注,书里欢迎对照。

第三条,给做田野、做访谈、做调查的人。 请先读第4章和第5章:前者讲训练怎样把起点固定下来,后者讲什么叫连账。再读第33章的曼彻斯特学派和第34章的多点民族志,这两章讲的是“一次田野之内的连账”和“空间上的连账”,最接近你的工作。然后读第42章与第48章,看同一个村子被重访以后,两幅图景为什么对不上。最后读第40章和第59章,前者问数字时代的在场,后者问研究者自己的轮换怎样进账。你在笔记本里当作“杂音”的东西,往往是别的相位在敲门,这几章教你把它记下来。

◆五、读的时候容易绊脚的几处

一,“相位”不是“本质”。三个相位是同一个集合体轮着显影的三种样子,没有哪一个是婚礼的本质、人的本质。

二,“冻结”不是骂人。每个学派都必须切一刀才有问题可问;本书批评的是切了以后忘了切过,并把切下来的一个相位当成人的全部。

三,一个学派只标一个相位,没有“兼”。首个承重概念确实横跨两相的,记“跨相位”并写明跨哪两相;两位读者标不到一起的,记“分歧待定”。

四,“按本书的读法”是判断的标记,不是事实的标记。事实有据才写,没把握的标〔待核〕;判断附依据句和失效条件。

五,预测命中不等于被证明。预测的异象相位只有两个可选,随机也有一半会中,所以一次命中说明不了什么,全书的整体命中数才算数,这件事要到第35章才结算。

六,尺子量的是论证,不是人。书里的任何档次与标注,都不拿去给学者或学科排名、评级、定考核。

◆六、读完一章,问自己五句话

一,这一派先抓的是三层互动里的哪一层?群体之内,研究者与被研究者之间,还是文字与读者之间?

二,它的首个承重概念指称什么?我会把它标进哪一个相位?我的标法和书里的一样吗,不一样的话,依据在哪里?

三,它最不愿意回答的问题是什么?这个问题落在它冻结之外的哪个相位?

四,它的论证从S、D、E哪一个量起头?起点是比出来的,还是看着发生的?

五,如果我是这一派的人,下次回老家过年,进门第一眼会看什么?答得出来,说明起点你拿到了;答不出来,回到出生证,多半是“被看的是什么”一栏没读透。

◆七、附件怎么用

书后另有几样东西,各有各的用处。学派出生证总表与冻结相位总表,把各学派章里的出生证汇在一处,便于横着比,表后附有各章之间尚未对齐的地方,供你核对。术语表按首次出现的章号排列,读到生词就翻它。〔待核〕总清单把各章末尾的未核事项汇在一处,原典入口与参考书目在其后。十一条命题卡放在附录,每一条写着它的补法和它的失效条件。若你只想验证本书的核心判断,翻出生证总表,对着自己手边的原著做一遍标注,就是最直接的检验。

导论

一棵老树,三个入口

前言里那顿年夜饭,已经把本书想说的事讲过一遍:同一顿饭,可以写成三本互相对不上的书。导论不再回到饭桌,换一个更小的场景,把这件事讲慢一点,再交代书里有哪几样家什、一路怎么走、到今天为止账上记着什么。

一棵老树,三个人

设想一个老小区,楼下有棵老槐树。一场大雨之后,树根把一块地砖顶了起来,有人绊了一跤。小区群里立刻热闹了,三个人各说各的。物业的小李说,树根已经拱坏三块砖,排水沟也堵了,先量一量根扎到哪里、砖拱起多高,该修就修。业主代表老刘说,这事得开会,谁牵头,几成人同意才算数,砍了谁补种,都要有个说法,否则今天砍这棵,明天就有人要砍那棵。住了三十年的周奶奶只回了一句:这树是我搬来那年栽的。

三个人谁也没说错,群里却吵了一整天。小李说的是树和砖,摸得着,量得出;老刘说的是人和人怎样商量、怎样立规矩,是正在发生的往来;周奶奶说的是这棵树对她意味着什么,是一个“我”的位置。三个人各守一个入口,又都以为自己守的就是“这件事”本身。

再看周奶奶一个人的一天。早上她绕着树走,先看见的是翘起的砖,担心的是自己的腿;中午被拉进群里,有人问“您老怎么看”,她开始掂量要不要得罪人;夜里睡不着,想的是“我在这儿住了三十年,到底图什么”。同一个人,一天换了三个入口。这就是本书说的轮换。

本书把三个入口叫作三个相位。一个人、一户人家、一个村子,有时以身体和物的一面显影,叫客体相位;有时以关系和往来的一面显影,叫互动相位;有时以意义和“我”的一面显影,叫主体相位。根定义只有一句:人是一类特殊的SDE洪流集合体,这些SDE具有“三属性轮换侧重”的特征。白话是:人不是一件摆好的东西,而是一股不断走动的洪流;先有互相扣着的条件(纠缠),经过一串哪件事先变的次序(差异序列),才有我们指着说“这是个人”的那个样子(显露);这个样子的侧重在三个相位之间轮着来,哪一个都不是“本质”。

小李、老刘、周奶奶若各写一本书,就是三本。要是他们各自的训练又教他们,弄懂一件事先从这个入口进,别的入口不是正题,一本书就长成了一个学派。按本书的读法,学派不是人各看一面,而是把轮换里的一个相位当成了人的全部,再用训练、范文和评审的口味把它固定下来,划出不许问的问题。这叫冻结。冻结不是骂人:小李量得对,老刘讲得对,周奶奶也没说错,毛病只在切了以后忘了切过。人类学更麻烦一点,研究者自己也在轮换,进了田野,一会儿是要吃饭睡觉的身体,一会儿被拉进人情,一会儿是带着问题的“我”。他是怎样一路轮换着看别人的,常常没有进到书里;本书把研究者与被研究者之间的这一层单独叫作第二层互动,与群体之内、文字与读者两层并列,同一个村子里三层一层不少,多数民族志却只写第一层。

群里的第二天

第二天,小李把量好的数字发到群里:根扎出一米二,拱坏的砖是三块。老刘提议周末投票,把意见收上来。周奶奶没有出声。有人问她,她过了很久才回:“我不是不让修,我是怕修完它就不是那棵树了。”

这时候,如果有人愿意把这件事记成一本账,账上该有什么?第一行,是先变的那件事:大雨之后,根顶起了砖。第二行,是它把话头推向了哪个相位:有人绊倒,群里吵起来,要开会、要投票,侧重从砖转到了往来。第三行,是往来里没处理掉的东西,把周奶奶那句话逼了出来,侧重又转到了“我”。三行连着记,才看得见一件事怎样从一个入口走到另一个入口。只在第一天拍一张群聊截图,拍到的是三个人各守一个入口;这就是本书说的,快照拍到相位,连账才记下轮换。

本书手里有三把钥匙。第一把是出生证:给每个学派填同一张表,八行加两格,最要紧的是主体预设(谁在场、以什么身份在场)和客体预设(被看的是什么、能不能变),另外两格,一格写冻结相位,一格写事前写定、不许再改的预测异象相位,即这一派最难吸收的反常事,应当出在它冻结之外的相位。格式在第3章,学派章逐章填,第35章把十三行并排摆开。第二把是两把尺。尺一在第2章:看首个承重概念,也就是删掉它整个解释就塌的那个概念,指称身体和物、往来还是意义和“我”,再看书里有没有写出相位怎样转换,分丙、乙、甲三档,只落一个相位是丙,三相并列是乙,正面写出转换及推动是甲。尺二在第5章:看作者从“这里有什么”写起,还是从“哪件事先变”写起,差异序列是比出来的,还是逐期记下来的,分界线是有没有连账;第42、44、48章用它做检验。第三把是冻结相位本身,规则在第2、3章,总表在第35章,总检验在第56章;标不齐、两位读者标不到一起的,一律写“分歧待定”。

全书十二编,六十章,另有结语。第一编(第1至5章)立地基,讲名录为什么不写、人是什么、出生证、在场依赖和第二把尺,后面每一章都在用它们。第二编(第6至10章)读早期比较,从游记与比较表怎样造出“可比之物”,到泰勒、摩尔根、扩散主义,再到一次把三种解释放上同一张桌子的并案。第三编(第11至15章)读博厄斯一脉,问比较为何失去统一的尺子。第四编(第16至20章)是田野革命,从马林诺夫斯基、库拉交换到努尔人,在场依赖在这里讲得最细。第五编(第21至25章)读结构、象征与阐释,意义由谁读出是这一编的问题。第六编(第26至30章)把村子放回世界,读生态与政治经济。第七编(第31至35章)问谈变化的传统到底碰没碰到轮换,第35章在此对前面各派合账。第八编(第36至40章)读换起点的一代,从女性主义、《写文化》到多物种与AI。第九编(第41至45章)回到中国,从社区研究、《江村经济》到差序格局和复杂中国。第十编(第46至50章)把五件事当事件来读,看学派怎样被加固、改写与同台。第十一编(第51至55章)看人类学与经济学、法学、社会学、政治学、传播学在五个生活世界里相遇。第十二编(第56至60章)把缝隙写成新命题,每条都带着“什么局面出现就错”。

再交代成绩单,本书不替自己夸大。预测1是各派最难吸收的异象出在冻结之外的相位:分母十二个学派,命中八个、未中一个(早期进化论)、待结三个(扩散主义、女性主义与解殖、本体论转向),门槛十个,三个待结至少要转两个才够;另有一个跨相位的学派(实践与历史人类学)不入分母,所以写“尚未检验”,不写成立,也不写不成立。预测3是首个承重概念两位独立读者能标进同一个相位:还没有第二位读者标过,现有一个跨相位,再出三个“分歧待定”就越线,同样尚未检验。预测2是学派更替的接管链:十一对里成立四对、不成立七对,已经降级,“更替规律”一句删去。推论命题七是快照只拍到相位、连账才记下轮换:明确标了差异序列档次的二十二章里,乙档十二章、丙档十章、甲档零章,现象一半按作者标注成立,原因一半尚未检验。十一条命题里,没有一条记“成立”。所有相位标注现在都出自作者一人之手,这是账上最大的缺口。

读的时候,请带着前言交给你的三个随身问题:这一派是从人的哪一面进去的?进去以后,什么进了账,什么没进账?后来的人换方向时,改的是哪一相位的账?每章末尾的“带走的话”和两行小账,时间少的人只读这两样,再看出生证那一页,一个学派的骨架就拿到了。你不必从头读到尾,但第1到第5章是地基,建议先过一遍。

三条界限请记住:本书不作诊断,不做政策表态,书里的相位标注、档次和命中数不进任何考核。丙档不是批评,冻结也不是骂人。读完以后,请拿同一张出生证、同两把尺去标你熟悉的材料;标出来与本书不合的地方,就是这本书该改的地方。

第一编
何谓人:三属性轮换与冻结的相位
编序

这一编五章(第1至5章),是后面五十五章共用的地基。还没有哪一派出场,先把家什摆齐。

第1章讲为什么不再写按人头排的名录,并把学派、取向、议题分开。第2章给出根定义,人是三属性轮换侧重的洪流集合体,同时立起第一把尺。第3章列出学派出生证和相位标注规则。第4章讲冻结怎样藏进“住下来、记下来、写成书”的田野训练,也就是在场依赖。第5章立第二把尺,把比出来的差异序列和看着发生的差异序列分开。

这一编没有学派可标,读到的相位格局只有一个:同一个人一天里,早上体检是客体相位,上午随礼开会是互动相位,晚上写日记是主体相位,三个相位轮着来,没有哪一个是他的本质。

它在全书里的位置是地基。后面每一章都要用到这五章的东西,不再重述;时间紧的读者,建议先把第1到第5章过一遍,再去翻自己关心的学派。

第 1 章

为什么不再写一本人类学家名录

这一章的问题: 一本讲人类学的书,为什么不按人头一位一位介绍?什么样的传统才配叫“学派”,什么样的只能叫“取向”或“议题”?全书先分哪几块地,读者该从哪里进来?

◆一、名录式教材藏起了什么

翻开一本常见的人类学入门教材,排法大同小异:先是某某人,生于哪年,去了哪里,写了哪本书,提出了什么说法;翻页,再是下一位。读完一遍,脑子里留下一串名字和一串书名,像一本通讯录。通讯录有用,查人方便。可你要问的如果是“这些人为什么这样看”“后来的人为什么换了个看法”,通讯录答不了。

名录式的写法藏起了三样东西。

第一样,是人与人之间的“起点”。同样是去一个村子住下来,有人先数这家有几头牲口、几亩地,有人先看谁和谁走得近,有人先问“你们怎么说这件事”。起点不同,写出来的书就不同。可名录只记“他写了什么”,不记“他是从哪里开始看的”。起点是看不见的,它不在书名里,也不在年份里。

第二样,是学者之间“不问什么”。每一派都有自己顺口就能回答的问题,也有自己不太想碰的问题。名录把一位学者的成就列整齐,把他不碰的问题悄悄省掉了,读者看到的是一个自足的人,看不到他身边空着的那几个位置。

第三样,是更替的道理。名录按年代排,前一位之后是后一位,读起来像接力。但接力的人为什么偏偏从那个方向接,名录不说。

拿一件日常的事来看。春节,你第一次跟对象回老家。进门之前,你脑子里已经有一套“这家人很讲究”的想法,是对象路上零零碎碎讲给你的:碗要扣着放,长辈没动筷子晚辈不许先夹,进门要先叫人。你带着这套想法坐上了饭桌,一半对,一半不对。

碗扣着放,对;长辈先动筷,对。可你很快发现,奶奶其实自己先夹了一筷子,笑着说“你们吃你们吃”,规矩留着,但它不是一块铁板。你还发现,真正让饭桌紧张的不是规矩,是二舅和三姨已经三年没同桌吃过饭,座次是怎么排才让他们隔着一盘鱼的,才是全家最讲究的地方。再晚一些,你在厨房帮忙,听见对象的妈妈小声说了一句:“我这辈子,就盼着一家人能坐齐。”这句话,进门前谁也没跟你讲过。

你可以把这三样记成一份“这家人的名录”:爷爷、奶奶、二舅、三姨、妈妈,各是什么人,各有什么脾气。但这份名录解释不了你第一天的判断为什么“一半对”。要解释,得问:你进门时是从哪一处开始看的?是看碗筷和屋子,是看谁给谁夹菜,还是想听这家人怎么说自己?你换一处看,同一顿饭就变成另一顿饭。人类学两百年的学派,吵的多半就是这个“从哪一处开始看”,而不是谁更用功、谁的田野更久。

所以本书不再写名录。它把人类学读成一组一组的“起点”:每一组起点怎样被立起来,遇到哪些它吃不下的事,怎样被训练固定下来,又怎样被后来的人换掉。学者的名字当然还在,因为起点总是由具体的人立的;但他们是作为“某个起点的代表”出场的,不是作为一份履历出场的。

还有一层要说明。名录式的写法并不是错的,它回答的是另一个问题:谁在什么时候做了什么。这个问题有价值,学科史需要它。本书想回答的是它的下一个问题:做这件事的人,是从人的哪一面进去的,进去以后什么东西进了账、什么东西没进账,后来的人换方向的时候,改的又是哪一相位的账。两个问题可以放在一起读,但不能互相代替。就像家里的族谱和家里的账本,族谱告诉你谁是谁的儿子,账本告诉你这个家这几年钱花在了哪里;想弄明白一个家为什么越过越紧,光翻族谱是翻不出来的。

这样写有一个代价:每一章要比名录多做一件事,就是把一个传统的出生证填出来,让它的起点摆在桌面上,可以被检查。检查的办法,在第3章讲;方法的来路,见第321号第1、2章。这个代价值得付,因为只有起点摆在桌面上,学派之间才有得比。

◆二、学派、取向、议题三分

不再写名录,就得回答另一个问题:凡是做过人类学的人、写过人类学的书,是不是都算“一个学派”?不算。本书把人类学里常说的“某某派”“某某转向”“某某研究”分成三类,叫学派、取向、议题。

分类的办法不靠资历,靠三件事能不能做到。

第一件,能不能填出一张站得住的出生证。 出生证有八行,其中最要紧的两行是:谁在场、以什么身份在场(主体预设),被看的是什么、它能不能变(客体预设)。两栏都填得出,并且能用原典里的话作依据,才算过关。填不出,或者一填就发现要靠猜,说明这个传统的起点还没有成形。

第二件,能不能标出一个冻结相位。 全书的根定义和三个相位,在第2章讲清楚,这里只借一句:人是在三种侧重之间轮换显影的,学派却把轮换固定在其中一种上。一个传统的首个承重概念,按第2章给的标注规则,能让两位读者标进同一个相位,才算有冻结点可标。

第三件,有没有自己的训练和公认的问题。 有训练,是说新来的人怎样学会这一派的看法,有课程、有范文、有老师带学生时反复讲的那几句口头禅;有公认的问题,是说这一派的人都知道哪些是“我们的问题”,在会议上争的是同一批题目。没有训练,起点传不下去;没有公认的问题,一群人各做各的,凑不成一派。

三件都过,叫学派。本书的学派矩阵共十三行(其中十二行单一冻结、计入判断的分母,实践与历史人类学一行记跨相位,不计分母),都是这样挑出来的,名单见第35章总表与书末出生证总表。

学派之外还有两类,它们同样重要,只是身份不同。

取向,是一种做法或一种态度,已经有人这样做了,但还没长成学派。比如多点民族志,主张田野不守一个村子,跟着一样东西、一个人、一个故事跑;比如数字人类学,把线上的往来也当作田野。它们有做法,有一批实践者,可是前者的承重概念还在和别的学派争着解释,后者的训练和公认问题还在成形,出生证上的冻结相位一时标不稳。本书把它们先作取向处理,放在对应的章里讲,留待将来看它们长不长得成一派。

议题,是一批学派都要谈的题目,本身没有起点。亲属、礼物、仪式、婚姻、死亡、命名,都是议题。同样一个议题,每个学派都有话讲,所以不能用议题来定学派。

用厨房打个比方。学派像一间有师傅带徒弟的厨房,有自己的灶、自己的规矩、自己不做的菜;取向像一种做法,比如有人爱用高压锅,用的人不少,但还没形成一间厨房;议题像年夜饭,谁家的厨房都要做。你问“年夜饭是谁家的”,没有答案;你问“这个师傅做年夜饭为什么总先备鱼”,才问到了点子上。第3章要用同一顿年夜饭,看四间厨房怎样写出四种民族志。

举一个反面的例子,说明为什么不能拿议题当学派。“亲属”是个大议题,几乎每个学派都有话说:进化论者拿它排阶段,结构主义一路拿它找交换的规则,阐释一路拿它问“什么算亲属,谁说了算”。如果把“亲属研究”当成一个学派,就等于说这些人有同一个起点,可他们的起点各不相同,打起架来恰恰因为起点不同。把议题当学派,是把争吵的原因当成了共识的基础,是最容易犯的错。

再举一个取向的例子,说明它为什么要“先放一放”。一种新做法刚出来时,往往热闹,有宣言、有会议、有一批年轻人。热闹不等于起点已经稳了。起点要经得住一件事:换一个人来读它的奠基文本,标出来的冻结相位差不多一致。没有经过这一关就封一个学派的名号,是在替将来的读者做他们还没做的判断。

这三分有一个检验,写在这里,也写给读者:如果某个传统填不出两栏预设,也标不出冻结相位,它就不叫学派,改记为取向或议题。 反过来,本书当作取向处理的东西,若有人拿出它的出生证,两栏预设填得出、冻结相位标得稳、训练和公认问题都在,它就应当升格。这条线是活的,不是给谁封的。

◆三、四个分支各守一相

再往前一步,要说清楚本书主要写哪一块。美国的人类学教科书传统,常把这门学问分成四个分支:社会文化人类学、考古人类学、生物(体质)人类学、语言人类学。这个分法各国并不一致,英国、法国、中国都有自己的习惯,四分支一说的由来〔待核〕。本书借用它,只因为它把四种不同的“看人”的办法放到了一张桌子上。

本书以社会文化人类学为主轴。理由很朴素:矩阵的十三行里,除少数例外,都是在社会文化人类学的田野里立起来的;考古、生物、语言三个分支则当作校正,用来检查主轴有没有偏。

校正有用,是因为按本书的读法,这四个分支各守着人的一个相位,守得很牢。

考古人类学守的是客体相位。它面对的是遗存:陶片、灰坑、房基、骨头,是人留下的“东西”。东西不会说话,只能被测量、被排序、被断代,所以考古的承重概念,几乎都指向可以被指认的物。生物人类学同样守客体相位。它看身体:骨骼、基因、生长、疾病、适应环境的方式。身体可以量,可以比,可以问它如何适应某一种环境。这两个分支,一个看人留下的物,一个看人本身这副身体,都是在人的“可测量、可排序”的一面上用力。

语言人类学守的是互动相位。按本书的读法,现代语言人类学面对的是交谈与往来:一句话在什么场合对谁说,怎样接话,怎样改口,怎样让一场谈话往下走。这是正在发生的事,不是已经留下的物。这里要说明一点:语言与世界观的关系,萨丕尔与沃尔夫的假说,指的是“语言范畴塑成经验”,落的是意义图式,属于主体相位,本书第14章单独标,不并入这里所说的现代语言人类学。

三个分支只守两个相位:客体和互动。主体相位,也就是意义、人格、世界、声音,在整个人类学里,主要由社会文化人类学中的阐释一路守着。 这是一个值得停一停的事实:一门研究“人”的学问,四个分支里有三个不以意义为中心,主体相位几乎全靠一路来守。

这对读者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你读到“人类学说……”的时候,要追问是哪一个分支在说、站在哪一相上说。同一个词“文化”,考古学家用它指一组共出的器物,生物人类学家很少用它,阐释人类学家用它指一张意义的网。三个人都在说“文化”,说的却是人的不同相位。

打个日常的比方。老人住院,家里来了三拨人。医生和护士守着床头的仪器和化验单,问的是血压、指标、吃什么药,这是客体相位;亲戚们进进出出,谁来探望、谁值夜班、谁垫了住院费,是互动相位;而老人躺着,半夜忽然对守夜的子女说“我这一辈子,没白过”,这是主体相位。三拨人都在“看人”,各自看到的都是真的,可谁也没有看到全部。四个分支的分工,大致就是这个样子:各自守着一拨人,守得很专业,也各自看不见另两拨。正因为这样,主轴学科需要考古、生物、语言这三面镜子来照一照,看看自己守的那一相,是不是被当成了人的全部。

这一节的判断是建模判断,按本书的读法,依据句是:各分支首个承重概念所指称的对象,分别是遗存与身体(客体)、交谈与往来(互动)、意义图式(主体)。什么局面出现就错: 如果能拿出一批语言人类学的代表作,其首个承重概念多指意义图式而非交谈往来,语言人类学改标主体相位;如果考古或生物人类学的主流承重概念,多指意义或往来而非遗存与身体,这一节的“各守一相”要收回。

◆四、本书的读法与读者路线

把前三节的话收拢,本书的读法有四条。

第一,读学派,不读履历。 学者按“某个起点的代表”出场。同一个人写过很多书,本书只取最能撑起他那一派起点的那一部分,别的放到注里或略去。

第二,每个学派章是一张出生证加几件事。 一章讲一个学派,先说它先抓人的哪一层往来,再填出生证,标冻结相位,写它怎样被训练固定,写它不太想问的问题,画它的路径,写与它最近的强对手,最后落到一个日常小账上。九件事每章都有,读者看多了,会形成自己的比较眼光。方法一律不重述,要看原文,请查第321号相应章节。

第三,判断和事实分开。 书里有两种话。一种是事实:谁、哪年、哪本书、引了什么,这些有据才写,没把握的标〔待核〕,章末集中列出。另一种是判断:某个学派冻结在哪个相位,某个说法算不算被改了名,这些写成“按本书的读法”,并附一句依据,读者可以不同意,但能看见分歧在哪里。每一条判断,都写“什么局面出现就错”,不写成已经证实。

第四,三条界限。 本书不作诊断:不对任何人、任何群体作心理或病理上的判断;不做政策表态:学派的解构不推出该怎样办;读数不进考核:书里出现的任何标注、档次,不拿去给人排名、评级、定考核。

读者还可以带着一个很简单的习惯来读:每读完一个学派,合上书问自己一句——如果我是这一派的人去老家过年,我进门第一眼会看什么?答得出来,说明这一派的起点你已经拿到了。答不出来,回到出生证那一页,多半是“被看的是什么”一栏没读透。这个习惯比记人名和年份有用得多。

至于读者怎样走,给三条路线。

如果你是第一次接触人类学,先读第1到第3章,再读第16章(住下来以后看见了什么)和第24章(文化怎样成为可读的意义),然后挑一个自己感兴趣的议题的章节,比如第17章的礼物,或第43章的差序格局。你会发现,同一个议题怎样在不同起点下变成不同的故事。

如果你是学过人类学的学生,把第2章和第5章当作两把尺,先读完,再回头读你熟悉的学派章,看看自己熟悉的那一派,在这两把尺下露出了什么你以前没注意的地方。第35章是对全部学派的一次裁定,可以放在读完上篇之后读。

如果你自己做过田野,或者正要去做,请直接读第4章和第59章。前者讲训练怎样把起点固定下来,后者讲研究者自己也在轮换。你会看见,那些在笔记本里被当作“杂音”的东西,往往是别的相位在敲门。

全书分上下两编。上篇九编四十五章,一派一派地解构,从早期比较一直写到当代中国;下篇三编,先读几个大事件,再看人类学与别的学科在五个生活世界里的相遇,最后一编提出新命题,每条都带失效条件。你不必从头读到尾,但第1到第5章是地基,建议先过一遍。

回到春节那顿饭。如果你下次再带一个人回老家,不妨提醒他:碗怎么放、谁给谁夹菜、妈妈在厨房说的那句话,是同一顿饭,不是三顿。能记住这一点,这本书的第一章就没有白读。

带走的话
名录只告诉你谁来过,学派才告诉你他们从哪里看。 学派、取向、议题,靠三件事分:出生证站得住、冻结相位标得出、有训练有公认的问题。 考古与生物人类学守客体相位,现代语言人类学守互动相位,主体相位主要由阐释一路守着。 书里的事实有据才写,判断写明依据,每条判断都写“什么局面出现就错”。 同一顿饭可以是三顿饭:看碗筷、看座次、听那句话,起点不同,故事不同。

小账

春节第一次跟对象回老家,你带着一套“这家人很讲究”的想法进门,一半对一半不对。

这一章的小账在相位上轮换了三次:碗筷与屋子(客体相位),夹菜与座次、二舅三姨隔着一盘鱼(互动相位),厨房里那句“盼着一家人坐齐”(主体相位);你的“一半对”,是前两相对了,第三相没人事先讲。

第 2 章

何谓人:三属性轮换侧重的SDE洪流集合体

这一章的问题: 人类学研究“人”,可是“人”到底是哪一类东西?先把这个问题回答清楚,后面所有学派才有地方可站,也才看得出各派各自站在了哪里。

◆一、从“人是什么”到“哪类洪流叫做人”

问“人是什么”,是在问一个先在的东西:先有一个叫“人”的存在,再去数它有几样本领、几种本性。几百年来,答案一直在几个熟悉的名字之间换手:理性的动物,社会的动物,符号的动物,会做工具的动物,被基因驱动的动物。每一个答案都抓住了人的一面,每一个答案又都被另一面的事实顶回来。

拿一本户口簿来看就明白。户口簿上的“人”,是姓名、性别、出生日期、住址,是一个可以登记、可以编号的东西。可是同一个人,在医院里是一份病历,在饭桌上是“某家的老二”,在深夜里是一个睡不着的“我”。户口簿没有撒谎,它只是登记了一个相位。哪一个定义能把这三样都装进去,又不把其中一样说成另外两样的根?这是“人是什么”这种问法绕不过去的难处:它要一个答案,而人这个对象,一天里就换了好几副样子。

本书换一种问法。本书的定义是这样的:

人是一类特殊的SDE洪流集合体,这些SDE具有“三属性轮换侧重”的特征。

这句话里没有“人是什么”,只有“哪一类洪流叫做人”。SDE的基本句式是“在E中,经D,成S”(方法本身见第321号第1—2章):纠缠(E)里先有差异序列(D)的走动,才有显露(S)出来的、被人指认的样子。落到人身上,意思是:我们平时指着说“这是个人”的那个样子,是一股洪流在某一刻显露出来的样子,不是一块先摆好的东西。

洪流不等于“一个人”。定义说的是“集合体”:一个人是许多条SDE纠缠在一起的集合体,一户人家、一个村子也是。所以这条定义既能管一个具体的人,也能管一群人,只是“特殊”二字要看后半句——不是所有SDE集合体都叫人,只有具备“三属性轮换侧重”这个特征的才叫。一块石头是SDE集合体,一场雨也是,可它们不轮换。

“洪流”这个词也值得停一下。它说的是:人没有一个静止的内核,有的是一股不断走动的东西。你今天的口味、说话的腔调、认得的人,没有一样是十年前的样子;可你不觉得自己换了人,因为这股东西是接着走的,每一步都从上一步的账上起笔。把人当洪流,就是承认这种“接着走”,而不去追问洪流底下是不是还垫着一块不动的石头。这一点不是人类学独有的想法,但落进人类学,后果很具体:民族志里写“这家人是这样的”,在洪流的读法里要改写成“这家人在这几年里是这样走过来的”。

先把一个常见的误会挡在门外:轮换不是“时而理性、时而感性”的心情起伏。心情起伏说的是一个现成的“人”在改变态度;这里说的是,构成人的那一团洪流,让不同的属性轮流成为被看见的那一个。至于哪三个属性,下一节讲。

也要先说清这条定义不管什么。它不替人类学的任何一个学派裁判谁对谁错,也不是对“人性”的一句褒贬。它只做一件事:给人类学的对象一个落脚处,让后面每个学派章能问同一个问题——这个学派,把这股轮换的洪流冻在了哪里。

◆二、三属性与三相位

SDE集合体有三种属性:主体属性、客体属性、互动属性。每一种属性在显露的时候,我们叫它相位——客体相位、互动相位、主体相位。三个词只是同一件事的两面说法:属性是洪流里本来有的,相位是它在某一刻显露出来的样子。

相位 侧重显影的是什么 在这一相位,人被读成什么
客体相位 身体、物质与生物联系(含血缘)、物、遗存、生计 可以测量、可以排序、要适应环境的身体与物
互动相位 关系、交换、角色、网络,正在发生的往来与变化 关系里的一方、网络上的一个节点
主体相位 意义、人格、世界、声音,意义图式与象征秩序 意义与世界的持有者,一个“我”

要记住的是“侧重”两个字。三种属性并不是此有彼无:体检的时候你也有关系,也有想法;写日记的时候你也有身体,也有人情。但任何一刻,只有一个属性站在前台,另外两个退在背景里。这就是“轮换侧重”——三个都在,一个领头,领头的会换。

拿日常的眼睛去认,三个相位各有各的“气味”。客体相位的话,句子里全是可以指给别人看的东西:几斤几两、多高多重、哪年哪月、花了多少钱、留下了什么。互动相位的话,句子里全是“谁对谁”:谁请了谁,谁欠了谁,谁跟谁走得近,事情是怎么一步一步变成这样的。主体相位的话,句子里全是“我觉得”“对我来说”“那意味着”:同一件事,不同的人读出不同的分量。听一个人说话,抓住这三种句子,大致就能知道他此刻站在哪个相位。

还有一层容易弄混:相位不是“层”。说“层”,好像一幢楼,底下是身体,中间是关系,顶上是意义,各占一层,同时都在。相位说的是同一个集合体在不同时刻的显影,像同一盏灯,转过来是一种光色,转过去是另一种。灯没有换,换的是此刻亮着的那一面;而且三个相位谁也不是谁的地基,没有“身体决定一切”或“意义决定一切”那样的先后高下。

这里要说明:把人分成身体、关系、意义三层,不是本书的发明。怀特、哈里斯、宾福德把文化分成技术、社会、观念三层;莫斯写过一个社会随季节在分散与聚集之间轮流换形态;米德、戈夫曼、哈贝马斯说过个人在不同姿态之间切换〔待核:各家著作与具体说法〕。这些研究多半把三分或轮换当作一个社会、一个人的性质来描写。本书要做的是另一件事:不把三层当作一个人身上的三个部件,而把它们当作同一团洪流轮流显露的三个相位,并且用“轮换”来定义什么叫人。

◆三、与“社会”、与三类学科并读

本书同时采用“社会”的一条定义:社会是一类特殊的SDE洪流集合体,S的侧重显影固定在互动。两条放在一起读,差别就在“固定”与“轮换”。

社会学的对象是侧重固定在互动上的集合体:它盯着往来、变化、角色、网络,可以一直站在互动这一侧,看得越久越清楚。人类学的对象是侧重在三属性之间轮换的集合体:它站在任何一侧,都只能看到那一个相位,转过身,另一个相位才显出来。

“固定”也不是缺点。把侧重固定在互动,正是一门学科能稳稳地积累下来的条件:往来可以数,网络可以画,变化可以前后对照,同行之间容易互相检验。人类学没有这份安稳,它的每一个重要工作,几乎都要在自己守的那一个相位与另外两个相位之间,替读者补上一座桥,或者干脆假装那两个相位不存在。

再往外对一层。按第321号第1章的划分,自然科学以客体属性为中心,人文科学以主体属性为中心,社会科学以互动属性为中心。三类学科各守一个相位,各自把另外两个当作背景。人类学面对的是一个把三类学科的侧重装在同一个集合体里、让它们轮流上场的对象。这就是人类学最难做的缘故:它不能像物理学那样安心守着客体,也不能像文学研究那样安心守着意义,而它又只能带着一个学科的训练去看一个正在轮换的对象。

难做,也就难创新。每一个学派,只要站稳了某一个相位,立刻就有一套得心应手的问法,可得心应手的同一刻,也是另外两个相位被推到视野之外的一刻。第3章会把这件事写成一张可以填的表。

可以用一个办法试试这条分界。设想一个小区里的邻里往来:谁家借过谁家的东西,谁在群里最爱吆喝,过年谁家先来拜年。要研究这些,只要站在互动这一侧,一直追着往来看,一个社会学的题目就够做一年。可是同一个小区里,还有一位老人,十年前老伴去世以后,每天固定去楼下坐同一张长椅。他坐在那里的时候,身体(客体)在晒太阳、在衰老,往来(互动)几乎停了,心里(主体)在跟一个不在场的人说话。只盯着往来的人,会把他记成“社交减少”;只盯着身体的人,会记成“活动量不足”;只盯着心事的人,会记成“哀悼”。三种记法都不错,三种记法都只是一个相位。人类学要面对的,是这三种记法为什么总是同时有理由、又总是互相对不上。

这个小例子还有一层,常被忽略:连“长椅上的老人”这个说法,也是一个相位的读法——它先把他读成一个坐在那里的东西。真正的老人,上午可能在长椅上,下午被儿女接去帮忙带孙子,晚上又一个人回到空屋子里翻老照片。研究者在长椅旁边守了三个上午,写下的只是那三个上午显露出来的相位。这一点对下面每一章都一样重要:每一部民族志都守过某几个上午,守到的相位决定了它能写出什么。

◆四、一天里的同一个人

把定义放到一天里看。一个人,早上去医院体检,护士量血压、抽血,医生说“指标有点偏高”。这一刻,他是一副被测量的身体,名字、职务、心事都退到后面,前台只有数字——客体相位。

上午回到单位开会,谈一笔合同,中午还要给同事结婚随一份礼。这一刻,他是关系里的一方:谁坐在谁旁边,谁先开口,礼金写多少才不失礼也不过头——互动相位。

晚上回到家,翻开日记本,写下“我这辈子到底图什么”。这一刻,没有别人在场,身体也不是主角,前台是一个“我”和这个“我”所在的世界——主体相位。

这一天里没有换人,换的是前台。早上那个“被测量的身体”不是真的他,晚上那个“我”也不比早上更真。哪一个相位都不是他的“本质”,三个相位轮着显影,才是他。

再换一个场合,看一场婚礼。彩礼的数目、嫁妆的件数、新娘的梳妆打扮,是客体相位在前台,每一样都可以指认、可以点数;敬酒的次序、改口的那一声、两家人怎么坐、谁坐主桌,是互动相位在前台,重点是人和人之间正在发生的事;新人上台说一句“我愿意”,讲几句自己的故事,是主体相位在前台。同一场婚礼,三个相位轮着显影,没有哪一个是婚礼的“本质”。如果有人只写彩礼,他写出一部很扎实的经济账;如果只写座次,他写出一部很扎实的关系账;如果只写“我愿意”,他写出一部很动人的心情账——这三部书都不是假的,只是都只拍下了半场婚礼的一个相位。

再加一笔,换到一个更长的时间尺度上。一个外地姑娘嫁进村,头几年,大家说“她是外面来的”,口音、饮食、娘家路程,都是被指认的东西(客体相位);后来她逢年过节走动、帮忙、还礼,人情账一笔一笔记在两家的往来里(互动相位);再后来她开始说“我们这儿”,说自己的孩子“是这个村的人”(主体相位)。十年之后,村里人说:“她就是我们这儿的人。”这句话不是某一天发现了一个原来就藏着的事实,而是她被一年年发生成本地人的结果。身份不是找到的,是轮出来的。

这一笔账里有一个细节值得留意:十年里没有哪一个相位消失过。她的口音、籍贯一直在(客体),只是不再是大家谈起她时先说的那一件;人情往来的账一直在记(互动),只是账本已经厚到没人再翻;“我是谁”的那个问题,头几年她也问,只是问法从“我在这里算什么”变成了“我就是这里的”。轮换改变的是谁站在前台,不是谁在场。

◆五、先验主客怎样消解

定义带出三个后果,头一个是先验主客的消解。

传统的人类学默认了一个格局:一边是研究者(主体),一边是被研究者(客体),两边是先在的、各自完整的两样东西,研究就是前者去认识后者。很多争论——客观还是主观,局内还是局外,科学还是阐释——都建在这个格局上。

如果人是轮换的洪流集合体,这个格局就站不住了。研究者是一个这样的集合体,被研究者也是;所谓“主体”和“客体”,不是两样先在的东西,而是同一类集合体在相遇的那一刻,各自显露出来的相位。研究者拿着笔记本的时候,是主体相位在前台;他被邀请入席、被要求随礼的时候,他自己是互动相位;他在雨里发烧倒下的时候,他成了一副要人照顾的身体(客体相位)。田野不是主体去看客体的地方,而是两团洪流轮换相遇的地方。

这样一说,“局内人”和“局外人”的老问题也换了面目。过去的说法是:研究者站在门外,想办法挤进门里。现在的说法是:研究者和被研究者本来就是同一类东西,差别不在门里门外,而在相遇的那一刻,两边各自哪个相位在前台,两个前台对得上还是对不上。研究者举着相机问“这个仪式为什么这样做”,对方此刻可能正是互动相位在前台——他在意的是今天来了谁、给谁留了面子——问题与回答就这样错了位。后面第二层互动讲到的“研究者一来,对方说话的方式就变”,说的就是这种错位怎样被研究者自己的在场推着走。

所以,人类学家并不是先成为人类学家,再走进田野。以20世纪初在特罗布里恩群岛的那次长期停留(〔待核:年份与停留时长〕)而闻名的那位奠基人,那个后来被称作“田野工作者”的主体,是在那片田野里被一点点发生出来的。同样,读者手里的这本书,也会把读者放进轮换里:读到这里,你一会儿在核对事实(客体),一会儿在掂量说法对不对得上你的经验(互动),一会儿在想“这跟我有什么相干”(主体)。

这样讲,不是要抬高一位奠基人或贬低他,只是要说明一个次序:不是先有一个完成了的“观察者”,带着他去看一群完成了的“被观察者”;而是观察者与被观察者在同一块地方,一起被发生出来。后来的学派常常把这个次序倒过来写,把“我作为研究者”写成田野之前就有的东西,把“他们作为研究对象”写成田野之前就在那里等着的东西。倒过来写,才有了客观与主观之争的全部材料。

另外两个后果,这一章只点一下,留给后面展开:第二个是学派的病根有了准确的名字——冻结相位,即学派把轮换中的一个相位先验化为“人”的本质,见第3章。第三个是“谁算人”变成可以研究的问题——婴儿的主体相位尚未显影,重病昏迷的人主体相位停了,祠堂里的祖先客体相位停了而互动与主体相位靠后人回写,AI缺一层身体的客体相位。关于亲属、灵、祖先、非人的许多争论,都发生在轮换缺相或卡相的地方,见第57章。

◆六、相位读法与轮换读法

有了前面五节,就可以立全书的第一把尺。

相位读法: 一部原典(一本民族志、一种理论)的承重解释落在某一个相位上,其余相位只作背景或零头。小账:只看一份体检报告,就说“这个人身体不行了”。报告没有错,错在把一个相位当成了他的全部。

轮换读法: 原典的承重解释里写出了相位怎样转换——哪个相位先显影,是什么把侧重推到另一个相位。小账:翻他一年的日记,你知道体检查出问题以后,他先和家人重新分了工(互动),然后下决心辞掉工作,去做一直想做的事(主体)。

两种读法分三档:甲档,承重解释正面写出相位的转换及其推动;乙档,多个相位都写到,但只是并列陈述,没有写转换;丙档,承重解释只落在一个相位上。

三档的差别,也用体检的例子说。丙档,是只给你一份体检报告,说他的血压偏高,全部解释到此为止。乙档,是报告之外又附上一页家庭关系图、一页他自己写的感想,三页纸都在,却互不相干地并排放着,没有人说它们之间谁引出了谁。甲档,是有人把三页纸接起来,写成一条线:血压查出来以后,家里先开会重新分工,接着他才第一次认真问自己想怎样过下半辈子。甲档不一定比丙档“写得更好”,它只是在回答另一个问题:不是“这个人是什么样”,而是“这个人是怎样一步步变成这个样”。

至于轮换有没有固定的次序——是不是总从身体到关系再到意义,不同的人生阶段、不同的群体会不会各有偏好的走法——这是一个开放的问题,本书不在这里下断语,留到第56章再提;这里只要求读者留意:当一部原典写出转换的时候,它写的是哪一步先、哪一步后。

关于“推动”,按本书的读法,可以这样看:轮换不是随机的,是两个相位之间的矛盾推动第三个相位显影,这正是三原理(两维矛盾推动第三维,见第321号第3章)在这里的用法。比如,身体出了问题(客体)与家里的分工放不下(互动)两头拉扯,把“我究竟要什么”(主体)逼到了前台。依据是这个例子里三步的先后次序;这是一种读法,本书在第59章用命题三再检验它,这里不当作已证事实。

这把尺有一层用处,要先说在前头:相位读法几乎必然得出快照,因为快照拍到的正是那一刻最显眼的相位;轮换读法需要连续的账,因为轮换只能在续记的账里被看见。第5章会把这一层展开成第二把尺。用这把尺读学派,读的是它的原典有没有把轮换写进承重解释,而不是它对不对、好不好。

还要补一句免得误会:丙档不是批评。一部只落在客体相位的考古报告,把一座墓葬的器物、尺寸、层位写得清清楚楚,是很好的工作;它是丙档,只表示它把自己的承重解释放在了一个相位上。尺子量的是相位的数目与转换,不量工作的好坏。冻结之所以成为病,是在学派把这一个相位当作“人”的全部、并拒绝去问另外两个相位的时候,不在它专心做自己的事的时候。

◆检验

如果找到一类日常生活,人在其中长期只以一个相位显影、从不轮换,而且这类生活并非缺相或卡相的边界案例,定义要收窄。

带走的话
1. 本书不问“人是什么”,问“哪类洪流叫做人”:人是一类特殊的SDE洪流集合体,这些SDE具有“三属性轮换侧重”的特征。 2. 三个相位——客体相位、互动相位、主体相位——都在,任一刻只有一个站在前台,前台会换;哪一个都不是人的本质。 3. 社会学的对象侧重固定在互动,人类学的对象侧重在三相之间轮换,所以人类学站在任何一侧都只看到一个相位。 4. 研究者与被研究者都是这样的集合体,先验的主客格局因此失去根基;田野是双方轮换相遇的地方。 5. 读一部原典,先问它是相位读法还是轮换读法:承重解释写没写出转换,以及推动转换的是什么。

小账

一天里的同一个人:早上体检(客体相位),上午随礼开会(互动相位),晚上写日记(主体相位);外地媳妇十年成了“我们这儿的人”,也是同一个人在三相之间一步步被轮出来。

这一章里,轮换在“人”的定义上发生——从“人是一个先在的东西”(把一个相位当作全部),换到“人是三相位轮换的洪流”(把轮换当作全部);被冻结的是问题的起点,被打开的是轮换本身。

第 3 章

三层互动与学派出生证:主体预设×客体预设×冻结相位

这一章的问题: 第2章说人是三相位轮换的洪流,那么一个学派到底算站在哪里?这一章给出一张可以逐派填写的表,和一套别人也能照着标的规则,以后每个学派章都用它。

◆一、三层互动

按第321号第1章,社会科学研究的是互动属性,也就是变化、波、善(见该书第1章)。互动总发生在某两端之间,所以先要问:人类学家看的互动,发生在哪一层?本书分三层(对应第321号15.1)。

第一层是群体之内:族人与族人、邻居与邻居之间的往来。习俗怎样一代代传下来、又怎样悄悄改掉(变化);一份礼、一声称呼怎样在亲戚里一层层传开(波);这群人认为什么叫体面、什么叫好日子(善)。几乎所有人类学教材讲的都是这一层,它也是学科的名片:去一个地方,看那里的人彼此怎么过日子。

第二层是研究者与被研究者:住进来的人与被看的人之间的往来。研究者一来,对方说话的方式就变了,这是变化;村里很快传开“来了个写书的”,这是波;双方各有各的“该做的事”——一个想把事情问明白,一个想把客人招待好——这是各自的善。这一层长期被当成干扰,写在方法章的小心事项里,很少进入解释本身。

第三层是文字与读者:民族志与读它的人,包括被写的那些人自己。一个词进了教科书,那群人以后被怎样对待就跟着变了;一个概念被转引、被转发,一路传到当地人也开始用它说自己;写的人认为什么值得写,决定了读的人以为那群人是什么样。

三层互动说的是“在哪里看”。同一个地方、同一段时间,这三层同时在发生,一个学派却常常只抓住其中一层,把另外两层当作零头。这就是为什么这一章先立三层,再立相位:先问学派站在哪一层,才好问它把人冻成了什么。

拿春节回老家来比。你在饭桌上看亲戚们怎样互相夹菜、怎样吵起来又和好,这是第一层;你一边吃一边被问“工作怎么样,对象呢”,你的回答决定了他们怎样记下你,这是第二层;而你回到城里把这顿饭写进朋友圈,几百个没在场的人读到的“老家”就是你写的那个样子,这是第三层。同一顿饭,三层的互动一层不少,可多数时候你只意识到第一层。人类学家的毛病与此相仿,只是他们把这件事写成了书。

有一点要提前讲清楚:研究者自己也是三属性轮换的集合体。他在田野里,时而是一副要吃饭睡觉、会生病的身体(客体相位),时而被拉进人情,成了往来中的一方(互动相位),时而是带着问题、偏好和自己那套“该怎样”的一个“我”(主体相位)。他的相位怎样轮换,本身就是第二层互动的数据,不是该擦掉的指纹。

◆二、321号学派符号落到人类学

第321号第2章给每个社会科学学派一个符号:主体预设×客体预设。它问两件事:这个学派设想“谁在研究”,又设想“被研究的是什么”。经济学写出的是一个会算的人面对一个有稀缺的世界,法学写出的是一个守规矩的人面对一套规范,这是它们的出生证。

放到人类学,同样的两栏预设要填,但有一处特别。经济学、法学、政治学的两栏,是两个不同的对象;人类学的两栏,是从同一场轮换里切下来的两个相位。研究者把自己放在主体相位——观察者、比较者、译者,一个手里握着笔、带着问题的“我”;再把被研究者放在他选中的那一个相位——被排序的遗存,被读懂的文化,被描写的关系网,被听见的声音。主体预设和客体预设,因此不是先在的两样东西,而是同一类集合体被切成了前后两半。

所以人类学的出生证要多问一句:你切下来的这两半,是在哪个相位上切的?

拿一个日常的例子对照。一个保险推销员上门,他的主体预设是“懂行的人,来帮你算一笔账”,客体预设是“你是一个有风险、有预算、可以被说服的客户”。他切下来的你,是被算的那个相位。你的邻居上门串门,他的主体预设是“街坊”,客体预设是“你是一个往来的对象”,他切下来的你,是互动相位。你的老同学来了,他想听你说“这些年到底怎么过的”,切下来的是主体相位。同一个你,三个人各切一刀,每一刀都真实,每一刀都不是你。如果一个学派的客体预设是“文化是互相配合的整体,习俗是零件”,它切下来的被研究者是互动相位上的零件;如果客体预设是“文化是待读的文本”,切下来的是主体相位上的意义。同样是“文化”这个词,因为切口不同,两个学派说的不是一个东西。

要提醒的是,切口并不是错。做研究必须切;不切,就没有问题可问。本书批评的不是切,是切了以后忘了切过,把切下来的一个相位当作“人”的全部,并且为此建立训练、立下规矩、划出不许问的问题。这就是冻结。冻结与别的毛病不同,它很少被当成毛病,因为它长在方法里,不长在观点里。

一个观点错了,同行可以反驳它;一种方法被冻住了,同行是在用它。学生跟着老师学会了怎样记笔记、怎样问第一个问题,起点就装在“怎么做”里面,没有人觉得那是一个需要证明的立场。所以要发现冻结,不能只读一个学派的结论,要看它的训练:新来的人先被教会看什么,又被教会不必看什么。这正是下一章要讲的在场依赖。

◆三、出生证八行加两格

每个学派在本书里都有一张出生证。出生证原是八行,沿用第321号的格式,本书再加两格,也就是冻结相位和预测的异象相位。

行/格 填什么
一、学派名与所指 这一派是谁,指哪一批人、哪一批著作
二、主体预设 谁在场、以什么身份在场
三、客体预设 被看的是什么,能不能变
四、意义权重 创造、自由、幸福三项,分别标●(重)、◐(部分)、○(基本没有)
五、依据句 以上各行的判断,凭哪句原话或哪个做法
六、不许问的问题 这一派的训练和规矩,不让人追问的是什么
七、事实栏与〔待核〕 人物、书名、年份,有据的写出处,拿不准的标〔待核〕
八、一句判语 一句话说完这一派
加一格 冻结相位 客体相位、互动相位、主体相位三选一;横跨的记“跨相位”,读者分歧的记“分歧待定”
加一格 预测的异象相位 事前写定:该学派最难吸收的异象,出在另外两个相位中的哪一个

几处要交代。其一,第四行的意义权重,是本书的读法,不是事实。它读的是学派在理论主张里,给创造、自由、幸福各留了多少位置,在研究实践里又留了多少;读法附依据句,别人可以不同意。其二,第六行的“不许问的问题”,一般落在冻结之外的相位:一个守互动的学派,往往不问“无用的习俗为什么还在”;一个守主体的学派,往往不问“相反的读法凭什么判谁更近”。这一栏是本书自己填的,用自己的标注去验证自己的前提,等于循环,所以后面要靠逐派读原典去检验(见第35章)。

其三,最后一格的“预测的异象相位”,是事前写定、写定后不许改的。所谓异象,指学科史上公认的、这一派解释不了只好吸收或回避的现象。预测之所以不能事后补,是因为三个相位里扣掉冻结的一个,剩下两个,随便猜也有一半会中,只有写在前面、最后还中得多,才说明冻结之说有分量。第35章会把全部学派的预测和文献一起摆出来,不由作者事后指认。

其四,不是所有研究传统都配填这张表。一个传统要叫作学派,须填得出两栏预设、标得出冻结相位,并且有自己的训练和公认的问题。填不出的,在第1章已经说过,记作取向或议题。

拿年夜饭当样本,试着填一行。假设有一派读年夜饭为“维系亲属往来的仪式”:学派名与所指,写“功能论一路”;主体预设,写“住下来的外来观察者”;客体预设,写“互相配合的整体,习俗是零件”;依据句,写它每解释一个习俗,最后都回到“它让这个整体继续运转”;不许问的问题,写“无用甚至有害的习俗为什么还在”;冻结相位,写互动相位;预测的异象相位,写主体相位——因为最难被它吸收的,应当是那些“没用却有人坚持”的习俗、和个人的反叛。这里是演示格式;各派的真正出生证,在后面各章里逐派填写,事实栏逐项核对。

◆四、相位标注规则

出生证最难的一格是冻结相位。要让作者以外的人也能照着标,本书立下一套规则。

第一步,找到原典的首个承重概念:删掉它,全书的解释就塌的那个概念。第二步,看这个概念指称的对象。指称身体、物质、生物联系、遗存、生计的,标客体相位;指称正在发生的往来、交换、角色、网络、历史上的接触与传播的,标互动相位;指称意义、人格、世界、声音的,标主体相位。一个学派只标一个相位,不许写“兼”。

麻烦出在“关系”和“结构”这样的词上,因为同一个词在不同学派手里指的东西不一样。本书因此规定:关系有两种指称,要分开。被读成规则、规范、代码、不在场的关系(交换规则、亲属称谓体系、社会形态的“结构”),按其指称的对象标客体相位;被当作正在发生的、能观察到的往来(实际的婚配、交换、纠纷、联盟),标互动相位;被读成意义图式、象征秩序的“结构”,标主体相位。同一个词“结构”,在列维-斯特劳斯处指规则,标客体相位;在拉德克利夫-布朗处指实际安排的人际关系,标互动相位;在萨林斯处指文化图式,标主体相位(三家的用法,细节都〔待核:原典用语与页码〕)。全书按此统一,不由作者随章改标。

再举一个怎么用这条规则的小例子,不用学术材料。假设有人写一部关于小区业主群的书,全书的解释都靠“群规”这一个概念:群里禁发广告、禁吵架,违反了就被移出。删掉群规,这本书就没有话可说了,所以群规是首个承重概念。群规指称什么?它是写在公告里、不在场的规则,按本书的规定,标客体相位;哪怕书里到处是人吵架的场面,吵架只是群规的例证。反过来,如果全书靠的是“谁在群里先开口、谁接话、谁又悄悄退群”,那首个承重概念是正在发生的往来,标互动相位。两本书写的是同一个群,标出来的相位却不同,这正是标注规则要看出来的东西。

用日常的话讲,这条规则像分辨三种“座位表”。一种是写在红纸上、贴在酒店门口的座位表,它是一份规则,不在场(客体);一种是当晚大家实际怎样落座、谁临时调换了位置(互动);一种是每个人心里“按理我该坐哪”的那份感觉(主体)。三种都叫“座位表”,指的不是一样东西,所以先问它指什么,再标相位。

确实横跨两相的概念怎么办?规则是:记作“跨相位”,写明跨哪两相,同时到第35章核查这个学派是不是把相位的转换写出来了。如果两位读者标注不一致,则记作“分歧待定”,并公开分歧,不由作者事后改标。这样规定,是因为书的诚实不能靠作者的好意,要靠规则能被外人使用。

最后还有一条执行条件,也在这里公开:全部十三行(其中十二行计入分母,见第35章)的标注,须由两位不了解本书的读者独立完成,这是预测1与预测3的执行条件。尚未完成时,书中如实写“尚未检验”,不写成已经证实。两位读者对“冻结相位”这一格的判断若差异大到无法用依据句对齐,则这一格改为“分歧待定”,不勉强。

◆五、年夜饭的四种民族志

举一顿普通的年夜饭,看这张表怎样用。一家老小,除夕晚上围着一张大圆桌,菜是几道传下来的老菜,红包在饭前饭后传了两轮,电视里放着晚会,有人在拍照,有人在回手机上的拜年消息。

假设四位研究者坐进这间屋子,各写一部民族志。

第一位只写饭桌上的东西:几个菜、几斤肉、花了多少钱,一家人一年到头怎么凑出这一桌,哪些菜是本地的出产。他读到的是食物的来源、成本与营养,把年夜饭读成一个家庭怎样适应环境、分配资源的故事。首个承重概念是物质与生计,标客体相位。

第二位只写圆桌的座次与团聚:长辈坐哪,孩子怎么敬酒,远嫁的女儿哪天回、哪天走,一顿饭怎样把散在各地的亲戚重新缝成一家。他把年夜饭读成维持亲属往来的仪式,每个习俗都是一个零件,功能是让这家人继续是一家。首个承重概念是维系关系的功能,标互动相位。

第三位只写“团圆”这两个字在这家人嘴里的分量:老人为什么坚持“人不齐不开席”,年轻人为什么说“其实只是吃个饭”,一句“今年有点冷清”能让所有人都沉默。他把年夜饭读成一个意义的场所,是这家人讲给自己听的故事。首个承重概念是意义,标主体相位。

第四位只写这顿饭从哪里来、到哪里去:春运的车票、打工地的工资、红包金额的行情、城里的房价怎样决定了谁回得了家。他把年夜饭读成一个被外面的力量牵着走的事件,首个承重概念是劳动与市场之网,同样标互动相位,但与第二位不同——第二位看一家之内,第四位看一家之外。

四部书都有真东西,没有一部是假的。但它们互相对不上,读者读了第一部,会以为年夜饭是一桩吃饭的事;读了第三部,会以为是一桩心事。这不是人太复杂、各看一面的缘故,而是一场轮换,被四个人在四个不同的相位上各冻了一次。第二位和第四位还说明一件事:同在互动相位的两个人,也可能走到不同的路上去,所以相位不等于路径(路径见第5章)。

再看那个厚红包,同一样东西,也有四种填法。一个人说,这是旧俗的残余,一种用钱表示心意的老办法,该淡化(客体相位,读作遗留下来的东西);一个人说,这是在维持往来,今年给了,明年人家才会回(互动相位,读作往来的维持);第三个人说,这是“给与还”的又一个实例,可以放进一般的交换理论里去比(互动相位,读作交换的一个例子);第四个人说,这是一句没说出口的话——“我记着你”“对不起,去年没回来”(主体相位,读作意义的载体)。四个说法,指的都是同一个红包,四个人也各有各的道理;可你要问红包“究竟是什么”,答案就是它在不同时刻、被不同的眼睛,在三个相位上各显影了一次。

这顿饭和这个红包,就是以后每个学派章要用的练习:先问这一派先抓三层互动里的哪一层,再问它把人冻在哪一相位,最后问,它不许你问的是什么。

也不妨把这个练习带回自己家里做一次:下一回你和家人吃一顿像样的饭,留心自己此刻在哪个相位上——是在看菜、在看座、还是在想“这样的日子还能有几回”;再留心旁边的人,是不是同一个相位。多半不是。这种“对不上”,不是因为谁不懂事,而是因为每个人都在轮换,而且轮换的步子不同。学派之间的对不上,在更大的尺度上也是这样发生的。

◆检验

两位熟悉同一学派的读者各自独立填表,若“冻结相位”一格差异大到无法用依据对齐,这一格改为“分歧待定”并公开分歧。全部十三行(其中十二行计入分母,见第35章)都做,由两位不了解本书的读者独立标注,这是预测3与预测1的执行条件;未完成时,书中如实写“尚未检验”,不写成已证实。

带走的话
1. 三层互动——群体之内、研究者与被研究者、文字与读者——是“在哪里看”;三相位是“把人读成什么”。 2. 学派符号仍是主体预设×客体预设,但在人类学里,两栏预设是从同一场轮换里切下来的两个相位。 3. 切口不是错,错的是切了以后忘了切过,并把切下来的一个相位当作“人”的全部。 4. 出生证在第321号的八行之外加两格:冻结相位,和事前写定、不许改的预测的异象相位。 5. 相位标注规则要让作者以外的人也能照做;标不一致,就公开写“分歧待定”,不替自己改。

小账

同一份厚红包的四种填法:旧俗残余(客体相位)、维持往来(互动相位)、给与还的一个实例(互动相位)、一句没说出口的话(主体相位);一顿年夜饭,同样被四个人冻成四部书。

这一章里,轮换发生在“怎样看一个学派”上——从把学派当成一堆观点来分类(把学派冻在客体相位),到把学派读成它在三层互动、三个相位里的位置;红包没有变,被填的格子变了。

第 4 章

在场依赖:冻结怎样藏进田野训练

这一章的问题: 一个学派把人固定在某一个相位上,靠的是观点,还是靠别的?为什么人类学的起点,比别的学科更难被追问?“住下来、记下来、写成书”这套再正常不过的训练,怎样把一个相位悄悄定成了底片?

◆一、从立起点到分叉的六个动作

先把工具摆出来。第321号专著把一个学派怎样站稳、怎样变硬、怎样分开,拆成六个动作:立起点、遇异象、堵住原理、吸收、锁定、分叉(见第321号第5章)。这六个动作不是六个年份,也不是每个学派必须依次走完的台阶,而是六个可以去找信号的格子。找得到证据的写上,找不到的留空,不替学者编动机。本书所有学派章,都用这六个格子读。

这里先用人类学自己的材料,把六个动作走一遍,让读者有个大致的手感。

立起点。 为一团复杂的世界设定一个能研究的问题。人类学立起点的典型办法,是一句听上去几乎是常识的话:要弄懂一群人,就得去他们那里住下来,亲眼看,亲耳听。这句话本身不属于哪一派,后面很多派都从它出发。

遇异象。 起点一旦用起来,就会碰到装不进去的东西。住下来的人发现,嘴上说的和实际做的不一样;发现一件事刚做完,当事人就当它没发生过;发现自己来了以后,村里人的说话方式变了。这些不是“资料不够”,而是起点本身接不住的东西。

堵住原理。 异象出现之后,最要紧的一步不在于有没有人看见,而在于异象会不会被允许回过头去追问起点。追问被转走的常见办法,是把问题改写成对人的要求:“你住得还不够久”“你的语言还不够好”“你还没有被当地人接纳”。这些话单独看都有道理,合在一起,就成了一道不让问“起点本身对不对”的门。

吸收。 异象不得不进来时,用什么办法让它进来。后面第四节专门讲。

锁定。 起点、异象的处理办法,变成了训练、范文、评审的默认规矩,新来的人不是被说服的,而是被带着做出来的。这是本章的重头。

分叉。 有人换了起点,或者重新组织解释。分叉是新学派的出生处,但新学派也会重新走一遍这六个动作。

六个动作里,人类学最特别的是第五个。别的学科的锁定,多半锁在观点里:这个学派相信什么,那个学派反对什么。人类学的锁定,却更多锁在“怎么做”里:怎么住下来,怎么问,怎么记,怎么写。观点可以争,方法却是顺手就用的,用着用着,它已经替你选了先看什么。所以人类学的起点,比装在观点里的起点难发现得多。

本章先请出一位陪读的人,后面几节都要回到他身上。设想一位新搬来的邻居,头三个月靠一位老住户“带”:哪家的孩子肯跟生人说话,哪家的狗别去招惹,谁和谁多年不来往,五楼那家为什么总关着门。他没有读过任何一本关于这栋楼的书,也没有人同他争论过这栋楼“本来是什么样”;三个月后,他开始用老住户的分类说话,说得很自然,自己也以为那是这栋楼本来的样子。这笔账,在六个动作里走到的是哪一格,后面一节一节看。

◆二、锁定为什么以训练出现

要看清锁定怎样藏进训练,先看一件日常的小事。奶奶教你包饺子:左手托皮,右手捏褶,大拇指这样压。你学了三次,手上有了劲,从此包出来都是那个褶。再后来你到别人家,看见人家的饺子是另一种捏法,你的第一反应不是“这是另一种包法”,而是“他包得不对”。你并没有被谁说服过“这个褶才是饺子”,你只是被带着做出来的。

人类学的田野训练,和这件事相似。一个新来的学生,要读一批范文,要上方法课,要写田野笔记,要把笔记整理成一章,再扩成一篇论文。每一步都有老师在旁边说:“这个要记”“这个不用记”“你没问亲属称谓?”“你这一段是感想,不是资料。”这些话没有一句是在宣讲一个观点,却一句一句地教会了学生:什么叫资料,什么叫噪声,什么叫值得问的问题。

具体地说,训练里至少有四个地方,把起点装了进去。

第一,笔记的格子。 田野笔记常常按几类东西分栏:人口、亲属、生计、仪式、纠纷。分栏是为了方便整理,可分栏也决定了什么东西有地方放。一件事如果放不进任何一栏,它很可能当晚就被写成一句“杂记”,然后消失。

第二,问题清单。 初学者常被教一份“必问的问题”:你家几口人、种几亩地、娶嫁从哪里来、逢年过节拜谁。清单本身有道理,它让不同学生的资料可以相互比较;可是清单也在默默地规定,村里“最值得问”的是哪几类事。

第三,章节的样子。 一部民族志该有什么章,几乎有一个默认的形:先写地方与人,再写生计,再写亲属,再写仪式与信仰,最后写变迁。你要是把田野笔记摊在桌上,没有人规定你按这个顺序写;可当你开始写,这个顺序就自己跑出来了。

第四,评审的口味。 论文送出去,评审问的是“你的资料扎实吗”“你的田野有多长”“你有没有写出整体的图景”。这些问题保证了质量,也保证了一件事:按这个口味写的论文,起点相近;起点相近的论文,才容易被接受。

除了这四处,田野里还有第五处,几乎没有人把它算作训练,却最像那位邻居身边的“老住户”:当地的向导和报道人。一个刚到的研究者,往往靠少数几位愿意带他的人,认识这个地方。这几位带路人把他引见给谁、教他怎样称呼、告诉他哪些话题可以谈、哪些最好别提,都在为他划出第一张地图。研究者三个月后看这个地方,用的常常是带路人的分类,而他自己以为那是“当地人的分类”。这不是谁在骗谁:带路人讲的是他所处的位置看到的那一相,研究者接过来的,恰好也是那一相。这一层属于第二层互动,研究者与被研究者之间怎样互相带,第59章还要专门讲。

五处加在一起,锁定就完成了,没有任何一个环节要求谁去“相信”什么。这正是它难被发现的原因。人们争论观点时,会摆出自己的预设;人们按手艺做事时,预设就长在手上,看不见了。

读者可能会问:训练里有这些东西,难道不是正常的吗?正常,所以才要小心。锁定不是谁做错了什么,而是一套好用的手艺,同时带着一个没被说出来的起点。 本章不是要批评训练,是要把训练里的起点摆出来。

◆三、在场依赖即冻结的制度化

上一节讲的是锁定的材料,这一节把它和全书的主线接上。

前面第2章已经讲过:人是三属性轮换侧重的洪流集合体,学派是对轮换的冻结,把某一个相位当成人的全部。本书给这种锁定起了个名字,叫相位依赖:学派一旦冻结在某一相位,后来的训练、材料、评审都沿着这个相位往下走,走得越久,越难回头。(系列里经济学讲路径依赖,法学讲制度依赖,政治学讲政体依赖,社会学讲层级依赖,人类学讲的是相位依赖。)

而相位依赖在人类学里最常见的方法表现,叫在场依赖。它的意思是:研究者的起点,被“亲自去过、亲自在场”这件事固定住了。去一次田野,写成一部自足的民族志。这一次在场里最显眼的那个相位,就被定成全书的底片。

“底片”是个好用的比方。老式照相,按下快门的那一刻,哪些光进了胶卷,哪些没进,就定了;以后冲洗、放大、修饰,只能在这张底片上做文章,补不出底片上没有的东西。一次田野也是这样。研究者到的那个季节,遇上的那场事,最先熟起来的那几户人家,最先被他看见的那一相,会成为他整部书的底片。后来的整理、分析、理论化,只能在这张底片上做功夫。

举个日常的例子。设想有人去一个老小区住了一个月,写一份“这个小区什么样”。他去的那个月,正赶上物业费涨价,业主群天天吵。他的笔记里,满是谁在群里说话、谁拉了谁、谁被拉黑,一个月下来,一份很漂亮的“小区是一张往来的网”的报告交出来了(互动相位)。他没有看见的是:这个月里,楼里一位老人在病床上度过了最难的一周(客体相位),以及隔壁单元那位退休教师每天晚上写的日记里,关于“我为什么还住在这里”的那几页(主体相位)。这些不是他懒了,是那一个月里,业主群的吵闹最显眼,显眼的相位把底片占满了。

把这个例子放回学科里,就是在场依赖的运作方式:在场之所以重要,也就是它之所以危险。 亲眼看见,让资料有了分量;亲眼看见的只能是一次在场里最显眼的东西,而被写成书之后,这一个相位的读法就变成了“这群人是怎样的”。

在场依赖有三条依据,本书分别检验。

第一条,训练使起点先于观点。 学生学会怎样做笔记、怎样问、怎样写,先于他读懂任何一个理论。这一条上一节已讲,要在各学派章里逐派找训练的痕迹。什么局面出现就错: 如果几个不同相位的学派,在方法训练上看不出任何差别,笔记格子、问题清单、章节样子都一样,这一条要收回。

第二条,成果的形式把一次在场定成整体。 民族志的体例要求自足,一部书要交代一个整体;自足的东西,很难自己带着“这只是一个相位”的提醒。什么局面出现就错: 如果一位研究者同一次田野写出了几部分别落在不同相位的作品,并且学科普遍这样看待,那么“一次田野一部自足民族志”不是普遍的形式,这一条要削弱。

第三条,学派更替伴随着研究者位置的变动。 研究者是谁、从哪里来、跟被研究者什么关系,一变,起点就跟着变。研究者的位置有过几次明显的变化:从读别人带回来的材料,到自己去现场;从外来者,到本地人、到被研究群体里走出来的学者;从单独一个人,到与当地合作者共同署名〔待核:各次变化的时间与代表人物,见第16、36、38、42章〕。什么局面出现就错: 如果找到一种学派更替,与研究者位置的变动无关,这一条要削弱。

这三条依据,第一条靠各学派章逐派找,第二条靠看具体作品,第三条要等第35章把全部学派放在一起检验。本章只立框架,不作结论。

需要强调一点:在场依赖不等于说田野工作不好。 本书的说法是,在场依赖是冻结相位的一个制度形式;冻结是否发生、发生在哪一相,每个学派要单独看。田野本身,是人类学最难得的财富,没有它,这门学问就没有今天的样子。

◆四、三种吸收与真修正

学派遇到异象,不可能一直装作没看见。它要么回头改自己,要么想办法让异象“进来”而不改自己。第321号把后一类办法归成三种(见第321号第5章,第7节):免检、改名、先验。

免检,是让对起点不利的事,不在需要回答的范围里。开头那位新搬来的邻居,如果有人问他:“你说楼里的人都爱串门,那五楼那家天天关着门,怎么讲?”他可以回答:“那家人比较特殊,不算。”特殊的不算,起点就不用检验。

改名,是把异象换个名字,放回旧类别。“那家不是不爱串门,他们是‘用另一种方式串门’。”换了一个说法,旧的说法一个字没改,异象却进来了,进来之后就不再是异象。

先验,是把起点说成不证自明。“楼里的人本来就是爱串门的,这不用证。”到了这一步,什么事实都动不了它,因为它已经不接受事实的检验了。

三种办法有一个共同点:起点毫发无损。区别于它们的,是真修正:遇到异象之后,承重的预设真的变了,并且变化之后,能说出什么局面再出现,这个新说法就错了。

在本书里,给一个学派判“吸收”还是“真修正”,不能凭印象,要问两个问题。

第一个问题:修改发生以后,出生证上的主体预设与客体预设,哪一栏变了? 如果两栏都没动,只是增加了一条“例外条款”,倾向于吸收;如果其中一栏的写法确实改了,倾向于真修正。

第二个问题:修改以后的说法,能不能说出什么局面出现就错? 一条说法如果怎么都对:现象有,是它的证明;现象没有,也是它的证明,那它多半已经成了先验。

还有一点要特别提醒:不要把有明确条件的例外,当成免检。 一条规矩说“除了某种情形之外,都是这样”,并且那种情形是事先写明的,这是检验过的标志,不是回避的标志。只有当每次遇到不利事实,都临时调整类别,并且从不承认核心判断应当改变,才构成吸收。具体某一个学派是哪一种,由各学派章去判,并且只对着文本说话,不对着学者的动机说话。

这里还有一层与全书主线相接的话。按本书的读法,三种吸收,说到底都是在保护冻结的相位:免检,把别的相位的事挡在门外;改名,把别的相位的事翻译成本相位的话;先验,把本相位说成唯一的相位。这个读法的依据句是:各学派的“不许问的问题”,多数落在它冻结之外的相位里(见第35章的总表)。什么局面出现就错: 如果大量“不许问的问题”其实落在学派自己冻结的那一相里,这一条要收回。

◆五、依赖的积累之利

读到这里,读者也许有一种印象:依赖是毛病。不是。路径依赖在科学里本来是个中性的词,它有积累之利,这一点要讲足。

回到那位邻居。他被老住户带了三个月,学会了哪家孩子能说话、哪家的狗别招惹。这三个月的好处是实实在在的:他不用自己一户一户去试,不会冒冒失失被狗咬,也不会闹出不必要的误会。如果每个新邻居都得从零开始摸,这栋楼大概早就乱了。老住户的分类,是几十年的经验压缩成的,用着方便,也靠得住。

学科也一样。训练让一代人的资料可以对比,让术语稳定下来,让新来的人几年之内就能上手,让一批批民族志可以放在同一个书架上,互相参照。没有这套手艺,人类学就没有可累积的资料;没有可累积的资料,也就没有后来的比较、检验、批评。很多反思,恰恰是在这套手艺提供的材料上做出来的。所以本书反复写的是:锁定有利有弊,利在积累,弊在起点看不见。

怎么对待这件事,本书的态度有三条。

第一,不要求谁放弃手艺。 不是让新来的学生扔掉笔记格子和问题清单。是让他知道:这个格子是哪一个相位的格子,它方便了什么,遮住了什么。知道了,就可以在需要的时候,另外开一栏。

第二,可以选择冻结。 冻结在一个相位上,有时是一种工作上的明智选择:要把一件事做深,就得先固定一个视角。成问题的不是选了相位,而是不知道自己选了,把选择当成了世界的样子。

第三,能被追问,才算好的依赖。 一种依赖,如果它的起点可以被摆上桌面,可以被问“什么局面出现就错”,那它仍然是健康的;如果它把追问本身堵住了,那它就成了本章前几节说的锁定。分辨这两种,不靠态度,靠上一节那两个问题。

至于怎样让起点不再被藏起来,怎样在两次在场之间留下一本账,使人看见的不止一个相位,而是相位之间的转换,那是后面的事:第5章讲的是怎样读,第58章讲的是怎样做。

回到第一节那位邻居:三个月后,新邻居用老住户的分类看这栋楼,他看得很清楚,也很有把握。这时你问他:“你们楼里的人都怎么样?”他会不假思索地回答。他的回答里,什么是对的,什么是被带出来的,什么相位是他看见的,什么相位是他没有被带着看的,他自己说不清。说不清,不是他不诚实,是起点已经长进了手里。本章要做的,就是把这只手摊开来,让人看看手里握着什么。

带走的话
锁定在人类学里,更多藏在“怎么做”里,而不是藏在“信什么”里。 在场依赖,是冻结相位在方法上的样子:一次田野写成一部自足的民族志,那一次最显眼的相位成了底片。 训练里的笔记格子、问题清单、章节样子、评审口味,合起来替人选了先看什么。 免检、改名、先验,是保护冻结的三种办法;真修正要看承重预设变没变,新说法有没有失效条件。 依赖有积累之利,成问题的不是选了相位,而是不知道自己选了,并且不许人问。

小账

新搬来的邻居被老住户“带”三个月:哪家孩子能说话、哪家的狗别招惹。三个月后他用老住户的分类看这栋楼,不是被说服的,是被带着做事做出来的。

这一章的小账在相位上轮换了三次:“哪家的狗别招惹”是门口的东西与身体(客体相位),“哪家孩子能说话、谁和谁不来往”是往来(互动相位),老住户那句“咱们这栋楼讲情分”是楼的“我们”是什么样的意义(主体相位);三个月后邻居手里留下的主要是第二相的分类,另两相没人带他看。

第 5 章

SDE路径:比出来的D与看着发生的D

这一章的问题: 同一段民族志,作者是从“这里有什么”写起,还是从“哪件事先变了”写起?这个起点怎样认出来,又为什么常常是“比出来的”?本章立第二把尺,并交代本书自己写事实、写判断的规矩。

◆一、S、D、E在人类学里指什么

先拿一顿年夜饭来说。桌上摆着八个菜,爷爷坐上首,孩子们先拿到红包,饭后有人放鞭炮、有人看晚会。这些能被看见、被记下来的东西,是这顿饭的显露,用字母写作S。再问:今年的年夜饭和去年有什么不同?去年在奶奶家做,今年订了饭店。这个“不同”不是凭空多出来的,而是有个先后:先是奶奶摔了一跤,做不动饭了,然后兄弟几个商量换地方,最后才定了饭店。这串“哪件事先变、接着又变了什么”的次序,是差异序列,写作D。再问:这顿饭为什么非得全家到齐?谁出钱、谁说了算、老家的房子归谁、孩子在外地读书能不能请假,这些东西互相扣在一起,决定了今年这顿饭只能这样摆。这些互相扣着的特征,是纠缠,写作E。按这个顺序说一句:在E中,经D,成S。三个量的一般定义见第321号,这里只写它们在人类学里的用法。

人类学家带回来的东西,大半是S。田野笔记里的一条婚礼流程、一张亲属称谓表、一件器物的尺寸与用途、一次仪式上谁站在哪里,都是显露。把两处的婚礼摆在一起,说这里重彩礼、那里重回门,这是在谈差别,已经走到D的门口,但还不是D本身。D要求有“先后”:在同一个地方,哪件事先变,牵动了什么。至于E,在人类学里常常以“制度”“结构”“文化”“逻辑”之类的名字出现——这些名字各家用法不同,本书写到时一律说成“纠缠”:一批特征互相扣着、互相撑着,使某个显露只能这样发生。

要提醒的是,S、D、E是三个“量”,不是三种文字。同一句话里可能三个量都有。“他们嫁女要收彩礼,因为彩礼维系两家往来”,前半句是显露,后半句是在讲纠缠,若再加一句“近二十年彩礼越抬越高”,又碰到了差异。判断一段文字属于哪个量,不看词,看这一句在全段论证里扛的是什么:撤掉它,后面的解释还立不立得住。扛住解释的那一句,本书叫它这段论证的首个承重判断,它落在S、D、E哪个量上,就是这段论证的起点。

还有一层要说清。这三个量只是读法的工具,不是对被研究者的断语。我们没有说一个村子“本来”由S、D、E三层构成,只说读这个村子的民族志时,可以问:作者最先立住的是一件被看见的事、一个先后次序,还是一团纠缠。这样问,不涉及作者的动机,也不评他对不对,只是把起点摆出来。

◆二、六路径、缺式与偏路

三个量有六种排法,叫六路径:S→D→E、S→E→D、D→S→E、D→E→S、E→S→D、E→D→S。这里的次序,指一段论证“先立哪个、再立哪个、最后落到哪个”。路径的一般讲法和读法见第321号第15章,这里用一个看病的例子把六条路走一遍的感觉说出来。

病人说“我最近总头疼”。一位医生先问“疼在哪儿、什么样的疼”,再问“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最后问“最近家里或工作上有没有什么事”,这是S→D→E:先听显露,再追先后,最后找纠缠。另一位医生先看病历里长期的血压、睡眠、用药记录,认定这是一团互相扣着的状况(E),然后才问现在的症状(S),最后追变化(D),这是E→S→D。第三位医生先问“你头疼是哪天头一回发作的,那天之前一周发生了什么”,抓住最先变的那件事,这是D起手:D→S→E或D→E→S。三位医生可能都对,也可能都漏。路径不判对错,只记录这一次论证从哪里起步。

人类学里,缺式指一段论证根本没有问某个量,比如通篇只写了习俗怎样摆(S)和它们怎样互相配合(E),没有一处问“这是什么时候、因为哪件事变成这样的”(D)。偏路指三个量都问了,但次序让某个问题被推到了最后,推到没有力气追下去的地方。补缝隙的办法,补一个量或换一个顺序,见第321号第17章。缺式与偏路是对论证形状的描述,不是对作者的批评,更不是说作者“不愿意”问;写一部自足的民族志,常常有很正当的理由只写到某处。

缺式在日常里也常见。邻居两口子吵架,你听了双方各自的说法,每个人都把昨晚怎么吵起来的讲得清清楚楚(显露),也把家里的钱、老人的态度、孩子上学讲得头头是道(纠缠),可是没有一个人讲“这事最早是从哪一周开始不对劲的”。你听完只觉得每句话都有道理,却不知道该从哪里劝。缺的不是材料,是一个量没有被问。人类学的缺式也是这样:缺的往往不是某件事实,而是没有人把“先变的是哪一件”写下来。

路径还要和两件事分开。第一,它不是学派的身份证。一位学者的这本书走E→S→D,下一本书走S→D→E,是常事;同一本书的不同章节也可能换路。本书给学派填的路径,是“主论证”的初判,用“按本书的读法”标出,并附依据句;原典的实际文字若不支持,就改标。第二,叙述的顺序不是论证的顺序。有的民族志按年份排章节,看上去在讲变化,可第一章已经把“这个社会由哪几个团体构成”立成了前提,后面的章节只是在这个前提上按年份填材料,它的承重判断仍在E上。反过来,有的书前面铺了很多地理和人口,那是叙述上的准备,真正扛住解释的判断在后面。区分两者的办法,是用一两句话重述首个承重判断,说出它靠什么材料、落在哪个量上;重述不出来,就不下判断,写“未判定”。

这里有一条本章自己的检验。如果同一段民族志,两位读者对“它从哪个量起头”的判断经常相反,路径标注就须改为“分歧待定”,并公开两位读者的分歧,而不是由作者事后挑一个顺眼的。

◆三、比出来的D与看着发生的D

差异是人类学最爱谈的东西,但“有差异”和“看见差异怎样发生”是两回事。这是本书第二把尺的出处(见第321号15.5)。

先看一个日常的场面。一家人手里有三张全家福:孩子三岁、八岁、十三岁各一张。你把三张摆成一排,按孩子的身高排队,说“他在长高”。这是比出来的D:研究者手里有几张不同时点、不同地方的快照,把它们按差别排成一队,次序是排出来的。再看另一家:门框上每年生日那天划一道线,旁边写上日期。孩子有一年发烧住院,那一年的线几乎没动,做父亲的在旁边写了一行“住院”。这是看着发生的D:守在同一处,一年一年续记,哪一件事先变、牵动了什么,账上有。

两者都有价值。全家福能证明几个时点上的差别;门框线更容易说清“哪一段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前后发生了什么”。但也不要神化后者:门框线一年只划一次,两次之间的事仍然看不见;三张全家福若配上学校的体检表和母亲的日记,也能支持相当细的重建。所以本书不用“亲眼看见”当判据,用的是“有没有连账”。连账,指两次在场之间,有人或有东西一直记着变化的先后:研究者本人逐年续记,当地合作者留下记录,连续的档案,不断线的平台痕迹,都算。

用人类学里的东西打个比方。一个村子里的礼金簿,会计三十年没断过,谁在谁家的婚礼上随了多少,一笔一笔写着。研究者拿到这本簿子,就能看到随礼数目是哪一年先涨的、涨了以后哪些人家开始少来往、接着又出现了什么新规矩。这是连账。另一位研究者只在两个年份各去村里住了一阵,问了同样的问题,把两年的随礼数目一比,说“二十年间翻了几倍”,这是比出来的D,很可能也是对的,但它不知道哪一件事先动,也不知道中间有没有一度降下去又回升。

据此,本书把D分成三档。

档次 起点 来源 本书的叫法
甲档 最先变的那件事 来自连账 真D起手
乙档 差别 来自比较若干快照 比出来的D
丙档 S或E,变化放在后面讲 —— 不是D起手

甲档要同时过两条判据:判据一,首个承重判断落在S、D、E哪个量上,要落在D;判据二,在场之间有没有连账。两条都过,才算甲档。只过一条的,要么是叙述上按时间排序而承重判断在别处,要么是起点虽然写成了差别,差别却是比出来的,归乙档。三档是对论证入口的记录,不排优劣:丙档的深描完全可能比甲档的流水账有价值。本书只是想知道,人类学两百年的主流路径,起点大多站在哪一档,为什么。

两条判据要先各自独立判断,再交叉。如果定义“连账”的时候就偷偷要求它“导致D起手”,后面的统计就没有意义,因为判据成了结论。因此判据二只看田野设计和资料的来历:有没有人逐年续记,口径前后是否一致,凭这些就能判定,不必先读结论。

读者可以拿一部自己熟悉的民族志,照下面五步做一遍,不必等本书替你做。第一步,找出作者明说的中心问题,再往后找第一处真正扛住解释的判断,用一两句话重述它。第二步,给这个判断标S、D或E,并抄下原书的一段话作依据。第三步,看资料的来历:是作者逐年续记、当地合作者留下的账,还是几次到场各自写成的快照,还是事后回头的追述。第四步,据此定甲、乙、丙档;资料说不清时,写“未判定”,不凑数。第五步,找一个最有力的反例,写出什么证据出现就要改前四步的结论。让另一位读者独立做同一遍,再把两份放在一起:分歧先落在“首个承重判断”指的是哪一句,常常不是路径本身,而是一个人看的是章节顺序,另一个人看的是论证顺序。分歧经过重读仍在,就把两条路径并列写出,注明分歧是出在定义、出在资料,还是出在原书本身含糊。

◆四、两把尺的关系

第2章立的第一把尺,分的是相位读法与轮换读法。相位读法,是把某一时刻所见当作人的全部;轮换读法,是把同一个人看成在客体相位、互动相位、主体相位之间轮着显影,并写出什么推动了转换(见第2章)。现在可以说,第二把尺是第一把尺在方法上的投影。

道理其实不绕。一个人,体检时被量血压(客体相位),随后和家人商量谁请假陪护(互动相位),夜里睡不着,想“我这辈子到底图什么”(主体相位)。研究者只在某一天到场,他一天只能看到其中最显眼的一个;拿笔记下,写成一份自足的材料,这份材料就是一张快照,拍到的是那一刻的相位。把几次到场的快照摆成一排,按差别排队,得到的差异序列就是比出来的D——排出来的是相位与相位之间的差别,不是相位怎样转换。要看见转换,得有人把账接着记下去:这个人是先从体检结果起头,才引出家人的重新分工,分工里又冒出那句“我也要有自己的日子”,次序和推动都在账里。这是连账。

所以,快照拍到相位,连账记下轮换。相位读法几乎必然只留下快照,因为它把眼前最显眼的相位当作全部,没有理由接着记;轮换读法则需要连账,因为轮换只能在续记的账里被看见。第二把尺因此可以当作第一把尺的方法版:谁的论证起点来自比较快照,谁就很可能站在相位读法上;谁的起点来自连账,谁才有条件写出轮换。这个推论,在本书叫“快照式在场”,是总命题的推论(命题七),要等第35章逐派读过原典后再裁定,第42、48、58章也会用到。这里先立的是尺子,不是结论。

也要给这个推论留一个口子。长不等于连:一个长期项目若每一期仍各写一份自足的报告,记下的仍然是相位,不是轮换。同样,有连账也不保证作者会从D起手,他完全可能拿到一本礼金簿,却仍旧先写“这个村子的礼俗体系”。反过来,一位只去过一次的研究者,若恰好带着一个当地合作者十年的记录,他的判据二也可以过。判定不看年头,只看账。

拿春节回老家来说。你每年回去一次,每次都从“家里现在什么样”写起,十年写了十篇日记,这是十张快照,每一篇都自足,每一篇拍到的都是那一年最显眼的相位:这一年是爸的身体,那一年是两个舅舅闹翻,再一年是妈说想出去走走。你把十篇日记摆开,能看出“变了”,却看不出爸住院怎样引出兄弟姐妹排班,排班里又怎样吵出妈那句话。家里有个妹妹一直在群里随手记,哪天谁说了什么、谁先让了步,她那本零碎的账把三个相位接了起来。你回家前先翻她的账,再动笔,你的起点就变了。

最后说这把尺的用途与边界。它用来问一个问题:这段论证记下的是什么,一张相位的快照,还是一段相位转换的账?它不是用来给学者排名的,也不能反过来证明“D起手的就是好民族志”。本书之后读每一个学派,都会用到这两把尺:先标出首个承重概念落在哪一相位(尺一),再标出它从哪个量起头、起点是比出来的还是看着发生的(尺二)。

◆五、本书的事实纪律

这一章顺手把本书写事实、写判断的规矩交代清楚,读者可以拿它来监督全书。

第一,事实句——人物、书名、年份、引文——写明来源。有据的写来源;拿不准的,标〔待核〕,并在章末的清单里列出,不拿不确定的数字壮胆。引文只在有把握时引,且标明出处;拿不准的,写成转述,也标〔待核〕。不替大师编原话,不编作者的亲历。

第二,建模判断——“这个学派冻结在哪一相位”“它的路径是E→S→D”“某个习俗在本书的读法里是什么”——一律写成“按本书的读法”,并附一句依据,指出是哪一句话、哪一个概念使我们这样读。建模判断是读法,不是事实,所以不标〔待核〕,但它必须能被别人拿同样的依据复核。依据拿不出来的判断,不写。

第三,每条判断带失效条件,写成“什么局面出现就错”。比如:“如果两位独立读者对同一学派的冻结相位标注不一致,这一格改为‘分歧待定’。”不写成作者尚未交付的统计研究,也不用“有待进一步研究”这类话把门关上。

第四,不评对错、不说动机。一位学者没有问某个问题,可能因为他认真回应过质疑但采用了另一套证据习惯,也可能因为他的时代没有那个材料;区分“文本里没有展开”和“有意不让人问”,是全书必须守住的线。路径、相位、吸收手法的标注,只描写论证长什么样,不做关于学者为人的推断。

第五,三条禁令:不作诊断,不做政策表态,读数不进考核。第三条的意思是,本书给学派标的相位与路径,只供读书和讨论使用,不拿去给学者、学生或院系排名打分。

第六,学术原典是材料,日常小账才是主讲。书里的案例人物,一律用“你”“邻居”“老人”这样的无名泛指,或本章自造的普通姓名,不借知名人物当小账的主角;小账是为教学设置的,不是哪位大师研究过的真事,读者若见到雷同,是巧合。

第七,用词前后一致。S一律写“显露”,D一律写“差异序列”,E一律写“纠缠”,凡说到新东西出现,都用“发生”;三个相位只叫客体相位、互动相位、主体相位。这不是咬文嚼字:同一个词在不同学派手里指不同的东西——“结构”这个词,有人用它指被读成规则的关系,有人用它指实际安排的人际往来,有人用它指意义图式——本书要把它们按指称分开,就先得自己的词不漂。

第八,相位只标一个。一个学派只标客体相位、互动相位、主体相位之一,不写“兼”“混合”。首个承重概念确实横跨两相的,记“跨相位”,写明跨哪两相;两位读者标不到一起的,记“分歧待定”,公开分歧,不由作者改标。这些规矩从第3章起会一条条用上。

带走的话
1. S是被看见、被记下的东西,D是哪件事先变的次序,E是互相扣着的纠缠;它们是三个量,要看一句话在论证里扛什么,不看它用了什么词。 2. 六路径描述一段论证从哪里起步,不是学派的身份证,也不判对错。 3. 比出来的D,次序是排出来的;看着发生的D,次序在账里;分界线是有没有连账。 4. 快照拍到相位,连账记下轮换;第二把尺是第一把尺在方法上的投影。 5. 事实写来源、拿不准标〔待核〕,判断写“按本书的读法”并附依据,每条判断都带“什么局面出现就错”。

小账

三张全家福按孩子身高排成一队,比出的是“长高了”;门框上每年一道线,记下的是哪一年停、哪一年蹿。

这一章里同一个家庭轮了三个相位——门框线旁边“住院”那行字背后是一家人轮流陪护(互动相位),孩子后来在线旁自己添了一行“那年我最想长高”(主体相位),全家福和身高线则是被测量的身体(客体相位);全家福只拍到最后这一个,门框线的账留下了转换。

第二编
早期比较:阶梯是谁画的
编序

这一编五章(第6至10章),读人类学最早的一批比较。

第6章看游记、问题单、展柜和比较表怎样把活人一步步做成可以排队的条目。第7章读泰勒,他怎样用遗存把今天的习俗读成昨天的凭据,排成一条阶梯。第8章读摩尔根,从亲属称谓表走到阶段论,哪一截是看得见的,哪一截是推出来的。第9章读扩散主义,相似是各自长出来的还是传过来的。第10章是第一次并案,让进化、扩散、独立发生三家在同一组材料上先写下“看到什么就是我错了”。

本编读到的格局是:比较表这块地基偏向客体相位;早期进化论按本书的读法冻结在客体相位,预测的异象在主体相位,第35章记为未中,因为各章自己写下,最响亮的批评落在互动相位;扩散主义冻结在互动相位,同样预测异象在主体相位,现在是待结。第10章里三种解释各问一个相位,没有一家问完三个。

它在全书里的位置是第一笔账。预测1的十二个学派里唯一一个未中,就出在这一编,书里没有挑有利的一路改记。

第 6 章

从游记到比较表:研究对象怎样发生

这一章的问题: “可以拿来比较的文化”不是天生摆在那里的,它是被游记、档案和展柜一道一道做出来的。这一章看这个“做”的过程,看它怎样让活人先变成条目,再变成可以排队的东西,也就是本部所有学派共同站着的那块地基。

◆一、游记里的他者

一个旅行者走进陌生的村子,记下他不熟悉的食物、服饰和婚礼。另一位旅行者在别处记下相似的事。两份见闻并排放在桌上,读的人几乎要自动问出下一句:哪一处更古老?哪一处更复杂?两种风俗是不是同出一源?这几句问话,在“人类学”这个名字出现以前就有了。

古代的史书里已经有对异域生活的描写,希罗多德写埃及人、写斯基泰人的习俗,是人们常举的例子;中世纪以后的商旅见闻、传教士的报告、帝国行政人员的汇报,各自留下了大量的他者记录。〔待核:本段所举人物与体裁,只作类型示例,写作时逐项核对〕但“写到异域的生活”和“拿异域的生活做比较研究”不是一回事,中间隔着几道手续。头一道手续,是每一份记录都带着写它的人的用处。传教士关心的是仪式合不合教义,行政人员关心的是谁有权继承、谁该交税,商人关心的是路线和价钱,旅行作家更在意哪一段读起来像奇观。同一场婚礼,四个人看见四种“事实”,每一种事实的边界,在落笔以前就划好了。

再看一眼这些记录里的人。游记里的当地人,多半以“他们”出现:他们吃什么,他们怎样埋死人,他们信什么。“他们”后面常常没有名字,没有这一天与上一天的前后,也没有这个人当时在想什么。按本书的读法,这是一种读人的方式——把人读成可以被描写的一批特征。依据句是:这类记录的句子主语多是“他们”或“这个民族”,谓语是习俗与器物,没有把同一个人在不同场合的变化写成句子的主语。这是对体裁的概括,不是说每一位旅行者都这样写;有的记录里有名有姓、有对话、有一段相处,这样的记录恰恰最值得拿来当反例读。

三层互动里,这一手续落在哪里?游记首先捕捉的是第一层,群体之内的习俗,也就是别人家里怎样过日子;研究者怎样问、对方为什么这样答,属于第二层,多被缩成一句“据当地人说”;写下来的东西回到本国,怎样被读者当作“那些人是什么样”的知识,属于第三层,更是没有人记。三层里只有一层被当作“内容”,另外两层被当作“渠道”,渠道是不入账的。这条判断同样是按本书的读法:依据是这类文本的目录常常按“习俗、信仰、器物”分章,不按“怎样问到的”分章。

拿一个你自己就能做的实验来看。找来两份关于同一个地方的描述:一份是旅游攻略,一份是住在那里的人给远方亲戚写的家信。攻略里写“当地人好客,爱吃辣,傍晚喜欢在河边散步”,家信里写“这几天雨大,隔壁老王家的猪跑了,大家帮着找了一下午,找回来以后他非要留饭”。两份都是真的。可只有第一份可以直接并到别的城市的攻略旁边去比:好客不好客、辣不辣,一排就成了。第二份要比,得先把“猪跑了”和“留饭”翻译成某个栏目,比如“邻里互助”,翻译完,猪没了,老王没了,那个下午也没了。游记变成比较材料的时候,发生的是同样的翻译,只是翻译的人,不是读者,是比较的人。

小心不要把这写成对旅行者的指责。没有这些见闻,后来的比较连原料也没有。我们只是要看到,原料在进入比较之前,已经被写它的人做过一次选择:选了哪些事,用了什么口气,去掉了什么前后。

◆二、档案与陈列怎样造出可比之物

游记是一个人写的,一个人的口气很难拿来直接比较。要让不同人写的东西能比,得再做一步:把它们放进同一种格子里。

最朴素的格子是问题单。十九世纪的英国有一本给旅行者、传教士和官员用的手册,叫《人类学调查笔记与问答》(Notes and Queries on Anthropology),1874年出了第一版,以后多次修订,沿用到二十世纪中叶。〔待核:初版年份、编者与各版次〕手册的做法很实在:你到了一个地方,不知道该问什么,就按它列的栏目一栏一栏问下去。好处不用说,不同人去不同地方,回来的材料栏目一致,可以并排放。代价是,栏目以外的事,没有地方放。设想一张问题单上有“族长”“家庭”“财产”三栏,当地人的说法里没有哪个词正好对应,填表人只好找最像的一个,于是汇总表上每一格都填满了字,看上去很整齐。整齐里藏着一连串临时的翻译。

再看陈列。牛津大学的皮特河博物馆(Pitt Rivers Museum)是一个常被提到的例子:1884年,皮特河把自己的收藏捐给牛津大学,博物馆随之建立,早期的陈列方式是按器物的类型排列——武器放一处,乐器放一处,工具放一处,来自不同地方的同类东西并排摆开。〔待核:创建年份、陈列方式与后来的改陈情况,写作时核馆方说明〕想象三把切东西用的刀,在各自的地方,各有各的材料、用法、拿它的人和忌讳。一进同一个玻璃柜,参观的人最先看到的是刀刃怎样变化,而不是谁、什么时候、用它切什么。柜子无声地问了一个问题:它们是不是由简单排到复杂?

这里要把四件事分开:一件东西的类型位置、制作年代、使用的场合、进入馆藏的经过,是四种不同的信息。它们可以相关,但不能随意互换。某件东西在柜子里排在“中间形态”,不等于它在历史上就在中间;两个地方有相似的东西,也不等于两地的人有过来往。摆放的次序是一个假设,不是东西自己说出来的历史。这一点和第5章讲的“比出来的D”是同一件事:柜子里的次序,是排出来的,不是看着发生的。

格子的另一个作用,是替读者补上缺的东西。一张填满了的表,让人以为每个地方都有这些项目;某一格空着,读的人很容易把它读成“没有”。可空格有至少三种意思:当地确实没有这回事,填表人没问到,或者问了但对方不愿说。表上看不出区别。后来的人拿到这张表,常常只看到“有”和“无”,看不到空格背后的三种可能。比较一多,“无”还会被当成发展程度的信号:这个地方“没有”某种制度,所以更早。这一步,正是下一章要讲的阶梯怎样从表里长出来的路口。

问题单还有一种用法,值得顺带一提。美国的摩尔根(Lewis Henry Morgan)为了比较各地的亲属称谓,向各地的传教士、官员发出过格式统一的称谓调查表,再把寄回来的答复汇总成表,这件事常被当作比较方法的一个起点。〔待核:发放对象、规模、年份与成书经过〕它的细节留给第8章,这里只取一点:表的格式是寄表的人定的,填表的人在远方,答案以最少的字数回来,谁在什么情形下答的,大多只存在于寄回的信封里。

另一类格子是人口册。十九世纪后期,英属印度的人口调查把人按种姓、部落、职业分栏登记,后来还有人专门做过“民族志调查”。〔待核:具体年份、调查负责人与分栏方法〕不管哪一类,人被问到“你是什么”,只能在栏目里选一格。选完以后,这个“是什么”就变成了可数、可比、可排名的东西。这里有一件值得留意的事:被问的人在被问到之前,多半不是照这个方式想自己的;格子问了,他才回答;回答之后,又有人拿这个回答去决定他的待遇。回写(见第43、48—50章)的第一个例子,就出在这样的表格里。

◆三、比较表里的权力

问题单、展柜、人口册合起来,使“可以比较的文化”成了一类材料。再往下一步是比较表:把不同地方的条目排成行与列,看哪一格有、哪一格没有。

表有表的好处,应当先说。有了统一的栏目,别人可以复核;有了并排的陈列,肉眼看不出的设计相似才会露出来;研究者要追几十年的变化,也得先有口径一致的表。批评比较表,不等于否定表格。该问的是:表格之外的事,能不能留下痕迹?

表里的权力有三处。第一处在谁定栏目。一个栏目一旦定下,凡是不合这个栏目的事,要么被丢掉,要么被硬塞进去,被丢的东西也就不再属于“事实”。这种权力不一定出于恶意,一个想把事情看清的人最有可能拿起它。第二处在谁有机会填、谁有机会被填。写表的人与被填的人,不在同一个位置上:前者可以挑,后者通常只能答。第三处在谁拿表去用。表一旦到了行政人员、教科书作者、展览策划者手里,用途会和做表的人原来的用途不同,被表描述的人,却不一定知道有这张表。

举一个小例子。班级群里,班主任发了一张接龙表,栏目是“姓名、是否参加、人数”。有位家长想问“我家孩子能不能提前一小时走”,表里没有这一栏,他只好在“是否参加”后面括号里写一行小字。汇总的时候,班主任一眼扫过去,只数“参加”的人数,括号里的字被忽略了。这件小事里没有谁坏,表格天然只收它设计时想收的东西。比较表是这个过程的放大版。

第三处权力,值得多说一句,因为它最容易被忽略:表一旦回到被描述的人那里,就会改变他们。一个地方被表归入“某某类型”,当地的学校、官员、游客可能就按这个类型对待它;被归了类的人,有的会顺着类型去演,有的会拿这个类型向外人要东西,有的会悄悄改掉那些被表说成“落后”的做法。表本来只是想看清楚,却成了发生的一部分。这就是第三层互动,文字与读者之间,最难记账的地方:读者里有一天会包括被写的人自己。

这里本章要给自己立一条检验:殖民背景与论证成立,分开评。早期比较资料的很大一部分是在不平等的权力关系里收集的,这是确凿的背景;但背景不能替代对具体论证的审理。一项具体的比较论断,要看它有没有独立来源,能不能和当地语言材料相互核对,是否容许反例。如果以“揭露偏见”代替“审理材料”,就等于再造了一张不受检验的表。反过来,也不能因为某位作者学识渊博、态度诚恳,就免去对他的资料链的追问。

◆四、客体相位的起源

现在可以回到本书的主线了。第2章说过,人在三相位之间轮换:客体相位被读成身体与物,互动相位被读成往来,主体相位被读成意义与“我”。本部的开头几个学派里,进化论一路把人冻结在客体相位,扩散主义落在互动相位(历史上的接触),但两家读的是同一张表。这张表本身,按本书的读法,天然偏向客体相位。为什么?

回头看前三节,你会发现一条线:游记把人写成“他们”,问题单把事收成栏目,展柜把东西摆上柜台,比较表把条目排成行列。每一步都在做同一件事——把一个正在轮换的人,切成一个可以被指认、被搬动的东西。能被搬动,才能并排;能并排,才能比较;能比较,才有次序。所以“东西”这个相位,是比较研究工作起来的先决条件,不是某个学者的偏见。按本书的读法,客体相位在这里的意思是:被收进表里的,只有身体、遗存、器物、生计这类能被指认的东西;他们此刻在往来里的位置、他们自己怎样说这件东西,被当作“背景”或“资料来源说明”放在表外。依据句:本部各章讨论的比较表,栏目几乎都是器物、习俗条目、亲属称谓,没有一个栏目叫“当事人自己怎么说”。

还要把比较的人自己放进来看。坐在书桌前排表的人,也是一个三相位轮换的人:他白天在图书馆里翻档案、抄尺寸、拿卷尺量器物(客体相位),晚上给同行写信,争论一个条目该归哪一栏、向赞助人汇报进度(互动相位),睡前想“我要把人类的这段历史整理清楚”(主体相位)。他在表里留下的,几乎只有第一个相位的产物;第二、第三相位里的他,在信件、日记和经费申请里,不在表里。这是第二层和第三层互动在材料里的位置:不是没有,是不在同一份文件里。读者若想知道一张表是怎样排成的,要去找的恰恰是表外的这些东西。

这个读法能不能错?能。如果找到一批早期比较材料,栏目设计本身就以当事人的自述为单位,并且同样被广泛用来排次序,那么“比较表天然偏向客体相位”就要收窄成“某一类比较表偏向客体相位”。第35章逐派读原典时,会拿这个条件检验。

这一章的结论要写得窄一点,免得说过头:我们没有说比较表“制造了”客体相位,只说表的做法使客体相位成了最容易进入的一相。一个研究者若有心,仍可以在表旁边另开一本账,记下谁答的、在什么情形下答的、当事人自己用了哪个词。能不能这样做,取决于他有没有这本账的位置,也取决于后来的读者肯不肯把这本账当作材料。

最后说这块地基的另一面。它也是比较研究能走下去的东西。后面几章的学派——泰勒、摩尔根、扩散主义——都站在这块地基上,各自从中走出不同的路径:有的把表读成阶梯(第7、8章),有的把表读成路线(第9章),有的回头追问表是否可靠(第10章、第11章)。读这几章时请记住:它们共用的,是一个由游记、问题单和展柜做成的“可比之物”,他们争的是怎样读这张表,不是有没有表。

旅游回来排早餐。 一个人旅行回来,在朋友圈发了九宫格:九座城市的九张早餐照片,他自己排成了“从简到繁”:第一张是馒头加咸菜,第九张是摆了满桌的点心。配文是“你看,越往南,越讲究”。底下有人问:馒头铺那天是不是已经卖完了?有人说早茶是要花半天时间坐着吃的。他回答不上来——他是先选了“桌上盘子的数目”这把尺,再把照片排成了方向。这里面三个相位轮着显影:他发朋友圈,是要和一群朋友往来、收获点赞(互动相位);他配那句“越往南越讲究”,说的是他自己对“讲究”的看法(主体相位);而他拍照片的时候,是在看桌上的东西(客体相位)。排队的人只把拍照的那个相位做成了表;另外两个相位,就是表外的东西。

带走的话
1. 可以比较的“文化”,是游记、问题单、展柜和人口册一道一道做出来的,不是天生摆着的。 2. 每做一步,就把一个正在轮换的人,切成一个更容易被指认和搬动的东西。 3. 栏目、陈列和表格有真实的好处,该问的是:表格之外的事,有没有地方留下痕迹。 4. 殖民背景是确凿的背景,但具体论证成立与否,要拿证据另评。 5. 比较表这块地基偏向客体相位;后面几章的学派,是在这块地基上各走各的路。

小账

九座城市的早餐照片,被排成“从简到繁”的九宫格——谁定的顺序?

发朋友圈是求点赞往来(互动相位),配文“越往南越讲究”是他自己的看法(主体相位),拍照时是桌上的东西(客体相位);排队的人把拍照的相位做成了表,另外两个相位留在了表外。

第 7 章

泰勒与文化进化论:一条阶梯的诱惑

这一章的问题: 把世界各地的习俗摆成一条从低到高的阶梯,这件事为什么会让人觉得顺理成章?阶梯是谁画的,画的时候人被读成了什么?本章用泰勒这一路读一遍:把人冻结在客体相位,预测它的异象出在主体相位。

◆一、遗存说与阶梯

这一章读的是早期进化论里的一路,以泰勒(Edward Burnett Tylor,1832—1917)为代表。他是英国人,后来在牛津任教。〔待核:任职年份与职衔〕他写过《人类早期历史与文明发展研究》(1865)和两卷本的《原始文化》(1871)。后者开篇给“文化”下的定义,常被转引:文化或文明,从广义的民族志角度看,是一个复杂的整体,包括知识、信仰、艺术、道德、法律、习俗,以及人作为社会成员而获得的其他能力和习惯。〔转述,出处《原始文化》第一卷第一章,措辞与页码待核〕

这个定义有一个看上去很小、后果很大的动作:它把“文化”做成了一个可以整体拿来比较的东西。风俗、信仰、法律、手艺,原来各在各的生活里,被放进同一个括号,叫一声“文化”,就可以搬到另一处的括号旁边。第6章讲过的游记、问题单和展柜,到了这里有了一个名字。

有了可比较的东西,下一个问题是怎样比较。泰勒的办法是分类和排队:把各地的材料按性质归类,看哪一类在哪里有、哪里无,再按某种“发展”的想法把它们排成先后。这里有一个他自己很看重的概念,叫遗存(survivals):一件习俗,在它原来有用的生活已经变了以后,仍然被保留下来,像一块化石,指向过去的状态。你家里过年还要在门上倒贴一个“福”字,若你说不出为什么,只知道“老人传下来的”,那在泰勒的读法里就是遗存的一个类型。有了遗存,今天的习俗就成了读昨天的凭据——这是它的威力。〔泰勒本人的例证由原书给出,此处用的是本书自拟的日常例子,不是他的原话〕

把遗存的想法和排队合起来,就有了阶梯:各地的材料,凭它们像不像“较早的样子”,排成从简到繁的一列。《原始文化》讨论宗教时,以万物有灵论(animism)为起点:他认为对灵魂和灵的信念,是人类宗教的一个最早形式,后来的宗教由此发展而来。〔待核:原书对该论点的具体表述与章节〕

读这一路,还得先处理一个词的问题。十九世纪的文本里,“原始”“野蛮”“文明”这类层级词是用来标阶梯的级别的。本书遇到它们,只在明确转述原书的分类时保留,并加说明;它们不是本书对任何现实人群的称呼,也不能为了好看就悄悄改成中性词,那样会让读者看不见理论真的说了什么。对一个学派做敌意的读法,先要让读者知道原书说过什么,然后才轮到问:它的尺子能不能撑起它的结论。

三层互动里,这一路主要抓第一层:群体之内的习俗、信仰与器物,彼此怎样相像、怎样相异。材料是谁转述的、在什么情形下说的(第二层),“文化阶段”这类知识回到被分类的人身上会怎样(第三层),都不是他主要论证的轴。把它们说成“背景”,不是说泰勒不让别人研究,只是说它们没有被带进支撑主要结论的论证。要小心的是:他的材料大半是别人转述的,他本人有过一次墨西哥旅行〔待核〕,但全部论证并不依赖一次田野。因此,本书第四编要讲的“在场依赖”,不是这一章的主角;这一章的锁定,装在“收集、分类、排队”这套做法里。

◆二、出生证

先把泰勒这一路的出生证填出来。注意,这是本书为教学做的工作性概括,不是泰勒自己填写的,也不是说他的全部著作只能压缩成这一张表。

项目 内容
学派名与所指 早期进化论中的泰勒一路(遗存说、阶梯式比较);摩尔根一路见第8章
主体预设:谁在场、以什么身份在场 站在阶梯较高处的比较者:不必到场,凭转述材料工作,把自己的社会放在序列的上端作为读法的坐标
客体预设:被看的是什么、能不能变 可分类、可排序的习俗、信仰、器物与遗存;它们会变,变的方向被假定为大体统一
意义权重(创造·自由·幸福) 理论主张 ◐○○;研究实践 ◐○○
依据句 创造◐:承认人类心智能发明、能进步,但进步被当作整体的方向;自由○:个人的选择不进解释;幸福○:阶梯上不问当事人过得好不好
不许问的问题 阶梯本身是谁画的
事实栏与〔待核〕 泰勒,1832—1917;《人类早期历史与文明发展研究》1865;《原始文化》1871;1889年关于制度比较方法的论文〔待核〕;牛津任职〔待核〕
一句判语 把正在轮换的人冻结成可排队的遗存与器物,再把队伍读成时间
冻结相位 客体相位
预测的异象相位 主体相位

意义权重分两栏填,是因为说的和做的可能不同。理论主张一栏看这一路明说了什么:它明说人类的心智大体相通,人能发明、能进步,所以创造给◐;它没有一处把个人的选择当作解释的单位,自由给○;它不问阶梯上的人过得如何,幸福给○。研究实践一栏看这一路实际怎样做:做的是整理别人转述的材料,把它们归类排队,创造只落在“怎样排”上,所以同样是◐○○。两栏相同,不是偷懒,而是依据句不同、结论碰巧一样。权重是本书的读法,不是事实,读者可以拿原书的段落来驳。

路径。按本书的读法,这一路的主论证走S→D→E,其中的D是比出来的,属第5章的乙档。S,是被收集和分类的习俗、器物、信念条目;D,是按相似程度排出的差异队伍——队伍的先后来自比较,不来自任何一处连续的记账;E,是把队伍背后的原因归于心智的发展与遗存的延续。依据句:论证开头立起的是“文化这个整体可以分类比较”,随后的承重步骤是把类别排成序列,最后才说这个序列由什么推动。

要给这条路径留个口子:细读《原始文化》,泰勒也讨论过退化,也承认传播,并非每一处都是单向上升。〔待核:相关章节〕所以本章把它当作“主论证”的初判,不当作对他每一句话的判决;第35章逐派检验时,要求从原书里找出可能修正这个路径判断的段落。

◆三、冻结在客体相位

标相位,先看首个承重概念。按第3章的标注规则,要找删掉它、全书解释就塌的那个概念,看它指称什么。这一路的候选是遗存:删掉它,从今天的习俗读出昨天的做法,就失去了凭据;它指称的是被保留下来的习俗与器物——可以被指认、被陈列、被排队的东西。按标注规则,指称遗存、器物的,标客体相位。所以按本书的读法,泰勒这一路冻结在客体相位,人被读成可排序的遗存与器物的携带者。

可以举出另一个候选:首个承重概念若取“文化”这个整体,由于它的定义里列着知识、信仰、艺术,一位读者可能说它指称意义,该标主体相位。这时就按第3章的约定处理:两位独立读者标不到一起,记“分歧待定”,公开分歧,不由作者事后改标。这一章先写下作者的标注和依据,其余留给第3章规定的、由两位不了解本书的读者独立标注的检验;该检验尚未完成,书中如实写“尚未检验”。

用一笔日常的小账看这个冻结。过年,家里的老人叹气:“城里人过年,越来越没有年味了。”你问什么叫年味,老人一件一件数:要放鞭炮,要贴春联,要八碟八碗,要全家守岁。他的话里有一把尺:有这几样的叫有年味,缺的越多,年味越淡。这把尺的好处很明显:一听就懂,可以比,可以给各家排个先后。可你再追问:去年你们家八碟八碗摆满了,大姑却因为跟二姑吵了一架没来,那一年有没有年味?老人愣了一下,说:“那一年不算。”再追问:你小时候外婆煮的那碗肉,现在饭店做得一模一样,为什么你吃着就是不一样?老人说:“那不是肉的事。”

三个相位在这笔小账里轮着出现。老人数的那些,是桌上的东西和放出去的鞭炮,客体相位,也正是他那把尺子能量的全部东西。大姑没来,是一桌人之间往来的缺口,互动相位,尺子里没有位置。外婆的那碗肉,是他自己心里的一个人,一个“我”在想念,主体相位,尺子同样量不了。尺子量得出东西,量不出往来,更量不出想念。泰勒这一路所做的,按本书的读法,就是把第一相位的这把尺,认真地做成了一门学问。这里没有评它对不对:量得出东西,本身就是一项本事,鞭炮、春联和八碟八碗确实是可以数的;问题只在于,把能量的那一个相位当作年味的全部,另外两个相位在账上就没有位置。如果有一类日常生活,人在其中长期只以客体相位显影、从不轮换,这样的尺子才算够用;找到这样的生活,第2章的定义就要收窄。

◆四、不许问的:阶梯是谁画的

每个学派都有一个自己不去问的问题。按本书的读法,这一路不去问的是:阶梯本身是谁画的。

阶梯上的每一级,都要有个标准才能排:有没有铁器、有没有文字、有没有一神信仰。这些标准听上去客观,可选哪一个当标准,选来做标准的东西为什么刚好把比较者自己的社会放在上端,这件事不在论证之内。论证从阶梯出发,去安排材料;至于阶梯怎样来的,它不被当作需要论证的对象。这是“不许问”的意思:不是有人禁止,而是论证的组织让这个问题没有位置。

再用六个动作过一遍,格子里没有证据的,就留空。

立起点。起点装在做法里:收集、分类、排队,把文化当作可比较的整体。遇异象。有信号:书中讨论退化与传播,说明他遇到了不按阶梯走的材料。〔待核〕堵住原理。按本书的读法,被堵住的是“今天的人为什么还这样做”这一问的当下一端:遗存的概念把一个今天仍在发生的做法,读成过去的残留,当下的人怎样把它发生出来,被放到了概念之外。吸收。手法是先验(三种吸收的判法见第321号5.7):阶梯被当作不必检验的前提,凡是材料,都有一个位置可去,包括那些看上去不合阶梯的材料——它们成了“退化”或“遗存”,而不是对阶梯的考验。锁定。在泰勒本人的著作里,这一格证据不足,留空。把阶梯做进栏目和陈列的,是后来的调查手册和博物馆(见第6章),那是后继者的锁定,不记在他名下。分叉。见第9章(扩散主义)与第11章(博厄斯)。

“先验”这种吸收,日常里到处看得见。家里的老人有一句万能的话:“这是老规矩的残余。”年轻人不戴孝帽,是老规矩淡了;年轻人坚持要办一场旅行婚礼,也是老规矩的变形;亲戚多年不走动,还是老规矩的松动。无论你拿出什么事,他都能把它放回“老规矩”这条线上的某个位置。这套说法厉害的地方,是它从不输;它的毛病也在这里:一个不可能输的说法,你就没办法用事情去问它。遗存这个概念,在阶梯里起的就是这种“放回去”的作用,所以说它的吸收手法是先验,不是说它错,而是说起点不在检验的范围里。

先验和真修正要分开。泰勒1889年发表过一篇讨论制度比较方法的论文,用表格统计各地婚姻与继嗣习俗的关联,尝试给比较一个可检验的程序;会上有人提出,若这些地方互有传播,样本就不独立,这一问后来成了跨文化比较的一个经典难题。〔待核:论文题目、刊载处、评议者与说法〕这是一次真正的修正努力:它想让比较接受检验。但它是否改动了起点,也就是阶梯这个前提,要看他在检验之后是否让阶梯有可能被推翻。本书的读法是:这一次修正改进了比较的程序,没有改动阶梯是否存在这个起点。依据句:论文处理的是“哪些习俗相关”,不是“序列该不该存在”。如果找到他在检验之后放弃或修改了阶梯的段落,这一判断即错,吸收手法应改记为“真修正”。

另外,路径依赖有积累之利,不是贬义。阶梯这个想法让一代人有了共同的问题,有了可以争论、可以拿材料去打的靶子;博厄斯和扩散论者,正是靠着这个靶子才知道自己要反对什么。没有靶子,就没有后来的争论。

◆五、异象:同一阶段的人各有选择

预测写在前面,不许改:这一路的异象,出在冻结相位之外,具体预测在主体相位。也就是说,最难被阶梯吸收的,应当是“同一阶段的人,各有各的意义与选择”。

先看本派自己文本里露头的两处,作为读法,不作定论。

其一,退化。阶梯假定方向统一,但泰勒承认有些人群向“较低”的状态倒退。〔待核〕倒退对不对,要看当事人为什么这样做、怎样想;这是一个人在处境里做选择的问题,阶梯本身给不出答案。

其二,万物有灵论本身。梦、死亡、灵魂,是人们赋予生活意义的地方。按本书的读法,这一路把这些意义读成“较早阶段的推理”:当事人的梦和他对死者的想法,是他在较低的思维水平上作出的一个解释。依据句:论证问的是推理合不合“发展阶段”,不是这个人带着这个梦怎样过他的日子。这是主体相位最典型的东西——一个“我”的世界——被读成了阶梯上的一级。

换到日常里,可以这样体会主体相位的异象。同是一个村,同是三十年前出去的人,有的人进了城就不再回来过年,有的人年年赶回来、哪怕只住一晚。放在阶梯上,他们是同一个阶段的人,面对同样的条件;可是各自的选择不一样,原因落在各自带着什么样的“我”上:有人惦记着老屋,有人不愿再提那段日子。阶梯排得出哪些人回得来、哪些人回不来,排不出这个人为什么回。这个“为什么”,是主体相位的事,也正是阶梯最难吸收的地方。

两个处所都是候选,不是判决。下面要把风险摆明。第一,按学科史的通行讲法,对进化论最响亮的批评是历史接触与传播(互动相位)和各个社会的特殊历史,而不是意义。这意味着:如果第35章依学科史文献公认的最大异象来判,这一路的预测相位可能要记作未命中,计入预测1的失败一边;这与第35章接管链里“进化论到扩散与博厄斯”一条不成立是同一件事的两面,本书如实保留。第二,早期学派的异象还没有被明确读出,这是一个补充假说,不拿来挽救预测。裁定在第35章,本章不替它定。

这一预测什么局面出现就错:如果学科史文献公认的这一路最大异象不在主体相位,预测1对这一派记为未命中,并计入全书的分母;如果第35章发现,这一路的异象无论落在哪一相,都得靠作者的事后指认才说得通,预测1对这一派不予计分。

强敌意近邻。写出它们最强的版本,不立稻草人。

第一家是泰勒自己。最强的泰勒,承认进步也承认退化,承认传播,主张比较要有程序,并且他的“遗存”是在追问现状怎样携带过去,已经靠近D。本书同意这一点,也由此承认:不能把他写成一个“万物沿唯一台阶前进”的靶子。分歧在于,遗存是从今天可见的显露回头追,D靠推断,不靠连账;这是乙档,不是甲档。如果能证明他的遗存论证主要由连续可核的变化链组织,路径标注就要改。

第二家是博厄斯一脉(见第11章):相似的现象不等于同一段历史,各个文化要从自己的历史里理解。它已经解决的,是阶梯的证据负担;它没有解决的,是客体相位的共同约束,那在第11章检验。

第三家是费边(Johannes Fabian)的《时间与他者》(1983):他指出人类学把被研究者放到另一个时间里,否认双方处在同一个时间。它已经说出的,是阶梯背后的时间政治,也是这一路最近的一家邻居。本书与它的差别是:时间的否认只是冻结的一种表现,本书问的是冻结在哪个相位,以及它的异象会出在哪里。什么局面出现就错:若“时间的政治”已足以说清这一路的异象出在哪一相位,而相位的说法没有多解释任何东西,本书对费边的这一补充即不成立。此外,斯托金(George W. Stocking Jr.)的《维多利亚人类学》(1987)是这一路的学科史底本,本章的史实线索以它为核对对象。〔待核:两书的具体论点与页码〕

缝隙与入口。这一路对应三条缝隙:差别的发生没有被当作第一步(命题一,第58章);跨群体比较缺统一尺度,阶梯正是一把冒充统一的尺子(命题五,第60章);文字回写(命题六,第60章)。入口是第11章的博厄斯,与第10章把进化、扩散和独立发生放在同一张证据桌上。

检验。对同一现象存在不同历史路径的材料,拿来检验单一次序的承载力:如果同一类习俗在几处各有不同的前后,而阶梯只能给出一种排法,这一路的读法就要收窄。

带走的话
1. 泰勒这一路把“文化”做成可以整体比较的东西,再用“遗存”把今天的习俗读成昨天的凭据,凭据排起来就成了阶梯。 2. 按本书的读法,它的首个承重概念指称遗存与器物,冻结在客体相位,路径是S→D→E,其中的D是比出来的。 3. 它不去问的是:阶梯是谁画的。这是论证组织出来的空位,不是谁下的禁令。 4. 它认真做过一次修正,尝试给比较一个可检验的程序,但这一次修正改进了程序,没有改动阶梯这个起点。 5. 预测它的异象出在主体相位,这一预测有可能落空,裁定在第35章。

小账

老人说“城里人过年越来越没年味”——那是一把从“有年味”到“没年味”的尺子,量的是桌上的东西。

老人数的鞭炮和八碟八碗是客体相位,大姑因吵架没来是互动相位,外婆那碗肉让他想念是主体相位;尺子只量得了第一个相位,另外两个相位刚好是尺子够不着的地方,年味就在那里。

第 8 章

摩尔根与亲属比较:分类为何走向阶段论

这一章的问题: 摩尔根手里有一张张亲属称谓表,凭什么能从表走到“人类家庭先后经过哪几个阶段”?这一步里,哪一截是看得见的,哪一截是推出来的?

◆一、称谓的观察层

先说一件很小的事。你的两位同事,一位老家在北方,一位老家在南方,聊起各自的长辈,发现爸爸的哥哥在一边叫“大伯”,在另一边叫“大爷”〔待核:此类叫法的地域分布,本书只作举例,不作方言结论〕。母亲的姐妹、母亲的兄弟,两边也各有各的叫法。这时有人半开玩笑地说:从称呼看,是不是南边的家庭“更讲究”,北边的“更随意”?这句玩笑里已经藏着摩尔根那一步的雏形:把别人嘴里的称呼收成一张表,然后拿表来排队。

摩尔根(Lewis Henry Morgan,1818—1881)是美国纽约州的律师,业余研究印第安人,后来成为十九世纪最有影响的亲属研究者之一〔待核:生卒年与职业经历〕。他的第一本有名的书写易洛魁人,通常记作1851年出版〔待核:书名与年份〕,书里的材料来自他与塞内卡族人的往来,其中他与塞内卡人伊利·帕克(Ely Parker)的合作常被提起〔待核:合作的具体方式与程度〕。后来他把兴趣转向称谓:1871年,史密森学会出版了他的《人类家族的血亲和姻亲制度》〔待核:书名译法与出版信息〕。为了写这本书,他设计了统一的调查表,寄给世界各地的传教士、官员和旅居者,请他们照格式填当地人怎样称呼各种亲属,回收了上百个社会的称谓表〔待核:份数与回收方式〕。这一层,是本章要先立稳的东西,叫观察层。

观察层里,摩尔根看到、也确实记下了几件事。第一,各地叫亲属的方式不一样,而且不是乱不一样。有的地方,把父亲的兄弟也叫“爸爸”,把母亲的姐妹也叫“妈妈”,一个称呼盖住一大片人;有的地方,父亲的兄弟、母亲的兄弟、母亲的姐妹各有各的专名,一个人一个叫法。摩尔根把前一类叫“类别式”(classificatory),后一类叫“叙述式”(descriptive)〔待核:术语的译名〕。第二,这两类不是随机散落的:他发现,他调查到的北美印第安人许多社会,和远在南亚的达罗毗荼语地区,称谓的类型很相似;而他熟悉的欧洲语言一路,则是另一类〔待核:他当时对各大家族的命名与归类〕。第三,称谓有规律可寻,可以画表、可以比较、可以拿笔对笔地核。

按本章要用的读法,这一层是站得住的:它回答的是“某地的人怎样叫某类亲属”,是一件可以被别人再问一遍、再核一遍的事。你同事说“我们那边叫大伯”,这是观察;别人可以去那里问十个人,看是不是这样叫。

先把这一派抓的互动层次交代清楚。按第3章的三层互动,摩尔根抓的是第一层,群体之内:族人怎样叫族人。第二层,研究者与被研究者,只留下一点背景——填表的是别人,摩尔根本人大多不在现场,表格本身就是那一层的全部痕迹,填表者怎样理解问题、怎样把当地说法译进表格的格子,这些差别在他的书里很少成为材料。第三层,文字与读者,也几乎不在视野:他写下的“血婚家庭”“伙婚家庭”这些词,后来被怎样读、怎样回到那些被写的人身上,是他之后才发生的事。所以,这一派研究的是一层,其余两层被放在了零头的位置。

把观察层说稳以后,要立一条规矩,后面三节都用它:称谓表是观察,称谓表背后的社会状况是推断,“社会先后经过哪些阶段”是更远的推断。 三层的证据门槛一层比一层高。摩尔根的大量比较材料使第一层有扎实的讨论基础;但第一层扎实,并不会自动传给第二、第三层。这一点,是本章接下来要反复回到的地方。

◆二、阶段的推断层

摩尔根不满足于“各地称呼不一样”。他想知道的是:这些称谓为什么是这样的?他的回答,是把称谓当作化石。

他的思路,按本书的读法可以压成一条线:第一步,现存的称谓体系,要么是类别式,要么是叙述式;第二步,类别式的称谓“不合”现实中的血缘——比如一个孩子管父亲的兄弟也叫“爸爸”,而生物学上他们不是同一个人;第三步,这种“不合”需要一个解释,最省事的解释是:称谓记着一种更早的婚姻与家庭形式,那时候“爸爸”这个词确实盖住所有可能的父亲;第四步,把各种家庭形式按从简到繁、从“混乱”到“有序”排成一列,就得到一串先后阶段。他后来给这一列起了名字:血婚家庭、伙婚家庭、对偶家庭、父权家庭、一夫一妻家庭〔待核:阶段的名称与顺序,以《古代社会》(1877)和1871年著作的原文为准〕。再往外,他把社会整体也排成阶段:蒙昧、野蛮、文明,前两者再分低中高〔待核:分期名称与每期的技术标志〕。

这条线里有一条关键的支撑,摩尔根自己说得很明白,大意是:家庭是活跃的东西,会随社会进步而改变;称谓体系则是被动的,变得很慢,往往要在家庭形式变了很久以后才跟着变〔待核:此处为转述,原文措辞与页码须核〕。有了这一条,“现在的称谓和现在的家庭对不上”就不再是难题,反而成了证据:对不上,正说明称谓是旧时代留下的化石。

下面把这一派的出生证列出来。意义权重和冻结相位两项属于按本书的读法的建模判断,其余各项的依据在正文随后给出。

项目 内容
学派名与所指 摩尔根的亲属比较与阶段论;所指为以称谓体系为材料、以家庭形式与社会阶段为推断终点的比较研究(属第7章所说“早期进化论”一路)
主体预设 站在阶梯上端的比较者:他自己的亲属制度(叙述式)被当作进步序列中靠前的位置,被研究者的制度被放在下面的台阶
客体预设 称谓体系是社会阶段的化石:称谓是被动的、慢变的、可以逐项比较的“东西”
意义权重 理论主张:创造◐,自由○,幸福○;研究实践:创造◐,自由○,幸福○(按本书的读法,依据句:进步序列里只有“向前”一个方向,当事人的选择与感受不进入解释)
依据句 “类别式的称谓记着更早的婚姻形式”这一句承重,删去它,从表到阶段的整条通道就断了
不许问的问题 同一种称谓,可否由几种不同的制度史形成?
事实栏与〔待核〕 人物、书名、年份、调查表规模与分类名称,均以上文〔待核〕为准
一句判语 把别人的叫法收成一张表,再把表排成一条路,路的方向其实早就在排表的人手里。
冻结相位 客体相位(称谓体系被读成规则与代码,按相位标注规则落客体)
预测的异象相位 主体相位(事前写定,不许改)

表里的“冻结相位”一格,需要多说一句依据。按相位标注规则,首个承重概念是“亲属称谓体系”:删掉它,全书的解释就塌。它指称的对象,是被读成规则、代码、不在场的关系——称谓表是一张可以放在桌上、可以逐格比对的东西,与田野里正在发生的称呼往来是两回事。规则上的关系,按标注规则落客体相位,不落互动。这个标注由作者做,它的可靠性要等两位独立读者各自标注之后才能检验,目前尚未检验,书中如实记为“尚未检验”。

◆三、逻辑跃迁在哪里

现在可以把从表到阶段的整条路拆成几段,看每一段靠什么站住。把它们叫作五步:

第一步,收集称谓,得到表。靠观察,证据门槛最低,也最可核。

第二步,把表分成类别式与叙述式,并发现类别式在地理上有聚集。分类本身是研究者的手笔,不同的分法会有不同的类;但聚集的现象可以由他人复查。仍属观察层,略带归类的判断。

第三步,说类别式的称谓“不合”现实。这一步需要一个前提:称谓“应当”与生物上的亲缘一一对应。对不上的,就算“不合”。这个前提是研究者放进去的,不是材料里自己带的。在许多社会里,“爸爸”这个词的意思本来就是“与我属同一辈、同一方的男性长辈”,它并没有承诺“生下我的人”。同一个词,两种理解,“不合”只在其中一种理解下才成立。

第四步,说“不合”意味着称谓记着更早的婚姻形式。这是第一个要紧的逻辑跃迁:从“现在的叫法”跳到“从前的做法”。跃迁的桥,是前面那句“称谓被动、慢变”。这座桥本身不是观察,是一个关于变化速度的假说,它让任何“现在对不上”的情形都有地方安放。

第五步,把从前的做法排成先后,得到阶段。这是第二个跃迁:从“有过这些形式”跳到“它们按固定次序排列,并且每个社会都沿同一条路走过”。这一跃把差别当成了次序,把地点上的不同当成了时间上的先后。

所以逻辑跃迁在三、四、五步。观察层到推断层的缝在第三与第四步之间,推断层内部到阶段论的缝在第四与第五步之间。按本书的读法,真正容易被忽略的是第二道缝:从“有过这些形式”到“有固定次序”,只靠一个“进步”的方向感撑着,而这个方向感恰好来自比较者自己站的位置。

下面用路径依赖的六个动作来读这一派,找得到信号的写出来,找不到的留空,不揣测任何人的动机。

立起点:起点是一张表,一张按统一格子填出来的称谓表。起点装在“怎么收集”里——用什么格子,决定了什么能被填进去。遇异象:现实中的称谓与已知的家庭做法不合,这是他自己明说的难题。堵住原理:他用“称谓被动慢变”来回答,这一句同时把“称谓是否与当下的使用相关”这个问题移出了解释的中心。吸收:不合被吸收为化石的证据,这属于先验型吸收——按本书的读法,依据句是:任何对不上的情形,都不会成为推翻“称谓记着旧时代”的材料,因为对不上本来就是这个命题的预期。锁定:调查表本身是锁定的载体,寄回来的表格按格子到达,后来的材料先天就被切成同样的形状。分叉:后来的批评者各走各的路,下一节讲。路径依赖有它的积累之利:统一的格子让一百多个社会第一次可以并排放在同一张桌上,这个贡献不是贬义。

不许问的问题,是这一派的出生证里最值得记的一条:同一种称谓,可否由几种不同的制度史形成?一旦承认“可以”,称谓就推不出唯一的阶段,阶段论便失去它的路。三种吸收手法里,这一派用的是先验——先把“化石”的身份给了称谓,再问称谓记着什么,问题的答案已经在问法里。它与真修正要分开:真修正是承认某类材料与原有判断冲突,因此改动判断;而先验吸收是冲突来了,原判断一字不改,冲突被改写成了原判断的又一个证明。

路径图:在这一派里,S(显露)是称谓体系的类型,类别式或叙述式;D(差异序列)是把各地体系按从简到繁排成的先后;E(纠缠)是被推出来的婚姻、财产与家庭形式。主路径按初判是S→D→E,也就是先有表,再排队,再去猜背后纠缠着什么。这里的D是比出来的:不同社会的快照并排,按差别排成次序,没有谁守着同一处,记下哪件事先变、牵动了什么。按第5章的尺子二,它落乙档。如果要看一个社会里称谓是怎样一点点改的,那是看着发生的D;摩尔根的材料多数提供不了。

◆四、亲属怎样被冻结为客体

把前面的线索收在一起,就可以说清这一派冻结的相位。

按本书的读法,摩尔根的称谓比较把亲属冻结在客体相位:人被读成能放进表格的、可以逐项比较的东西。你再看那张表:它只记下“怎么叫”,不记“谁在叫、为什么这样叫、叫的时候发生了什么”。这样的称谓,是一个已经被抽走了往来和意义的壳。依据句:书里从调查表到阶段论的每一步,操作的对象都是叫法本身,而不是任何一次具体的称呼发生的场合。

预测的异象相位已经事前写定在主体相位——就是说,按预测1,这一派最难吸收的异象应当出在人对称谓的理解、感受与选择里。到本派的学术史里找验证或推翻,本章只摆材料,不抢第35章的计数。

材料之一,是克罗伯(A. L. Kroeber)1909年前后对“类别式称谓体系”的批评。他的要点,按本书的读法转述〔待核:文章题名、年份与原话〕,大意是:称谓更多地反映语言和心理上的分类习惯,不一定直接记着婚姻制度。这一路批评把称谓从社会形式那里拉回到人怎样理解、怎样分类上去,按相位标注规则,落主体相位。

材料之二,是另一路批评,从里弗斯、拉德克利夫-布朗一线来〔待核:具体著作与论点〕:称谓体系与当下的权利、义务和往来紧密相连,应当先从正在使用它的人们之间的实际安排去解释,不必越过现在去猜遥远的过去。这一路批评的落点是互动相位。

两路批评落在不同的相位上。按预测1,第一路落在事前写定的主体相位,第二路落在冻结之外的另一相,但不是事前写定的那一格。这笔账要如实留着:两路批评在学科史叙述里都常被提到〔待核:两路批评在学科史中的地位〕,取哪一路作“最响亮的异象”,不由作者事后挑。本章只摆材料,不裁定“命中与否”,记分归第35章:第35章取互动一路,早期进化论一行记未中;若读者对落点有分歧,就记“分歧待定”,不由作者改标。

下面是强敌意近邻。摩尔根这一派最强的对手有两家,各给最强版本,不立稻草人。

第一家是“称谓表达当下”的社会学读法。它的最强版本是:称谓体系的用处,在于规定谁对谁有什么权利和义务,是活人之间现行的规则;用现行规则就能解释称谓,不必也不应该借道遥远的过去。这一家已经解决的地方很实在:它把称谓放回了正在使用它的人群中,不再需要一个无法检验的“旧时代”。

第二家是后来对称谓做形式分析的路线,以列维-斯特劳斯为代表(见第21章)〔待核〕。它的最强版本是:某些称谓体系,与特定的婚姻规则,比如姑舅表亲通婚,存在稳定的对应;称谓确实带着制度的信息。这一家已经解决的地方是:摩尔根“称谓里有制度”的那一半,被证明是有道理的,只是这些信息指向的是一种当下仍在运行的规则,不是一个已经过去的阶段。

对这两家,本书对摩尔根的评价,须分开说,不评对错,只说证据的门槛:称谓里带着制度信息,这一层有支持;称谓必然指向一个更早的阶段,这一层的证据缺口,要靠别的材料来补,而不是靠称谓本身。

缝隙与入口。这一派对应十一条缝隙中的三条。其一,缝隙一,差别的发生没有被当作第一步:D是比出来的,没有人守着一处记下哪件事先变(命题一,见第58章)。其二,缝隙五,跨群体比较缺统一尺度:摩尔根的调查表是第一次给了比较一把尺,但这把尺切掉了相位上的差别(命题五,见第60章)。其三,缝隙二,研究者的在场被当作干扰而不是数据:填表者怎样把当地说法译进格子,这些差别没有进入解释(命题二,见第59章)。

再回到小账。你和两位同事坐在一起,一位把爸爸的哥哥叫“大伯”,一位叫“大爷”。如果只看称谓,这是一张两列的小表,是客体相位:谁叫什么,一目了然。接着一位同事说,他小时候爸妈外出,是“大伯”接他放学、给他交学费,所以一说“大伯”他就想起那辆自行车——这是互动相位:谁和谁在往来,谁照看谁。另一位同事说,他的“大爷”在他心里并不是亲人的位置,倒更像一个外面的邻居,他叫“大爷”叫得很客气,“我心里不觉得他亲”——这是主体相位:同一个称呼,在不同的人心里放着不同的东西。三个相位在一顿午饭里轮了一圈,推动它们轮换的,是两个相位的矛盾:表上的叫法(客体)与实际的往来(互动)对不上,把话头推向了“我心里怎么想”(主体)。能不能据两地叫法给两地排先后?不能。你没有任何一个相位的材料,足以说明“大伯”比“大爷”更晚或更早;你只有一张客体相位上的表,排序是你自己带进去的。

这一章的检验也直接留在这里:同一亲属分类如果可由多种不同制度史形成,阶段推断便不得独断。什么局面出现就错?如果能举出一对称谓体系,它们的类型相同,而各自可靠的历史材料显示它们走过互不相同的家庭形式,那么“类别式称谓必然记着同一个更早阶段”就错了。另外,若两位熟悉摩尔根的读者各自独立标注,把他的首个承重概念标到不同的相位,这一章的冻结相位一格改记“分歧待定”,并公开分歧。

带走的话
1. 称谓表是观察,称谓背后的社会状况是推断,社会阶段是更远的推断,三层的证据门槛一层高过一层。 2. 从表到阶段,有两个跃迁:从现在的叫法到从前的做法,从有过的形式到固定的次序;前者靠“称谓慢变”的假说,后者靠比较者站的位置。 3. “称谓被动慢变”让任何对不上的情形都有了地方安放,也就让这个命题很难被推翻。 4. 摩尔根把亲属读成可以逐项比较的东西,按本书的读法冻结在客体相位;他给后来者留下的最大遗产,是一把统一的尺,和这把尺切掉的东西。 5. 称谓里带着制度信息,这一半有支持;称谓必然指向某个更早的阶段,这一半仍须别的材料来补。

小账

一顿午饭里,称呼是一张表(客体),谁接谁放学是往来(互动),“我心里不觉得他亲”是我(主体)。

这一章的小账在相位上的轮换是:表上的叫法(客体)与实际的往来(互动)对不上,这个矛盾把话头推到“心里怎么想”(主体);摩尔根只拍了第一张,没有记下后两张是怎样接上的。

第 9 章

扩散主义:相似是各自发生还是传过来的

这一章的问题: 两个地方出现了同样的东西,是一个传给了另一个,还是各自长出来的?扩散主义怎样回答这个问题,又在哪一步不许人再问下去?

◆一、相似从哪里来

先看一件身边的事。你住的小区,前年起每天傍晚有一群人在空地上跳广场舞;隔着两站路的另一个小区,大约同一段时间也兴起了。有人说:肯定是一个学了另一个。也有人说:那一阵到处都在跳,哪个小区都有。这两句话背后是两种对“相似”的看法,而人类学在十九世纪末二十世纪初,就是围着这个问题吵了几十年。

上一章和第7章讲的进化论,对相似有一个现成的回答:各地的人走在同一条阶梯上,到了同一级台阶,就会有同样的东西。相似是同一个阶段的标记。扩散主义是对这个回答的正面反驳,也是进化论最认真的竞争者:它说,相似更可能是接触的结果——人带着东西走,东西跟着人走,一件器物、一种技术、一个故事,从某个地方出发,沿着路线传到别处。要解释相似,先去查路线,不要先去排阶段。

这一派不是一个整齐的队伍,是几条不同的路。德国地理学家拉采尔(Friedrich Ratzel)强调地理与迁徙,被看作扩散思路的重要来源之一〔待核:著作与年代〕。德奥一路的“文化圈”学说,常与格雷布纳(Fritz Graebner)、施密特(Wilhelm Schmidt)等人联系起来,试图把世界上的文化特征归并为若干个有历史关联的“圈”,并为判断两地特征是否同源提出了一些标准,其中常被提到的有“形式标准”和“数量标准”〔待核:名称、含义与出处〕。英国一路有埃利奥特·史密斯(Grafton Elliot Smith)和佩里(W. J. Perry)等人,主张许多文明特征源自古埃及,这一路常被称为极端扩散论〔待核:著作与主张〕。美国一路有威斯勒(Clark Wissler)的“文化区”与“年代—地域”设想,又被克罗伯等人加以修正,包括后来提出的“刺激扩散”,大意是只传一个想法,不传具体的东西〔待核〕。

这几条路的共同点,不是主张“一切都是传来的”,而是把“接触与移动”当作解释的第一步。所以,本章要讲的这一派的首个承重概念,是“传播”,也就是特征随历史上的接触而移动。

先把这一派抓的互动层次交代一下。按第3章的三层互动,扩散主义抓的仍是第一层:群体之内、群体与群体之间的人员、物品、婚姻、战争往来。它把第一层铺得很大,铺成了世界地图上的路线。第二层,研究者与被研究者,几乎不在视野里:收集材料的人是博物馆里的、书斋里的,他们比较的是别人收集来的东西。第三层,文字与读者,也不在视野里:被他们画上路线的那些人,后来怎样读到这些路线,怎样被它们安排进“谁是传出者、谁是接受者”的位置,没有进入解释。路线图上,有的人是源头,有的人是末梢,这种排布本身会回到被画的人身上;但在这一派的书里,这属于画图之后的事,不属于画图的一部分。

◆二、出生证

按全书统一的格式,把这一派的出生证列出来。意义权重、冻结相位、预测相位属于按本书的读法的建模判断,依据句附在后面。

项目 内容
学派名与所指 扩散主义;所指为以“传播”为首要解释、以特征分布和接触路线为材料的历史比较一路(德奥文化圈、英国埃及中心论、美国文化区等分支,各有差别)
主体预设 追踪传播的历史学者:站在地图和器物陈列之前,把别人收集的材料连成线
客体预设 相似的特征背后有可追的接触:特征是能够被搬运、被模仿、被保留的东西
意义权重 理论主张:创造◐,自由○,幸福○;研究实践:创造◐,自由○,幸福○(按本书的读法,依据句:创造只算在“发源地”,接受者被写成接收,当事人的选择与感受很少进入解释)
依据句 “相似特征意味着曾有接触”这一句承重,删去它,由分布图到路线图的通道就断了
不许问的问题 没有接触证据的时候,相似从哪里发生?
事实栏与〔待核〕 人物、书名、年代、各分支的标准与主张,均以上文〔待核〕为准
一句判语 先画线、再找路,线画对了的地方是史,线画过头的地方是想象。
冻结相位 互动相位(历史上的接触与传播)
预测的异象相位 主体相位(事前写定,不许改)

关于冻结相位这一格,依据是标注规则:首个承重概念“传播”,指称的是正在发生或曾经发生的往来——人员的迁移、物品的交换、技术的模仿、婚姻与战争。规则规定,指称历史上的接触与传播的,标互动相位。它与摩尔根的“称谓体系”(规则,落客体)分得开:摩尔根拍下的是一张静态的表,扩散主义追的是东西沿着什么路走。但这个标注也有可争议的地方:扩散论者在实际操作中,把特征当作可以搬运的“物”来对待,一个陶罐、一种弓的形制,是客体相位的东西;他们判断是否同源,用的又是特征的形状与数量比较。读者若觉得首个承重概念其实是“特征”而不是“传播”,标注就会落到客体。这个分歧如果在两位独立读者之间出现,要如实记作“分歧待定”,不由作者改标。

出生证中的另一格“不许问的问题”,是这一派最值得细看的地方,下一节专门讲。

◆三、“逢相似必传播”的免检

先把这一派依赖和锁定的情形,按六个动作读一遍,找不到证据的格子留空。

立起点:起点是一个分布——某种特征在世界地图上哪里有、哪里没有。起点装在“怎么看”里:看的是东西,不是做东西的人。遇异象:相似出现在没有任何已知接触的地方,比如大洋两岸,或者相隔极远的内陆;以及同一特征在不同地方的用法大相径庭。堵住原理:回答是“接触一定有过,只是证据没有保存下来”,或者“传播是间接的,中间经过了许多环节”。吸收:这一步容易变成免检——相似本身被当作接触的证明,接触的证据反而成了补充。锁定:“先画线”变成了训练,学生学会的第一件事是对照形制、数数相同特征,而不是问这些特征在各自的生活里做什么。分叉:美国的文化区与刺激扩散,是在内部做了真修正;英国极端一路被后来者普遍搁置;博厄斯(见第11章)则从另一个方向把整个比较方式拆开。路径依赖的积累之利同样存在:把“接触”放在第一位,使史前与早期文化的研究第一次要求拿出可核的路线与年代。

先替这一派说一句公道话:传播并不是想象出来的。人确实会带着东西走,语言、作物、金属加工和宗教观念的移动,在有文字和考古材料可查的地方,一再被证实。所以问题从来不在“传播有没有”,而在“凭什么说这一处的相似就是传播”。在一个邻居天天串门的社区里,一种做法从这家传到那家,几乎不需要证明;在两个从未听说过彼此的社区里,同样的做法就需要另一套说法。这一派的力量来自前一种情形,麻烦来自把前一种情形的把握,借给后一种情形。

免检的意思,按检验问题(见第321号第5章),是一个问题本来应当被检验,却被系统地绕过了。扩散主义的免检,可以写成一句话:逢相似必传播。 它不是每个扩散论者都主张的,最好的扩散研究会要求证据;但它在这一派里是一种有诱惑的惯性。

看它怎样运作。你再看广场舞这个小账:两个小区在同一阶段兴起了同样的活动。如果沿着“逢相似必传播”的路走,你会想:A小区先跳,B小区后跳,B学了A。接着你会去找证据——有没有人从A搬到B?有没有人在B小区的群里转过A小区的视频?这些都是正当的检验。免检出现的时刻,是你没找到任何这样的人、任何这样的群,却还是说:“肯定有,只是没人记得。”这一刻,相似从“要被解释的东西”变成了“已经解释了的东西”。

所以,这一派的不许问,是一个很具体的问题:没有接触证据的时候,相似从哪里发生? 如果允许问,答案就有第二种可能:两个小区都有一批退休的人、一块空地、一部手机、一个同样的音乐软件,条件相近,各自发生了相近的事。承认第二种可能,路线图就不再是唯一的解释;一旦路线图不唯一,“传播”就从一个无条件的起点,变成一个需要证据才能立住的假说。

吸收手法,按三类吸收手法(见第321号第5章),这一派以免检为主:不是被改名,也不是被先验,而是相似与接触之间的那一步,在实践中被省略了。与真修正要分开:按本书的读法,美国的文化区研究要求把特征的地理分布和年代一起查,对“年代—地域”设想做了补充和限制,这是真修正(依据句:它改了“相似即接触”这一承重预设的适用范围);“刺激扩散”承认传过去的可以只是一个想法,细节在接受者那里重新发生,同样是对原判断的改动,而不是让原判断吃下新材料。

路径图:在这一派里,S(显露)是特征及其分布,什么地方有什么;E(纠缠)是被推出来的接触路线,人员、物品、模仿之间的往来;D(差异序列)是由比较得到的传播先后,哪里是发源地,哪里是后来者。主路径按初判是S→E→D。这里的D同样是比出来的:先后次序来自不同地点特征的比较,没有谁守着一处记下哪件事先变。按第5章的尺子二,也落乙档。有的分支试图用年代材料把D拉向“看着发生”,比如把考古地层放进来,一旦年代有可靠的连账,这一支就接近甲档;但就这一派的主体而言,D多半仍是比出来的。

◆四、异象:同一件东西,不同的意义

按预测1,扩散主义冻结在互动相位,它最难吸收的异象应当出在主体相位。如果这一预测成立,学术史上扩散主义被攻击最有力、最难回应的地方,应当是:同一件东西传过去,被不同的人赋予不同的意义。

先回到小账。假设A小区的广场舞,确实是B小区的人看了之后学去的。路线图可以画得很清楚:谁搬过去,谁拉了群。但如果你去问两边的人:A小区的人说,跳舞是锻炼,每天要出汗才算数;B小区的人说,跳舞是为了晚上不想一个人在家待着,跳不跳得好没关系;还有一位阿姨说,她跳是因为和另一伙跳舞的人较着劲。同样的舞步、同样的音乐,传过去了,意义没有跟着传过去。路线图只回答“从哪儿到哪儿”,回答不了“到了之后是什么”。这就是预测中的那个异象:东西传了,意义是接收者重新放进去的。

学术史上,这个异象大致以三种形式出现。第一种,是博厄斯一路的批评:同一种特征在不同的文化脉络里承担不同的作用,不能只看形制相似就认为是一回事(见第11章)〔待核〕。第二种,是接受者的重新解释:借来的东西被改造、挪作他用,意义已经换了〔待核:可举的具体个案,本书不预先指定〕。第三种,是美国一路中的“刺激扩散”:只传了想法,具体内容由接受者按自己的方式重新发生,这是扩散主义内部对异象的一种承认。按本书的读法,这三种大致都落在主体相位:问的是意义、解释、选择。

不过,这里要如实写出一个可能的反例,不挑有利的。对扩散主义最凌厉的反驳之一,是进化论一路与“独立发生”一路对“传播证据缺失”的质疑:许多相似,既没有接触证据,也没有路线。这条质疑的落点,是客体与互动之间的证据问题(有没有路线),不是意义问题。如果学术史上公认的最大异象是这一条,而不是意义的重新放置,那么事前写定的“主体相位”就会被判落空。这笔账交第35章的计数,不在本章裁定。

强敌意近邻。扩散主义的竞争学派,主要是进化论一路,以及后面要出场的博厄斯历史特殊论(见第11章)。先写进化论一路的最强版本:它不是主张“相似都是平行发生的”这么简单,而是说,在没有任何可能接触的地方——大洋两侧、彼此隔绝了很久的地区——仍然出现了样式相近的制度与器物,这需要一个共同的解释;人的需要相近,面对的问题相近,解决办法就有相近的几种。这一家已经解决的地方是:它给了“没有接触证据的相似”一个正面的说法,而不是一句“证据没有保存下来”。再写最强的扩散版本:好的扩散论者并不是“逢相似必传播”,他们要求相似的是细节而不是大类,要求相似的数量足够多,要求有可能的通路和年代,才断言同源;一个陶罐像另一个陶罐不够,一整套含有偶然成分的特征在两地同时出现,才有分量。这一家已经解决的地方是:它给“偶然的相似”和“有历史的相似”画了一条线。

本书对两家的区分,只落在证据上:扩散主义里,最好的版本和最容易滑向免检的版本,差别就在于“没有接触证据时怎么办”。有路线、有年代、有细节吻合的相似,传播是有分量的假说;只有大类相似、没有路线的相似,不能凭相似本身就算接触。

还有一个位置上的问题,值得放进出生证以外再看一眼。扩散主义的研究者自己,是怎样在场的?他们大多在博物馆和书斋里,面对的是别人带回来的器物、照片和记录,这样的在场有一个特点:他看到的永远是已经被搬运过、被挑选过、被标好了产地的东西。按本书的读法,这是一种最彻底的快照式在场——所有的材料都是别人在某一刻拍下的,研究者是在无数张快照之间连线。连线连得再漂亮,线上的每一个点仍然只是一个相位。这也解释了为什么这一派的主张常常在“有没有路”上争得很凶,在“路上的人怎样想”上几乎无话可说:他们手里本来就没有这一类材料。

缝隙与入口。这一派对应十一条缝隙中的三条。其一,缝隙一,差别的发生没有被当作第一步:D是由分布比出来的,先后次序没有人守着一处记(命题一,见第58章)。其二,缝隙五,跨群体比较缺统一尺度:特征的分布图是一种比较,但它比的是形制,不是形制在各处承担的意义(命题五,见第60章)。其三,缝隙六,文字回写只进伦理章、不进解释:被画成“末梢”的一方,后来怎样读这张图,是需要记入解释的事(命题六,见第60章)。

回到小账收尾。广场舞的账可以这样走一遍:先是你看到的两个小区,各有一群人在跳舞,这是特征及其分布,是客体相位的东西:音响、歌单、人数、时间。接着有人去查,发现有位阿姨去年从A小区搬到了B小区,还把视频发进了B小区的群,这是往来,互动相位:路线有了。最后你跟B小区的几位阿姨聊,每个人说的跳舞的缘由都不一样,这是主体相位:东西传了,意义是各人放进去的。推动轮换的是两个相位的矛盾:路线(互动)说“是传来的”,缘由(主体)却说“各有各的缘故”,这个矛盾把你的注意力从“从哪儿来”推到了“到了之后是什么”。扩散主义的路线图在第二张照片上最亮,在第三张上最暗。

这一章的检验是:传播链证据缺席而仍认定接触,记为过度解释。什么局面出现就错?如果能找到一批案例,在可靠的年代与路线材料下,相似的特征确实出自接触,并且接受者几乎原样保留了原来的作用与意义,找不到被重新放置的意义,那么这一派的最难吸收的异象并不出在主体相位,预测1对这一派记一次未命中。另外,若两位独立读者把“传播”标进不同的相位,这一章的冻结相位一格改记“分歧待定”,并公开分歧。

带走的话
1. 扩散主义把“接触与移动”放在解释的第一步,这是它对进化论最实在的挑战。 2. 最好的扩散研究要求路线、年代和细节吻合;“逢相似必传播”是这一派最容易滑进的免检。 3. “没有接触证据的时候,相似从哪里发生”是这一派的不许问;问了,传播就从起点变成需要证据的假说。 4. 按本书的读法,这一派冻结在互动相位,路线图画得最清楚的地方,意义最容易漏掉。 5. 同一件东西传过去,意义是接收的人重新放进去的,这个预测要交给第35章的计数去裁。

小账

两个小区的广场舞,先看分布(客体),再查谁搬过去、谁转了视频(互动),最后问跳舞的缘由(主体)。

这一章的小账在相位上的轮换是:路线(互动)说“是传来的”,缘由(主体)却各有各的,这一对矛盾把注意力推到“到了以后是什么”。

第 10 章

第一次并案:进化、扩散与独立发生

这一章的问题: 同一组相似的材料,进化论、扩散主义、独立发生三种解释各自指望看到什么?怎样让三家把话说在同一张桌子上,而不是各讲各的?

◆一、同一组比较材料

先放下书本,走到街上。你上班的路上,有三家早点铺,隔着不远,各开各的。上个月,你发现三家都在卖同一种东西:一张薄饼,里面卷了煎蛋、火腿和一把脆片,用同一种浅黄色的纸袋装,价钱也相差不过几毛。你吃早饭时听见邻座议论:这三家肯定有一家是跟另一家学的。另一位说:现在早点都这样,谁都想得到。还有一位说:开早点铺的,迟早都会走到这一步,先卖素饼,再加蛋,再加肉,你看着吧。

这三句话,正好是十九世纪末到二十世纪初人类学面对“相似”时的三种回答。第一句是扩散:一个传给了另一个。第二句是独立发生:各自在相近的条件下长出了相近的东西。第三句是进化:所有的铺子沿着同一条路往前走,现在三家碰巧站在同一级台阶上。三句话都能解释“三家为什么卖一样的”,三句话也都能被拿来解释一切,这正是危险所在:一种解释什么相似都能说通,就等于什么也没有说。

前面几章已经分别讲过这三家里的两家:进化论(第7章、第8章)和扩散主义(第9章)。独立发生本身不是一个学派,我们没有给它填出生证,也不给它标冻结相位。理由是:说“各自发生”的人,实际上有两种说法。一种说,人的心智相近,面对相近的问题,想出相近的办法,这是以人共有的心智为底;另一种说,环境、材料和生计相近,条件把做法推到了相近的地方,这是以共同的外部条件为底。前一种的承重概念指向意义与心智,后一种指向环境与身体,两种说法落在不同的相位上,不能合起来标一个。所以,本章只把独立发生当作一种解释来用,不把它当作学派来评。

再看学术上的同一组材料。第8章讲过,摩尔根把许多社会的亲属称谓收成表,并发现一件事:北美易洛魁人的称谓体系,与远在南亚的泰米尔等达罗毗荼语地区的称谓体系,类型很相近〔待核:他所比较的具体社会与语言,以及他的结论表述〕。在他自己的解释里,这一相似被当作美洲印第安人与亚洲人同出一源的证据,也就是说,他用这组材料做的是一个“来自同一个源头”的推论〔待核:原文结论的措辞〕。可是,同一组材料,进化论也可以拿来用:两地处在同样的阶段,所以有同样的称谓。独立发生也可以拿来用:两地各有自己的婚姻规则,而某些婚姻规则会导出类型相近的称谓〔待核:后来关于达罗毗荼式称谓与婚姻规则对应的研究,可参见特劳特曼等人的著作,见第21章〕。同一张表,三种读法。这就是本章要拿来做样章的材料。

在动手之前,要交代一个位置问题。按第3章的三层互动,这组材料发生的互动层次是三层的叠加:第一层,群体之内,易洛魁人、泰米尔人各自怎样叫自己的亲属;第二层,研究者与被研究者,那些把称谓记下来的人,他们的在场方式、翻译方式,决定了表里写的是什么;第三层,文字与读者,表一旦被印出来,就成了后来者争论的对象。三种解释都主要在第一层上做文章,对第二层的差别很少追问。所以,下面讲每一种解释“应当还能看到什么”时,要记着:它们能看到的,首先是别人已经替它们拍好的快照。

◆二、三种解释各自预期的证据

并案的第一个动作,是让每种解释写下一张“对账单”:如果你对,除了现成的相似,我应当还能看到什么;如果我看到的是另一些东西,你就输了。这张单子要在看材料之前写,写定之后不改。

先用早点铺做一遍。

传播这一家,指望看到的是接触的痕迹。第一,怪癖一致:不是“都卖蛋饼”这种谁都想得到的大类,而是偶然的、没有道理的细节也一致——比如三家都把蛋煎成方形,都管这张饼叫同一个有点古怪的名字,都在同一个位置撕开纸袋的口子。越是没有道理的相同,越是不太可能各自想到。第二,人和时间:应当能找到一个先开的、一个后开的,两家之间有人走动,比如一位师傅换了店,或者一位老板曾在另一家吃过早餐并问过配方。第三,走样的方向:做法随距离或随转手的次数变样,离源头越远,越有走样;如果三家几乎一模一样,反而要问是不是同一个来源。反过来,如果这三条都没有,传播就输了一半。

独立发生这一家,指望看到的是条件的痕迹。第一,共同点集中在被共同条件管着的部分:三家共有的是炉子的大小、面粉的价格、上班族只有十分钟的早高峰这些,而不是偶然的细节。第二,偶然细节各不相同:一家煎方蛋,一家煎圆蛋,一家蛋里加葱花,彼此没有关联。第三,没有人员往来也没有先后链:三家几乎同时、独立地做起来,调查不出师傅或配方的流动。反过来,如果发现三家在偶然细节上高度一致,这一家就输了一半。

进化这一家,指望看到的是次序的痕迹。第一,固定的台阶:所有的早点铺都是先卖素饼,再加蛋,再加肉,再加脆片;不是三家恰好在同一级,而是每一家都按这个顺序走过。第二,次序不依赖谁先谁后:一家可以在没有听说过另一家的情况下,自己走到下一级。第三,倒走的少:先加肉后加蛋的铺子应当很少、很不稳定。反过来,如果发现很多铺子的次序是随机的、颠倒的,或者跳着走的,这一家就输了一半。

注意这三张单子里,有一些项目是重叠的,有一些项目则恰好是反的。重叠的项目,不能用来区分三家:三家都能解释“三家都卖卷饼”。能用来区分的,是反的项目:怪癖一致,是传播的预期,独立发生要求怪癖各异;先后与人员往来,是传播的预期,其余两家都不要求;固定的台阶,是进化的预期,其余两家不要求。并案的工作,就是把这些反的项目找出来,放在一张桌子上。

再用学术材料做同样的事。关于易洛魁与泰米尔称谓相近这组材料,三种解释各自的对账单大致是这样的。传播或共源的说法,指望看到的是别处的证据:两地的人群有迁徙、语言或接触上的联系,并且称谓上有偶然的、没有制度理由的相同细节〔待核:可用的语言学与考古学证据,本章不预先指定〕。独立发生的说法,指望看到的是称谓与当地的婚姻规则的对应:同样的婚姻规则,在两地各自导出同样类型的称谓,且这种对应在没有接触的第三、第四个地方也出现〔待核〕。进化的说法,指望看到的是两地的家庭形式处于同一阶段,并且这种阶段次序在更多社会上都成立。三张单子里,能分出高下的是各自的“输法”:如果两地的婚姻规则对应关系成立,而语言与迁徙上找不到联系,传播就吃紧;如果在别的社会里,同样类型的称谓配着完全不同的家庭形式,进化就吃紧;如果相似包含了没有制度道理的偶然细节,独立发生就吃紧。

还有一个容易漏掉的候选,叫“格子造成的相似”。回到早点铺:假如三家的相似,是因为你只记录了“馅料、纸袋、价钱”这三项,而没有记录别的——蛋怎么打、饼皮怎么擀、火候多大——那么三家看上去的一致,一部分是你的记录格子造成的。称谓表也一样:摩尔根的调查表用统一的格子收材料,各地的回答被译进同样的栏目(第8章),相似里有多少来自当地,有多少来自格子和译法,只有回到第二层互动才查得清。按本书的读法,这一条不是第四种学说,而是对三家都适用的前置检查:在比较相似之前,先问这些相似是怎么被记下来的。依据句:同一批材料换一种记法,相似的数目就会变。什么局面出现就错:若同一批社会换用另一套记录格子重新收集,相似的程度几乎不变,这一条前置检查就可以删去。

◆三、并案样章格式

把前面两节的做法固定下来,就是全书复用的并案样章格式。后面凡是同一组材料有几种竞争解释,都按这个格式写,本书第30章讲生态解释与政治经济解释,就沿用它。

这个格式一共六栏。下面用本章的早点铺填一遍,作为示范。

栏目 要填什么 本章的填法
一、材料 不依赖任何解释的相似与相异,只写看得见的 三家铺子的饼:馅料、纸袋、价格、开业时间
二、解释 每种解释一句话,以及它主要看哪个相位 传播(看往来,互动相位);独立发生(看条件,客体或主体,取决于版本);进化(看次序与台阶,客体相位)
三、预期的证据 如果它对,除了现成的相似,还应当看到什么 怪癖一致、人员往来、走样;条件相关的共同点、偶然细节各异;固定台阶、少有倒走
四、输法 什么局面出现,这一种解释就错 见上一节每家“反过来”的那一句
五、证据现状 已有的证据落在谁的单子上,只写事实,写不出的写“尚无” 本章只摆单子,不假装手里有调查
六、收束 只许三个档:裁决、倾向、未决 见下一节

这个格式的要点有三处,逐个说。

第一,预期先于材料写定。 每种解释先写下“我还应当看到什么”,再去看材料。顺序反过来,结果就容易成为事后解释:看到什么,就说那正是我预期的。这条纪律和全书其他地方的“事前写定”是一回事,只是搬到了并案上。

第二,三个相位各问一句。 这一条是本书加的。传播这一家,抓的是往来,互动相位;进化这一家,抓的是台阶,客体相位;独立发生的两个版本,分别抓条件和心智。每一家都有最容易被它自己漏掉的相位。所以,并案时除了看每一家的预期证据,还要问:这一家没有看的那一两个相位里,有没有材料?比如早点铺里,老板说“我这家不一样”——这是主体相位的话:他自己并不觉得是在学谁,也不觉得是在爬台阶。三家的账单都没有收这一条,而它恰好可能是区分三家的关键:如果老板们个个说“这是我自己琢磨的”,传播要问这是不是被遗忘了;如果个个说“学的某某”,独立发生要问这是不是事后的归因。这一类话不是证据本身,但它提示哪里还有没收的账。

第三,收束只有三档。 裁决,指的是只有一种解释的预期被证据支持,其余各家的输法已经出现。倾向,指的是有一两家的输法已经出现,但没有把其余各家排除干净,且倾向的方向写明依据。未决,指的是三家推出的结果无法区分,或者证据不足以让任何一家的输法出现。并列不是一档。 三种解释各讲各的、读者自己挑,这是把三份说法并排摆着,不是裁决,也不是未决。

这个格式还有一条使用上的约束:并案的三种解释不一定互斥。传播和独立发生可以同时存在:一个大类的做法是各自长出来的,其中几个偶然细节是传过去的。格式要求把这种可能写进“证据现状”一栏,不要为了干净而强行三选一。

◆四、以“未决”收束

现在回到早点铺,把这份账结了。

假设你只能站在街边看:三家的饼,看得见的只有味道、价格和纸袋。你不能进后厨,不能问师傅,也不知道哪家先开。这时,六栏里的第三、第四栏都填满了单子,第五栏——证据现状——却几乎是空的。传播的预期(怪癖一致、人员往来)、独立发生的预期(偶然细节各异、没有往来)、进化的预期(固定台阶)都没有被检验。能不能说“三家只是碰巧”?不能。能不能说“肯定是学的”?也不能。这时的收束,是未决。

“未决”不是退一步的客气话,它是一个有内容的状态:它写明了哪些证据可以把它变成倾向或裁决。你可以写下这样的收束:目前不能分出高下;若查得三家有人员往来且开业有先后,倾向传播;若查得三家偶然细节各异、无往来,倾向条件;若查得更多铺子的改良顺序一致,才考虑台阶。每一个“若”都是一条具体的、能够去查的线索。未决与含糊的区别就在这里:含糊不知道该去查什么,未决知道。

去查的时候还有个先后:先查便宜的、能一次分开最多家的。早点铺这件事里,问一句“哪家先开”几乎不要成本,却能同时动到传播(要有先后)和进化(不要求先后)的账;问师傅有没有换过店,成本稍高,只对传播有用;要是追到“更多铺子的改良顺序”,得跑遍一条街,才轮到进化。学术材料同理:先查语言与迁徙上有没有联系,再查婚姻规则的对应,最后才去铺开更多社会的家庭形式。这个先后不是排名,是省力的次序;哪一步先出了结果,就把收束从“未决”改写成“倾向”,并写明是哪一步改的。

再看学术上的这组材料。易洛魁与泰米尔称谓相似,在本书目前手里的材料下,同样只能收为未决。理由是:本书没有把两地的迁徙、语言、婚姻规则的证据一一核对,也不假装做过这件事;三种解释各自的预期证据,上一节已经写成了单子,哪一家的输法出现了,要看材料而不是看说法。收束写成:目前三家推出的结果,尚未被材料分开;能把它分开的线索有三条——语言与迁徙上的联系、称谓与婚姻规则的对应关系、同类称谓在其他社会里配着什么样的家庭形式。

读者可能会问:这样写,岂不是什么都没说?恰恰相反。本书这样收束,是把前几章已经说过的一个判断落到了实处:摩尔根的阶段推断,第8章已说它在从表到阶段的两个跃迁上证据不足;扩散的“逢相似必传播”,第9章已说它在没有接触证据时是免检;现在同一组材料摆上桌,三家的预期都写出来,没有一家单独站稳。这个结果有它的位置:它告诉读者,下一次看到“某两地相似,所以……”这样的句子,先去问三个问题——传播要看什么,条件要看什么,台阶要看什么——再去判断这句话还剩下多少分量。

最后让小账走完最后一圈,看三个相位怎样轮换。三家铺子的饼,先是摆在你面前的东西——薄饼、煎蛋、纸袋、价钱牌,这是客体相位。接着你发现老刘的师傅去年换了店,隔壁的老板娘常去另一家买早餐,这是往来,互动相位。再接着,你问其中一位老板,他说“我这个跟他们不一样,我加的是自己腌的菜”,这是主体相位。推动轮换的,是东西和往来的矛盾:东西上看是一样的,往来上看却查不到联系,这个矛盾把你推到了“他们自己怎么说”。三种解释各讲一个相位,没有一家把三个相位都问完,这就是并案要做的事:把三张单子放在一起,让缺口露出来。

这一章的检验就是并案格式自身的检验:三种解释若推不出可区分的结果,就以“未决”收束,不以并列冒充裁决。什么局面出现就错?如果用本格式去并案的几章里,多数案例都得出了“裁决”,并且事后发现这些裁决只靠换一种说法就能翻过来,说明格式没有挡住事后解释,这套格式要改;反过来,如果几乎所有案例都停在“未决”,哪怕材料已经足够,说明格式过于保守,也要改。

带走的话
1. 同一组相似的材料,传播、独立发生、进化各讲一个故事,都能说通,所以说通本身不是证据。 2. 并案的第一个动作,是让每一家在看材料之前写下“如果我对,还应当看到什么”,以及“看到什么就是我错了”。 3. 能区分三家的,是三张单子里彼此相反的那些项目,不是三家共同能解释的那部分。 4. 收束只有裁决、倾向、未决三档,并列不算一档;三家不一定互斥,可以各占一部分。 5. “未决”要写明什么线索能把它变成倾向或裁决,这是它和含糊的区别。

小账

三家早点铺卖同一种饼,传播要看怪癖和人员,条件要看共同的约束,台阶要看次序。

这一章的小账在相位上的轮换是:东西一样(客体)、往来查不到联系(互动),两者的矛盾把话头推向老板自己怎么说(主体);三种解释各问一个相位,没有一家问完三个。

第三编
博厄斯一脉:比较为何失去统一尺子
编序

这一编五章(第11至15章),读博厄斯和他身后的一脉。

第11章读博厄斯,相似的现象不等于同一段历史。第12章问,历史重建之后,比较还能不能做,答案是门槛抬高了,比较没有取消。第13章读文化相对主义,理解和赞同要分开记两本账。第14章读萨丕尔与沃尔夫,语言怎样带着经验走。第15章读本尼迪克特与米德,文化与人格的力量与争论。

本编读到的格局是:博厄斯的历史特殊论冻结在互动相位,预测的异象在客体相位,来自怀特、斯图尔德的批评,记命中;文化与人格冻结在主体相位,预测的异象在互动相位,记命中。萨丕尔与沃尔夫按事先约定单独标,不入总表的十三行。第12章还读出一件事:每把比较的尺子都落在一个相位上,选尺就是一次冻结。

它在全书里的位置,是从阶梯走向一个个有来历的社会。这一编里相邻学派的两步更替,第35章检验后都记为不成立。

第 11 章

博厄斯:相似的现象不等于同一段历史

这一章的问题:两个地方有一模一样的做法,能不能就说它们来自同一处?博厄斯对这个问题的回答,把“人”固定在了三个相位的哪一个?这个固定的地方,在哪里漏了?

◆一、反单线论

先看一桌饭。老周家吃饭前,全家双手合十,停几秒再动筷,这是爷爷那一辈传下来的,家里人说是敬天、谢神。小林家也是饭前合十停几秒,来历却是孩子从幼儿园学回来的,老师教的是“谢谢做饭的人”,一家人觉得好玩,就都跟着做了。邻居串门看到两家的动作一模一样,随口一句:“你们两家,家教一样。”

这句话里藏着一个推理:动作一样,所以来处一样。弗朗兹·博厄斯(Franz Boas,1858—1942)一生做得最用力的事,就是在学界把这个推理拆开。他出生在德国,后半生主要在美国哥伦比亚大学任教〔待核:任职起止年份〕。1896年,他发表《人类学比较方法的局限》;1920年,又发表《民族学的方法》〔待核:刊物卷期〕。两篇文章讲的核心意思,按转述〔待核〕可以归成一句:相似的结果,可能是由不同的过程造出来的,所以不能因为两处的东西长得像,就把它们摆在同一条线上、排成先后。

他对着的靶子,是上一部各章写过的那种比较:把各地的习俗、器物、制度收集起来,按“简单到复杂”排成一列,每个社会占一个刻度,列的方向事先就定好了(见第7、8章)。博厄斯的追问很朴素:这一列是怎么排成的?排在前面的和排在后面的,真有一条从前者走到后者的路吗?没有证据证明这条路,就不能拿“像”当证据。他举过的例子,据转述包括面具一类的器物与装饰图案,同样的形状在不同地方有不同的来路〔待核:所举具体例子〕。

他的话还有另一半:同样的原因,在不同的地方,也可能留下很不一样的结果。你家和邻居家都是春节回老家,一家回去是吃一顿饭,另一家回去是办一场族里的大事,原因同样是“过年”,长出来的东西却差得很远。所以相似和相异,两头都不能直接拿来反推来历。

要注意,反对单线,不等于反对一切规律。博厄斯从来没有宣布人类学放弃寻找普遍的东西。他的办法是改变顺序:先在一个有历史接触的范围里,把各处东西的来龙去脉理清,弄明白谁借了谁的、谁自己改成了什么样,然后才谈得上比较和概括。这一点第12章会专门展开,这里只记一笔:他拆的是“像就是同源”的捷径,留下的是一条更费工夫的路。

按本书的读法,博厄斯的反单线论做了一件很具体的事:把人类学前一代那条画给全人类看的大阶梯,拆成许多条各管各的小线。每条小线讲的都是往来的历史——什么东西、什么做法,怎样从一个人群走到另一个人群,沿路被改成什么样。依据句是:他要求对任何一处相似,先去找接触的证据,找不到,就把它留作各自独立的发生,而不是补一条线。这样的问法,指称的对象是历史上的接触与传播,按本书的标注规则落在互动相位(见第3章)。失效条件写在这里:如果博厄斯的论证里,真正承重的是对身体特征、生计条件的判断,而不是对接触与历史的判断,这一读法就要作废,冻结相位要重标。

回到那桌饭:邻居的推理错在哪里?不是错在“两家都合十”,而是错在把“都合十”当成了“同一段来历”的证据。老周家的一段是代代相传,小林家的一段是几个月前的一次学来,两段历史各有各的路线,各有各的时间长度。要说清两家的关系,得先问:他们之间有没有接触?有没有共同的来源?没有的话,就是各自的历史。这正是博厄斯留给后人的第一课,也是这一章先要认下的功劳。

◆二、出生证

按第321号的格式,一个学派要先把两栏预设写出来:被看的是什么,看的人是谁、以什么身份在场(见第321号第15章);再加上本书新增的两格,冻结相位与预测的异象相位(见第3章)。博厄斯一脉的出生证如下。

项 内容
学派名与所指 博厄斯历史特殊论:博厄斯及其早期学生一脉,主张每个人群有自己的历史,相似须先证明有历史联系,才可比较
主体预设 带着自己文化偏见、须自我克制的收集者
客体预设 每个文化是独特历史的产物,不是阶梯上的刻度
意义权重(创造·自由·幸福) 理论主张 ◐◐○;研究实践 ◐○○(按本书的读法,不是事实)
依据句 1896年文章反对把相似直接当作同一过程的证据;1920年文章要求先重建各地各自的历史(转述,〔待核〕)
不许问的问题 各自历史之外,有没有共同的发生次序
事实栏与〔待核〕 博厄斯1858—1942;两篇方法文章见上节;《原始人的心智》1911年〔待核〕;早期学生有克罗伯、洛维、萨丕尔、本尼迪克特、米德〔待核:师承关系的具体提法〕
一句判语 把人读成各有各的往来史;史读得越细,越看不见各处共有的身体与生计约束
冻结相位 互动相位(历史接触与各自的历史)
预测的异象相位 客体相位(生计与身体的共同约束),事前写定,不许改

冻结相位这一格,也要说明依据。有读者会问:博厄斯本人做过大量体质测量〔待核〕,为什么不标客体相位?本书的标注规则看的不是材料的多少,而是首个承重概念——删掉它,全书的解释就塌的那个概念——指称什么。他的方法文章里承重的那个词,是“历史联系”与“各自的历史来源”,指称历史上的接触与传播,所以标互动相位;体质、器物、语言的记录,是这个判断的材料,不是它的支点。预测的异象相位客体相位,在写下这一行的同时就定了,之后不再改动。

几处需要交代依据。意义权重的两栏,是本书对这一派的读法,不是博厄斯自己的说法。理论主张一栏,“创造”给半格,是因为他承认每个人群各有自己造出来的东西,但把造的缘由大多留给了历史的偶然;“自由”给半格,是因为他拆掉了“所有人都得走同一条路”的预设,反种族等级的立场也出自这里〔待核:他在种族问题上的具体主张〕;“幸福”不给,是因为他的论证不以人的好日子为尺子。研究实践一栏,“自由”降为空格,依据是他及学生的大量工作是记录、搜集、保存——文本、语言、器物、歌谣——被研究者主要以报告人的身份出现〔待核〕;这一格很可能被熟悉原典的读者推翻,所以写明是读法。

主体预设一栏里的“须自我克制”四个字,是这张出生证里最要紧的一处,下一节细说。客体预设一栏,用“独特历史的产物”,是因为他的方法正是把每个文化先当作一段要重建的历史。

“不许问的问题”写成“各自历史之外,有没有共同的发生次序”,是本书替这一派填的,依据是:他的方法让每一条小线先各管各的,而“各条线上有没有同样的发生规律”这类问题,被推到了所有历史重建完成之后。这一栏是本书自己填的,用自己的标注复核自己的前提容易循环,第35章会逐部读原典检验。

◆三、历史接触与研究者的偏见

博厄斯一脉有一件很了不起的事:它第一次把研究者自己的文化位置,郑重地摆上了桌面。按三层互动的分法(见第3章),第一层是群体之内的往来,第二层是研究者与被研究者之间的往来,第三层是文字与读者之间的往来。博厄斯一脉的主要对象仍是第一层,也就是一群人内部的传承、借用、改造;但他对第二层有清醒的警觉:研究者带着自己社会的标准进门,容易把自家的尺子当成天下的尺子。据转述,他的《原始人的心智》(1911)一书的要义之一,就是提醒读者,所谓“原始”的判断,常常只是来自观察者自己的文化习惯〔待核〕。

他的应对办法,是一套很实在的做法:学当地的话,记当地人自己讲的文本,尽量用报告人自己的词;他与克瓦基乌特人(Kwakiutl)的合作者乔治·亨特(George Hunt)长年往来,据说留下了大量由亨特记录的文本〔待核:亨特的具体贡献与年代〕。这些做法至今仍是田野工作的基本功。

可是按本书的读法,这里藏着一个处理上的固定:研究者的偏见被当作一种要清洗的污渍。镜头上有灰,擦干净,就能看清对面。这个想法里,研究者在主体相位上的东西——他的问题、他的偏好、他觉得什么值得记——被要求“退场”,留下的是一个只管记录的收集者。依据句是:出生证里写的是“须自我克制的收集者”,而不是“正在被田野改变的人”。

用邻居的例子说就清楚了。那位邻居说“家教一样”,博厄斯式的纠正是:你带着自己的想法看人,先别急着下结论,去问清楚各自的来历。这个纠正是对的。可是它没有再往前走一步:邻居为什么此刻要比较这两家?他是刚好想给自家孩子学一学,还是想给两家评个高下?他一进门,两家人说话的方式有没有变?这些都是邻居自己的相位轮换——他时而是一个看动作的身体,时而是一个被让座、被倒茶拉进人情的一方,时而是一个带着“我觉得”的人。博厄斯一脉让邻居“克制”,却没有让邻居“记账”。这就是缝隙二的源头:研究者的在场,被当作干扰,而不是数据(缝隙二见第59章命题二)。

要说公道话:这不是说博厄斯不懂研究者的位置。他选问题、选材料、判断材料好坏,也都带着他自己的取舍,他的学生里有人(比如后来写文化与人格的那一批)把研究者的眼光推得更靠前。这一节的判断是窄的:在博厄斯一脉的方法训练里,研究者的位置被写成了偏见,要克服;没有被写成一本要连续记下的账。至于第三层,也就是文字回到被写的人和读者手里以后发生什么,这一脉的方法文章没有把它当作解释的一部分来处理;这一层的问题留给第43章和第48至50章。把三层放在一起看,这一脉的账是这样记的:第一层记得很细,第二层只记了“要小心”,第三层基本没有记。

失效条件:如果博厄斯及其早期学生的田野笔记或通信里,能找到系统地记下“研究者来了之后当地人的说法、做法怎样变”的做法,并且这类记录进了他们的解释,这一节要重写。

◆四、冻结在互动相位

现在把六个动作逐个找信号(见第321号第5章,第4章已讲过用法)。找不到证据的格子,就留空,不替学者猜动机。

立起点:把“比较之前先证明历史联系”立为起点,这是他对前人阶梯的反动。遇异象:前人排阶梯时遇到的异象,是同一阶段的人各有各的做法,同一种做法出现在毫无接触的地方;他把这些异象的解释,交给了各自的历史。堵住原理:被堵住的,是“各条线上有没有共同的发生次序”这一问;这个问题没有被禁止,而是被推后——所有历史重建完成之前,不谈。吸收:异象来了,他的办法是归给“个案独特的历史”,按321号第5章的检验问题,这是免检——把异象当作又一个个案,吸收进去,而不去问这种“各自独立”本身是不是需要一个共同的解释。锁定:锁定的信号在训练里,一个学生被派去一个人群、学一种语言、写一部关于它的完整报告;这是第4章说的在场依赖——一次田野写成一部自足的民族志,把那一次最显眼的相位定成底片。分叉:学生们后来各奔东西,下一部各章将逐个写到;本章先记一句,从这一脉出发的人,有的往语言去,有的往人格去,有的往地区分布去,这正是第15章以后要检验的事。

再看吸收的手法。免检的意思是:异象没有被拿去检验起点,而是被起点本身接纳下来,成了又一个“个案”。真修正则不同,真修正的信号是起点自己被改写。这一派对“没有接触却相似”的态度,是在起点之内添一格“各自独立发生”,起点没有动,所以记为免检,不记为修正。这样读不含贬义。路径依赖有积累之利:历史门槛立起来之后,比较必须带着接触的证据上路,这个证据负担是这一脉留给整个学科的好东西,没有它,后面的比较会回到“像就算数”。

按本书的读法,这一整套动作的方向,是把人固定在互动相位:人是在往来里有来历的人,是某个人群历史线上的一个点。依据句是:他的首个承重概念——删掉它,全书的解释就塌——是“历史联系与各自的历史来源”,指称的是历史上的接触与传播,按标注规则落在互动相位(见第3章)。这里只标一个相位:他的方法里确实也有对语言、身体、艺术的大量记录,但承重的判断落在历史上,其余相位作背景。

路径怎么走?按初判是S→D(比)→E。S,显露,是各地习俗、器物、故事在地图上的分布;D,差异序列,是从分布里重建出的“这件东西怎样在不同地方变成了不同的样子”;E,纠缠,是各地各自的接触、条件与偶然。这里的D是重建出来的,不是守着看到的:他拿到的是不同地方的现状,排出一个先后来;按第5章的三档,初判为乙档,也就是比出来的D。这是一个待测的初判。失效条件:如果两位独立读者各自读1920年文章,都认定其首个承重判断落在“最先变的那件事”上,并且指得出连账的来源,那就应改标为甲档。

◆五、异象出在客体相位

现在回到预测。按出生证,博厄斯一脉冻结在互动相位,所以它的异象应出在冻结之外的两相里。事前写定的预测是客体相位:生计与身体的共同约束。理由很直白:一个方法总是追问“这件事怎样从别处来”的人,最难吸收的,恰恰是不必从别处来、各处自己就会长成同一个样子的东西——饿了要吃,天冷要穿,某种生计要某种分工。

学术史里能找到这条线索吗?能找到,但必须说清它的来路。较公认的批评来自后来者:怀特(Leslie White)等人批评历史特殊论只讲个案、不讲规律,斯图尔德(Julian Steward)提出多线进化与文化生态,认为相近的环境与生计会在互相无接触的地方各自长出相近的制度〔待核:二人具体著作与年份〕。这是对这一派最强的敌意近邻,要把它的最强版本写出来:它不再讲单线阶梯,只讲“相似的条件,各自长出相似的东西”;这一条恰好解释了博厄斯的方法解释不了的那类相似——没有接触、却又一模一样。它已经解决的地方是:给“各自独立发生”配上了原因,而不是只说“各有各的历史”。

必须同时如实记下另一面:从博厄斯门下直接分出去的那一批人,走向的是主体相位,不是客体相位——这是第56章反向链里列出的一条“不成立”的接管。预测1不管谁接管,只问这一派最难吸收的异象出在哪一相;预测2才管接管。因此本章的验证是半截的:客体相位的批评有,但出自门外;是否算作“公认的最大异象”,由第35章列出文献依据后裁定。预测1的失效条件在第3章已写定:十三行(其中十二行计入分母,见第35章)里命中数达不到要求,预测就错。

还有一处值得单独记下。据转述,博厄斯在1910年代做过对移民后代体型的测量研究,结果显示身体会随环境改变〔待核〕。身体的材料在他手里并不缺,只是用法是这样的:用来说明身体不是固定不变的,用来反对按身体给人群分等级。也就是说,身体被拿来为“各有各的条件”作证,没有被写成各处共有的约束。承重的判断依然落在“可变、各异”上。这与本章的读法一致,也留下一个可检验的缺口:如果博厄斯一脉对身体与生计的论述,其承重处恰恰是“各处相同的约束”,那么预测的异象就不是异象,出生证要重填。

再回到那桌饭,让三个相位轮一圈。是谁先教的、教给谁:老周家是爷爷传下来,小林家是孩子从幼儿园带回家,奶奶起先还嫌新鲜——这是互动相位,也是博厄斯问得最准的地方。饭菜冒着热气,孩子的肚子在叫,没有哪一家的合十会停上十分钟,因为饭会凉、人会饿——这是客体相位,两家的历史管不到它。老周说“这是敬天”,小林爸说“就是谢谢做饭的人”——同一个动作,在两个人嘴里是两个意思,这是主体相位。一桌饭里三个相位轮着显影;博厄斯的方法把互动这一行(第二行)问到了极致,客体和主体两行(第一行和第三行)留给了别人。

最后记下这一章在缝隙地图上的位置。本章通向缝隙二(研究者的在场被当作干扰,第59章命题二),也通向缝隙五(跨群体比较缺统一尺度,第60章命题五)。后者的入口在下一章。

带走的话
一、相似不等于同源,“像”只能算线索,不能算证据;这是博厄斯留下的第一课。 二、按本书的读法,这一派把人固定在互动相位:人是有来历的人,是历史线上的一个点。 三、研究者的偏见在这一脉里被当作污渍清洗,而没有被当作一本要记的账。 四、预测的异象在客体相位:各处共有的身体与生计约束,是各自历史最难吸收的东西;是否算公认的最大异象,第35章裁定。 五、只强调个案独特、拒绝任何跨案检验,也会形成新的锁定;如果一本民族志只写独特、没有留出任何可以被别处材料推翻的判断,这一章对它的读法即应改写。

小账

邻居看到两家饭前合十,说“家教一样”;问清来历,才知道一家是传下来的,一家是孩子从幼儿园学回来的。

同一桌饭,互动相位的谁教谁、客体相位的热气与饥饿、主体相位的“敬天”与“谢谢做饭的人”轮着显影;博厄斯的方法把第二行问到最细,第一行与第三行没有进账。

第 12 章

历史重建与比较:普遍还可能吗

这一章的问题:博厄斯拆掉了“像就是同源”的捷径以后,人类学还能不能比较、还能不能谈普遍?“比”这件事,到底是拿什么在比?

◆一、普遍规律、机制比较与个案概括

先分清三种说话的方式,因为一提“比较”,人们常把它们混在一起。

第一种是普遍规律,句式是“凡是……就……”,不问时间地点。小账:“凡是独生子女的家,孩子都被惯坏了。”这样的句子很有力,也很脆弱,隔壁楼里有一个不被惯的独生子女,句子就倒了。规律的好处是一句话管很多事,代价是一个反例就要认账。

第二种是机制比较,句式是“在这样的条件下,这个东西起这样的作用;条件变了,作用跟着变”。仍用上面的例子:孩子被众人围着护着,越怕出错,这是一个机制;这个机制在家里人多、有的是人替他兜底的人家,表现为不敢尝试,在家里人少、常常没人在场的人家,可能表现为早早学会自己拿主意。机制比较比的不是“两家孩子像不像”,而是“是同一个什么在两边起作用,条件不同,它的后果怎样不同”。

第三种是个案概括,句式是“这一个,可以代表一类”。“我们楼里这一家,就是这样”,说的是一个,想带出的是一批。个案概括的难处在于,它从哪里来的授权说话:一个例子能代表多大一类,需要另一些材料来撑。

三种说法各有用处,也各有失效的方式。规律怕反例,机制怕条件说不清,个案概括怕样本太独。人类学从诞生起,就在这三种说法之间走来走去。泰勒、摩尔根的阶梯想要的是第一种(见第7、8章):每个社会按阶段排好,这是一条普遍规律的样子。博厄斯拆的,是这条规律的证据,不是“规律”这件事本身;他的办法是退回去,先把每一处的来龙去脉做成第三种的扎实个案,等历史清楚了,再谈第二种。

后来的人没有停在这里。二十世纪中叶,有研究者想用大样本的统计去找规律,把许多社会的资料编成可检索的档案,在其中找“凡有A的社会,多有B”〔待核:默多克与人类关系区域档案的创办时间与做法〕。这条路一开头就碰上一个老问题,人们常把它叫作加尔顿问题:泰勒当年报告相关研究时,加尔顿指出,样本里的社会如果彼此借用、传播,就不是独立的案例,数一数“凡有A多有B”,可能只是数了同一个东西的复制品〔待核:事件的年份与提法〕。这个质疑,是博厄斯的担心披上了统计的外衣:相似可能是传过来的。到这里能看出,三种说话方式不能互相替代:想说第一种,先要把第三种的底子打牢,把第二种的条件说清。

本章题目里的“历史重建”,在这三种说法里占什么位置?它是给第三种打底的活。重建的材料通常是分布:某样东西在哪些地方有、哪些地方没有,样子有什么渐变。从分布里读出“先后”和“谁传给谁”,用的是第5章说的那种比出来的差异序列:手里是不同地方的现状,按差别排成一个先后。排出来的先后可能是对的,但它始终是推断,不是守着看到的。所以历史重建既是博厄斯方法的长处,也是它的边界:它能把单线阶梯拆开,却很难独自回答“为什么此处与彼处会长出相近的东西”这类机制问题。

怎样分辨一句话属于哪一种?有一个简单的问法:什么情况出现,这句话就算错了?如果回答是“只要找到一个例外”,它是规律式的;如果回答是“换了条件,作用没有跟着变”,它是机制式的;如果回答是“再多看几家,这一家就不典型了”,它是个案概括式的。亲属称谓的比较就是一个现成的例子(见第8章):把南北两地对“姨”“舅”的叫法摆在一起,只描述差别,是在做个案;说这差别背后是同一种安排在不同条件下的变形,是在做机制比较;说凡有这种叫法的地方都处在同一个阶段,则是跳到了规律,这一步需要的证据最多。三种说法之间每跨一步,要付的证据就多一层,这是本章后面各节都要用到的尺度。

按本书的读法,这三种说话方式在相位上各有各的重心:规律式的句子最爱找可数、可排序的东西,偏向客体相位;机制式的句子要说清是什么在往来中起作用,偏向互动相位;个案概括式的句子靠一个“我”来授权,偏向主体相位。依据句是:它们各自最常用的论据,分别是可测量的量、可追踪的往来、可体会的经验。失效条件是:如果同一个研究的三种说法在论据上看不出这样的偏向,这一读法作废。

◆二、反单线不等于不可比

博厄斯之后,有一种流行的说法:既然每个文化都有自己的历史,那就没法比较了。这个说法值得认真对待,因为它有一半是对的:比较的门槛确实提高了。但从“门槛高”到“没法比”,中间隔着一大段推理,没有证据是跳不过去的。

先看博厄斯自己。按转述〔待核〕,1896年那篇文章的建议并不是废除比较,而是改换比较的范围与方法:在一个有历史联系的地区内部比,并且去比变化的过程,而不是比表面的形态。1920年的文章里,他也把寻找支配变化的过程,当作民族学更远的目标〔待核:两篇文章的具体提法〕。读这两篇文章,不能读出“文化不可比”的结论,只能读出“比之前要先过一道证据关”。

再看这个说法自己的难处。如果各个文化真的完全不可比,连“这是另一个社会的节日”这样一句话都说不成:说这句话的人,已经默认节日可以跨社会指认,译成另一种话的人,已经默认两种话之间有可对上的东西。人类学家把一个远方的仪式写给一个没去过的读者看,本身就是一次比较,只是比的参照系常常藏在读者的日常生活里。所以不可比这个口号,用起来比说起来难。

用生活里的例子来说。你和外地来的同事,各说各的老家“过年可热闹了”。要不要比一比谁家乡更热闹?这时候,直接说“没法比,我们的热闹和你们的热闹不是一回事”,等于什么也没说;直接说“我们那儿热闹,你们那儿冷清”,则是没问对方的“热闹”指什么。比较的正当起点,是问:你说的热闹,是鞭炮的响度、聚在一起的人数、亲戚走动的次数,还是一年里终于有人说了心里话?证据不同,说法不同,当然。但证据不同只说明各人用的尺子不一样,没有说明世界不一样。

重建的工具也不止一种。语言是其中最硬的一类:词汇与语法的对应,常被当作历史联系较有力的证据;神话与故事母题在相邻人群之间的分布,则是较软的一类〔待核:博厄斯一脉在北太平洋沿岸的具体做法〕。证据有软有硬,比较的口气就该有轻有重:硬证据支撑的联系可以说得肯定些,软证据支撑的联系,要留着“也可能各自发生”的余地。这个分级的习惯,是这一脉留下的另一件有用的东西。

再看一个更贴身的例子。“面子”这个词,要讲给一个不说中文的朋友听,怎么讲?你不会说“我们的面子和你们的完全不是一回事”,那等于放弃了讲;你会说,有点像体面,有点像尊重,又不完全是,比如请客时抢着付账,不是因为钱,是因为不想让对方在众人面前显得欠了谁。你一路在做的,是拿对方已有的词当参照,说明哪里对得上,哪里对不上,对不上的地方又是被什么往来方式撑起来的。这个过程就是最小的跨社会比较:不是等到两边完全一样才开口,而是一边讲、一边标出差别。人类学的比较,说到底是把这件事做得更仔细、更愿意认账。

后来的人类学里,反对“比”的声音和坚持“比”的做法都有。有人主张人类学更接近历史学,不该去找规律〔待核:埃文斯-普理查德1950年的相关讲演〕;有人批评把各地习俗分类排队的做法,说成是在收集蝴蝶标本〔待核:利奇的相关说法〕;也有人让比较走得更深,不比事物的外形,而比事物之间的转换(见第22章)。这些主张都留在后面各章里逐个检验,这里记下一条分界:反对的是哪一种比较,要看它在三种说话方式里反对的是哪一种。

还有一点要提防:把“暂时没证据”说成“证明了不可能”。博厄斯说的是先证明联系再谈同源,没有说联系一定不存在;同样,一时比不出来,也只说明这一次的尺子或材料不够用,没有说明这两处从原则上就不能放在一起看。

失效条件:如果有研究者能在一批材料上证明,连最低限度的跨社会指认(译名、指称、对应)都做不成,那么“可比”的下限就要重新划,本节的判断也要收窄。

◆三、尺子与相位

现在回到那个小账:比较两家的“规矩严不严”。

王家和陈家,两个孩子差不多大。第一把尺,是作息表。王家的孩子早上六点半起,晚上九点熄灯,周末也一样;陈家的孩子起床没有定点,熄灯看当晚的作业。按这把尺,王家严。第二把尺,是饭桌。王家吃饭,谁想说什么说什么,菜凉了也没人训;陈家吃饭,长辈没动筷子,孩子不能动,有客人来要先叫人,大人说话不能插嘴。按这把尺,陈家严。第三把尺,是问孩子自己:你们家规矩严不严?王家的孩子说“严死了,什么都要管”,陈家的孩子说“还好,爸妈也是为我们好”。按这把尺,王家严。三把尺,三个排序,同一对人家,结论翻了两次。

按本书的读法,这三把尺各落在一个相位上。作息表量的是可以计量的时间与身体的安排,落在客体相位;饭桌看的是座次、顺序、谁让着谁,是正在发生的往来,落在互动相位;孩子自己的说法,是他怎样给这些规矩赋予意义,落在主体相位。依据句是:每把尺最后读数的东西,分别是钟点、往来的次序、孩子嘴里的话。换了尺,不只是换了数,是换了“把这家人读成什么”:被量的身体,往来的一方,或是一个在说“我”的人。

还有一层要补:选哪把尺,取决于比较是为了什么。一个家长要给孩子挑学校,问“哪所学校规矩严”,如果他最担心的是孩子的身体吃不消,就该看作息表;如果他担心的是孩子在人际里受委屈,就该看饭桌上、教室里的往来次序;如果他想知道孩子在那里是不是还像自己,就该听孩子怎么说。尺子没有对错,只有跟问题配不配。人类学的比较也是这样:同一批材料,为了问“适应”,用客体相位的尺;为了问“网络”,用互动相位的尺;为了问“世界”,用主体相位的尺。出了问题的情形,是把为一个问题选的尺,拿去回答另一个问题,还把读数说成“这个社会本身的性质”。

再看同一家人的轮换。考试周,王家的作息表变得更严(客体),为了让孩子能按点睡,大人重新排了谁接送、谁做饭、谁不看电视的班(互动),到了第三天,孩子在饭桌上冒出一句“我自己能安排”(主体)。三个相位轮着显影,哪一个也没法代表“王家的规矩”。如果比较只拿一把尺,它读到的,只是轮换中被它选中的那一格。

这一点放到人类学的比较表上,道理完全一样。拿“技术复杂程度”比,读到的是客体相位;拿“婚姻交换的次数与范围”比,读到的是互动相位;拿“世界观是否一神”比,读到的是主体相位。每把尺在选定那一刻,已经替比较做了一次冻结。而博厄斯一脉的比较单位,是“有历史联系的范围”,也是一把互动相位的尺子,所以它在互动相位上能比,到了身体与生计的共同约束上,就读不出东西,这正是上一章预测的异象的位置(见第11章)。同相位的尺子可以直接并排读,跨相位的尺子,先要交代怎样从这一相位换算到那一相位,换算不了,就诚实地并列,不拿其中一个去裁判另一个。

换算大致是什么样子?举一个小的:作息表上的“九点熄灯”是个钟点(客体),把它换到互动相位去读,问的就变成“谁来催熄灯、催了几次、孩子顶不顶嘴”;再换到主体相位去读,问的又变成“孩子觉得这个点是在保护他,还是在管他”。三次换读,读的是同一个九点,但每次换读都要重新取材料,不能拿第一次的数直接充数。能换读、材料也取得到的,叫可以换算;材料取不到的,只能并列。

失效条件:如果同一批比较材料换用分别落在三个相位的三把尺,所得排序总是一致,那么“尺子决定相位、相位决定排序”的说法就错了,本节要删。

◆四、为尺度重叠法埋伏笔

这一章不去给出完整的办法,只为后面埋下三个问题。凡是要比较的时候,先问:

第一,我这把尺落在哪一个相位?拿作息表就是客体,拿饭桌就是互动,拿孩子的话就是主体。说不出来,先不要比。

第二,两边用的是同一相位的尺吗?你用鞭炮声,他用人数,两把都算客体相位,可以并排;你用鞭炮声,他用“有没有说心里话”,一个客体一个主体,并排了也读不出东西。

第三,若是不同相位,两把尺有没有碰到同一件事?考试周就是这样一件事:它既改了作息表,又改了饭桌的次序,也让孩子开口说了话。同一件事被三把尺各碰一下,三个读数才有了可以对照的地方。这个想法在第60章会写成命题五,名字叫尺度重叠法,办法是先对齐相位再比(见第60章);本章只记下它的入口,不先下结论。

这里还要提醒一个陷阱:选哪件事来做“重叠”,本身也是一次选择。考试周容易被三把尺同时碰到,是因为它对一户有孩子的家庭足够醒目;换成没有孩子、也没有考试的人家,这件事就碰不到了。所以挑重叠的事,不能只挑最方便被碰到的,要说明为什么是它,并且尽量在不同的时间点上多挑几件,否则重叠本身就成了又一次冻结。这一点同第42章讲到的连账有关:同一件事在不同时点被不同的尺碰到,需要有人把账续下去。

这三个问题,对本书自己也一样适用。第10章的并案样章(见第10章)已经示范过:三种解释对着同一组材料,各自预期看到不同的证据。第22章写结构主义的变换,第30章写生态与政治经济的并案,第51至55章写两门学科相遇时各自的尺子,都用的是同一个入口:先问尺子落在哪里。

再补一句关于连账。第5章说过,快照拍到相位,连账记下轮换。放在比较这件事上,意思是:两个社会的两张快照并排,比的是两个冻结的相位;只有有人把同一个地方的账续下去,才能看到同一件事里相位怎样转、什么把侧重推到了另一个相位。这样比出来的东西,才不是两张全家福的身高对比,而是两条门框线的升速对比。当然,这样的账不是处处有,没有账的地方,比较就要老实地写“只比到了这一相”。

最后要为本章的检验划一道线。这一章反复在说:证据不同,不等于世界不同。但这条线也有另一头:有的争论里,对方恰恰主张差异是世界本身的差异,而不是说法的差异。这个主张是否站得住,要等第39章写本体论转向时再检验,本章不抢先裁决。本书自己的写法纪律则是现成的:凡出现“它们没法比”一类的句子,必须同时写明是哪一把尺断了、断在哪个相位,不许直接推到“世界不同”。不这样写的段落,一律重写。

带走的话
一、“比较”里至少有三种说话方式:规律、机制、个案概括,各有各的失效法,不能互相顶替。 二、博厄斯抬高的是比较的证据门槛,没有取消比较;“不可比”这一步推理,需要另外的证据。 三、同一对人家,换一把尺就换一个排序;按本书的读法,每把尺都落在一个相位上,选尺就是一次冻结。 四、同一相位的尺可以并排读;不同相位的尺,要么找到同时碰到的同一件事,要么诚实地并列。 五、把证据不同直接说成世界不同,是本书要避免的一步。

小账

比较两家的规矩严不严,用作息表、用饭桌、问孩子,三个排序不一样,尺子一换结论就换。

作息表落客体相位,饭桌落互动相位,孩子的话落主体相位;考试周里同一家人三个相位轮着显影,所以单用一把尺,读到的只是被它选中的那一格。

第 13 章

文化相对主义:理解与赞同的界线

这一章的问题:先照对方的理解去理解,这件事给人类学带来了什么?理解到了哪一步,就不该再被说成赞同?研究者自己觉得什么是好,应该放在哪里?

◆一、相对主义的认识贡献

先设想一个场景。过年,你去舅舅家,酒桌上,舅舅用筷子头蘸了点白酒,递到上小学的外甥嘴边,说:“小孩子过年也得沾一口,图个吉利。”满桌人都笑着等外甥抿一下。你心里咯噔一声。

这一声“咯噔”,是每个进入别人生活的人都会遇到的第一个反应:用自己的尺子量。人类学里有一个很有名的做法,就是在这一刻先停一停,按对方自己的理解去弄明白这件事。这个做法后来被叫作文化相对主义。

“文化相对主义”这个名字,在人类学里装着不止一样东西,先分开。第一样是方法上的:做研究时,先按当地人自己的分类、自己的理由去理解一件事,把自己的好恶暂时放一放。第二样是认识上的:没有一把站在所有文化之外的现成尺子,用来给各种做法排高低。第三样是伦理上的:既然没有这样的尺子,那么对任何文化里的做法,外人都无权判是非。这三样常被放进同一个词里讲,后面的许多争吵,就是这样混出来的。本节讲第一样和第二样的贡献,下一节讲第三样的麻烦。

先说它的来路,只记大概。博厄斯一脉反对把各社会排成阶梯、把别人称作“原始”(见第7、11章);他的学生们把这个态度推进成一套更完整的主张,比如本尼迪克特1934年的《文化模式》,据转述,大意是每个文化从人类可能的种种做法里,选了一段弧来发展〔待核:书中提法〕。“文化相对主义”这个词本身,是后来才叫开的,常被追溯到博厄斯的学生赫斯科维茨等人〔待核:术语的出处与年份〕。

它的认识贡献,用舅舅的酒桌就能讲清。如果你只带着“给孩子喝酒不对”这一把尺进门,你看到的只有“喂酒”两个字,你的笔记会写成:长辈给儿童喂白酒。如果你先按舅舅的理解去弄明白,你会问出一连串更细的问题:蘸的是筷子头,还是一口?这是每年都做,还是只有今年?谁起的头?外甥抿一下,还是只是闻一下?舅舅小时候他爷爷是不是也这样做过?一问下来,你的描述变准了:那是一个象征性的动作,用筷子头,量极少,意思在“把你算作这桌上的人”。按本书的读法,这是认识上的真增益:先理解,描述才更接近实际发生的东西,而不是你自己的惊讶。依据句是:同一个场面,问不问当地人的理由,写出来的东西不一样。

认识上的这一条,也要读准:说“没有一把站在所有文化之外的现成尺子”,不等于说“没有尺子”。比较仍然要用尺,只是每把尺都要说明是谁的、落在哪一相位(见第12章)。把“没有现成的尺”读成“不许用尺”,是后来许多误会的起点,这一章后面要拆的,主要就是这一类误会。

还有一层贡献,是对“原始”“落后”一类判词的免疫。当比较者站在阶梯上端给别人排位置,其实是把自己社会的偏好当作了刻度。相对主义的方法训练,把这种位置感削掉了一块。这是它的功劳,不管后来的争论怎样,这一条要先记下。

这个方法还有一个回头的效果:它让自己的习惯也变陌生了。你为舅舅的酒桌咯噔一声,是因为在你家,这件事不这样做;可你家过年桌上,有没有同样让外人咯噔的东西?也许是孩子必须挨个叫人、红包必须当面推让三次。人类学训练出来的一个本事,是把“理所当然”拿出来放到桌上,自己家的也不例外。这一条,是相对主义留给不做人类学的人的礼物,也是后来整个学科反观自身的起点。

失效条件:如果有一批研究,按“先照当地理解”的方法写出的描述,与不照这个方法写出的描述,经当地人自己检查,并不更准,那么本节说的认识贡献要重新估价。

◆二、理解与赞同的界线

现在谈麻烦。三样东西混在一个词里,最容易滑倒的地方,是从“理解”滑到“赞同”。

先把四种动作分开。描述:舅舅用筷子头蘸酒,喂了外甥一点。理解:这个动作在舅舅的世界里是欢迎、是祝福、是把孩子算作自家人,他有他的理由。赞同:我也认为这样做是好的。反对:我认为这样做不好。前两个动作,说的是对面的事;后两个动作,说的是我的事。理解是为了描述得更准,赞同和反对是我的立场。四个动作里,一个也不能偷偷换成另一个。

常见的滑法有两种。第一种,从“这种做法在它自己的体系里讲得通”,滑到“所以这种做法是好的”。讲得通是一个事实判断,好不好是一个规范判断,中间隔着一道门。第二种,从“我不赞同”,滑到“所以我没理解”,或者“既然理解了就不该反对”。理解了而且反对,完全可能;赞同却不理解,也完全可能,比如你赞同一个做法,但并不明白它在当地为什么那样做。

回到酒桌。你可以完全理解舅舅的理由,同时认为这件事你不愿意让自己的孩子做。你也可以理解了,觉得无伤大雅,不放在心上。至于酒对孩子的身体到底怎样,是要问医生的另一个问题,本书不判断。这里只想说明:理解把对面的事情弄清,赞同或反对是你自己的账,这两本账不能写在一页上。

拿同一件事写三个句子,就能看出界线在哪。“舅舅家的孩子过年时被喂了白酒”,是描述,只说发生了什么,但“喂”字已经带了点我的口气。“舅舅用筷子头给孩子蘸了一点酒,在这家人的说法里,意思是欢迎他进入大人的桌子”,是理解,句子里的“意思”属于舅舅的世界。“这个习惯很好”或“这个习惯该改”,是赞同或反对,句子里的“好”与“该”属于说话的人。三个句子读起来很像,其实站在三个不同的位置上;写作者在一页纸里不知不觉换位置,读者就分不清哪一句是在报告,哪一句是在表态。

学科里的争论,大致就从这条界线上起来。二战之后不久,美国人类学会的执行委员会曾就联合国人权宣言发表过一份声明,倡导者之中有赫斯科维茨,大意是:不同文化各有各的价值,一份据称普遍的宣言,要小心带上某一种文化的偏好〔待核:声明的年份、起草者与措辞〕。这份声明后来被不少人批评,理由之一是:如果谁也没有立场判断,面对大规模的伤害,岂不是无话可说?〔待核:批评者与提法〕此后几十年,这类争论反复出现。有人区分相对主义的几种意思,主张保留方法上的而放弃伦理上的〔待核:斯派罗1986年的相关论文〕;有人反对“反相对主义”的各路攻击,却并不替相对主义辩护,把两头的争论看作一种姿态〔待核:格尔茨1984年的相关文章〕;有人主张面对苦难,伦理应先于中立〔待核:舍佩尔-休斯1995年的相关文章〕。1999年,学会又通过了一份关于人类学与人权的声明〔待核:年份与性质〕。

这些主张,本章只摆出各自最强的一点,不替任何一方作裁决,也不对具体的做法表态。需要记下的只有一件:这条争论的一切弯路,几乎都出在第三样东西上,也就是把方法上的悬置,扩大成了“外人无权判断”的结论。方法上的悬置,是为了听明白;它自己并不会推出“从此不能说话”。

两种滑法的代价不一样。第一种滑法的代价,是读者以为描述者在替这种做法辩护,于是不再信他的描述;第二种滑法的代价,是描述者怕被当成辩护,干脆不敢把对方的理由写全,描述反而变薄。两种代价最后都落在同一个地方:被写的人和读它的人,都得不到一份可以拿来对账的记录。

本书的写法纪律由此而来:描述句、理解句、赞同句,分开写。凡是在事实栏里出现的“好”“坏”“应当”,必须能说出是谁的判断;凡是出现在理解段落里的“合理”,必须写明合谁的理。分不清的段落,一律重写。

失效条件:如果有人能举出一批民族志,其中事实描述与规范赞同交织在一起,却没有给读者造成任何误读,那么“必须分开写”的纪律就太严了,要放宽到只在争议处分开。

◆三、研究者的善被放进括号

方法上的悬置,换成一个比方,是把研究者的“好”放进括号里。括号的意思是:这件事我先不评价,先记下。这个办法解决了真问题:一个站在阶梯上端的人,总在不自觉地拿自己的好去量别人,括号把这个动作按住了。

括号有它的用处,初到一个地方的人,若一边听一边争论,是听不进去的。先把评价压住,是为了让对面敢说。这是括号的正当功能,它的问题不出在“括”,出在括完以后没有把这一页补回来。

可是括号不是橡皮擦。三层互动里,括号的边有好几处是漏的。

先看第二层,研究者与被研究者。田野上的你,没有办法只做一台记录机。舅舅的亲戚里有人生病,你要不要陪着去医院?村里有人借钱,你借不借?有人当面问你“你觉得这样做对不对”,你答不答?每一个这样的时刻,你都在做你认为该做的事,也就是研究者自己的“善”在行动。它不在笔记里,却在田野里一直有效。双方各自的“该做的事”,是第二层互动的内容,被括号括起来的,恰恰是这一层里最要紧的东西。

再看第三层,文字与读者。写什么、不写什么,什么算值得写,是研究者的“善”决定的:写这一件事,是因为它有意思,也是因为它在我看来值得让更多人知道。这个判断同样没有记账。

按本书的读法,括号的作用,是把研究者主体相位里的“善”摘出账外,只留客体相位和互动相位的记录:看到了什么身体和物件,发生了哪些往来。但研究者自己同样是三个相位轮换的集合体。田野上的他,时而是一个又饿又累的身体(客体),时而是被拉进酒桌、被劝酒、被追问的一方(互动),时而是一个心里嘀咕“这样不好”或“这样真好”的我(主体)。括号把第三种摘掉了,所以他的轮换,账上只剩了前两页。依据句是:民族志的笔记常见的是“我看到”“他们说”,很少见“我当时觉得”“我因此做了什么”。

再回酒桌。你可能什么都没说。但你看了一眼外甥的杯子,后来悄悄把杯子挪远了一点;回去的路上,你在车里对家人说了句“下次别让他沾了”,或者什么也没说,把它压在心里。这一串动作和念头,每一步都是你的“善”在运作,如果你是个写民族志的人,它们都不会出现在“舅舅家的春节”这一章里。可是读者想知道舅舅家的春节,他得到的,是一个被你的善悄悄修剪过的版本:写这一章的你,已经在酒桌上选过边。

读者会注意到,这里的“账”有一个特别之处:它记的不只是别人的事,还有记账人自己在场时的那一半。账只记一边,另一边看似干净,其实是少了一栏。

要澄清一点:这不是在说研究者应当把自己的“善”硬塞进别人的生活,也不是说括号没有用。这一节的判断是窄的:括号让这些“善”变得看不见,看不见不等于没有。把它们写进账,才是诚实。

所以,在一份笔记里,比较好的做法不是去删“我觉得”,而是给它标明位置:这是我在场时的感受,这是我当时做的选择,这是当地人对同一件事的说法。三者各占一行,读的人才能自己判断,哪一行是现场,哪一行是我。

失效条件:如果有一批民族志,系统记录并分析了研究者自己的价值取向对田野的影响,并且这类记录的做法已被普遍采用,那么“放进括号即不记账”这个概括要改写。(这样的做法正是后来反身性路径的起点,见第37章。)

◆四、缝隙四的源头

第321号为人类学列的第四条缝隙,是“研究者自己的‘善’被放在括号外”(见第321号第15章)。这条缝隙为什么出在相对主义这里,可以用一个比方说清:它是一剂治真病的药,药性里带着副作用。

病是什么?是阶梯时代的比较者拿自己社会的好当作全人类的好,给别人排位置。药是什么?是括号:先别评价,先听。药效很明显:对“原始”“落后”这类判词的免疫,就是这样来的。副作用是什么?是药方里没有写:括号之外,研究者的“善”到哪里去了?它既没有被取消,也没有地方登记,于是留在研究者的行动里,悄悄起作用,却始终不在解释里。当这一点被写成学科的惯例,缝隙就成了惯例的一部分。

这条缝隙在第321号的表里记为偏路,补法是换起点(见第321号第17章)。换的是哪个起点?原来的起点是“研究者进场时没有自己的善,只有方法”;换成“研究者带着自己的善进场,这份善是田野里的一个在场者”。起点一换,括号就不再是把善收走,而是先把它亮出来,再说明这一次把它放在哪里。

后来的学科,把这个缝隙一点点补了起来,每一次补,都从不同的相位出发。女性主义与解殖的工作,质问“谁在研究、谁能发声”(见第36、38章),这是从主体相位发问;关于研究伦理的守则、被研究者的知情同意,是从互动相位把它写成了规矩〔待核:学会伦理守则的版本与年份〕。但这些补丁多数落在“伦理”那一章,而没有进入“解释”那一章:一个民族志的事实和解释,仍可以写得像没有研究者在场。这一点留到第60章,那里会把它写成一条命题,叫“双善账”——当地人认为什么是好,研究者认为什么是好,记在同一本账上,各归各栏(见第60章)。本章只记下它的源头:双善账要补的,正是括号当年没写的那一页。

最后说明本章的位置。文化相对主义是一个立场,不是一个学派,所以这里不填出生证,也不进预测1的分母。它与博厄斯一脉共用互动相位的冻结(见第11章),自己不另标相位。至于它后来怎样一步步变成文化与人格的主张,是下一部的事(见第15章)。

回到酒桌,最后算一次账。三个相位轮着显影:舅舅觉得“这是疼他”,你心里觉得“我不安”,是主体相位;舅舅看你一眼,满桌人等着外甥抿一口,你不喝或不让喝就是不给面子,是互动相位;筷子头、白酒、孩子的小身体,是客体相位。理解,是把第二行和舅舅那半行的第三行弄明白;你自己那半行,需要另开一栏。你的“好”放在哪里?放在账里,单开一栏,写上谁的好、对谁而言。

失效条件:如果有一批民族志,研究者的“善”始终放在括号外,不曾记入,解释的质量却不比记入的更差,那么缝隙四的分量要降低,命题四要收窄。

带走的话
一、先按当地的理解去理解,是认识上的真增益:描述因此更准,对“原始”一类判词也有了免疫。 二、理解是对面的事,赞同或反对是自己的事;两本账不写在一页上。 三、括号摘掉的,是研究者主体相位里的“善”,不是把它取消;它仍在田野的行动里起作用,只是不在账上。 四、缝隙四的源头,是一剂治阶梯病的药没有写副作用;补的办法,是把两边的“好”各开一栏。 五、凡事实栏里的“好”“坏”“应当”,要说得出是谁的判断,否则重写。

小账

亲戚家让孩子过年沾一口白酒,你理解他们的理由,但你自己的“好”放在哪里?

“这是疼他”与“我不安”是主体相位,劝与不劝的面子是互动相位,筷子头与白酒是客体相位;括号摘掉的是研究者那半行主体相位,补法是在账上给它单开一栏。

第 14 章

萨丕尔与沃尔夫:语言怎样带着经验走

这一章的问题:母语里没有某个词,是不是就看不见那件事?这是萨丕尔与沃尔夫被引用得最多、也被误会得最深的地方。这一章先把强弱两种说法拆开,再标出这一脉自己站在三相位的哪一处。

◆一、强弱两种说法

流传最广的一个故事是这样的:某个北方民族有几十个词来说雪,所以他们眼里的雪和我们的雪不是一回事。这个故事好听,也正因为好听,才一路被加码。它的源头据说是博厄斯在1911年顺带提过的几个雪的词,后来的转述越数越多,语言学界后来专门有人写文章讲这个数字怎样被吹大〔待核:博厄斯1911年的说法,以及后人对雪词数量的辨正,须逐条核原文〕。故事本身是真是假还在其次,要紧的是,它把一个很强的命题悄悄塞进了听众的脑袋:词汇的多少,等于看见的多少。

先把名字说清楚。“萨丕尔—沃尔夫假说”是后人合起来的叫法,据说最早的合称出现在上世纪五十年代〔待核:合称的出处与年份〕。爱德华·萨丕尔是博厄斯的学生,写过《语言》(1921),讲语言是一群人在往来中学会、又传下去的习惯,不只是给已知的东西贴标签〔待核:萨丕尔与博厄斯的师承、《语言》的年份〕。本杰明·李·沃尔夫的本职是一家保险公司的防火检查员,业余研究美洲印第安语言,尤其是霍皮语,1941年去世,论文后来才被收集成书〔待核:沃尔夫的职业、去世年份、文集的编者与年份〕。两个人的年纪、训练、写法都不一样,合称容易让人以为他们共同提出了一条定了型的定律。本书沿用这个合称,只因为它是学科里通行的名字;读他们的时候,两个人分开读。

后来的人把这个问题拆成两个说法,叫“强”和“弱”。强说法是:语言里有什么范畴,使用者就只能想到什么;没有现成的说法,就想不到。弱说法是:长期用某套范畴说话的人,在某些事情上更容易注意到某些区别,更容易记住它们、说出它们。两个说法的分量完全不同,输法也不同。

强说法输得很干脆。只要出现这样的局面:没有某个说法的人,学了以后马上能分清;或者一个双语者在两种语言之间来回,没有哪一边让他“看不见”;或者一群人遇到新东西,当场造出新词——强说法就错了。这样的局面日常里到处都是。一个孩子不会说“阴冷”,听大人说了两回,就知道是哪一种冷。所以强说法很少有人再坚持,它更多是在转述里活着。

弱说法的麻烦在另一头:它太不容易输。“可能有影响”这样的话,几乎任何结果都能收进去。弱说法要有分量,必须说清是哪一种范畴、哪一类任务、哪一些人,用什么指标量,预期出现什么,没出现什么就算错。写不出这些边界的弱说法,是把强说法改了个名字保住了,不是真的修正。按第321号第5章的办法,这就是“改名”式的吸收,和“真修正”要分开(见第321号第5章)。本章要用的区分很简单:退到弱说法时,如果同时划出了可检验的边界,记作真修正;如果只是把“决定”换成“影响”,边界一字未划,记作改名。

按本书的读法,强弱之分本身就是这一脉的路径依赖留下的痕迹:起点是“语言范畴带着经验走”,遇到双语者、翻译这类异象时,把说法从强退到弱,起点却一直没有换。这个判断的依据句,是上面这一条退路的形状——退的方向始终是“语言”这一端不动,其余一切让步。如果追踪这一脉后来的研究,看到有人真的把起点换成了别的东西(比如说话的场合、往来的人),退路的形状就不是这样,这个判断就错了。

◆二、语言怎样带着经验走

先看一笔日常的账。家里有个爷爷,把“冷”分得很细:天一入冬,他说今天是“干冷”,明天是“阴冷”,雨后那种钻骨头的叫“透心凉”。家里的孩子只会说一个字,“冷”。

爷爷一早起来,手背在窗玻璃上一探,皱着眉头多穿了一件,这是身体在量天气,客体相位。一出门,他对邻居说一句“今天阴冷”,邻居立刻说“那得把被子收进来”,一句话牵动了两家人的动作,这是互动相位。晚上他坐在灶边说:“这冷跟当年在北边那一个冬天的冷,不是一回事。”这时候,冷是他的一段人生,主体相位。同一个字眼,一天里三种身份,没有哪一种是“冷”的本质。

再看孩子。孩子跟着爷爷住了一个冬天,开口也会说“阴冷”了。这件小事要分三个问题来问。第一,孩子本来能不能分辨这几种冷?多半能,他的身体早就知道哪种冷更难受,只是没有说法。第二,有了说法以后,他是不是更容易注意到、记住这几种冷?有可能,但要靠任务来量,不能靠感觉。第三,说法有了,行动是不是跟着变?比如他开始提醒大人收被子。这第三个问题最有意思:词是在一次次“收被子”的往来里被带进孩子嘴里的,它先是一件大家一起做事的工具,然后才成了孩子头脑里的一道分界。这笔账里,语言范畴的去处没有写在个人头脑里,是写在往来里的。这一点留到第四节再用。

沃尔夫自己最爱举的例子,也是一个往来里的例子。他是防火检查员,看到过这样的事:工人对装着“空”汽油桶的地方不设防,在旁边抽烟,其实“空”桶里的残余气体更容易爆炸〔待核:沃尔夫“空汽油桶”例子的出处与细节,按转述写〕。他的说法是,“空”这个字眼,让人把“没有东西”当成了“没有危险”。例子有力,它的力量恰恰来自一个具体场合里具体的人,而不是某一个抽象的“语言框架”。

另一个著名例子是霍皮语的时间。沃尔夫的分析大意是:霍皮语不像欧洲语言那样,把时间说成一条可以数的线,所以霍皮人对时间的看法不同〔待核:沃尔夫论霍皮语时间的原文表述〕。1983年,马洛特基出了《霍皮语时间》,拿出大量霍皮语里实际存在的时间说法,直接反驳了这类笼统的结论〔待核:马洛特基《霍皮语时间》的年份与论点〕。这一场争论教给人的东西很实在:一个关于“语言带着经验走”的说法,首先要经得起那门语言本身的语料检查。

现在可以给这一脉填出生证了。下面的八行,是按本书的读法填的,不是沃尔夫或萨丕尔自己的话。

项目 内容
学派名与所指 萨丕尔—沃尔夫一脉(语言相对性):语言的范畴带着使用者的经验走
主体预设 用某套语言范畴来注意、记忆、交谈的人;研究者自己是把别人的范畴译成自己分析标签的人
客体预设 被区分出来的经验,其分界一部分由语言给出,不是完全先在的
意义权重(理论主张/研究实践) 创造◐ 自由○ 幸福○(理论主张);研究实践里创造◐,其余○
依据句 首个承重概念“语言范畴塑成经验”:删去它,全部论证就塌;它指称的是意义图式,故落在主体相位
不许问的问题 范畴本身是在哪一次往来里被某群人改造出来的?
事实栏与〔待核〕 萨丕尔《语言》1921;沃尔夫论文集,身后结集;霍皮语时间争论,1983(以上均见本章末清单)
一句判语 他们看见了语言带着人走,没看见人也在说话里带着语言走
冻结相位 主体相位
预测的异象相位 互动相位(事前写定,写定后不改)

这一脉的路径,按本书的读法初判为E→S→D,其中的D是“比出来的”。依据句是:沃尔夫的论证先立语言背景里一整套没有明说的范畴(纠缠),再让习惯性的想法与做法由它显露,最后拿霍皮语去和他称作“欧洲标准平均语言”的那一类语言对照,差别是排队比出来的〔待核:沃尔夫“标准平均欧洲语言”的用语〕。守着一个人说话怎样一年年变,不是他的做法。这个判断的失效条件是:如果读者逐篇读原文,发现承重的论证其实起于某个“哪件事先变了”,路径就要改标。

◆三、与语言学卷互引

这一章和姊妹卷《语言学学派解构入门》(简称语言学卷)要分清各管什么。语言学卷管语言学内部的学派:形式的、功能的、认知的各派怎样立起点、怎样填出生证,语言范畴是什么、语法怎样组织,这些归它,本章不重复。本章只管一件事:当人类学家拿“别人的语言范畴”当数据,这条假说在人类学里占什么位置。反过来,田野里谁对谁说话、在哪个场合说,这些人类学的材料,是语言学卷可以拿去用的。两卷互相引用,各讲各的:语言学卷的对应章节,在两卷都定稿后补上〔待核:语言学卷对应章号〕。

现在把这一脉最强的对手请出来,不立稻草人。最强的对手是普遍论。它的最强版本是这样说的:不同的语言有不同的词,但词是跟着感知走的,不是感知跟着词走。1969年伯林与凯的色词研究常被拿来作证据:世界各语言的基本颜色词,增加的次序大体有规律,说明人对颜色的分法有共同的底子〔待核:伯林与凯《基本颜色词》的年份与结论〕。再往前一步,有的认知科学家(平克一路)主张,思想先于具体语言,语言只是出口〔待核:平克的论述出处〕。普遍论已经解决得很好的一件事,是把强说法打得没有了站脚的地方。但它没有解决的,是细小而具体的差别——比如有的语言要求说话人每说一件事就得带上消息来源,有的语言用什么样的方位说法来称呼左右前后,这些习惯是否在记忆与分类的任务里留下了稳定的痕迹。新一代的相对论研究者(如卢西、列文森)正是在这里下的功夫〔待核:卢西1992年的两部书;列文森关于绝对方位的研究〕。他们的做法,是回到弱说法,把任务、人群、指标一项项写清楚。

本章对这场争论不裁判。按本书的读法,普遍论更靠近客体相位(感知、身体),相对论落在主体相位(范畴与世界),两边的互相攻击,各自打到的恰好是对方冻结之外的那一块。这个判断的依据,是两边各自最能说服人的论据:普遍论的色词证据讲的是眼睛与身体,相对论的证据讲的是人怎样分、怎样说。如果有人能拿出一个证据,两边都吸收不了,而且不落在客体、互动、主体的任何一处,这个判断就错了。

这一脉对应十一条缝隙里的三条。其一是缝隙二,研究者的语言被当成中性的工具,而不是数据:人类学家自己写下的“亲属”“礼物”“神”,都是自己语言的标签,一个标签放进田野,就是一次翻译,翻译里的丢失与改造本身是材料(命题二,见第59章)。其二是缝隙五,跨群体比较缺统一尺度:想比较两种语言里的“亲戚”,得先对齐它们各自落在哪一相位,再去比(命题五,见第60章)。其三是缝隙六,文字回写:一个标签被写进书里,会回到当地人嘴里,变成他们自称的一部分(命题六,见第60章)。

◆四、萨沃假说本身落在主体相位,现代语言人类学守互动相位

先把这一脉自己的相位定下来。首个承重概念是“语言范畴塑成经验”。删去它,沃尔夫的几个核心例子——霍皮语的时间、“空”汽油桶——全部站不住。它指称的是一种意义图式:人用什么样的范畴去分世界。按相位标注规则,指称意义图式的,落主体相位。所以萨丕尔与沃尔夫这一脉,冻结在主体相位,人被读成意义与世界的持有者。

这一标法留着一个明白的风险。语法范畴也可以读成规则、代码,那就该标客体相位。如果两位独立读者对这一脉的首个承重概念标出了不同的相位,本书记作“分歧待定”,并把分歧公开,不由作者事后改标。

预测的异象相位,事前写定为互动相位:语言范畴真正被学会、被改造、被翻译的地方,是人和人的往来。学科史里有两处常被当作这一脉最难吸收的东西,都落在这里。一处是翻译:沃尔夫自己是用英语把霍皮语的“不同”讲给英语读者听的,这本身就说明两种范畴之间走得通。另一处是实际的说话:霍皮语时间的争论,争的就是霍皮人实际怎么说。公开的风险是,另一处常被提到的异象——色词与感知的普遍性——落在客体相位。如果学科史公认的“最大异象”是后者,预测在这一行记作未中。判定由第35章列出文献后做,不在这里临时改。

六个动作,能找到信号的,是下面这些。起点:语言先于个人,是一群人传下来的习惯。遇异象:双语、翻译,以及霍皮语时间的语料。吸收:从强说法退到弱说法,退得有边界的是真修正,没有边界的是改名。分叉:一支走向认知实验,一支走向说话的民族志。“堵住原理”与“锁定”两格,现有材料看不出谁堵了什么,留空,不揣测学者的动机。

再用第一把尺称一称这一脉的轮换。沃尔夫的“空桶”例子其实走了三步:一个字眼(主体相位)让工人松了防备(互动相位,是一群人在同一处干活的习惯动作),残余的气体照旧会烧(客体相位,是桶和气体的事)。他把这条链写得很清楚。可是链是单向的,从范畴到行为再到后果;后果和往来怎样回过头去改写范畴,比如出了一次事故以后,“空”桶被改叫“带气的桶”,他没有写。按本书的读法,这一脉记作乙档:三个相位都写到了,转换只写了一个方向。如果逐篇读原文,发现他正面写过后果回改范畴的推动,就该升为甲档,这个判断就错了。

下一步,才是这一章最有意思的地方。分叉出来的那一支——现代语言人类学——在三相位里的位置,与萨沃假说不同。从海姆斯倡导的“说话的民族志”,到甘柏兹观察人们怎样在谈话里互相调整,再到西尔弗斯坦研究人们怎样谈论语言、给语言分高低〔待核:海姆斯、甘柏兹、西尔弗斯坦各自的代表作与年份〕,这一路问的是:人们在说话时,用语言做了什么。守的是往来,所以第1章把语言人类学记在互动相位(见第1章)。这里的纪律是分开不并:萨沃一脉标主体相位,现代语言人类学是另一个传统,标互动相位,不记作萨沃的修正版。

回到爷爷和孩子的那笔账,三家各自拿走一相。普遍论问:这几种冷,身体能不能分?相对论问:有了这几个词,孩子的世界是不是被重新分过?语言人类学问:“阴冷”这个词,是在哪一次收被子的往来里进了孩子嘴里的?三个问题都是真问题,各占一相。轮换读法要做的,是把三问放回同一个孩子身上:他先被身体教会了冷,在一次次收被子的往来里学到了词,词再回头成了他分冷的方式。哪一相先,什么把侧重推到下一相,看账才知道。

这一章的判断,失效条件各有一条。关于相位:如果两位独立读者对这一脉的标注不一致,记作“分歧待定”。关于命题范围:如果跨语言的认知差异在重复实验里不稳定,萨沃一脉的范围要收窄,只保留有稳定证据的那几类范畴与任务。

带走的话
一、强说法容易输,弱说法容易“不输”;要看一个弱说法是不是真修正,只看它有没有划出边界。 二、语言范畴是写在往来里的,才可能写进头脑。 三、萨沃一脉冻结在主体相位,它的异象,按本书的读法出在互动相位。 四、现代语言人类学守互动相位,是另一个传统,不记作萨沃的修正版。 五、普遍论、相对论、语言人类学各占一相,彼此的批评恰好打在对方冻结之外。

小账

爷爷分冷、孩子学词,一个冬天里,冷的字眼从身体的反应,走到收被子的往来,再走进孩子自己的一句“阴冷”。

客体相位(手背探玻璃、多穿一件)→互动相位(对邻居说今天阴冷、两家收被子)→主体相位(灶边说那年北边的冷);孩子则是从互动(学词)进入主体(用词分冷)。

第 15 章

本尼迪克特与米德:文化人格的力量与争论

这一章的问题:“我们家的人都急性子”,这句话是在描述一家人,还是在替一家人定性?文化与人格这一脉把“一种文化塑成一种人格”讲得最响,也最容易被一个慢性子的小姑问住。这一章要看它的力量,也要看它在哪里被问住。

◆一、文化型式

逢年过节,总有长辈说一句:“我们家的人都急性子。”这句话一半是描述,一半是解释,还有一半——如果允许多出一半——是期待:你既然姓这个姓,就该是这个脾气。文化与人格这一脉做的,是把这句家常话搬到整个民族上去。

鲁思·本尼迪克特是博厄斯的学生,她的《文化模式》(1934)是这一脉的代表作〔待核:本尼迪克特与博厄斯的师承、《文化模式》的年份〕。书里把几个民族并排放在读者面前,常被提到的是祖尼人、多布人和北美西北海岸的夸扣特尔人,大意是:每个文化从人类可能的行为里选出一条“弧”,把它养大,其余的让它萎缩,于是各个文化有了各自的气质〔待核:三个民族的称呼与原书的分析,民族名称的当代译法与自称须逐一核对〕。她借用了尼采的一对说法,称有的文化偏向节制、有的偏向放纵〔待核:阿波罗型与狄奥尼索斯型的用法与出处〕。这本书的力量在于,它把习俗从“散落的零件清单”变成了“互相配合的整体”:宗教、竞争、送礼、表达感情,不再是各自为政的条目,而是同一种取向的不同面。

米德是本尼迪克特的同行,也是博厄斯的学生。《萨摩亚人的成年》(1928)以少女的成长为题,讨论青春期的烦恼是不是人人难逃的命运;《三个原始社会的性别与气质》(1935)把男性与女性“天然”的脾气放到三个社会里去比〔待核:两部书的年份与副题〕。两人常被并称“文化与人格”,但这个合称是后来的叫法,两人的材料、文体、推理方式都不一样:本尼迪克特主要靠读别人的民族志做比较,米德自己去田野,写的是成长和性别。把她们放在一章里,是为了对照,不是把她们塞进同一张预填好的表。本章只在一件事上并起来读:她们的承重判断,都落在“文化期待塑成一种人格”这一点上。

这一派抓的是三层互动里的哪一层?按本书的读法,是第一层,群体之内,但读出来的是“型式”,不是往来。型式是往来的剩余物:把千百次具体的往来压成一个形容词——“节制的”“好斗的”“多疑的”——再用这个形容词去预言下一次往来。第二层,研究者与被研究者,在这一派里基本退到背景里,研究者是读出型式的人。第三层,文字与读者,在这一派里却很重:这些书都是写给大众的,书里的形容词后来变成了人们谈论自己与他人的话。后面几节会回到这一点。

◆二、出生证

先填表。下面的八行与两格,是按本书的读法填的,依据写在表里。

项目 内容
学派名与所指 文化与人格(以本尼迪克特、米德为代表):一种文化塑成一种人格期待
主体预设 能在许多习俗里读出整体型式的观察者;研究者站在型式之外,是读型式的人
客体预设 经习惯、评价与训练被组织起来的生活整体,它给每个成员一套情感与行为的期待
意义权重(理论主张/研究实践) 创造○ 自由○ 幸福◐(理论主张);研究实践里幸福◐,创造、自由○
依据句 首个承重概念“文化型式”(取向、弧):删去它,全书的并置比较就塌;它指称的是意义与价值的整体图式,故落主体相位
不许问的问题 同一个文化里,人格为什么差得很远?
事实栏与〔待核〕 《文化模式》1934;《萨摩亚人的成年》1928;《三个原始社会的性别与气质》1935(均见本章末清单)
一句判语 看见了一家人的脾气,没有看见同一个人在不同人面前是不同的脾气
冻结相位 主体相位
预测的异象相位 互动相位(事前写定,写定后不改)

两个说明。第一,如果两位读者对米德的首个承重概念标出不同的相位(比如把她的“养育方式”读成往来而标互动相位),本书记作“分歧待定”,公开分歧,不由作者事后改标。第二,这张表是教学上给这一脉的合并出生证,不替两位作者宣布她们自己承认这些起点。

路径方面,按本书的读法初判为E→S→D。依据句是:本尼迪克特的比较先立一个文化选定的取向(纠缠),再让仪式、礼物、竞争一件件显露它,最后才谈个人的偏离与改变。这一条只是初判,不等于她在书里每一段都这样走;有的段落会先从一个具体习俗起手。第35章逐篇检验时,如果发现两种入口并行,就改标路径,不为了让矩阵好看而强行归并。

不许问的问题和吸收手法,也在这里一并判。这一派不许问的,是“同一个文化里,人格为什么差得很远”。按第321号第5章的检验问题,要问的是:反例出现的时候,理论改了什么(见第321号第5章)?文化与人格的回答多半是给反例找一个位置——“偏离型”“不适应者”——理论本身一字未动。这是先验式的吸收,和换掉起点的真修正不同。吸收之外,这一派也有积累之利:它第一次把儿童、性别、情感这些过去被当作闲笔的东西放进了人类学的正题,后来的心理人类学、性别研究,都从这里起步。路径依赖有积累之利,不是贬义。

◆三、冻结在主体相位

这一派把人冻结在哪里?冻结在“被文化教成一种气质的持有者”。一个人是什么脾气,首先是他的文化给了他什么期待;身体(怎样被喂养、被抱、被训练)和往来(谁对他说什么、他对谁让步)都被读成这套期待的运送渠道,而不是各自有分量的相位。这就是主体相位的冻结:把人读成意义与价值的持有者,其余两相沦为背景。

这一冻结有一个具体的样子,看这一派怎样对待“养孩子”就明白。米德和同行对育儿很感兴趣:孩子怎样被抱、被喂、被训斥,什么时候被当成大人,这些都是身体和往来的事,有的是实实在在的客体相位(睡觉的地方、吃饭的次序、挨打的疼),有的是一天里无数次的往来(谁对孩子说什么、孩子怎样回话)。可是这些材料在书里最后都被读成同一件事:文化在把一套期待灌进孩子身上。本尼迪克特另有一篇讨论“文化教养的连续与断裂”的文章,比较了不同社会里孩子变成大人的过程是平滑的还是突然的〔待核:本尼迪克特1938年关于文化教养连续与断裂的论文〕。她问的是一个很好的问题,问法却仍然是:这个社会给了孩子一条什么样的路。小姑小时候在哪一次往来里学会了“不想吵就不说话”,不在她的问题里。

六个动作逐个找信号,找得到的如下。起点:博厄斯一脉对种族与单线进化的怀疑,加上一个新的追问——习俗不只有来历,还要问它们在当下怎样互相配合(见第11章)。遇异象:同一个社会里的人,脾气差得很远;个别民族志里记下的内部冲突,与整体的形容词对不上。堵住原理:现有材料看不出谁堵了什么,留空。吸收:偏离者被安置在“不适应者”或“另一种类型”的位置上。这是先验式的吸收——先承诺了型式,反例被分类为型式的例外。分叉:米德走向儿童成长与性别,本尼迪克特在战时转向远距离的国民性研究〔待核:《菊与刀》(1946)及战时远距离研究〕。

吸收这一条要公平对待。本尼迪克特并不是一口咬定“所有人都一样”。她写过一篇讨论“异常”的文章,大意是一个社会判为异常的人,换一个社会可能被当作圣人或首领〔待核:本尼迪克特《人类学与异常》(1934)〕。这是真修正的苗头:偏离者没有被丢掉,而是被重新放进文化的“弧”里。所以这一派的吸收,按本书的读法判作先验为主,但保留这一处修正的记号。这个判断的依据是:偏离者最终被安置的位置,仍然是“文化选择了哪一端”,而不是“这个人在不同往来里的处境”。

萨丕尔对这一类说法有过冷静的批评。他在同一时期的文章里主张,个人不能被简单化为文化的投影,人格不是文化的缩写〔待核:萨丕尔关于个人与人格的论文及年份〕。这提醒我们,这一派内部从一开始就有人在问我们下面要问的问题。

◆四、异象:同一家人判若两人

回到那个小姑。一家人聚在一起,大家都说“我们家的人都急性子”。小姑偏偏是慢性子,说话轻轻的,什么事都先想一遍。把她放进一年里看。

春天,婆家办喜事,她在婆婆面前轻声细语,事事退一步;夏天,她回娘家,为了老屋的归属,跟哥哥拍了桌子,声音最高。同一个人,在婆家是慢性子,在娘家是急性子,这是互动相位:脾气跟着对面坐着的是谁走。秋天,小姑去医院,医生让她少动气、说话放慢点,因为血压偏高。这时候,慢,是身体的事,客体相位。冬天,她对女儿说:“我其实不是慢性子,我是不想吵。”脾气这时候成了“我”要讲的一个故事,主体相位。

所以“我们家的人都急性子”是一张全家福,拍到的是年夜饭桌上那一刻的相位。小姑的账里,慢和快在三相位之间轮着走。这一派不许问的问题正在这里:同一个文化里,人格为什么差得很远?答案若是“小姑是个例外”,问题就被收进了免检;答案若是“脾气是看对面坐的是谁”,这一派的承重概念就要让出一块给往来。

“全家都是急性子”这句话,至少有四种读法,每一种都有各自的输法。读法一:家风只是概括过度,抽样看一遍就会发现一半人不是。读法二:家风是上一辈的,这一辈已经变了,要看年份,看哪一代开始不符。读法三:脾气随对面的人而变,要看同一个人在不同的人面前怎样,家风只是年夜饭桌上的那一种。读法四:“急性子”本是一句自嘲,只在特定场合说,说的人并不当真。要分开这四种,得看谁有权说“家风”,违背了会得到什么回应,以及几年后这句话有没有改口。这些都是要续记下去才看得见的东西,一次聚会拍不出来。型式读法的麻烦,是它不等这四种读法逐个过堂,就取了第五种:型式是真的,脾气是文化给的。如果几次连续的记录显示读法三的差别比其余三种都大,型式读法的承重就要往后退一步,把“家风”降为读法三里的一个背景。

这句话还有一个第三层互动的回声,今天随手就能听到。年轻人说“我是内向的人”“我是外向的人”,一个来自心理测验的形容词,被拿来当成自我介绍,反过来又影响别人怎么对待他。文化与人格当年的形容词也是这样回到大众嘴里的。词一旦回来,被写的人就开始照着词做,或者照着词反抗,这也是账,不能只当作研究的副产品。

学科史里,这个异象有迹可寻。一处是内部的:米德的《三个原始社会的性别与气质》本身记录了每个社会里与主流气质不合的个人,只是整体的形容词盖在了他们上面〔待核:米德该书对个别偏离者的记述〕。另一处是外部的:中国学者李安宅在三十年代发表过对祖尼人的观察与质疑,大意是祖尼社会并不像“节制”一个词所说的那样平静,里面有竞争、有猜忌,也有人情上的拉扯〔待核:李安宅《祖尼:一些观察与质疑》(约1937年)的出处与论点〕。他是中国学者,在美国受过同样的训练,却站在这一派的圈子之外,这一点值得单独记下:质疑来自一个读过同样的书、又不在同一个圈子里的人〔待核:李安宅的师承与访学安排〕。

还有一处,是后来接手的学派自己说出来的。按本书的读法,文化与人格的异象落在互动相位,接管者随后落在同一相位:功能论与结构功能论把“人”读成角色网里的位置,同一个人在不同的位置上自然是不同的人(见第18、19章)。这一步,在全书接管链的整理里记作“成立”的一环(见第56章)。但一条链不能裁决什么,整体的命中率要等第35章把全部学派逐个过一遍。

对这条接管,最强的敌意近邻是角色论的最好版本,要认真写。角色论说:脾气不是装在人里的,是装在位置里的;小姑在婆家是儿媳,在娘家是妹妹,位置不同,行为不同,不需要“文化人格”这个中间物。这个说法解决了很多事:它把“判若两人”讲得清清楚楚,而且能预言——换了位置,行为就会变。它没有解决的是另一端:为什么小姑在三个位置上都带着一点“不想吵”的底色?为什么同样坐在儿媳的位置上,有的人拍桌子、有的人不吭声?这是主体相位的异象,是角色论冻结在互动相位以后吸收不了的东西。两家的异象正好各在对方冻结的相位里,而这正是本书要的演示。本书在这里不判谁赢,只记下一条:如果角色论能把“不想吵”这样的稳定底色,也还原为某个位置带来的压力,那么这一处的互不相让就要改写。

这一脉对应的缝隙有三条。缝隙二:研究者的在场被当作干扰,而不是数据——本尼迪克特读书而不下田野,她作为“读型式的人”的位置,没有被写进型式里(命题二,见第59章)。缝隙三:“不变”与“变”用两套解释——家风这个“不变”,和小姑的“变”,用的是两本账(命题三,见第59章)。缝隙六:文字的回写——这一派的形容词回到了大众嘴里,变成人们谈论自己的话(命题六,见第60章)。

◆五、米德—弗里曼之争留待第48章

1983年,德里克·弗里曼出版了批评米德萨摩亚研究的书,学界与公众的争论持续了许多年〔待核:弗里曼《玛格丽特·米德与萨摩亚》(1983)〕。此后又有研究者重新考查弗里曼的批评:他的调查时点、他选用的资料、他对米德原文的读法,都受到过检验〔待核:相关后续研究,如尚克曼等人的著作与年份〕。这不是一句“米德被证伪了”或“弗里曼没有依据”就能收场的争论。

本章不裁决,原因有两个。一是这场争论正好是第48章“重访之争”的材料,在这里先下判词,第48章就失去了检验的意义。二是单次争论不能裁决一派的全部贡献。米德的青春期结论如果有一部分超出了当时资料能承受的范围,应当把它收窄到资料能承受的范围,而不是连同她提出问题的方式一并抹掉。

这里只留下三个问题,交给第48章。第一,两次在场之间有没有连账:前后两位研究者看到的是同一个地方的两张快照,还是同一本账的前后两页?第二,双方各自拿来立论的材料,是落在哪一相位上的:公开的规范和访谈(主体与互动)、可以核对的身体与行为记录(客体)?第三,争论本身怎样成为第三层互动——一本书进入公共讨论以后,成为后来人谈论“成长”“自然与养育”的依据,这些回写和当年的田野,哪一个先动。

按本书的读法,这一章对文化与人格的总判是:它的力量是把“型式”带进人类学,使研究者不再把某种脾气与成长轨迹当作天然的命运;它的限度是,型式一旦成为免检的形容词,同一个家里的小姑就成了账外的人。这个判断的失效条件有两条。一是如果这一派的主要承重论证里,大量段落先写同一个人在不同往来里的变化,再谈型式,冻结在主体相位的标注就要改。二是如果这一派的原典自己明确写过“同一社会的成员人格相差甚小,个人的差别可以忽略”,那么本章说它“被小姑问住”的判断就错了。

带走的话
一、一句“全家都是急性子”拍下的是一张全家福,不是一本账。 二、文化与人格把人冻结在主体相位,力量是让人看见习俗的整体,限度是同一个家里的人在不同往来里判若两人,它说不清。 三、这一派最难吸收的异象,按本书的读法出在互动相位,接手的学派正是从这里起家的。 四、米德与弗里曼的争论,不在这里裁决,留给第48章去检验。

小账

“我们家的人都急性子”,那个慢性子的小姑,一年里在婆家、娘家、医院、女儿面前,一共是四副样子。

互动相位(婆家轻声细语、娘家拍桌子)→客体相位(血压高,医生叫她慢些说话)→主体相位(对女儿说“我是不想吵”);整张全家福只拍到了年夜饭桌上的那一个相位。

第四编
田野革命:在场依赖的出生地
编序

这一编五章(第16至20章),是“住下来”这套做法的出生地,也是全书讲在场依赖讲得最细的一编。

第16章读马林诺夫斯基,住下来以后看见了什么,又留下了什么。第17章读库拉交换,礼物、名声与路线怎样纠缠。第18章读功能论,一种习俗在整体里做什么。第19章读拉德克利夫-布朗,社会结构还是个人需要。第20章读努尔人与分支谱系,没有国家的秩序。

本编读到的格局是:功能论和结构功能论都冻结在互动相位,预测的异象都在主体相位,规矩被规避的事、日记里的“我”、个人的算计、预言者的声音,各章都记了命中,总数落在第35章。第16章的要点是,研究者的身体、人情和“我”三相一起进了田野,写成书的只留下主体相位的观察者。第17章里库拉的四种读法落在不同相位上,有两处记作分歧待定。

它在全书里的位置,是在场依赖的源头。后面讲重访、讲连账,第35章和第58章回头去查的,都是这一编立下的底片。

第 16 章

马林诺夫斯基:住下来以后看见了什么

这一章的问题:去亲戚家住一个月,和吃一顿饭,看见的东西为什么不一样?住下来改变了什么,又悄悄固定了什么?这一章要看的,是“长期在场”怎样从一个方法,变成一个起点装进训练里的标准。

◆一、住下来

人类学教科书里有一幅常见的画面:从前的学者坐在书房里,读传教士和官员寄回来的报告,议论远方的人群;后来马林诺夫斯基到了特罗布里恩群岛,在村子里搭起帐篷,人类学才有了真正的田野。画面有一个醒目的转折,也有两处不实。

第一处不实,是“第一次”。在他之前,已经有人下过现场。1898年,哈登带队去托雷斯海峡的考察里,里弗斯就在那里用谱系法收集亲属资料〔待核:1898年托雷斯海峡考察的队员与方法〕;博厄斯在1880年代到过巴芬岛〔待核:博厄斯巴芬岛考察的年份〕;库欣在1880年前后与祖尼人一起生活了几年〔待核:库欣在祖尼的年份〕。马林诺夫斯基是1914年去澳洲,随后在特罗布里恩群岛前后住了约两年,分两个阶段,学了当地话,把帐篷搭在村子中间〔待核:1915—16年与1917—18年两次逗留,具体村名〕。他写成的《西太平洋的航海者》1922年出版〔待核:出版年份〕。第二处不实,是把这件事讲成一个人的发明。按本书的读法,一次长期在场成为训练的起点,不靠一个人,靠的是后来一整套机构——研究生、教席、学位规范——把它固定下来,这一点放在第五节讲。

先看他实际改变了什么。从前的办法,是请一位当地人到传教站的廊子上来,研究者坐着问、记。马林诺夫斯基的办法,是到事情发生的地方去,看它发生。这就是资料生产方式的改变:一件事不再只是“某人在廊子上说起过的一件事”,而是研究者自己看着发生的一件事,可以问当时谁在场、谁说了什么、后来怎样了。他在《航海者》的导论里还要求读者看得到材料的来路:哪些是他亲眼看见的,哪些是别人告诉他的,哪些是他自己推出来的〔待核:《航海者》导论中区分直接观察、他人陈述与研究者推断的具体表述〕。“我在那里”因此成了一种新的学术权威,同时也是一种新的豁免——后一层留到第四、五节。

读者对作者的信任,也随之换了地方。从前,作者的权威来自他读得多、想得大,能把各地材料排进一张阶梯;住下来以后,权威来自他待过、听过、跟人一起干过活。这个变化把证明的责任从“你的理论漂亮不漂亮”挪到“你的材料从哪来”,是一场证据制度的改变。可是“我待过”也有它的毛病:它容易让人以为,待过的人,就知道得对。住进去的人看到的,只是人家愿意让他这个位置的人看到的东西。

这一派抓的是三层互动的哪一层?主要是第一层,群体之内:赠礼、航行、巫术、纠纷怎样在人们之间发生。第二层,研究者与被研究者,他当作取得材料的条件来用:要让人信任,要让人肯说,所以要住下来、学话、少摆架子。第三层,文字与读者,在他的研究里很轻,书出了以后怎样改变人们怎样被看、怎样看自己,不在他的主问题里。这个轻重,比起把他一概归入“完全没有反身意识”,更接近原典可以支持的范围。

◆二、参与观察怎样改写资料的生产

他的方法有三个入口,彼此不能替代。第一个,是把一个社会的骨架画出来:谁属于哪一家、什么事归谁管、礼物按什么次序走,这些可以逐项核对的东西,他称作用具体证据做成的统计式文件〔待核:马林诺夫斯基对三类材料的原话与术语〕。第二个,是日常生活里“无法称量”的细节:一个人怎样犹豫、怎样开玩笑、站在哪里、什么时候不说话,这些正式询问里问不出的东西〔待核:“无法称量的日常生活”一语的出处〕。第三个,是当地人自己的话、故事和说法,他要把它们原样收集起来。只有第一类,民族志成了办事章程;只有第二类,成了外来人的旅行随笔;只有第三类而不核对做的与说的,容易把“人们说应该怎样”写成“实际上总是怎样”。

第三个入口还牵着一件事:语言。他要求自己学当地话,并且把当地人的说法尽量按原话记下来,不只记自己的转述〔待核:马林诺夫斯基关于记录当地文本、学当地话的主张与实际做法〕。原话留在账上,读者才能核对翻译;只记译文,翻译里丢掉的东西,连丢掉了都没人知道。这一条今天看仍然是好规矩,也预告了下一步的难处:当研究者自己的语言和当地人的语言碰在一起,哪一边的分类做了主,本身就是材料(见第14章)。

三类材料之间,本来就是有张力的,这恰是它们值钱的地方。举一个办酒席的例子。规矩上说:舅舅坐上首。这是规范陈述。那天舅舅有事没到,上首的位子空着,谁都不敢先坐,最后是另一位长辈半推半就坐了,大家嘴上说“今天是特殊情况”。这是实际的行为。事后有人解释,“那把椅子本来就不是舅舅的,是他辈分的”,这是对行为的说法。三样东西合起来,才看得出规矩不只躺在规矩里,它在使用、例外、事后的解释里持续被更新。只录规范,会以为规矩铁板一块;只录行为,会以为规矩可有可无;只录解释,会把事后的圆场当成事前的原因。

这里有一个对证据最要紧的纪律,按SDE的说法,就是显露(S)不能和研究者先放进去的纠缠(E)混成一个量。研究者记下“某人把一件物品送给伙伴”,这是S。“他这样做是为了名声”,是一个推断,属于E,要有理由。一旦写成“他为了名声而赠礼”,并且当作所见写进去,推断就以事实的样子进了账,后面遇到不为名声的赠礼,容易被解释成“他的动机特殊”,最初的假定再也不用复核。这是田野里最容易发生、最难看出的一种滑动。

路径方面,按本书的读法,初判为S→E→D。依据句是:《航海者》的承重问题是“这一套往来由哪些部分配合起来”,其中的航行、巫术、赠礼、声望各是整体里的零件,这样的问题是从看得见的东西出发,问它们彼此怎样纠缠;变化的先后(哪一年谁先改了什么)放在后面,或者靠不同场合的并列来显示。D按丙档处理:起点是S或E,变化放在后面讲。这是一个初判,第35章逐篇检验。如果有人能指出,书的主要论证起于“哪件事最先变了”,并且这个次序来自在场之间续记的账,这个初判就错了。库拉交换本身怎样读,是下一章的事(见第17章)。

◆三、研究者三个相位同时进田野

住下来改变的,不只是资料,还有研究者自己。他不是一个只带着眼睛的观察者;他带着身体、带着人情、带着一个想成事的“我”,三样一起进的田野。

先想想你自己去亲戚家住一个月。头一个星期,你睡不惯那张硬板床,腰酸,饭菜口味重,肠胃也闹别扭。你的身体是最先显影的,它是你的客体相位:在这里,你首先是一个要适应热、饿、累、蚊子的身体。第二个星期,你被拉去帮忙办一场酒席,替人跑腿买东西,被舅妈叫去劝一个闹别扭的堂弟,这时候你已经不是旁观者,而是这家人情账上的一笔:你欠了谁一个人情,谁欠了你一句好话。这是互动相位。第三个星期的夜里,你在本子上写:“我到底在看什么?我看到的真是这家人,还是只是我自己想看的?”这是主体相位,一个带着问题、也带着怀疑的“我”。

三个星期,三种你,一个月合在一起,才是“去住了一个月”。但回到家以后,你对朋友讲的是什么?大概是:“他们家啊,规矩可大了,一大家子……”你讲出来的,是一段整齐的、有头有尾的故事,里面几乎没有那张板床,也没有你欠的人情,只留下一个“我看见”。这是民族志的天然倾向。

还有一层,是对面的人也在轮换。你住进去的第一个星期,亲戚多做了两个菜,孩子们被叮嘱不许吵,老人把平常不穿的外套也穿上了——你看到的是“有客人时的这一家”。过了半个月,菜回到了平常,孩子们也吵起来了,老人又穿回旧衣服。如果你只在第一个星期写,写出来的是一家人待客的相位;等到第三个星期,你才碰到他们不当你是客人的样子。这是第二层互动的“变化”:研究者一来,对方说话的方式就变;而村里传“来了个写书的”,是“波”;双方各自认为“该做的事”不同,是“善”。三样都是研究者自己造成的数据,不是要扫掉的干扰(见第3章)。

马林诺夫斯基身后出版的日记,让人看到了这三相位在他身上的样子。日记里有对热、病、疲惫的记录,有对当地人的不耐烦,有对自己工作和前途的焦虑与怀疑〔待核:《严格意义上的日记》(1967)的内容概述,按转述,不引原文〕。日记在六十年代出版,震动了学界,原因大概就是:这个读者熟悉的、从容自信的民族志作者,在日记里是一个身体不舒服、被人情磨着、对自己没有把握的人。按本书的读法,这三相位的轮换,不是他私人的小事,而是第二层互动的数据:研究者的身体状况、被拉进的人情、带进来的问题,都会改变他能看到什么、被允许看到什么(命题二,在场三账,见第59章)。

◆四、民族志只写下主体相位的观察者

问题出在这里:日记里有的,民族志里几乎没有。《航海者》导论里,研究者出现了,讲方法、讲帐篷、讲怎样取得信任;进入正文以后,声音退到一个中立的“观察者”后面,“特罗布里恩人如何如何”,用的是一种几乎不署名的口气〔待核:《航海者》正文叙述声音的特点,须逐章核对〕。研究者的身体(热、病)、人情(欠了谁、被谁拉着)退出了文本,只留下一个“看见了”的主体。这就是本章相位行里说的:参与观察把研究者自己的三个相位第一次都带进了田野,而民族志只把研究者写成主体相位的观察者。

按判词一,学派把被研究者冻结在一个相位,同时把研究者冻结在主体相位。这里的被研究者,被冻结在互动相位:一个在往来里与他人配合、各有位置的人,习俗是整体里的零件。下面的出生证,填的是以马林诺夫斯基为代表的功能论田野一支,功能论整体的出生证放在第18章,这里只填田野这一支。

项目 内容
学派名与所指 功能论田野一支(以马林诺夫斯基为代表;功能论整体见第18章):长期住下来,把习俗读成整体里各司其职的零件
主体预设 住下来的外来观察者;他的身体与人情在文本里不出场,只留一个“看见”的人
客体预设 互相配合的整体,习俗是整体里的零件,人是往来里的位置
意义权重(理论主张/研究实践) 创造○ 自由○ 幸福◐(理论主张);研究实践 创造○ 自由◐ 幸福◐(与第18章一致:田野笔记记下了个人绕开规矩的做法,自由在实践里不是○)
依据句 首个承重概念“功能”(一件习俗在整体里做什么):删去它,库拉与巫术、亲属与经济的并排就失去连接;它指称的是实际发生的往来与配合,故落互动相位
不许问的问题 无用甚至有害的习俗,为什么还在?
事实栏与〔待核〕 特罗布里恩群岛田野1915—18年;《航海者》1922;日记1967年出版(均见本章末清单)
一句判语 他把自己带进了田野,又在文本里把自己拿走了
冻结相位 互动相位
预测的异象相位 主体相位(事前写定,写定后不改)

(这张出生证与其他各章出生证的并排比较,以及总表里的位置,见第35章。)

预测的异象是主体相位:没有用却有人坚持的习俗,个人的反叛,一个人为什么偏偏要这样。学科史里,这条异象有迹可寻,而且在这一派自己的书里。马林诺夫斯基的《原始社会的犯罪与习俗》(1926)里,记录了人们怎样规避规矩、怎样钻空子,规矩并不像整体论说的那样严丝合缝〔待核:《原始社会的犯罪与习俗》(1926)的具体内容〕。那是主体相位的东西,从缝里漏出来。再往后,是日记本身:一个读者熟悉的民族志作者里有一个“我”,在民族志里被挡在门外。

◆五、在场依赖的出生

长期住下来,怎样从一个方法变成训练的标准?按本书的读法,是靠一套制度,而不是一个人的魅力。马林诺夫斯基在伦敦经济学院任教,带出的学生里,有后来成为一代名家的人〔待核:弗思、埃文斯-普理查德、福蒂斯、利奇等人是否确为其学生,各自的时段〕,其中也有中国的费孝通,他的《江村经济》(英文本1939)序言就出自马林诺夫斯基〔待核:费孝通在伦敦经济学院的年份、序言的具体内容,见第42、47章〕。训练的内容大致成形:学一门当地的话,待上至少一年,写成一部自足的民族志。这件事做久了,就成了标准。

用六个动作读它,能找到信号的是这些。起点:只有住下来,才可靠。遇异象:离开村子以后发生的变化;一个村子连着别的岛、别的海路;研究者自己日记里的“我”。吸收:后来的教材常添上一章“研究者的自我反思”〔待核:具体教材与年代〕,按本书的读法是改名式的吸收——给异象一个位置,起点没动。锁定:一次田野写成一部自足的民族志。分叉:一支走向结构功能论,把村子读成角色网(见第19、20章);另一支留在田野方法里,追问在场的条件(在场条件的追问,见第40章)。“堵住原理”一格,现有材料看不出谁堵了什么,留空。

这一派的吸收手法,初判为改名(三种吸收与真修正的区分,见第321号第5章)。检验的问题是:异象出现以后,原来的起点有没有被换掉?日记里的“我”被读到之后,若只是教材里添上一章“研究者的自我反思”,田野的做法照旧,一次一部的自足民族志照旧,这是给异象安了一个名字和一个位置,起点纹丝没动。真修正应当是另一副样子:民族志开始同时记下研究者的身体、人情和问题,并且让这些记录改变论证本身。如果有作品这样做了,要另记为真修正,不算改名;第35章逐篇检验,这里不预先宣判。

这一派不许问的问题,上面已经说了:无用的习俗为什么还在?再加一条与本章直接相关的:住一个月之外,还有什么?这就是在场依赖的核心。一次田野写成一部自足的民族志,等于把那一次最显眼的相位拍成了全书的底片;下一次来的人,从“这里有什么”起笔,而不是接着上一次的最后一行起笔。这样的在场,本书称它为快照式在场(推论命题七,见第35、58章):快照拍到相位,连账才记下轮换。

最强的敌意近邻,是马林诺夫斯基之前的另一种田野:里弗斯式的调查。它的最强版本是:短期、多点、用谱系和标准问卷收集资料,变量可控,不同地方的材料可以直接比较。它解决得好的地方,正是长期住下来解决不了的:比较的基础。它的限度,是看不见那些“无法称量”的日常细节,只得到一张规范和家谱的骨架〔待核:里弗斯谱系法的具体做法与评价〕。两者各占一端,本书不判谁高,只记:长期在场买到了深度,同时买下了单点自足的写法;调查买到了比较,同时买下了快照。

试想另一种在场:设想他走了以后,村里有一个识字的人,接着往同一个本子上记——哪一年谁家的船换了,哪一次赠礼的次序变了,谁和谁因此闹翻。下一位研究者来的时候,翻开这个本子,从最后一页的最后一行起笔。这就是连账在场。它不必比住一年更辛苦,但它改变了账的形状:账上写的是哪件事先变、侧重从哪一相转到哪一相。这只是一个设想,不是说特罗布里恩群岛有过这样的本子;它的作用是说明,在场的长短和账的连续,是两件事(推论命题七,见第35、58章)。

路径依赖有积累之利,不是贬义。训练标准可以复制,导师能判断材料够不够厚,读者能用同一份目录读不同的村子。这是真正的好处。只是好处一旦成为默认,就没有人问:还有哪些知识,这个在场方式拿不到?

这一派对应的缝隙有三条。缝隙二,研究者的在场被当作干扰而不是数据(命题二,见第59章);缝隙一,差别的发生没有被当作第一步(命题一,见第58章);还有在场依赖与数字时代(推论命题七与命题八,见第35、60章)。

为第35章的裁定,这里先立第一块证据,列出三项要逐项查的事。第一,同一时期的田野方法教材与学位规范,怎样定义一部合格的民族志,是否规定了调查的期限和对象的边界。第二,经典作品的第一个承重问题,是不是多从“这里有什么”开始,而不是“最先变的是哪件事”。第三,同一位研究者的田野日记,和成书叙述之间,有没有稳定的剪裁方向,哪个相位被留下,哪个被拿走。失效条件是:如果田野方法教材与学位规范相当多样,经典作品也大量以事件发生的先后起笔,那么“单次自足的民族志被固化为训练单位”的说法,就要收窄。另有一条:长期在场不能直接推出判断正确,记录、翻译与遗漏仍要一项项检验,在场不是真实的保证书。

带走的话
一、住下来,改变的是资料怎样生产,也改变了研究者是谁:他的身体、人情和那个“我”,三相一起进了田野。 二、民族志只留下了主体相位的观察者,其余两相被拿走,在场依赖由此出生。 三、长期在场买到了深度,也买下了一次一部、自足成书的底片。 四、住一个月比吃一顿饭看见得多,但住一个月,也只是这一个月;要看见轮换,得有人续记下去。

小账

去亲戚家住一个月,头一周是板床和肠胃,第二周是人情和跑腿,第三周夜里写“我到底在看什么”,回家讲给朋友的,只有“他们家规矩可大了”。

客体相位(身体适应)→互动相位(被拉进人情账)→主体相位(夜里的自问);讲给朋友的故事只留下主体相位的“我看见”。

第 17 章

库拉交换:礼物、名声与路线怎样纠缠

这一章的问题:一条在海上绕成大圈的贝壳交换,为什么会成为人类学各派反复回来答的同一张考卷?功能、义务、权力、历史四种读法,各把库拉里的人读成了什么?既然要反复回来用它,用的时候该守什么规矩?

◆一、库拉的路线

先把材料摆平,再说读法。库拉(kula)是西太平洋上一圈岛屿之间的贵重物交换,马林诺夫斯基在《西太平洋的航海者》(1922)里把它写成全书的主线,田野地点在特罗布里恩群岛一带,时间在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待核:两次驻留的起止年月〕。圈上的岛屿,从特罗布里恩往南、往东、往西,连成一个大致闭合的环,岛与岛之间隔着一段段海面,有的航程当天可到,有的要在海上过夜〔待核:圈的范围与各段航程〕。

交换的东西有两类。一类是红色贝壳盘串成的长项链,一类是白色海贝磨成的臂环。按马林诺夫斯基的记述,两类东西朝相反的方向走:项链沿着圈顺时针传,臂环逆时针传〔待核:哪一类对应哪一个方向,以所用版本为准〕。每个参加的人有固定的伙伴:对着项链来的方向,他收下伙伴送来的项链,再把臂环回给另一边的伙伴;一件东西经手一个人,只是路过,通常停留一段时间,又被送往下一位伙伴。没有人永远拥有一条项链,也没有人把它拿去换吃的。

这件事为什么稀奇,先看一个反面:同一批岛民之间还有一种完全不同的交易,当地叫 gimwali,是普通的以物换物,可以讨价还价,可以占便宜,可以翻脸〔待核:术语拼写与原文语境〕。库拉不能这样做。送项链的人不讲价,收项链的人不当面挑剔,回礼要等,不能当场交换;伙伴对你的回礼慢了,你可以不满,但不能说“你欠我”。同一批人、同一片海、同一批独木舟,会在同一次航行里做这两件事,一件讲价,一件不讲价。后来的人类学反复回到库拉,大半是冲着这一点:为什么一种不能留着、不能吃、不能买卖的东西,会让一群人花上几个月造船、念咒、出海?

路线本身可以画成一张图,这是库拉最容易被拿去教学的地方:一个圈,两种相反的箭头,一个个岛,一对对伙伴。图画得越干净,越容易让人以为问题已经答完了。其实图只回答了“东西走了哪条路”,没有回答“人为什么愿意走”。同一条线,对划船的人是一趟累人的差事,对伙伴是一份欠下的、等着还的情分,对岛上的旁观者是谁家的船回来了、谁带回了什么好名声,对远在后头读书的人是一个关于“经济”的疑问。路线是各种读法共用的地基,不是任何一种读法的结论。

拿一个日常的情形对照。你所在的单位里,大家轮流请喝奶茶:这周该小周请,下周轮到你;谁请得勤,谁偶尔忘了,谁总是默默多点一杯。这条“轮到谁”的路线很容易画出来,画出来也很干净。可是同事们真正在乎的,不在这条线上:小周请客请得慢,大家嘴上不说,心里记着;某个人请得多,群里提起他总带一句“大方”;还有一个人从来不请,却总是替别人带东西上楼,这笔账不知道该怎么记。路线图摆在那里,纠缠的东西在图的外面。库拉也一样。本章接下来不再重画路线,而是问:同一条路线,各派先抓的是哪一件事。

先给一个提醒,免得后面的读者误以为库拉已经有定论。上面这些描述,是马林诺夫斯基一个人在特定年份、通过特定翻译和特定伙伴,写下的一个版本。后来的人在同一批岛上,又看到了不同的东西:有人看到女人的财富,有人看到首领的权势,有人看到整个交换圈在殖民者到来前后的伸缩〔待核:各家的具体论点与页码〕。所以“库拉的路线”这一节里的每一句,都是“按那一部书的记述”,而不是“库拉本来如此”。这一条,下面第四节会改写成使用规则。

◆二、功能、义务、权力、历史四种读法

围绕库拉,人类学至少长出了四种读法。每一种都从同一批事实出发,各自把某一件事放在第一位。

功能读法。 这是马林诺夫斯基自己的路线。他的问题是:这件看起来不合算的事,在岛民的生活里“做”着什么?答案散在整个组织里:为了出海要造船,造船要有人手、有咒语、有礼仪;出海的同时,各岛之间顺带做着普通的物资交易;伙伴关系把相隔很远的人连在一起,让一个人到了陌生的岛上有人接待。库拉像一个轴,把造船、巫术、亲属、贸易、礼仪一并带动起来,整体因它而互相咬合〔待核:“库拉连着多种制度”的原文表述〕。读这种读法的人,眼睛盯着“互相配合”:一部分动,别的部分怎么跟着动。

义务读法。 这条路线上最有名的是莫斯。他在《礼物》(1925)里引了马林诺夫斯基的库拉材料,说礼物不是白送的:送、收、还是三件都不能推的事,一件东西送出去,带着要回来的力量〔待核:《礼物》对库拉材料的具体引用与篇幅〕。这一路读库拉,看的是欠与还的结构:伙伴送来项链,你就欠了一件臂环;你迟迟不还,就有了“欠着”的压力。同一种读法也可以走到马林诺夫斯基本人:他在书里归纳过库拉的若干规矩,大意是进了库拉的人就一直在库拉里,退不出来〔待核:原文措辞〕。义务读法的问题是:是什么让一个人不得不还。

权力读法。 这一路追问:谁在库拉里得到什么,又是谁决定别人能不能进入这个圈?乌贝罗伊(Uberoi)较早把库拉放回特罗布里恩的政治里,看首领、等级与库拉的联系〔待核:《库拉圈的政治》的出版年与论点〕;韦纳(Annette Weiner)后来在同一批岛上,看到男人的“名声”背后有女人的财富——裙子、织物、丧葬时的分发——这些财富没有进入库拉的路线图,却在支撑着男人在库拉里的声名〔待核:《有价值的女人与有名声的男人》的出版年与论点〕。权力读法的问题是:名位和声望由谁来给,又靠谁的劳动撑着。

历史读法。 路线不是一直这样的。库拉圈有它的来历,也有它在殖民行政、传教、新的贸易和新的物件进来以后的伸缩。有人从考古的东西入手,看陶器、石料、贝壳在更大范围里的流动,推测圈的形成与扩大〔待核:相关考古与区域史研究的具体作者〕;也有人从二十世纪的接触史入手,看库拉怎样一边变化一边继续〔待核〕。历史读法的问题是:这个圈是从哪里来的,又是怎样一步步变成马林诺夫斯基看到的样子的。

回到奶茶。把这四种读法放进办公室,会得到四个版本。功能读法问:轮流请奶茶,把办公室的哪些事情连在了一起——午后那一刻的闲聊,新人怎样被带进群,部门之间怎样借此认识?义务读法问:为什么有人觉得“欠了一杯”,一个月没还会不好意思?权力读法问:谁在奶茶这件事上说话算数,谁被排除在群之外,谁默默地付出却没有得到名声?历史读法问:这个习惯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是谁带头,什么时候从“偶尔”变成“轮流”,有没有过哪次因为换了领导而中断?四个版本都说得通,每一个都漏掉另外三个的重头。

四种读法并不只是四个好听的名字,它们对证据的要求各不相同,所以可以拿事实去分。功能读法要看的是:把库拉抽走,造船、巫术、贸易会不会跟着塌;若抽走之后别的事照样运转,功能读法就要收窄。义务读法要看的是:伙伴迟迟不还,会招来什么——被冷落、被换掉,还是什么也没有;若迟还与不还没有任何后果,义务这个词就撑不起来。权力读法要看的是:名声高的人,是否真比别人更容易进圈、更容易得到好伙伴,女人的财富是否真在他背后出力;若名声与进圈的机会看不出关系,这一读法要收窄。历史读法要看的是:不同年代的记录或遗物里,圈的范围是否真有伸缩;若看不出变化,历史读法就没有东西可读。把“各读法要什么证据”写出来,是为了防止第三节只剩一排标签。奶茶的例子也一样:若抽走奶茶,办公室里的闲聊和新人带进群照样进行,功能读法就读薄了。

库拉的情形与此类似:四种读法放在一起,才把它读厚;单拿其中一种,库拉就被读薄。

◆三、四种读法各在哪一相位

按相位标注规则(见第2章、第35章),要找每一种读法的首个承重概念,也就是删掉它、整个读法就塌的那个概念,再看它指称什么。下面是本书对库拉四种读法的初读,属于按本书的读法的建模判断,依据句写在每一条里。

功能读法的首个承重概念是“功能”,指称库拉与整体里其他部分的相互配合。它说的不是某一次交换,也不是某个人的想法,而是一件事在一张往来的网里做了什么,所以标互动相位。义务读法的首个承重概念是“回礼的义务”,莫斯式的读法把它写成一件必须还的事,指称的是一个送出、收下、还回去的往来过程,标互动相位。到这里,两种读法落在同一个相位上,但路线不同:功能读法问“配合了什么”,义务读法问“为什么非还不可”,这正是第19章要专门演示的“同相位、异路径”的一个先例。

有一处需要说清。“义务”这个词有两种指称。若把它读成一条不在场的规矩,“凡收礼必还礼”,它就更接近被读成规则的关系,按标注规则落客体相位;若把它读成伙伴之间正在进行的、你来我往的亏欠,就是互动相位。本书取后一种,因为莫斯与马林诺夫斯基在库拉上写的都是具体的送与还。有读者按前一种读,会把它标客体,这一处记作分歧待定,并不影响下面的使用。

权力读法的首个承重概念,在韦纳一路是“名声”(renown),在乌贝罗伊一路是首领的等级。这里有第二处分歧。名声指称一个人在别人心里、也在自己心里是谁,是人格的位置,本书按标注规则标主体相位;等级若读成角色与位置的网,则是互动相位。本书取名声,把权力读法标在主体相位,依据句是:韦纳问的不是谁和谁来往,而是一个男人靠什么成为“有名声的人”,答案落在他的人格和他人对他的承认上。读者若更看重乌贝罗伊那一支,可以改标互动相位,记作分歧待定。以上两处“分歧待定”都是读法层面的,不是学派层面的,不计入学派层面“跨相位与分歧待定合计三个”的上限(见第35章)。

历史读法的首个承重概念是“路线与物的流动”,这里的“物”是贝壳、陶器、石料、船,指称的是可被指认、可以在地里挖出来的东西,标客体相位。它说的不是人怎么想,也不是谁与谁来往,而是东西走过的痕迹。同样是历史读法,若更看重殖民接触的往来,会走向互动相位;本书取考古与物流的一支,因为那一支才是这个读法独有的东西。

这样一排,三个相位都有人守:客体相位有历史读法,互动相位有功能与义务两种读法,主体相位有权力读法(名声)。这个结果带出三个值得停一下的观察。

第一,库拉在经典叙述里主要被读成互动相位的事情,这很自然——它本来就是一种往来。但互动相位被两种读法占着,主体相位只有权力读法里的一支,客体相位也只有一支,三个相位的“人手”并不均匀。这意味着,如果要问“库拉里的人是谁”,答案会随着读法偏向互动而偏向“伙伴”这个角色,偏向主体相位的“我”和偏向客体相位的“身体与物”,则要靠后来者补上。

第二,同一个航行者,一天里就轮着经过三个相位。凌晨抬独木舟下水,肩膀酸、手磨破,他是身体,客体相位;中午到了伙伴的村子,寒暄、献礼、被安排住处,他是伙伴关系里的一方,互动相位;晚上有人问起他这趟收了什么,他听见别人说到自己的名字,心里有了一个“我”的位置,主体相位。这三个相位的轮换不是写出来的结论,而是任何一次航行的日常。四种读法没有错,只是每一种都把一个相位当成了“库拉真正是什么”。这也解释了为什么争论很难靠加材料收场:双方拿到的材料可能一模一样,分歧在于先抓哪一个相位,材料只是把各自抓住的东西再证明一遍。

第三,是什么把侧重从一个相位推到另一个相位?按本书的读法,可以按三原理读:身体的疲累和船的需要(客体)与伙伴之间的欠与还(互动)之间有矛盾,这个矛盾把名声(主体)推到前台——所以一趟累人的航行会变成关于“我是谁”的故事。依据句是:库拉的巫术与礼仪,大量集中在造船与出海的环节,也就是在身体的辛苦与往来的压力交界的地方〔待核:造船与出海巫术的原文位置〕。这一读法需要连续的记录才检验得了,不能只凭一次航行的描写。

这一节的失效条件。 若请两位不知道本书标注的读者,对四种读法各自的首个承重概念独立标相位,一致率低于三分之二,或者他们在三种以上的读法上给出互相冲突的相位,那么“每个读法冻结一个相位”的说法在库拉这个案例上就站不住,只能退回“读法各有侧重”。

◆四、共享案例的使用规则

库拉在全书里不止出现一次。后面讲到功能论、结构功能论、礼物与交换、政治经济、重访与回写的章节,都会回来借它。反复回来用同一个案例,有它的好处:读者不必每次重新认识一批陌生的岛,可以把注意力放在“这一派怎样读”。也有它的危险:案例用熟了,就会被当成证据,被当成“事实就是这样”。为了让它只做考卷,不做判官,本书给自己立下五条使用规则。

第一条,库拉只做材料,不做证明。一派的读法在库拉上读通了,不等于这一派的前提成立;一派在库拉上读不通,也不等于这一派在别处读不通。库拉只能显示某一种读法把什么放在第一位,又把什么放到了零头。

第二条,每次回来,先说清是哪一种读法、哪一位作者、哪一个版本。本章第一节已经说过:路线是“按那一部书的记述”。后面各章引用库拉时,要么回到本章,要么自己写明出处,不要凭记忆。事实栏里的人物、书名、年份,有据则写,没有把握的标〔待核〕。

第三条,后人对同一事实描述不一,先核材料,再判理论冲突。比如,一个后来的研究者说某一类物品在某些人手里的流向与早期记述不同,这可能是理论的分歧,也可能是岛民的做法确实变了,也可能是两位研究者问的是不同的人、在不同的年份、用了不同的翻译。三种情形里只有第一种是理论冲突,另外两种是材料问题。材料没有核清之前,不拿它来判哪一派对。

第四条,类比只当脚手架,不当证据。本章用奶茶和单位,是为了让读者直观地感到“请的顺序、谁欠着谁、谁的名声更好”怎样缠在一起,不是说办公室与特罗布里恩的交换在制度上相同。奶茶没有海上的风险,没有世代相传的贵重物的名字,没有首领与等级,也没有殖民行政。每一次用类比,都要说出它留下了什么、舍掉了什么。

第五条,库拉的主体相位和客体相位,不要因为经典叙述偏重互动而被默认没有。本章第三节看到,经典叙述里互动相位最厚。后面的章节每次借用库拉,都要问一句:这个案例里,身体与物的一面、“我”和名声的一面,有没有被这一派的读法略掉。略掉了,是写进这一派出生证的“不许问的问题”,还是只是材料不够?

最后有一个关于第二层互动的提醒。马林诺夫斯基住进岛上,以后把库拉写成书,这本书成为教科书,又被岛上和别处的人读到、引用、争论,甚至影响到岛民怎样向来访者介绍自己的交换。读书的人、写书的人、被写的人,成为一个往来的圈(见第321号第15章对三层互动的说明)。库拉因此是一个特殊的共享案例:它既是被研究的交换,又是研究者与被研究者之间的交换,还是文字与读者之间的交换。三层互动里的第二、第三层在库拉上都留下了很长的痕迹,所以后面每次回来,都有可能在其中一层上读出新东西。至于这些痕迹的细节——哪一年哪个村子的人怎样讲述库拉——本章不展开,留给后面的重访章节(见第48章)。

这一节的失效条件。 若发现库拉在后面的章节里被反复用来“证明”某一派对,而不是用来显出某一派的偏重,这五条规则就失败了,需要改成每次引用都附上独立的核对。

带走的话
1. 库拉的路线图只回答“东西走了哪条路”,没有回答“人为什么愿意走”,纠缠的东西在图的外面。 2. 功能、义务、权力、历史四种读法,各把同一批事实读厚了一块,也读薄了另外几块;按本书的读法,它们分别落在互动、互动、主体、客体三个相位上,有两处记作分歧待定。 3. 同一个航行者一天里就在三个相位之间轮换,四种读法的分歧,其实是把轮换里的某一段当成了“库拉是什么”。 4. 共享案例只做材料,不做证明;先核材料再判理论,类比只当脚手架。 5. 库拉的互动相位最厚,不等于另外两相不存在,后面每次借用,都要问一句漏掉了什么。

小账

单位里轮流请喝奶茶,谁欠着谁是往来,请的顺序(轮到谁)是路线,谁的名声更好是“我”的位置;三件事缠在一起,哪一件先被人拿来说,就是那天的话题。

小账在相位上轮换了三次:先是欠与还的往来(互动),再回到奶茶本身的价钱和杯数(客体),最后落到“他这个人大方”的名声(主体);“名声”这个字眼一出现,侧重就从价钱与往来转到了人。

第 18 章

功能论:一种习俗在整体里做什么

这一章的问题:功能论问每一种习俗“在整体里做什么”,这个问法把什么看得很清楚,又把什么一直放在问不到的地方?一个学派怎样处理自己解释不了的东西——是真修正,还是只把名字改了?一台没人用也不扔的旧缝纫机,功能论怎么读?

◆一、需要与整体

功能论的起点是一个很朴素的问法:这件事,在这群人的生活里是干什么用的?马林诺夫斯基从特罗布里恩群岛回来以后,把这个问法写成一套比较系统的说法,晚期的《文化的科学理论》(1944,身后出版)里说得最完整:人有一些必须满足的基本需要,如营养、繁衍、身体的安适、安全、行动、成长、健康;为了满足这些需要,人造出了工具、组织和规矩,这些又发生出新的、派生的需要,如生产的协调、秩序的维持;再往上,还要有教育、巫术、宗教、艺术之类把整套东西黏合起来〔待核:1944年著作中需要的具体分类与措辞〕。于是,一个社会的各种习俗,不再是一堆散落的古怪东西,而是互相咬合的零件:一个习俗的意义,在于它对整体运转的贡献。

要看这个学派先抓什么,得用本书的第一把尺:它研究的是三层互动里的哪一层。功能论抓的是第一层,群体之内,习俗与习俗之间、人与人之间怎样配合。第二层,研究者与被研究者之间的往来,被当作取得资料的条件,而不是资料本身——研究者怎样住下来、怎样被接纳,只在序言和方法的篇幅里出现,不进入对习俗的解释(见第16章对参与观察的讨论)。第三层,文字与读者之间的往来,更是完全不在场:当时没有人认为,一本民族志写出去以后,会反过来改变被写的人。这两层不是被否认,而是被当成了零头。

整个学派的视线,由此被安放在一张互相配合的网里。这张网有几个特点值得一一说明。第一,它是共时的:功能论回答“现在这套东西怎样互相支撑”,不回答“它们怎样变成这样”。马林诺夫斯基对演化论里的“遗留物”(survival)一说很不客气,认为一个习俗只要还活着,就一定在做着什么〔待核:对泰勒一路“遗留物”说法的批评在哪部著作、怎样措辞〕。这句话在方法上很有用:它逼着调查者不要凭空说“这是老古董”,而去问当地人今天怎样用它。第二,它是整体的:任何一个习俗,都要放回整张网里看,不能单独拿出来比较。第三,它把变化放在最后:先把静态的配合讲清楚,再说外来接触造成什么改变——晚期关于文化接触的书正是这样安排的〔待核:《文化变迁的动力》(1945,身后出版)的结构与说法〕。

这样一来,路径也就清楚了。按本书的读法,马林诺夫斯基这一路是S→E→D:先写下每一种习俗怎样显露(S),再写它与别的习俗、与需要怎样互相纠缠(E),最后才安放变化(D)。至于D,它在这条路径里是后到的,也是比较出来的——接触前与接触后两张图的差,而不是守着同一个地方、记下哪一件事先变。按差别的两种来历和三档,功能论的D属于丙档,起点是S和E,变化放在后面讲。这是一个初判,每一部原典的章节级路径,要在第35章逐一对照,不凭学派的标签一次定死。

用办公室的话说:新来的人问“为什么你们每个人周五下午都要一起整理文件”,功能论的回答是,这件事让各个小组知道彼此的进度,让新人有机会认识人,让主管知道谁手头紧。回答里没有一个字是“这是怎么开始的”,也没有一个字是“有人其实不想这样”。这样的回答本身并不错,它只是从来不先开口说别的。

◆二、出生证

这一派的出生证,用321号第15章与第20章的格式,写成八行,再加冻结相位与预测异象相位两格。意义权重分理论主张与研究实践两栏;本书的读法,不是事实。

项 内容
一、学派名与所指 功能论,指马林诺夫斯基一路的文化功能论:习俗的意义在于对满足需要、维持整体的贡献。结构功能论另办出生证(第19章);田野一支的写法见第16章,权重一致
二、主体预设 长期住下来、学习当地语言、把生活从内部看懂的外来观察者
三、客体预设 互相配合的整体,习俗是零件;零件的意义由它在整体里的位置给出
四、意义权重(创造·自由·幸福) 理论主张:○○◐;研究实践:○◐◐
五、依据句 理论主张里,“需要”被排在首位,最终落到“满足”与“维持”,创造与自由不是被追问的对象;研究实践里,他的田野笔记与案例记下了个人绕开规矩的做法,所以自由一栏在实践里不是○,但没有被写进理论
六、不许问的问题 无用甚至有害的习俗为何还在
七、事实栏与〔待核〕 《西太平洋的航海者》(1922);《原始社会的犯罪与习俗》(1926);《文化的科学理论》(1944,身后出版);《文化变迁的动力》(1945,身后出版);驻留特罗布里恩群岛的年月〔待核〕
八、一句判语 看得清一个整体怎样互相配合,看不到整体里谁在不照着配合
冻结相位 互动相位(习俗与整体的相互配合)
预测异象相位 主体相位(“没用”却有人坚持的习俗,个人的反叛)

(这张出生证与其他各章出生证的并排比较,以及总表里的位置,见第35章。)

先说主体预设和客体预设的“乘”。把二者相乘,学派符号大致是“住下来的外来观察者×互相配合的整体”。这个符号读起来很像一句保证:只要住得够久,你就有资格说出一个习俗在整体里做什么。资格来自“住下来”(见第16章),对象来自“整体”,二者互相保证,缺了哪一头,另一头都立不住。

再说意义权重里那个有出入的地方。理论主张的○○◐,意思是创造、自由在学说里基本没有位置,幸福只是部分地出现——因为“满足需要”可以读成一种安稳的幸福。研究实践栏的○◐◐,依据是:《原始社会的犯罪与习俗》里写到个人如何钻规矩的空子、怎样在被指责以后采取行动,甚至有一个青年在被公开指责违反婚姻禁忌后走上绝路的案例〔待核:案例的具体情节、章节与措辞〕;他身后出版的《日记》里,记着他对岛民的厌烦、孤独与思乡〔待核:《严格意义上的日记》(1967)的出版情况与引文〕。这些记载,在他的理论里没有位置,在他的田野里却一直在场。本书把矩阵里的初判值○○◐保留为理论主张,把实践栏另写,并不是为了挑他的毛病,而是为这一章后面的“异象在主体相位”先做一次预告。

◆三、冻结在互动相位

按相位标注规则,要先找首个承重概念:删掉它,整个说法就塌的那一个。功能论的首个承重概念是“功能”,指称习俗与整体之间的相互配合。配合是什么?是习俗与习俗、人与人、角色与角色之间正在发生的往来与咬合,它不是一具身体,不是一种意义图式,也不是一条不在场的规则。所以按本书的读法,这一派冻结在互动相位,依据句就是:它对每一种习俗的回答,都是“它与别的东西怎样配合”。

“需要”不是首个承重概念,这一点要说清楚,因为很多读者会把需要当作功能论的核心。需要只给功能提供来源:问为什么要有配合,答是为了满足需要。可是在每一章民族志里,真正被写出来、被检验的,是配合本身。这与结构主义的“共同心智”对规则的关系是同一个道理:它们都是来源,不是承重。若把需要当作承重概念,那它指称的就是身体与生物联系,这一派要改标客体相位,本书对此不作首选,理由已写在上面。

冻结的意思,不是功能论只写互动,而是它把“人”读成了互动网里的一个位置:一个人是什么,由他在配合里扮演什么决定。这样的读法,在三层互动里抓的是第一层,在三个相位里选的是中间一个。身体(客体相位)出现时,是需要的载体;意义与自我感(主体相位)出现时,是需要被满足以后的“效果”或附带的“信念”。三相在它的书里都有,但被排成了先后:互动在前,另两相是它的来源与它的结果。

下面按321号的六个动作,找这一派的依赖与锁定。每一格只写能从原典与学术史里找到信号的,找不到证据的格子留空,不揣测学者的动机。

立起点:从长期住下来的田野里,看到一个习俗与别的习俗彼此支撑;起点装在“怎么做田野”的训练里,而不单是装在观点里。这是相位依赖的出生处,在场依赖是它在方法上的表现(见第16章)。遇异象:看到有些习俗在当地人的实际生活里无用,甚至带来损失。堵住原理:对“遗留物”说一概拒绝,规定凡存在即有功能〔待核:原典措辞与出处〕。吸收:留给下面第四节专门检验。锁定:长期田野成为训练标准,一次田野写成一部自足的民族志,快照拍到哪个相位,书就以哪个相位为底片(推论命题七,见第35章)。分叉:一支走向拉德克利夫-布朗的结构功能论,把“需要”换成“结构的延续”(第19章);一支走向对均衡的批评,如利奇在《缅甸高地诸政治体系》(1954)里写的,同一个社会在不同的理想秩序之间摆动,个人的野心推动着变化〔待核:利奇此书对功能论均衡假设的批评的具体论点〕。

至于路径,上一节已经给出初判S→E→D。三个量在这一派里分别是:S是一个习俗、一场仪式、一种制度怎样显露在观察者面前;E是它与别的习俗、与需要之间的纠缠;D是接触、变化,被放在最后。D不是守着同一处记下哪件事先变,而是比出来的——按本书对D的三档,属丙档。

◆四、“隐功能”的改名

功能论遇到的最硬一块,是“无用甚至有害的习俗为何还在”。这个问题在这一派的出生证里属于“不许问的问题”,因为它与“凡存在即有功能”的前提顶着:若有一个习俗确实无用,前提就要改。看一个学派怎样对付这样的问题,要用321号第5章的检验:它是真修正,还是改名、免检、先验。

先把历史归属分清楚。“显功能”和“潜功能”这对说法,来自社会学家默顿,在他的《社会理论与社会结构》(1949)里提出;其中举过霍皮人求雨仪式的例子,说它也许达不到求雨的目的,却在加强群体团结〔待核:默顿此例的出处与措辞〕。这不是马林诺夫斯基1922年或1944年的原话,不能倒填给他。本书说功能论的吸收手法是“改名”,指的是这一派的后继者与整个功能分析的传统,不是某一位早期人类学家的发明。

“隐功能”是怎样改名的?一个习俗,行动者说它是为了某个目的,可是这个目的达不到。功能论的回答不是“它确实没用”,而是“它有一种行动者没说出的用处”。这一步在方法上并非没有道理,一个人未必知道自己所做事情的全部后果,研究者看出了行动者没看出的联系,就是贡献。毛病出在另一头:既然用处不必被行动者说出来,研究者就可以在任何结果之后找出一个“潜在的用处”。习俗存续了,叫它维持了整体;习俗消失了,叫它的功能被别的东西接替。两头都说得通,这个说法就没有输的时候。

用321号的检验来判:改名之后,有没有事前预报?也就是说,在知道习俗的结局之前,这个说法能不能先说出:哪一类无用的习俗会留下,哪一类会消失,而且说出来之后确实如此?如果只能事后找功能,这是改名。

马林诺夫斯基自己的材料里,有一处可以拿来对照,看出真修正与改名的分别。他在《巫术、科学与宗教》里,讲过岛民在潟湖里捕鱼,不用巫术,到危险、结果不定的外海捕鱼,则要行巫术〔待核:此例在原书中的位置与措辞〕。这里有一条事前可以说的预言:越是危险、越没把握的活计,越会出现与技术无关的仪式;风险低的地方则很少。这条预言可以被事实推翻——如果到处都是巫术,或者危险的地方没有,它就错了。它给的是“有无仪式”与“风险高低”的对应,预报在先,所以按本书的读法算真修正。而“隐功能”一般的用法,缺的正是这种事前的对应。

办公室的版本是这样的:每周一的例会,大家都说没有用,可是谁也不提取消。功能论说,它的隐功能是“让大家见个面”。过半年例会取消了,大家照样见面,功能论又说,它的功能被群里的闲聊接替了。两个说法在事前一个都没有预报,事后各有各的合理,这就是改名,而不是修正。

再看最强的竞争者。强敌意近邻要写出对方最强的版本,以及它已经解决的部分。第一位是博厄斯一路的历史特殊论。它的最强说法是:一个习俗为什么还在,先问它怎么来的、怎样传到这里的;无用的东西可以只是因为惯性、接触、历史偶然而留下,不必都给它找一个现在的用处。这一说法已经解决了功能论最难的一题:它不必替每个习俗找功能,也就没有“凡存在即有功能”的负担。它留下的缺口是另一边:没有统一的尺子去比较(见前几部的讨论)。第二位是拉德克利夫-布朗的结构功能论,它的最强说法是:别谈个人的需要,谈一个社会结构怎样延续;这避开了“需要”的心理学色彩,却把“个人”和“无用”一同推得更远(见第19章)。两家各自解决了功能论的一部分,没有一家解决“无用的习俗为何还在”,同时又保留“整体的配合”。

◆五、异象:没用却还在的习俗

按预测,功能论的主要异象应出在它冻结之外的两相里,具体预测在主体相位:没用却有人坚持的习俗、个人的反叛。这个相位是事前写定的,不许改。现在到学术史里找异象,看预测是否落空。

功能论这一路,公认的难处至少有三类。第一类是“目的论”的批评:用后果去解释原因,容易循环,学术史里对功能解释的逻辑检讨常常指向这一点〔待核:亨佩尔等对功能分析的逻辑批评的出处〕。第二类是“只能讲维持,不能讲变”,上面利奇的批评属于此类。第三类是个人:个人的反叛、算计、偏好,在整体里没有位置。这三类里,第一类出在方法上,第二类出在时间(变化)上,第三类才是相位上的问题。按本书的读法,第二类与第三类实为同一条根:变化的动力,往往是个人的野心与不满,也就是主体相位的东西,被冻结在互动的功能论没有地方放。所以,主要异象——个人的反叛和无用而被坚持的习俗——落在主体相位,预测命中。这个结论只是本章的个案,不能单独裁决预测1;整体命中率要在第35章逐派汇总。

什么局面出现就错。 若学科史里对功能论最公认的异象,主要不是个人的违规、反叛与无用而被坚持的习俗,而是身体、物质或遗存方面的东西,或者是互动相位内部的往来本身,那么这一章对预测相位的判断就错了,功能论的异象相位需要重新标定。

再把这一章放回十一条缝隙里。功能论对应的缝隙有这几条:推论命题七,快照式在场,一次田野写成一部自足的民族志;命题二,研究者的在场被当作干扰而不是数据——《日记》里记着的东西,恰是研究者自己的相位在轮换(身体的疲累、被拉进人情的烦、带着问题的“我”),而民族志里只留下一个冷静的观察者;命题三,“不变”与“变”用两套解释,静态讲功能,变化另讲。这些是后面各章的入口,这里只点到为止(命题的完整表述见第56至60章)。

最后回到旧缝纫机。你家里那台没人用也不扔的旧缝纫机,有用处吗?功能论的头一个回答是:有。它占着一个角落,摆着花盆,偶尔有人拿它压纸;它让家里有“这是个有缝纫机的家”的样子。这些回答都不能算错,可是你再问:如果明天有人把它搬走了,家里会少什么?答案往往要换一个相位才说得出口。从互动相位看,那是妈妈当年给全家人做衣服、借给邻居赶工的地方,是一张往来的网的节点。从客体相位看,那是一台铁家伙,占地方,积灰。从主体相位看,那是“我妈的嫁妆,我扔不了”。功能论擅长头一种回答,也能把后两种吸收进来,做成“它占了一个位置”“它维系着一份情感”。但“我扔不了”这一句里,有一个不在乎有没有用的“我”,功能论没有办法先说出它。

检验。 维持也叫有功能,消失也叫有功能,这个说法就没有失效条件。本章对功能论的判断,也有自己的失效条件:若缝纫机一类的情形(无用而被保留)里,最先被说出的理由总是互动相位的配合,而不是“我”,那么“异象在主体相位”的说法就要退回去。

带走的话
1. 功能论问“它在整体里做什么”,这个问法把习俗之间怎样互相配合看得很清楚,所以是一种真看见,不是错看。 2. 按本书的读法,这一派冻结在互动相位:首个承重概念是“功能”,“需要”只提供来源。 3. “凡存在即有功能”堵住了“遗留物”一说,也把“无用甚至有害的习俗为何还在”变成了不许问的问题。 4. “隐功能”是后继者的改名,不是马林诺夫斯基的原话;改名之后若没有事前预报,就是改名,而不是修正,他自己关于外海捕鱼与巫术的对应倒是有事前预报的内容。 5. 预测中的异象落在主体相位:个人的反叛、没用而被坚持的习俗,这一点在整体命中率里计一次。

小账

家里那台不扔的旧缝纫机,当年给全家做衣服、借给邻居赶工(互动),铁的、占地方(客体),“我妈的嫁妆,我扔不了”(主体)。

小账在相位上轮换了三次:先从互动相位起,再到客体相位,最后到主体相位;功能论的问法停在互动相位,说得出“它在家里的位置”;一落到“我扔不了”,侧重转到主体相位,功能的说法就失去了先手。

第 19 章

拉德克利夫-布朗:社会结构还是个人需要

这一章的问题:同样叫“功能论”,马林诺夫斯基从个人的需要起手,拉德克利夫-布朗从社会的格局起手,两条路差在哪里?两派都把人冻在互动相位,为什么路径还是分开了?一对“同相位、异路径”的学派,能教给我们什么?

◆一、结构功能论的出生证

先说这一派抓的是哪一层互动。拉德克利夫-布朗(A. R. Radcliffe-Brown,1881—1955)看的,主要是第一层互动,也就是群体之内:这一房与那一房,舅舅与外甥,岳父与女婿,一个人对着不同辈分的人,各有各的往来规矩。第二层(住下来的人与被看的人)和第三层(文字与读者)在他的论证里不占位置,只算零头。他不太问“这个人心里怎么想”,也不太问“我这个外人进村改变了什么”,他问的是:这个社会里,谁和谁之间有哪几种往来,这些往来怎样排成一张网,这张网怎样一代代维持下去。

他最有名的两个词,先说白话。一个是“社会结构”。按他1940年在英国皇家人类学会的会长演讲《论社会结构》的讲法〔待核:原话〕,社会结构指的是实际存在的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所织成的网,具体的人会老、会死、会换,网上的位置却可以一代代留下来。另一个是“功能”。他在1935年发表的《论社会科学中的功能概念》里〔待核〕,借用涂尔干的路子,把功能说成一项活动对整个社会持续运转所做的贡献:一场葬礼、一条回避规矩,要问它对这张网的维持做了什么。这里要和第18章分开:马林诺夫斯基说的功能,是习俗满足人的需要;拉德克利夫-布朗说的功能,是习俗对关系之网的贡献。同一个词,起手的地方不一样。

还要和第21章先打个招呼。“结构”这个词在人类学里有三种用法:在拉德克利夫-布朗这里,指实际安排起来的人际关系;在列维-斯特劳斯那里,指被提炼出来、不在场的规则;在萨林斯那里,指文化的意义图式。按本书的标注规则,三者分别落在互动相位、客体相位、主体相位。本章用的是第一种。

下面这张出生证,是本章的核心。表中“意义权重”一栏,是按本书的读法填的,不是事实;●重、◐部分、○基本没有,三格依次是创造、自由、幸福。

项 内容
学派名与所指 结构功能论:以拉德克利夫-布朗为代表,把社会读成由角色与位置织成的人际关系之网,用“功能”说明习俗与仪式对这张网的维持。曼彻斯特学派按本书的读法并入这一行,第33章单独检验
主体预设 描画社会格局的比较者:站在“社会的自然科学家”的位置上,从许多社会的实例里抽出关系的形式〔待核:自称〕
客体预设 相对稳定的角色与位置之网;习俗、仪式、称谓是网的维持动作
意义权重 理论主张:创造○ 自由○ 幸福◐(各归其位、关系安稳就是好日子);研究实践:创造○ 自由○ 幸福◐
依据句 按本书的读法:他的承重解释总是回到“这个习俗对这一组位置之间的往来做了什么”,个人怎样想、怎样选,不进承重解释
不许问的问题 格局自己怎么变
事实栏 《安达曼岛人》(1922,田野约在1906—08年间);《论社会科学中的功能概念》(1935);《论社会结构》(1940);《原始社会的结构与功能》(1952);曾先后在开普敦、悉尼、芝加哥、牛津任教〔待核:年份与职位〕;为《非洲政治制度》(1940)作序〔待核〕
一句判语 他把人读成网上的位置,位置上换了谁,网都还在;网自己怎么动,他没有账
冻结相位 互动相位(角色与位置之网)
预测的异象相位 主体相位(个人的策略与掂量,个人对自己位置的不认账)

(这张出生证与其他各章出生证的并排比较,以及总表里的位置,见第35章。)

依据句要说得再具体一点。按标注规则,先找首个承重概念,也就是删掉它全书就塌的那个。拉德克利夫-布朗全部分析的底座是“社会结构”,而他明说的指称对象是“实际存在的关系”,是回避、玩笑、义务、联盟这些正在人与人之间走着的往来,所以标互动相位。有一个地方读者可能不同意:他也说过,个人会换,“结构形式”会留下来。如果把“形式”读成脱离往来的规则,这个词就滑向客体相位。按本书的规则,两位读者标注不一致,记为“分歧待定”,公开分歧,不由作者事后改标。本章先标互动,理由有两条:他自己强调结构是从具体的关系实例里抽出来的,不是另有一个躲在后面的规则本体;他分析的每一个例子,玩笑、回避、舅舅的角色,都是具体的往来。

这个冻结相位也不是随手贴的。回到第2章说的轮换:一个村子里的人,上午办事是互动,晚上想事是主体,体检抽血是客体。拉德克利夫-布朗的写法,等于永远只取上午办事的那个人。这样取,并不是他看错了,那个人确实存在,而且确实重要;毛病在于把“上午办事的那个人”当成了人的全部,晚上想事和体检抽血的那两个人,在分析里没有座位。

◆二、与马林诺夫斯基的路径差

两派都叫功能论,也都冻在互动相位,路径却是两条。路径怎么读,方法部分见第321号第15章;这里只写这两派的具体含义。

先看马林诺夫斯基(见第18章)。他的路径初判是S→E→D:先有被看见的习俗(显露),再问它和人的哪种需要纠缠在一起(纠缠),变化放在最后。他到特罗布里恩住下来,眼前先是一件件看得见的事——种山药、造独木舟、摆礼物——然后他问:这些事满足的是人的什么需要,又怎样互相配合。

再看拉德克利夫-布朗。他的路径初判是E→S→D,次序倒过来了。起手的不是“我看见了什么习俗”,而是一个先立好的判断:社会是一个各部分互相依赖的整体,要存续,就得有一些条件被满足,各个部分得互相配合。这个判断借的是涂尔干的路子,把社会比成有机体〔待核:他对有机体类比的具体说法〕。用本书的词说,他先立的是纠缠:各部分怎样互相拴在一起。然后才从各个社会的实例里,抽出这种纠缠显露出来的样子:角色与位置的格局。最后才是差异序列:不同社会的格局有哪些差别,可以怎样分类。他把这最后一步叫“比较社会学”,主张像自然科学那样,从比较里找一般的规律〔待核〕。

这里有一个要分清的地方:D在哪里。拉德克利夫-布朗的“差别”,是把不同社会、不同时点的格局拿来排队,属于“比出来的D”(见第5章),按两条判据,起点是格局而不是“最先变的那件事”,在场之间也没有连账,整体属丙档(起点在纠缠与格局,差别放在后面比)。这一判法与第20章对努尔人的判法一致;第33章把并入同一矩阵行的曼彻斯特学派判作乙档,两章的档次不一致,公开列为“分歧待定”,不由作者裁定,见第35章。他不是不谈变化,他谈“结构的变迁”,但变化是放在格局之后讲的,先有格局,再说格局怎样被改。

用一个日常的例子,把两条路径放在一起看。同一条亲属规矩:某地的外甥可以对舅舅开玩笑,甚至占点小便宜,对父亲的兄弟却要规规矩矩。这是拉德克利夫-布朗专门分析过的题目(《南非的舅舅》,1924;《论玩笑关系》,1940〔待核:篇名与年份〕)。

马林诺夫斯基式的问法是:这种玩笑满足了人的什么需要?也许是情绪的出口,也许是照顾孩子的分工,也许是紧张的缓冲。起点是人的需要,规矩是满足需要的办法。

拉德克利夫-布朗式的问法是:为什么偏偏在这两种位置之间允许玩笑,在另两种位置之间要求回避与敬重?他的回答大意是,玩笑关系把亲近与对立同时装在一起,是一种用来稳住关系的格式〔待核〕。起点是格局,规矩是格局的维持动作。

两种问法,面对同一批事实,会要求不同的证据。前一种问法要去问:这个人到底得到了什么,没有这条规矩,他的需要用什么办法满足?后一种问法要去排:这个社会里所有的位置对,哪些允许玩笑,哪些要求回避,能不能归成几种格式?第一种证据靠访谈和日常观察,第二种证据靠一张张排出来的关系表。

这个差别,用“联合设定”(见第321号)来读就清楚了:同样的材料,同样的相位,因为起手的量不同,取到的证据就不同,后面能说什么、不能说什么也不同。联合设定的意思是,一个学派的假定不是一个一个单独站着的,而是几条绑在一起,改一条,别的也会跟着动。马林诺夫斯基把“人的需要”放在前面,就很难把“位置在,人换了”说成主要事实;拉德克利夫-布朗把“格局的持续”放在前面,也就很难把“这个人为什么这么选”说成要紧的事。

◆三、同相位、异路径

“同相位、异路径”是这一章要演示的东西。冻结相位相同,路径可以不同;反过来,路径相同,冻结相位也可以不同——生态唯物与政治经济同走E→D→S,一个冻在客体,一个冻在互动,见第30章。本书因此把冻结相位和路径当作两把尺,各量各的,不互相代替。

先把一个小账讲完。设想一个乡下的婚宴,要摆二十桌,一张座次表贴在门口的红纸上。负责排座的人要同时回答很多问题。

第一个人,是办宴的老姨。她排座次的时候想的是各人的需要:外婆腿脚不方便,要坐靠门的位置;表哥怕吵,别安排在音响旁边;两个从小玩到大的同学,十年没见了,安排在一桌;喝酒厉害的和不喝酒的分开。她是在“满足每个人的需要”的路上排的座次,这就是马林诺夫斯基式的读法。

第二个人,是家里的二叔。他看同一张表,想的是格局:长辈坐主桌,娘家人和婆家人各占一边,辈分不可乱,大舅不能坐在小姨夫后面,两家的头面人物要面对面。他看到的是亲疏远近排成的一张网,每个人坐在哪里,先看他在网上的哪个位置。这就是拉德克利夫-布朗式的读法。

两个人都在看同一张纸,两个人都在看人与人之间的往来,所以相位相同,都是互动相位;两个人起手的地方不同,所以路径不同。有意思的是,真到了婚宴上,两种读法都会各自碰到自己吃不下的东西:老姨照着需要排座,二叔脸上挂不住,说这样排“不成规矩”;二叔照着格局排,外婆被安排在远处,她的脸上也挂不住。两种读法各有各的零头,零头正是对方的主菜。

再把这个小账放回三个相位。头一天在红纸上写名字、数桌子、算人头,是客体相位的东西:纸、桌子、人头。排座次时两个人争执,来回协调,是互动相位。婚宴当晚新娘的母亲说“我就想跟我妈那桌坐”,说不清为什么,只觉得这样才像自己的女儿出嫁,是主体相位的东西。同一张座次表,一天里走了三个相位;两种读法各抓住了其中一段,把它当作座次表的全部。

回到学派本身,按第321号第5章的检验,逐个找六个动作的信号,找不到证据的格子留空,不揣测任何人的动机。立起点:他的起点是涂尔干的社会事实传统,以及要建立一门“社会的自然科学”的主张〔待核〕。遇异象:他的材料里有持续的冲突、殖民下的变迁,这些他在《非洲政治制度》序言里作过处理〔待核〕。堵住原理:他把“个人怎样选”放到格局之外,称为个人心理学的题目,不是社会学的题目〔待核:原话〕。吸收:初判为免检——当某些材料不合格局时,说它是“结构变迁”或“例外”,格局本身不用改〔待核:需要逐例查原典,本章不下断语〕。锁定:这个起点装进了训练;《非洲政治制度》(1940)汇集的一批非洲研究,后来成为英国社会人类学训练的底本之一〔待核〕。分叉:后来的人从不同方向出了岔——利奇从个人追求与权力出发,格卢克曼从冲突出发,弗思用“社会组织”补“社会结构”,下一节与第33章会说。

关于“不许问的问题”,初判是“格局自己怎么变”。这不是说他们禁止问,而是说他们的承重解释里没有放这个问题的位置:要解释变,得从格局的外面请进一个东西来,比如殖民当局、新的作物、人口迁移,格局自己说不出自己为什么变。

这一节还要回答一个更根本的问题:为什么人类学的起点特别难被追问?两派都叫功能论,争的是“需要还是格局”,没有人问:为什么非得从“整体怎样持续”这个问题起手,才算是一门科学?这个问题没人问,是因为两派共享同一个主体预设:站在整体外面、看整体运转的科学观察者。研究者自己也是三相位轮换的人,有时在记录,有时被拉进人情,有时带着自己的问题和偏好;而他在写作时,把自己固定在“描画格局的比较者”这个位置上,也就是把自己冻在主体相位的一个狭窄角落(观察者、比较者)。被研究者被冻在互动相位,研究者被冻在主体相位里的“旁观”,冻结是两头同时发生的。这样一来,格局之网上看不见画网的人,这个人的位置,无论马林诺夫斯基还是拉德克利夫-布朗,都没有把它写进出生证。

◆四、异象:个人策略与冲突

异象预测是事前写定的:结构功能论冻在互动相位,它的主要异象预测出在主体相位——个人的策略与掂量,个人对自己位置的不认账。写定以后不许改。现在到学科史里去找验证或推翻。

先要分清一件容易搞混的事。冲突本身是正在发生的往来,在互动相位里;结构功能论读不进去的,并不是“有冲突”这件事,格局论可以把冲突写成位置之间的对立,格卢克曼后来的工作就是这样做的(见第33章)。读不进去的,是冲突里的那个人怎样掂量、怎样不认自己的位置——他算了一笔什么账,他想要什么,他为什么在这件事上违了规矩。这部分在主体相位,格局论没有座位给它。

再说一个常被问到的疑点。第21章会遇到“策略”这个词,那里的策略指实际往来,落在互动相位。同一个词在这里指个人的掂量,落在主体相位。为什么?因为“异象落在哪个相位”是针对具体的冻结来说的:对一个冻在规则(客体)的学派,说不通的是实际发生的往来(互动);对一个冻在往来格局(互动)的学派,往来本身它能收,说不通的是格局上的人怎样掂量(主体)。词相同,所对着的冻结不同,落点就不同。

学术史里有几处公认的批评,指向的正是这个位置。

一处是利奇1954年的《缅甸高地诸政治体系》〔待核:书名与年份〕。他研究克钦人,批评当时流行的把社会当成静止平衡系统的写法,指出人们在理想的模式里怎样选择、怎样为权力和地位而行动,社会形态正是在这些选择里摆动的〔待核〕。他批评的重点,是格局论缺少“个人在格局里算计”这一层。

另一处是弗思在1951年的《社会组织诸要素》以及后来的文章里,把“社会结构”和“社会组织”分开:结构说的是原则和形式,组织说的是人们在具体情境里做出选择与决定〔待核〕。这个区分,本身就是承认格局论缺了一块选择的东西。

这两处批评,按本书的读法,指向的都是“人在格局里怎样选”,落在主体相位,与事前写定的预测相符,所以这一派记为命中。这个命中有两点要说清:第一,学科史里公认的批评,不止这两处,还有别的,本章只取了与主体相位有关的两个;预测1的整体命中率,由第35章在全部学派上统一计数,本章的一次命中不当作证据。第二,这个命中的可靠性,取决于异象是否真由学科史公认,而不是由作者事后指认,这两个批评在教科书里的位置〔待核:是否为公认的最大异象〕,要由专业审核对。

接下来要写明这一派的代价,也要写明它的好处,不能只夸整体秩序。

好处是实在的。位置在、人换了,这件事格局论讲得最清楚。家族里的调解人去世,明天另一位长辈补上同样的位置,权利义务多半还按原样走。一个学校换了校长,一个居委会换了主任,办事的规矩多半不变。如果只看人,就会误以为每次换人都是一场大变,其实多数时候换的是人,网没有换。这个本事,是这一派留下的真东西。

代价也是实在的。第一,解释不了这个人为什么这样做:同一个位置上,两个人做得很不一样,格局论只能说“位置如此”,说不出差别从哪里来。第二,解释不了格局本身的变化:要变,只能从外面请进变数,格局自己不会变。第三,在被研究者那边,人们没有座位说“我不认这个位置”,一个想退出家族角色的人,在分析里只能被写成“失范”或“例外”。如果一份结构功能论的作品只夸整体秩序,不写这三项代价,就是只写了好处的账。

这一派对应的缝隙,是第321号列出的第三条:“不变”与“变”用两套解释。拉德克利夫-布朗解释不变很有力,解释变要另请一套,这正是第59章命题三要补的东西:一本账同时解释不变与变。第一条缝隙(差别的发生没有被当作第一步)也在这里露头,见第58章命题一。

最近邻里最强的版本,是弗思的“社会组织”,以及纳德尔1957年的《社会结构理论》〔待核〕。后者把结构读成角色的排列,同时承认角色里有行动者的选择。它们已经解决的地方是:承认格局里有人在选。本书对它们的看法是:它们加了一个第二概念,却没有改变承重解释的起点——选择是补在格局旁边的,不是格局的出发点。到底是真修正,还是加了一个名字,本章不下断语,由第35章在原典上逐页核查。

检验: 如果结构功能论的代表作,系统地把持续的冲突与个人的选择写进承重解释,而不是附在旁边,那么本章对它“免检”的初判和异象位置的标注都要收回;如果两位独立读者把“社会结构”标成客体相位,本章记为“分歧待定”,并公开两方的依据。

带走的话
一、同叫功能论,马林诺夫斯基从个人的需要起手,拉德克利夫-布朗从社会的格局起手,两条路不是一回事。 二、两派都把人冻在互动相位,路径一个是S→E→D,一个是E→S→D,所以冻结相位和路径是两把尺,各量各的。 三、结构功能论最清楚的地方是“位置在,人换了”;最看不见的地方是格局上的人怎样掂量、怎样不认位置。 四、两派共享一个没有被追问的起点:站在整体外面的观察者,研究者被冻在旁观的角落,被研究者被冻在往来的格局里。 五、预测的异象落在主体相位,利奇与弗思的批评指向这里;这一次命中不当作整体证据,整体命中率见第35章。

小账

一张婚宴座次表,一个人看到的是各人的需要,另一个人看到的是亲疏的格局。

同一张座次表一天里走了三个相位——红纸、桌数与人头是客体,排座时的争执与协调是互动,新娘的母亲说“我就想跟我妈那桌坐”是主体;两种读法各抓一段,把它当作座次表的全部。

第 20 章

努尔人与分支谱系:没有国家的秩序

这一章的问题:埃文斯-普理查德笔下的努尔人,没有国家,没有常备的强制力量,秩序靠什么维持?“分支谱系”是努尔人自己的做法,还是研究者画出来的一张图?田野那几个月怎么拍到的,和殖民当局的在场,又该怎样分开看?

◆一、分支谱系

埃文斯-普理查德(E. E. Evans-Pritchard,1902—1973)1940年出版《努尔人》,副标题大意是:一个尼罗河流域民族的生计方式与政治制度〔待核:英文原题与中译〕。努尔人是生活在今天南苏丹一带的牧牛人,田野是1930年代做的,前后分几次进行,加起来大约一年〔待核:次数与总时长〕。这本书在人类学里的位置很特别:它常被放在结构功能论名下,却不是拉德克利夫-布朗的学生所写的教科书式作品;它的头几章写牛、写生态、写季节,然后才写政治。

先说这一章抓的是哪一层互动。主要是第一层,群体之内:谁和谁争,谁和谁联手,一个小群体和另一个小群体什么时候算一边的。第二层(研究者与被研究者)在书里有零星的出现,比如他写到自己初到时被怀疑、被应付〔待核:具体段落〕,但没有进入承重解释。第三层(文字与读者)更远,当时没有人料到“分支谱系”这个词后来会被写进几代学生的课本,又被人拿回去追问。

本章按第321号第15章的格式办一张出生证。按本书的覆盖说明,努尔人并入结构功能论那一行,相位标注与预测异象相位以那一行为准,路径则按原典单独标。

项 内容
学派名与所指 并入结构功能论:以《努尔人》的分支谱系分析为代表,把无国家的政治读成群体按亲属谱系层层分合的格局
主体预设 住在牧营边上的外来观察者,同时受殖民当局保护、并为其所用〔待核〕;从零散的情境里归纳出一幅政治格局图
客体预设 随季节聚散的牧民群体,群体的大小与谁的对手有多近有关
意义权重 理论主张:创造○ 自由○ 幸福◐(秩序靠对立的平衡维持);研究实践:创造○ 自由◐ 幸福◐(书中写了牛、争端与调解中当地人的讲究,但不进承重解释)〔待核:逐章核对〕
依据句 按本书的读法:书中最能承重的分析,是“一个群体在哪些对手面前分、在哪些对手面前合”,讲的是群体与群体之间实际的往来
不许问的问题 格局自己怎么变(沿用结构功能论行);本章补一句:同一个人在这场争端里站哪一边,是谱系定的,还是他自己算的
事实栏 《努尔人》(1940);《非洲政治制度》(1940,与福蒂斯合编)收有相关分析〔待核〕;田野1930年代、分数次、合计约一年〔待核〕;田野处于英埃共管苏丹的殖民治理之下〔待核〕
一句判语 他把一片没有国家的草地,读成一张随对手伸缩的网;网画得很清楚,画网的人站在哪里,要另外查
冻结相位 互动相位(群体之间实际的分合与对立)
预测的异象相位 主体相位(个人的算计、预言者的号召、当地人自己怎样说这件事)

(这张出生证与其他各章出生证的并排比较,以及总表里的位置,见第35章。)

依据句说得再仔细一点。首个承重概念是“分支性的政治群体”:一个较大的群体分成较小的部分,较小的部分再分成更小的部分,两个小部分之间闹对立时各走各的,遇到更大的对手就联合起来。这个概念指称的是群体之间正在发生的对立与联合,按标注规则标互动相位。要说清的是,同样的书里也有牛、有季节、有水草,这些是客体相位的东西,书里写得很充分;但它们在论证里是舞台,承重的是群体怎样在舞台上分合。

这里有一个已经被学科史指出的难点,必须留在出生证里。分支谱系究竟是努尔人日常实际遵循的行动规则,还是研究者用来整理资料的一幅表示图?米歇尔·韦尔东(Michel Verdon)1982年发表过一篇再分析,讨论的就是这个问题〔待核:篇名、刊物与论点〕。如果把分支谱系读成一张被抽出来的、独立于具体往来的图,这个概念就滑向客体相位(规则)。按本书的规则,两位独立读者可以对这一点标注不一致,那就记“分歧待定”,公开分歧。本章先标互动,理由是:埃文斯-普理查德自己把它写成随情境伸缩的东西,而不是一棵固定的树。

◆二、情境性的分与合

先讲小账,再讲书。

两个堂兄弟,平时各过各的,一个在村东,一个在村西。祖屋的钥匙放在谁家,是他俩常年的不愉快。有一年,邻村有人说他们共有的那片地界不对,要重新划。这一天,两个堂兄弟站到了同一边。再过一阵,两个村为灌溉的水渠起争执,原先站在一起的两个堂兄弟,各自站到了自己所在的两拨里。又过一阵,镇上来人说要征这一片地修路,两个村、四个姓,都被看成“我们这一片的人”,原先的争水者站到了一边。

三件事里,团的大小一直在变,变的不是人的性子,而是对手是谁。对手近,团就小;对手远,团就大。

《努尔人》里的“分支谱系”,写的就是这样一种伸缩。努尔人的政治群体,从大到小,大致是部落、部落的几个分支、分支的再分支,到村落、家户。两个小分支之间发生了人命或牲畜纠纷,各自的成员站到各自的分支后面;如果争端发生在更大的两个分支之间,原先对立的小分支又一起站到它们各自的大分支那一边。他用“结构距离”这个词,说明两个群体之间的远近,不能按路上走几天算,要按在社会位置上相隔几层算〔待核〕。

这套写法有两个长处,要先承认。第一,它给了一个无国家社会一幅可以讲清楚的政治图,不用靠“有没有国王”来判断有没有政治。第二,它让“在哪个对手面前”变成分析的单位:同一个人,不是永远属于一个固定的“组”,而是在不同的对手面前属于不同大小的组。

路径怎么读?方法见第321号第15章,这里只写本章的具体含义。初判为E→S→D。起手的是纠缠:牛群、季节、水草、居住、婚姻义务这些生活要素怎样缠在一起,政治被放在这张缠绕的网里看,不是一上来就讲制度。然后是显露:这种缠绕在政治上显露为分支谱系的格局。最后才是差异序列:不同季节、不同对手面前,分合有什么不同。

这里的D要小心看。埃文斯-普理查德在书里区分了两种时间:一种叫生态时间,指的是旱季与雨季、一年一年的循环;另一种叫结构时间,指的是群体之间位置的远近、一代代更替却位置不变〔待核:原文用语〕。按本书的读法,这两种时间,前一种是真实的日历,后一种已经是格局的另一种说法。结构时间不是“哪一件事先变、牵动了什么”,而是格局里位置的距离。所以,书里写了许多“时间”,但按判据一,首个承重判断落在格局上,不落在最先变的那件事上;按判据二,在场之间没有连账。D在这本书里是比出来的,拿不同情境、不同季节的分合排在一起,归纳出统一的格局,起点在纠缠与格局,差别放在后面比,整体属丙档。第19章对结构功能论整体同判丙档,口径一致;第33章对并入同一矩阵行的曼彻斯特学派判乙档,两章档次不一致处公开列为“分歧待定”,不由作者裁定,见第35章。

这里不要读过头:这不等于说书里没有看着发生的材料。书中写了许多具体的争端、调解与牛的赔偿,有些是按事情发展的次序写的。按本书的做法,是否有D甲档候选,必须逐章去找承重判断是否从“最先变的那件事”起头,不能因为总体判为丙档就一笔抹掉。这一点留给第35章裁定。

再说一下“不许问的问题”与吸收手法。沿用结构功能论行,不许问的问题是“格局自己怎么变”,吸收手法初判为免检。本章补一句具体的:同一个人在这场争端里站哪一边,究竟是谱系定的,还是他自己算的?如果他在谱系上与双方都有亲,他选哪边,谱系说不出来;书里怎样处理,需要逐例查原典〔待核〕,本章不下断语。

◆三、田野时点与殖民语境

这一节的任务,是把两件常被混在一起的事分开:一件是田野做在什么时候、做了多久、拍到了什么;另一件是田野所处的治理环境,怎样影响了谁愿意说、说什么、怎样被记下来。

先看田野时点。这是一个变量,它回答“拍到的是哪一刻”。努尔人的生活是随季节变的:雨季住在高处的村落里,旱季带着牛群到有水的营地去。一次田野如果主要落在某个季节,看到的人群聚散方式就偏向那个季节。埃文斯-普理查德分几次去,每次时间都不长,总共约一年〔待核〕。这意味着,书里的“格局”是由几次短期的在场、加上访谈与归纳拼起来的。按快照式在场的说法(推论命题七,见第58章),一次田野拍到的是那一次最显眼的相位;几次短田野拼在一起,如果没有一本连着记的账,拼出来的仍是几张快照的归纳。

小账放在日常里:你只在春节回乡那一周,看到全村和和气气,扛着供品一起上坟,那是一张团圆的快照;等到夏天,为了抽水浇地,同一批人拆成三拨,互不搭话,那是另一张。你写下“我们村是一个团结的整体”,或写下“我们村是一团散沙”,都是真的,都只是一周的真。再看一个更细的差别:你是在村口小卖部听大家说话,还是在村委会听大家说话,听到的故事也不一样。时点和地点合起来,决定了你的“田野”拍到的东西。

再看殖民语境。这是另一个变量,它回答的不是“拍到哪一刻”,而是“这个镜头是谁允许架在这里的,镜头前的人为什么那样站”。《努尔人》的田野,是在英埃共管苏丹的殖民治理之下做的。据学科史的讲法,英国当局在埃文斯-普理查德到来之前几年,对努尔地区动用过武力,努尔人对外来者有警惕〔待核:时间与规模〕;他的到访与停留也受到当局的安排与保护〔待核〕。

这并不等于说他书里的每一项判断都是由某个政策决定的。要问的是具体的机制,一项一项地问:

第一,谁愿意跟他说话?一个被当局要求配合的人,与一个主动欢迎客人的人,说话的方式不同。这一项影响资料的来源。

第二,他看到的“部落”边界,有没有被当局的行政划分强化过?如果行政者也在用“部落”和“酋长”来管理,研究者画出来的格局图,很可能与行政者手里的图相互呼应。这一项影响概念的形状。

第三,人群因为外部压力搬迁、联盟、重组之后,田野看到的分支关系,是不是一个“未受历史作用的传统”?这一项影响“格局”是否被写成不变。

这三项里,第二项最要紧,因为它和第三层互动(文字与读者)连着:一个概念被写进书里、再被读进课堂,就有可能反过来改变人们怎样被对待。第43章会专讲概念回写,这里只留一个入口。

两个变量要分开登记。田野时点的问题,可以靠增加在场的次数与连账来补;殖民语境的问题,补不了,只能靠标注与逐项核对:这条资料来自谁、在什么情形下说的、有没有别的来源可以对一下。把两件事混成一句“他的研究带着殖民色彩”,既抹不掉他留下的材料,也看不清哪一项要打折扣。

六个动作里的信号,本章只写有据的部分,其余留空,不揣测动机。立起点:由生态与牛群起手,而不是由“政治制度”起手,这是书的结构本身显示的〔待核〕。遇异象:书里写到预言者、豹皮酋长这样不属于分支格局的人物,是一处值得追的信号(见下节)。锁定:《非洲政治制度》(1940)把他的分析与其他几个非洲社会的分析放在一起,使“无国家社会的政治”成为后来英国社会人类学的一个课题〔待核〕。分叉:后来的人从多个方向动了它——萨林斯1961年把分支谱系读成一种向外扩张的组织,不是一种内部的平衡〔待核〕;凯利1985年的《努尔人的征服》沿着同一条线索追问努尔人对丁卡人的扩张〔待核〕。

◆四、无国家不等于无权力

“无国家社会的秩序”是这本书给后来人的一份遗产,但也是最容易被读过头的一句。

读过头的第一种,是把“没有国家”读成“没有权力”。努尔人没有集中的政府,没有常备军,没有税,但这不等于没有强制、没有影响。牛的赔偿、年龄组、亲属义务、宗教人物的调解,都在起作用。埃文斯-普理查德自己用过“有秩序的无政府”这样的说法〔待核:出处与原词〕,他强调的恰是:没有中央并不是没有规矩。

比如豹皮酋长。他在书里被写成争端的调解人,在一场人命之后,要为杀人者举行仪式,让对方接受牛的赔偿,把血仇“切断”〔待核:仪式名称与细节〕。名字听起来像一位首领,实际上他没有命令人的权力,也没有执行判决的力量。他能做成事,是因为各方愿意让他做成。

用日常来比:两位邻居为楼道里堆放杂物吵起来,业委会的负责人没有法院的判决权,却能把双方请到一起,联系物业,说动其他住户出面。你若用“能不能强制执行”来判,他几乎没有权力;你若用“能不能改变谈判结果”来判,他又不是没有影响。看一个人有没有权力,得看他前前后后动员了谁、各方为什么答应、协议是否兑现,不能只在“有”和“没有”之间二选一。这个小账是类比,不是努尔调解制度的现代翻版。

读过头的第二种,是把文本里的模型当成生活的全部。分支谱系是一幅清楚的图,清楚得让人忘了图是图。韦尔东的再分析问的就是这一点〔待核〕。更进一步,后来的研究者提出,努尔人对自己的讲法,不一定与这幅图一致。哈钦森1996年的《努尔人的困境》写到牛、金钱、战争与国家在努尔人生活里的纠缠,并记录了当地人自己怎样谈这些变化〔待核:书名与内容〕。预言者也是一个值得追的人物:他们以神灵附身的名义号召人,把不同分支的人聚到一起,这种聚合并不按谱系的远近来走〔待核:埃文斯-普理查德在《努尔人》与《努尔人的宗教》(1956)里对预言者的处理,以及道格拉斯·约翰逊对努尔预言者的研究〕。

按本书的读法,这些材料落在主体相位:当地人怎样说自己,一个预言者的声音怎样把人聚起来,一个人在两头亲戚之间怎样为难。这与事前写定的预测一致:冻在互动相位的学派,异象在主体相位。命中记入第35章的总计,本章单次的命中不当作证据。

再看强敌意近邻。最强的一个版本,是萨林斯1961年的《分支世系:一种掠夺性扩张的组织》〔待核〕。它没有反对分支谱系,而是改了读法:分支谱系不是为了让一个无国家社会保持平衡,而是一个扩张中的社会用来对外动员的办法。这个读法的好处是,它把“变”放进了格局的中心:格局不是为了不变,它本身就是一种动起来的办法。这是对前面“格局自己怎么变”的一个实在的回答,学科史里算一次真正的推进,本书照实记下。

但按本书的读法,萨林斯的修正,主要是换了互动相位里的功能(从平衡改成扩张),冻结相位没有变,仍在互动。它是同相位里的真修正,却不是换相位的接管。这一判断依赖本书的标注,要等第35章核对。

这一章对应的缝隙,是第321号列出的第一条与第二条。第一条是差别的发生没有被当作第一步:书里有大量具体争端,但承重判断落在格局上,见第58章命题一。第二条是研究者的在场被当作干扰,而不是数据:殖民语境、谁愿意说话、概念后来怎样回写,都是“在场”的数据,见第59章命题二与第43章。

检验: “无国家”不等于“无权力”;文本模型不等于生活全部。如果有材料表明,努尔人日常遇到的争端,几乎全按分支谱系的远近站队,个人的算计与预言者的号召在争端里几乎不起作用,那么本章把个人算计和预言者当作异象的判断就错了,主体相位的预测在这一派上不成立;如果两位独立读者把“分支性的政治群体”标成客体相位,本章记为“分歧待定”,并说明分歧的依据。

带走的话
一、努尔人没有国家,但有一张随对手伸缩的网:对手近,团就小,对手远,团就大。 二、这张网是研究者画的,也是当地人用的,哪一部分是画出来的,哪一部分是当地人实际走的,要一项一项地分。 三、田野时点回答“拍到哪一刻”,殖民语境回答“镜头为什么架在这里”,两个变量分开登记,补法也不同。 四、没有国家,不等于没有权力;豹皮酋长没有命令,却能让各方让步。 五、冻在互动相位的这一派,异象落在主体相位:个人的算计、预言者的声音、当地人自己的说法。

小账

表兄弟平时各过各的,一遇到外人欺负就抱成团,团的大小随对手而变。

同一对堂兄弟,站队与联手是互动相位,争水渠与地界是客体相位(水、田、界),“我们是不是一家人”能不能说出口是主体相位;本章的格局图从互动相位画起,也只画了这一相。

第五编
结构、象征与阐释:意义由谁读出
编序

这一编五章(第21至25章),问同一个问题:意义是由规则读出来,由象征读出来,还是由人读出来?

第21章读列维-斯特劳斯,亲属交换与深层规则。第22章读神话的结构,不同故事为什么能互相变换。第23章读道格拉斯,洁净、污染与分类的边界。第24章读格尔茨的厚描述,文化怎样成为可读的意义。第25章读施奈德,什么算亲属,谁说了算。

本编读到的格局是:结构主义按本书的读法冻结在客体相位,因为承重的是被读成不在场规则的“交换规则”,另一种读法是主体相位,那样预测3就可能记分歧待定;阐释一路,格尔茨、道格拉斯、施奈德,冻结在主体相位。两派预测的异象都在互动相位,实际婚配的策略、权力与往来,各章都记命中。第22章的差异序列记丙档。

它在全书里的位置,是从“做了什么”转到“怎么读”。前一编到这一编的更替,第35章记为不成立;这一编内部,结构主义到阐释的一步,也记为不成立。

第 21 章

列维-斯特劳斯:亲属交换与深层规则

这一章的问题:两家人世世代代互相娶嫁,是“一条规则”在走,还是每一代人自己选的?列维-斯特劳斯把婚配读成一套看不见的交换规则,这个“规则”是在场的往来,还是被提炼出来的东西?结构主义到底冻在哪一个相位,另一种读法又会改变什么?

◆一、交换与深层规则

列维-斯特劳斯(Claude Lévi-Strauss,1908—2009)1949年出版《亲属关系的基本结构》(英译本1969年)〔待核:版本〕。这本书要回答的问题很具体:世界各地的人为什么大多规定了“谁可以娶,谁不可以娶”,这些规定能不能归成几种有限的格式?

他的回答,用大白话说是这样的。禁止和近亲结婚,不只是一条“别乱来”的道德规矩,还有它的另一面:既然自己家里的人不能娶,就得去别的家找人,于是,一户人家把女儿或姐妹“给出去”,另一户人家“收进来”,两家之间就有了往来、有了债、有了盟约。婚姻因此是一种交换,交换的东西是人,同时也是名分和关系〔待核:他把妇女、话语、货物并列为三种交换的说法〕。他受莫斯《礼物》的影响很深,也受雅各布森的语音学启发:音位之间的对立与组合有限而成系统,婚配类别之间的对立与组合也可以有限而成系统〔待核〕。

在这个基础上,他区分了几种交换的格式。一种叫“限定交换”:两个群体直接互换,你把女儿给我,我把女儿给你,往返对称。另一种叫“概括交换”:几个群体排成一个圈,甲给乙,乙给丙,丙再给甲,不要求当场回礼,靠圈子转起来〔待核〕。这两种之外,还有他称为“复杂结构”的情形:规则只说谁不可以娶,不再直接规定该娶谁,实际选谁要靠别的机制,如财产、地位、金钱〔待核〕。《亲属关系的基本结构》主要处理前两种,也就是“基本结构”。

注意他的材料来源:这本书主要是在书斋里,根据各地民族志整理出来的比较,不是他自己在某个村子里住出来的亲属民族志。他确实有过巴西的田野(1930年代中后期)〔待核:年份与地点〕,但那段经历主要进入的是后来的《忧郁的热带》(1955),不是这本书的材料基础〔待核〕。这件事要说清,因为它决定了这本书的主体预设:一位站在许多份民族志后面、替它们找共同格式的整理者。

这一章最要紧的一个区分,是两件东西:一件是实际婚配的过程,一件是被提炼出来的分类。

实际婚配的过程,是一场场正在发生的事:媒人来来往往,两家谈彩礼,女方母亲嫌男方家远,男方父亲看中的是女方家的几亩水田,年轻人有人愿意有人不愿意。每一桩婚事,都有它自己的先后与曲折,都在变。

被提炼出来的分类,是研究者把无数桩婚事排在一起,发现“这个社会里,男人可以娶的是某一类亲属,不可以娶的是另一类”,再把它画成一个格式。格式里没有媒人,没有彩礼,没有哪个年轻人点了头或摇了头,只有“类”和“类”之间的对应。

列维-斯特劳斯自己对这个区分并不含糊。他在1950年代的一篇文章里(收入《结构人类学》),区分了“社会关系”和“社会结构”,说结构不是经验现实本身,而是依据经验现实建造出来的模型〔待核:篇名与原话〕。他还分过“机械模型”与“统计模型”:前者的尺度与所研究的现象相当,如小群体的亲属规矩;后者要处理大量的现象,如我们这样的大社会〔待核〕。这些区分的意思很清楚:他要找的是规则的格式,不是每一桩婚事的结果。

但是,“格式”和“实际发生的婚配”之间是什么关系,书里的论证并不总是说得一样清楚。格式是实际婚配的结果的总结,还是实际婚配所遵循的原则?是描述,还是解释?这个问题是本章后面几节的主线。

先说这一章抓的是哪一层互动。他表面上抓的是第一层,群体之内,家与家之间的婚配往来;但他实际处理的是第一层互动被压缩成的“类”,也就是把往来转写成关系图之后的东西。第二层(研究者与被研究者)在这本书里几乎不出场,因为这本书的材料是二手的;第三层(文字与读者)到后来才被人注意:“交换妇女”这个说法,后来被女性主义人类学追问,被交换的人自己有没有说话的位置(见第36章)。

◆二、出生证

方法部分见第321号第15章,下面直接办证。意义权重是按本书的读法填的,不是事实;●重、◐部分、○基本没有,依次是创造、自由、幸福。

项 内容
学派名与所指 结构主义(亲属交换部分):以《亲属关系的基本结构》为代表,把婚配读成可以归类的交换规则;神话部分单独见第22章
主体预设 与被研究者共用同一种心智的整理者:坐在许多份民族志后面,替各地的规矩找出共同的格式
客体预设 表面之下成对的分类与交换规则;实际婚配是规则的表现之一
意义权重 理论主张:创造● 自由○ 幸福○(规则的组合很丰富,个人的选择与好日子不在分析里);研究实践:创造◐ 自由○ 幸福○(整理他人材料时有新的组合,但落到的仍是规则)〔待核〕
依据句 按本书的读法:书中最能承重的概念是“交换规则”,指称的是被读成客观规则、不在场的关系,而不是正在发生的往来
不许问的问题 为什么偏偏是这几对
事实栏 《亲属关系的基本结构》(1949,英译1969);《结构人类学》(1958)〔待核〕;法兰西学院社会人类学教席(1959)〔待核〕;田野:巴西(1930年代)〔待核〕;主要受莫斯与雅各布森影响〔待核〕
一句判语 他把婚配读成一套不在场的规则在走;规则很漂亮,走路的人不在图里
冻结相位 客体相位(被读成客观规则的关系)
预测的异象相位 互动相位(实际婚配按策略走)

(这张出生证与其他各章出生证的并排比较,以及总表里的位置,见第35章。)

路径的初判是E→S→D。起手的是纠缠:他先立了一个判断,各社会的婚配规矩背后有同一种心智在起作用,禁止与交换缠在一起。然后是显露:这种缠绕显露为有限的几种交换格式。最后才是差异序列:不同社会的格式之间怎样互相变换、有什么区别。这里的D是比出来的:把各地的体系排成一个相互变换的系列,每一项都来自二手的民族志,没有守在同一处记下“哪一件事先变”的账。按D的三档,起点是E与S,变化放在后面讲,属丙档。第22章对神话部分的D同判丙档,另有一种读法记乙档,在那里列为分歧待定;学派层面以本章的丙档为准,见第22章、第35章。

不许问的问题是“为什么偏偏是这几对”。这一类学派常常说明“在这些成对里怎样安排”,却不容易回答“为什么是这几对”。比如他用成对的分类排出一套体系,却没有一个办法说清,如果换成另外几对,体系会不会同样排得出来。吸收手法初判为先验加免检:先验,是指规则被放在人们意识不到的心智里,不要求人们自己知道,也就很难被证否;免检,是指不合规则的实例,可以被说成是“模型和现实的距离”,模型本身不必改。这两个判断是按第321号第5章的检验问题给的初判,每一项都要回原典逐例看,本章不下最后的断语;他在原典里如果根据反例改了分类,要记为真修正。

◆三、冻结相位的裁定:为什么推荐客体

这是本章最要紧的一节,因为结构主义的冻结相位有两种读法,本书取其一,另一种读法如实写在这里,读者可以不同意。

按标注规则,先找首个承重概念,就是删掉它全书就塌的那一个。我们做一个删除的小试验。

删掉“共同的心智”,会怎样?《亲属关系的基本结构》里关于限定交换、概括交换的分析,仍然站得住,那是一套关于婚配规则怎样组合的形式分析,不依赖于它们为什么会这样组合。“共同的心智”给出的是规则的来源,说规则从哪里来;它不是那些分析的出发点。

删掉“交换规则”,会怎样?整本书就没有东西可讲了:没有规则,限定与概括的区分无从谈起,复杂结构与基本结构的区分也无从谈起。

所以按本书的规则,承重的是“交换规则”,“共同的心智”只为规则提供来源,不承重。再看“交换规则”指称什么:它指的是被读成客观规则、不在场的关系,不是正在发生的往来。他自己的话也指向这里:结构是依据经验造出来的模型,不是经验现实本身〔待核〕。按标注规则里“关系有两种指称,须分开”的那一条,被读成规则的关系,标客体相位。

“客体”这个词容易让人误会,要多说一句:这里的客体相位,指的不是“物”,而是人在这一相位被读成什么——在客体相位,人被读成可以指认、可以排序、可以画成图表的东西;规则被读成一套摆在那里的代码,婚姻的双方成了代码里的位置。我们在日常里也这样读人:看一张家谱,上面只有名字、辈分、箭头,人变成了框和线。这是客体相位的读法,不等于家谱上的人没有往来和想法。

另一种读法是主体相位。这样读的人会说:列维-斯特劳斯的底层是“心智”——人类无意识地用成对的对立来想事情,规则是这种想法的表现,而这种想法属于意义和象征的秩序,所以应该标主体相位。这个读法有来历:他自己强调符号和象征,后来的评论者里,有人把他的立场概括为不带先验主体的康德主义〔待核:出处〕。如果把“结构”读成意义图式、象征秩序,按标注规则,也确实应该标主体。

两种读法,本书取客体,理由是前面的删除试验,以及亲属这一部分的承重概念是“交换规则”而不是“心智”;神话部分另算,见第22章。但本书不隐瞒另一种读法的后果,分三点说。

第一,对预测1,也就是异象分布,后果不大:不论取客体还是主体,该派预测的异象相位,按本书矩阵的约定,都写作互动。但这一点有事后迁就的嫌疑,所以本书的做法是:预测只按取客体的读法登记;另一种读法只作为敏感性报告,不另外计入命中。

第二,对预测3,也就是冻结预测,后果较大:如果两位独立读者对结构主义的标注不一致,一个标客体、一个标主体,它就要记入“分歧待定”,进入那个不得超过三个的名额。这一派是否占一个名额,要等第35章对所有学派统一计数。

第三,对第31章的接管链,后果也大:若读成客体,结构主义的异象落在互动相位,布迪厄的实践理论从这里起家,是一条可以讨论的链;若读成主体,结构主义与它之后的阐释人类学同在一个相位,这一步更替就不是“接管”了,要另作讨论。这就是下面两节的伏笔。

◆四、异象:实际婚配按策略走

预测写定于出生证:结构主义冻在客体相位,它最难吸收的异象出在互动相位——实际发生的婚配,常常是按策略走的。现在到学科史里找验证或推翻。

先说“策略”是什么。通俗地说:同样是“可以娶的那一类亲属”里,有好几个人选,选谁,家里人是要算的:这家的田多,那家的劳力足,那家的舅舅在村里说话管用,这家和我们刚闹过一场,等等。一个人选出来,不是规则替他选的,是家里人掂量了一圈、谈了几轮之后选的。这些掂量与谈判,就是互动相位里实际发生的东西。

学科史里有几处公认的批评,指向这里。

一处是利奇。利奇在1951年发表关于母方交表婚的文章,并在1954年《缅甸高地诸政治体系》里研究克钦人的婚配与地位,说实际的联姻与家族的权力、地位的追求纠缠在一起,不能由“交换规则”直接推出来〔待核:论点〕。他在1961年的《重思人类学》里更直接地批评了列维-斯特劳斯处理亲属材料的方式〔待核〕。另一处是尼达姆,1962年的《结构与情感》,对列维-斯特劳斯怎样处理某些社会的材料,提出过细致的批评〔待核〕。最后一处是布迪厄,他在1960年代对阿尔及利亚卡比尔人的研究里提出,官方说的亲属规矩(人们对外讲的)与实际运用的亲属关系(人们在具体情境里靠它办事的)不是一回事,婚配是家族再生产自己位置的策略〔待核:1972年《实践理论纲要》与同期《婚姻策略》的论点与卡比尔例子〕。

按本书的读法,这三处批评,核心都指向互动相位里的“策略”,也就是实际往来按谁的算计走,而不是按规则走,与事前写定的预测相符,所以这一派记为命中。要说明三点:第一,命中是按取客体读法记的;第二,这三位在学科史里是否属于“公认的最大异象”,要由专业审核对〔待核〕,不由作者指认;第三,整体命中率由第35章统一计数,这里的一次命中不当作证据。

接下来是强敌意近邻,写出这一派最强的版本,不立稻草人。

最强的辩护是:规则和实际婚配的关系,就像语法和说话。语法不规定你每一次说什么,却规定什么样的句子是合格的;你说的话多种多样,但没有一个人能说出不合语法的话还让别人听懂。亲属规则也是这样:它不规定每一桩婚事选谁,它规定什么样的选择在这个社会里是合法的、能被各方认可的。所以,你拿出一桩“按策略走”的婚事来,并不构成反驳,因为在规则允许的范围内选谁,本来就是策略的事。这一辩护的力量很大,而且它已经被作者自己的“模型与现实”的区分部分地说过了。

本书承认这一点。但是,这个辩护有它自己的代价:只要退到“规则划定可能的范围”,规则能解释的就只有“哪些不可能”,不再能解释“实际发生了什么”。这时书里关于“交换使社会团结起来”一类的解释力就要缩小〔待核:书中团结的论证〕。检验是:成员策略与历史变量决定了结果、结构预测失败时,要缩小模型。如果一直不缩小,每个反例都被说成“模型和现实的距离”,那是免检。真修正与免检的分界,就在这里:修正要改变预测的范围,免检只是改口。

再来看六个动作,只写有据的部分,其余留空,不揣测动机。立起点:由索绪尔与雅各布森的语言学、莫斯的礼物论起手〔待核〕。遇异象:实际婚配与策略,已如上述。堵住原理:把“实际怎么选”划到规则之外,称为经验的细节〔待核:原话〕。吸收:先验加免检的初判(见上节),需要逐例核对。锁定:他在1959年进入法兰西学院,主持社会人类学教席,随后建立实验室、创办《人》杂志〔待核〕,这套问法进入了训练。分叉:利奇与尼达姆从内部提出批评,布迪厄则起家于策略。

关于缝隙与入口:这一章对应第321号列出的第三条缝隙“不变与变用两套解释”和第一条缝隙“差别的发生没有被当作第一步”。规则很稳,变化怎样发生,规则说不出来,第58章与第59章会回到这里。

◆五、为第31章的接管埋伏笔

布迪厄(Pierre Bourdieu,1930—2002)的实践理论,在本书里占着一个特殊位置:它是根定义最强的反例候选之一,也是全书接管链检验里的第一条候选链。这一节只做三件事:交代为什么这是一条候选链,交代第31章要查什么,交代这条链在本章不算成立,也不算失败,留给第31章裁定。事前写下的规则是:如果惯习的承重解释落在互动,这条链就算一次成立;如果仍是跨相位或回到客体,这条链就不成立,记为一次失败。第31章按这条规则裁为后者:惯习记跨相位,起家处命中、落点未中,不计入预测1的分母(见第31章、第35章)。那样一来,接管链里成立的就更少,预测2的处境更不好。本章只埋伏笔,不替第31章下结论。

带走的话
一、列维-斯特劳斯把婚配读成交换,把交换读成可以归类的规则,这是他最有力的贡献,也是他冻结的地方。 二、实际婚配的过程和被提炼的分类是两件事,混成一件,就会把总结当成原因。 三、本书把结构主义标在客体相位,因为承重的是被读成客观规则的“交换规则”;另一种读法是主体相位,后果是预测3可能记“分歧待定”。 四、规则好比语法,策略好比说话;退到“规则划范围”可以免于被反驳,代价是解释力缩小。 五、实际婚配按策略走,是这一派的异象,也是布迪厄起家的地方;他是否接管,要等第31章裁定。

小账

两家世代互相娶嫁——是“规则”在走,还是每一代人自己选的?

张家和刘家的三代婚事,年轻人说“我自己愿意”是主体相位,每一代的媒人、谈判与人情往来是互动相位,家谱上的框和线是客体相位;家谱上画出的“张刘互娶”规则,只是从客体相位看到的那一层。

第 22 章

神话的结构:不同故事为什么能互相变换

这一章的问题: 隔着大洋的两个民族,故事的情节几乎不沾边,为什么有人说它们是同一个东西翻过来的?变换说得通的时候,它到底在说什么?说不通的时候,又该怎样公开认账?

◆一、变换群

家里有些规矩,没人写下来,小孩却个个学得会:生人不进卧室,熟客可以进厨房,最熟的亲戚连冰箱都能自己开。换一户人家,线画得不一样——有的人家客厅就是底线,连亲戚也只在客厅里坐;有的人家邻居随时推门进厨房,卧室反倒不太讲究。把两户人家并排放着看,会发现一件事:两户的规矩并不是各讲各的,它们像是同一套“里与外、生与熟”的位置,被人往里挪了一格或往外挪了一格,各档客人跟着换了位置。这就是神话研究里“变换”最粗的样子。

结构主义的神话学做的,就是这件事,只是材料从家规换成了故事。列维-斯特劳斯(第21章已写他的亲属研究)不问一则神话“讲了什么寓意”,也不问它是不是记下了真事,他问的是:故事里成对的东西——天与地、生与熟、蜂蜜与烟草、高与低——是怎样排列的;换一群人来讲,这排列怎样被翻过来、挪一格、颠倒次序,却仍认得出是同一套。他的《神话学》四卷本,第一卷《生食与熟食》于1964年问世〔待核:其余三卷的年份与卷名〕,书中用变奏、奏鸣曲、赋格之类的音乐名目给各部分命名。这提示了读法:要紧的是母题的反复、对应和变化,而不是某一个故事的情节。更早,他在一篇讨论神话结构研究的论文里,写过一条带字母的变换式,大意是“甲与乙之比,等于乙的反面与甲的反面之比”一类的关系〔待核:论文年份、公式的确切写法〕。

“变换群”这个名字取自数学,意思是一组被允许的操作:做一次,再做一次,结果仍落在这一组里。本书只取它的白话义——哪些换法被允许,哪些不被允许,是事先能说清的。拿家规来试:把“里外”那条线往里挪一格,生人从客厅退到门口,熟客从厨房退到客厅,亲戚退到厨房;这是一次允许的换法。可若有人说,把线往里挪一格之后,生人反而进了卧室,那就不是变换,是另一回事了。变换之所以有说头,全靠这一点:它不是“怎么讲都行”,而是有换得动和换不动之分。

按第321号第15章的三层互动来看,这条路对三层的取舍很分明。第一层,讲述者、听众、仪式和实际的亲族往来,是故事的来处,但在经典的结构分析里,它多半退成背景——一则故事由谁、在什么场合、对什么人讲,不是比较的单位。第二层,研究者与被研究者:列维-斯特劳斯本人的神话研究主要依靠别人记下的文本与民族志资料来写〔待核:他自己做过的田野范围与资料来源的比例〕,所谓住进去听故事,不是这条路的起点。第三层,文字与读者:《神话学》写成之后怎样被读、被用,是它的另一半命运,本章第四节会碰到。按本书的读法,这条路抓的是文本与文本之间的那一层,三层里它站得最稳的位置,是已经成文的叙述之间,而不是讲述现场,也不是研究者与讲述者面对面的地方。

再拿一件更小的事来看“版本”。过年时,一家人讲“爷爷奶奶怎么认识的”:大伯讲的是,爷爷挑着担子路过村口,奶奶在井边打水;姑姑讲的是,奶奶挑着担子进城,爷爷在桥头等人。两个讲法里,谁在“动”、谁在“等”、水边还是路上,全都掉了个个儿,可你一听就知道讲的是同一桩事。结构主义神话学的直觉,就是把这样的两个讲法看成同一套位置的两种摆法,而不去争哪个是“真的”。好处是,它能把许多互不相干的版本排成队;代价是,大伯为什么这样讲、姑姑为什么那样讲,被放在了括号外面。

回到那户人家,看三相位怎样在一天里轮换。你亲眼看见的,是邻居张阿姨提着菜直接走进厨房,主人一边摘菜一边说“你坐,别客气”,两个人你来我往,这是互动相位。可你问:这家的规矩是什么?有人答:卧室是不让外人进的,厨房是熟人才进的——这是在读一套被说成规则的位置,是客体相位。再往后,你听见主人私下说:“她进我厨房,我才觉得她不算外人。”这时“里与外”成了一个“我怎么看她”的问题,是主体相位。同一个“里外”,互动相位里是一次次试探,客体相位里是一条线,主体相位里是一个“我”的亲疏。结构主义的神话学读的,是那条线。

用SDE来写它的路径:先有纠缠(E)——生熟、里外、高低这些成对的东西,彼此拴在一起;然后有显露(S)——某一则具体的故事把这些纠缠摆在人面前;最后才谈差别(D)——不同版本之间的变换。按本书的读法,这条路径是E→S→D,与第21章同形。有一点要补一笔:这里的D是研究者把许多版本摆在一张桌上、按它们之间的差别排队排出来的,不是守在一处看着一个故事怎样一年年改的,所以按第321号第5章的两把尺,它是“比出来的D”。起点仍是E与S、变化放在后面讲,按第5章的判据一记丙档,与第21章一致;若读者认为神话一账里版本之间的差别才是首个承重判断,则记乙档,这一读法列为分歧待定,由第35章总表统一,学派层面以第21章的丙档为准;初判矩阵里没有为结构主义标(比),按这一章的材料,应当补上,这是本章对矩阵的一处补记,不改相位。

◆二、不许问的:为什么偏偏是这几对

先把这一学派的出生证摆出来。结构主义的总出生证在第21章,那里写的是亲属与婚配;这一章写的是同一学派的第二本账——神话。凡与第21章相同的格子,只写“同第21章”,不同的格子写全。

格子 内容
学派名与所指 结构主义的神话学:把神话读成成对分类之间的一组变换
主体预设 与被研究者共用同一种人类心智的比较者,坐在书房里读许多个版本
客体预设 神话是一组成对分类的变换;版本之间的关系,比哪个版本说了什么更重要
意义权重(理论主张) 创造● 自由○ 幸福○
意义权重(研究实践) 创造◐ 自由○ 幸福○(实践栏比主张栏低一档:书中大量篇幅花在对照与排比,较少花在说明“新”的东西从哪里发生)
依据句 按本书的读法:全书的论证单位是“对立项之间的变换”,不是某个人、某场讲述;删掉“成对分类”,全书的解释塌掉
不许问的问题 为什么偏偏是这几对,而不是别的几对
事实栏 《神话学》四卷本,首卷1964年;关于神话结构研究的早期论文〔待核:年份〕;所用资料多为他人记录〔待核:比例〕
一句判语 能把许多故事排成一队,是它的力量;队伍为什么偏偏是这几对排起来,是它不许问的事
冻结相位 客体相位(被读成规则、不在场的关系;见第21章的裁定)
预测的异象相位 互动相位(谁在什么场合讲哪一版,以及版本怎样被拿去用)

这张表里最要紧的是“不许问”一格。为什么偏偏是这几对?生与熟、天与地、高与低、蜂蜜与烟草……这些对立是从哪里来的?一种答案是:它们来自人类心智的共同构造,所以到处都能碰见。这个答案如果是对的,就应当能预先说出,哪些对立是这副心智里“该有”的,哪些“不该有”。可是在《神话学》里,对立项常常是读到哪里、碰到哪里,才被认定。碰到了,就是证据;碰不到,就说它换了个形式藏起来了。按本书的读法,“偏偏是这几对”这个问题,恰是这套方法为自己预留的入口——问了,它就要交出一张事先写定的清单;不问,它就可以一直读下去。

把“偏偏是这几对”放回日常,就是这样一种感觉:你到朋友家做客,主人告诉你这家有三条规矩,你很容易觉得三条刚刚好;可你住上半年,会发现至少还有五六条没人提过的——洗碗谁先动手、遥控器放哪一边、哪个杯子是谁的。清单上的几条,是被提出来的几条,不一定是屋里仅有的几条。同样,一部书里读出十几对、几十对对立项,读者很难分清哪些是故事自己摆出来的,哪些是读者在清单里挑出来合用的。要让“这几对”有分量,就得像事先说好“我只数这十条”那样,把清单写在数之前,并说明为什么不是十五条。这是尺子的要求,不是对这位学者的指责。

再说冻结相位。按第21章的裁定,这个学派的首个承重概念是“被读成规则的关系”,所指的是不在场的位置之间的关系,所以标客体相位。到了神话这一本账,这个标注更清楚:故事的情节会变,讲述的人会换,唯独“对立项怎样排”被当作可以脱离具体讲述、独立存在的东西。预测它的异象出在互动相位——也就是谁在什么场合、对什么人、讲了哪一版;这些正是它在入口处就当成背景放下的东西。这一条是事前写定的,写定后不改。异象验证放到第四节;第35章还要逐派统一核对。

◆三、先验加免检

锁定是怎样发生的,先看六个动作里能找到的信号。立起点:把“人类心智是一副共同的构造”放在论证最前面〔待核:他自己对这一点的表述和出处〕;遇异象:同一对立项在不同人群里承担不同的分量,或者干脆不出现;堵住原理:把“为什么是这几对”留在心智共同构造的名下,不再往下问;吸收:见下;锁定:此后的材料都读作某种变换;分叉:一些后来者把变换读成认知科学的话题,一些后来者把它拉回具体的讲述场合。这六格里,“立起点”和“吸收”有清楚的证据,其余几格只写能写的,留空的就留空,不替学者揣测动机。

吸收的手法,在这一章要点名两种。第一种是先验:成对分类被当作人心里本来就有的东西,所以任何一则神话里碰到了对立项,都不过是它在这里露了面。第二种是免检:碰到不合的材料,说它是“更深一层的变换”,因此不必修正。两种放在一起,就成了“先验加免检”。判别先验与免检,用第321号第5章的检验问题:如果一则故事里看不到预期的对立项,这套读法会因此改动吗?如果回答总是“我们换一个层次再读”,那就是免检;与之相对的真修正,是承认某一类对立不再能当作普遍的东西,把它从清单里划去。

回到那户人家的小账,可以看见这种吸收的日常样子。你说:生人不进卧室,熟客进厨房。有人拿出一个反例:这家邻居不进厨房,却一起在卧室看过电视。“先验加免检”的回答是:卧室在这里不是“里”,是“共同使用的地方”,所以规则没破,只是里外的线换了位置。这个回答也许是对的。可它如果对所有反例都管用,它就什么也没有说。能换一种说法保住的规则,和不会被任何事推翻的规则,要分开看。

真修正是什么样子,也可以用家规来说。如果这家人发现,“生与熟”这条线在他们家根本不管用——真正管用的是“长辈在不在家”,长辈在,连熟客也不进厨房;长辈不在,生人也能进——那就该把“生与熟”从清单上划去,换上新的一对。划去一对,是损失,却是这套读法还在受事实管束的证明。要是从来没有哪一对被划去过,读者就有理由问:这张清单是被材料管着,还是在管着材料。

强敌意近邻必须写在这里,正面写一次。离这一路最近、也最有力的邻居有两家。第一家是历史与传播的读法:博厄斯一脉(第11、12章)和后来的神话比较研究者认为,相似的故事,首先要问有没有人把它带过去,其次才问它们是否出自共同的心智〔待核:具体学者与著作〕。这一家已经解决的,是特定版本在特定地方何时出现、沿什么线路走的问题,这是变换说本身不回答的;它没有解决的,是传播线路查不出来时,相似从哪里发生。第二家是形态学的读法,普罗普(Vladimir Propp)对民间故事的情节功能所作的研究〔待核:书名与年份〕,把故事拆成按次序排列的功能单位;列维-斯特劳斯对这一路有过正面的批评〔待核〕。这一家已经解决的,是同一类故事内部的前后次序,这是变换说不太关心的;它没有解决的,是不同类故事之间的互换关系。两家都不是稻草人:它们各自解决了变换说搁下的部分,变换说也各自解决了它们搁下的部分。

◆四、变换说不通的情形

把“说不通”的情形先写出来,是这一类读法最该做的事。下面四种局面一旦出现,本章对结构主义神话学的判断就要改写。

第一种:变换的操作若不是事前给定,而是读完故事之后才归纳出来的,它就没有区分力。检验办法很普通:写出一份“允许怎样换、不允许怎样换”的清单,放在比较之前;再拿一则没有参与归纳的新故事去对。对得上,不算多;对不上,要看研究者怎样处理——若他把清单改得刚好能容下这则故事,而不说明改动的理由,就是免检。

第二种:任何一则故事,只要肯放宽标准,都能被说成某种变换。如果有人拿一份与神话无关的材料,比如一页产品说明书,也能找到“成对分类的变换”,那说明这个标准宽到没有边界,本章的判断是:变换说在那里没有解释力。

第三种:传播的历史能查清时,变换说必须提出传播解释给不出的预测。如果同一批相似的故事,传播的线路清清楚楚,变换说除了重复“它们相似”之外,没有多说什么,那它在这批材料上没有增量。

第四种:版本。把不同讲述当作同一神话的“变体”,暗含了一个前提——研究者已经知道哪个同一性值得保留。可一位讲述者强调祖先和土地,另一位强调婚姻的规矩,第三位为了给孩子们讲而删掉了吓人的段落。对他们来说,这些差别也许不是噪声,而是故事在不同的人群和场合里干的不同的事。这就是预测的异象相位:互动相位。如果有材料表明,版本之间的差别,和讲述场合、听众、传承人完全无关,只随对立项的排列而变,那么本章的预测就错了,异象不在互动相位。反过来,如果有材料表明,版本的差别随听众与场合而系统地变,而变换说只能事后把它们归入“更深一层的变换”,这条异象就算验证。这里要补一句:这一条的最终裁定不由本章作,由第35章在全部学派上列文献依据,本章只写出能输的形式。

三层互动的第三层,也在这里回头看一眼。神话被写进书里之后,有了新的社会位置:学校可能把某一版本定为教材,博物馆可能据此设计展览,旅游宣传可能挑一位角色当地方的象征;也可能有社群的成员反对研究者把原本不宜公开的故事放到大众市场上去〔待核:具体个案〕。这些是民族志文字回头改变故事被讲述方式的实例,第60章要把它们当成“回写环”来写,那里要求严格的时间链:发表之前已有的变化,不能算发表造成的。本章只留一个入口,不作结论。

缝隙与入口,一并交代。这一章触到十一条缝隙里的三条:命题零(轮换被冻结,主客被当作先验存在),因为“与被研究者共用同一种心智”正是先验主客的一种;命题七(快照式在场),因为变换是把许多快照摆成一排,快照之间没有连账;命题十(相位错配),因为神话学与历史学、传播学相遇时,新异象应出在两边都没有冻结的相位,第51—55章要用日常的相遇来检验它。更近的入口有两个:第31章,实践理论正是从结构主义的异象里起家;第39章,本体论转向把“不同世界之间为何还能互译”当成了自己的问题,这恰是变换说不许问的那一格。

最后用那户人家收这一章的账。你要是只带走规矩的线,你会说:这家的里外画在这里,那家画在那里,变一变,就互相认得出来。这没错,它是客体相位里能看到的东西。可你若要回答,为什么这家的线偏偏画在厨房门口,你得去问,三年前那场家里闹翻的饭局之后,是谁先不让谁进的厨房(互动相位),又是谁从那以后才觉得“她不算自家人”(主体相位)。线是被这些事推到那里的。变换说把线看得很清楚,但它不问线是怎样被推到那里的。

带走的话
一、变换说的力量,在于它能事先说清哪些换法被允许;这个力量丢了,它就只剩“怎么都能说通”。 二、成对分类为何偏偏是这几对,是这套方法为自己留的入口,问了,它就得交出一份事先写定的清单。 三、“先验加免检”的特征是:对所有反例都有一个保住规则的回答。能保住一切的规则,和不会被任何事推翻的规则,要分开看。 四、预测异象在互动相位:谁在什么场合对谁讲哪一版。若版本差别与场合、听众全然无关,这一预测就错。 五、这一章的“比出来的D”,补在初判矩阵上;相位不动,仍标客体相位。

小账

每户人家的“生与熟、里与外”是同一套位置被往里或往外挪了几格;规矩的线是客体相位里看到的东西。

同一条里外之线,在互动相位里是邻居推门进厨房的一次次试探,在客体相位里是一条规矩,在主体相位里是“她进我厨房,我才觉得她不算外人”;结构主义的神话学只拿走了客体相位的那一条。

第 23 章

道格拉斯:洁净、污染与分类的边界

这一章的问题: 鞋子放在餐桌上,鞋底并没有碰到碗,为什么大家还是觉得“脏”?一个社会的分类,是怎样变成谁能碰什么、谁该被挡在门外的制度的?当医学和身体的证据进来,“只是分类”的解释还站得住吗?

◆一、洁净与污染

一只干干净净、刚刷过的鞋,放在餐桌上,鞋底离碗还有一尺远。多数人会皱眉,长辈会说“拿下去”。你可以说,是鞋底带着外面的灰;但同一只鞋放在鞋柜上,没人在意。灰没有变,位置变了。再换一个场景:同一块抹布,擦桌子时是干净的,掉进汤锅里就是脏的。东西没有变,位置变了。

玛丽·道格拉斯(Mary Douglas,英国人类学家)把这类感觉当成严肃的研究题目。她1966年出版的《洁净与危险》〔待核:英文书名与出版社〕里有一句广为人知的话,转述大意是:脏,就是放错了地方的东西〔待核:原句措辞与页码〕。这句话的意思,不是说脏东西没有害处,而是说,“脏”这个判断里,有一部分不是东西本身的性质,而是它与周围分类的关系——一套事先分好的“什么该在哪里”。东西一旦出了位,人们就觉得不安,觉得要整理、要洗、要仪式性地赶走。

她的田野起点在非洲:早年研究过刚果开赛地区的莱莱人(Lele)〔待核:田野年份、书名《开赛的莱莱人》的出版年〕,其中一个常被提起的案例是穿山甲——它既像鱼又像兽,既在树上又会爬地,不合莱莱人惯常的分类,却成了仪式中最受敬重的动物〔待核:具体细节与论文出处〕。后来她把这一思路带回到《圣经·利未记》的饮食禁忌上,提出:那些被判为“可憎”的动物,往往是不能干净地放进“蹄分两瓣且反刍”“有鳍有鳞”之类分类里的东西〔待核:具体动物与章节〕。

用第321号第15章的三层互动来读,这个学派抓的是哪一层?按本书的读法,主要在第一层:一群人之内,东西与人怎样被放在不同的位置,谁碰谁、谁该离谁远一点,怎样通过洗涤、回避、仪式把越位的东西赶回去。第二层的特点是,她的材料有的来自自己的田野,有的来自经文和他人的民族志〔待核:两类材料的比例〕;研究者站在这些规矩之外,替它们找出一套分类。第三层,她的书进入了更宽的领域——风险、制度、身体——这一点留到第四节和缝隙一块再说。

再把餐桌上的鞋看一遍,三个相位怎样轮换。第一天,孩子把鞋放在了餐桌上,母亲说“有细菌”,拿消毒湿巾去擦——这一刻,鞋被读成一只带着灰尘的物件,是客体相位。随后,奶奶当着全家人的面说“你怎么这么没规矩”,小姑子在旁边笑,孩子的父亲打圆场说“下次别了”——这一刻,鞋成了一次关系里的越位,是互动相位。夜里,那个孩子躺在床上想:我为什么就是觉得放鞋在桌上不对劲,我又不是怕细菌——“脏”变成了他自己的一个感觉,是主体相位。道格拉斯这一路,读的是第三种里的东西,并且尽量把它说成大家共有的一套图式,而不是一个人的感觉。

◆二、分类与秩序

“放错了地方”的前提,是有一套“对的地方”。这套“对的地方”,就是道格拉斯说的象征分类:一个群体用来把世界分出里外、上下、生熟、男女、可吃与不可吃的一套办法。分类不是摆设,它与制度秩序是连着的——这是这一节要说清的。

先看一个合租房的例子。冰箱分三层,上层是甲的,中层是乙的,下层放公共的东西。有一天丙把自己的牛奶放进了上层,没人说话,但第二天牛奶被挪到了下层,上面贴了张便利贴:“请放公共层。”这里没有谁讲过什么大道理,分类却在一天里被维护了一回:东西越位了,有人把它放回去,还留下一句话,告诉越位的人下次怎么办。道格拉斯的眼光,就是看见了这样一张便利贴背后的东西。

第一步:分类让东西有了位置。厨房里,生的和熟的分开放,刀和砧板分开用,这是分类。分了类,人就知道怎样做事,不必每次重新想。第二步:分类让人有了位置。谁可以进厨房,谁只能在客厅,谁给长辈盛饭,谁给孩子盛饭,是同一套分类落在人身上。第三步:分类需要有人维护。东西出了位,有人要把它放回去;人越了位,有人要出面指出来,或用仪式、用笑话、用沉默来纠正。这样,分类与秩序之间的线就接上了:分类说“该这样”,秩序靠一次次的纠正让它“就是这样”。

她后来把这条线进一步推向制度。1970年的《自然的象征》提出“格”与“群”两个维度,用来比较不同社会怎样给身体、仪式和宇宙分类〔待核:书名、年份、两个维度的确切定义〕;1986年的《制度如何思考》则追问,制度怎样替人们作了许多本来由个人思考的事〔待核〕。按本书的读法,这是她从“分类”走向“制度”的一步,值得注意的是,这一步里,“群”这个量已经靠近往来、约束与力量的分布,看起来比最初的象征分类更靠近互动相位。但本章仍按首个承重概念标注,不因此改标,这一点在第三节说明,并留作观察。

路径图。S是什么:一件越位的东西——一只放在餐桌上的鞋,一头不合分类的穿山甲。E是什么:把这件东西拉进一整套分类的纠缠里,鞋与桌、里与外、可吃与不可吃,互相牵着。D是什么:不同群体的分类之间的差别,也就是同一件东西在这里被放在这儿、在那里被放在那儿。按本书的读法,主路径是S→E→D,路径是单独按原典标的,不受矩阵“阐释人类学”行限制。D是比出来的:她把莱莱人、利未记的以色列人、现代英国人的分类并排对照,而不是守在一个群体里看着一条规矩怎样改。她的比较并不把群体排成一条阶梯(那是早期进化论的做法,见第7章),而是把几种分类并排摆开,看各自把同一类东西放在哪里;但按第321号第5章的两把尺,它仍属“比出来的D”;起点是S与E,按第5章的判据一记丙档。

这一节还要把一个容易混的点说清。有人把她归到列维-斯特劳斯一路,因为两人都爱说成对的分类。可是两人的比较单位不同(见第21、22章)。列维-斯特劳斯的单位是故事里的对立项,它们之间的变换;道格拉斯的单位是一个具体的东西在分类里的位置,以及这个位置给人带来的后果——谁被排斥,谁被约束,谁来承担把东西放回原位的活。前者在文本之间,后者在人和物之间;前者关心换得动不动,后者关心放得对不对、放错了怎么办。

◆三、冻结在主体相位(象征分类)

先把出生证摆出来。道格拉斯并入矩阵“阐释人类学”行,相位以该行为准。

格子 内容
学派名与所指 道格拉斯的象征分类研究:污染与禁忌被读成分类图式与制度秩序的表达
主体预设 读者与译者:站在群体之外,替一套分类找出说法
客体预设 污染规矩是一套分类图式;越位的东西是图式的边界
意义权重(理论主张) 创造◐ 自由◐ 幸福○
意义权重(研究实践) 创造◐ 自由○ 幸福○(实践栏的“自由”低一档:书中多说规矩如何维持,较少说个人如何改写规矩)
依据句 按本书的读法:首个承重概念“象征分类”指称意义图式,删掉它,洁净与污染的解释全书塌掉
不许问的问题 当分类逻辑与权力分配发生冲突时,哪一方更能预测实际的处罚
吸收手法 改名(本章判,与矩阵“阐释人类学”行的“免检”不同,见第35章)
事实栏 《洁净与危险》1966〔待核〕;《自然的象征》1970〔待核〕;《制度如何思考》1986〔待核〕
一句判语 她让“脏”成了可以研究的分类问题;也让“谁说了算”留在了括号外
冻结相位 主体相位(意义图式)
预测的异象相位 互动相位(以“阐释人类学”行为准:权力、劳动与历史被读丢了)

依据句再说清楚一点。按标注规则,找到首个承重概念,看它指称什么。“象征分类”指称的,是一个群体用来分世界的意义图式——什么与什么同类,什么与什么不能挨着。它不是正在发生的一次次往来,也不是身体与物本身,而是图式。所以按规则标主体相位。她的“格”与“群”后来加进的量,更靠近往来与约束,但首个承重概念没有改,本书不改标,也不写成“跨相位”——因为全书的解释,依然靠“分类”这一支撑。这是“按本书的读法”的判断,读者若有分歧,记为分歧待定,由第35章公开两位读者的标注。

依赖与锁定,六个动作逐个找信号。立起点:把污染当作分类问题,而不是卫生问题或心理问题〔待核:她对前人“医学唯物论”式解释的批评在原书的位置〕。遇异象:禁忌的执行并不均匀,谁来宣布、谁有例外,似乎与年龄、性别、财产有关。堵住原理:把这些放进“分类被维护”的名下。吸收:见下。锁定:此后的材料都读作分类的边界;分叉:一条路是向制度与风险推进(她自己的后期工作),另一条路是回到具体的权力问题(后来的批评者)〔待核:批评者名单〕。证据不足的格子,不下断语。

把预测放回她的学术史里对一对。按事前写定的,这个学派的异象应出在互动相位:谁说了算、谁受罚、规矩怎样被人拿来用。学科史里能找到的信号,有这样两个:一是她的利未记读法遭到过圣经研究者的反驳,其中一部分意见认为,禁忌的分配与祭司集团的身份和利益有关〔待核:具体学者与文献〕;二是她自己后来从象征分类走向“格”与“群”,把约束的松紧、群体的边界装进分析,这一步按本书的读法,是一个学派在自己的异象一侧添了一个量。这两个信号都不是定论:前者的细节待核,后者也可以读作她研究兴趣的自然延伸。第35章统一核对全部学派的异象文献时,再给最后的裁定。

不许问的问题与吸收手法。她的体系有一个很难被问到的位置:如果同一套象征区分在不同的人身上带来截然不同的后果——同样越位,有人被指责,有人被放过——只用“分类被维护”作答是不够的,那是要分配谁受罚的问题。吸收手法,按第321号第5章的三种,本章判为“改名”:把权力的分配改名为“分类的执行”,把例外改名为“边缘的管理”,名字换了,解释的支点不动。判改名还是真修正,要看原书怎样处理:如果它把“谁受罚”变成独立的解释变量,那就是修正;如果只是一个新词,依旧回到“分类”,那是改名。这一点要逐段读原书才能裁定〔待核〕。

强敌意近邻,写一次,写它最强的版本。第一家是卫生与生态的读法:把禁忌读成对真实风险的回应。它的最强版本不是“摩西是个卫生学家”这类老说法——道格拉斯批评的恰恰是这个——而是今天的病原体回避研究:人类和其他动物都有回避可能带病原体之物的倾向,对粪便、腐肉、体液的厌恶,是这一倾向的表现〔待核:研究者与文献〕。这一家已经解决的,是为什么世界各地的厌恶对象有大量重叠,而这是“放错地方”的说法难以预先说出的;它没有解决的,是同一个物品在不同群体里为何分到不同的洁净等级。第二家是生态唯物的读法(见第27章):猪在干旱地带不宜养,所以不可吃;这一家已经解决的是禁忌与环境条件的对应,没有解决的是环境相似的群体为何禁忌不同。这两家都不是稻草人。本书的读法不是否认它们,而是把道格拉斯式的解释限定在它能解释的范围里(第四节)。

◆四、医学与身体证据进来时

这一节写的是一个局部观察。它不另计入预测1的分母;学派层面的预测异象,仍以阐释行(互动相位)为准——权力、劳动、历史被读丢了。两者分开记:学派的异象在互动相位,本章观察到的医学与身体证据,在客体相位,是这一章的局部发现。

先回到小账。鞋放在餐桌上,“不对劲”是分类的感觉。可如果那是一双刚从工地回来的鞋,鞋底沾着泥、混凝土和不知名的东西,母亲拿消毒湿巾去擦,就不能说她只是在维护分类了——她是真的在防着什么。再如,孕妇被家里人劝着不吃某些东西,不吃某些东西既有“这东西不合”的说法,也可能有某种成分真的有害。这时,“只是分类”的解释就站不住,因为身体的证据进来了:东西有害或无害,不随分类的意愿转移。

道格拉斯本人并不否认这一点。她反对的,是把一切禁忌都说成卫生需要的那种读法,不是否认任何禁忌都与健康有关。按本书的读法,这个界线很重要:分类解释与卫生解释不必争夺唯一解释权,该问的是各自管到哪里。给一个可输的形式:对同一类禁忌,如果它的发生与执行基本完全随可识别的物理风险变化,类别和身份因素对行为没有额外的区分力,那么在这类禁忌上,道格拉斯式的解释就要让位。反过来,如果物理风险相同、违反者的身份不同,却带来截然不同的制裁,那么纯卫生解释就需要补入社会变量。

还可以再问一句:身体本身算哪一边?道格拉斯曾把身体当作社会的一面镜子,身体的开口与边界,对应着群体对边界的看重〔待核:原书章节〕。在这里,身体是被当作象征来读的,仍在主体相位里;可当身体发了烧、伤口化了脓,它又回到了客体相位,不再听分类的招呼。同一个身体,两种读法,谁也取代不了谁。这一点是本章给第25章(血缘怎样被推广成亲属的本质)留的一条线。

然后是政治。分类被维护,是谁在维护?某一项禁忌,由谁宣布,谁能例外,谁承担违反后的惩罚,往往与年龄、性别、财产、权威的分布有关。道格拉斯后期的“格”与“群”,其实已经把一部分这类问题装进了分析里;但如果只用“分类逻辑”来回答,仍然会留一个空:当分类逻辑与权力分配冲突时,哪一方更能预测实际的处罚?这也是上面出生证里“不许问的问题”的位置。给一个可输的形式:如果材料显示,实际处罚主要随权力分布而变,分类逻辑对处罚的预测力很小,那么“分类秩序”的解释应收窄为“描述规矩的语言”,而不是“规矩的来源”。

本章的检验,说在这里。第一,不能把一切禁忌都解释为维护分类:政治的证据、身体的证据、医学的证据都得进来,各自说明自己管到哪里。第二,如果有人拿出一批禁忌材料,发现它们的发生和执行基本不随类别与身份变化,只随可测量的物理风险变化,那就应当承认,这一批不是道格拉斯式的材料。第三,如果有人拿出另一批材料,显示处罚主要随权力分布而变,那么“分类秩序”的说法要退到“描述”的位置。三条都是“什么局面出现就错”,没有一条需要作者另做统计研究才能成立。

缝隙与入口。这一章触到的缝隙有三条。命题零:象征分类把图式当成人的全部,其余相位是背景。命题九(谁算人):被当作污染的,有时是物,有时就是人——越界者、不合分类的人;他们在三个相位里缺的是哪一相,是第25章与第57章的材料。命题十(相位错配):医学与人类学相遇处,新异象应出在两边都没有冻结的第三相位;第53章(灾难中的仪式)会用另一例子来检验。

最后用小账收这一章。当你下回看见有人把鞋从桌上拿下来,你至少可以问三个不同的问题:鞋上有什么(客体)、这次谁对谁说了什么(互动)、说话的人为什么觉得不对劲(主体)。道格拉斯的功劳,是把第三个问题变成了可以认真对待的研究题目;这本书的提醒,是别让它把前两个问题挤出屋去。

带走的话
一、“脏”里有一部分不是东西的性质,而是它与一套分类的关系;道格拉斯把这一部分变成了可研究的题目。 二、分类与秩序靠纠正连在一起:分类说该这样,一次次纠正让它就是这样。 三、按本书的读法,她的首个承重概念“象征分类”指称意义图式,冻结相位是主体相位;学派层面预测的异象在互动相位。 四、医学与身体证据进来时,“只是分类”站不住;这是本章的局部观察,不另计入预测1。 五、分类解释与卫生解释不必争唯一解释权,该问的是各自管到哪里。

小账

鞋子放在餐桌上为什么“脏”——鞋底并没有碰到碗。

同一只鞋,在客体相位里是一只带灰的物件,在互动相位里是奶奶当着全家的一次纠正,在主体相位里是孩子夜里那个“就是觉得不对劲”的感觉;道格拉斯读的是第三种,并把它说成一套共有的图式。

第 24 章

格尔茨与厚描述:文化怎样成为可读的意义

这一章的问题: 同一个眨眼,可以是眼里进了沙子,可以是一个暗号,可以是在学别人使眼色,研究者凭什么说自己读懂了哪一种?当两个人把同一件事读成相反的意思,凭什么判谁读得更近?一个只管读意义的学派,会把哪些东西读丢?

◆一、厚描述

先看一个眨眼。你在饭桌上看见对面的人右眼眨了一下。第一种可能:他眼里进了沙子,这是一次眼皮的抽动。第二种可能:他在向旁边的人递一个暗号,“别说这个”。第三种可能:他在学别人递暗号的样子,逗大家笑。第四种可能:他对着镜子练习,要在明天的场合里递一个看上去很自然的暗号。从外面拍一段录像,四种眨眼的动作几乎一样;它们的区别,全在“这个动作在这群人之间算什么”。

克利福德·格尔茨(Clifford Geertz,美国人类学家)的“厚描述”,就是从这样的例子里立起来的。他借用了哲学家赖尔(Gilbert Ryle)谈眨眼与抽动的例子〔待核:出处〕,用来说明:民族志的功夫,不在于把动作记全,而在于说明这个动作在当地算什么。“薄”的描述只写动作——右眼眼皮收缩;“厚”的描述写动作所处的意义层次——这是递暗号,递给谁,要瞒着谁,有人学它逗乐,也有人当真。1973年出版的《文化的解释》〔待核:出版社〕收入了他的方法论长文和一批具体研究,包括关于宗教、仪式、意识形态和巴厘斗鸡的论文。

这里的“厚”,不是文字多。一万字的流水账,如果没有说明动作何以具有那个意思,依旧是薄的;几段话把语境、当事人的反应和规则说透,反而可能是厚的。格尔茨的贡献,是把人类学的任务从寻找人类行为的普遍规律那一端,推向了理解地方性意义这一端,并强调民族志本身是解释性的活动〔待核:他对“文化”的定义原文〕。他还有一个常被引用的说法,大意是:人是悬挂在自己编织的意义之网上的动物,文化就是这张网,研究文化不是寻找规律的实验科学,而是寻找意义的解释科学;他说这个想法借自韦伯〔待核:原句措辞、出处与页码〕。

用第321号第15章的三层互动来读,按本书的读法,这个学派站得最稳的位置是第一层——一群人之内,那些公开可见的、带着意义的行动:斗鸡、仪式、交谈、眨眼。第二层,研究者的位置不是被隐藏起来的,因为他明说解释要经过调查者的选择与翻译;但这一层是作为“解释者的处境”被谈论的,不是作为可以另作比较的数据。第三层,文本与读者:他写得好,读得人多,他的文章成了教科书里的样子;这一层的力量后来由《写文化》一路(第37章)放大。

路径图。S是什么:一个带着意义的公开行动,比如一次眨眼、一场斗鸡。E是什么:把这个行动拉进一整张意义之网,谁和谁、什么和什么,怎样互相牵着。D是什么:这张网里不同场合、不同人对同一行动的读法的差别。主路径,按本书的读法是S→E→D,与第321号为阐释论的初拟一致。D是比出来的还是看着发生的?在厚描述里,D多半表现为不同读法之间的差别——这个人这样读,那个人那样读——这是“比出来的D”;起点是S与E,按第321号第5章的判据一记丙档。但格尔茨也写过变迁与历史(见第四、五节),所以“偏S起手”只是待证的初判,第35章逐部读原典时,允许得到相反的结论。

小账里的三相位,在这个眨眼上很清楚。把眨眼读成眼皮的收缩——有没有沙子、眼睛有没有发炎——是客体相位。把眨眼读成对面那位递给旁边的一个信号,那个人收到了,点点头,第三个人看见了,笑起来——这是互动相位。问“他这个眨眼到底是想说什么”“他心里是怎么想的”——是主体相位。格尔茨抓的是第三种,并且把它读成一件公开的、大家看得懂的东西,而不是一个人脑子里的私事。

◆二、出生证

格子 内容
学派名与所指 阐释人类学:文化是待读的意义;研究是解释,不是找规律
主体预设 读者与译者:研究者站在对方的意义之网外沿,把它读给自己人听
客体预设 文化是公开的符号系统,像一个待读的文本
意义权重(理论主张) 创造◐ 自由◐ 幸福○
意义权重(研究实践) 创造◐ 自由○ 幸福○(实践栏的“自由”低一档:书中多写意义怎样被读出,较少写当事人怎样改写它)
依据句 按本书的读法:全书的支点是“待读的意义”,删掉它,厚描述就剩下一堆动作的记录
不许问的问题 两种相反的读法,凭什么判谁读得更近
事实栏 《文化的解释》1973〔待核:出版社〕;斗鸡论文〔待核:首发年份与刊物〕;巴厘田野〔待核:年份〕;《农业内卷化》1963〔待核〕
一句判语 他让意义成了可以公开读的东西;读错了怎么办,留给了读者的鉴赏力
冻结相位 主体相位(文化是待读的意义)
预测的异象相位 互动相位(权力、劳动、贸易与历史被读丢了)

“不许问的问题”是这一学派最值得细读的一格。两个读者拿到同一场斗鸡,一个读出“地位的竞争”,另一个读出“男人对自己的一种表演”,哪一个更近?按这套方法的自述,判断靠的是读者对整张意义之网的感觉,靠的是解释是否“说得通”、是否让读者对当地人更能理解〔待核:他在这一点上的原话〕。这样的标准并不荒唐:它与文学批评、历史解读里常用的标准相近。可是,当两种相反的读法都“说得通”时,这套方法没有事先写下“出现什么材料,我就该放弃自己的读法”。

吸收手法,本章按第321号第5章初判为“免检”,但要加一条严格的限制:不能因为存在解释分歧,就宣称整个阐释传统没有标准。判免检,要看具体的做法——它们怎样处理本地语言、当事人自己的解释、研究者的二次概括和同行的争论?只有当某一种具体读法,面对明显相悖的材料,仍以“文化可以有多重意义”为理由免于修订,才记为免检;否则应记为真修正。这一点要逐篇读他的文章才能判,不能凭学派名断案〔待核:逐篇判读〕。

回到眨眼的小账。你和一个朋友对同一次眨眼有不同的读法:你说是暗号,他说是逗乐。你们靠什么判?可以这样:看接下来发生了什么——旁边那个人有没有改口,大家有没有笑,几天后那个人还提不提这件事;这是在用后续的事去检验读法。厚描述的好处,是它真的会这样做,一份好的厚描述,往往是在大量后续的细节里站住的。它的风险是,有些读法不留下可对的后续,只留下“读起来很对”的感觉。出生证里这一格写的,就是这个风险。

本节的检验,写成“什么局面出现就错”。第一,多义不能成为拒绝说明证据的理由:如果一种读法面对明显相悖的材料,只回答“意义本来就有多层”,而不说明这些材料会不会改动它,那么对这种读法,本章的判断是免检,不是真修正。第二,如果能找到一批阐释研究,它们在遇到相反读法时,都写出了“若出现某种材料,我就放弃这一读法”,并且后来真的改过,那么“不许问”一格要收窄成个别研究的毛病,不再算这一学派的出生证。第三,不能因为读法有分歧,就宣布阐释传统没有标准;有标准而不事先写明,和没有标准,是两回事。

◆三、冻结在主体相位

标注规则:找首个承重概念,看它指称什么。格尔茨的承重概念是“意义”——被公开的符号系统承载的、待读的意义。它指称的,是意义图式,不是身体,不是一次次往来本身。所以标主体相位。有两处需要说明,免得被说成跨相位。第一,格尔茨强调意义是公共的、可观察的,不是私下的心理状态——这使他不同于把“主体”读成内心体验的那一路;但“公共的意义”仍是意义,不是往来,所以相位不变。第二,他的斗鸡论文大量写了赌注、观众、群体的往来(互动相位的东西),可这些在论证里是被“读”的对象,用来读出意义,承重的仍是意义。这两点是“按本书的读法”的判断,读者若有分歧,记为分歧待定。

依赖与锁定,六个动作逐个找信号。立起点:把文化定义为意义的符号系统,把研究定义为解释〔待核:他对“文化”的定义原文〕;训练的出处,是他在哈佛社会关系系的学习与师承〔待核:学位、年份与师承〕。遇异象:不同的读法互相冲突,意义之网之外的力量——人口、权力、税收、市场——出现在田野里。堵住原理:把这些放进“语境”,作为理解意义的背景。吸收:见上一节,初判免检,待逐篇判读。锁定:此后的材料都读作待读的意义。分叉:一条路是向文本与反身性推进,第37章的《写文化》一路;另一条路是回头补上权力与历史,政治经济人类学一路(第28、29章)。留空的格子,就让它空着。

这里还有“在场依赖”的一笔。格尔茨在巴厘的田野,一次住下来,写成一篇自足的论文,再收进一本书。按本书的读法,这就是在场依赖:把一次田野里最显眼的相位——公开的、带着意义的仪式——当成底片。他的斗鸡论文里有一个著名的开场:他和妻子初到村子,不被理会,直到一次警察突袭斗鸡场,大家四散逃跑,他们也跟着跑,从此才被村里人接纳〔待核:原文细节〕。这个开场本身,是第二层互动的材料——研究者怎样从“看不见的人”变成“被拉进来的人”——但在论文里,它是修辞性的入场券,不是被拿来分析的数据。这一点留给第59章(命题二)去用。

◆四、异象:饥荒、权力与历史

预测的异象在互动相位。事前写定:权力、劳动、贸易与历史被读丢了;政治经济人类学从这里起家(接管链的第三条,总检验见第35章)。到这个学派自己的学术史里,找验证或推翻。

能找到的信号有三条,每条都标明待核。其一,对巴厘斗鸡论文的批评:有批评者指出,论文把一场斗鸡读成整个巴厘社会的“一篇文本”,却较少交代当时的政治背景,包括印度尼西亚新近经历的政治动荡与巴厘人的处境〔待核:批评者、年份与论点〕。其二,对他的宗教定义的批评:塔拉勒·阿萨德(Talal Asad)写文章指出,把宗教读成一套符号系统,忽略了宗教被权力生产与维持的方式〔待核:论文题目、年份与论点〕。其三,对他的国家研究的批评:他关于巴厘古代国家的《尼加拉》(Negara),以“剧场国家”的比喻读权力,有人认为这一读法淡化了强制与暴力〔待核:书名年份与批评者〕。三条的共同点,是批评都指向互动相位——谁拥有力量,谁被强制,历史怎样推着人走——与事前写定的预测一致。

三条也都有不确定。前两条依赖对原文的读法,批评者的读法本身也会被反批评;第三条的“淡化”之说,格尔茨的辩护者是否同意,要查〔待核〕。所以这一节只写到“有信号,方向一致,待第35章统一核对文献”。预测1的最后裁定,不由这一节作。

还要补一个反方向的提醒。他本人并非只写静止的图景:他的宗教研究涉及信仰在社会变动中的位置,国家研究涉及政治的意义形式,爪哇与巴厘的比较又把不同地方的历史背景带了进来〔待核:具体著作与论点〕。这提示,“读丢了互动相位”不是说他从不写互动,而是说在他的承重概念里,互动是被读的对象,不是解释的来源。如果有人逐篇核对后发现,他的核心论证里,权力与历史恰恰承担了解释的重量,那么这个学派的冻结相位就要改标,预测异象的依据也要随之重写。

强敌意近邻,写一次,写它最强的版本。离这一学派最近、也最有力的邻居,是政治经济人类学。它的最强版本,不是“意义不重要”,而是:意义是在特定的力量格局里被造出来、被分配、被争夺的,不先看清谁掌握着土地、劳动与市场,就读不懂一场仪式为何被办得那样〔待核:代表著作,见第28、29章〕。这一家已经解决的,是意义与权力、劳动、世界市场的勾连,而这是厚描述的出生证里不许问的那一格;它没有解决的,是同一个力量格局之下,为什么不同的人读出完全不同的意思,这部分仍要靠对意义的细读。所以两家的关系,不是一家取代另一家,而是各自管住了另一家搁下的相位。

缝隙与入口。这一章触到的缝隙有三条。命题零:把人冻结在“意义的持有者”这一相位。命题二(在场三账):研究者怎样入场,本身是数据,那场警察突袭是现成的例子。命题六(回写环):文字怎样回头改变被写的人;这一点由下一节的《农业内卷化》案例引出。入口有三个:第28、29章(政治经济的起家)、第37章(《写文化》与文本的权威)、第60章(回写案例)。

◆五、《农业内卷化》留作回写案例

格尔茨1963年有一本书,《农业内卷化》,谈印度尼西亚爪哇的农业与生态、人口和历史〔待核:全名与出版年份〕。这本书里的“内卷”(involution)一词,后来在中文公共话语里被广泛使用,指工作、教育或竞争中越投入越拥挤、越拼越没有出路的局面。但这个流行词的含义,不等于格尔茨原书的理论定义;它从原书到今天的路,也不是“一句话传到了今天”的整齐传播史,中间经过多个学者、译者和媒体的再加工〔待核:传播路径与各环节〕。

这本书在这一章里只作一件事:被留下来。理由有两个。第一,它是格尔茨自己写生态、人口与历史的书,读这本书要用到他不在厚描述里使用的那一组量,这使它成为检验“冻结在主体相位”的一个最强的反例候选,放在这里会抢走这一章的论证;放在第60章,才能和“回写环”一起用。第二,它最适合回答一个别的章节答不了的问题:一个概念从学术书里出来,在读者手里怎样变了意思,又怎样回头改变人们看自己处境的方式。这个时间链要严格:流行词出现之前已有的变化,不能算书造成的。

所以,本章对《农业内卷化》只留三条交代:一,它不在本章的相位标注里,不拿来证明或推翻冻结相位;二,它在第60章作回写案例,那里先查书的原意,再查流行词的路径;三,如果到时候发现,这本书的承重概念指称的是生态与人口等客体相位的东西,那么格尔茨就是一个在不同书里冻结在不同相位的人,这对“一个学派只标一个相位”是个提醒:相位标的是首个承重概念,不是学者的一生。

最后收一收眨眼的小账。当你再看见有人眨眼,你可以问:眼里有沙子吗(客体),他是在对谁递暗号(互动),他心里想说什么(主体)。厚描述把第三个问题做得很深,深到让人以为眨眼只是一个意思的事。可饭桌上那个递暗号的人,也许正是怕被另一个人发现,才要眨眼;那个“另一个人”是谁,他手里握着什么,才是饭桌上的暗号真正的来处。这就是互动相位在等着被读的地方。

带走的话
一、厚描述的力量,是把动作放回它在一群人之间的意义里去读;它的风险,是意义读多了,把力量读丢了。 二、按本书的读法,格尔茨的首个承重概念“意义”指称意义图式,冻结相位是主体相位;预测的异象相位是互动相位。 三、“两种相反的读法凭什么判谁更近”,是这个学派留下的一个不许问的位置;吸收手法初判免检,待逐篇判读。 四、权力、劳动、贸易与历史被读丢,批评的信号方向与预测一致,但每一条都待核,最后的裁定在第35章。 五、《农业内卷化》留给第60章,不在这一章里证明或推翻冻结相位。

小账

同一个眨眼——进了沙子,是暗号,还是在模仿别人使眼色?

同一个眨眼,在客体相位里是眼皮的一次收缩,在互动相位里是饭桌上递给某个人的一个信号,在主体相位里是“他想说什么”;厚描述把第三种读得最深,也最少问第二种的力量从哪里来。

第 25 章

施奈德:什么算亲属,谁说了算

这一章的问题: 我们习惯说“亲属就是有血缘的人”,这句话是在描述别人,还是在把自家的说法当成了尺子?施奈德的批判打在客体相位的哪一处?打完之后,他自己有没有又站稳在另一个相位上?

◆一、亲属研究里的血缘预设

先看一笔小账。过年,邻家孩子小满来给奶奶磕头。奶奶不是他的亲奶奶:他妈妈上班早,他从几个月大起就由这位奶奶带,一直带到上小学。小满进门喊“奶奶”,奶奶塞给他红包,饭桌上给他留了座位。问题来了:他算不算“一家人”?你若是一位拿着表格上门的研究者,“亲属”那一栏怎么填?

填表的人手里通常有一张家谱表。圆圈代表女人,三角代表男人,横线代表婚配,竖线代表生育。这套画法的来历可以追到摩尔根十九世纪的亲属称谓比较(《人类家族的血亲和姻亲制度》,1871年),以及里弗斯在二十世纪初推行的“家谱法”〔待核:具体年份与篇名〕。它很好用:同一张表格,拿到哪个村子都能填,填完还能比。但这张表里每一条线只有两种意思,一是生了谁,二是嫁给谁。小满与奶奶之间那条每天喂饭、每年磕头的线,表格上没有位置。

这里藏着一个没有写出来的预设:生育联系是各地都有的底子,各地的差别,只是在这个底子上加的名称、权利和礼仪。按本书的读法,这是把客体相位——身体和生物联系——先验化成了“亲属”的本质。依据句是:这一读法的首个承重概念“生育联系”,指称的是身体与生物联系,按标注规则落在客体相位;删掉它,整套家谱表的比较就塌了。要说明的是,这里被批判的是一种读法,不是一个单独的学派,所以它不单独填出生证,只作为施奈德的靶子来读。

施奈德先抓的是哪一层互动?按本书的读法,他抓的是第二层和第三层:研究者带着什么东西进门,调查工具怎样在对方开口之前就裁剪了对象。他的《美国亲属:一种文化的说明》(1968年)访问的是美国中产家庭〔待核:受访人群与地点〕,书中读出的是美国人自己怎样把亲属分成“血缘上的”和“法律上的”两类,并且发现,“血缘”在这里首先是一种说法,是一套有意义的分类,而不只是一个生物学事实。后来《亲属研究批判》(密歇根大学出版社,1984年)把这个发现推到跨社会的比较上:如果“血缘是底子”本来是美国人的亲属说法,那么拿它去丈量别的社会,量出来的就是自己。

表格还有一个后果,发生在第三层,也就是文字和读者之间。一张表格填得久了,填表的人和被填的人都会学会它的语言。村里人被问过几次“这是你的亲堂兄弟吗”,下一次就会主动说“他是我堂弟,亲的”。表格问出来的东西,慢慢变成了被问的人自己说出来的东西。研究者以为是在记录底子,其实有一部分是自己递过去的格式在回响。这正是施奈德的批判能够打到研究程序、而不只是打到一个概念的原因。

第一层互动,即族人和族人之间实际的往来,在他的论证里是被意义图式罩着看的:往来的价值,要由当地人给它的说法来定。这一点下面第三节还要再查。这里先记下他起笔的位置:他不是从“谁先变了”起笔,也不是从身体起笔,而是从“这个词到底指什么”起笔。

◆二、重写客体出生证

出生证里“客体预设”这一格,填的是“被看的是什么、能不能变”。对亲属研究的主流读法,这一格若老老实实填,应当是:亲属是一类跨社会都有的、以生育联系为底子的关系,地方差别是上层的修饰。这一格几乎没有人会写出来,因为它不像一条观点,倒像一句常识。出生证的用处,就是逼它写出来。

重写的办法是三个问题。第一,边界:谁被划进“亲属”这个集合,划线的人是谁。第二,核心:哪几样权利、情感、行为被当作亲属的“典型”,这个典型是从哪一家的日子里抽出来的。第三,例外:碰上不合典型的情形——小满和奶奶这样的——是把它归为“拟制”“仿照”,还是承认原来的范畴不够。三个问题合在一起,就是追问一句话:这一格里写的东西,是不是研究者自己文化里的一件事,被推广成了所有人的前提?

拿三个问题去量小满的例子,会看到一个具体的差别。边界:户口本上他与奶奶没有任何联系,邻里却都把他算作“奶奶家的娃”,划线的人到底是户籍员还是邻居?核心:家谱表认为最典型的亲属责任是赡养和继承,可是小满与奶奶之间最典型的,是十年的接送和一个过年必磕的头,典型取自哪一家的日子?例外:如果把他记为“拟制亲属”,等于说真正的亲属只能由出生来给,其余都是仿照;这一句话没有人证明过,却已经被写进了归类的动作里。

照这个办法,施奈德把客体预设改写为:被叫作亲属的,是各个社群里带着意义的一组关系与分类;生育联系在哪里算数、怎样算数,要由这个社群的材料来交代,不能事先规定。下面这张表,是按本书的读法替他填的出生证。它是建模判断,不是原作者签字认可的公式。

格 填写
学派名与所指 施奈德的亲属批判(以《亲属研究批判》为代表):指向把“亲属”当作跨社会通用范畴的研究读法;按全书覆盖说明并入阐释人类学一行,作冻结检验案例
主体预设 必须先交代自己的分类从哪里来的反身研究者
客体预设 亲属不是不经翻译就通用的自然范畴,而是各社群里带意义的关系与分类(由“生育联系是底子”改写而来)
意义权重 理论主张:创造◐、自由◐、幸福○;研究实践:创造◐、自由○、幸福○
依据句 首个承重概念“亲属是一套文化范畴”指称意义图式,按标注规则落主体相位;理论主张里要求打破先验范畴,故自由◐,实践里留下的主要是批判,少有正面的新建,故自由○〔待核:原著用语须精读核对〕
不许问的问题 当地人的说法与实际的照护、财产、争讼往来不一致时,凭什么判谁更近
事实栏 David M. Schneider;《美国亲属》1968;《亲属研究批判》1984;任教于芝加哥大学〔待核〕;做过太平洋岛屿的田野〔待核:地点与年代〕
吸收手法 免检(初判,待逐段精读;与矩阵“阐释人类学”行一致)
一句判语 他拆掉了客体相位的先验,却没有把轮换写进自己的预设
冻结相位 主体相位
预测的异象相位 互动相位(事前写定,不许改)

表里意义权重的写法要说明一句:理论主张与研究实践分两栏,是因为他的主张读起来很大,而书里真正落地的材料相对窄。按本书的读法,这是因为批判一个范畴,本身就占去了大半力气;若把他后来的学生和追随者的材料也算进研究实践,这一栏的读数可能上移,这一点留给专业审核〔待核〕。

这张表也有失手的可能,趁这里写下。如果把施奈德的主体预设改填成“住下来的外来观察者”,就同功能论的出生证撞了车,两家的区别只剩下一个词;这说明主体预设这一格,要写的是他对自己位置的交代,而不是他的职业身份。施奈德之所以另成一格,是因为他把“研究者的分类从哪里来”放到了论证的第一步,这一点在这张表里是看得出来的。

还有一件事值得停一下:这张表里“客体预设”改写以后,被改掉的并不只是一个词。原先那一格里藏着“能不能变”的答案——生育联系不会变,所以亲属有个不变的底子。改写以后,这一格的答案是:亲属的范围和重心,随社群而变,也随时间而变。这就是出生证逼出来的东西:它不判谁对谁错,只让每一个预设有机会被看见。

◆三、是否又冻结到主体相位

按标注规则,施奈德自己的首个承重概念指称意义图式,所以标主体相位,一个学派只标一个相位。这一标法需要两项检查:一是它有没有被事前写定的异象,二是它有没有路径依赖的信号。

先说异象。出生证已经事前写定:主体相位冻结的学派,异象预测在互动相位。互动相位的东西是正在发生的往来:谁天天喂这个孩子,谁在老人病床前排班,谁在分家时先开口,谁把谁告上法庭。后来的亲属研究,有不少转向了这一侧。卡斯滕的《关联性的文化》(2000年)把重心放在人们怎样在日常的喂养、同住、共享中“变得相关”〔待核:书名与出版年〕;萨林斯的《亲属是什么,不是什么》(2013年)讲“存在的相互内在”〔待核〕,把亲属读成彼此分享经验与命运的关系。这两条路都接受了施奈德对血缘的拆解,却不接受“只剩范畴”。按本书的读法,这是主体相位冻结之后,异象在互动相位被接管的样子;但这一例,钟摆讲法同样讲得通——从“拆范畴”摆回“看实践”——所以它只作为一次命中记入第35章的总账,本章不据此下结论。失效条件写定在这里:如果对施奈德的主要批评并不落在往来、实践、场合上,而是落在身体或意义图式内部,那么这一格的预测落空,本派记为未命中。

再说路径依赖的六个动作,逐个找信号。立起点:他在主流亲属研究的训练中成长,起点是“亲属”这个范畴本身〔待核:受训经历〕。遇异象:他在美国人的访谈里发现,“血”首先是一种说法,一种带意义的区分,这是一次有文献可查的遇见。堵住原理:他要求不得先验地规定生物联系的地位,这是一次明确的堵——但堵的是客体相位的先验,不是主体相位的先验。吸收、锁定、分叉三格,本书没有找到可以不揣测地写出的证据,留空。

不许问的问题是:当地人的说法与实际往来不一致时,凭什么判谁更近?吸收手法怎样判?看信号:如果往来与范畴不合之处,总被说成“范畴本身的多义”或“文化内部的张力”,而不另立一个可以被往来推翻的条件,就近乎免检;如果他为“当地人的说法”写下了可以被往来推翻的条件,就是真修正。按本书的读法,现有读到的段落里没有看到这样的条件,但这是一条需要逐段精读才能下的判断〔待核〕。

路径怎样走?按本书的读法,主路径是S→E→D。S是各种民族志对“亲属”的分类互相打架,美国人又在说“血”;E是被藏起来的预设纠缠——自然与文化的二分,加上“生物联系是底子”;D是这一预设在研究史里留下的后果。D是比出来的:他读的是已有的民族志、家谱表和访谈,按差别排队,没有守在同一处记下哪一件事先变。按第5章的判据一,首个承重判断落在S,D放在最后,记丙档,其中的D部分属比出来的。

再看一个冻结的信号:同一个小满的例子,换成施奈德式的读法,会怎样落笔?它会先问“奶奶”这个称呼在这家人的语言里是一类什么范畴,谁可以被这样叫,叫了意味着什么。这些问题都是好问题,但有些东西在这个问法下排在后面:奶奶摔倒的那一周,到底是谁请了假,红包是从谁的口袋里出来的,小满的妈妈和奶奶的亲儿子之间有没有因此不愉快。这些是正在发生的往来,它们不是不重要,而是这个读法的承重概念够不着。按本书的读法,这就是冻结的样子:不是看漏了,而是承重的那个词,从构造上就不指向它们。

最后是强敌意近邻。亲属研究里有人守着比较的立场,他们的最强版本是:不必承认“生物底子”,也可以把生、养、同住、继承、供给分项拆开,逐项比较,范畴不必整体打包;谢弗勒、朗斯伯里一路的形式分析是否可以这样读,留待核对〔待核〕。另一个强敌是卡斯滕那一路:它已经解决了“小满和奶奶”这类材料——用“在日子里变得相关”的说法,把往来放回了中心。本书与它们的差别,在这里正面写一次:这两家分别站在客体相位(可分项比较的生育与抚养)和互动相位(关联性的日常往来),各把一相当成了基础;本书的读法是让三相位在同一个集合体里轮换,并且预测一个学派的异象出在它冻结之外的哪一相。什么局面出现就错:若本书的这条预测不比随机基线更准,这一差别就不成立。

◆四、为命题九立材料

命题九说的是“谁算人”:关于人的边界的争论,集中发生在缺相或卡相的集合体上。亲属研究是这类材料最丰富的地方,因为“算不算一家人”和“算不算一个人”在日常里常常是同一句话。

举三种材料,每种都标出缺的或卡的是哪一相。祖先:祠堂里的牌位、清明上坟的酒饭,客体相位已经停了,互动与主体相位靠后人回写;争论的焦点常常是“某位老人,算不算我们这一支的人”,缺的正是客体相位。收养和带大的孩子:生物联系那一相缺了,而喂养、同住、称呼都在;争论的焦点是“算不算亲生”。重病或失智的老人:主体相位卡住,别人在替他说话;争论的焦点是“他还是不是原来那个人”。这三类在亲属谈话里天天出现,但它们的争论各有焦点,焦点恰好对着缺的那一相,这是命题九的预期。

要说清楚命题九不说什么。兄弟分家争产,也是一类常见争吵,但吵的是“怎么分”,不是“算不算”;三个相位都正常轮换的兄弟,很少有人问他们算不算兄弟。命题九只计后一种争论。失效条件写在这里:如果“算不算”的争论,在三相位都正常轮换的人身上同样频繁地发生,命题九即错。具体的计数留给第57章;生育技术带来的新案例留给第52章,本章不展开,也不对任何一类情形作应当怎样判定的表态。

“谁说了算”这半句也要拆开。在“算不算一家人”这件事上,至少有三个说话的位置:当地人自己,研究者,还有法律与登记制度。三个位置各自站在不同的相位上说话:当地人常从日子里的往来和称呼说,登记制度更多从可核对的身体与文书说,研究者则夹在中间,还带着自己的表格。三层互动里,这三个位置分属第一、第二、第三层。看清这一点,比抢着宣布“谁说了算”有用:它让读者知道,每一种“算”,是在哪个位置、按哪个相位说的。

回到小满和奶奶,看三相位怎样轮换。奶奶前年摔了一跤,住院、做检查、请护工——这时显影的是她的身体,客体相位。接着是谁排班:小满的妈妈周末来,奶奶的亲儿子隔周来,小满放学后自己也来坐一会儿——往来把侧重推到互动相位。出院那天,小满的班主任问他家里谁来接,他说“我奶奶”,没有加任何限定语——侧重转到主体相位,一句话里装着一个“我”。同一个“算不算一家人”,在三个相位上有三种答法:体检单上不算,排班表上算,小满的嘴里算。哪一种是“本质”,不由研究者先定。

还有一种材料值得放进来,就是称呼。小满喊“奶奶”,奶奶喊他“我们小满”,这两句话并不需要谁先去验血。称呼是显露(S)里最早到手的一层,它把一场场往来压成一个词,再由这个词反过来规定下一次往来该怎么办:喊了奶奶,过年就得磕头,生病就得去看。按本书的读法,称呼是主体相位与互动相位交接的地方,它让“算不算”这种问题,在日常里变成了“这一次该怎么做”。所以命题九取材时,称呼的变动——从“邻居家的奶奶”改口成“我奶奶”,或者从“爸爸”改口成“叔叔”——是比争吵更早的信号,值得单独记下来。

本章对应的缝隙,是根缝隙(轮换被冻结,命题零)与人的边界(命题九);施奈德的批判同时碰到命题六(文字回写):一个词一旦写进教科书和表格,就会改变那群人被怎样对待;也碰到命题二:研究者手里的那张调查表,本身就是一次在场。入口写在这里,后面的章节去接。

本章的检验写成一句:血缘概念受批判,不等于生物联系与法律制度不起作用。孩子生病要配型,遗产要按顺序继承,抚养义务有法条,这些事实不因范畴被批判而消失。如果有人读完这一章,得出“生物联系在亲属生活里不起作用”,那是读错了;如果出现这样的局面——在一个社群里,生物联系的位置经过逐项核对,在任何场合都不起作用——本章对客体相位的论述要收窄,这是一个很难出现的局面,所以这一条判断才有牙。

带走的话
一、“亲属就是有血缘的人”,是先把自家的说法当成尺子,再去量别人。 二、重写出生证的客体预设时,问三件事:边界在哪里、典型取自谁家、例外怎么办。 三、施奈德拆掉了客体相位的先验,按本书的读法自己落在主体相位,他的异象预测出在互动相位。 四、关于“算不算一家人”的争论,焦点常在缺了或卡住的那一相,而不在三相都正常轮换的人身上。 五、批判血缘概念,不等于说生物联系和法律制度不起作用。

小账

邻家孩子小满过年给带大他的奶奶磕头,同一件事,体检单、排班表、一句“我奶奶”,各自拍到一个相位。

本章的小账在相位上轮换了这样一圈——奶奶摔跤住院(客体)→排班照护(互动)→小满说“我奶奶”(主体);轮换的推动是:身体的需要与家人的分工互相顶着,把“我”推了出来。

第六编
生态与政治经济:把村子放回世界
编序

这一编五章(第26至30章),把一个村子放回环境、货流和历史里。

第26章读怀特与斯图尔德,环境、能量与多条道路。第27章读哈里斯与文化唯物,物质解释能走多远。第28章读沃尔夫,被排除在历史之外的人。第29章读敏茨,一勺糖怎样连起田野与资本。第30章是并案,同一个村子年轻人去了城里,生态解释和政治经济解释各讲一个故事。

本编读到的格局是:文化生态与唯物冻结在客体相位,政治经济冻结在互动相位,两派预测的异象都在主体相位,各章记命中,其中哈里斯一例钟摆也讲得通,只算打平。第29章里敏茨的三个相位都写到了,要查的是它们并排站着还是一个推着另一个:第一步从客体到互动有账撑着,是甲档候选,第二步到主体没有读到推动,待核。第30章的结论是,两派各冻一相,最难的题落在同一个没人冻结的相位,没有共同证据,如实写“未决”。

它在全书里的位置,是上篇的中段:村子放回世界之后,问题从“看什么”变成了“变化怎么算”,由下一编接着问。

第 26 章

怀特与斯图尔德:环境、能量与多条道路

这一章的问题: 十九世纪那条“人人都走同一条阶梯”的老路被抛弃以后,还能不能讲长时段的变化?怀特和斯图尔德把答案押在环境、能量和生计上,这一押,把人冻结在哪一相位?同样一座山,为什么有人种茶、有人外出打工,他们的说法够不够用?

◆一、新演化观

先说它要打的东西。十九世纪的演化观认为,各个民族沿着同一条阶梯往上走,今天的差别不过是走得快慢不同(见第7章泰勒、第8章摩尔根)。二十世纪上半叶,博厄斯一脉把这条阶梯拆掉了(见第11章):相似的东西不一定同源,差别也不一定是高低。拆完之后,留下一个尴尬:人类学还能不能讲“长时段的变化”,还是只能一个文化一个文化地讲各自的历史?

怀特(Leslie A. White)和斯图尔德(Julian H. Steward)是回答“能”的两个人,但回答的方式不一样。怀特在《文化的科学》(1949年)和《文化的演化》(1959年)里把“演化”的对象从一个个民族换成了“文化”整体〔待核:书名与年份〕。他的核心主张可以转述成一句:人均每年驾驭的能量越多,或者把能量变成有用功的效率越高,文化就越往前发展〔待核:原文表述与公式写法〕。他把文化分为技术的、社会的、观念的三层,其中技术层是基础,社会层与观念层是技术层的表现和依附〔待核〕。这个说法的好处是干净:能量可以量,技术可以排序,不同时代、不同地方的社会放在同一把尺子上。

用日常的话说,怀特的办法像看一户人家的用电量:从煤炉到电磁炉,从人力车到电动车,每一代人手里能调动的力气越来越大,日子的样子也跟着换。电表是个好东西,它不问你怎么想,只记你用了多少。这就是客体相位的魅力,也是它的边界:电表读得出一家人用了多少电,读不出一家人为什么在这个晚上把灯全开着。

斯图尔德的《文化变迁理论:多线演化的方法论》(1955年)则从另一头下手〔待核〕。他把演化的讲法分成三类:单线(老阶梯)、普遍(怀特式,讲整个人类文化的一般方向)、多线(讲有限的几条路线,每条路线由特定的环境与技术组合决定)。他自己站在第三类,并给这种做法起了个名字,叫文化生态学。

这一派先抓三层互动里的哪一层?按本书的读法,是第一层,即群体与群体所处的环境之间日复一日的生计往来:怎么取食、怎么用水、怎么分工、怎么迁徙。第二层的研究者,在这两位的写法里是一个计量与比较的科学观察者;研究者带什么眼光进门,对方说话的方式因他而变,这些被当作需要尽量排除的干扰,没有放进解释。第三层,即文字与读者,更是几乎不谈。依据句:两人的首个承重概念——怀特的“能量与技术”、斯图尔德的“文化核心”(与生计和经济安排联系最紧的那组特征)〔待核:概念的原文表述〕——都指向可测量、可排序的生计之物,而不是谁在看、谁被看。

小账放在这里引出来。两个相邻的山村,海拔、坡度、雨水都差不多,一个叫上坡村,一个叫下岭村。二十年里,上坡村家家有茶园,下岭村的年轻人大多去了外地。问:环境给了几条路?这个问题,正是新演化观要回答的,也是它回答得最漂亮又最吃力的地方。

◆二、多线

多线的讲法,改变了人们对“相似”和“差异”的判读。按单线的讲法,两个社会长得像,是因为它们走到了阶梯上的同一级;差得远,是因为一个在上、一个在下。按扩散的讲法,像是因为一方传给了另一方(见第9章)。按历史特殊论,像是偶然,差是各有各的历史(见第11章)。斯图尔德加了第四种:像,是因为相似的环境和相似的技术,要求相似的组织;差,是因为环境或技术不同,而不是因为谁高谁低。

换一个日常的场景来体会这种判读的变化。你出差,在相隔两千里的两个山区小镇,都看到了满街的茶叶店。单线的眼睛会问:它们是不是走到了同一级?扩散的眼睛会问:是不是一个学了另一个?多线的眼睛先问:这两处的坡、水、气温、运输条件,是不是给出了相似的约束?问法一换,要去查的东西就换了。

这一改变有两个实在的后果。一是比较有了新的单位:不再是“某个民族”,而是“环境、技术与劳动组织的组合”,同一个组合出现在不同的地方,就可以放在一起比。斯图尔德对大盆地一带狩猎采集群体的研究(1938年前后)〔待核〕,以及他后来比较灌溉文明的工作〔待核:书名与年份〕,都是这个思路的演示:资源怎样分布,人群就怎样散聚,组织就怎样安排。二是差异不再被排成高低:山地的人和平原的人不同,不是因为一方“落后”,而是因为各自面对的条件不同。

回到两个山村。按多线的读法,先把“环境给了几条路”变成一张清单:坡陡、土薄、水源近,适合茶;离公路远、耕地少,不够养活一大家子;山里的劳力在农闲时可以外出。清单列完,路是有限的几条,不是无数条,也不是一条。这个讲法比“各村有各村的传统”多交代了一些东西——它把传统以外的约束摆上了桌面。

但是,小账走到这里,已经出现一个小小的缝:同一张清单摆在两个村子面前,一个选了茶,一个选了出门。清单没有告诉我们谁选哪一条。多线能说“有哪几条路”,不能说“这一个村为什么走了这一条”。这条缝会留到第四节再看。

还有一点常被忽略:清单本身是研究者列的。“土薄”“离公路远”算不算约束,要看村里人拿什么去换钱、拿什么当出路;十年前不算约束的东西,今天可能算了。所以清单不是环境自己写下的,是环境与当时的技术、市场一起写下的,要随账更新。

另一个要写清楚的区别,是多线与十九世纪单线的分界:适应环境的说明,不能写成必然的线性发展。斯图尔德的多线之所以不同于旧阶梯,恰恰在于它不预设终点,也不预设各路线之间有高低。如果有人把“适应环境”读成“所有社会终归走向同一种形态”,那是把多线又拉回了单线。失效条件写在这里:如果在相似环境与相似技术之下,社会形态的相似程度,并不比不相似的环境之下更高,多线的核心判读就要收窄。

◆三、冻结在客体相位

标注。怀特与斯图尔德各有各的承重概念,但指称同一类对象:能量、技术、环境、生计,全是身体与物质、可以量、可以指认的东西。按相位标注规则,标客体相位,一个学派只标一个相位。按本书的读法,这是它们的共同点,也是新演化观与旧阶梯的共同点:旧阶梯排的是遗存,新演化观排的是能量与生计,都落在客体相位。

这里要防一个误会:怀特的“技术、社会、观念”三层,不等于本书的三个相位。三层说是把一个社会拆成三个部件,并且指定技术层是决定层;三相位说的是同一个集合体在轮换中显影的三种侧重,没有一个相位天然是决定层。三层说里被指定为决定的那一层,按本书的读法,正是被冻结的那一相。两者看着像,用处相反:前者回答“哪一层说了算”,后者回答“此刻哪一相在前”。

下面这张表,是这一取向的出生证。它是建模判断。第27章的哈里斯与这一行同相位、不同分支,另写一张。

格 填写
学派名与所指 新演化论与文化生态学(怀特、斯图尔德):以能量、技术、环境与生计解释文化的差异与变迁
主体预设 计算适应的科学观察者:在群体之外,用可比的尺子量
客体预设 习俗跟着环境与生产走;文化的核心是与生计联系最紧的那一部分
意义权重 理论主张:创造○、自由○、幸福◐;研究实践:创造○、自由○、幸福◐
依据句 首个承重概念“能量与技术”“文化核心”指称生计之物,按标注规则落客体相位;权重上,适应、存续与生计安全是它最看重的意义,故幸福◐
吸收手法 先验(与矩阵“文化生态与唯物”行一致)
不许问的问题 违反物质利益的做法为何长期稳;在本章的材料里,表现为:同样的环境和技术,不同人群为何长期走不同的路
事实栏 怀特《文化的科学》1949、《文化的演化》1959;斯图尔德《文化变迁理论》1955;两人的任教单位与学术往来〔待核〕
一句判语 把环境与能量看成人的底子,是对的一半;另一半在山里人怎样想自己的日子
冻结相位 客体相位
预测的异象相位 主体相位(事前写定,不许改)

再看路径依赖的信号。立起点:怀特的起点是复兴十九世纪演化观,尤其是摩尔根〔待核〕;斯图尔德的起点是美国西部的田野和他在伯克利一带受到的训练〔待核〕。遇异象:怀特遇到的是博厄斯一脉的“各有各的历史”,斯图尔德遇到的是“同样的技术,形态却不同”。堵住原理:两人都把环境与技术放在解释的第一位,把意义与历史放在第二位。吸收、锁定、分叉三格,本书没有找到不加揣测的证据,留空。

这里还有一处值得细看。怀特与斯图尔德都公开反对“只讲历史、不讲规律”的做法,这是他们的长处:把规律摆上桌面,才有人能去推翻它。本书对这一派的判断,不针对这一点;针对的是规律的承重处,只在一个相位上。一个说法敢于被推翻,本身就是学术上的好习惯,本章的每条判断也照此办理,都写明了什么局面出现就错。

不许问的问题与吸收手法。吸收手法,按本书的读法属“先验”:把“环境与技术先行”作为一条解释的起点,不当成假设去检验。信号是这样判的:差异碰上环境说不通时,是把它放进“局部环境的细节还没算进去”,还是承认这就是环境之外的原因?斯图尔德的多线本身是一次真修正:他听到了“各有各的路”这个异象,改了模型,加了条件。真修正与吸收要分开看。分界点在“文化核心”的界定:核心被说成“与生计联系最紧的特征”,联系紧的归核心,不紧的归次要特征。按本书的读法,这里存在一条免检的风险:凡与环境挂得上钩的,都算核心,挂不上的,都算次要,这样差异总有地方安放。失效条件:如果能事先写定哪些特征算核心,并用它们的相似去预测环境相似的社会,预测对了,则这条风险不成立。

路径图。S是社会与文化的具体形态显露;D是技术与能量一变,劳动组织、聚散方式跟着变的差异序列;E是环境、技术、劳动组织纠缠成的一整套。主路径E→D→S。D的性质:怀特把不同时代、不同地方的社会按能量排队,是比出来的D;斯图尔德比较的是几处已知的案例与考古序列,也属比出来的,记乙档。判据二,在场之间有没有连账:这一派没有跨多次田野接续的记账,所以过不了甲档。

强敌意近邻。最强的对手之一是历史特殊论在今天的最好版本(见第11章):环境只设边界,不选路;细到具体的村子,是接触、迁移、偶然事件的历史在选。这一版本已经解决的,是“相似环境却不同形态”,它把这当作常态,不当作异象。另一个强敌是政治经济一路(见第28、30章):山区的村子走哪条路,往往取决于外面的市场、价格和政策。它已经解决的,是“环境之外的力量”这个缺口。本书与这两家的差别,在此写一次:它们各自把互动相位的历史或外部往来当作基础,新演化观把客体相位当作基础,本书的读法是三相位轮换,并且预测新演化观的异象出在主体相位。什么局面出现就错:若本书的这条预测不比随机基线更准,这一差别就不成立。

◆四、异象:同样的山,不同的路

事前写定的预测是:异象出在主体相位。到学术史里找,有两条线索可以拿来验证或推翻。

第一条在怀特自己的文字里。他有一篇讲“符号”的文章,把使用符号看作人之为人的根基〔待核:篇名与年份,约1940年〕。可是在他的演化体系里,观念层是技术层的附庸,符号与意义不是推动者。按本书的读法,这是体系内部一个没有完全接上的接口:他知道符号是人区别于其他生物的东西,却没有让它在演化的解释里出场。第二条在斯图尔德的书里:他承认文化的历史差异会在多线之外增加变数〔待核:具体说法〕。到了萨林斯,这一个口子被撕得更大:《文化与实践理性》(1976年)从意义出发批评生态与唯物的解释〔待核〕,这条线留到第27章与第32章。

“公认的最大异象”由第35章列出文献依据,这一章只负责把候选摆出来,不由作者自行指认,也不据此判定命中。

除了这两条线索,还有一种更朴素的异象材料,来自研究者自己的田野经验:在同一个村子里,同样的收入、同样的土地,家与家之间的选择也不一样。有人家把钱盖了房,有人家供孩子读书,有人家存着不动。环境的函数只能给出平均的趋势,落到一家一户,“我要怎样”是按本书的读法排在前面的一项。按这个判断,主体相位的异象不是偶然冒出来的例外,而是新演化观每次下沉到小尺度时必然撞上的东西。失效条件:若把村与村之间的差别按环境与技术配对,配对之后,家与家之间的选择差别基本消失,则这一判断即错。

现在回到上坡村和下岭村。把三相位转一圈:先是客体相位,坡度、水、土、离公路多远、一亩茶山一年的收入、一个劳动力外出一年能寄回多少——这些都能量。接着是互动相位:上坡村哪一户先种了茶,亲戚怎么学,收茶的人什么时候来,合作社怎么搭起来;下岭村哪个远房表哥先去了外地,带了谁,谁帮着办的手续。最后是主体相位:一位下岭村的老人说,“我家孩子书读得多,不该一辈子守着这山”;一位上坡村的茶农说,“我就是想守着这片山”。两句话,哪一句都不是环境的函数,也都不能脱离环境。

三原理的读法放在这里作“本书的读法”:客体相位的约束(山,水,路)与互动相位的往来(亲戚、市场、合作社)互相顶着,把主体相位的“我想过什么样的日子”推到了前面;这个“我”回过头,又改写了客体相位里哪些东西算资源、算负担。按这个读法,“环境给了几条路”只回答了第一步,剩下两步,由往来和“我”接着走。

研究者自己也在这个小账里轮换。设想一位去上坡村住三个月的调查者:头几天他是量坡度、数茶树的身体与手(客体);后来被茶农请去吃饭、帮着摘茶、替人填合作社的表(互动);到最后,他开始有自己的看法,觉得这里的人“其实不是被逼的,是愿意的”(主体)。如果他的书只写第一阶段,读者得到的是一份环境清单;只写第三阶段,得到的是他自己的感想。研究者的轮换,本身就是第二层互动的数据(见第59章)。新演化观的写法,没有给这些数据留位置,这是它的出生证上一个没有填的格子。

本章对应的缝隙:根缝隙(轮换被冻结,命题零),并连着缝隙三“不变与变用两套解释”(命题三):新演化观用环境解释不变,却没有一套话来解释变;也连着缝隙五“跨群体比较缺统一尺度”(命题五):把能量当尺,是一把单相位的尺,先对齐相位再比,是本书给的另一种办法(见第60章)。

最后回到检验:适应环境的说明,不能写成必然的线性发展。如果上坡村与下岭村二十年后的路又换了,茶价一跌,上坡村的年轻人也出了门,那只说明路线是被约束、被往来、被“我”一起推着走的,不是谁错了。如果出现这样的局面——在大量相似环境的社会里,我们事前能够只凭环境与技术,预测它们长期走同一条路,而且预测经常对——新演化观的冻结就不成为问题,本书对它的异象预测要收回。

带走的话
一、新演化观把阶梯换成了环境、能量与生计,仍然是在客体相位上立论。 二、多线改变了对相似和差异的判读:相似可以是相似约束下的各自适应,差异不等于高低。 三、环境能告诉你有几条路,不能告诉你这个村子为什么走了这一条。 四、按本书的读法,这一派的异象预测在主体相位,里面的“我想过什么日子”是它够不着的。 五、适应环境的说明不能写成必然的线性发展。

小账

同样是山区,有的村种茶,有的村外出打工——环境给了几条路。

本章的小账在相位上轮换了这样一圈——山坡、水、路与收入的账(客体)→亲戚带路、合作社与手续(互动)→“不该一辈子守着这山”与“我就想守着”(主体);轮换的推动是:山的约束与往来的网互相顶着,把“我”推到了前面。

第 27 章

哈里斯与文化唯物:物质解释能走多远

这一章的问题: 一件做法看上去违反当事人自己的物质利益,却一代代稳稳地传下来,文化唯物怎样解释它?当“背后总有一笔隐藏的物质账”成了永远说得通的回答,这个回答还在解释什么?它冻结在哪一相位,不许问的问题又落在哪里?

◆一、文化唯物

哈里斯(Marvin Harris)的几部书,是这一章的材料:《人类学理论的兴起》(1968年)把一部学科史改写成唯物与观念的两条线;《母牛、猪、战争和巫术》(1974年)用一个个看似荒唐的习俗做案例;《文化唯物论:争取一门文化科学》(1979年)把方案写成系统〔待核:书名、年份与译名〕。

他的框架可以转述成三层。最下面一层叫基础结构:一个群体怎样取得食物与能量、怎样繁衍后代,包括技术、环境、人口。中间一层叫结构:家庭怎样组织,政治与经济怎样安排。最上面一层叫上层结构:艺术、宗教、仪式、观念。他的核心原则是:基础结构大致决定另外两层,也就是说,想解释一个习俗,先到基础结构里找原因〔待核:“基础结构决定论”原文表述〕。他还借用语言学里的一对词,把研究者的做法分成两路:从当事人自己的说法出发叫“局内”(emic),从研究者可以观察、计量、检验的行为出发叫“局外”(etic);他主张在解释时保留局外的权利,不被当事人自己的解释拦住〔待核:这对词出自派克,哈里斯的用法与派克原意有别〕。

拿一户普通农家来摆这三层。地里种什么、一年收多少粮、几口人吃饭,是基础结构;谁当家、儿子分不分家、怎样跟邻居换工,是结构;过年祭不祭祖、清明上不上坟、墙上挂什么画,是上层结构。文化唯物的主张是,三层里最下面一层推着上面两层走:粮食不够,家里的规矩会变,规矩变了,说法也会跟着变。至于局内与局外,一个简单的例子是:你问新娘的妈妈,为什么要摆酒,她说“这是规矩”,这是局内的说法;研究者数一数这些酒席花掉多少钱、收回多少礼、由此家里多了几条来往的门路,这是局外的账。哈里斯要保住的,是研究者有权把第二本账另外算出来。

这一派先抓三层互动里的哪一层?按本书的读法,抓的是第一层里可以观察、可以计量的往来:吃什么、养什么、打不打仗、生几个孩子。第二层里的研究者,是一个带着“局外”判断权的人:当事人怎么解释,只作为一条材料,最后的解释由研究者来给。第三层是文字与读者:哈里斯的书是写给广大读者的,他那些解释成了许多人谈论“异文化”时手边的现成答案,这使得他的框架有很强的回写力,这一点放到第60章去读。依据句:他的首个承重概念“基础结构”,指称的是食物、能量、人口与技术,按标注规则指称生计与身体之物,落在客体相位。

这里先放一笔小账,后面几节反复用它。一位老人,平日省吃俭用:一件棉袄穿了十年,炒菜舍不得多放油,菜市场上等收摊时买便宜的。儿子结婚那天,他却定了镇上最贵的酒店,摆了二十桌,烟酒都挑好的。这件事,物质账怎么算?

◆二、圣牛之争

文化唯物最著名的演示,是印度的牛。印度教里牛受到特别的尊敬,许多地方不杀不吃。在不少观察者看来,这是宗教压倒了经济:一个缺粮的国家,却养着大量不产奶、不耕田的牛。哈里斯1966年发表的文章〔待核:篇名与刊物,Current Anthropology〕,以及后来《母牛、猪、战争和巫术》里的相关章节,给出了另一个读法:牛粪是燃料和肥料,公牛是拉犁的动力,母牛产奶,死后的皮与肉也有人用;禁止宰杀,是把一个对农户长期有利的资源,保护在短期的饥荒压力之外。看似不经济的信仰,其实在保护一笔很实在的账。

这个解释好看,在于它把一个“非理性”的案例,翻成了“理性”的账本。它也引出了长期的争论。有学者用各地牛群的统计,指出许多牛的实际处境并不像这个账本说得那样划算,例如无人愿意养的老牛、多余的公牛犊〔待核:具体的研究与数据〕;也有人说,这个账是研究者从外面算出来的,农户自己并不这样算,而且印度教内部对牛的看法,在不同的人群与地区差别很大〔待核〕。哈里斯一方的回应,是把这些统计放进更大的账里,重新算过〔待核〕。

如果要让圣牛的物质解释真正经得起检验,需要写出几个事前的预测:假如保护母牛是为了保住燃料、肥料与役力,那么牛的存栏应当随农户对这几项的需要而有规律地起落,在对牛的依赖较低的地方,保护应当较松,或者保护的方式应当变;反过来,如果在对牛的依赖很低的地方,保护依然同样严格,这个解释就要放弃,或者承认宗教意义有独立的分量〔待核:现有研究中是否有此类比较〕。争论的关键,是这类事前预测有没有被写下来,被检验过。一个解释能不能被这样检验,比它是否好看更重要。

不必替这场争论裁判。本书要读出来的,是争论的形状:双方争的是同一笔账,只是争“账到底怎么算”。在“局外”的账本里,牛是资产;在当事人的说法里,牛是神圣的。两本账放在一起,有时对得上,有时对不上。对不上的时候,文化唯物的办法,是回头检查账本,认为总有一项没算进去。

局内与局外两本账不一致时,有三种常见的走法。一种是让局内说了算:当事人说神圣,就是神圣,账不用算。一种是让局外说了算:当事人说神圣,是因为他不知道自己在保护一笔账。还有一种,是把两本账都留着,追问它们在哪里分开、为什么分开。前两种走法各把一个相位当了全部,第三种需要连账——同一处地方,隔一段时间再看,看哪一本账先动。哈里斯选的是第二种,这是他的力量所在:他逼着人把账算出来。他的局限也在这里:算账的人没有被放进账里。

拿老人的酒席来试一遍。局外的账本会说:酒席摆得大,换来的是人情。亲戚朋友来随礼,之后儿子家遇事,有人帮;老人老了,有人看顾。这笔账说得通,也确实有人家随礼收回来不少。但是请注意它的形状:不论老人把酒席摆得大还是小,这笔账都能写出一个“长期有利”的版本。摆大,有利于面子和人脉;摆小,有利于省下现钱给儿子在城里付首付。这样的账,赢家一直是账本。

公平地说,文化唯物留下了一件很有用的东西:它提醒人们,不要一看到宗教、仪式、禁忌,就停在“这是他们的信仰”这句话上。许多做法,确实在静静地担着一笔看不见的实在的账。人类学里每一个学派都有这样一件值得保留的东西,指出冻结,不是要把它扔掉,而是要让读者知道它的边在哪里。本书对这一派的全部要求,也就是一句话:让账本里有一页,写着什么情况下账本会输。

◆三、不许问的落在主体相位

先标注。哈里斯的首个承重概念“基础结构”,指称食物、能量、人口、技术,标客体相位,一个学派只标一个相位。下面是出生证,它是建模判断。

格 填写
学派名与所指 文化唯物论(哈里斯):以基础结构的物质条件解释结构与上层结构,主张保留“局外”解释权
主体预设 计算适应的科学观察者:不被当事人的说法拦住,有权另算一本账
客体预设 习俗跟着环境与生产走;看上去违反利益的做法,背后有可以核算的物质利益
意义权重 理论主张:创造○、自由○、幸福◐;研究实践:创造○、自由○、幸福◐
依据句 首个承重概念“基础结构”指称食物、能量、人口与技术,按标注规则落客体相位;幸福◐是因为他把存续与生计安全当作解释的最终落点
不许问的问题 违反物质利益的做法为何长期稳;“隐藏的物质利益”凭什么不受检验
吸收手法 先验加一点免检(本章判,与矩阵“文化生态与唯物”行的“先验”不同,见第35章)
事实栏 哈里斯《人类学理论的兴起》1968;《母牛、猪、战争和巫术》1974;《文化唯物论》1979;任教于哥伦比亚大学、后至佛罗里达〔待核〕;田野涉及莫桑比克与巴西〔待核〕
一句判语 物质账是真账,但它不能是唯一的账,更不能是永远赢的账
冻结相位 客体相位
预测的异象相位 主体相位(事前写定,不许改)

预测的异象相位是主体相位。这一预测要和文献对照。圣牛之争本身就是候选:一个由宗教意义组织起来的做法,被拿来当作物质解释的试金石,争论的焦点始终是“当事人怎样理解它”和“局外人怎样算它”。下一节里萨林斯的批评,从意义出发打这个点,也落在这里。失效条件:如果对哈里斯最常见、最有力的批评,并不涉及意义、世界、人格、声音,而落在身体、技术或往来上,这一格的预测即告落空。

这里要回答一个可能的质疑:哈里斯的“结构”一层,包含家庭、政治与经济的安排,这些不是互动吗?按相位标注规则,要看首个承重概念指称什么。他的解释链条是从基础结构出发,结构与上层结构是被决定的一端;删掉“基础结构”,整套解释就塌,删掉“结构”,解释还剩一半。所以承重处落在客体相位,标客体相位,不标互动。读者若有不同意见,按全书规则记为“分歧待定”并公开,不由作者事后改标。

还有一点属于第二层互动。哈里斯算的那本“局外”账,要先决定账里放什么、不放什么:牛粪算燃料,当事人眼里的“洁净”算不算?婚礼酒席的“面子”算不算成本?账是研究者起草的,起草的人也在三个相位之间走动:他在量牛的数目时是身体与数字的人,在村里吃饭时是被人情拉进去的人,在写结论时是有立场的“我”。一旦这位起草者的轮换不被记下来,账本就显得像是对象自己的。

按本书的读法,轮换的推动在这个案例里也不难读。酒席的花费(客体)与亲戚的往来(互动)互相顶着:花多了怕日子紧,花少了怕在人前抬不起头。这对矛盾推动第三个相位显影,老人说出“我得办得像个样”,这句话反过来又改写了他对花费的算法——原来舍不得的,现在舍得了。客体账和互动账一起,把主体相位推了出来;而主体相位里新生的东西,并不是前两个相位的某个函数。

再看路径依赖的信号。立起点:哈里斯在哥伦比亚的受训,与斯图尔德一路的生态取向有关〔待核〕。遇异象:圣牛一类的“非理性”习俗,是他自己选来迎战的异象。堵住原理:基础结构先行的原则,把解释的第一步固定在物质条件上。吸收:见下。锁定:1979年把方案写成系统,是一次制度化〔待核〕。分叉一格,本书没有找到不加揣测的证据,留空。

不许问的问题与吸收手法。第一,违反物质利益的做法为何长期稳。第二,“隐藏的物质利益”凭什么不受检验。吸收手法属先验加一点免检:先验在于,“总有物质利益”被当作解释的起点,而不是一个待检验的假设;免检在于,每遇反例,就把它纳入“一笔还没算出来的账”。要与真修正分开:真修正是,反例出现之后,承认原来的账不完整,并写下以后遇到什么情况便放弃这条解释。哈里斯有过补充机制的努力,例如用人口压力解释战争〔待核〕,但这些补充仍然站在基础结构里。警报条件写定如下:如果同一个反例,可以事后配上不同的“隐藏利益”,且事前无法写出哪一种观察会让这个解释失败,就触发免检警报。

再换一个日常的例子,看免检警报怎样响起来。邻居买了一辆一时用不上的贵车,物质解释说:这是投资,保值。过两年车贬了,说:这是体面,有利于生意。后来生意没起色,又说:这是心理补偿,有利于情绪。每一次,解释都没有错,每一次,解释也没有输的可能。分别在于,如果事前就说:“我预计这辆车三年内的转手价不低于多少,否则这个理由不成立”,那个理由才算上了桌子。文化唯物要走的,正是从第一种说法走到第二种说法的路。

路径怎样走?按本书的读法,主路径E→D→S:E是环境、人口、技术与劳动的纠缠;D是条件一变,习俗跟着变的差异序列;S是习俗、禁忌与仪式的具体显露。D的性质:圣牛一例是把几处的统计放在一起比,是比出来的D,记乙档;缺少对一处村子的连账。

强敌意近邻两家。第一家是萨林斯(见第32章):它最强的版本是,“利益”本身要由一套意义来界定,什么算有用,不是基础结构自己说的,美国人吃牛不吃马的偏好,用营养或成本解释不通〔待核:萨林斯对美国食物偏好的分析,原文须核〕;它已经解决的,是“同样的物质条件为什么会出现不同的禁忌”。第二家是拉帕波特一路的生态系统研究(《献给祖先的猪》,1968年)〔待核〕:它不靠“个人的隐藏利益”,而是把仪式读成调节人与环境平衡的机制,并且用实地测量的数据支撑,这是物质解释里更严格的版本,它已经解决的,是“账从哪里来”这个问题:账要靠测量,不靠推断。与这两家的差别,在此正面写一次:前一家把主体相位当作基础,后一家与哈里斯同在客体相位而更重实测;本书的读法,是这三种读法对应三个相位里的一相,且预测哈里斯的异象出在主体相位。什么局面出现就错:若本书的这条预测并不比随机基线更准,这一差别就不成立。

◆四、接管伏笔:《文化与实践理性》

萨林斯的《文化与实践理性》(1976年)是这一章的伏笔〔待核〕。它的批评大致是:人类的“实践理性”,也就是对有用与否的判断,本身是被文化编码过的;物质需要不会自己说话,它总是通过一套意义被说出来。按第56章要演示的接管链,文化唯物的异象出在主体相位,萨林斯从主体相位起家,冻结在象征秩序上。

这条链的判定,必须如实写:打平。钟摆的讲法同样讲得通——从唯物摆向观念;接管的讲法指出异象与接管者的相位吻合;但两种讲法在这一例上给出同样的结果,所以不能算作接管胜过钟摆。它作为对照保留,不计入预测2的胜出。该例是否算入第35章分母里的命中,仍由第35章统一结算。

还要说一个提防:把这一例记为“接管”,有一个循环的风险。异象在主体相位,接管者在主体相位,这两句话都出自作者的标注;若标注规则宽松,几乎任何更替都可以配上去。所以这一例只写成“打平”。能裁决预测2的,不是一个漂亮的个案,而是第35章里全部学派逐一对照之后的整体命中率;个案至多提供形状。

这一章留给后面的伏笔有两条。一是萨林斯自己也有冻结:他的异象预测在互动相位(见第32章检验他的事件如何转换结构)。二是第30章把生态一路与政治经济一路放在同一批材料上并案,看冻结在客体的与冻结在互动的,各自读丢了什么。

本章对应的缝隙:根缝隙(轮换被冻结,命题零),并连着缝隙三“不变与变用两套解释”(命题三)和缝隙五“跨群体比较缺统一尺度”(命题五):物质账可以做尺子,但它只量客体相位。

缝隙的入口不止这几条。研究者的善也在里面:哈里斯的写作充满“科学地看待”的姿态,他认为自己站在不被当事人信念蒙住的位置上;这个“善”被放在括号外,没有当作数据,这是缝隙四(双善账,见第60章)要补的东西。一个明确站在“科学观察者”位置上的学派,最容易觉得自己没有位置。

回到老人的酒席,把三相位走一圈。客体相位:存折里的钱、酒席的开销单、彩礼与嫁妆的数目,这是账;互动相位:亲戚来了几桌、随了多少礼、谁家当年随过自己家多少,现在要还;主体相位:老人在宴席上端着杯子对人说,“这是我这辈子最后一件大事,我得办得像个样”。你若问他图什么,他可能说是面子,是人情,也可能说“我自己愿意”。“隐藏的物质利益”可以把面子翻成人脉,把人脉翻成将来的照顾,把“我自己愿意”翻成心理上的安稳——翻到这一步,几乎任何做法都能找到一笔账。这就是免检警报响的地方:当一条解释无论遇到什么局面都能说得通,它说得通的就不是这个局面了。

检验写成一句:总能把反例归为隐藏利益,即触发免检警报。预防的办法不是否认物质账,而是事前写下:在哪一种观察出现时,物质解释即告失败。比如,同一村里、同一收入层的两户人家,若摆更大酒席的一户,长期的互助与照顾并不比另一户多,“酒席换人脉”这一条读法就该放下。能写出这样的句子,物质解释才是在解释;写不出,它就成了先验。

带走的话
一、文化唯物把解释的第一步固定在基础结构上,这是它的力量,也是它冻结的地方:客体相位。 二、圣牛之争里,双方争的是同一笔账怎样算,这说明账本不止一本。 三、“隐藏的物质利益”如果事前写不出会让它失败的观察,就成了先验。 四、按本书的读法,它的不许问的问题落在主体相位,印证事前写定的预测;但这一例钟摆也讲得通,只算打平。 五、物质账是真账,不是唯一的账。

小账

省吃俭用的老人,婚礼上却要摆最贵的酒席。

本章的小账在相位上轮换了这样一圈——存折、开销单与彩礼数目(客体)→亲戚几桌、随礼与回礼(互动)→“这是我这辈子最后一件大事”(主体);轮换的推动是:账本的约束与人情的往来互相顶着,把“我得办得像个样”推到了前面。

第 28 章

沃尔夫:被排除在历史之外的人

这一章的问题: 一个村子的货架、田价和婚事,是村里自己长出来的,还是被远处的货流、战争和税收推着走的?沃尔夫把这些往来当作解释的入口,这一章要看他把人固定在哪一个相位,固定之后,哪一类事情他最难开口。

◆一、“没有历史的人”

一个研究者走进村子,眼前是几种作物、几个大姓、镇上的小店和外出打工的年轻人。最顺手的做法,是把村子当作一个单位来写:谁种地,谁开店,谁在节日里聚到一起,谁来决定婚事。功能论留下的就是这个习惯——把一个地方写成互相配合的整体,边界默认划在村口(见第18章)。埃里克·沃尔夫(Eric R. Wolf)的《欧洲与没有历史的人民》(1982)正是冲着这个“村口”写的。

书名里的“没有历史”要带着引号读。他批评的是一种讲法:世界史讲到欧洲,就有人在行动、在扩张、在改变;讲到别处,就成了静止不动的“传统社会”“部落”“原始人”。他的反问很朴素:这些被当作孤立文化的人群,几百年里是不是一直被牵在贸易、战争、征服、劳动和税收织成的网里?全书由十五世纪前后的世界写起,经过毛皮贸易、奴隶贸易,写到工业化时期的劳动重组,具体章次与分篇〔待核〕。读它的时候要记住:这本书不是在村子前面补三页殖民史。把背景补进去,村口仍然是边界;沃尔夫要动的是边界本身——决定一户人家今年种什么、卖给谁、让谁家的儿子出远门的那些事,有一部分根本不在村里。

按第3章的三层互动来读,沃尔夫抓的是第一层,也就是“群体之内”的往来,但他把这一层的两端拉长了:一端不再只是族人与族人、邻里与邻里,而是村里人与远方的商人、收税的官吏、征兵的军队、雇人的老板。第二层,研究者与被研究者的往来,在这本书里几乎隔着文献——他读的主要是档案、旅行记述和别人的民族志,和书中人没有“住在一起”的关系,所以第二层只是零头。第三层,文字与读者,书名本身就是对读者习惯的一次顶撞,但它是作为论点出现的,作者没有把“这个词读进课堂以后那些人被怎样对待”当作材料来分析。这几句是按本书的读法对这本书的侧重所作的描述,依据是全书的论证单位始终是联系,而不是某一次相处。

下面是沃尔夫在学派出生证上的一页。八行之外加两格,冻结相位与预测的异象相位都在写定之后不再改动。

项目 内容
学派名与所指 政治经济人类学(以沃尔夫为代表):把地方放回贸易、战争、生产与帝国织成的网里
主体预设 把村子放回世界史的历史学者,主要凭档案、旅行记述与他人的民族志工作
客体预设 地方嵌在资本、帝国、劳动的网里,“孤立的文化”是一种被写出来的错觉
意义权重(创造·自由·幸福) 理论主张 ○◐◐;研究实践 ○◐◐。两栏暂取同值,按本书的读法,依据是书中着力写劳动者被安置、被迁移、被迫与不得不,而较少写他们自己要造什么;是否分栏不同,留待第35章对照原典
依据句 首个承重概念是“联系”(贸易、战争、生产与帝国织成的往来)。它指称正在发生、可追踪的往来,按标注规则标互动相位
不许问的问题 当地人怎样改写外来力量
事实栏与〔待核〕 《欧洲与没有历史的人民》,1982年,加州大学出版社〔待核:版次与页码〕;书中区分亲属制、纳贡制、资本主义三种生产方式〔待核〕
一句判语 村子不是世界的背景,世界也不是村子的外壳;但他把“往来”看得比“怎么读这些往来”更早。
冻结相位 互动相位(贸易、战争、帝国之网)
预测的异象相位 主体相位

这张表有一处要老实交代。书里还有一个承重很重的词:“生产方式”。如果两位读者把它当作首个承重概念,并且把它读成一套被归类的规则,就会标出客体相位;本书取“联系”而不取“生产方式”,是因为沃尔夫自己是为了写清联系怎样被组织才引入生产方式的。两位独立读者若在这里分手,这一格就记为“分歧待定”,公开分歧,不由作者事后改标(见第3章)。

◆二、多尺度的连接

“多尺度”这个词容易说得很玄,其实用日常的东西就能讲清楚。

设想一户人家今年卖粮。他卖给谁、什么价,有三层事在管着。最近的一层在村里:家里缺不缺钱,邻居是不是也在卖,哪个亲戚欠着情。再往外一层在区域里:收粮的中间人由谁指派,路修到了哪里,税交现钱还是交粮。最外一层在更远的地方:外面的价格怎样涨落,一场战争会不会让某条路断掉,某个大买家会不会改去别处进货。沃尔夫的做法,是不让任何一层“只当背景”。村里的决定会被区域的安排推动,区域的安排又会被远处的需要推动,反过来,一个地方的大量出走或拒绝,也会让远处的买卖改线。三层是一条线上的三个位置,不是三个圈。

用本书的话说,这条线上被追踪的东西是“往来”:买与卖,借与还,征与纳,雇与被雇。它们是正在发生、可以一件一件指认的事,所以落在互动相位。货、土地和劳动者的身体当然也在书里,但它们是作为往来里被转手的东西出现的——粮食被运走,土地被换主人,人被雇走或被迁走;它们不是被单独拿来量、拿来分类的对象。这就是“冻结”的样子:客体相位的东西全在场,却都排在互动后面,等着被往来安置。

书里的另一件工具,是把“生产方式”分成几种,大意是靠亲属关系组织劳动的、靠贡赋与税纳取得产品的、靠雇佣与资本组织劳动的,细目〔待核〕。这个分类的用处,是让人问出一个很具体的问题:在这个地方,谁决定别人今天做什么活,做完的东西归谁。条件相近的两个地方,如果一边的农户能自己决定卖给谁,另一边的农户因欠债只能卖给一个买主,那么青年外出的多少、婚事花费的轻重,很可能分得出两样。技术、作物、投入产出一样,仍然分得出两样,这就是联系的解释力所在。

现在把S、D、E换成沃尔夫的材料(方法见第321号第5章与第15章)。E是纠缠:价格、债务、税收、招工、战争、航线,一层扣一层,把许多地方扣成一张网。D是差异序列:一条贸易线先打开、另一条先关闭;某一年某种作物开始有人收购;某一次战争之后人口迁走。S是显露:一个地方在今天被认作“有这样的亲属制度”“有这样的传统”的样子。主路径初判E→D→S:先立起网,再看网里哪件事先变,最后才说地方为什么是现在这个样子。

D的档次要单独交代。按尺子二(见第5章),沃尔夫的差异序列来自档案与他人的研究,是把各处各时的记录按先后连成一条线,而不是有人守在同一个地方、记下哪件事先变、牵动了什么。按本书的读法,暂记乙档:差别来自对不同材料的比较。还有一点要分开记:他是从“联系的扩张与改组”这个时间次序入手的,这个入口接近D;而他获得D的方式是读材料而不是守在现场,这一条决定档次。入口与获得方式分开编码,第35章逐章复核,若发现首个承重判断确实落在时间次序的追踪上,则把这部分记为D起手的候选,不为了凑出“主流缺D”而预先把他放进E。

回到村口小卖部。老周的店在村口,货架上有从县城批来的方便面、饮料、卫生纸、几种酱油。先看这一排货:它们是东西,有价、有保质期,客体相位。再看货怎么来:老周每周跟县城批发商的车,批发商给他赊账,赊多少看他上月还了多少,村里谁家赊账多也在他的本子上——这是往来,互动相位。沃尔夫式的解释在这里已经很有力:货架上摆什么,不由村里人的口味单独决定,也不由老周一人决定,它被批发商的货源、县城的价格、赊账的规矩一环一环定过。

◆三、冻结在互动相位

把上面的事放回冻结的定义(见第2章)。按本书的读法,沃尔夫把人冻结在互动相位,依据句是:全书的承重解释都落在“谁与谁往来、往来怎样改组”上,其余两个相位以不同的身份在场——客体相位的货、地、身体是往来里被转手的东西,主体相位的意义、风俗、自我说法是往来的结果或载体。他没有否认这两个相位,只是它们的位置排在互动之后。

这样读,立刻带出一个预测:冻结之外的两相里,主体相位是他最难写的。理由很具体。客体相位好办,货、地、人口,都能折算成可追踪的往来;主体相位难办,因为它说的是“外来的东西进来以后,被当地人读成了什么”,而这个“读成什么”,恰恰可能反过来改变往来本身。预测写定:沃尔夫派的主要异象出在主体相位。

六个动作(见第4章)里,能找到信号的先写。立起点:反对把共同体当作封闭单位,这一条从书名和导论就看得见;遇异象:外力到了一个地方,结果却不一样,这是任何一个世界联系的研究都会遇上的;堵住原理:把“不一样”重新读成联系在此地的某种具体形式,这一步按本书的读法是一种可能的写法,是否普遍,要靠第35章逐章检查。吸收、锁定、分叉三格,本章没有找到足以支持的证据,留空,不揣测学者的动机。需要提醒的一点是,沃尔夫反对的正是“一次田野写成一部自足民族志”的写法,所以他的锁定若有,也不会以田野笔记的形式出现,更可能出现在材料的选取上——读档案和二手研究,读得出联系,读不出“在场的人怎样当场回应”;这一句是按本书的读法对锁定形式的猜想,依据是他的材料来源,不是对他的判断。

不许问的问题与吸收手法(按第321号第5章的检验):矩阵初判,不许问的问题是“当地人怎样改写外来力量”,吸收手法为免检。免检的意思是,异象一出现,就被收进原有的解释里,不需要再检验。具体看,如果每一个地方的偏离,都被读成“资本在此地采取的具体形式”,那么偏离就从来不会对联系这个解释构成反驳,这是免检的信号。反过来,如果书中有这样的地方——当地人的改写改变了贸易线怎样走、劳动怎样被组织,使作者回头修改了对联系的叙述——那就是真修正,免检的判断要撤销。两种情形,都要靠第35章读原典来回答,本章只把检验的位置标出。

还要写清楚什么算“冻结”,什么只是“侧重”。研究者把一个相位放在第一位,本身不是毛病,是任何研究都要做的取舍;成为冻结,是因为学派的训练与概念把这个取舍变成了“人本来就是这样”。沃尔夫的书里有一条自我约束值得写下来:联系被证明存在,并不等于每一项结果都由外部单向决定。这句话如果真的在书中落到具体分析上,就是对冻结的一次松动;如果只停留在导论里,就仍然只是声明。判断哪一种,是第35章的工作。

回到老周的店,看看冻结在哪里。外来的货进了村,村里人买了,在沃尔夫式的写法里,这一步已经说完了:货来了,价格定了,人买了。可是老周自己知道,同样是方便面,进十箱红烧牛肉味,不如进四箱老坛酸菜味和六箱红烧牛肉味;有一种酱油是县城批发商搭着货送来的,村里人一直说“不对味”,三个月都剩在架子上。外来的货在村里被挑了一遍。这个“挑”,是主体相位的事:什么叫对味,什么叫“咱们这儿就得是这个”。联系的叙述里没有位置放它,因为在联系的叙述里,货到了、买了,就是结论。

◆四、异象:当地人怎样改写外来力量

预测写定在先,异象的依据要到学科史里找,不由作者事后指认。本章先放几条线索,完整的文献依据由第35章列出。

第一条线索来自学科内部的批评。有一种批评认为,把世界体系或世界联系放在第一位,会让当地人成为没有选择的承受者:外面的价格一变,他们就换作物;外力一到,他们的制度就被重写。这种批评的最有名的一个版本来自萨林斯,他讲本地的宇宙观怎样决定外来的东西在当地意味着什么(相关文章的题名与年份〔待核〕)。第二条线索更值得注意:沃尔夫后来写了《权力的构想》(1999年出版〔待核〕),把观念、意识形态与权力的关系作为主题。按本书的读法,这可以读作一个冻结在互动相位的人,转头去补主体相位的缺口;但“读作”二字要紧——这只是线索,不是对他动机的判断,也不能代替逐章核对。

这样写下来,预测的位置已经清楚。预测1的失效条件在第3章与第35章写定:十三行里(其中十二行计入分母,见第35章),命中数达不到最小值,预测就错;本派只是其中一个数。若本派的主要异象实际落在客体相位,或根本找不到公认的最大异象,这一格就是一次未中,本书照实记。

强敌意近邻有两家。第一家是文化生态一路(见第26、27章)。它的最强说法是:世界市场与殖民制度再大,也抹不平地形、雨水、病虫害和技术成本;一条贸易线为什么经过这个地方、不经过那个地方,仍然受到生态与技术条件的限制。如果政治经济的解释遇到地区差异,只能说“资本不均衡发展”,不能指出差异的具体机制,它就和它所批评的决定论一样,只剩下大词。这一家已经解决的,是约束的硬度:权力能改变选项,不能取消物理边界。第二家是阐释一路(见第32章):外来力量进入一个地方,要经过当地的意义图式才起作用,所以“往来”的结果不可能从往来本身推出。这一家已经解决的,是“起作用”的方式。沃尔夫和这两家的差别,本书只在这里写一次:三家各有一个入口——生态走环境,沃尔夫走往来,阐释走图式——对应本书的三个相位;各自都能把另外两相纳进自己的解释,纳进来之后的位置,就是冻结的样子。

十一条缝隙里,本章对应四条。命题零:沃尔夫的联系是冻结在互动相位的一个版本,需要被放回轮换。命题三:他的联系解释“变”很有力,而“不变”的东西——当地人为什么仍然这样做、这样说——常被读成历史造出来的“传统”,两者要一本账解释,两相的矛盾推动第三相,这是按本书的读法。命题五:他换了比较的单位,不再比较一个个封闭的文化,而是比较联系的形式;本书的补法是先对齐相位再比(见第60章)。命题六:“没有历史的人”这个词进入课堂以后,被写的那些人在学界里被怎样对待,是回写环的材料,相关资料〔待核〕,见第60章。对应的入口是连账:假如有人在村里长年记下“外力进来、被改写、再被改写”的次序,沃尔夫的联系就有了一本可以接账的底册。

再回到小卖部,把这一章的小账走完。起初是货(客体相位):货架上摆着什么,价多少,哪些剩下。接着是往来(互动相位):县城批发商怎样赊账,老周怎样给熟人记账,哪家欠了又还了。再下一步是意思(主体相位):村里人说“这个才叫酱油”“这个不对味”,老周听了,下一周少进一箱。这一步又回到货架:货的排布变了,往来也跟着变,批发商那头的单子随之改了。三个相位在同一个货架上转了一圈,推动每一次转换的,是上一个相位里没解决的东西:货卖不动,推出“怎么进、赊多少”的安排;安排照旧,又顶出“什么叫对味”的说法。沃尔夫式的写法把前两步写得很扎实,第三步是他这一派最少落笔的地方。

检验也要写下。第一,不把历史关联写成每处变化都由外部单向造成;如果沃尔夫派的个案里,外力一律被写成唯一的起点,当地人的改写从不影响往来的走向,那么“免检”的判断成立,本派的冻结更牢。第二,如果在沃尔夫派的论著中找到一批成体系的篇章,把当地人对外力的改写写成改变了贸易线与劳动组织的原因,并且这些篇章是该派的承重部分,而不是点缀,则预测的异象相位要重新审查,本派可能是“跨相位”。

带走的话
一、沃尔夫把村口拆掉了,这一步让许多“传统”重新有了历史;他同时把人固定在互动相位,其余两相排在后面。 二、按本书的读法,这一派最难写的是外来的东西被当地人读成什么,因为这一步属于主体相位。 三、免检还是真修正,要看当地人的改写是否改变过他的叙述,不能凭印象判。 四、生态、政治经济、阐释三家各走一个入口,不同的是入口,不是谁对谁错。 五、冻结的毛病出在把入口当作全部。

小账

村口小卖部的货架:货从县城批来(客体),赊账和还账把老周和批发商连在一起(互动),村里人一句“不对味”又把货架换了一遍(主体)。

这一章的小账在相位上从货走到往来,再走到意思,最后回到货,推动每一步转换的是上一个相位里没有解决的事,而沃尔夫的叙述主要写了前两步。

第 29 章

敏茨:一勺糖怎样连起田野与资本

这一章的问题: 一勺糖,从甘蔗田到茶杯,要经过多少人的手、多少种力气和多少句“这才叫好日子”?敏茨把这条路走了一遍,看起来三个相位都走到了,这一章要查的是:它们是被写成并排站着,还是被写成一个推着另一个。

◆一、糖的路线

先说一勺糖的大线条,细节以后再核。糖原本是少数人的东西,是药、是香料一样的奢侈品、是宴席上摆出来的装饰;后来它进了普通人的茶杯和面包,成了日常。这一头,是加勒比的甘蔗种植园和在园里干活的人;那一头,是欧洲、尤其是英国普通人的饮食。西德尼·敏茨(Sidney W. Mintz)的《甜与权力:糖在现代历史中的地位》(1985年初版)〔待核:出版社与版次〕,要回答的就是中间那段路:谁种、谁运、谁定价、谁先吃上、后来为什么人人都吃。

敏茨本人的来路也值得先交代。他早年在波多黎各做田野,写了一位甘蔗工人的生活史,书名《甘蔗地里的工人》(1960年〔待核〕);后来才追着糖走到了世界史里。按他自己在《甜与权力》前言中的讲法,这两本书是前后相接的,但具体怎样讲、讲到什么程度,还要对照原文〔待核〕。这一点对本章很要紧:他的田野积累,和他的世界史写作,是同一个人先后做的两件事,两者之间到底有没有一本连着的账,是本章要问的问题之一。

再把糖的路线用大白话走一遍,看看沿路站着哪些人。最前面是砍甘蔗的人,天不亮下地,一天下来是身体的力气;然后是熬糖的人,守着锅炉,也是身体的力气;再往后是装船、押运、收税、批发、零售的人,他们手里转的是账;最后是茶桌边的人,和工厂里午休时冲一杯糖茶的人,他们要的是一口甜,也是撑到下班的一点热量。同一勺糖,沿路被不同的人当成不同的东西:对砍甘蔗的人它是工钱和苦役,对商人它是价差,对收税的人它是税源,对喝茶的人它是日子里的一点好处。路线上每一站都是人,每一站对糖的说法都不一样,这是他把糖写成一个“东西加往来加说法”的原因。换成本书的话,一勺糖本身没有相位,它被谁拿着、在哪一站,才有相位:在砍甘蔗的人手里它首先是身体的事,在批发商手里它首先是往来的事,在茶桌边它首先是意思的事。

还有一个老问题躲不开:糖进入千家万户,是因为生产的一方把它推出去,还是因为吃的人自己要得越来越多?这两种讲法,一个把重心放在供应与权力,一个把重心放在需求与口味。敏茨的主张偏向前者,但他并没有把后者一笔抹掉,他对需求一方的材料留了位置(具体措辞〔待核〕)。这个“偏向”恰好是读他的钥匙:偏向哪里,冻结的倾向就在哪里;留了位置的地方,就是他松开冻结的地方。

按第3章的三层互动来读,敏茨主要抓的是第一层,也就是群体之内的往来,但他的“群体”被拉成一条链:种植园里的人、运糖的人、买卖糖的人、喝茶吃糖的人。这几端之间的往来,就是他的研究对象。第二层,研究者与被研究者,在1960年那本书里是实打实的相处,在1985年那本书里则退到了文献之后。第三层,文字与读者,是他较少展开的一层。以上是按本书的读法对侧重所作的描述,依据是两本书各自的材料来源与论证单位。

下面是他在学派出生证上的一页。他并入矩阵中的“政治经济”一行,同时是预测3的反例候选,所以冻结相位这一格要多留一道公开的保险。

项目 内容
学派名与所指 政治经济人类学(并入该行);商品链研究:沿一种日常商品,把生产、流通、消费与权力连起来
主体预设 既做过田野又读档案的研究者,从一个具体的人和一种具体的东西出发,向外追到世界史
客体预设 一种日常商品的路线,嵌在殖民、劳动与资本的网里
意义权重(创造·自由·幸福) 理论主张 ○◐◐;研究实践 ○◐◐,两栏暂取同值,分栏待第35章对照原典
依据句 本章是预测3的反例候选,存疑记在这里、不记在冻结相位格里:读者或许会读成“跨相位”或“分歧待定”。首个承重概念暂取“糖在生产、流通、消费之间的位置”,指称商品沿往来流动的路线,按标注规则标互动相位;若读者把“糖”本身读成被指认的东西而标客体相位,则记为“分歧待定”
不许问的问题 当地人怎样改写外来力量(沿用该行初判,是否适用本书,第35章核)
吸收手法 真修正的可能较大,待核(本章判,与矩阵“政治经济”行的“免检”不同,见第35章)
事实栏与〔待核〕 《甜与权力》1985年〔待核:出版社〕;《甘蔗地里的工人》1960年〔待核〕;书中关于糖在英国饮食中地位变化的论述与数字〔待核〕
一句判语 他让一勺糖同时站在田里、港口和茶桌上;站得稳不稳,要看三处之间有没有绳子。
冻结相位 互动相位
预测的异象相位 主体相位

◆二、三个相位走一遍

在看敏茨之前,先用一个眼前的东西把三个相位走一遍,免得读他时只剩名词。

设想县城里的一杯奶茶。十年前,县城里只有一两家奶茶店,一杯要十几块,中学生攒零花钱,过生日才喝一回。这时候的奶茶,是一件被指认的东西:价格、杯子、糖的多少、谁买得起。这是客体相位。后来店多了,价格降了,外卖平台接进来,办公室里开始有人在下午三点喊“拼单”,同事之间谁请一杯、谁欠一杯,成了人情的一部分,骑手把一杯杯送到楼下;这是互动相位。再后来,有人在群里说“今天不喝奶茶活不下去”,一杯奶茶成了“续命水”,成了“我今天值得一点甜”的凭据;这是主体相位。

有一点要看清楚:这三步不是平铺的。价格降到普通人买得起,推出了拼单和请客的往来;拼单和请客变成了日常,再顶出“续命水”这样的自我说法;这个说法一旦流行,反过来又改了客体——店里开始卖半糖、少糖、无糖,开始出一年四季的新品,杯子和配料的样子都跟着变。每一步,都是上一个相位里没解决的东西,把侧重推到了下一个相位。这就是第2章说的轮换:侧重换了,东西本身没有换。

现在回到糖。客体相位的糖,是一种能被指认的东西:甘蔗榨出的汁,熬出的结晶,一种便宜的热量来源,也是砍甘蔗、运甘蔗、熬糖的那些人的身体和他们的力气。互动相位的糖,是它沿路发生的所有往来:种植园的主人和被他役使的劳动者,运糖的船和收税的官,批发商和零售商,工厂主和他的工人,还有账本上的价与利。主体相位的糖,是它在不同人心里的意思:对有钱人,它曾是体面和待客之礼;对干活的人,它是撑过一个班次的东西;对同一碗茶里的那勺糖,不同的人说着不同的话。

这三个相位,敏茨都写到了。这是他在本书里被当作“罕见的碰到轮换”的理由,也是他被列为预测3反例候选的理由。写到,不等于写出了转换;并排站着的三个相位,和互相推着的三个相位,在本书的尺子上差一个档次(见第5章)。所以接下来问的,是原著有没有“绳子”。

◆三、原著是否写出转换的推动

按尺子一(见第2章),轮换读法要求承重的解释写出相位怎样转换:哪个相位先显影,什么把侧重推到另一个相位。轮换三档:甲档,承重解释正面写出转换及其推动;乙档,多个相位都写到,但并列陈述;丙档,只在一个相位上。这一章先给初读,判定留给第35章。

先看第一个转换,从客体到互动。这一步,按本书的读法,原著写得相当明确:糖作为一种大规模生产的便宜热量,被种植园里的强制劳动撑起来,价格一降,就进了更多人的日子,同时又被商人、国家和工厂主纳入各自的账;生产的规模和价格的变化,直接推出了谁买、谁卖、谁收税、谁因此得利的新往来。这个推动是具体的,它写在价格与劳动的账上,不靠一个大词。

再看第二个转换,从互动到主体。原著讲到意义,有一个区分,大意是:同一种东西,在日常使用者手里有一层他们自己赋予的意思,同时还有由权力一方强加或引导的另一层意思;二者的关系决定了这东西怎样被接受(相关概念的原词与出处〔待核〕)。这等于承认主体相位的意义不是自己长出来的,是在往来中被推着改变的。这一步,是本章认为敏茨比许多同行走得更远的地方。但是否写出了“推动”,要谨慎:如果书里写的只是“意义随着用法变了”,那是描述;如果写的是“某个往来里的矛盾,逼出了新的说法,而新说法又反过来改了往来”,那才是推动。本章没有读到后一种的明确段落;没读到,不等于书里没有,可能只是核对还不够,所以这一格本章不下断语。

按本书的读法,暂记如下:第一转换,甲档的候选;第二转换,介于乙档和甲档之间,待第35章逐页核。如果第35章发现,第二转换在原著里只是并列陈述,没有写出推动,整部书应记乙档,“罕见地碰到轮换”这句话就要收回,敏茨回到与其他政治经济学者相同的位置:互动相位承重,其余两相作为结果。反过来,如果第二转换也找到了推动,那么这本书就是全书为数极少的轮换读法甲档,它对预测3的反例就成立,判词一要收窄。无论哪一种结果,这一章都按结果写,不改尺子。

这里的判断标准,要事先说清楚,免得读完原著再来改。所谓“写出推动”,按本书的读法,需要同时看到三件事:一,上一个相位里出现了一个没有被解决的问题,比如价格降了、人却不够用;二,这个问题被明确写成下一个相位里新往来、新说法的起因;三,新往来或新说法发生之后,原来的问题有了变化。三件事缺一件,就只能记乙档。这个标准对敏茨既不苛刻,也不宽松:它同样用来判曼彻斯特学派与实践理论(见第31、33章),也用来判本书自己的小账。什么局面出现就错:如果第35章的逐页核查表明,第一转换的“推动”也只是前后并列的陈述,两个转换都读不出三件事,那么本章把第一转换记作甲档候选就错了,整部书记乙档。

还要面对标注本身的麻烦。糖是被指认的东西,这是客体;可敏茨的承重概念不是糖本身,而是糖在往来中的位置。按标注规则,首个承重概念看它指称什么:这里指称的是商品沿着生产、流通、消费流动的路线,是正在发生、可追踪的往来,因此标互动。但是读者完全可能把“糖”读成客体,把整本书读成“一种东西的传记”。两位读者标注不一致的时候,不由作者事后改标,而是记“分歧待定”,并公开分歧。预测3为这类情况写了一个门槛:分歧待定与跨相位的学派合计超过三个,冻结之说就要改成“学派各有侧重”。敏茨这一格,是门槛里的一票。

◆四、宏观与微观的接口

敏茨的工作常被说成“把田野和世界史接起来”。这句话听起来像是赞美,其实是一个问题:接起来的东西,是什么?

先看他的来路。1960年那本书,是一位工人的第一人称生活史,主体相位站在最前面;1985年那本书,是一种商品的世界史,互动相位站在最前面。按本书的读法,这两本书之间如果有一本账,那本账记的应该是:在波多黎各的田野里,哪一件事先让他想到“这糖去了哪儿”,又是什么把他从工人的故事推到了商品的路线。这个次序,书里有没有写,本章没有读到可靠的文字,标〔待核〕;就算他自己讲过,那也是回头写的叙述,不是当时记下的账。从快照与连账的区别看(见第5章),这是两张快照,同一个人拍的,中间那一段,是有待补的。

如果真要补上这本账,它大概是这个样子:有人从田野的第一年起,就在笔记之外另记一栏,写“这一年谁先提到了糖、提到的是价钱、是活计,还是一句话”,下一次再去,先翻这一栏,再问新问题。账一直不断,田野里的人和世界史里的链条才真正接在同一根线上。没有这本账,接口靠的是研究者的记忆和叙述,接得好不好,读者无从核对。这一条只写成一个可以去看的地方:读他的前言和田野记述,看有没有这样一栏,没有就如实记“无”。

再说一个日常的例子,看接口怎么做。假设两个相邻的县城,同一个奶茶品牌,一边很快成了日常,一边到现在也只是偶尔喝。宏观的解释是现成的:品牌的扩张、平台的补贴、供应链的铺设。可是这个解释说不出两个县城的差别。要把差别说清楚,得加中间的环节:一边的中学门口有一条街,一边没有;一边的年轻人在写字楼里上班,一边在家里带孩子;一边的老人愿意给孙辈买,一边觉得不值。这些中间环节,把大链条和一个人的下午连起来。敏茨的好处正在这里:他不让大链条直接压到个人身上,而是要求每一环有人、有账。本章的检验也定在这里:宏观结构解释不了本地差异时,增加中间机制,不强推。

这一章还有几件事要逐项交代。

依赖与锁定(见第4章):立起点,是从一个具体的东西出发;遇异象,是田野里的人和货之间对不上的地方;堵住原理、吸收、锁定、分叉,本章没有找到证据支持,留空,不揣测。

不许问的问题与吸收手法(见第321号第5章):沿用该行初判,“当地人怎样改写外来力量”,免检。对敏茨,这一条要打折扣:他写的是消费的一端,而且给了“使用者自己的意义”一席之地,不是把当地人当作被动接受者。因此他更可能是真修正的一例,而不是免检;但这个判断落在“使用者的意义是否改过他对生产链的叙述”上,第35章核。

路径图(见第321号第15章):E是生产、流通、消费与权力纠缠成的链;D是糖从奢侈品变成日用品的先后,以及价格、来源、使用场合的变化;S是今天人们觉得“糖本来就是日常”的样子。初判与同行一致,E→D→S;但他的开头可以从今天的一杯甜饮料起笔,也可以从历史转折起笔,编码要依首个承重判断,因此不预先把他放进E,第35章决定。D的档次:来自档案与他人的研究,暂记乙档。

强敌意近邻有两家。一家是消费研究:把物品的消费看作意义的交流,物品是用来“说话”的(道格拉斯与伊舍伍德《物品的世界》,1979年〔待核〕)。它最强的说法是:消费的意义有自己的内部逻辑,不能从生产与权力里推出。这一家已经解决的,是意义的相对独立。另一家是生物与口味的解释:人对甜味有偏好,这是身体的事,糖的流行至少有一部分靠它。这一家已经解决的,是客体相位里不依赖往来的那一部分。敏茨和他们的差别,本书只在这里写一次:他不否认前两家的材料,但把“为什么这时候、为什么这些人”留给往来来回答;消费研究走主体相位的入口,口味解释走客体相位的入口,他走互动相位的入口。

缝隙与入口:命题零,他的链条冻在互动相位,需要放回轮换;命题一,首变之事——糖在英国日用化之前,最先变的是价格、来源、使用场合里的哪一个,书中的次序如何〔待核〕;命题七,快照与连账——他的两本书之间;命题十,相位错配——经济学读糖是成本与价格,礼物论读糖是往来,新的异象会出在第三相位,见第51章。

还有第三层互动,这本书自己就是一个例子。一个读者读完《甜与权力》,下一次往茶里放糖,手停了一下——书进入了读者的日常,改变了读者看一勺糖的方式。这件事对本书的方法有两层意义。一层是,文字对读者的作用不是装饰,它也是往来,会把某一个相位的读法送回正在轮换的人身上(命题六,见第60章)。另一层是,一本强调“糖里有权力”的书,读者读完以后的说法是“我对糖有了新的想法”——也就是又回到了主体相位。如果这种读后反应在读者那里是普遍的,就说明这本书自己恰好走完了一轮:从东西到往来,再到每个读者心里的一句话。这一点只是推想,没有读者反应的材料,不作为判断,只作为一条入口留给第60章。

最后,把眼光收回到开头的问题。一勺糖走了很长的路,三个相位都被写到了。写到,是一回事;写出绳子,是另一回事。敏茨给本书出了一道题:在他的书里,绳子到底有多粗。

带走的话
一、敏茨把一勺糖放在田里、港口和茶桌上,三个相位都写到了,这是他不寻常的地方。 二、写到三个相位与写出相位之间的转换,在尺子上差一个档次,原著属于哪一档,要等第35章逐页核。 三、他的标注有可能是互动相位,也有可能是分歧待定,不论哪一种,都按结果记,不为读者的口味改尺子。 四、宏观解释接不住本地的差别时,要补中间的环节,而不是把链条往下压。

小账

奶茶从稀罕物变成日常:先是价格和杯子(客体),再是拼单、请客和外卖(互动),最后是“续命水”这一句自我说法(主体),而这句说法又回头改了店里卖的东西。

这一章的小账在相位上走了一圈:每一步都是上一步没解决的东西把侧重推到下一相位,这样的推动,正是本章拿去检查原著的东西。

第 30 章

共同材料并案:生态解释与政治经济解释

这一章的问题: 同一个村子里,年轻人二十年间大半去了城里,为什么一派说是“地养不活人”,另一派说是“城里需要人”?两派走的是同一条路,故事却两样,差别究竟落在哪里。

◆一、同一场变迁

先把材料摆平。设想一个叫柳家坳的村子,山多地少,二十年前种稻、种红薯,家家户户几亩地。这二十年里,村里的年轻人陆续去了城里,现在留在村里的主要是老人和孩子。这是一个设想出来的例子,不是某一次田野的记录,目的是让两派的话可以放在同一张桌子上比。

这件事,大家的事实是一致的:外出的人多了,什么时候开始多的,大致能说出来;地还在,种地的人少了;每年过年,城里的人带着钱和孩子回来,又走。有两位邻居,老赵和老孙,过年时坐在一起,各讲各的。老赵说:“这山里就那几亩地,人口多了,打的粮养不活,孩子不出去吃什么?”老孙说:“不是地不行,是城里的厂子要人,厂子在县里开了,大巴从镇上直接拉人,你不走,别人也走。”

这两句话,正好是本书第六编里两派的日常版。老赵讲的是生态与适应的路子:环境、人口、生计,能养多少人、不能养多少人(见第26章,怀特与斯图尔德;第27章,哈里斯)。老孙讲的是政治经济的路子:用工、价格、债务和中间人,把一个村子接到更大的网里(见第28章,沃尔夫;第29章,敏茨)。两位邻居都没有说错事实。他们的分歧在于,把哪一件事放在前面当起因。

本书的并案,是这样做的:先把两派都承认的事实摆出来,再看两派各自把哪件事当作“最先变的”,最后追到两张出生证的联合设定上。这是第二次并案;第一次是进化、扩散与独立发生,那里是三派对同一批相似现象的三种讲法(见第10章)。这一次,两派的路径相同,更能看出差别来自哪里。

并案不是随便把两种讲法放在一起。要算一次并案,至少有三个条件。一,说的是同一个对象,同一段时间,不能一派讲这个村子,另一派讲隔壁的县;二,两派各自要用的证据,对方都愿意承认是证据,哪怕解读不同;三,两派能各自说出,如果自己的故事对,应该看到什么,不应该看到什么。柳家坳这一案满足前两条,第三条做得不够,所以下面才有第四节的“未决”。

两派动手收集材料时,清单也不一样。老赵这一路,会去数每户的地亩和产量,数人口,查几场旱涝,问老人“那几年够不够吃”。老孙这一路,会去查厂子几时开、招工的线路几时通到镇上,问谁是中间人、谁家欠着债、收购价怎样变。两份清单有交集,也各有对方不看的东西:老赵不太去问中间人的名字,老孙不太去数每块地的产量。各自不看的那一块,正好是对方的起点,也是将来能拿来互相检验的地方。

这个村子里,同一批年轻人的一天,也是三个相位在轮换。清晨,他们在地里干活或者在床上睡到被叫醒,是身体、田垄、粮食——客体相位。上午,他们和同乡一起坐大巴,找老乡介绍活儿,给家里寄钱——互动相位。晚上,他们躺在城里的宿舍,想“我可不想像我爸那样一辈子困在这里”——主体相位。老赵的故事从第一个相位讲起,老孙的故事从第二个相位讲起,第三个相位在两个故事里都只出现在结尾处。

◆二、同路径,异相位

按第321号第15章的路径(S显露、D差异序列、E特征纠缠),两派初判都走E→D→S。这不是巧合,也不是因为两派读了同一本书,而是因为它们有一个共同点:都先立起一张纠缠的网,再看网里哪件事先变,最后才说今天的村子为什么是这个样子。

把两派分别写出来。

生态与适应的一派,E是土地、水、作物、人口和工具纠缠成的一套安排。这套安排有一个承载力:多少地、什么作物、什么技术,能养多少人。D是这套安排里先变的事:人口增加,或者地力下降,或者气候有了变化,余粮变少。S是今天的村子:年轻人外出,剩下的人守着地。他们讲的故事是一条线:人口压过了承载力,于是有人走。

政治经济的一派,E是价格、债务、税收、用工、中间人、运输纠缠成的一张网。D是这张网里先变的事:县里开了厂,或者招工的线路延伸到了镇上,或者作物的收购价降了。S同样是今天的村子,同样是年轻人外出,同样是剩下的人守着地。他们讲的故事也是一条线:外面的需要伸进了村子,于是有人走。

两条线的起点和终点完全相同,中间的东西不同。关键的差别,在E是什么,D先变的是什么。按尺子二(见第5章),两派的D都来自统计、档案和比较,是把不同年份的数字排成一队,不是守在村口、记下哪件事先变——两派都暂记乙档。这一点也是两派共同的:谁都没有一本连着的账。

这里有一个细节,最能看出两派怎样把同一件事读成两件事。村里有几年,家家户户的余粮变少了。老赵把它读成“地力下降、人口增加、产量跟不上”,是客体相位里的事;老孙把它读成“收购价被压低、手里的钱不够买粮”,是互动相位里的事。同一个现象,名字不同,起因就不同。“余粮变少”这四个字,本身没有归属,它被放进哪一个相位,是读者的选择。这正是本书一直说的:学派之间的分别,常常不在事实,而在事实被放进了哪个相位。

两派怎样对待村里没走的人,也是同一类现象的两种读法。村里有一户人家,地不多,厂车也天天从门口过,儿子偏偏留下来种地,还把荒了的两块田租了回来。老赵会说,这家一定另有进项或者另有算盘,是“隐藏的物质利益”;老孙会说,这是联系在这家的另一种形式,比如老人需要照顾、没有人帮忙带孩子,也是外部条件的后果。两种说法都能把这一户收进去,一个收进“利益”,一个收进“条件”。收得太顺,就是第27章说的免检警报:反例一出现就被归进原来的解释,解释就不再接受检验。这里不能说谁在免检,因为两种说法都没有被追问到底——有没有人问过这家的儿子,自己是怎么想的。问了,就进入主体相位,也就是两派都没有预先留位置的地方。

再用相位来读。生态一派,按本书的读法,冻结在客体相位:首个承重概念是“承载力”,指称土地、作物、人口、身体能养活的限度,是可以被指认和测量的东西。政治经济一派,冻结在互动相位:首个承重概念是用工与价格织成的“联系”,指称正在发生的往来。两派都不否认另外两相。生态一派承认人的往来和人的想法,只是把它们读成适应的结果;政治经济一派承认土地和人的想法,只是把它们读成联系的载体或者后果。冻结的样子,就是这样:别的相位都在场,但位置都排在自己后面。

到这里有一个小结。路径相同,不能保证故事相同;故事不同,也不能归因于一方“没有读懂路径”。两派读的是同一条路径,起点的相位不同,走出来的故事就不同。这是第321号命题2.1要检验的东西,下一节写它。

◆三、两张出生证的联合设定

第321号命题2.1说的,大意是:学派符号是“主体预设×客体预设”的乘积,不是两栏预设各自相加;同一条路径下,乘积不同,故事就不同(见第321号命题2.1)。落到人类学,这个乘积里多了一个东西:两栏预设都是从同一场轮换里切下来的相位。下面把两张出生证的关键几行并排放。

生态与唯物(第26、27章) 政治经济(第28、29章)
主体预设 计算适应的科学观察者 把村子放回世界史的历史学者
客体预设 习俗跟着环境与生产走 地方嵌在资本、帝国、劳动之网里
冻结相位 客体相位(环境、能量、生计、物质利益) 互动相位(贸易、战争、用工、帝国之网)
预测的异象相位 主体相位 主体相位
不许问的问题 违反物质利益的做法为何长期稳 当地人怎样改写外来力量
吸收手法 先验(第27章另判为先验加一点免检,见第35章) 免检

读这张表,先看乘积怎样起作用。生态一派的观察者站在村子外面,用承载力和产量的尺子量这个村子;被量的东西是“习俗跟着环境走”。这样一来,起因只能出现在客体相位里:地、水、人口。政治经济一派的观察者站在更高的地方,看这个村子和世界的连线;被看的东西是“地方嵌在网里”。这样一来,起因只能出现在互动相位里:厂子、价格、中间人。两个观察者的位置不同,被看的东西的设定不同,乘积不同,同一条路走出来的故事也就不同。

意义权重一栏,本章也顺手对照一下:生态与唯物是○○◐,政治经济是○◐◐,都是本书的读法,不是事实(见第3章)。按这个读法,两派的故事里“幸福”都有份——一个讲怎样活下来,一个讲怎样挣到钱——而政治经济一派多了一点“自由”:它的故事里有被迫和不得不,也有挣脱。这个差别能解释,为什么老孙的话里有气,老赵的话里是无奈:同一件事,一个讲的是处境,一个讲的是处境怎样被造出来。

再看这张表里最值得注意的一行:预测的异象相位,两派都写着“主体相位”。这不是为了对称而凑的,是两张出生证各自独立写定的:生态一派冻结在客体,最难吸收的是违反物质利益的做法,那落在主体相位;政治经济一派冻结在互动,最难吸收的是当地人对外力的改写,那也落在主体相位。两派各冻一相,却把最大的难题抛到了同一个没人冻结的第三相。回到柳家坳:同样的山,同样的厂车,为什么有的年轻人走,有的留下,有的走了又回来?老赵的承载力说不出,老孙的招工说也不够。这个“为什么是他”,是主体相位的问题,两位邻居在过年的饭桌上,不约而同地绕过了它。

要注意,这件事容易被误读为命题十(相位错配,见第51章)。命题十说的是两门学科相遇时第三相位上冒出的新异象;而这里是同一门学科内的两个学派,它们的相遇不是学科相遇,只是同一种结构的小版本。本章不把它计入命题十的五次相遇,只把它当作一条入口留着。

这张表也牵出预测2的一个小数据点。按矩阵里的时间次序,文化唯物(客体)的下一站是政治经济(互动),而文化唯物的异象预测在主体相位,不在互动相位。也就是说,按接管预测,政治经济并不是从文化唯物的异象相位起家的,这一步不符合预测。本书照实记下,不挑有利的(见接管链的反向链与第35章)。另外,政治经济的起家理由,在学科史里常被说成是对生态说的“把条件历史化”(见第28章),这一点更像是在同一个客体与互动之间走动,不像是被主体相位的异象推出来的。

还有一点要老实交代:两张出生证里“吸收手法”一栏,是初判,且是本书自己填的。拿本书自己的标注去复核自己的前提,容易循环(见第35章)。这里列出来,是为了让读者能看见乘积的构成,不是为了证明哪个学派在吸收手法上更差。

◆四、以“未决”收束

按本书的收法,这一章不判哪一个故事对。理由不是客气,而是两派目前在这个村子上没有分得开的证据。分不开的原因有两个。

第一,共同证据不够。两派承认的事实,只有“年轻人去了城里,时间大致如此”这类大轮廓。承载力说和招工说,都能把这些事实讲通:人口压力大,所以有人走;厂子在招人,所以有人走。同一批事实,各自都有位置。

第二,还没有区分性的预测。所谓区分性的预测,是两个故事推出不同的结果。下面写一个可以去看的地方,不是作者已经做完的研究。

设想把柳家坳的二十年按时间拆成两类片段。一类片段,是自然约束变了而权力与用工的安排基本没变:比如连着几年干旱,地力受影响,而招工的路线、价格和中间人没动。另一类片段,是权力与用工的安排变了而自然约束基本没变:比如招工线路突然延伸到镇上,或者收购价被压低,而地里的收成大体如常。在第一类片段里,生态说预测外出会随着约束收紧而增加,招工说预测外出不会明显增加;在第二类片段里,招工说预测外出会随着安排变化而增加,生态说预测外出不会明显增加。

这个检验的麻烦也要写出来。真实的村子几乎不提供完全独立的两个变量:干旱年份往往也是价格变动的年份,修路也会改变收成。如果找不到这样的片段,或者找到的片段里,两种变化总是一起来、一起走,那就没有区分性的预测,只能“未决”。所以这里只写:什么局面出现就错。

生态一派错的局面:在自然约束变而用工安排不变的片段里,外出没有随之上升;或者两个村子自然约束相同,用工安排不同,外出的差别很大,而生态说推不出这个差别。政治经济一派错的局面:在用工安排变而自然约束不变的片段里,外出没有随之上升;或者两个村子用工安排相同,自然约束不同,外出的差别很大,而联系说推不出这个差别。两派可能同时错,也可能同时对:不同的村子、不同的年代,起作用的东西可以不一样。

还有第三种可能,必须放在桌面上:两个故事不是互相排斥,而是前后接着。承载力收紧,让人有了出走的理由,招工渠道通了,又让出走变得可行;缺了前者,渠道通了也未必有人走,缺了后者,地再紧也只能硬撑。这是一个联合的讲法,它有自己的失效条件:如果在地力很宽松的村子,招工通了照样大量外出,或者在招工没通的地方,地紧了也照样大量外出,那么“前后接着”这个讲法里的某一环就错了。本章把它列为第三个候选,不采纳,也不排除。它和前两个故事的位置是对称的:它把客体相位和互动相位接起来,却仍然没有给主体相位留位置,“为什么是他”依旧没有回答。

另一个更朴素的设计,是两个村子对照:自然约束相近的两个村子,用工安排不同;用工安排相近的两个村子,自然约束不同。这样的对子,在真实世界里能不能找到、找得到多少,本章不知道,也不假装知道。但只要把对子的条件写在前面,读者就能自己去找、自己去核,这比任何一方先宣布胜负都更可靠。

至于这一案在预测1上的地位,也要说清楚。两派的预测异象相位都写成主体相位,是在这里写定在先;柳家坳这个设想的例子,不能拿来当作命中的证据,它只是一个演示,说明那个“主体相位的缺口”在日常里长什么样子。命中与否,要看两派在各自学术史里的公认异象,由第35章列出文献依据,不由本章裁定。

这样,本章的结论就清楚了。第一,同一场变迁、同一条路径,两派故事不同,差别落在两张出生证的联合设定上,也就是各自冻结的相位上。第二,两派各冻一相,最难的题目却落在同一个第三相。第三,在没有共同证据与区分性预测的时候,这一案以“未决”收束,不选边。

把这一案放进全书的位置,还有一句话要说:它是“×”最好用的一个演示。读者以后碰到两个学派讲同一件事,可以先问三个问题——它们走的是不是同一条路径?它们各自冻在哪个相位?它们最难吸收的事,落在哪里?三个问题问完,往往已经看出争论的形状,不必急着评哪一边更对。这样读,争论就成了一张可以并排摆开的表,而不是两个人在饭桌上互不服气。

最后回到过年的饭桌。老赵和老孙吵完,老赵的孙子在旁边玩手机,抬头说了一句:“我同学都去深圳了,我也想去。”这一句,谁的故事都不是。它是一个具体的人,在一天里从地里的身体,到大巴上的往来,到宿舍里的一句“我”,走过的一个完整的轮换。两派都没有错,两派都没有说完。

带走的话
一、同一条路径,起点的相位不同,故事就不同;差别在出生证的联合设定里,不在路径里。 二、生态与政治经济各冻一相,最难的题却落在同一个没人冻结的相位。 三、没有共同证据,也没有区分性的预测,就老实写“未决”。 四、区分的办法是去找一类片段:自然约束变而用工不变,或者用工变而自然约束不变。

小账

村里的年轻人都去了城里:老赵说地养不活人,老孙说城里的厂子要人,孙子说“我同学都去了”。

这一章的小账在相位上走的是地里的身体(客体)、大巴与同乡的往来(互动)、宿舍里那句“我也想去”(主体),两位邻居各讲了前两步,第三步是孙子一句话带出来的。

第七编
过程、事件与跟随:轮换在哪里被碰到过
编序

这一编五章(第31至35章),问谈变化的传统到底碰没碰到轮换,最后一章是全书的总账。

第31章读布迪厄,行动怎样再现结构又改动结构。第32章读萨林斯,事件怎样改变结构。第33章读曼彻斯特学派,延伸个案与冲突的发生。第34章读马库斯,多点民族志与“跟随”。第35章是裁定,冻结是零星的,还是成了训练起点。

本编读到的格局是:布迪厄的惯习接住身体与倾向,记跨相位,不入分母,他写出了“同时”,没有写出“轮流”;萨林斯的“结构”是意义图式,落主体相位,差异序列记乙档;曼彻斯特学派落互动相位,一次田野之内有连账,是全书最接近甲档的乙档;马库斯的多点路线有了,账没有连上。第35章合账:八部原典无一归轮换甲档;预测1命中八个、未中一个、待结三个,门槛十个,尚未检验;接管链十一对里成立四对、不成立七对。

它在全书里的位置,是上篇的结算处,前面逐派填的出生证在这里并排摆开。

第 31 章

布迪厄:行动怎样再现结构又改动结构

这一章的问题: 布迪厄用“惯习”把身体和心思缝在一起,又把“实践”放在解释的中心,他是不是已经写出了三个相位的轮换?还是只是在两个极端之间缝了一针?第21章留下的接管链,到这里该记成立,还是记成失败?

◆一、惯习、资本、场域

布迪厄(Pierre Bourdieu,1930—2002)是法国人,哲学出身,在阿尔及利亚做过卡比尔人的田野,也研究过法国南部农村男子难以成婚的问题。〔待核:田野年份;后一项指1962年前后的文章〕他最早的代表作是《实践理论纲要》(法文1972年,英译1977年,剑桥大学出版社);〔待核:法文原题与出版社〕此后有《区分》(1979)、《实践感》(1980)。〔待核:年份与英译书名〕

先把三个词说成白话。惯习:一个人过去的日子沉到身上的那一套做法、口味和判断,不用想,手先动,嘴先说。他自己的说法大意是“持久而可以迁移的倾向”。〔待核:原句与页码〕资本:不只是钱,还有学历见识、人脉往来、让人认你有面子的名声,凡是在这个圈子里被认账的东西都算。〔待核:经济、文化、社会、象征四分的出处〕场域:一个有规矩、有高低位置、大家在里面争的地方,公司是一个,村里的宗族也是一个。《区分》里有一个式子,大意是:惯习乘资本,再加场域,得出实践。〔待核:式子的原样与页码〕白话就是:一个人在某个圈子里做的事,由他身上带的做法、手里有的东西、圈子当下的局面凑出来。

用一笔日常小账贯穿全章。陈海在农村长大,二十出头进城,一晃十年。老家的饭桌有规矩:长辈没动筷子,小辈不动;上桌先给长辈夹菜、添汤。这天公司聚餐,刚坐定,他的手比脑子快,先给旁边的老领导夹了一筷子鱼肚子。老领导笑着说:“不用不用,现在不兴这个。”同事跟着起哄,叫他“孝子”。他脸红了。晚上回到出租屋,他想:自己是不是还是个乡下人?想着想着又觉得,这样其实挺好。后来部门再聚餐,几个年轻同事开始先给组长夹菜,边夹边笑“学陈海的”。三年后,新来的实习生以为,这就是公司的规矩。

这一章先抓三层互动里的哪一层?按本书的读法,布迪厄抓的是第一层,群体之内:谁和谁结亲、谁给谁回礼、谁坐哪一桌。但他的特别处在第二层:研究者坐在家谱和座次表旁边画出一张规则图,这个位置本身就会造出一种看法,把“事后画出来的图”当成“人们事前照着办的规矩”。〔待核:他对“观察位置”的原话〕第三层,即书怎样回头改变被写的人,在他的论述里是后来才补上的,见第37章。

下面是他的出生证。符号按本书的读法写,意义权重分“理论主张”与“研究实践”两栏。

项目 内容
学派名与所指 实践理论,归矩阵“实践与历史人类学”一行,以布迪厄为代表;讲行动怎样再生产、又怎样改动既有的位置格局
主体预设 被既往经历塑成倾向、又在眼前机会里算计周旋的行动者;研究者的观察位置也要被放进解释
客体预设 社会是位置之间的客观关系(场域、资本的分布),在实践中被延续,也被改动
意义权重(创造·自由·幸福) 理论主张:◐◐○;研究实践:◐○○
依据句 理论上,他强调“有规则的即兴”〔待核:原词与出处〕,创造与自由各占一部分;研究里,行动多被写成位置与倾向的演出,自由降一格(按本书的读法,与矩阵行不同,理由写在这里);没有把一种好日子的标准当作公开目标,幸福为零
不许问的问题 哪件事算“事件”,由谁定:反常的事要么被读成惯习的错位,要么被读成新位置的惯习,判法由研究者掌握
事实栏与〔待核〕 《实践理论纲要》1972/1977;《区分》1979;《实践感》1980;卡比尔田野;官方亲属与实用亲属之分〔待核:以上年份、论点与页码〕
一句判语 他把两头缝进了一个词,往来成了缝出来的东西
冻结相位 跨相位:客体与主体(暂记,第二节、第六节裁定)
预测的异象相位 不适用(跨相位,不计入预测1的分母)

◆二、标注:为什么暂记“跨相位”

标注先用删除试验:删掉哪个概念,整套解释就塌?早期的《实践理论纲要》里,场域与资本还没有后来那样成形,〔待核〕删掉惯习,剩下的就只有两头:一头是画在纸上的规则图,一头是个人当场的计算,他要批评的恰是这两头。所以首个承重概念是惯习。

再看惯习指称什么。它一半指身体里的东西:站姿、口味、手先动的习惯,这是身体沉积了的历史,按标注规则,指称身体的,标客体相位。它另一半指倾向和感觉:什么叫得体,什么叫“不像我们这种人”,这是意义图式,指称意义与人格的,标主体相位。布迪厄自己的说法,正是历史“身体化”了。〔待核:原话〕一个词的两头各指一个相位,且删去任何一半都不成,按规则,这不是挑哪个的问题,只能记“跨相位:客体与主体”。

有两种单相位读法要公开:读成客体,强调惯习是身体化的;读成主体,强调惯习是知觉与评价的图式。本书不替它挑。理由是挑哪一个,都等于删去他自己最看重的那一半。这样处理有躲进“跨相位”的嫌疑,所以有三道栏:第一,跨相位不计入预测1的分母;第二,全书“跨相位”与“分歧待定”合计不得超过三个,本章占一个,结构主义若在第35章被两位读者标出分歧,占第二个,其余由第35章统一计数;第三,两位独立读者对“惯习”的标注是否一致,这是第21章留给本章的第三件事,尚未检验,那是预测3的执行条件,不是本章交稿的前提。失效条件: 如果两位读者独立标注,都把惯习标成同一个单相位,“跨相位”之说即错,这一行改回单相位,并进入预测1的分母,它的异象相位随之事前写定、不许事后改。

◆三、两极加缝合与三相轮换

布迪厄自己的诊断是:人类学知识有三种,现象学式的,只忠实于当事人的经验;客观主义式的,只画规则和结构图;他自己主张第三种,实践式的。〔待核:“三种理论认识”的篇章位置〕现象学和客观主义是两个极端,惯习是缝合处。这个诊断很有力,但它是两极加缝合。本书要问的是:缝合处里,写出相位的转换了吗?

按尺一,要看承重解释有没有写出“哪个相位先显影,什么把侧重推到另一个相位”。回到陈海的小账。身体先动,手比脑子快,这是客体相位;桌上老领导那句话、同事的起哄,是互动相位;晚上那段“我是不是乡下人”,是主体相位。轮换读法会问:这一顿饭里,是什么把侧重从手推到桌上,又从桌上推到晚上的想法?惯习的说法是:这三样是同一条线,手先动、桌上的反应、晚上的心思,都是惯习的表现。这样讲当然通顺,只是它没有“轮流”:三个相位不分先后,同时装在一个词里。同时在场不等于同时侧重,莫斯的整体社会事实早已说过同时在场,本书多出的一刀正在这里。

所以按本书的读法,轮换三档记乙档,依据句有两条:第一,在他的式子里,实践,也就是互动相位的东西,站在等号右边,是惯习与场域相遇的结果,不是与它们并列、各有侧重的一相;第二,惯习里身体与倾向同时在场,没有谁先谁后,就没有“推”。

有一处是例外,也是例外中最要紧的一处:滞后。场域变了,惯习没有跟上,人就错位,陈海进城的头几年就是这样,手还在老场合里。〔待核:滞后的提法与出处〕错位使得实践变笨拙,笨拙的实践又慢慢改造惯习。这像是“两头矛盾推出第三相”。但两头的相位不干净:场域是被读成客观关系的东西,属客体相位,惯习又有一半是客体。所以这是“一个跨相位的东西”与“一个客体相位的东西”之间的错位,不是两个相位的矛盾。这一段记甲档候选,全书级仍记乙档,由第35章逐篇核,补法见第59章命题三。失效条件: 如果在所选原典里,滞后只是附带说明,不承重,乙档不变;如果独立读者把滞后一段标成相位干净的两头矛盾,该段改记甲档。

强敌意近邻,要写布迪厄一路自己最好的回答,大意是:把惯习拆成身体和倾向,恰是它要取消的那种二分。〔待核:他在这一点上的原文〕这个回答有分量,他已经解决的有三处:一,规则不是原因,图是事后画的;二,研究者的位置是解释的一部分;三,延续与改动用的是同一个概念。本书的回答是:客体相位与主体相位在本书里不是两种东西,是同一股洪流的两种显影;分歧落在一个能验证的地方,即能否说出哪个先、什么推。他留下的空是这个,他没有写“先”。曼彻斯特学派怎样用事件链回答同一个问题,见第33章;萨林斯怎样用事件检验图式,见第32章。

◆四、两种关系:客观规则与正在发生的往来

本章要论证的第一件事是:互动相位,不等于布迪厄说的“客观主义”里的关系结构。

先分清两样东西。一样是位置之间的距离、资本的分布、座次表、职级表,不管谁在不在场,它都在那里;这是被读成客观规则的关系。另一样是这一顿饭里谁给谁夹了菜、谁笑了、谁接了话;这是正在发生的往来。陈海的公司里,职级表是前一样;那一筷子鱼肚子和“不用不用”是后一样。

拿陈海的饭桌再看一遍:老领导那句“不用不用”,里面有往来自己的东西。他可以接下这筷子,也可以推回去;陈海可以缩手,也可以坚持。这一回怎么收场,职级表定不了,陈海身上的老规矩也定不了,要看那一刻两个人谁先松口、旁边的人怎样接话。三年以后,实习生以为那是规矩,说明往来沉淀成了图,这一步,是往来变成了规则图,不是规则图变成了往来。

布迪厄批评客观主义,批的是研究者把前一样当成了后一样的原因。但他自己的场域,是位置之间的客观关系,按标注规则,仍是被读成规则、不在场的关系,属客体相位。也就是说,他批评了“规则图”,却在场域里保留了“位置图”。互动相位既不是客观主义的那一极,也不是两极之间的缝合处,而是与主客并列的一相:往来有自己的节奏,谁先开口,谁让步,间隔多久。

所以第21章留下的第二件事,策略,要看它写成了什么。在《婚姻策略》一类文章里,他描写家族怎样用婚事守住自己的位置,谁留下,谁出去,谁与谁结亲。〔待核:文章题目、年份与具体例子〕这些是实际发生的往来,材料落在互动相位。但他同时说,这类策略不是有意识的算计,而是惯习的产物,“没有策略意图的策略”。〔待核:原话与出处〕于是解释又回到惯习,回到客体与主体。按本书的读法,材料取自互动,承重解释取自惯习。这是对第二件事的回答:策略被写成了往来,却没有被当作往来的原因。失效条件: 如果在所选原典里能找到一段承重论证,用往来本身的转换,如一次拒婚引出下一次让步,去解释后果,而不经过惯习,这个判断即错。

路径图。按本书的读法,E是惯习、资本、场域纠缠起来的历史沉积;S是实践,也就是看得见的策略与行动;D是再生产或改动的先后。主路径初判E→S→D:先立惯习这一纠缠,再讲实践,变化放在后面。D三档的判法:判据一,首个承重判断落在E上,不在D上;判据二,他的田野不是几十年的连账,延续与改动多是推断出来的。所以全书级归丙档。他对馈赠的分析是个值得单拿出来的例外:礼与回礼之间隔多久,拖延还是立即回,本身就是行动的一部分,这是一个起于差异的段落。〔待核:书中对列维-斯特劳斯式“礼物循环”的批评与具体页码〕但这段的材料是一次田野的叙述,没有连账,至多记乙档的局部。失效条件: 如果删掉这一段,全书其余论证就无法成立,且有连账作证,D档改乙档或甲档。

◆五、接管:从结构主义的异象相位起家

第21章把结构主义冻在客体相位,异象预测在互动相位:实际婚配常按策略走。利奇、尼达姆、布迪厄是学科史里的三处批评。〔待核:是否属公认最大异象,见第21章清单〕布迪厄的起家处正在这里:卡比尔人对外说的官方亲属规矩,和实际办事时用的亲属路子,不是一回事。〔待核:官方亲属与实用亲属的提法〕按事前写定的预测,这是起家处命中。

但预测2要求的是两件事:新学派从旧学派的异象相位起家,并且它的冻结点落在那个相位。第21章事先写下了规则:如果裁定惯习仍是跨相位或回到客体,这条链就不成立,记一次失败。按这条规则,本章的裁定是:布迪厄接住了互动相位的异象,没有把它留在原位,而是用惯习去解释它,承重又回到客体与主体。按本书的读法,这条链不成立,记一次失败。

这样记的分量要说清。钟摆的讲法是:从结构摆向能动。这个讲法说不出为什么偏偏落在“实践”,不落在回到当事人的主观经验。接管的讲法能解释起家处,却解释不了落点。所以这一例不能记作接管对钟摆的胜出,也不记半分。第21章还留了另一种读法:若结构主义被读成主体相位,这一步就不是接管,另作讨论;无论哪种读法,这一条都不记成立。本章这一条记入接管链总账,“结构主义→实践理论”一行不成立,实践理论一行跨相位、不计入分母;全书的计数与预测2是否降级,由第35章在全部学派上统一结算,本章不单独下结论。

依赖与锁定的六个动作,只写有据的部分。立起点:由哲学转向人类学,卡比尔田野。〔待核〕遇异象:规则与实践对不上,如上。堵住原理:找不到证据,留空,他批评了规则图,没有堵。吸收:要分开写。把规则换成倾向,改变了预测范围:规则预测人该怎么做,惯习预测一类人倾向怎么做、在哪些局面下做不到,这是真修正。但稳定叫“再生产”,变化叫“更新”,若事前不写明什么算延续、什么算更新,这是改名。锁定:惯习、场域、资本成了社会科学里通用的词,进了教科书与课程。〔待核〕词进来了,“一人一次田野一部专著”的训练单位没有变。分叉:批评者大致两路,一路嫌他把再生产写得太重,一路嫌他把身体写得太重,能动不足。〔待核:人名与文献〕

◆六、裁定

按本书的读法,逐项归档:冻结相位记跨相位:客体与主体,两位读者的标注尚未检验;轮换三档记乙档,滞后一段为甲档候选;D三档记丙档;吸收手法记改名,附真修正;接管链记不成立;意义权重理论主张◐◐○、研究实践◐○○;路径E→S→D。

第一个问题:它写出了相位的转换,还是两极加缝合?回答是:写出了“同时”的最强版本,没有写出“轮流”。它是两极加缝合,缝线很细,其上长出了往来,但往来是缝出来的,不是与两极并列的一相。

这是不是对根定义的反驳?不是,也不是被它豁免。根定义说人是轮换的洪流,布迪厄的回答是“没有人在轮流,是一个东西”。这是对立的说法,要靠预测分高下:谁能说出哪个先、什么推。失效条件: 如果独立读者逐段标注,发现他的承重段落稳定地写出“这一回先是哪个相位,后来被什么推到另一个相位”,如进城后身体先动、往来再逼出意义的改写,且标注一致,轮换档改记甲档,判词一要收窄,因为最强候选已写出轮换。

最后是本章的检验:“惯习”若能事后覆盖一切行为而无区分预测,承认概念泛化。陈海的小账可以示范怎样事前写明。办公室里同桌有两个年长的人,一位是领导,一位是保洁阿姨。若陈海给两人都夹,更像惯习;若只给领导夹、不给阿姨夹,更像在当下的位置里周旋。两种读法给出相反的预期,结果在看到之前写下。如果无论他怎么做,都能说成“惯习的灵活表现”,这个词就是泛化了。

本章交给第35章的有三样:一,“跨相位”占一个名额,读者标注待做;二,接管链一次失败,加入总账;三,滞后一段的甲档候选,等逐篇核。三样里任何一样改变,都只改那一格,不动别章已写的相位标注。

缝隙与入口,对应十一条里的三条:命题零,本章是它的最强反例候选,裁定如上,总账在第35、56章;命题三,一本账同时解释不变与变,惯习用“滞后”一个量接近了它,补法见第59章;命题一,首变之事,D若要升档,缺的是把“最先变的那件事”写成不可删的起点,见第58章。

带走的话
一、布迪厄把身体和心思缝进“惯习”一个词,所以本书暂记“跨相位:客体与主体”。 二、互动相位是正在发生的往来,不是客观主义那张关系图;他批评了规则图,场域里却留下了位置图。 三、他的材料取自往来,解释取自惯习:策略被写成了往来,没有被当作往来的原因。 四、这条接管链起家处命中、落点未中,按事前写定的规则记失败,不记半分。 五、他写出了“同时”的最强版本,没有写出“轮流”;能说出哪个先、什么推,才是轮换。

小账

陈海进城十年,手先给领导夹了菜:身体先动(客体相位),桌上一句“不用不用”和起哄(互动相位),晚上那句“我是不是乡下人”(主体相位);后来年轻同事也学着夹,席上规矩被改了一点。

这一章的小账里,三个相位都在,但惯习把它们说成一条线,没有先后;轮换读法要追问的,是哪一个先显影、什么把侧重推到下一个,这正是缝合处没有写的那一格。

第 32 章

萨林斯:事件怎样改变结构

这一章的问题: 一个把“事件”写进书名的学派,是不是已经从“哪件事先变”起笔?萨林斯所说的“结构”落在哪个相位,事件进来时侧重走了几步?他靠档案重建出来的差异序列,在D三档里该算哪一档?

◆一、结构与事件

萨林斯(Marshall Sahlins)是本书最不好对付的检验对象之一,因为他自己就把事件写进了书名。《历史之岛》(1985年,芝加哥大学出版社)讲夏威夷、斐济和新西兰的毛利人怎样与欧洲来客相遇,开篇就不肯接受一种分工:结构归人类学管,事件归历史学管。按本书的转述,他的主张分三步:一件事发生时,当地人先要靠自己既有的分类,才认得出“这是一件什么事”;认出以后,人们照着分类去行事;行事的后果又会反过来,把分类用出一个新的样子。〔待核:三步的措辞与书中对应章目,须对照所选版本的原文〕他的前作《历史隐喻与神话现实》(1981)已经在夏威夷材料上走过这条路,后作《“土著”如何思考:以库克船长为例》(1995)则是对批评的正面回答。〔待核:两书的出版年份与出版社〕

先用一笔日常小账,把这三步放进一个家里,后面每一节都回到它。刘家的二女儿嫁了一位外国人,叫大卫,婚后要在刘家住下来。刘家有一套老规矩:住进女方家的男人叫“上门女婿”,住东厢房,年夜饭坐末位给长辈斟酒,家里的事听老人安排,孩子可以随母姓。老人没有多想,一见大卫,就把这套规矩原样套了上去——这是第一步,来的人先被分类认出来:他是“上门的”。可大卫不会说方言,不会喝白酒,他的父母还要在视频里参加敬茶,他自己不肯改称呼,也不愿孩子只随一个姓。年夜饭那天,座次、敬酒、称呼三件事一起撞了车,这是第二步,人们照着分类行事,行事时撞出了分类没有预备的东西。最后老人让了步,亲戚们给大卫起了一个新叫法,叫“洋女婿”,意思是“住进来、却不必照上门规矩的女婿”。第二年,表弟娶了邻村姑娘、住到她家去,亲戚也说“这是洋女婿式的”,指的是住进去而不改姓。“上门”两个字还在,用法已经变了:这是第三步。老规矩没有被推翻,而是被用歪了。

按这个脉络,先要回答第一个问题:萨林斯先抓三层互动里的哪一层。本书的答案是第一层,群体之内:首领与祭司、首领与平民、男人与女人,在来客面前怎样往来、怎样守禁忌、怎样互送东西。但他进入这一层的路不同寻常。他不是住进去看的,他读的是二百多年前来客留下的航海日志、传教士的记录和后来的口头记述;第二层互动,即研究者与被研究者之间的往来,在这里被拉成一道很长的时间差。第三层互动,即文字与读者,是这位作者与批评者交锋最激烈的地方,这一层在第四节再谈。所以,把三层当零头的是哪一层,不能一句话说完:他把第二层的“现场”换成了档案,把第三层留到了论战里。

下面是他的出生证。符号按本书的读法写,意义权重分“理论主张”与“研究实践”两栏。

项目 内容
学派名与所指 萨林斯式历史人类学,并入阐释人类学一行;以《历史之岛》为代表,讲文化图式怎样在事件里被使用、被重估
主体预设 以既有文化分类行事的历史参与者;研究者是读者兼译者,在史料与行动者的意义之间重建联结
客体预设 被读成文化图式的“结构”,在具体相遇和后果中被再生产或被改动
意义权重(创造·自由·幸福) 理论主张:◐◐○;研究实践:◐○○
依据句 理论上,他主张人在行动里要拿图式去“冒险”,所以创造与自由各占一部分;实践中,行动者的选择多被写成图式里某个位置的演出,自由降为基本没有(按本书的读法,下调一格,与矩阵行不同,理由写在这里)
不许问的问题 相反的读法凭什么判谁更近:当另一种读法说“当事人是按实际利害行事,不是按图式行事”时,凭什么断定图式在先
事实栏与〔待核〕 《历史之岛》1985;《历史隐喻与神话现实》1981;《文化与实践理性》1976;《“土著”如何思考》1995;奥贝耶塞克雷《库克船长的神化》1992;库克1779年死于夏威夷岛〔待核:以上年份与出版社〕
一句判语 他把事件请进了门,却让图式站在门口认人
冻结相位 主体相位:首个承重概念“结构”指文化图式(意义图式),按标注规则标主体相位;删掉它,“事件被认出、被重估”这一整条解释就塌了
预测的异象相位 互动相位(事前写定,沿阐释人类学一行,写定后不改)

这张表里有一处要提前说清。第一,“结构”在萨林斯这里既不是列维-斯特劳斯的规则(客体相位),也不是拉德克利夫-布朗的实际人际安排(互动相位),而是一套被人持有的意义图式,所以全书统一标主体相位,不随章改标。第二,把他并入阐释人类学一行,是为了让他与格尔茨一脉共用相位和预测,不另计一票;他与那一行的路径不同,路径在第三节单独标。第三,意义权重的“实践”一栏与矩阵行不同,是因为矩阵行只是初判,逐派写依据是各章的义务。如果有人拿出书里的行动者,其选择明显压过图式、并且被作者写成选择本身的功劳,这一栏就该上调。

◆二、侧重短暂转到主体相位

标成主体相位,不等于他的书里只有主体相位。把《历史之岛》的叙述顺着读一遍,侧重的走向大致是三段。事件之前,图式在场:神、首领、禁忌、一年里的祭典次序,彼此咬合,各有各的位置,这是主体相位的显影。来客一到,侧重就被推到互动相位:谁先上船,谁送什么,谁与来客交换,女人们是否登船,首领怎样摆放自己的位置,最后是1779年库克在夏威夷岛的死。这些是当下的往来与冲突,是互动相位的全部材料。〔待核:库克抵达的时节、再次登陆的缘由与死亡的经过,须按所选版本核对〕事件过去以后,侧重又回到图式:人们用图式给这些往来命名,禁忌的松动被讲成某种秩序的变形,来客成了秩序里的一个位置。按本书的读法,这就是“短暂转到互动、又回到主体”:侧重走了一个来回,起点和终点都在主体相位。

再回到刘家,这个来回看得更清楚。大卫刚来的头几天,一家人谈论的是客体相位的事:东厢房的床太短,他吃不惯辣,行李里的东西往哪里放。到了年夜饭,侧重一下子转到互动相位:谁坐哪里,谁给谁敬酒,称呼叫不叫得出口,亲戚怎样交头接耳,这一桌饭里没有一件事不是往来。饭后老人说的话,又回到主体相位:“这孩子是咱们家的人了。”他们用旧图式里的一个词,给一整晚的混乱收了账。要注意,收账的时候用的还是“家里人”这个图式,只是里面装的东西已经不一样了。三个相位轮着显影,而收尾的永远是主体相位——这是萨林斯式叙述的形状。

那么,原著有没有把这一来回当作承重的解释?这里要分两层读。第一层,事件的作用是承重的:删掉库克那几周里各方的往来,全书“结构被重估”的论证就没有材料。第二层,推动侧重从图式走向互动、再走回图式的力量是什么?在原典里,推动者被写成图式本身的内部张力:同一套分类在行动中会被拿去应付它没有预备的局面,于是自己松动。按轮换三档来排,这样的写法应记乙档:多个相位都写到,也写出了回来的路,但推动侧重转换的,始终是主体相位自己,没有写成两个相位的矛盾去推动第三个相位。这是按本书的读法下的判断,依据句是:原典里关于图式“重估”的论证,起点和落点都在图式的位置上,事件只充当中间的考验。失效条件: 如果在所选原典里能指出一段承重论证,把互动相位里各方利害的转换本身当作推动者,而不是图式的内部张力,轮换档要改记甲档;反过来,如果事件的作用都能从图式直接推出,不需要写到当下的往来,就要改记丙档。

还要防一个误会:说侧重“短暂”转到互动相位,不是说事件不重要。短暂指的是在叙述里的位置,不是在后果里的分量。刘家的年夜饭只有一晚,后果却是三年的称呼。萨林斯的事件也是这样,几周的往来换来了此后很长时间里的禁忌与等级的重排。本书说的“冻结”,不是说他看不见事件,而是说他在讲完事件之后,总要把它交还给图式去命名;这个动作,才是主体相位承重的地方。如果在所选原典里,事件之后的命名权有一次被明确交给了互动相位里的某一方——例如某个首领的算计被写成了命名新秩序的依据,而图式只是事后的陪衬——这一判断就要收窄。

预测1的对照也在这里做。出生证事先写定:这一派的最大异象出在互动相位。学科史里对萨林斯的批评,大体分两路,不能混着算。一路来自政治经济的方向,如沃尔夫(《欧洲与没有历史的人民》,1982)〔待核〕那一类讲法:贸易、暴力和权力条件,也决定了事件的可能,不是只靠分类互译。这一路批评的是互动相位的东西,落在预测的相位上,算命中。另一路来自奥贝耶塞克雷:他质疑的是,把库克看成神,这个“土著如何思考”的说法,是不是欧洲人自己的想象被写成了当地人的心思。这一路争的是谁在替当地人说话,落在主体相位内部,是第三层互动里的代言问题,不在预测的范围内,既不算命中,也不算失败。因为萨林斯并入阐释人类学一行,这个对照只作为证据留给第35章汇总,不单独计一票。

◆三、档案重建出来的D

萨林斯的路径,按原典初判是E→D→S。先有纠缠:夏威夷的神、首领、禁忌、祭典和亲属,是一组咬在一起的分类,这是E。然后是差异序列:来客到来,一件事接着一件事,这是D。最后是新的显露:禁忌改了用法,称呼换了对象,新的秩序成了人们看得见的样子,这是S。刘家的小账也是这个走法:老规矩和亲戚网是E,从“上门的”到“洋女婿”之间的一连串事是D,表弟一家按“洋女婿式”安顿,是S。

先拿刘家的小账演一遍“档案重建”是怎么回事。设想三年以后,家里的晚辈想弄清“洋女婿”这个叫法是哪天冒出来的。他手里没有人守在饭桌边记过笔记,只有几样东西:家族群里的聊天记录,年夜饭那几张照片,二姨和舅舅各自的回忆,还有大卫母亲发来的视频截图。他把这些东西按日期排起来,发现舅舅记得“那天老人当场就改口了”,聊天记录却显示,改口是在饭后第三天的群里才出现的;照片里大卫坐的位置,也不在末位。晚辈只好承认,先后次序不是现成摆着的,是他把几份互相不一致的东西对着排出来的。排出来的次序可以很有用,但它是对照出来的,不是看着发生的;每多一份材料,就多一次被推翻的机会。萨林斯面对的就是这个处境,只是他的“晚辈”要读的是航海日志、传教士的信和后来的口头记述,立场各不相同,译法也各不相同。

D算哪一档,要用尺子二的两条判据来问。判据一,首个承重判断落在S、D、E哪个量上?萨林斯的首个承重判断是“事件靠图式被认出”,落在E上;D不是起点,是图式要经受的考验。判据二,在场之间有没有连账?他的D靠档案重建,是把不同来源、不同时点、立场也不同的记录对照排队,这不是研究者守在同一处看着一件事先变、再变,而是后来的人用旧档案把先后排出来。所以第一,他不是甲档;第二,他的D也不是丙档那样“把变化放在最后讲”:事件和变化占了全书的大半,并且承重。按本书对D三档的读法,本章把他归在乙档,理由是材料来自档案对照,不是看着发生。这里要公开一处读法的分歧:如果坚持只按起点判,他应归丙档;如果坚持只按材料判,他应归乙档。两种读法差在“起点”与“材料”谁更重,本章取后一种,由第35章统一裁定。失效条件: 如果在所选原典里能指出,删掉“最先变的那件事”,全书就无法解释后来的分叉,归档改甲档,同时要查他用的档案之间是否有可追的连账;如果那些档案之间并无前后相续的记录链,只是几个时点的快照,则乙档不变。

再看依赖与锁定的六个动作,找不到证据的格子留空。立起点:他先立了文化图式作为理解人的底,《文化与实践理性》(1976)便把象征逻辑放在实践理性之前,这是起点的信号。〔待核〕遇异象:事件,尤其是图式预备不了的偶然,《历史之岛》以此为中心,信号明确。堵住原理:找不到堵住的信号,这一格留空——事件能改图式这个方向,他明文写了,没有堵。吸收:这里要分开。承认结构会变,是真修正,他自己也说这是对结构主义的改动;但把事件的新东西一律读成“图式在行动中的重估”,等于说无论发生什么,都在图式里有位置,这一部分属于免检,因为“哪个图式在先、由谁来定图式”不进检验。锁定:1995年的回应书仍在同一个框架里说话,这是锁定的信号;不去推测作者怎么想,只看文字。分叉:分叉主要出在批评者那里,一路沿权力与贸易往外走,一路沿“谁在写他者”往里走;他本人是否另有新路,留空。

不许问的问题,按矩阵行是“相反的读法凭什么判谁更近”。本章把它落到库克争论里:如果有人说,夏威夷的首领当时是在算计实际利害,不是在演一套神话,那么凭什么断定神话在先、算计在后?在这个问题上,两边各自引用不同的史料,又各自用对方不承认的译法去读同一句话,没有一把事前讲定的尺子。这样的局面,才叫“不许问”:不是不让问,而是这个问题落在两个人同时站着的那一相位之外,谁也没有预备答案。吸收手法,按矩阵行记为免检;同时要把真修正分开写:结构可变,是修正;谁定图式,没有被检,是免检。

◆四、归档

先写强敌意近邻。奥贝耶塞克雷(《库克船长的神化》,1992)〔待核〕的最强说法是:用欧洲人留下的材料,去断定当地人把库克当作神,这一步本身可能就是欧洲人“神化他者”的老故事;夏威夷的首领也有实际的、算计的头脑。他已经解决的地方有一处,是把来源批判这件事逼成了必须:每一份记录是谁写的、何时写的、为什么写,都要问。按本书的读法,两人的差别不是“谁懂文化、谁不懂”,而是都站在主体相位上,争的是“谁的主体相位被写下来了”。萨林斯的回答有长处,也有留下的空:长处是他把对方的批评读成了一个可以回应的问题,并拿出了更多的材料;留下的空是,“谁来定哪一种主体相位更近”仍没有一把双方都认的尺子。沃尔夫一路的最强说法已在上一节写过,它已解决的是把贸易与权力放回事件,它没有解决的是:同一场贸易在当地人那里被怎样命名。与布迪厄的比较,见第31章;同一个“用事件检验结构”的问题在曼彻斯特学派那里怎样走,见第33章。

还有第三层互动要补一笔。一个学者对一件事的讲法,一旦进了教科书,就会回头改变那群人被怎样看待。库克之争的特别处在于,被写的人和写的人的后代也在读这些书:夏威夷的当代读者,既是被写的一方的后人,又是这场争论的读者。这时候,“神话还是算计”就不只是学术问题,还成了当地人怎样看自己祖先的问题。按本书的读法,这是主体相位里的一次回写:文字把一种读法送回正在轮换的人身上。这一点的细节,见第60章;本章只指出,萨林斯一脉在第三层互动上有两件事是写在明处的:他对批评作了公开回应,他的批评者也公开留下了反驳,这使争论本身成了可以检查的材料。

再写缝隙与入口。萨林斯最接近的缝隙是命题三,一本账同时解释不变与变:他把“再生产”和“转化”放进同一个过程,这是难得的做法,具体怎样补,见第59章。其次是命题一,首变之事:他的D若要升到甲档,缺的是把“最先变的那件事”写成不可删的起点,并让档案之间有连账,见第58章。命题七相关的快照问题,见第35章的汇总。

可以输的地方,再说一遍,放在一起。第一,轮换档记乙档,在上面已写了改甲、改丙的条件。第二,D归乙档,已写了改甲的条件。第三,他的“转化”要有事前规定的证据,才不成为什么结局都能用的解释。刘家的小账可以示范这一点:“上门”的用法变没变,不能靠大家后来说的话,要看几件事——年夜饭时大卫坐哪里,谁在家里说了算,表弟一家是否真的不改姓。这几件事如果在第二年没有一件变化,只是称呼换了说法,那只是改名,不是转化。同样,萨林斯的“结构被改动”,也要事前写明:谁能征调资源,谁在公开争端里被承认,旧禁令有没有新的适用对象;这些指标若没有一个发生持续的变化,“转化”这个词就是替结果换了个名字,该论断即错。

最后归档:萨林斯式历史人类学,冻结相位记主体相位,预测的异象相位记互动相位,轮换三档记乙档,D三档记乙档,吸收手法记免检并附真修正,路径初判E→D→S,意义权重理论主张◐◐○、研究实践◐○○。这样的归档,每一条都留了改写的条件,不是定论。

带走的话
一、萨林斯不是不看事件,而是让图式先认事件,再被事件改动。 二、他的“结构”是意义图式,所以全书标主体相位;事件把侧重短暂推到互动相位,又被图式收回主体相位。 三、他的D靠档案对照重建,归乙档;要升甲档,得有连账,并且“最先变的那件事”必须不可删。 四、库克之争里,沃尔夫路的批评落在互动相位,奥贝耶塞克雷路的批评落在主体相位内部,两条不能混着计分。 五、说“结构被改动”,要事前写明什么指标变了才算;指标一个也不变,只是换了名字,就不能叫转化。

小账

刘家来了外国女婿,三周之内:东厢房的床太短(客体相位),年夜饭座次与称呼撞车(互动相位),老人一句“咱们家的人”收账(主体相位)。

这一章的小账里,侧重走了一个来回,起点和落点都在主体相位,中间被互动相位撞了一次;轮换的推动者在小账里是旧词“上门”自己的松动,不是两个相位的矛盾,这正是萨林斯式叙述的形状。

第 33 章

曼彻斯特学派:延伸个案与冲突的发生

这一章的问题: 本书说多数学派不从“哪件事先变”起笔,曼彻斯特学派却明明是从一场纠纷开始写的。它的账,记到了事上,还是记到了相位上?它的第一个承重判断落在S、D、E哪个量上,该归D三档的哪一档?

◆一、延伸个案

对本书的判断来说,曼彻斯特学派是最难绕开的一位。前面的学派,多是先问“这里有什么”,再讲“它们怎么配合”或“它们意味着什么”;这一派的许多经典研究,却是先摆出一场具体的事:一次典礼,一桩纠纷,一座村子的分裂。格卢克曼(Max Gluckman)二十世纪四十年代末到曼彻斯特大学办起社会人类学系,周围聚起一批在中非做田野的人,常与罗德斯-利文斯通研究所联系在一起;〔待核:建系年份与机构关系〕米切尔、特纳、爱泼斯坦、范费尔森等人,各有各的路数,不能当作一本教科书的作者。大家共有的,是一种做法:不先把这群人的习俗排成一幅静态的画,而是把一件事连同它前前后后的往来,一层层追下去。格卢克曼关于祖鲁兰一次公共典礼的分析,是情境分析的开篇之作;〔待核:论文题目为《现代祖鲁兰社会情境分析》,最早刊于1940年,典礼为一座桥的通车仪式,后有重印版本,页码须按版本核对〕范费尔森在爱泼斯坦编的《社会人类学的技艺》(1967)里写下延伸个案法的经典总结;〔待核:篇名与出版年份〕特纳的《非洲社会中的分裂与连续》(1957)则把一座座村子的纠纷与分裂写成长长的个案链。〔待核:书名与出版年份〕

先看一笔日常小账。村里有位干部,姓何,三年里经手了五件纠纷:夏天抽水浇田谁先谁后;晒谷场被人堆了柴火;修村路每户出多少钱;两兄弟谁先把老母亲接到家里;合作社年底怎么分红。外人要写他,有两种写法。一种是各写一件,五篇故事,每篇讲一个“村里人怎么讲理”;另一种是把五件连起来,问:老何第一次用“轮流”来解决浇田先后,是哪一天,谁同意,谁不服?后来修路、养老时,大家又说“轮流”,是不是从那一次学来的?按第二种写,五件事就不再是五张照片,而是一条线。曼彻斯特学派在做的,就是这第二种写法。

再说研究什么互动。这一派先抓的是第一层,群体之内:谁与谁争,谁帮谁,谁站到哪一边,规则被谁拿出来用。第二层,研究者与被研究者,它在这一派里并不缺席,却不总是写得充分:研究者住在村子里,免不了被人请去做证、评理,或被一方当成可以借用的力量;这些在原典里写不写、写多少,是后面各节要看的。第三层,文字与读者,这一派留下了“社会戏剧”“情境”等词,后来的学生会用它们去整理自己的田野;这一点见第60章,本章只在最后一节碰一下。

下面是出生证。意义权重分“理论主张”与“研究实践”两栏,按本书的读法写。

项目 内容
学派名与所指 曼彻斯特学派,并入结构功能论一行;以格卢克曼的情境分析、范费尔森的延伸个案、特纳的社会戏剧为代表
主体预设 处在多重往来中的行动者,在不同场合动用不同的规则,受权力限制;研究者长期在场,并把自己也记进账里
客体预设 秩序不是无矛盾的平衡,而是由争执、协调、联盟的变化组成、可以一件件追踪的往来
意义权重(创造·自由·幸福) 理论主张:○○◐;研究实践:○◐◐
依据句 理论上,冲突被读成共同秩序的运转,幸福占一部分,创造与自由基本没有;实践中,行动者“摆弄规则”的选择被写成案例的主线,自由上调一格(比矩阵行高一格,理由在此)
不许问的问题 格局自己怎么变;具体到本派:哪些事件被选进账、由谁来选
吸收手法 改名多于真修正(本章判,与矩阵“结构功能论”行的“免检”不同,见第35章)
事实栏与〔待核〕 格卢克曼1940年论文;范费尔森1967年论文;特纳1957年专著;米切尔《卡莱拉舞》(1956);格卢克曼《非洲的习俗与冲突》(1955)〔待核:以上年份与书名〕
一句判语 账记到了事上,没有记到相位上
冻结相位 互动相位:首个承重概念“社会情境”“延伸个案”指称正在发生的纠纷、联盟与往来,按标注规则标互动相位
预测的异象相位 主体相位(事前写定,沿结构功能论一行,写定后不改)

两处说明。第一,这一派的“结构”,指实际安排的人际关系,不是列维-斯特劳斯的规则,所以标互动相位,与结构功能论同行,这在全书统一。第二,把它并入结构功能论一行,不等于说它与功能论没有差别:格卢克曼把冲突当作入口,功能论把冲突当作扰动,这是真修正;两者的关系见第19章。

◆二、一次田野之内的连账

本书说,快照拍到相位,连账记下轮换。连账的意思是:在两次在场之间,有人或有东西一直记着哪个相位先显影,又是什么把侧重推到另一个相位。曼彻斯特学派对这句话的威胁,在于它可能根本不需要“两次在场之间”:一次足够长的田野之内,研究者就可以把一串事件连续记下来,不必等十年后回访。这种账,本书叫场内连账。

用老何的小账来说,场内连账是这样的:研究者住在村里的三年,每次老何接手一桩纠纷,都记下谁先开口、说了什么理由、老何先找了谁、当事人后来变了什么主意。五本记事连起来,就看得出“轮流”这个办法是怎么从浇田走到养老的。这是看着发生的D,不是三张全家福比出来的D。所以,在判据二,即在场之间有没有连账上,这一派确实过了关,而且是全书最扎实的一例:它不靠后来的档案去补,是人守在同一处,随手续记。这一点必须写得干脆,不能因为它是反例候选就压低。

但这只是两条判据中的一条。判据一问的是:首个承重判断落在哪个量上?账记得再连,如果作者一开头就断定“这些纠纷说到底都是同一个格局的显露”,那么先到的是E,事件只是拿来显示它的材料。下一节专门做这件事。这里先把依赖与锁定的前半截六个动作找出来,找不到的留空。

立起点:从一场具体的事起笔,不先排习俗表。这个起点是装在“怎么做”里的:先选一个典型的情境,再把它前后的往来延伸出去。信号是明确的。遇异象:功能论最难吸收的,是纠纷与分裂,这一派从这里起家。按本书的读法,这是对功能论冻结之外的异象的接管:功能论冻在互动相位,却读不进纠纷怎么发生;这一派仍冻在互动相位,是把纠纷请进了互动相位里面,并没有走到另一个相位。堵住原理:有较弱的信号。格卢克曼在《非洲的习俗与冲突》里提出,彼此冲突的忠诚反倒可能让人群联在一起;〔待核〕这个读法的一个后果是,冲突推动格局改变的方向,不如冲突被格局吸收的方向写得重。吸收与锁定、分叉,放到最后一节,与训练单位一起写。

失效条件: 如果在所选原典里能指出,场内连账的记事册里已经按相位标记了“这一天侧重从哪里转到哪里”,那么它不止是事件账,也是相位账,连账一格要改写为过关。如果反过来,一次田野之内的个案被作者事后整理时,次序是按“方便证明格局”重新排列的,那么场内连账只是名义上的,该格要降。

◆三、首个承重判断

判据一,要用“删掉法”来问:删掉哪一句,整个解释会塌?

先用老何的小账练手。设一本书讲这五桩纠纷,有两种可能的“第一句”。其一:“这个村子的人,是靠轮流和人情把事办成的。”删掉它,后面五个案例就成了没有主语的散件,所以它承重,这是E,是先立的纠缠。其二:“第一次有人把浇田的轮流办法拿去处理修路,是在某一天,由某人提出,被某人反对。”删掉它,后面“轮流”的漂移就无从解释,所以它承重,这是D,是最先变的那件事。两种写法,都讲冲突,都有连账,承重处却不在同一个量上。

回到原典。格卢克曼的论文,按本书的读法,第一个承重判断是:典礼上的白人与祖鲁人,虽然彼此对立,却属于同一个社会体系。〔待核:须对原文核对论证的起笔〕这个判断先于任何一个具体的动作,删去它,典礼就只是一场热闹,不再是体系的显露,所以它落在E上。路径按本书的读法初标为S→E→D:从公共场合里看得见的安排(S)进入对立群体的相互依赖(E),再讲变化的牵动(D)。特纳的《分裂与连续》,按本书的读法,第一个承重判断是:村子按彼此冲突的原则运转,所以会周期性地分裂。〔待核:对原文论证的概括〕这仍是E。路径初标为E→D→S:先立冲突的原则,再追踪一座座村子的先后分裂,最后读出村落形态的反复。两位的路径不同,不能把整派标成一条;但首个承重判断,同在E。

于是,按尺子二:判据一没有过,判据二过了。按本书对D三档的读法,这一派归乙档(同在结构功能论一行的第20章,把努尔人一支记作丙档:那里没有场内连账,这里有,差别在判据二;两章的档次不同,是同一行内两个分支的区别,不是互相矛盾,学派层面的合并由第35章统一),而且是全书里最接近甲档的乙档:乙档是“起点是差别,但差别来自比较”,这一派的差别不是来自比较快照,而是来自场内连账,它的毛病不在材料,而在起点——事件被拿来显示一个先立的体系。失效条件: 如果在所选原典里能指出,删掉最先发生的那件事(一次违例、一次拒绝),后面的分叉就无从解释,同时有场内连账作证,归档改甲档,同时这一派就是对“D起手稀少”的真正反例,全书要据此收窄;如果第一个承重判断是S,也归乙档,不改。

不许问的问题,按矩阵行是“格局自己怎么变”。落到本派,是一个更具体的问题:哪些事件被选进账,由谁来选?延伸个案的好处是把事件追到底,坏处是选哪一件追,取决于研究者的兴趣。如果只选那些最后被格局吸收的案例,永久裂开、再也没有和解的案例被放在账外,“冲突促成团结”就成了不会输的解释:吵了又合,说是团结;吵了不合,说是格局的另一种运转。失效条件: 如果在所选原典里能找到事前写明的纳入规则,包括那些没有和解的案例,并且这些案例改变了作者的论断,这一格不成立。

◆四、是否写出相位的转换

场内连账是一回事,写出相位的转换是另一回事。本书的相位账,要记的是:这一天侧重从哪个相位转到哪个相位,又是什么把它推过去。曼彻斯特学派的账,记的是事件的先后,本书叫它事件账。事件账是互动相位里的账,它能让人看见谁先动、谁跟上,却不一定告诉人“这时候纠纷变成了病、变成了名分、变成了一场仪式”。

仍用老何的小账看,五件纠纷里,相位是在走动的。浇田争的是水和地,是客体相位的东西;争到一半,两家各拉人手,变成了谁站谁、谁不站谁,是互动相位;到了养老那一件,起点是老母亲住了院,身体是客体相位的事;兄弟俩为排班吵起来,是互动相位;最后吵出一句“不能让人说咱家不孝”,是主体相位。这一串走动本来就在材料里。要问的只是:曼彻斯特式的记事册,有没有把它记成一条线?按本书的读法,情境分析与延伸个案的主体部分,只记下了互动相位里的先后,其他相位只在当事人嘴里偶然露出一句,作者没有把它们接成转换。所以轮换三档记乙档:多个相位都碰到了,但没有把转换的推动正面写出来。

特纳的社会戏剧是例外中的例外。他把一场纠纷拆成违例、危机、补救、重新整合或分裂几个阶段;其中“补救”阶段,常常要借助占卜与仪式去收场。〔待核:四阶段的表述与仪式材料,须对原文核对〕这等于说:纠纷走到某一点,侧重会从互动相位转到主体相位,由仪式的意义去修复往来。按本书的读法,这是全派里最接近轮换甲档的一处。特纳后来的仪式研究,如对“苦难之鼓”一类仪式的分析,更把身体的病(客体相位)、亲属的纠纷(互动相位)和象征的意义(主体相位)放在同一个仪式里读。〔待核:书名、年份与论证〕只是它们多写在后来的仪式研究里,而不是写在那些构成个案账的专著中,两者是否能连成同一本账,要到第35章逐篇核。失效条件: 如果在所选原典里能指出,作者说清了“为什么这场纠纷由仪式收场、而不是由调解收场”,并把答案放在两个相位的矛盾上,轮换档改甲档;如果仪式只是被列为纠纷的“后续”,没有写推动,则乙档不变。

预测1的对照在这里做。出生证事先写定:这一派的最大异象出在主体相位。学科史上的证据有两条,只作候选。一条是,特纳本人后来的主要兴趣转向了象征与仪式,写出了对象征意义的大量分析,并成为象征人类学的一位开路人;〔待核〕这是一个人的轨迹,不能代替学派层面的文献依据。另一条是,米切尔对城市里“卡莱拉舞”的研究,写的是一个族群的舞队怎样用舞蹈和歌词评价别人、安顿自己的身份,已是主体相位的东西。〔待核〕学派层面的文献依据,由第35章列出。这里只记:预测相位事先写定为主体,若第35章核下来,这一派公认的主要异象不在主体相位,预测1对这一行即错。

◆五、为什么没有改变训练单位

这一派的方法其实被认真地教过:范费尔森等人把延伸个案写成方法文章,放进方法文集,供学生使用。一个方法被明说,却没有改变人类学最常见的训练单位——一人、一次田野、一部专著——这就是本节要问的。

按本书的读法,原因不在方法本身,而在账的归属。场内连账是一个人的账,田野结束,账页就留在他的箱子里。下一个到这个村子的学生,从头开始他的一次田野,写他的一部专著;两次田野之间没有人接手这本账。这正是推论命题七(快照式在场)所指的:个案是连着的,在场与在场之间却没有连账。按推论命题七,有连账的重访,D起手的比例应明显更高;曼彻斯特学派的场内连账,是这个预测的近邻,却不是它要检验的那种。要看它的跨田野连账,更近的例子是某些长期合作的项目,如科尔森与斯卡德尔对赞比亚加温贝坦噶人的长期追踪,〔待核:项目名称、起止年份与合作者〕那是另一类:几十年里有人一直接着记。这类项目是否也属曼彻斯特谱系,以及其账本是按事件记还是按相位记,要留给第35章逐一核。

再把依赖与锁定的后半截找完。吸收:功能论的异象,即冲突,被改读为“格局的运转方式”。按第321号第5章的检验问题,这是改名多于真修正——把冲突的名字换了,格局的位置没动;但把冲突请进入口,本身是真修正,两者要分开写。锁定:一次田野、一部专著的制度,把场内连账锁在一个人手里。分叉:一路是特纳向象征与仪式的转向,一路是网络分析,如米切尔主编的文集;〔待核〕两路各自是否仍留在互动相位,留给第35章。

强敌意近邻。第一是功能论一脉,最强的说法是:冲突本来就是格局的一部分,并没有被忽视,格卢克曼是在功能论内部做的改进。这一说法已经解决了“冲突不是扰动”这一点,没解决的是“冲突怎样推动格局本身的变”。见第19章。第二是实践理论,它同样想把行动放进结构,见第31章;两者的区分要靠同一批证据,看一个人的选择更像由位置预测,还是由先前的争执链预测,无法区分时,写“共同解释,尚未裁决”。第三是萨林斯,他用档案把事件链拉长,见第32章。第四是序列分析与过程追踪这类方法,它们已提供了记次序的办法;本书多出的一条是,次序里要记的还有侧重在哪两个相位之间转换。如果相位转换在这些方法下无需另记就能读出,连账之说可还原为序列方法,该格即错。

缝隙与入口。这一派对应的缝隙,是命题一,首变之事(见第58章):它离“把门框线画进民族志”最近,缺的是起点;命题七,快照式在场(见第35章):它是最强的限定案例;命题二,在场三账(见第59章):研究者被拉进纠纷,该不该记进账,原典写得不一。

最后回到老何的小账。五件纠纷连起来看,比单看任何一件都清楚,这是曼彻斯特学派给人类学的礼物。但连起来之后,还有两件事没有记:这五件事里侧重在三个相位之间怎样走,以及这本账三年后交给了谁。场内连账记下了事,没有记下相位,也没有把账交给下一个人。

带走的话
一、曼彻斯特学派从一场具体的事起笔,场内连账是全书最扎实的一例,判据二过关。 二、但它的首个承重判断落在E:个案被用来显示体系,所以归D三档的乙档,是最接近甲档的乙档。 三、它的账是事件账,不是相位账;特纳的“补救”阶段是最接近相位转换的一处,是否算数留给第35章。 四、方法被教了,训练单位没变:账归一个人,田野一结束,账就断了。 五、冲突研究要事前写明纳入规则,把没有和解的案例也放进账里,否则“冲突促进团结”就成了不会输的解释。

小账

村干部老何三年五件纠纷:浇田、晒谷场、修路是客体与互动相位的事,养老一件从老母亲住院(客体相位)到兄弟排班(互动相位)再到“不能让人说咱家不孝”(主体相位)。

这一章的小账里,相位在养老一件里走了三步,而场内连账只记下了其中互动相位的那一步;轮换在材料里,不在账里。

第 34 章

马库斯:多点民族志与“跟随”

这一章的问题: “跟着人走、跟着物走、跟着故事走”,是在看着事情怎样发生,还是只把一处的快照换成了一串地点的快照?它记下的是空间上的路线,还是时间上的先后?它能不能记下一个人在客体、互动、主体三个相位之间的轮换?

◆一、跟随

先交代这一章的身份。第1章已经定下:多点民族志按“取向”处理,不按“学派”处理,因为它还没有自己的一套训练单位,也没有公认的一组问题。所以本章下面的出生证是“试填”的,冻结相位写出来,但这一行不进矩阵十三行的分母(十三行里计入分母的实为十二行,见第35章),也不参加第35章的命中统计。

马库斯在1995年的《人类学年度评论》上发表《世界体系之中/之上的民族志》(Ethnography in/of the World System),提出一件看上去很朴素的事:田野的边界,不必由一块固定的地方来定,可以由研究对象在现实里形成的联系来定。他概括的跟随办法,通常列为跟随人、跟随物、跟随隐喻、跟随故事(寓言)、跟随生命史、跟随冲突,后来又有人添了几种;具体分类与措辞以原文为准〔待核〕。同一篇文章里,他也承认这样做会让每一处的田野变浅、研究者的位置变得不稳〔待核〕。

这个主张要放回它的来路上看。此前的田野,是马林诺夫斯基一路定下来的样子:住下来,守着一个地方,把它写成一部自足的民族志(见第16章)。到了二十世纪八九十年代,沃尔夫《欧洲与没有历史的人民》(1982)一类研究已经反复指出,这样的“地方”早就被资本、帝国与劳动的网络穿透过〔待核〕。马库斯要回答的,是在这个前提下,田野还怎么做。他的回答不是放弃在场,而是把在场的单位从“一个地方”换成“一条联系”。这一步换的是客体预设——被看的东西从有边界的群体变成联系——主体预设则几乎没动:研究者仍是那个去现场、亲眼看、亲手记的人。

这一派先抓三层互动里的哪一层?按本书的读法,是第一层(群体之内)的外延:多点民族志不再把“一群人住在一个地方”当作已经给定的单位,而是追着人与人、人与物之间的往来走出去。第二层(研究者与被研究者)被它改写得最厉害——研究者在每一个点上的身份都不同,在工厂里是访客,在家里是客人,在平台上是一个账号——但它把这一点当作方法上的困难来处理,没有当作要解释的材料。第三层(文字与读者)它基本留给《写文化》一路去谈,见第37章。

为什么说它是一套“设计”,而不是一个“解释”?因为跟随人、跟随物、跟随故事,说的都是“去哪里找材料”,没有说“材料里的人是什么”。取向的特点是:对人的定义留给具体研究去填。这对本章是一个提醒——下面标出来的冻结相位,只是这套设计最顺手的读法,不是它每一部作品都逃不出的框。读者若拿一部具体的多点研究来对照,完全可能发现它比这里写的走得更远。

下面是试填的出生证页。

项目 内容
学派名与所指 多点民族志(取向):以马库斯1995年论文为代表,主张沿着人、物、故事等的联系安排田野
主体预设 一个可以在多处变换身份、顺着联系移动的研究者
客体预设 被看的是一串联系,而不是一个有边界的群体;联系本身值得研究
意义权重(创造·自由·幸福) ◐◐○(本书的读法,依据:它要求研究的对象与边界随材料重画;对被研究者的自由与幸福,原著着墨不多〔待核〕)
依据句 按本书的读法,首个承重概念是“跟随”:删掉它,“田野可以由联系来界定”这一整套主张就塌了;它指称的是往来的路线
不许问的问题 联系为什么是这几条,而不是别的几条——哪些联系是研究者发现的,哪些是研究者为了便于跟随而画出的
事实栏 马库斯1995年论文,刊《人类学年度评论》第24卷,页码〔待核〕;《写文化》1986年由克利福德与马库斯编〔待核〕
一句判语 它把田野从一块地方改成了一条路线,路线上的每一站,仍是一张快照
冻结相位 互动相位(往来与联系);取向,不入分母
预测的异象相位 主体相位(事前写定:被跟随的人在每一站里的意义与“我”)

◆二、空间路线不等于时间先后

“跟随”这个词里藏着一个容易滑过去的替换:跟着走的是空间,不是时间。

用本书的第二把尺来量(见第321号第15章,尺子的立法见第5章):看着发生的D,是研究者守在同一处,记下哪一件事先变、它牵动了什么;比出来的D,是手里有几张不同时点、不同地方的快照,按差别排队。多点民族志在路径上走的主路,按本书的读法是E→S→D或S→E→D:先认出一张联系的网(纠缠),再在各站写出各站的显露,差别放在最后讲。它的D多半是“比出来的”——甲地的情形与乙地的情形对照,排成一条线,这条线是研究者排的,不一定是事情发生的次序。

这里要把话说准。多点研究确实可以带着时间走:一个人从村里出来,进厂,三年后回乡盖房,研究者跟了三年,每一站都留了记录。这样的设计,在空间之外也有连账,可以归甲档。问题出在另一种情形:研究者一个月里连着走了六个地点,每个地点各待几天,回来写成六节,每节都是“这里有什么角色、什么规矩”。路线是连续的,时间是断的;六张快照之间,没有人记“先是哪一处出了变化,才牵动了哪一处”。在这样的设计里,路线给了读者一种“在流动”的感觉,D却还是比出来的。

路径图要把S、D、E三个字在这一取向里的所指说清。S(显露):每一站上看得见的角色、规矩、说法。D(差异序列):站与站之间的差别,以及差别出现的先后。E(纠缠):把各站接起来的那些联系——汇款、介绍、货单、转发。多点民族志的特点,是E起得特别早、特别重:它的第一步是认出联系,没有这一步就不知道往哪里走。所以按本书的读法,主路是E→S→D,而不是人类学里更常见的S起手。不过这一条是本章对取向的整体读法,具体到每一部研究,仍要按它的首个承重判断另标。

所以判断一部具体的多点研究属于哪一档,不能看它去了几个地方,要看两条:首个承重判断落在S、E还是D上;各站之间有没有连账。去了六处而没有连账,是乙档;去了三处、每处都接着上一处记,是可以争甲档的。同样的道理,也不能反过来说,凡是跟随,必定不是D:若不同地点的接连相遇本身就改变了当事人的身份与往来,那么移动就是变化发生的一部分,这时空间路线与时间先后合成了一件事。

还有一个小陷阱,叫“时间戳幻觉”。平台上的痕迹带着精确到秒的时间,跟随一条消息从这个账号到那个账号,很容易以为得到了先后。但消息第一次被记下来的时间,不等于事情第一次发生的时间;在它被发出之前,私下的商量、手头的钱紧、一次开会的决定,早就把方向定了。最先留下痕迹的事,不一定是最先变的事。多点研究若只有痕迹,没有线下的核对,D就仍要打折。

这里碰到全书一个悬着的问题:“在场”到底指什么。一次在场还是多次在场?身体在场还是痕迹在场?多点民族志让这个问题变尖了。研究者的身体一次只能在一处,其余各站,他是靠别人的转述、留下的单据和平台上的痕迹“在场”的。按本书的读法,痕迹在场可以补身体在场的缺,却补不了连账的缺:痕迹告诉你有过什么,不告诉你是什么把侧重推到了下一个相位。第4章与第59章会回到这一点。

◆三、互动相位的连接

按本书的读法,多点民族志冻结在互动相位。依据是标注规则:看首个承重概念“跟随”指称的对象。它指称的是正在发生的往来、联系、传播和流动——这是互动相位。被跟随的人,在这套办法里主要是“连接的节点”;被跟随的物,主要是“联系的载体”;被跟随的故事,主要是“传开的东西”。

读者可能提出异议:跟随一件商品,不是在看物吗?这个异议要认真对待。如果一部研究写的是这件物本身的性质——糖的热量、一块布的织法、一台手机里的金属——怎样决定了它走过的路,那么承重的东西落在客体相位,这部研究在这一点上就不是互动相位承重。多点取向是一类设计,不是一个统一的解释,所以同一取向之下的具体研究,可以落在不同相位。本章只标取向的“典型读法”,具体研究的标注留给第35章逐部去做,两位读者标不到一起的,记“分歧待定”。

冻结在互动相位,预测它的异象出在主体相位。到学科史里找验证:对多点方法最常见的批评,是“深度丢失”——到处去,每处都浅,人在一个地方日子里的意思和“我”,反而看不见了。汉纳兹(Ulf Hannerz)2003年的短文《在这里……也在那里……还在那里!》提出过多点田野如何保持在场的问题,坎迪亚(Matei Candea)2007年则为“有边界的田野点”辩护,认为任意选定的边界有自己的用处,二者的措辞与立场以原文为准〔待核〕。这两类批评落在哪个相位?深度、意义、“我”——主体相位。预测与文献大体相合;但这只是本章的初读,命中与否由第35章统一核验,不在这里先宣布。

有一点值得单独记下:研究者自己的相位轮换,在多点研究里最容易看见。他在厂门口是排队的外人(客体相位,被登记、被测温),在老乡的饭局上是被拉进人情的一方(互动相位),夜里对着笔记本问自己“我到底在这里干什么”(主体相位)。这些轮换,是第二层互动的数据。多点取向把它当成困难,写进方法反思;按第59章的读法,它们应当是要记的账,而且是比被研究者的轮换更容易取得的账,因为研究者至少可以把自己的账记下来。这是本取向留给后来者的一个具体入口。

依赖与锁定,六个动作逐个找信号。立起点:把田野改成“联系”,有1995年的论文可查。遇异象:深度丢失、研究者位置不稳,马库斯自己提到过〔待核〕。堵住原理:没有看到证据,留空。吸收:对“深度丢失”的回应,多是把它写成方法上的代价,这是“改名”还是真修正,见下一段。锁定与分叉:训练上是否已形成自己的课程与评价标准,本章没有查到可靠材料,留空,不揣测。

吸收手法怎样判?按第321号第5章的检验问题:把批评者问的“深度到哪里去了”放回去,取向有没有改变自己的起点。若只是把“深度丢失”改称“多点田野的张力”,并列入方法讨论,而起点仍是“沿联系走”,属于改名;若有研究专门为这种缺失补了一个量,比如在关键的一站停下来做长期的参与,再回头改写路线,那是真修正。哪一种占多数,本章不下结论,也不评价学者的动机。

这一节的判断,也要写出它在什么局面下错。如果多点取向下的具体研究,稳定地写出了同一批人在不同站上侧重的转换,那么“冻结在互动相位”要改成“取向内部各研究各有相位”;如果批评多点方法的文献,主要不是“深度丢失”,而是说它丢了身体、物的约束或另一类客体相位的东西,那么异象相位的预测就落了空,要如实记在第35章的账上。

◆四、能否记下轮换

最后问全书的根问题:它能不能记下轮换?

先做一次小账,把快递走一遍。你网购了一件衣服,想知道它从仓库到你家,哪里出了问题。你跟着它走:仓库的出库单,转运站的扫描,快递员的签收。路线清楚了,一站不落。可是衣服到手有个破口,你问“哪一步先出的问题”,路线只告诉你它经过哪里,没有告诉你破口是在哪一站之前就有的,还是中途变的。你翻开每一站的记录,才发现每一站只记“这一站收到什么、发出什么”,站与站之间,没有人记“这一站的变化是因为上一站的什么”。这就是路线有了、账没连上。再往深一层看,不妨从你拆开包装的那一刻倒着查:你心里想的是“这件衣服我等了一个星期,现在是这个样子”(主体相位);往回翻,转运站的人为了赶班次、让给另一单,它被插队、被搁置(互动相位);再往前,仓库里它只是一件被清点的货(客体相位)。三个相位在这趟路上轮着显影,路线图只画了中间一个。

放回多点民族志。它的强项正是这一个:把互动相位的连接一站站接起来,让一个看上去只发生在村里的变化,还给真正使它发生的跨地联系。这是它的真贡献,不是方便的标签。弱项也正在这里:路线上每一站,通常仍以那一站最显眼的相位来写——在厂里写身体与工位,在家里写往来与人情,在平台上写“我”的表达——三站拼起来像三种民族志的并列,没有一个地方写“侧重是被什么从身体推到往来,又从往来推到‘我’”。这就是乙档的样子:多个相位都写到了,但并列陈述,没有写转换。

换一个更像田野的场景。设想有人跟着一个从老家出来打工的年轻人,先到他进的那家工厂,再到他合租的城中村,最后跟着他回乡过年。第一站,他是被工位、倒班和体检定义的身体;第二站,他在同乡之间借钱、介绍工作、替人带东西,是网络上的一个节点;第三站,他在饭桌上说“我不想一辈子干这个”,是一个有想法的“我”。三站记得越认真,越像三部不同的民族志。要把它们写成一部,就得回答:他在厂里的一次工伤(客体)怎样牵动同乡凑钱、托人找路(互动),又怎样在回乡那一晚变成“我要换一条路”(主体)。这个问题,路线图本身答不出来,要靠同一个人在三站之间被续记的账。以上是教学推演,不是某项真实调查的发现。

按本书的读法,多点取向因此是互动相位的冻结,但它在设计上离轮换很近:只要在路线上加一本连账,记下每一站哪个相位先显影,路线就可以成为轮换的记录。这是一个可以补的缺口,不是它的定性。

这个补法并不神秘。账可以是研究者自己的,也可以是当地合作者的,也可以是不断线的档案和平台记录;要点是下一站从上一站的最后一行起笔,而不是每一站从头问“这里有什么”。在春节回老家的小账里,那个在家族群里随手记事的妹妹,起的就是这个作用:她不必懂人类学,她的记录让后来的人看得见轮换。多点研究若有这样一个人,或者研究者自己成为这个人,路线就长出了时间。

强敌意近邻,先说它最强的版本。一类近邻是曼彻斯特学派的延伸个案(见第33章):它在一次田野之内,用连账一路追着冲突走,比多点民族志更接近看着发生的D。另一类近邻是Appadurai编《物的社会生命》(1986)与Mintz的《甜与权力》(1985)一路的“跟着物走”,早于马库斯的概括,并且已经把物的路线写成历史〔待核〕,第29章另有检验。还有一类近邻是供应链与迁移研究的追踪设计,它们同样有路线。本章的差别说一次:多点取向的新处,是把“田野的边界由联系定”写成方法上的主张,并提出了一套跟随的办法;它与这几家的共同短处,是路线不等于账。

缝隙与入口:本取向对应十一条缝隙里的命题一(首变之事)与命题七(快照式在场),前者在第58章补,后者在第35章裁;它还碰到命题二(研究者在场三账)——研究者在每一站的身份切换,正是第59章要记的数据。

还要说一句公道话:把多点取向读成互动相位的冻结,并不是说它错。联系确实是真的,不少过去看不见的变化,只有顺着联系才看得见。冻结的意思只是:这套设计最顺手记下的是往来,对身体的约束和“我”的内部,它需要借别的办法补上。借得多了,它自己的出生证就会改写,那恰好是一件好事。

检验:多个单点的拼接,不构成D起手。若找到一部多点研究,它的承重解释写出了同一批人在各站之间侧重的转换及其推动,那么“仅记连接”的读法就错了,要改写;若多点取向下的具体研究,大多数在各站之间有连账,则“多点只是空间上的快照”之说要收窄。

带走的话
1. 多点民族志把田野从一块地方改成了一条路线,这是真贡献。 2. 路线是空间的,先后是时间的;去的地方多,不等于看见了哪件事先变。 3. 判断一部多点研究,要看两条:首个承重判断落在哪个量上,各站之间有没有连账。 4. 按本书的读法,它冻结在互动相位,异象预测出在主体相位,深度丢失的批评与此相合,由第35章统一核验。 5. 路线上加一本连账,记下每站哪个相位先显影,路线就能成为轮换的记录。

小账

追一件快递从仓库到你家:你看到了路线,没有看到“哪一步先出问题”。

从你拆开时想的“我等了一个星期”(主体相位)倒查,转运站里它被插队搁置(互动相位),仓库里它是被清点的货(客体相位);路线图只画出了中间一个相位,轮换要靠连账才记得下来。

第 35 章

裁定:冻结是零星的,还是成了训练起点

这一章的问题: 前面逐派填了出生证,现在要把账合起来:各派冻在各自的相位,是几处零星的毛病,还是同一个训练起点的不同样子?事先写定的预测命中几个,由这一章如实数。数不出来的,写“尚未检验”。

◆一、八部原典逐部读

本章不重写各派的分析,只把第7至44章读下来的结果合在一处。每部原典答五件事:首个承重概念指称什么,落在哪个相位;承重判断落在S、D、E哪个量上;公认的难处落在哪个相位;有没有写出相位的转换;差异序列来自连账还是快照。下面都是按本书的读法,人名书名的细节见各章〔待核〕。

《西太平洋的航海者》(第16、18章):承重概念“功能”指称往来的配合,互动相位;承重问题是整体怎样配合,路径S→E→D,差异序列丙档。难处是规矩被人钻空子,以及身后出版的日记里那个疲惫的“我”,都在主体相位。转换没有写:研究者的三个相位一起进了田野,文本只留下主体相位的观察者。一次田野写一部自足的书,是快照。

《努尔人》(第20章):承重概念“分支性的政治群体”指称群体之间实际的分合,互动相位;路径E→S→D,丙档。难处是个人的算计、预言者的号召、当地人自己怎样说,在主体相位。转换没有写。田野分数次、合计约一年〔待核〕,是快照,外加殖民语境这一层遮挡。

《亲属关系的基本结构》(第21章):承重概念“交换规则”被读成不在场的规则,客体相位;路径E→S→D,丙档。难处是实际婚配按策略走,互动相位。转换没有写;各地体系是二手民族志摆在一起比出来的差异序列。

厚描述一路(第24章):承重概念“意义”,主体相位;路径S→E→D,起点是S与E,差异序列是不同读法之间的差别,比出来的,丙档。难处是权力、劳动与历史被读丢,互动相位,三条线索方向一致,每条都待核。转换没有写。

《历史之岛》(第32章):承重概念“结构”指文化图式,主体相位;路径E→D→S,差异序列靠档案重建,乙档;轮换也记乙档,侧重从图式走到当下的往来再回到图式,推动者始终是图式自己的松动,不是两个相位的矛盾。沃尔夫一路的批评落在互动相位。档案对照出来的先后,是快照拼成的。

《欧洲与没有历史的人民》(第28章):承重概念“联系”,互动相位;路径E→D→S,暂记乙档。难处是外来的东西被当地人读成什么,主体相位,线索是萨林斯一路的批评,以及沃尔夫后来转写观念与权力,完整文献待核。转换:从货到往来写得扎实,从往来到“意思”最少落笔。材料取自档案与二手研究,是快照。

《甜与权力》(第29章):承重概念是糖沿生产、流通、消费的路线,互动相位,读者也可能标客体;路径按初判记E→D→S,暂记乙档,起笔若是糖的地位的历史转折,则可能改写。第一步转换从客体到互动,有价格与劳动的账撑着,是甲档候选;第二步从互动到主体,没有读到明确的推动,待核。材料来自档案,是快照。

格卢克曼与特纳的延伸个案(第33章):承重概念“社会情境”,互动相位;承重判断落在E上,先立体系,再用事件显示它,差异序列乙档,是全书最接近甲档的乙档。轮换乙档:记的是事件账,不是相位账,特纳“补救”阶段最接近转换。难处在主体相位,特纳后来转向象征是候选,学派层面的文献待核。八部里只有它在一次田野之内有连账,但账随田野结束而断。

八部合起来:承重概念落在互动相位的五部,主体相位的两部,客体相位的一部;没有一部被判为从D起手;轮换三档里没有一部归甲档,只有《甜与权力》的第一步转换是候选;差异序列来自连账的,只有延伸个案一部。

◆二、冻结相位总表

总表只收两样东西:学派的冻结相位,和事前写定、写定后不许改的预测异象相位。记分有三种。命中:各章记下的学术史线索指向预测相位,且没有同样强的反向线索。未中:各章自述,公认的最大异象落在预测相位之外。待结:两条同样强的线索分居预测相位内外,或章内只有推演、没有文献。取舍的标准是学科史里最响亮、最被公认的那一路批评,不是作者最先想到的那一路。

学派(章) 冻结相位 预测的异象相位 学术史里的验证(各章记载) 记分
早期进化论(7、8) 客体 主体 第7章自述最响亮的批评是历史接触与各自的历史(互动);第8章并列克罗伯一路(主体)与里弗斯、拉德克利夫-布朗一路(互动) 未中
扩散主义(9) 互动 主体 同一件东西意义被重放、刺激扩散(主体);反向候选:无接触证据的相似(证据问题) 待结
博厄斯历史特殊论(11) 互动 客体 怀特、斯图尔德对生计与环境共同约束的批评,来自门外 命中
文化与人格(15、48) 主体 互动 同一家人判若两人;米德书中的偏离者;李安宅的质疑;角色论接手;弗里曼最突出的材料落互动 命中
功能论(16、18) 互动 主体 规矩被规避、日记里的“我”;利奇对均衡假设的批评(个人的野心) 命中
结构功能论(19、20、33) 互动 主体 利奇的克钦研究、弗思的结构与组织之分;努尔人的预言者;特纳转向象征(候选) 命中
结构主义(21、22) 客体 互动 利奇、尼达姆、布迪厄的卡比尔研究,指向实际婚配的策略 命中
阐释人类学(23、24、25、32、37) 主体 互动 阿萨德对宗教定义的批评;沃尔夫一路批评萨林斯;卡斯滕以日常往来重写亲属;文本中心说的生产与流通被括在外面(待核) 命中
文化生态与唯物(26、27、30) 客体 主体 圣牛之争;萨林斯《文化与实践理性》的批评 命中
政治经济(28、29、30) 互动 主体 萨林斯一路批评:外力须经本地宇宙观才起作用;沃尔夫后来转写观念与权力(只作线索) 命中
实践与历史人类学(31) 跨相位:客体与主体 不适用 第31章裁定:惯习横跨身体(客体)与倾向(主体),记跨相位;两位读者的标注尚未检验;按事前约定不入分母 不计
女性主义与解殖(36、38) 主体 客体 第36章:科利尔与山岸审查性别的身体基础、唯物取向的批评;第38章:代表权之争(互动)同样强 待结
本体论转向(39) 主体 互动 章内只有推演(互译)与托德的批评(谁的概念算理论,第三层往来),无独立文献清单 待结

几点说明。一,计入分母的学派十二个;跨相位一个(实践与历史人类学,第31章裁定);分歧待定现为零,因为两位独立读者的标注尚未做,跨相位与分歧待定合计一个,在三个的上限之内。二,取向、作品、议题不入分母:多点民族志(第34章)、社区研究路线(第41章)、《江村经济》(第42章)、差序格局(第43章)、《金翼》(第44章);《写文化》并入阐释一行,解殖章并入女性主义一行,不重复计。第23、27、29、33、37章对“吸收手法”的判断与矩阵行不同,各章出生证已注明“见第35章”,吸收手法不进记分;萨丕尔与沃尔夫(第14章)按事先约定单独标,不入这十三行;若把它算作第十四个单位,该章自己承认色词与感知的普遍性(客体相位)可能才是公认的最大异象,那一格要记未中。三,所有“命中”都以〔待核〕文献的专业审为条件。

◆三、异象分布检验

数起来:命中八个,未中一个,待结三个。早期进化论记未中,理由要说清:第7章自己写下,学科史上对进化论最响亮的批评是历史接触与各个社会的特殊历史,落在互动相位,不在预测的主体相位;第8章两路批评都公认,取最响亮的一路,仍是互动。本书不挑有利的一路。

三个待结各有缘故。扩散主义:三种主体相位的形式都有出处,但“没有接触证据的相似”这条质疑同样凌厉,它若才是公认的最大异象,就是未中。女性主义与解殖:第36章的两类批评来自女性主义内部,是不是“吸收不了的异象”,还是这一派自己的分叉,要看起点有没有被改;第38章又写下代表权之争同样强。本体论转向:第39章把“不同世界为何还能互译”定在互动相位,但那是推演,不是文献。

门槛是:n=12,达标命中数十个(单侧二项检验p≤0.05;随机基线百分之五十,十二个里中八个p约0.19,中十个约0.02,中十一个约0.003)。命中八个,没到;三个待结全部转命中,也只到十一;要达标,三个里至少两个须转命中。

分母本身也不稳,要把敏感性写出来。结构主义若被读者标成主体相位,它移出分母,记分歧待定,n变成十一,门槛降为九个,命中变成七个,仍差两个。实践与历史人类学一行,第31章记跨相位;若两位独立读者独立标注,都把惯习标成同一个单相位(第31章写下的失效条件),这一行改回单相位、入分母,但它的异象相位事前没有写定、不许事后补,只能记未中或不计,n变成十三,门槛仍是十个。分母每动一格,门槛和命中数一起动,所以在读者标注完成之前,不宜只盯着“八”这个数字。

裁定:预测1,尚未检验。 三条理由。一,数值检验的执行条件——两位独立读者的标注——没有完成,总表里的冻结相位是作者一人所标,用自己的标注复核自己的前提是循环。二,三个待结行未结,试算区间八至十一个,跨过门槛。三,命中的八行都以〔待核〕文献的专业审为条件。三条里有一条不成,就不能写成“成立”。也不写“不成立”:命中八个已占三分之二,不在“接近一半”的范围。什么局面出现就错: 读者标注做完、三个待结行结清之后,命中数仍少于十,或比例落到一半上下,预测1即错,总命题的第二半(异象出在冻结之外)删去。

预测3,同样尚未检验。 十二个单相位标注是作者所标,跨相位一个。各章已写明具体理由的潜在分歧有六行:结构主义(客体或主体)、结构功能论(“结构”与努尔人的分支谱系)、政治经济(敏茨的糖,互动或客体)、女性主义(“家内—公共”)、文化唯物(“结构”一层)、本体论转向(“世界”与身体)。现有一个跨相位,再出三个分歧待定就越线,到那时判词一要改成“学派各有侧重”。这是预测3最近的悬崖。读者标注的一致率低于三分之二,同样是越线。

最强的反例候选。 布迪厄的惯习接住身体与倾向,落在实践上,承重概念横跨客体与主体,记跨相位,不入分母。第31章的裁定是:它写出了“同时在场”的最强版本,没有写出“轮流”,是两极加缝合,不是相位的转换;轮换记乙档,其中“滞后”一段是甲档候选,待逐篇核;D记丙档。它起家处正是结构主义的异象相位,但冻结点没有落在那里,这条链按事前写定的规则记不成立(见下节)。曼彻斯特学派在判据二上是全书最扎实的一例,一次田野之内有连账;但首个承重判断落在E上,轮换乙档,它的难处出在主体相位,与冻结之说并不冲突。要让冻结之说改写,须有一个主流学派的承重解释稳定地写出三相位的转换:八部里没有,《甜与权力》的第一步转换、布迪厄“滞后”一段、《金翼》的叙事形式是甲档候选,都须逐页核;《金翼》的差异序列最高到乙档(第44章)。这是“尚未发现”,不是“已排除”。

回到标题的问题。按本书的读法,在已读的范围内,冻结不是零星的:十二个单相位标注,八部原典无一归轮换甲档;连账最强的曼彻斯特学派,也没有改变“一人、一次田野、一部专著”这个训练单位(第33章)。“成了训练起点”这一半,取决于下面的快照推论,也取决于读者标注,尚未检验。

◆四、接管链检验

预测2已降为附带假说,这里只如实数。按时间次序,相邻学派的更替共八步,每步对照:前一学派的预测异象相位,是不是后一学派的冻结相位。

进化论(异象主体)到博厄斯(互动):不成立。博厄斯(异象客体)到文化与人格(主体):不成立(第11章)。文化与人格(异象互动)到功能论与结构功能论(互动):成立(第15章)。功能论与结构功能论(异象主体)到结构主义(客体):不成立。结构主义(异象互动)到阐释(主体):不成立。阐释(异象互动)到文化唯物(客体):不成立。文化唯物(异象主体)到政治经济(互动):不成立(第30章)。政治经济(异象主体)到本体论转向(主体):成立,这一步是按表读出,章内没有设。

先用一件小事看“接管”该长什么样。小区物业先被业主投诉卫生没搞好(客体),处理之后,新的投诉转到了保安态度和收费的往来上(互动),再往后是“这个小区到底把我们当什么人”(主体)。每一轮投诉都从上一轮处理够不着的地方起头,这才叫接管;若下一轮投诉与上一轮毫无关系,那是另一回事。这个比方只示形状,学科史是否如此,要看下面的对数。

八步里成立两步。把扩散主义插进去、把功能论与结构功能论拆开,成十步,仍是两步(扩散到博厄斯、功能论到结构功能论都是同相位)。再加三条演示链:结构主义到实践理论,第31章裁定不成立(布迪厄接住了结构主义的异象相位,即实际婚配的策略,起家处命中;但他用惯习去解释,冻结点不在互动相位,落点未中,记一次失败,不记半分);文化唯物到萨林斯、阐释到政治经济,章内都记“打平”,即钟摆也讲得通,这两对按最有利于接管的一侧计入成立。十一对里成立四对,不成立七对,成立率4/11,约三分之一,不到一半。政治经济的前一站有阐释与文化唯物两种读法,两种都已计入。

这样,失败条件两条都触及:成立的链不足一半;成立的四对,都是钟摆也能讲的更替。补充假说“早期学派的异象还没被读出”也救不了:去掉前两步,剩下的六步里仍只成立两步。所以,预测2按事先约定降级:判词里“更替规律”一句删去,只留“学派各有冻结点”。留下的只是一个描述:十步里八步换了相位,互动相位有五个冻结者,没有只在客体与主体两极间往返;这一条钟摆论者也说得出,不构成接管的证据。什么局面出现就错: 若读者标注改动后,成立的对数超过一半,而且不全是钟摆能讲的,本节的降级要撤销。

◆五、快照推论的裁定

推论命题七分两半:现象是D起手稀少,原因是快照式在场而不是费时、也不是缺重访(命题的定义见第2章、第5章)。

现象一半,按作者标注:第7至37章明确给出差异序列档次的二十二章里,乙档十二章,丙档十章,甲档零章(第22章记丙档,并列乙档的读法为分歧待定);另有几章只写“比出来的D”,没有标档。第42章把《江村经济》的初版记丙档候选,重访两篇记乙档候选,第44章把《金翼》记“最高到乙档”。这一半的样本是作者选的,档次是作者标的,要等读者复核,所以也只写“按作者标注成立”。

原因一半,要比两组:有连账的与无连账的,D起手的比例分不分得开。无连账的一组有现成材料:江村的几次重访,1957年到1981年之间“连账”一格现写“未见”,不写“没有”(第42章);米德与弗里曼、雷德菲尔德与刘易斯两组争论,都不是甲档,两次之间没有人记“门框线”(第48章)。有连账的一组只有一例:曼彻斯特学派的场内连账,结果是乙档,因为首个承重判断是E,不是“最先变的那件事”。两组都没有甲档,分不出差别。

所以,推论命题七:现象一半成立(按作者标注),原因一半尚未检验。 一个有连账的案例没有从D起手,对“连账带来D起手”不利;第42章早已留下退路:若有连账却始终从静态整体起笔,就退为“连账是必要条件之一”,本章接受这条退路,不把它说成胜利。

竞争的解释还立着两条:训练决定首问,同样的资料,关心格局的人先描当下,关心历史的人先找变化;体例决定首承重,作者手里有逐日资料,成书时为读者先写村庄整体。分出高下的办法已写在第42章:在同一理论传统内比较资料组织不同的作品,或在同一份底层笔记上比较原始记录、报告与出版物。若发现理论传统或体例比有无连账更能预测起手,推论降为较弱的说法:连账可能促进过程解释,但不决定起手。

什么局面出现就错: 无连账的重访大量落入D甲档,推论即错;有连账与无连账始终看不出差别,同样即错;若两位读者无法按事前标准区分“有连账”与“无连账”,先失败的是分类工具,在此之前不得宣称任何比例差别。

◆六、最近邻的结算

本节只结算推论一路的近邻,根定义一路的近邻留给第56章。每家先写它已经说出的,再写本书多出的一刀,最后写分出高下之处。

布洛维《重访》(2003)〔待核〕:重访能看见变化,要分清变化来自世界还是来自研究者与理论。本书接受这一层校准。多出的一刀:没有连账的重访仍是两张快照的比较,属乙档,是“比出来的D”的高级形式。分出高下之处:江村与米德—弗里曼两例都不是甲档,与本书一致,与“重访明显提高D起手”不一致;但两例不足以裁决,只是现成的材料。

法比安《时间与他者》(1983)〔待核〕:民族志否认研究者与被研究者处在同一时间。本书说的不是写作的时态,而是研究从哪个量、哪个相位起头。若时态改好了,D起手的比例仍不动,两者可以一对一错。

长期田野研究〔待核〕:长期、多次回到同一地方,才看得见变迁。本书:长不等于连。长期项目若每一期各写一份自足报告,记下的仍是相位。曼彻斯特谱系里的长期合作项目,账本是按事件记还是按相位记,第33章留待逐篇核,本章没有读到。

追踪数据〔待核〕:同一批人重复测量,看得见个体层面的先后。本书:追踪记数值,连账记哪件事先变、侧重在哪两个相位之间转换,指标连续,转换仍看不见。若仅凭数值序列就能稳定读出转换的次序,连账之说可还原为追踪设计。

莫斯《爱斯基摩社会的季节变化》(1906)〔待核〕:一个社会随季节在分散与聚集之间轮换,是对周期的描写。本书:周期记的是一年里的两种形态,不记哪件事先变;按本书的读法,这一类研究的首个承重判断落在哪个量,要逐篇看。它与根定义的关系,由第56章结算。

◆检验

若找到一个主流学派,其承重解释稳定地写出三相位的转换,“冻结”之说要改写;若各学派的异象与相位无关,总命题即错;若无连账的重访也大量落入D甲档,“快照式在场”一说即错。

带走的话
1. 八部原典,承重概念五部落在互动相位,没有一部归轮换甲档,只有一部有一次田野之内的连账。 2. 预测1:命中八个,未中一个,待结三个,门槛十个;读者标注未做,写“尚未检验”。 3. 预测3同样尚未检验;现有一个跨相位,再有三个分歧待定,冻结之说就要改成“学派各有侧重”。 4. 接管链十一对里成立四对、不成立七对,成立的都是钟摆也能讲的,预测2按约定降级。 5. 快照推论:D起手稀少按作者标注成立,原因一半尚未检验。

小账

家里装了门框线的,往往是住了几十年没搬过家的那一户,门框线本身就是一本连账;家里有人记日记、有人记账本、有人记病历,三本合起来,才看得见这一家人的轮换。

这笔小账在相位上轮换了三次:日记记的是“我”(主体),账本记的是钱与人情的往来(互动),病历与门框线记的是身体(客体);单看任何一本,是一个相位的底片,本章的十三行出生证也是这样,每张是一本,没有一本记着转换。

第八编
换起点的一代:谁在看,谁被看
编序

这一编五章(第36至40章),读那些主动换了起点的人。

第36章读女性主义人类学,谁被当成默认的人。第37章读《写文化》,文本能不能代表他人。第38章读解殖与本土知识,谁有权命名、保存和纠错。第39章读本体论转向,多种世界还是多种说法。第40章问何谓在场,材料涉及多物种、数字与AI,本章不给结论。

本编读到的格局是:前四章都把起点换到了主体相位,把女性、被研究者、写的人、“世界”请到了前台。女性主义与解殖预测的异象在客体相位,本体论转向预测的异象在互动相位,这两行在第35章里都是待结。《写文化》并入阐释一行计分。第40章立起在场的三件事,接触、时间、责任,以及缺相、卡相的现场,供后面的命题使用。

它在全书里的位置,接在第35章的总账之后,也是预测1三个待结行里两个所在的地方。

第 36 章

女性主义人类学:谁被当成默认的人

这一章的问题: 当一门学科问“人”的时候,它心里默认的是谁?把被当作身体、劳动和交换品的人,请到“说话的人”的位置上,这一步换掉了什么,又没有换掉什么?换完之后,新的起点会不会又被锁住?

◆一、谁被当成默认的人

先说这一章写的是什么。女性主义人类学不是一个整齐的学派,里面有不同的路线、不同的年代、彼此争论的人。本书取的是它最容易被指认的那一支:二十世纪七十年代起,把“谁在被研究、谁在说话、谁的活动算作社会的主干”当作理论问题提出来的那一路。这是一个建模的取法,不是学界公认的唯一划分〔待核〕。本章的判断都只针对这样取出来的一支,不推到女性主义人类学的全部。它的代表性文献,可以先记三项:罗萨尔多与兰菲尔合编的《女人、文化与社会》(1974),雷特(Rayna Reiter)编《迈向女性人类学》(1975)〔待核〕,以及后来科利尔与山岸合编的《性别与亲属》(1987)〔待核〕。

这一派先抓三层互动里的哪一层?第一层(群体之内)与第二层(研究者与被研究者)是它的双入口。第一层的问题是:群体里谁在公开的场合说话,谁在厨房和田里做事,哪一种往来被算成“社会生活”。第二层的问题是:研究者因为性别、年龄、婚姻状态,被允许进入哪些场合、进不了哪些场合。第三层(文字与读者)当时还只是背景,要等到后面的反身性与《写文化》(第37章)才被放上桌面。这个排序本身有意思:一门学科先看见“谁在场”,再看见“谁在看”,最后才看见“谁在写”,三层互动是一层层被放上桌面的,不是一次到位。

默认的人是谁?这里要避免两种偷懒。一种是给整个时代定罪,说早期人类学家都只看男人——这不是事实,米德、本尼迪克特等女性学者早已写过女性与儿童的世界〔待核〕。另一种是把它简化成“补一章女性”。本书要拆的是一种值得检查的默认位置:把能在公开会议、交换、祭祀里发言的人,当作可以代表全体的人;把别人做的事,当作“背景”“习俗”或“家务”。

项目 内容
学派名与所指 女性主义人类学:七十年代起,把性别化的位置、劳动与发言权当作理论问题的一路;与解殖一并算入矩阵的同一行,本章取前者,第38章取后者
主体预设 先问“谁在研究、谁能发声”的人;研究者不应假定公开场合最响的声音天然代表全体
客体预设 性别化的劳动、身体、亲属与话语的分配,共同构成社会生活,不是背景
意义权重(创造·自由·幸福) ○●◐(本书的读法;理论主张以自由为重,依据是“让被放在背景里的人发声”这一核心要求;研究实践一栏待逐部读原典后另评)
依据句 按本书的读法,首个承重概念取“被听见的位置(声音)”:删掉它,“旧民族志把谁当默认的人”这一问就塌了;它指称的是意义与“我”的出声
不许问的问题 代言者自己的预设由谁来查
事实栏 《女人、文化与社会》1974年,罗萨尔多与兰菲尔编;奥特纳《女性之于男性,如同自然之于文化?》收入该书;《性别与亲属》1987年,科利尔与山岸编;《礼物的性别》1988年,斯特拉森;《书写反对文化》1991年,阿布-卢格霍德。各项页码与版本〔待核〕
一句判语 它把默认的人从“发言的人”换成“被放在背景里的人”,换起点是真的;换完以后,新起点也要被查
冻结相位 主体相位(声音、“我”)
预测的异象相位 客体相位(事前写定:身体与物质条件)

◆二、从客体相位移到主体相位

要看出这一步换了什么,得先看旧位置上的人被读成什么。

在被它批评的那些民族志里,女性常常出现在这样几个位置:被交换的人,被分配的劳动力,生育的身体。结构主义那一路(见第21章)把婚姻读成男人之间交换女人的规则,女人在规则里是交换的东西;这是按标注规则落在客体相位的读法——指称的是被读成规则的关系,而女人是规则里被摆来摆去的物。功能论与生态唯物那一路,把妇女的劳动、生育写成社会运转的一项功能或一项适应,同样是把她们读成可以计量的身体和劳动。

这里面有一个细节值得停一下。把一个人读成“东西”,不一定是恶意,常常只是顺手。写一部关于亲属称谓的民族志,你要画谱系图,图上的女人是一个个圆圈,连着“嫁入”“嫁出”的线;写一部关于生计的民族志,你要算每天谁下地多少小时,女人是一栏工时。圆圈和工时都是真的,它们回答了写作者提出的问题。问题在于,这两个问题都没有问她们自己怎么算这一天、怎么算这桩婚事。顺手的读法积累起来,就成了一个默认:这个人是被安排的,不是安排的。这个默认不在任何一页上被明说,它装在“怎么画图、怎么列表”的训练里,所以不容易被看见。

女性主义的第一刀,是把这些人从“被读的东西”挪到“会说话的人”的位置上。奥特纳1974年那篇有名的文章提出女性与自然、男性与文化的联系为何近乎处处出现〔待核〕。这篇文章后来被不少人批评,包括罗萨尔多本人在1980年的自我检讨〔待核〕——她不再主张“家内—公共”的对立是普遍的,但文章的价值恰恰在于,它让这类问题成了可以争论的理论问题,而不是“自然如此”。韦纳1976年重访马林诺夫斯基的特罗布里恩,指出妇女制作、交换的香蕉叶捆也是有价值的财富〔待核〕——男人的“库拉”之外,另有一整套被旧民族志当背景的价值,她们在里面不只是被交换的,也是交换的人。这样的重访有一个共同的形状:不是发现了新的地方,而是回到老材料上换一个问法。老材料里本来就有妇女的活动,只是它们在老问法下不够显眼,没能成为承重的东西。

在本书的读法里,这一步是相位的移动:从客体相位(身体、劳动、被交换者)移向主体相位(她们自己怎么说、怎么算)。依据是标注规则:这一派的首个承重概念“被听见的位置”,指称的是意义与声音,不是身体,不是往来。这里要把话说谨慎。罗萨尔多与兰菲尔那本书里最有名的一对概念,是“家内—公共”。这对概念指称的是角色和场合,更像互动相位的东西;若另一位读者把这一路标成互动相位,两个标注不一致,按本书的约定,记“分歧待定”并公开分歧,由第35章处理,不由作者事后改标。本章按矩阵的初判取主体相位,是因为它的出发点“谁能说、谁被听见”比“她们在哪里”更靠前。

从路径看,这一派的主路是S→E→D(也有研究取D→E→S,不能拿一个统一路径装下全部):先让女性的发言与行动显露出来(S),再解释这些行动与劳动、婚配、权力怎样纠缠在一起(E),最后追问这些安排怎样变迁(D)。D多半仍靠比较和档案回溯,是比出来的,少有守着同一处续记的。这一点与后面几个学派不同:它在第一层互动上很接近日常,因为“谁做了什么”总是看得见的;但它的变迁叙述,常常是把“过去的位置”与“现在的位置”并排,说两者之间有一道差距,而不是守着一户人家,记下哪件事先变、牵动了什么。判到哪一档,要逐部读原典,这里不预判。

走一遍小账。家族聚会拍合影,每次都是爷爷、三叔、表哥坐在前排,姑姑、婶婶和表姐站在后面,或者根本不在,因为她们在厨房里。你把这张照片放在三个相位里读。放在客体相位:站着的人是劳动的身体,厨房里的人是做饭的手,这是旧民族志的读法。放在互动相位:谁叫谁坐、谁给谁添饭,是往来和座次的账。放在主体相位:表姐笑着说,“我不是不想坐,是我想自己选站在哪儿”——她从“被摆的人”变成了“说话的人”。女性主义人类学做的,就是把照片从第一个相位读法,拉到第三个。同时要问第二个问题:这张照片是谁拍的,谁选出来贴在家族群里?这是第三层互动,它在问一件事:谁在代表这个家发言。

◆三、新的冻结

换了起点以后,第一个要查的是:它有没有又冻结在新的相位上。

按本书的读法,这一派冻结在主体相位,预测它的异象出在客体相位。这个预测是事前写定的,不能改。要到这一派自己的学术史里找异象来验证或推翻。

第一类异象,出在身体。科利尔与山岸1987年的《性别与亲属》提出,把男女之别当作先于文化的生物给定、再在上面叠加文化意义,这个出发点本身就需要被审查〔待核〕。这是在批评一种做法:用“声音”的主体相位去谈性别,而把性别的身体基础原样留下。性别究竟有多少是身体的事实,有多少是被读出来的,成了一个绕不开的问题。身体,是客体相位。

第二类异象,出在物质条件。持唯物取向的女性主义者批评,只谈“声音”和“能不能被听见”,会忽略妇女在具体的生计、劳动分配和财产关系里的处境〔待核〕;是否提出了“再生产劳动”“家务劳动”的物质分析,是区分女性主义内部路线的一条线。这类批评,落在客体相位。

两类异象都在客体相位,与预测相合。有两点保留。第一,上面两类批评来自女性主义内部,它们到底算这一派“吸收不了的异象”,还是这一派自己的分叉,要看它是被原样吸收了,还是引起了起点的改变。第二,客体相位的预测,二选一,随机基线是50%,一次命中说明不了什么,要看第35章在全部学派上的整体命中率。

这条判断什么局面出现就错?如果女性主义内部最有分量的批评,主要不是指向身体和物质条件,而是指向往来(比如网络、联盟)或意义本身(比如“声音”的内部分歧),那么这一派的异象并不出在客体相位,预测落空;如果这一派的承重解释,稳定地写出了身体、往来、声音三者之间侧重的转换及其推动,那么“冻结在主体相位”要改写,它会成为全书根定义的又一个反例候选。斯特拉森的路线,是后一种可能最强的来源,第35章要把它单独核对。

依赖与锁定,六个动作逐个找信号。立起点:“谁被当成默认的人”,有1974年的论文集可查。遇异象:上面两类。堵住原理:没有看到证据,留空。吸收:有一种现象值得写,就是把“声音”概念不断扩大,来容纳新的批评——例如把身体、劳动都改称“被压抑的声音”。这是不是“改名”,要看改名之后,有没有新的、可以出错的预测。锁定与分叉:女性主义内部的路线分歧,本身就是分叉的信号,不是锁定的信号,本书不替它们归并。

不许问的问题与吸收手法,本书的初判是:不许问“代言者自己的预设由谁来查”,吸收手法为“先验”。这里的“先验”指的是:若把“被研究者的声音”当成自动一致而透明的东西,那么谁在代言,就成了不必追问的前提(见第321号第5章的检验问题)。这一条是对一类做法的诊断,不是说每一位女性主义学者都这样做。

还要把“议题扩展”与“换起点”分开,这是读这一派最容易含糊的地方。给旧的亲属研究加一章妇女,是议题扩展:问题没变,对象多了一类。问“社会是什么、谁的活动算它的主干”,并因此重新界定公共与私人、生产与再生产的边界,才是换起点。判别办法很朴素:看它的研究问题、筛选证据的程序,以及什么证据出现会让它认错,不看作者的性别——男性研究者也可以从这些问题出发,女性研究者也可能沿用旧的代言格式。

◆四、代言者自己的预设由谁来查

这一问是本章的核心,分三层来问。

第一层,群体之内。若把“女性”当成一个同质的主体,那么年龄、辈分、阶级、婚姻状态不同的人,就被压缩进了一个“共同利益”的口径。年长的婆婆和年轻的媳妇,同是女性,在同一个院子里的位置可以相反。斯特拉森1988年的《礼物的性别》走得更远:她提醒,我们是不是先把“个人”“社会”“性别”切成欧洲社会科学熟悉的几栏,再去美拉尼西亚的材料里找对应〔待核〕。这是女性主义内部最强的敌意近邻,本书把它的最强版本写在这里:它不否认女性被压在背景里,它否认的是“拿一把现成的尺子去量”。

第二层,研究者与被研究者。研究者说“她们还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处境”,这句话如果不允许任何反例,就成了免检的护栏:当事人同意,是我对;当事人不同意,也是我对。阿布-卢格霍德1991年的《书写反对文化》〔待核:中文题〕提出了相关的批评,指出“一个文化是什么样”这种概括,会把内部的差异与历史再次隐去〔待核〕。反过来,如果以“文化各异”为理由,拒绝谈资源上的剥夺,也可能把相对主义当作免检工具。两种风险从相反方向威胁同一个目标。

第三层,文字与读者。你替别人写“她们怎么想”,读者又拿这句话想象她们。署名的信息提供者是男性长者,数十位女性共同维持的实践就可能在文献里再次消失;反过来,代言者写得越动听,读者就越不去问她代言得对不对。这一层与第37章《写文化》相接:反身性把“写作者”放上桌面,但女性主义早就问过,写作者是谁、站在哪里。

回到小账。表姐在群里发了那张照片的新版本,配了一句“今年我们换个站法”。群里有人点赞,有人说“好看”,三姑说了一句“我们那时候哪有这个讲究”。表姐没有回。你是那个手里有照片的人,你有两个选择:把它当成“女性终于被看见”的好故事发出去,或者先问问三姑为什么说“哪有这个讲究”。后一个选择更费事,但它是在查代言者自己的预设:我以为“站出来”就是解放,三姑那一代的“站在后面”是不是另有一套她们自己的体面?这一问不是要否定表姐,是要让“声音”这个起点也接受检验。在这个小场景里,你自己也在轮换:翻照片时你是一双看人的眼睛(客体相位),在群里斟酌怎么回话时你是被拉进家族往来的一方(互动相位),夜里想“我到底是想帮表姐,还是想显得自己开明”时,你是一个在审问自己的“我”(主体相位)。研究者的这三步,就是第二层互动里要记的账。

把这件小事放大,就是学科里的一个老难题:当我们说要让被放在背景里的人“自己说话”,由谁来决定哪一句话算她们说的,哪一句算研究者的转述?即使采用协作的写法,让当事人审阅书稿,也会遇到当事人之间意见不一的情形——哪一个版本进入定稿,谁握着沉默的权利和解释的权利?集体里的辈分、财产和法律地位,同样会影响每个人能说什么。若把“被研究者的声音”当成自动一致、透明的东西,等于造出一个新的、不可追问的起点。这正是“冻结在主体相位”的样子:声音被当作人的全部,而声音得以出现的身体条件、往来条件,反被留在了背景里。

强敌意近邻,除了上面的斯特拉森一路,还有一类来自另一个方向:认为女性主义对旧民族志的批评并非它首创的,早在它之前,已有人写过妇女与儿童的世界。这一点本章承认,并保留:女性主义的新处,不在“第一次写到女性”,而在把“谁是默认的人”变成可以被问的问题,并把这一问带进理论的起点。这是我们要核对的,不是预先宣布的。

缝隙与入口:这一派主要对应命题四(双善账)与命题二(研究者在场三账)——研究者在每一场合的身份,被她们当作数据较早地放上了桌面;与命题六(回写环)也有交叉,第49、50章会谈到民族志的概念怎样回到被写的人身上。

这一派的价值不因为它也要被检查而减少:能把自己的前提摆出来供人检查的传统,才配称为一次认真的换起点。

检验:不把女性主义简化为在旧民族志里“补一章女性”。若对原典的系统核对显示,这一派所说的创新,大多只改变了样本覆盖,从未触动“社会是什么”的定义,那么“换了起点”要收窄为“扩了议题”;若在同一时期,别的传统已经普遍完成了同样的换位,则不得由这一派独占。若它的主要批评者大多不是指向身体与物质条件(客体相位),则异象相位的预测落空,要如实记入第35章。

带走的话
1. 女性主义人类学的第一刀,砍的是默认的人:谁坐在前排,谁就被当成全体。 2. 按本书的读法,它把女性从客体相位(身体、劳动、被交换者)挪到主体相位(声音、“我”),这是真换起点,不是补一章。 3. 换完起点不等于完事:新起点也会被锁住,预测它的异象出在身体与物质条件上。 4. 代言者的预设同样要被查:说“她们还没意识到”的人,需要给出自己会错的条件。 5. 一张合影要读三遍:谁站在哪儿,谁让谁站,谁说“我想自己选”。

小账

家族聚会的照片里,总是男人坐着、女人站着或在厨房——照片是谁拍的、谁选的?

站着的是干活的身体(客体相位),座次与添饭是往来(互动相位),表姐说“我想自己选站在哪儿”是“我”的出声(主体相位);这一章要看的,就是照片怎样从第一个相位被读到第三个,又为什么第三个也要被查。

第 37 章

《写文化》:文本能不能代表他人

这一章的问题: 一个人写下“他们是这样的人”,被写的人读到以后做了什么,这件事该记进伦理,还是该记进解释?《写文化》把写的人放上了桌面,被写的人读到之后的回应有没有跟着上桌,是这一章要看的半步。

◆一、表述危机

先说一件小事。你在业主群里写了一句:“这栋楼的人都很冷漠。”你写它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上周三晚上电梯坏了,你抱着孩子爬了九层,一路碰到三户人,没有一个人搭话。第二天早上,群里有人回你:“我们哪里冷漠了?”又有人说:“你自己从来不打招呼。”那句话从你的手机里出去以后,就不再只是你的感受,而成了一句关于“这栋楼的人”的判断,并且被“这栋楼的人”读到了。这一章反复回到这件小事。

《写文化》指的是一本书:1986年出版,詹姆斯·克利福德(James Clifford)与乔治·马库斯(George Marcus)编,书名全称《Writing Culture: The Poetics and Politics of Ethnography》,加利福尼亚大学出版社〔待核:出版社与版次〕;书稿出自1984年在美国圣菲的一次研讨〔待核〕。收文的作者里有克利福德、马库斯、阿萨德、普拉特、拉比诺、罗萨尔多、泰勒、克拉潘扎诺、费舍尔等人〔待核:作者与篇目〕。这本书没有统一的结论,它有一个共同的问题:民族志是写出来的。写的时候要选词、排顺序、挑引语、定“谁在讲话”,而民族志的权威——“我去过,我看见了,所以我写的是真的”——靠的是一整套写法。这个问题被称为表述危机(crisis of representation):写的人凭什么替别人说话,一份文本凭什么算“代表”了一群人。克利福德的导言以“局部真理”(partial truths)为题〔待核〕,意思不是民族志都是编的,而是它的真,总带着写法与位置。

这里要先把一个容易说过头的地方说清楚:1986年不是人类学第一次想到自己在写。马林诺夫斯基的田野日记1967年出版,早就让人看到写作者私下的“我”和书里的“我”不是同一个〔待核〕;拉比诺1977年写摩洛哥田野的回顾〔待核〕、阿萨德1973年编《人类学与殖民遭遇》(Anthropology and the Colonial Encounter)〔待核〕,都在这本书之前。《写文化》的特点是把这些零散的疑问集中起来,放到同一张桌子上争论。本章只谈这一次集中,不把反身性(研究者回头审视自己)的发生史都算到它名下。

这场争论里有两笔账,不要合并。一笔是诗学:民族志怎样靠人物安排、场景切换、引语和比喻,让读者觉得“这是真的”。另一笔是政治:这种“像真的”,立在什么样的出版制度、语言权力和殖民历史上。一个作者可以把“他者”写得极美,却不交代材料是怎么来的;另一个作者可以把资助和协作都交代得清清楚楚,仍然概括得过头。写得好不等于取得得当,交代得全也不等于解释得对。阿萨德对“文化翻译”的批评,收在这本书里〔待核〕,提醒的就是第二笔账:把别人的做法译成我们的“宗教”“法律”“亲属”,字对上了,这些词背后的历史并没有对上,对方到底在做什么,在翻译的一瞬间就被裁定了。

按三层互动的尺子(见第321号第15章),这一路先抓的是第三层,文字与读者。第一层,群体之内的人怎样互相说话、怎样读外来人写的东西,在这批文章里几乎不是主角;第二层,研究者与被研究者之间的往来,也主要作为“作者当时是怎样在场的”被讲述,讲述者始终是作者一端。按本书的读法,这一路把第一层和第二层当了零头,依据是篇目的关注点集中在写法、修辞与权威〔待核:逐篇核对〕;若逐篇读下来,多数文章的论证中心是被写者一端怎样接收、怎样回话,这个读法就错。

下面这张出生证,是这一路在本书里的身份页。

项目 内容
学派名与所指 《写文化》一路:1980年代围绕民族志写作与表述的批评,以1986年论文集为代表,不含此前此后所有反身性研究。学派符号:写作者×文本
主体预设 写作者:一个必须交代自己位置、并为每一种写法负责的人
客体预设 民族志文本:被挑选、编排、翻译过的表述,而不是生活的透明记录
意义权重 理论主张:创造◐,自由◐,幸福○;研究实践:创造◐,自由○,幸福○
依据句 首个承重概念是“民族志权威”,指称谁有资格讲、讲得像不像,也就是声音与人格,按标注规则标主体相位;删掉它,这本书的讨论就塌了。主张里允许新写法、多种声音,所以创造与自由各占一半;实践里叙述的编排权仍在作者,自由降为○;被写者的好日子不是论证的中心,幸福为○
不许问的问题 文字发出去以后,被写的人与读它的人做了什么,解释要不要跟着改
吸收手法 改名(本章判,与矩阵“阐释人类学”一行的“免检”不同,见第35章)
事实栏与〔待核〕 1986年;克利福德、马库斯编;出版社、版次、篇目与作者〔待核〕
一句判语 把写的人放上了桌面,被写的人读到之后的回应,还留在桌面下
冻结相位 主体相位(对阐释一路冻结的再加固,见出生证总表)
预测的异象相位 互动相位(事前写定,照阐释一行;不另计入预测1的分母)

◆二、研究者的主体相位上了桌

在这本书之前,人类学的作者多半以一个看不见的记录者出现。《写文化》之后,作者的语言训练、国籍、资助、读者对象,都可以被追问,这是实实在在的一步。按本书的命题二(见第59章),研究者自己也是在三个相位间轮换的集合体,他的在场是数据而不是干扰;《写文化》是学科公开争论里,第一次把这条数据大规模摆上来的一场。

还要补一笔:作者的权威并不是在场天数的简单函数。有人在村里住了很多年,却始终进不了国际学术的叙事;有人只去过短短一季,却因为博士训练、语言、出版社和引证网络,说话分量很重。《写文化》让这一层被看见,是它的功劳;而这一层本身,是互动相位的东西——谁雇谁、谁引谁、谁给谁发表机会——所以这本书打开了一个门缝,门缝外面的东西,它没有全部请进来。

不过,上桌的是哪一个研究者?回到业主群。你写那句话之前,其实走了一圈:先是身体——抱着孩子爬九层楼,手酸,气喘,这是客体相位;然后是往来——你在楼梯间一路碰到三户人,你没说话,他们也没说话,这是互动相位;最后才是“我”——我感到被冷落,我得说点什么,这是主体相位。可是你发出去的那一句,只带走了最后一站。身体和往来被删掉了,剩下一个“我觉得”,加上一个替全楼下判断的“都”。

《写文化》里的研究者与此相似。书里谈得最多的,是写作的“我”:他站在哪里,凭什么讲,用了哪种腔调。田野里那个疲惫、生病、付钱、欠人情、被拒绝的研究者,那个随身带着护照和肤色、因此某些门开、某些门关的身体,大多是通过“我”的叙述才出场的。按本书的读法,这是主体相位的冻结:首个承重概念“民族志权威”指称声音与人格,标主体相位,对阐释一路是再加固,不是新开一个起点。失效条件:若逐篇读下来,收文的承重论证中,研究者的身体处境与实际往来(欠了谁的人情、被谁拒绝、付过多少钱)与“我”的立场并列地作为解释依据,且这类篇目占多数,这一条就要改标为“跨相位”。另外,两位独立读者若把“民族志权威”标成互动相位(理解为制度性的资格),则记为分歧待定,公开分歧,不由作者事后改标。

预测的异象相位事前写在出生证里:互动相位。到学术史里找验证,要找这本书最难吸收的东西。本章拟用的文献线索有两条〔待核〕:一条是批评者指出文本中心的讨论,把民族志的生产与流通——雇佣、出版、课程、引证——这些正在发生的往来放到了括号外(桑格伦1988年的文章常被提起);另一条是女性主义者对这场讨论里谁被引、谁被忽略的追问(马西亚-利斯等1989年的文章;贝哈尔与戈登编的《女性写文化》(Women Writing Culture,1995))。两条线指称的都是正在发生的往来,按标注规则属互动相位。这两条文献由第35章统一核对后列入总表,本章只写拟用。失效条件:若学科史上对这本书最有名的批评,多数落在主体相位自身(例如“作者的声音又占了中心”)或客体相位,而不落在生产、流通与引证的往来上,预测1对这一路落空;落空照实计入第35章,不改标。

◆三、进了伦理,没进解释

这本书之后,哪些东西进了人类学的惯常做法?序言里的自我定位——我是谁,从哪里来,带着什么问题;署名与致谢的改变;把交谈原样写进文本的对话体;让几种声音并排放着的多声部。克利福德曾把民族志的权威概括成经验式、阐释式、对话式、多声部四种写法〔待核:1983年文章〕,这是教学上好用的概括,不是每一篇都守的规矩。四种写法不是由低到高的阶梯:亲历而没有反证会误判,多声部而没有人负责考证,谣言和事实会得到同样的位置。

用依赖与锁定的六个动作逐一找信号。立起点:把民族志当作文本来读、来写,这个起点来自阐释一路(见第24章)。遇异象:被写的人读到文本以后的回应,以及对“谁被引、谁被忽略”的追问,都出在互动相位。堵住原理:写作被当作作者一端的事,“文字发出去以后会被读、被回”这条往来没有进入承重概念。吸收:下面单谈。锁定:自我定位的段落是否已成为教材与投稿的通例,本章没有可核的证据,留空。分叉:协作式民族志,以及后来把被写者请进写作的做法,是从这里分出去的路;其中一部分,见第38章。

再举一个具体的情形,看“译”这一步怎样把解释悄悄定下来。设想一位研究者把某地人说的一个词,译成“家族”,因为那个词指一群共用一个灶、一本账的人。后来那里的人读到译本,说:我们家里的人并不都姓同一个姓,隔壁没有血缘的老人也跟着我们吃饭。如果研究者只在后记里写“感谢当地人的指正”,“家族”这个概念照旧写在每一章里,那么回应在后记里,解释在原处。如果他回头把“家族”拆成两个词,一个指共灶的人,一个指同姓的人,并在后面各章逐一改写,那么回应才进了解释。两种做法都可以叫“反身”,只有第二种让承重概念的使用规则变了。

吸收的手法,按本书的读法判为改名。回应被改了名字:叫作“对话”,叫作“多声部”,叫作“协作”,放进写法的清单里;而承重概念的使用规则没有因为这些回应改变。检验问题照第321号第5章:改名之后,原来的承重概念,使用规则变了没有?变了,是真修正;没变,只是换了一个说法。依据句:序言写了“我是一个外来的女性研究者”,后面的亲属称谓分析一字未动,这是伦理章里的反身性,没有进到解释。失效条件:若可查到的修订版里,因被写者的异议而改动承重概念的,占到一半以上,“改名”的判断就错,改判为真修正。

回到业主群,这件事看得最清楚。第二天有人回你,你有两种补法。第一种是在群里发一句:“抱歉,我说得太重了。”这是伦理:你的态度软了,但你心里的结论没动,仍然是“这栋楼的人冷漠”。第二种是你去问:那天晚上三户人为什么没吭声?一户刚下夜班,满脑子想睡觉;一户以为你是来串门的陌生人;一户其实听见了,不知道该不该开口。你问到这一步,“冷漠”这个词就要换了,换成作息、楼层、门禁、陌生感这些东西。道歉是伦理,追问才是解释。《写文化》之后的人类学,序言里多了很多第一种。

这一路的不许问的问题,本书替它写成这样:文字发出去以后,被写的人与读它的人做了什么,解释要不要跟着改。因为一问,作者就得承认,书不是写完就结束,读它的人会改变被写的人,被写的人也会改变书的下一版。

路径图。按本书的读法,这一路的主路径是S→E→D:从文本这个显露出来的东西起笔(S),追问它背后的纠缠——训练、语言、资助、出版、殖民历史、读者(E),最后才排到差异序列(D)。D主要是比出来的:把现实主义的写法与对话体的写法、不同年代的文本并排摆着比,没有人守着同一部民族志,记它出版以后一版一版怎样被读、怎样被改,因此属乙档。失效条件:若有一批以“同一部民族志出版前后怎样被读、被改”为起点的连账研究,成了这一路的主流做法,这个路径判断就错。

◆四、缝隙六的现场

这一路的最强近邻,要摆出它最好的样子。布迪厄晚年提出的“参与式客观化”(participant objectivation,2003年的文章〔待核〕)要求研究者把自己在学术场域里的位置,当作解释的一部分,而不是序言里的自白;布洛维的反身民族志(2003)把研究者与理论的变化作为分析对象〔待核〕;协作式民族志(如拉西特2005年的指南〔待核〕)让被写者进入文本的修订。这些做法已经解决的,是研究者的位置可以成为解释的原因,被写者可以参与修订。

本章与它们的差别只有两处,写一次。其一,位置:本章不说前人没有想到反身性,只标出《写文化》这一路的反身性停在主体相位——停在写的人的“我”上,身体与往来没有一起进场。其二,预测:由此推出,对这一路最难吸收的批评应当出在互动相位(见第二节),这一条可以被学科史文献推翻。分得出高下的地方就在这里:如果最有名的批评并不出在互动相位,本章对这一路只剩下命名,对布迪厄与协作民族志没有增量,对《写文化》本身的判断也要撤回,承认只是继承。

怎样才分得出“继承”与“增量”,可以事先写定一个读法,不由本章事后指认。取一批1986年以后的民族志,凡在序言或导论里写了自我定位的,逐本看它的承重概念:在读者、被写者或同行的回应之后,使用规则有没有被改写,改了什么,文本里有没有写明。再看同一批书里,没有写自我定位的,承重概念被改写的比例。如果两类书没有差别,或者写了自我定位的反而更少改写,说明反身性停在序言里,本章的读法成立;如果写了自我定位的书明显更常因回应而改写承重概念,说明反身性已经进到解释,本章这一节的判断就错。这里不给数字,因为这批书没有被数过,本书也没有数;它只是一条事先写下的、会让本章输掉的读法。

这一路里最强的反例候选,本书也要摆出来。罗萨尔多在收入《写文化》的那篇文章之外,另有一篇谈伊隆戈人猎头与“悲痛”的文章,他说自己在妻子意外去世以后,才重新理解了“愤怒”在悲痛里的分量,并因此改写了对猎头的解释〔待核:出处与时间〕。如果这个说法成立,那它是一个研究者的身体遭遇(客体相位)与哀恸(主体相位)直接改写承重解释的例子,不属于改名。本书把它列为这一路的反例候选:它说明这一路并不是不可能把研究者的轮换写进解释,只是这样的例子,是一位作者一次不由自主的遭遇,还没有成为训练里的做法。

对应的缝隙是第321号第15章的第六条:文字的回写只进了伦理章,没有进解释;补法是补一个量,也就是回写环(命题六,见第60章)。同时碰到第二条(研究者的在场被当成干扰,见命题二,第59章)和第四条(研究者自己的“善”被放在括号外,见命题四)。《写文化》补了第二条的一半——研究者的在场成了数据,但只是主体相位那一半;第六条还空着。为命题六准备材料时,本章提出一条可以照着做的标准:一条回应算“进了解释”,当且仅当承重概念的使用规则或适用范围因它而改变,并且文本里写明改了什么。序言里写了回应,不算;致谢里写了,不算。

最后把业主群走完。这一圈里,客体相位是电梯、楼层、作息和门禁,主体相位是你写下的“我觉得”,互动相位是第二天的回复。你发出那一句时,三个相位只出了一个;回复来了,互动相位被推到你面前。你只道歉,三个相位就停在原地;你去问,三个相位才重新转起来,“冷漠”两个字才会换成别的解释。《写文化》把“我写了什么”放上了桌,把“写完以后有人回我”留在了桌下。

带走的话
一、《写文化》把写的人放上了桌面,这是真正的一步,但上桌的是主体相位那一个“我”。 二、反身性进了序言,没有自动进到承重概念;检验它进没进,看承重概念的使用规则变没变。 三、对这一路最难吸收的东西,本书预测出在互动相位:文字发出去以后的往来,这条可以被文献推翻。 四、道歉属于伦理,追问才属于解释。

小账

业主群里一句“这栋楼的人都冷漠”,被回了之后,只道歉的人在伦理里,去问三户人的人才走进了解释。

本章在相位上的轮换:你从抱孩子爬楼的身体(客体相位),到楼梯间的沉默(互动相位),到敲下“我觉得”(主体相位),发出去后又被推回互动相位;书里的作者,只带走了中间那一站之后的最后一站。

第 38 章

解殖与本土知识:谁有权命名、保存和纠错

这一章的问题: 一份关于一群人的知识,谁有权给它起名字、收起来、改错?这既是权利的问题,也是解释的问题:这些权利换了人,书里的解释会不会跟着变?

◆一、命名权

陈家祠堂里供着一本旧家谱,这回村里要续修。设想的情形是这样:陈伯在村里住了一辈子,是最懂谱系的人;陈明在城里做会计,周末回来帮忙,管钱;你是被请来整理材料的外人,手里有扫描仪。第一次碰头,争的就不是谁对谁错,而是三件事:这本谱叫什么,谁的名字写进去,谁的没写。外嫁的女儿记不记?早年迁出去的那一房要不要补?一个人在谱上的写法,是旧谱上的老写法,还是他自己现在用的名字?这一章反复回到这本家谱。

解殖研究,是这样一类努力:把人类学的研究起点,从“我怎样取得关于他们的知识”,挪到“关于他们的知识,由谁提问、由谁划界、由谁承担后果”。它不是一种单一的方法,也不是一块可以往所有研究上贴的道德标签;各地的殖民历史、土地与知识的法律安排差别很大,不能拿一个案例推出所有社区该怎样处理资料。内部也有分歧:有的强调共同治理,有的强调拒绝被研究的权利,有的把语言与教育的再生放在前面〔待核:各路主张须依各自文献核对〕。本章不替任何社区说话。社区自己的规则和主张,以他们自己发布的文件为准,读者可以直接去读;本章只写争论的形状。

命名是这一路最先碰到的事。名字的一生要走过三层互动(见第321号第15章)。起头在第二层:研究者问“你们叫什么”,对方答了,研究者记下。然后进第三层:这个记音被写进书、地图、博物馆的标签,成了通行的名字。最后回到第一层:行政登记、学校教科书、旅游宣传都按这个名字办事,当地人也慢慢跟着用。名字一旦走完这三层,“最初是谁起的”就看不见了。一个常被举的例子是努尔人,他们自称的名字与通行的写法不是同一回事〔待核:自称的拼写与来源〕。另一种情形更小,也更常见:一张老照片进了档案馆,馆里的标签写了一个错的名字,几十年里所有引用它的论文都写同一个错名,直到有亲属认出照片里的人,写信更正。这封信是第三层的东西回到第一层的证据;如果之后展览和图录改用了新的名字,就有一条可追踪的传播链,如果只是研究者在内部改了标签,就不能说社会已经改变。

命名不只是人名地名。把当地人的某个做法译成“宗教”“家族”“财产”,也是命名,译词自己带着学科的历史(见第37章阿萨德一节)。解殖研究要的,是命名权不再只在写的一边。

本章先给这一路填一张出生证,再依次看名字、资料、被研究者怎样要回主体相位,最后问客体与互动相位有没有进入解释。

项目 内容
学派名与所指 解殖与本土知识一路:以命名、保存、纠错的权利为起点重写研究程序的取向,与第36章同属一行出生证,本章看命名权,并查资料权属。学派符号:地方知识的持有者×嵌在土地、身体与责任里的知识实践
主体预设 被研究者与研究者共同的参与者:须在地方知识的持有者与研究机构之间协商研究权能;不再是单向观察、独自命名的专家
客体预设 知识实践,嵌在土地、遗存、身体、责任与不同访问权限里;不是可以无条件搬离现场的“文化资料”
意义权重 理论主张:创造○,自由●,幸福◐;研究实践:创造○,自由◐,幸福◐
依据句 首个承重概念是“命名、保存、纠错的权利”(知识主权),指称谁的声音算数,也就是声音与人格,按标注规则标主体相位;删掉它,这一路的整套程序要求就塌了。自由以“决定权”为核心,主张里占重;实践里受资金、机构规则和社区内部协商所限,降为◐;幸福的重量来自资料使用的利益返还,为◐
不许问的问题 代表社区说话的人,自己的预设由谁来查
事实栏与〔待核〕 史密斯《Decolonizing Methodologies》(1999初版);德洛里亚《Custer Died for Your Sins》(1969);阿萨德编《人类学与殖民遭遇》(Anthropology and the Colonial Encounter,1973);哈里森编《Decolonizing Anthropology》(1991);CARE原则(2019至2020);加拿大OCAP;具体页码与用语〔待核〕
一句判语 把名字、资料与纠错的权利要回了主体相位;资料这个东西本身和社区内部的往来,还没有一起进场
冻结相位 主体相位(声音、命名权)
预测的异象相位 客体相位(事前写定,照女性主义与解殖一行;与第36章共用一行,不重复计入预测1的分母)

◆二、资料权属

同意这件事,要分两层。个人的知情同意,指一位受访者知道研究做什么、自愿答话。美国人类学会2012年的伦理说明,把知情同意写成贯穿研究的协商过程,而不是一次性的签字手续〔待核:条文与措辞〕。但个人同意解决不了集体的知识。一位老人愿意讲的仪式细节,在当地可能牵着别人的保密义务;某户人家握着的祖传契约,也不代表整个村子都同意公开。回到家谱:陈伯愿意把他记得的各房来历全部讲给你录下来,但有一房的人说,他们不想让某一段迁徙的事情上谱。陈伯的同意,不是那一房的同意。

资料权属因此要拆开问:谁拿走,谁保存,谁能看,谁能用,谁能撤回。一般背景说明、公开活动的影像、个人访谈、涉及宗教秘密的记录、能认出未成年人的材料,各自的答案可以不同。文件越容易复制,边界越要事先写清楚;一份录音“已经在互联网上”,并不说明当年开口的人预见到它会被扔进搜索引擎、商业训练集或身份识别系统。

这套想法在数据治理里有一个现成的名字。2019年前后,原住民数据治理的国际网络提出了CARE原则:集体受益、控制的权限、责任、伦理〔待核:全名与提出者〕;加拿大第一民族的信息治理机构早先提出过OCAP:所有权、控制、获取、持有〔待核〕。它们补充的,是当时通行的FAIR原则(可发现、可获取、可互操作、可重复使用,2016年〔待核〕):好用的数据需要整理得好,但“谁都能用”不应自动压过资料所涉群体的权利与风险。两套原则不是互相敌对,哪套更合适要看具体的材料。这里不替任何一方表态,也不推荐哪种治理方案。

资料有一种特别的麻烦:东西本身会比同意活得长。一桩常被提起的事件:美国亚利桑那州一个部落的成员当年交出了血样,原是为糖尿病研究,后来样本被用到别的课题上,引起诉讼,2010年和解〔待核:部落名称、年份与经过〕。这类事件的要点,不在谁对谁错,而在一件很具体的事:血样是可以被指认的东西,装在冷柜里,贴了编号,换了几茬研究者,当年的同意书却没有跟着走。遗骨和器物的返还也是同类,美国1990年的原住民墓葬保护与归还法(NAGPRA)〔待核〕,以及后来围绕古代遗骨的争论〔待核:案例与年份〕,第50章专门写。这些都出在客体相位:身体、遗存、物。

小账里的家谱:旧谱是一本纸质的册子,纸会坏,墨会褪;祖坟前的石碑上刻着名字;祠堂里的牌位按辈分排。这些都是东西。续修的时候,你扫描了旧谱,那份扫描件就成了另一个东西,它可以被复制、被转发、被人拿去做展览。陈伯说:扫描可以,但不能放网上。陈明说:不放网上,海外的族亲看不到。这个争论是互动相位的,谁出钱、谁决定、几房怎么商量;它落在东西上,也只能靠东西落实:扫描件存在哪里,谁有钥匙,能不能撤回。

◆三、被研究者要回主体相位

把这一路放进本书的框架,先要承认它做了一件真实的大事。早年的人类学,常常把被研究者读成客体相位的东西:被测量的身体,被分类的器物,被预言“即将消失”的一群人。解殖研究把这个冻结的点挪了位置:这一群人先是说话的人,是命名的人,是能纠错的人。这就是第321号第17章所说的“换起点”,换的是主体预设,把被研究者从客体相位挪到主体相位。德洛里亚1969年的书里有一章谈人类学家与“其他朋友”〔待核〕,阿萨德1973年编的论文集追问人类学与殖民遭遇的纠缠〔待核〕,史密斯1999年的书把“研究”本身当作要被重写的历史〔待核〕:它们是这一步的几个起点,不是全部。

然后问第二个问题:挪到主体相位以后,是不是又被锁在那里?按本书的读法,这一路的首个承重概念是“命名、保存、纠错的权利”,指称谁的声音算数,按标注规则标主体相位,与第36章冻结相位相同、焦点不同。失效条件:若两位独立读者把首个承重概念标成互动相位(理解为治理的程序)或客体相位(理解为对资料的权属),一致率低,则记为分歧待定,公开分歧;若逐部读下来,这一路的承重解释主要立在权属变化与治理安排上,不是立在声音上,则冻结相位要改标,“跨相位”的说法才成立。

依赖与锁定,六个动作逐个找信号。立起点:上文几部书,把研究的起点从“获取”换成“谁提问、谁划界、谁承担后果”。遇异象:血样与遗骨,也就是东西本身比同意活得长;还有一类,是社区内部对“谁代表社区”有争论。堵住原理:当“谁的声音算数”成为起点,东西的延续——冷柜里的编号、馆藏里的标签——就被当成声音的附件,而它们有自己的寿命。吸收:下面单谈。锁定:伦理审查和资助条款是否已把“社区批准”变成通行的手续,本章没有可核的证据,留空。分叉:数据治理的框架(CARE、OCAP)和“拒绝被研究”的主张,是从这里分出去的两条路,前者向客体与互动相位走,后者把声音变成了一种不说话的权利〔待核:拒绝的主张可参看西姆普森2014年的《Mohawk Interruptus》〕。这些分叉是不是本章第四节的“接管”,按本书的读法暂不计数;钟摆也讲得通。

吸收的手法,按本书的读法,有一处值得警惕,叫先验。要把话说清楚,需要先分三件事:第一,一种知识的保存与传播,由谁决定,这是治理的问题;第二,关于某一历史事件或物质效果的说法站不站得住,这是证据的问题;第三,一种信仰对集体生活有什么意义,这是解释的问题。三件事相连,但答案来自不同的地方。一个仪式被参与者认为有道德上的分量,不需要研究者去证明它有超自然的因果;一个说“某种植物必然治愈某种病”的主张,则需要拿证据来讨论,不能只拿尊重去回答,而是否公开这种植物的知识,又回到了治理。把“这是社区的声音”拿来当作第二件事的保证,那就是先验:一个起点被放到不许检查的位置上。反过来,把外来的实验方法当作唯一的尺子,同样是先验。本书不说这一路普遍这样做,只说:什么时候“社区同意”从治理的依据被用来担保证据的可靠,什么时候就越界了。失效条件:若这一路的重要文献里,地方陈述与别的记录交叉核对、发现错误后公开改正,是常规做法,先验的判断就错,改判为真修正。

不许问的问题,是代表社区说话的人,自己的预设由谁来查。这个问题不是稻草人:家庭、村庄、宗教团体内部都有资源与权力的不对称,代表者的愿望不等于每一位成员的意愿。若研究者完全接受掌权者关于“哪些资料是社区秘密”的分类,遭受不公的人可能失去说清楚自己经历的渠道。所以要把集体的治理与个人的表达分开安排;某些信息,保护沉默比公开更要紧,另一些涉及公共权力的行为,过度保密也会让责任无法追问。家谱里这件事很具体:陈伯有权说“我们这一房不上网”,但那位想让外面知道自己迁徙经历的青年,也应当有一条自己的路。没有一条不需要判断的万能规则,所以研究日志要记下重大冲突的处理理由,而不只是勾一栏“社区已批准”。

路径图。按本书的读法,这一路的主路径是S→E→D:起笔于被要回来的显露——名字、声音(S),追问背后的纠缠——土地、遗存、责任、机构与法律(E),最后才排到差异序列(D),也就是殖民前后、项目前后的对照。这里的D多是比出来的。若某个项目保存了一本连续的账,记下谁在何时得到或失去了哪项决定权,那它就可能是D起手的甲档;本章没有断言任何一个项目是这样的。

预测的异象相位是客体。事前写在出生证里,在学术史里找验证:血样与遗骨,正是这一路最难吸收的东西。但要把话说在前面:社区内部的代表权之争,出在互动相位,也是一个同样强的候选。失效条件:若学科史文献里,对这一路最常被提出的难处,多数落在代表权这样的往来上,或落在声音这一相位本身,而不落在身体、遗存、资料这些可指认的东西上,预测1对这一行落空;落空照实计入第35章,不改写预测。

◆四、客体与互动相位是否进入解释

这一节问的是最硬的一问:资料权属(客体相位)和社区往来(互动相位),有没有进入解释本身?

先摆出这一路的最强版本。史密斯、塔克与杨、西姆普森这样的学者,并不只讲声音:土地的归还、身体与遗骨的归还、治理的安排,本来就在他们的议程中间。塔克与杨2012年的文章,题目就是说“解殖不是隐喻”〔待核〕,意思是不能把解殖只当成换一种说话方式,土地的事不能说丢〔待核:论点〕。如果这一路的议程本来就包括客体与互动,那“冻结在主体相位”的说法就站不住。

本章承认这一点,并把话说窄:说的是人类学把解殖拿来做方法时的入口,不是运动的政治目标。运动要什么,由运动自己说;本章只看一件可以看的东西:这批著作里,对亲属、仪式、交换这些具体问题的承重解释,立在什么上。分得出高下的地方是这样:如果解释里频繁出现“因为资料的权属变了,所以对这件事的说法也变了”,例如返还了遗骨以后对这批遗骨的认识不一样了,或者“因为社区重新掌握了谁来编、谁来改,所以谱系的写法不一样了”,那就是客体与互动相位进了解释,冻结之说收窄。如果这些东西只在伦理章和附录的协议里,解释一字未动,那么它们是进了伦理,没有进解释,冻结在主体相位之说成立。第37章的《写文化》一路停在序言里,这一路是不是停在协议里,要用同样的办法去查。

家谱的小账走到这里。续修的头一年,你们定了规矩:谁出钱、谁编、外嫁女记不记,三条都写进协议。这些是互动相位的事;旧谱、扫描件、石碑是客体相位的事;“我的名字写在哪一房”,是主体相位的事。第二年,续修出来的谱和旧谱不一样了:外嫁的女儿记了名字,而且记了她们嫁到哪里。这时问:这个变化改变了你们对“陈家”的解释吗?以前说“陈家是从某地迁来的一支”,现在发现外嫁的女儿们把这个家和周围三个村连成了网。如果你们只是把女儿的名字补了进去,“陈家”的写法没动,这是进了协议,没进解释;如果你们因为女儿记了进来,重新写了“陈家”到底指谁,这才算进了解释。

强敌意近邻的另一个声音,来自对立面:尊重本土知识,会不会意味着不能批评?本书的回答前面已经给了:治理、证据、解释三件事分开问。尊重说话的人,不等于把所有命题放到检验之外;检验一个关于物质效果的说法,也不等于有权把知识无条件拿去商用。

中国的情形,不能直接套上英语世界的“殖民者/原住民”二分。中国人类学与民族学有自己的制度史、农村调查和国际交流(见第41至45章),村落研究、民间文化保护、城市移民与平台研究里,同样会碰到谁拥有影像、谁能纠正研究、集体叙述会不会盖过个人声音。这些是可以比较的机制,不意味着历史背景可以直接等同。先看中国原著、地方档案和可查的研究合作记录,再谈相交和不可通约,把不可比的地方写清楚,本身就是这一章能做的事。

对应的缝隙是第321号第15章的第六条(文字回写只进伦理章,不进解释)和第四条(研究者自己的“善”被放在括号外)。补法是补一个量,换一个起点:命题六(回写环,见第60章)要追的,是名字被写出去以后怎样回到被写的人身上;命题四(双善账,见第60章)要追的,是研究者认为的“对社区好”与社区自己认为的“好”,分别写在账的哪一栏。本章给这两条命题备的材料是同一条标准:一项权利变化算“进了解释”,当且仅当承重概念的使用规则或适用范围因它而变,文本里写明改了什么,并且有人能够依据新档案修正双方此前的共同判断,反过来也一样。这个反向问法要紧:研究者可以依原典纠正社区的一条事实陈述,社区也能依自己的证据纠正研究者的理论归类,后来的人还能依新档案修正二者。纠错若只有一个方向,解殖的增量就值得怀疑;有可追踪的多方向修订链,才可能出现实质性的新东西。

本章还要给自己立一条可以输的命题。在可比的民族志项目里,让参与者能持续影响命名、访问权限和重大事实修订的合作程序,与只取一次性同意的程序相比,更容易及早发现严重的误译与再传播的伤害。失效条件:若可比的项目里,前一类并不比后一类更能发现和改正误译,本章认为资料权属与治理应当进入解释的说法就错。本书没有做过这样的比较,这一条只是事先写下的、会让本章输掉的局面。竞争的解释也要摆出来:资金足、经验深、本来就尊重参与者的团队,更容易建起协作制度,也更少出错,起作用的可能是资源与训练,不是共享决定权本身。比较时要尽量匹配规模、场域的敏感度和记录条件,否则所谓制度的作用,可能只是挑选的结果。

最后回到家谱的名字。一个名字写进谱里的那一刻,它同时是东西(纸上的墨),是往来(几房商量的结果),也是“我”(这个人从此知道自己是谁家的人)。续修完成后,某个早年迁出去的后人回来翻谱,发现自己祖父的名字写错了一个字,他可以指出来,而且改动会留下记录。这时三个相位在同一个名字上转了一圈:他读到的东西,引出他与族人的商量,最终落在一句“这是我祖父”。谁能让这一圈转起来,谁就握着命名、保存、纠错的权利。

带走的话
一、解殖研究把被研究者从客体相位请到了主体相位,这是真实的一步,换的是主体预设。 二、命名、资料、纠错三种权利,都要问到谁说了算,也要问到东西本身的延续和往来的商量。 三、同意不等于治理,治理不等于证据,证据不等于意义;三件事分开问,才不会借“社区的声音”担保一个证据。 四、权利变了,要看承重概念的使用规则变没变,才算进了解释。

小账

一本家谱,谁的名字写进去,谁的没写,决定的是谁有权给这一家人起名。

本章在相位上的轮换:谁出钱、几房商量是互动相位,旧谱、扫描件、石碑是客体相位,“我写在哪一房”是主体相位;一个写错的字,把三个相位串成一圈。

第 39 章

本体论转向:多种世界还是多种说法

这一章的问题: 奶奶说老宅“有灵”,你说那是心理作用,你们是在对同一座房子说两种话,还是在各自的世界里说话?本体论转向把这个问题认真当成了问题。我们要问的是:它把人冻结在哪一相位,它最答不上来的问题落在哪里。

◆一、多种世界

先回到老宅。家里商量翻修祖屋,年轻人拿着安全检测报告和维修预算,奶奶只提一个要求:祖先牌位那面墙不能动,房子的朝向也不能改。你把这场谈话记进笔记,多半会写成“传统信仰与现代观念的冲突”。这一行字里已经藏了一个很大的前提:双方面对的是同一座房子,同一个物质世界,差别只在各人心里怎样看它。奶奶看的是“祖先住的地方”,年轻人看的是“砖和梁”,而“砖和梁”被默认为房子本来的样子。

本体论转向(ontological turn,人类学里对“对象究竟是什么”这一层的重新追问)想动的正是这个默认。它的提问方式是:研究者为什么总要把田野里听到的关于人、动物、祖先、器物的说法,先译成“信仰”“象征”“想象”,再放进自己手里那套“自然只有一个、文化有很多”的框架里?如果对方的做法并不只是“对同一个自然的另一种看法”,而是在生活中真的把牌位当作要顾及的对象,那么一开始就把它降成“看法”,就是研究者替对方定了对象是什么。于是这一派的主张可以压成一句:差异有时不只是说法的差异,也可能是世界的差异。

这一派不是一个人的口号。常被拿来代表它的有几条线:维韦罗斯·德·卡斯特罗1998年在《皇家人类学会会刊》发表的论文《宇宙指示与美洲印第安人的视角主义》〔待核:刊名与篇名中译〕;霍尔布拉德与佩德森2017年的《本体论转向:一个人类学的阐述》,由剑桥大学出版社出版〔待核:书名中译〕,把概念生成、关系民族志与视角主义放进同一本书里介绍;此外斯特拉森关于美拉尼西亚性别与礼物的研究,瓦格纳关于“文化的发明”的讨论,常被列入这一派的前史〔待核:各家是否自认属于同一学派〕。作者们彼此并不完全同意,这一章只取它们共有的那个动作:不预先承认研究者的分类,是所有人的上位裁判。

要把它说准,还得先排除两种常见的误读。一种是把它庸俗化为“每个人信什么,什么就是真的”;另一种是嫌它不好用实验检验,便断它只是时髦词。前者伤不到它,后者也不公平。这一章按本书的办法办:先把它最强的说法立起来,再问它不许问什么、异象落在哪里。

◆二、视角主义

在这一派里,最有名的材料是视角主义(perspectivism,亚马孙一带若干宇宙观里的一种说法)。依维韦罗斯·德·卡斯特罗的概括,在这些说法里,“观点”不是人类独占的东西,人、动物、灵都可以占据一个观看的位置;不同的是各自的身体。常被转述的例子是:人看见的是一杯木薯酒,美洲豹看同一样东西,看见的是血〔待核:原文用例及措辞〕。我们依据转述,不替作者编原话。

这个说法对阐释论是一次真正的挑战。格尔茨式的读法会问“这些人说动物有观点,是什么意思”,答案落在象征与意义;视角主义却把话反过来,要求研究者把“动物有观点”当作一个有后果的前提,去看人们怎样打猎、怎样吃、怎样守禁忌。后面这一步,使它与单纯的“再厚描一层”分开:被改动的不只是解释,还有研究者手里的概念。

德斯科拉的工作常被放在同一片视野里。他按“内在性”和“物理性”的相似与差别,排出泛灵论、图腾论、类比论、自然主义四种世界的组织方式,意在说明“自然—文化”这对分法只是其中一种〔待核:术语中译与出版信息〕。这两家的共同处,是不再把“一个自然、多种文化”当作不言自明的底盘。

我们把视角主义放在这里处理,不是因为它离本书最远,恰恰因为它最近。它已经把“主体”当成一个可以被占据的位置,而不是人身上的一种本质;这与本书的根定义有一半相通。按本书的读法,视角主义可以读成“主体相位在不同物种之间轮换”的一个地方版本:同一个“我”的位置,今天由人坐,明天由美洲豹坐。它没有做的,是让同一个存在自己在客体、互动、主体三个相位之间轮换。这一点放到后面“与本书的距离”一节再算清。

◆三、冻结在主体相位

按本书的读法,本体论转向冻结在主体相位,所冻结的是“世界”。首个承重概念,也就是删掉它全书就塌的那个概念,是“本体论”本身:一个群体怎样把人、物、动物与灵编排成一个世界。它指称的是世界的图式,也就是意义与世界的持有,依标注规则落在主体相位。这一判断的依据句是:这一派的主要论证动作,是把一个群体“对世界的编排”当作解释的终点,而不是把正在发生的往来或可被指认的东西当作终点。

下面是这一派的出生证。

项目 内容
学派名与所指 本体论转向:把田野中的差异读成世界的差异,并要求研究者的概念随材料变形(视角主义为其中最知名的一条线)
主体预设 承认对方可能另有一个世界的人;研究者不能把自己的存在分类当作上位裁判
客体预设 差异可能是世界的差异,而不只是对同一世界的说法差异
意义权重(创造·自由·幸福) ●◐○ 理论主张重创造(造新概念)、部分涉及自由(不被他人的分类定义);研究实践里幸福基本不是目标
依据句 首个承重概念“本体论”指称一个群体编排世界的图式,落主体相位;这一派的论证终点是“世界”,不是往来或物
不许问的问题 不同世界之间为什么还能互相翻译
事实栏与〔待核〕 维韦罗斯·德·卡斯特罗1998年论文;霍尔布拉德与佩德森2017年著作;德斯科拉的四种本体论;托德2016年批评文章〔待核:各项出版信息〕
一句判语 把差异升格为世界之后,往来就成了最难说清的东西
冻结相位 主体相位(世界)
预测的异象相位 互动相位(事前写定,写定后不改)

这张出生证里,有三处要交代清楚。

第一,这一派研究的是哪一层互动。按本书的三层分法,它先抓的是第二层:研究者与被研究者之间。它最重的动作,是让田野里的对方改变研究者的概念,让研究者承认“我手里的‘自然’‘信仰’‘人’不一定是你们的”。第一层(群体之内)它讲得多半是一个群体“怎样编排世界”,而不是族人与族人怎样往来、争吵、翻脸。第三层(文字与读者)它碰到过,托德的批评就是一例:谁的概念被国际期刊当成理论,谁的被当成材料。

关于意义权重,这里补一句依据。创造一栏记●,是因为这一派最看重的成果是造出新概念,让田野逼着研究者换一套说法;自由一栏记◐,是因为它要求研究者别被自己的分类绑住,也要求不被他人的分类定义,但这一层多在学院内部的概念之争里,很少落到被研究者自己的日子;幸福一栏记○,是因为在它的论证里,“好日子是什么”基本不是要回答的问题。权重是本书的读法,不是事实;它错在哪,只需有人拿出这一派的文本,指出“好日子”在其中占了承重位置即可。

第二,它的依赖与锁定。立起点:研究者不能默认自己的分类;遇异象:田野里那些不肯被译成“信仰”的做法;堵住原理:把“翻译为什么还能进行”留在括号外;吸收:免检还是先验?按本书的读法,它用的是先验:“世界各不相同”被当作出发的前提,而不是要被检验的结论,所以翻译成功这件事不被当作对前提的威胁,只被当作“局部的、不完全的、需要警惕的”东西。锁定:训练里,学生先学会“悬置自己的分类”;分叉:内部已经分出几条线,有的偏概念生成,有的偏视角主义,有的偏对自然—文化的比较。各格子里的材料以原典为准,凡未核到处不揣测学者的动机。

第三,路径。按本书的读法,主路径是E→S→D:先设定人与非人纠缠成怎样的一个世界(E),再看这个世界在言说与做法里怎样显露(S),最后才比较各世界之间的差异序列(D)。这个D是比出来的,靠的是把不同地方的世界并排;而不是守在同一处看着变化先后发生的D。有一点要说在前面:取向层面的路径只能是候选。某一篇具体原典若从田野里的异常现象(S)起笔,再被材料逼着改造自己的概念(E),就更像S→E→D。各篇要回到原典逐一核。

◆四、不许问的落在互动相位

现在来到这一章的核心:这一派最不容易问出口的问题,是不同世界之间为什么还能互相翻译。

这个问题并不刁钻。如果世界真的各不相同,那么一个研究者怎么能进入另一个世界、听懂它、写下它?奶奶的世界和年轻人的世界,怎么能坐在一张桌子前商量翻修?日常里的事实更直白:两种世界的人合伙修路、签合同、一起防洪、互相嫁娶,几乎每天都在把对方的说法译进自己的说法,又总有一部分译不过去。往来、协商、共同劳动,本来就是互动相位的事。按事前写定的预测,一个学派最难吸收的异象,应当出在它冻结之外的相位上。本体论转向冻结在主体相位,它的异象就该在互动相位出现;而“不同世界为何还能互译”,正好是互动相位上最普通的一件事。

这里要先承认这一派内部不是没有回应。有的作者把“翻译”本身当作方法:不是把对方译成我们的概念,而是让对方迫使我们造新概念,并把这个过程写进民族志。这一回应是认真的,它把译不通的地方变成了生成概念的地方。但按本书的读法,它没有改变这个问题的位置:它回答的是“研究者怎样被对方改变”,这依旧发生在研究者与被研究者之间的往来里,而往来本身为什么能够成立,仍是被当作背景用掉了。要判定它是真修正还是改名,就看有没有新的、可被推翻的观察后果:如果在控制了其他条件之后,用“世界”这个词,研究者能预先说出哪些场合里互译会失败、哪些场合里会成功,那是真修正;如果只是把“互译”改称“世界之间的生成性接触”而没有新的预期,那就是改名。

回到老宅。假如折中方案谈成了:加固不动牌位那面墙,朝向不变。年轻人让步,可能是因为不想吵,也可能是确实把祖先当作要顾及的一方;奶奶接受新的安全检测报告,并不等于她放弃了祖先的在场。两种世界的人把同一堵墙谈成了一份方案,这是互动相位上实实在在发生的事:来来回回的试探、让步、各自保留,谁先开口,谁在饭桌上提的议,谁嘴上说“随你们”脸色却不对。如果研究者只记下“她的世界里有祖先”,这堵墙就停在了主体相位;只有把这几个来回记进账,才看得出这一家人在身体(房子要不要塌)、往来(谁说了算)、意义(祖先算不算家里的人)三个相位之间怎样来回倒。

再换一个更日常的场面。两个村子都反对在后山修路,甲村的理由是“山是老人家的头,不能动”,乙村的理由是“水源会被破坏”,两村去乡里递的却是同一份联名信。联名信要怎样措辞,才能让两种理由都能放进去?谁来执笔,谁先在信上签名,信里“山”这个字是写成“祖山”还是写成“水源地”?这些来回,是两个世界的人把各自的理由译成对方也能签字的话。研究者如果只写“甲村的世界里山是人,乙村的世界里山是水源”,这封信最有意思的部分,也就是让译不全的东西勉强并肩站在一页纸上的那一段,就被留在了账外。反过来,如果研究者连这封联名信的几稿也记下了,他就看见了侧重的转动:山的泥土与水(客体)逼着两村出面,签名次序和措辞的争执(互动)定下了方案,各自回村之后对“山到底是什么”的重新讲述(主体)又改了下一次的措辞。

按本书的读法,这是预测的一次现场印证,而不是证明。预测1的检验是整体的:矩阵十三行里计入分母的十二个学派要有足够多的命中才算数(实践与历史人类学一行记跨相位,不计入分母,见第35章),单一学派的命中不算证据。这一章的作用只是把本体论转向的预测位置事前写定,并给出它可能输的方式:如果有人在本体论转向的主要文献里指出,其最难吸收的异象并不在互动相位,而是在客体相位(比如身体、疾病、生计之类拒绝被“世界”吞下的东西),这一格就要改记为未命中,并按第35章的规则计入总账。

◆五、与本书的距离

最后,把这一派放回本书的尺子上,算一算与几个近邻的距离。

与阐释人类学的真区别。 容易说的差别是“阐释论问意义,本体论问存在”,但这句话太快,也不公平。阐释论从不否认研究者的概念可以变化,格尔茨式的民族志更不是“从不改自己的想法”。两者共享很多东西:都反对从外部轻率替人定义意义,都重视具体情境里的用法。真正的区别在一个具体的分岔口:当解释者遇到一个怎么也译不进现有分类的对象,是继续寻找更厚的文化阐释,还是承认“对象是什么”本身需要新概念。按本书的读法,两者的冻结相位相同,都在主体相位:阐释论冻结在“文化是待读的意义”,本体论转向冻结在“世界是待重建的概念”。真区别因此是一个程序上的区别:它能不能带来阐释论看不见的、可核的实践差别。检验一并写在这里:在一座森林的保护争议里,如果“世界”的概念能让研究者预先说出哪些义务会改变土地和时间的具体安排,而“象征与意义”的说法说不出,就是真区别;如果两种说法对每一件可观察的事都给出同样的预期,那么所谓本体论差异,只留在无法经验区分的哲学层面。那层面可以有价值,但不能被写成民族志上的胜出。

与视角主义的距离。 前面说过视角主义是最近的近邻,因为它已经让“主体”成为位置。本书多出的一刀是:位置在不同存在之间流转,不等于同一个存在在三个相位之间轮换。视角主义里的美洲豹换了一副身体,换了看血还是看酒的眼睛,然而它是否有时是被量的身体、有时是往来里的一方、有时是“我”,视角主义本身不讲。它是被研究者的本体论,本书是分析者的定义。分出高下的地方也写在前面:若在视角主义的材料里,同一个存在在三个相位之间的轮换根本读不出来,本书对它的吸收就失败,要收窄成“学派层面的读法”。

与德斯科拉的距离。 德斯科拉的四种本体论是不同社会的稳定类型,本书说的是同一个集合体内部的轮换。若同一个社会里看不到三相位的轮换,只看得到一种稳定的类型,本书也要收窄。

与解殖批评的关系。 托德2016年的文章把一个尖锐的问题放到桌面上:欧洲与西方学院对“本体论”的热议,有没有承认原住民思想者早已作出的贡献〔待核:文章题目、刊物与论点的具体措辞〕。这一批评落在第三层互动,也就是谁的概念被当成理论、谁的被当成材料。它与第38章相接,不在这里重复。要注意的是:概念相似不等于抄袭,推断后人的动机属于无证推测,本书不做。能核的是署名、引用链与是否征得同意。

强敌意近邻的最强版本。 对本书读法最有力的反驳是这样的:你把本体论转向读成“冻结在主体相位”,可它明明把“身体”“物”“动物”放到了最前面,视角主义恰是以不同身体为前提的,怎么会冻在主体?回答是:这些身体在这一派里是用来界定“观点的位置”的,承重概念是“世界的编排”,而不是对身体本身的测量或对遗存的排序。如果两位独立读者对它的首个承重概念标出了不同的相位,本书就把这一派记作“分歧待定”,公开分歧,不事后改标。

缝隙与入口。 这一派对应的缝隙,是第零缝与新缝隙九:学派把轮换冻结为先验的“世界”,又把“谁算人、什么算对象”当作已经由世界回答的问题。入口在第57章:动物、灵、祖先是否算人,正是缺相与卡相集中的地方,而本体论转向提供了最丰富的材料。但注意,那一章要看的不是“他们的世界里祖先是人”,而是祖先在后人的互动与主体相位里被回写,客体相位却已经停下。

这一章的失效条件。 一,“不同世界”若没有可核的经验区分,只作阐释视角处理;二,本体论转向的主要异象若不在互动相位,预测1在这一格未命中;三,两位独立读者对它的承重概念若标出了不同相位,改记为分歧待定。以上三条,哪一条出现,这一章相应的判断就要收回。

带走的话
一、同一座老宅,既可能是“对同一个房子的两种说法”,也可能是“两种房子”,本体论转向的价值,在于逼我们别太快选前一种。 二、按本书的读法,它把人冻结在主体相位,冻结的是“世界”。 三、它最不愿问的,是不同世界为什么还能互译;这个问题落在互动相位,正是预测事前写定的位置。 四、与阐释论的真区别,只能看它有没有带来可核的实践差别,而不能看谁的术语更新。 五、视角主义是主体位置在物种之间的流转,不是同一个存在在三个相位之间的轮换。

小账

奶奶说老宅“有灵”,你说“那是心理作用”——是两种说法,还是两个世界?

第二行(本章在相位上的轮换):老宅要不要翻(砖和梁,客体相位)→谁拍板、怎样让步(家里人的往来,互动相位)→祖先算不算家里的人(意义与世界,主体相位);本体论转向只把第三步当成了全部。

第 40 章

多物种、数字与AI:何谓在场

这一章的问题: 从前说“在场”,是研究者的身体住进一个村子;现在动物、朋友圈和聊天机器人都在被问“你在不在场”。在场到底指什么,谁有资格被算作在场的一方?这一章不给结论,先把材料立起来,供命题八和命题九使用。

◆一、在场的扩展

先看一件小事。你有个朋友,三年前搬了新家,你一直没去过。这三年里你看着他的朋友圈:搬家的箱子,孩子第一天上学,老人住院的消息。有人问你“你朋友这几年怎么样”,你会觉得自己答得出来。可是等到你终于上门,他一边倒茶一边说:搬家其实是为了照顾老人,孩子上学的事早在发那条动态之前就定了,家里吵得最凶的几次,一次也没发出来。你这时才发现,三年的动态是真的,每一条都真,但你按先后排起来的次序,并不是他的日子过出来的次序。

这件小事里装着在场问题的全部麻烦。经典民族志的在场有一个很清楚的标记:研究者说得出自己在哪个村子住了多久,跟哪几户人家吃饭,参加了哪几场仪式。身体住下来,是在场的标志。可是现在,我们至少有三种材料不由身体住下来决定:时间戳连续的平台记录,动物与环境的传感记录,以及语言模型整理出来的文本。一次田野写成一部自足的民族志,这种做法的依赖叫在场依赖(见第321号第15章);按本书的读法,它是冻结相位的制度化,一次在场拍下的,是那一刻最显眼的相位。这一章要问的是:当在场从“身体住下来”扩到“痕迹连续留下来”,拍下的东西变了没有,变了多少。

先把在场拆成三件互不相同的事,避免一提“数字田野”就把它们混成一件。

第一件是接触:研究者以什么权限、什么身份,看得见哪一部分往来。看朋友圈,是以朋友的身份和平台给你的可见范围;爬取公开帖子,是以研究者的身份和平台的接口。接触的范围不等于生活的范围。

第二件是时间:记录是否连续到足以支持“哪件事先发生”的判断。时间戳告诉你平台何时保存了这条记录,未必是行动第一次发生的时间;改过的帖子可能保留原发表时间,删掉的讨论会不见,人换了平台身份也换了。记录整齐,不等于差异序列真实。

第三件是责任:研究者对其解释所涉及的人,能否当面求证、能否被对方纠错。这一件常常最容易丢。一个项目可能有海量的时间记录,却没有一次与当事人的交谈;也可能有深入的访谈,却缺少持续的时间记录。把这三件硬合成“在线多长时间”,只会重新造出快照式在场的盲点。

用本书的相位来读:身体住下来,容易拍到客体相位(谁住在哪、吃什么、怎样干活)和互动相位(谁跟谁往来);痕迹连续地留下来,则让轮换第一次有了被看见的可能,但“有可能”不等于“已经看见”。这一点留到第五节的命题八再算清。

◆二、多物种:动物有没有“我”

多物种民族志(multispecies ethnography,把人与非人生命之间的往来写进民族志)把动物、植物、菌类放到了民族志的中心。科恩2013年的《森林如何思考:迈向超越人类的人类学》以厄瓜多尔上亚马孙地区的田野为基础,讨论人与非人生命之间的符号、感知和推理〔待核:书名中译与论点的具体措辞〕;罗安清(Anna Tsing)2015年的《世界尽头的蘑菇》(The Mushroom at the End of the World)以采集、商品链和森林里的松茸为线索,讲多物种如何在不稳定的条件里互相依存〔待核:书名中译与论点的具体措辞〕。我们不替作者概括他们的全部主张,只取其中对本章有用的那个动作:不再把动物只当作人的象征的另一层词汇,而是去查它们的活动本身,对人的亲属、经济、空间安排有没有可辨认的影响。

举个日常的例子。一户牧民的迁移路线,要看草场,也要看牲畜的走法、病的传法、一年里哪个季节母畜要生。如果研究者只问“牧民相信什么”,这些东西全留在了象征里。若改问“牲畜的活动怎样改写了这户人的亲属分工和一年的日程”,牲畜就成了解释里要用到的东西。这是多物种研究的真贡献:它补回了一些只以人的制度为中心就看不见的条件。

可是我们的问题更具体:动物缺“我”的显影吗?这是命题九要用的材料,要说得小心。

第一,“我”在本书里指主体相位:意义图式、自我感、声音。一个存在算不算有主体相位,不由研究者宣布,而由它在往来里留下的痕迹来判断。第二,这里有两个层面的问题要分开:一个层面是动物自己的感知和意向有没有、有多少,这是动物学与认知科学的事,人类学家没有资格作结论,本书也不作;另一个层面是,在一个群体的往来里,动物是否被当作有“我”的一方对待——被叫名字,被用亲属称谓,被在丧礼上告别,被要求遵守约定。这后一件,是民族志能看见、能写下的。

按本书的读法,“动物算不算人”的争论,大多不发生在动物完全没有被当作“我”的地方,也不发生在它们完全被当作人的地方,而发生在中间:有的相位被认出来了,有的没有。设想养了十年的狗,家里人在它死后办一场小小的告别,却不会让它上族谱;设想护林人叫得出每头牛的名字,却照样在年底把它们卖掉。这是为演示而设的日常情景,不是田野记录。这种“认出了某一相位、没认出另一相位”的局面,正是命题九要查的缺相与卡相:在这里,被认出的多半是互动相位(共同生活、互相照应)和一点主体相位(有名字、有脾气),没被认出的多半是主体相位里更重的那一部分(意义的持有者、可以立约的人)。

多物种研究还有一个对本书有用的难处:时间尺度。想象一片采集菌类的山林,某一年菌子少了。可能是气候,可能是采集的人变多,可能是收购价格涨了,也可能是几样一起动。如果手里的记录只显示这几样“同时变了”,就不能为了让故事顺着D起手走,硬写成“首先是生态变了”。森林里的样方记录、传感器、采集者的日记、气象站的数字,各有各的时间尺度和误差,粘成一条时间轴并不自动成为解释。这里的诚实做法,是写明哪一件是研究者看着发生的,哪一件是事后从记录里排出来的;排不出先后的,就让它悬着。

这里要打一个预防针:说“缺”,不是说“低”,不是评价,更不是说这个存在不重要。缺相是对轮换的描述,不是对价值的评分。本书不作诊断,不做政策表态,也不据此替任何一种保护或不保护的主张说话。

如果多物种材料里,“算不算人”的争议同样频繁地出现在三相位都被认出来、都在轮换的对象身上,命题九就错,这一条失效条件在第57章会再用。

◆三、AI缺身体

再看另一头:AI。家里老人天天和语音助手说话,过年还给它“拜年”。它算不算饭桌上的一员?

先把三种“AI参与”分开,免得一问就混。第一种,AI是研究者手里的工具,主要问题是检索错误、翻译错误和数据保护。第二种,AI是研究对象,研究者观察的是真人怎样把聊天机器人纳入工作、情感表达或公共交流。第三种,AI系统自己的输出改变了平台上的可见内容,成了集体生活的一项条件。三种不能混为一谈,后面说“AI缺身体”,指的是第二种和第三种里,AI作为往来的一方被认出来的那一刻。

按本书的读法,AI缺的是身体的客体相位,而且是整相缺失,不是子项缺失:它没有一个可被量、可被饿、会生病、会老去的身体。这是和邻家孩子的差别。邻家孩子缺的是血缘这一项生物联系,其余的身体、劳动、生计都在,是子项缺失;AI则是整个客体相位不在场。两种缺法,粒度不同,不能混用。

那么,它缺了客体相位,互动和主体相位在不在?看老人的日子就知道:语音助手每天回他的话,记得他爱听的戏,到点提醒吃药。往来是真的,互动相位在场;它对老人说“我也很高兴”,老人也答“你真懂事”,主体相位的声音,在这一刻既有老人回写上去的一部分,也有语言系统自己生成的一部分,两部分很难分开。所以争议会集中在“身体”这一格:它不用吃饭,拜年时不会累,不会在某一年忽然不在了。这时候有人觉得“算一家人”,有人觉得“不算”,两边争的恰好都是缺相的那一格,而不是互动或主体相位本身。

有一点要说清,免得过头。说AI缺身体的客体相位,不等于说它的输出没有社会后果。它的输出改变了谁看到什么,它被当成往来的一方,这些都是真实的互动相位事实,也是值得研究的。本书只认这样的判断:AI是缺相的现场,是命题九的一块材料,而不是对它地位的裁判。

围绕“AI算不算在场”,至少有三种说法听上去顺耳,其实站不住。一种说:AI读完了全部聊天记录,所以比田野调查者更在场。记录再多,也未必包含场景里的沉默、私下的商量和话外的所指,何况记录能不能用,是另一回事。第二种说:参与者都在跟聊天机器人说话,所以机器人本身就是一名完整的研究者。一个系统可以影响往来,却不会因此就承担得起征得同意、说明风险、长期守信这些责任。第三种说:数据越实时,越看得见差异序列的发生。实时数据若不核对身份、版本和偏差,反而可能把最初的变化稳稳地认错。三种说法有个共同的漏洞:把“拿得到”当成了“弄清楚了”。

还要交代一条纪律,这是这一章的检验里最重的一条。许多AI相关的材料,是语言模型生成的“典型访谈”或“常见行为”。这类材料看上去通顺,却不是田野里发生的事。本章不把任何语言模型自生成的材料当作证据;小账里出现的人物和场面,都是为演示而设的日常情景,不对应任何真实个人。如果有人用语言模型整理出的“群体画像”去证明自己原有的学派判断,这个论证就成了闭环:文本越流畅,越容易盖住没有任何可回溯的真实观察。所以,凡结论完全依赖语言模型自生成材料的,一律写明:不可独立复核。凡经验性断言,必须能回到合法取得的原始记录或可靠的外部来源。

◆四、数字伦理

痕迹连续留下来,会带来新的便利,也带来新的责任。

互联网研究者协会(AoIR)发布过互联网研究伦理指南,2019年出了3.0版,据称把大数据和AI问题也纳入了考量〔待核:版本内容与具体条文〕。围绕这类指南谈得比较多的,有几件事,是这一章要点明的。

第一,公开可见不等于可以随意使用。一个人在论坛里发一段话,他理解的“公开”,是那个论坛里几十个人看得到。后来被研究者抓取,进了论文的语料库,甚至进了语言模型的训练集,传播范围就远远超出了他当初的预期。第二,改掉用户名并不一定管用:把原句拿到搜索引擎里反查,就可能找回本人。对未成年人、有健康困扰的人、处境不稳的劳动者,这种重新识别和意外曝光,可能造成实际的伤害。第三,平台的使用条款、当地的法律、机构的伦理程序、参与者的合理预期,这四样相互有关,却并不重合,不能拿其中一样顶替另外三样。

设想一名外卖骑手的一天,包括路上的风险、手机上的派单、客人的催促、家里老人的电话。只看线上的工作群,看不到路上的风险;只跟着他跑一趟,也看不出平台怎样改了派单的次序。研究对象同时跨着身体、手机、数据和制度规则,在场自然也是多点而交错的。这并不意味着出现了一个取代旧田野派的“数字学派”;更可能是各个原有的学派,可见的资料范围变了。把数字民族志先当作取向,而不是新学派,是为了避免只因技术名词新,就多数出一个学派。

这些放到面对面田野和平台数据的差别上,可以归成一句:面对面田野里,被观察的人至少知道有人在看,而且可以当场让你停下;平台数据里,这两件事常常都不成立。所以数字田野的伦理问题,不是“伦理要求更多了”,而是原来由面对面自然提供的同意与纠错,现在得靠设计去补。

还有一个与本书的主线相连的问题:连续记录是不是越完整越好?从方法上说,连账需要连续的记录;从伦理上说,完整的连账可能同时是完整的监视。以追求知识的精确为名,要求参与者全天共享定位和对话,就是把知识放在了人的安全前面。所以本书的读法是:伦理不是理论之后的损失函数,而是决定哪些记录根本不该被生成的前提。有时最负责的设计,是降低数据的精度,只报告统计规律而不附原话,甚至放弃某种高风险的分析。

换一个角度,把这一节压成一个小问题:你在家族群里潜水三年,从不说话,算不算这个家的在场者?按接触,你看得见大部分往来;按时间,群里的记录是连续的;按责任,你从未被任何人当面纠正过,也没有机会纠正任何人。三件事里有两件是满的,一件是空的。研究者在平台上的位置,常常就是这样的潜水者:他有的是接触和时间,缺的是责任,而缺的那一件,恰好是把快照变成连账所需要的那一件。

这一节放在第三层互动里读,也说得通:研究成果被参与者读到,参与者因此改写自己的说法,说法又被后来的研究者抓取成新的材料,文字与读者之间的回路,在平台上缩得很短。这是命题六(回写)的现场,第60章会用,这里只先点出来。

◆五、为命题八、九立材料

最后把这一章的材料交代给两条命题。

命题八:连续痕迹让轮换第一次变得看得见。 回到那个朋友圈的小账。三年的动态,让你有了“可以看见的连续性”,但它本身并不是账。账要记的是:哪件事先变,什么把侧重从一个相位推到另一个相位。你看到“老人住院”(客体相位),隔几个月看到“周末全家挤在一个群里排班”(互动相位),再隔一阵看到“我想试试辞职照顾她”(主体相位)——这时你看到了轮换的一小段。可是如果你只是一次性把三年的动态全部下载下来,按时间排好,没有逐期续记,也没有人来对你说“那条动态是后补的”,你拿到的仍是一堆被拍下来的相位。

这里要承认一个限制。一次性取得的平台历史库,也可能含有完整可靠的事件链,研究者不必亲手逐日下载,也能从差异序列起手。所以真正要问的,不是资料是怎么拿到的,而是它能不能证明关键的先后和中间环节,时间尺度配不配得上要解释的事,记录的空白是否已知。命题八说的“逐期续记”,指的是有人一直在记账,而不是指采集的方式;如果一次性取得的库同样做到了这一点,它就应被算作有利于命题八的材料,而不是反例。

所以,按本书的读法,命题八的内容是:数字痕迹让轮换第一次变得便宜可见,但痕迹本身不是账;只有把痕迹逐期续记的研究,才看得见侧重的轮换,D起手的比例才会增加;一次性抓取的研究,仍然只拍到相位。它可以错:如果逐期续记与一次性抓取的数字研究,D起手比例看不出差别,命题八即错。它离追踪数据的距离也要写清:追踪数据记的是同一指标在不同时点的数值,连账记的是“哪件事先变、侧重在哪两个相位之间转换”。指标可以连续,相位转换仍然看不见。

命题九:谁算人,缺相与卡相。 这一章给它的材料有两块:一块是动物,认出了互动和一点主体,没认出主体里更重的那部分;一块是AI,整相缺失客体相位,互动在场,主体相位由老人与系统共同“写”。这两块都提示,争议的焦点落在缺了或卡住的那个相位上,而不是平均地落在所有相位。这只是材料,不是证明。证明要等第57章把婴儿、重病者、祖先、灵、动物、AI一并排出,并回头查三相位都正常轮换的集合体里,“算不算人”的争议是否同样频繁。

这一章的失效条件与不可复核声明。 一,如果多物种材料里,“算不算”的争议同样频繁地出现在三相位正常轮换的对象上,命题九即错;二,如果逐期续记与一次性抓取的数字研究,D起手比例没有差别,命题八即错;三,本章若有任何结论完全依赖语言模型自生成的材料,一律写明不可独立复核,不得作证据用。

带走的话
一、在场不只是身体住下来;至少有接触、时间、责任三件事,彼此不能互相顶替。 二、连续的痕迹不是账;账要记哪件事先变,以及侧重从哪个相位转到哪个相位。 三、动物与AI是缺相、卡相的现场:说“缺”是描述轮换,不是评价地位。 四、AI缺的是整个客体相位,邻家孩子缺的只是血缘这一项,两种缺法不能混用。 五、公开可见不等于可以随意使用;数字田野里,同意与纠错要靠设计去补。

小账

你没去过朋友的新家,但看了他三年的朋友圈,你“在场”了多少?

第二行(本章在相位上的轮换):老人住院(客体相位)→全家排班(互动相位)→“我想试试辞职”(主体相位);朋友圈给你的是三张快照,只有逐期续记,才看得见这三步是怎样接上的。

第九编
中国人类学:重访传统与概念回写
编序

这一编五章(第41至45章),回到中国的材料。

第41章读吴文藻与社区研究的起点,它立在制度里,也立在观点里。第42章读《江村经济》与重访,先把田野、写作、出版、合订四个时间分开。第43章读《乡土中国》与差序格局,概念的出生证与回写。第44章读《金翼》,家族叙事里的事件。第45章读复杂中国,田野不再待在一个村子里。

本编读到的格局是:社区研究路线、《江村经济》、差序格局、《金翼》是取向、作品或概念,按第35章的约定不入记分。《江村经济》初版落客体相位;差序格局冻结在互动相位,预测的异象在主体相位;《金翼》三相都出场,只够乙档,是全书根定义的反例候选。江村重访到底有没有连账,书里写“未见”,不写“没有”。

它在全书里的位置,是上篇的终点,也是下篇的材料库:第47、58章回头用的,就是这里的江村与《金翼》。

第 41 章

吴文藻与社区研究的起点

这一章的问题: 中国人类学的故事常从“社区研究”讲起,社区研究又常从吴文藻讲起。这条线是怎样立起来的,立在制度里还是立在观点里?它是不是中国人类学的唯一起点?这一章先把这条线放回当时的制度和人才培养里定位,再问它的边界。

◆一、社区研究的起点

一个村子,到底能不能被写成“中国”?

这是社区研究绕不开的第一个问题。研究者从某一处取到足够丰富的材料,很容易不知不觉地把一处生活写成一个国家、一种文化、一套文明的缩影。对象是有边界的,概念却常常越过边界,而且越过的时候不打招呼。

要看社区研究改变了什么,得先记得它之前不是一片空白。那时已有历史文献、地方志、账簿、家谱、官方统计、旅行者的记述,还有社会改革者做的各种调查〔待核:当时各类调查的具体名目〕。社区研究改变的,首先是这些证据彼此之间的位置:研究者不再只把制度的书面规定当作制度的运行本身,而想看同一个时空里,家庭、土地、亲属、市场、仪式、地方上有话语权的人,是怎样一起运转的。这一转向带来了新问题,也带来了新的盲区。当“社区”成了一个可以观察的整体,村子边界之外的资本、行政、迁移,就可能被暂时放在括号里;当学生被要求从一个地点写出一部完整的作品,地点的完整又可能遮住事件跨地域发生的先后次序。

“社区”这个词本身,也有它的来历。常被提到的说法是:这个译名与当时燕京大学一批研究者翻译、介绍美国社会学家帕克一路的城市社区研究有关〔待核:译名由谁、何时、怎样确定〕。传说式的叙述这里不取,本章只用一个稳妥的提法:在二十世纪二三十年代,以“社区”为单位做实地调查,作为一条清楚的路线,在燕京大学一带成形〔待核:具体年份与机构〕。吴文藻是这条路线上最常被提到的组织者与倡导者之一〔待核:生平要点,包括出生年份、海外求学经历、回国后在燕京大学任职的起止〕。

那么,按本书的尺子,这条路线冻结在哪一相位?我们要老实:这一行不在矩阵的十三行之内,不像功能论、结构主义那样已有事前写定的出生证。这里只给一个初读。按标注规则,找首个承重概念,也就是删掉它整条路线就塌的那个概念,大概是“社区”:一个可以被持续观察的、一起生活的人群及其往来。如果这样读,它指称的是正在发生的往来、土地的经营、亲属的走动、集市上的买卖,落在互动相位。有人会把“社区”读成一块有边界的地方,也就是一个可划线的物,那就偏向客体相位。两位独立读者如果标出了不同的相位,本书就记作分歧待定,公开分歧,不由作者事后改标。还要注明被标的对象:本章标的是一条路线(社区研究),第42章标的是一部作品(《江村经济》),第43章标的是一个概念(差序格局),三者对象不同,相位标法以第35章为准。

因为它不在矩阵之内,这一章还有一条纪律:它不进预测1的分母。预测的异象相位,是要事前写定的,不能等看到材料再补。一条没有事前写定的路线,不能拿来给预测1加分,也不能用来减分。这一章对它的态度,是把它当作第九编的一个定位章,而不是一个待检验的学派章。

◆二、制度与人才培养

社区研究之所以不止是一个观点,是因为它同时是一套办学的办法。

按学术史上的通行叙述,吴文藻回国后在燕京大学任教,主张社会学要用中文讲授、引入本土的资料,要从书本走向社区,同时把这些主张落实到课程、讨论班和学生的调查上〔待核:课程改革的具体内容与年份〕。这里面至少有四件不同的事,常被一句“社会学中国化”盖住。

第一件是语言的转换:中文成为讲授、编写和争论社会理论的媒介。第二件是对象的转换:中国的城乡家庭、地方制度、边疆往来,进入了原先偏重欧美议题的教学。第三件是证据的转换:要求学生离开书斋,到社区里收集能核查的事实。第四件才是理论的转换:如果一些事实与既有理论的预设冲突,研究者愿意改“社会是什么”的概念,而不是把中国叫作特殊的例外。前三件较容易从课程、调查报告、学生作品中看到;第四件最难,要把具体的论证和所继承的理论一段一段比较。不能因为对象换成了中国,就直接宣布思想上已经完成了本土创新。

还要提一句,这条路线并不是在美国和英国两种传统之间被动地选了一边。当时的影响,常被概括为美国芝加哥一路的社区生态调查,和英国社会人类学一路的功能分析〔待核:来访、讲学与师承的具体史实〕。前一路重视生态分布、群体接触和社会问题,后一路重视制度之间的相互配合和整体的田野理解;而中国的地方社会,自有它的文书、家族、官府的体系。把这几样加在一起,只是拼盘;真正的综合,要找出不同方法对同一件事会作出不同预测的地方,综合才有说明力。

按第321号的六动作,把这条路线读一遍,也要先声明是工作性编码,不是一部人人遵循的六阶段历史(动作的含义见第321号第5章)。立起点:以社区调查和问题导向的知识来认识中国。遇异象:社区内外的历史、行政和经济力量,难以由单一的地方整体说清。堵住原理的候选信号:有的研究只用“尚待补充调查”来处理社区边界的难题,而没有重新检验调查单位。吸收:可能表现为添加类型、补入跨区域的背景、采用多地比较。锁定:可能出现在课程、论文题型和出版分类里。分叉:可能出现在转向小城镇、都市或历史人类学的研究者身上。每一格都要有信号才填,找不到证据的格子留空,不揣测学者的动机。

接下来看人才培养。按本书的读法,这里有一个与本书的主线相连的问题:培养学生,是在训练一种在场依赖,还是在建立一本连账?第四章说过,训练者教学生先怎样观察、怎样做笔记、怎样组织民族志,学派的起点便可能藏在操作规程里(见第4章)。社区研究的课堂,恰好可以用来检验这一判断:课堂决定什么现象算资料,田野又反过来决定下一轮课堂要讲什么。

这里必须谨慎地分开两件事。其一,“同一位导师教出许多学生”,只说明学术谱系存在。其二,“学生之间有可以追踪的连续资料”,则要另外的证据。师生也许去了不同的地方,各写各的一部自足民族志,共享术语而不共享时间上的资料。这种情形说明训练可以复制,却不说明有连账。反过来,如果导师要求后来的人承接前人提出的明确问题,沿用同一组指标,保留原始的观察记录,才有可能逐渐形成可核的连账。所以,要把学生的调查题目、地点、资料的保存方式、彼此的引用和再次进入现场的方式,分开登记;凡没核到的,一律不凭“吴门”“燕京学派”这些后来的称呼代替。

用一个日常的场面来看这件事。老陈开了一家面馆,带了三个徒弟:阿明、小梅、大林。头一年,三个人都在学同一件事:揉面的手感、火候、汤的咸淡,这些是手上和舌头上练得出来的东西。第二年,门规开始起作用:谁先上灶,谁收钱,谁跟老客人说话,师兄弟之间怎样排座次、怎样让活。第三年,阿明去了隔壁县开店,小梅留在老店,大林去了城里。过了几年你去三家店吃面,会发现:手艺最像,汤的做法几乎一样;门规差得多,阿明的店里没有师兄弟,小梅的店里还守着老规矩;味道则各有各的,大林的面已经被客人叫成“大林家的味道”。

这个场面里,家法是三样东西缠在一起传的:有的传下来的是手艺(客体相位上能练出来的东西),有的传下来的是门规(师兄弟之间怎样往来),有的传下来的是“味道”(每个人自己的那个“我”)。三样传得快慢不同,变得也不同。把它放回社区研究的课堂:教学生怎么记笔记、怎么问话,是手艺;讨论班怎么开、调查怎么分工、报告怎么互相评,是门规;每个人后来写出什么样的作品,是味道。学派的起点,经常藏在这三样里传得最稳的那一样里,而最稳的往往是手艺,也就是“怎么做”。这正是第4章说的,起点装在“怎么做”里,比装在观点里更难被发现。

◆三、不倒灌今天的学科界线

读到这里,你可能想问:吴文藻到底是社会学家还是人类学家?这个问题本身,就是倒灌的一个例子。

倒灌,是把今天已经划好的学科界线,倒回去套在当时的人身上。按学术史上的说法,那个时期社会学、人类学、民族学之间的界线,并不像今天这样清楚,同一批学者、同一门课、同一套调查,可能同时挂着几个名字〔待核:当时学科划分与院系设置〕。把一篇论文归入哪一门,应该先看它发表时的机构和作者自己的说法,再把后来教科书的归类单独另列一栏,两栏并排登记,而不是用后一栏去改写前一栏。

不倒灌,还有第二层意思:不把“社区研究”倒灌成“中国人类学”。后者是后来才有的一个大筐,前者是其中的一条线。再往下一层:就算只谈社区研究这一条线,也不能把里面的人写成同一张面孔。

按本书的读法,一个学派的出生证需要三个层次。其一,机构边界:学生在哪些课程、研究小组、丛书里受训。其二,方法边界:不同研究者是否共享以社区为单位的整体观察和现场核查。其三,理论边界:他们怎样说明家庭与制度、地方与国家、稳定与变化之间的关系。只有在第三层存在某种可以辨认的联合预设时,才有理由把“燕京学派”之类的名称分析为理论意义上的学派。如果只有前两层,就应老实地称它为研究共同体或学术传统,不用历史上的声誉去满足本书的分类公式。这一条是写给本书自己的:不把“有名”当作“可填出生证”。

同一个道理,也适用于“谁算这个学科的人”。今天的评审表上有“人类学”“社会学”两个格子,当时的一位教师、一份讲义、一次调查,却可能没有这样的格子可填。如果我们一定要问“他算哪一门”,答案往往取决于问话人手里是哪一张表,而不是取决于当时发生了什么。本书选择把这个问题放下,改问一个当时的人也认得出的问题:他们教什么、怎么教、去哪里调查、调查完怎么回到课堂。

还有一层要防。我们不能用批评西方单一阶梯的办法,在中国学术史内部又画出一条单一阶梯。这几十年,关于社区作为调查单位,学界已有不少反思。周大鸣和肖明远2024年的综述指出,中国对复杂社会的研究,一方面继承了社区调查,一方面发展出历史人类学、多点民族志、互联网研究和快速评估等方法,强调处理地点、历史和跨场域的联系〔待核:该文论点的具体措辞〕。这就是说,至少在研究者自己的反思里,社区并不总被当作一个封闭的静态容器。所以,“社区研究忽略宏观历史”不能拿来当作本书的论据。我们要问的,是更具体的事:一种方法转到另一种方法之前,究竟遇到了什么难以处理的异象。

◆四、中国路线的多条线

最后,回到这一章的检验:存在不同学术路线时,不把中国人类学归成一条线。

先看社区研究这条线的内部。研究土地经营的、调查工厂劳工的、描述礼俗的人,未必对社会的基本单位作出相同的预设。同一个村庄,至少可以有土地经营的边界、亲属往来的边界、集市交易的边界、祭祀参与的边界和行政辖区的边界,它们未必重合。研究者选一个村子作田野,不是在地图上发现了一件封好的东西,而是在多重交错的往来里选了一条便于调查的入口。从行政村进入,容易看见干部、集体设施和统计表;从集市圈进入,容易看见货物、赊欠和流向;从婚姻圈进入,容易看见一村之外长期的义务;从外出者进入,又容易看见家乡的往来怎样在外地被重新搭起来。几家研究者都说自己写的是“同一个村庄的整体”,其实各自选了不同的边界。

再看社区研究这条线的外部。中国的人类学,不止这一条线。历史语言研究的路线,考古的路线,边疆与民族调查的路线,地方社会调查的路线,各有自己的问题史与师承〔待核:各条线的代表人物、机构与起讫年份,本章不展开〕。比如考古一线,常被提到李济与史语所〔待核〕;这里只是点名这类线索的存在,不替它们填出生证,也不排先后。社会学与人类学的交叉,也不能因为后来的院系分化,就被重新划成清楚的两半。

抗战时期西南的教学研究,以及魁阁的团队调查,常被放在社区研究的名下讲〔待核:魁阁的成立时间、地点、成员〕。这里要小心:一个组织里的合作,和共同的理论起点,是两回事。魁阁的作品,题目涉及农村、手工业、工厂劳工、权力结构等,并列出现时,很容易让人相信存在一个单一的“燕京派”在解释一切。本书的做法,是等第42至44章逐本读了费孝通、林耀华的文本之后,再分别填出生证、分别记分叉。

另一个强竞争的近邻,是类型比较的传统。费孝通一路并不只有“一个村庄展示一个整体”的写法,也有选取不同类型、逐步扩大认识的意图。关于《社会调查自白》的解读提到,研究者应说明所调查的地点属于何种类型,并寻找别的类型来比较,避免把一个村子当作所有村子的代表〔待核:该解读的出处与措辞〕。这就意味着,已经有人把“社区作为调查单位”和“社区作为全部社会的代表”分开了:前者是方法选择,后者是需要另外论证的外推。本书沿用这一区分,并且指出,类型扩展是不是真修正,要看它是否带来了更多可核的材料、是否改变了已知的解释、是否事先说明了什么观察会推翻这个分类。如果每个不合预期的村子都能被命名成一个新的“特殊类型”,那就是改名,原先的理论就永远不会失败。这条标准,同样适用于本书自己的“快照式在场”:如果一切不成功的追踪都被说成“连账还不够连”,这个命题也退化成了改名。

还有一个来自学术组织研究的近邻。吴文藻的贡献,或许不该被压缩成一张理论出生证:组织讨论班,培养学生,支持各地的调查,出版成果,这些事本身就改变了社会科学能问什么。如果只把它们看作“传播”,本书的方法会低估学术共同体对理论发生的作用。本书因此承认一个限度:出生证的两栏预设,管不到训练、证据、发表与争论这一整套再生产的机制;有意义的修补方向,是把出生证和这套机制并排读,而不把两者混成一件事。

这一章还要为后面几章留好接口。第42章会读《江村经济》和它的多次重访,检验命题七;第43章读《乡土中国》,检验命题六的回写;第44章读《金翼》,检验轮换读法。社区研究这条线上的这几部书,将被一一放到两把尺子下:首个承重判断落在哪个量,两次在场之间有没有连账。这里先说一个预期,也是一个会输的预期:如果社区研究的训练确实形成了跨人的连账,那么吴文藻门下的调查,从D起手的比例,应当高于同一时期各自为战的单次田野;如果看不出差别,那么谱系再长,也只是在复制快照式在场。这一判断留给第42章与第58章去用材料裁定,本章不预先下结论。

这一章的失效条件,一条是:如果吴文藻门下不同研究者,在训练、研究单位、比较原则上确有彼此竞争的起点,就不能把他们合并成一条“中国社区研究”路线,必须分别填出生证,记下分叉的实质依据。另一条是:如果两位独立读者对“社区”这个承重概念标出了不同的相位,就记分歧待定,并且不把它计入任何命中数。

带走的话
一、社区研究不只是一个观点,也是一套课程、讨论班和田野的办学办法。 二、“社会学中国化”至少包含语言、对象、证据、理论四种转换,前三种好看见,第四种最难证。 三、同一位老师教出许多学生,只证明有谱系;要证明有连账,得看资料有没有被后来的人接着记。 四、不能把今天的学科界线倒灌回去,也不能把社区研究写成中国人类学的唯一起点。 五、社区作为调查单位,是方法选择;社区作为全部社会的代表,是要另外论证的外推。

小账

一个老师带出一批学生,学生又分去不同地方——家法怎样传、怎样变?

第二行(本章在相位上的轮换):老陈开了一家面馆,带了三个徒弟,一起学揉面的手感和火候(客体相位)→师兄弟之间谁先出师、谁守店、谁分去别处开店(互动相位)→各人琢磨出“我做的面该是什么味道”(主体相位);传得最稳的是手艺,传得最不稳的是味道,门规则介于两者之间。

第 42 章

费孝通《江村经济》与重访

这一章的问题:一个村子被同一个人、同一批人看了不止一次,看的次数多了,是不是就从“快照”变成了“连账”?《江村经济》是中国人类学里“一次在场变成多次在场”的少见实例,所以它是全书推论命题七的主检验场。我们用两条判据一次一次查,查出什么写什么,包括对本书不利的结果。

◆一、调查时点与资料

先把几个时间分开,因为后面所有的判断都取决于“哪一个时间”。

第一个是田野的时间。据通行介绍,费孝通1936年夏天到江苏吴江的开弦弓村住下来,调查大约两个月〔待核:起止月份与时长〕。他是吴江人〔待核:籍贯〕,所以这是一个本县人去看自己家乡一带的村子,不是远渡重洋的陌生人。据说他进村之前不久在广西大瑶山调查时遇险,妻子遇难,他回到江南养伤,而他的姐姐当时在这一带从事蚕丝改良的工作,村里的合作缫丝厂与她有关〔待核:以上经过与人物关系〕。如果这些说法属实,那么第二层互动里有一个少见的起点:研究者不是从零开始进村,他带着一层已有的往来进去。这一点要记在账上,因为它会影响村民对他说什么、不对他说什么。

第二个是写作的时间。书稿是他后来到英国伦敦政治经济学院,在马林诺夫斯基指导下写成博士论文,据通行介绍1938年前后通过答辩〔待核〕。第三个是出版的时间:1939年以英文出版,书名通常译作《中国农民的生活》,英文题为 Peasant Life in China〔待核:出版社与副题〕。第四个是中文合订本的时间:后来中文版以《江村经济》为名由商务印书馆出版,其中还收入了他后来的《重访江村》《三访江村》〔待核:首版年份与各版收录情况〕。

这四个时间要分开读,原因很简单:今天书架上那一册合订本,会让人以为这三篇文字是一次连续观察的上、中、下,其实是编辑把相隔几十年的文字放进了同一个封面。“文本同在”不等于“时间连账”。这个混淆一旦发生,后面的检查就全部白做。

再看资料。据商务印书馆的内容介绍,这本书依据在开弦弓村的实地材料,讨论生产、消费、分配和交易,并把这套经济生活与地理环境、社区结构联系起来〔待核:原文措辞〕。从通行的章目看,它依次写到家庭、亲属、日常生活、土地、蚕丝业、市场与资金等,最后涉及更大范围的农村问题〔待核:章目与顺序,以原书为准〕。这是一个重要的提醒:它不是一张只有静止村貌的明信片。书里写的是一套正在受外面市场牵动的生计,所以我们不能因为“只去了一次”就径直把它归为从“这里有什么”起笔的丙档。一次调查里也可以用老人的回忆、旧账、外部资料去问“怎么变成这样的”;反过来,去很多次,也可能每一次都只描出当下的格局。在场的次数、资料的类型、论证的入口,要分开登记,不能互相代替。

这一节的判断有一条失效条件:如果逐章核读原书,发现它的主要论证确实全部从某个时点的静态描述起步、变化只作附带交代,那么上面“不能径直归丙档”的提醒就要收回,初版按丙档记。

◆二、马林诺夫斯基训练与中国经验

这一节要给《江村经济》填一张出生证,并且回答一个问题:它是不是马林诺夫斯基功能论的中国版?

先交代这本书研究的是哪一层互动(三层互动见第3章)。它先抓的是第一层,也就是村民与村民之间:一户人家怎样分工、怎样继承、怎样同亲戚来往,丝怎样卖出去、钱怎样借进来。第二层,研究者与被研究者之间的往来,在书里是背景,很少成为被讨论的对象;第三层,文字与读者,在这本书里几乎是一个翻译问题:一个中国人用英文把村子讲给英国的读者听。后两层被当成零头,并不是这本书的缺点,而是任何一部初版民族志的常态;只是到了重访,它们会一起冒出来,下面几节会看到。

按第321号第15章的格式,先填表。需要说明三点:其一,《江村经济》是一部作品,不是一个学派,所以这张表是“作品的出生证”,它的冻结相位标注不进入预测1的分母,只作为被标注的材料交给第35章;被标的对象是作品,第41章标的是路线、第43章标的是概念,三者对象不同,相位标法以第35章为准;其二,意义权重是本书的读法,不是事实;其三,一位作者在不同年代可以有不同的出生证,这张表只填初版(1939年)这一张。

栏目 内容
学派名与所指 《江村经济》所代表的社区研究路线中的一部作品,不作学派计
主体预设 受过功能论训练、对本乡村落作调查、同时要写给外国读者的研究者
客体预设 一个村子是一套能够说清楚的生计体系:生产、消费、分配、交易,嵌在地理与社区里
意义权重 理论主张 ○○◐;研究实践 ○○◐(创造·自由·幸福)
依据句 中文通行书名把“农民的生活”摆在前面,章目按生计各环节展开〔待核〕
不许问的问题 一个靠外地丝价过日子的村子,边界究竟在哪里?(只标初版的锁定,作者后来自己追问了这个问题,见第三、五节)
事实栏 1936年田野;1939年英文出版;导师马林诺夫斯基;重访见下节〔均待核细节〕
一句判语 一次不长的田野写成了自足的生计志;后来的重访有没有把它接成账,才是要查的事
冻结相位 客体相位(生计)
预测的异象相位 互动相位(村子与外面的往来)

冻结相位怎么标的?按尺一的标注规则:找首个承重概念,也就是删掉它全书就塌的那个。这本书的首个承重概念,按本书的读法是“生计体系”,它指称生产、消费、分配、交易的安排,指称对象是生计,所以标客体相位。依据句就是上表第五行。要承认,“交易”“信用”这些词也带着往来的意思,两位读者可能标成互动相位;到了第35章双人标注时,如果分歧出现,这一章按“分歧待定”改记,其余判断不动。

标成客体相位,有一个不太顺的地方,要正面写出来。按本书的矩阵,马林诺夫斯基一路的功能论冻结在互动相位(见第18章),习俗被读成整体里互相配合的零件。若《江村经济》只是功能论的中国版,它也该标互动。可是它的首个承重概念不是“某项习俗在整体里的功用”,而是“这个村靠什么过日子”。所以按本书的读法,师承和冻结点不是一回事:训练是在互动相位上受的,书却落在客体相位上。这一读法的失效条件是:如果原书的主要解释确实都是“某制度维持整体”这一类句式,那么它该跟功能论标同一个相位,这一节的区别就不成立。

再看“中国经验”这一头,张力在哪里。功能论的起点是一个小而封闭的社区,研究者住进去,把里面的东西配成整体。可是开弦弓的生计偏偏靠村外:蚕丝卖到外地,价钱跟着更大的市场起落,缫丝的改良又来自村外的人和组织。一个硬要“自足”的写法,到这里就得破口。按这本书的篇目,作者没有回避,他把市场、资金和农村问题写进去了〔待核〕。这正是预测的异象所在:冻结在客体相位的生计志,它最难吸收的是村子和外面的往来,也就是互动相位。证据是后来的路线本身:据通行介绍,费孝通后来的研究单位从村走到小城镇、再到更大的区域〔待核:时间与代表作〕。这个预测事前写在上表里,不许改。它也有失效条件:如果学术史上对这本书最集中的质疑并不指向村与外界的往来,而是别的相位,预测就落空,本章把它记为未命中,不改表。

最后补一句依赖与锁定。六个动作里,立起点有据(功能论训练加社区研究);遇异象有线索(外部市场对村子的牵动,书里已写到);堵住、吸收、锁定三格,要读到原文里村外力量是被写成“影响村子的因素”,还是写成“村子的一部分”,才能填,前者是改名吸收的候选,现在留空,不揣测;分叉有线索,即研究单位的后来变化。

◆三、重访记录〔待核〕

这一节只列线索,不下结论,每一条都要核。

据通行介绍,费孝通1957年重访过开弦弓,写有《重访江村》〔待核:年份、发表处〕;1981年再访,写有《三访江村》〔待核〕;此后他又多次回到那一带,有研究介绍给出的次数是二十余次,但这个数字的口径要先弄清:是否包括首次调查,是否只算他本人,是否包括他带领团队的访问〔待核:次数与口径〕。1957年和1981年之间相隔二十多年,这一段没有他本人入村的记录〔待核〕。后来别的学者和团队也到过这个村子,村里和地方上也有自己的统计与志书〔待核:具体人名、时间与资料〕。

先要弄清,再次入村能带来的知识是几种不同的东西,不能混写成“连续时间”。至少有三种:第一种是纠错,旧书里听来的年数、数额、说法被新材料改正;第二种是比时点,把1936年和后来某一年的家庭、田地、就业并排摆出来,知道“后来不同了”;第三种是看次序,借助能追到的材料回答哪件事先变、牵动了哪件事。三种都有价值,但它们不是一档比一档高的台阶,更不是次数一多就自动变成第三种。两个年份的收入统计口径一致,能显示涨跌,却说不出是产业、外出还是家庭结构谁先动;一次几十年后的访谈里,有人说“丝业衰了以后年轻人才出去”,是一条线索,但回忆会压缩事件、倒置因果。

还有一个值得单独拿出来看的动作:分叉。据通行介绍,费孝通晚年的调查由江村走向小城镇,又走向更大的区域,研究单位变了〔待核〕。这是长期反复进村的学者常有的路径,但它有两种读法:一种是原路加宽,同一个问题换了更大的范围;另一种是真的转弯,因为村子这个单位已经装不下新的问题。这两种读法落在不同的地方。如果是前者,早年的账可以接着记;如果是后者,早年的出生证和晚年的出生证就是两张,不能让“费孝通”三个字把它们压成一张。按本书的读法,这里更像后者,依据句是:当他开始问村与镇、镇与城的联系时,被研究的对象已经从一个村子的生计体系变成了一串往来。失效条件是:如果晚年的区域研究逐项沿用了早年村落研究的同一套指标和同一批对象,那就是原路加宽,不是转弯。空间的扩大,也不等于时间上的连续:从一个村走到十个镇,仍可以每处只拍一张快照。

所以这一节的核心是:重访记录首先要登记成四个栏——什么时候去的,写在哪一篇,那一篇用了哪些材料,这些材料能不能与上一次对上号。登记完,才轮到下一节的判档。

这一节的失效条件:如果核实后发现,上述几次重访其实有一份共同的、跨年的记录从头记到尾,那“中间二十多年没有账”的说法就错了,要改写为“有账而中断”或“账一直在”。

◆四、两条判据逐次检查

两条判据是尺二的核心(见第5章):判据一,首个承重判断落在S、D、E哪个量上;判据二,两次在场之间有没有连账。甲档要两条全过。连账不要求研究者本人一直蹲在现场,它可以由当地合作者的记录、连续的统计、续写的田野笔记构成,但要事前讲清门槛:什么时候形成的,覆盖哪些对象,对象能否跨期对上,口径变没变,缺的年份怎么标。看见结果以后再追认“这也算连账”,就是先验。

逐次来看。

初版(1939)。判据一:首个承重判断,按本书的读法,是“这个村靠一套怎样的生计体系过日子”,落在S;变化的部分放在后面谈。初判丙档候选,依据句是章目先写体系各环节,市场与外部问题靠后〔待核:以原书为准〕。判据二:一次田野,没有“上一次”,不适用。

《重访江村》(1957)。判据一:通行的介绍说这篇讲村民生活与收入的变化,副业等〔待核:内容〕。若起笔就是“与1936年相比,现在什么样”,那么首个承重判断是一个“差别”,而这个差别来自拿1936年那份旧书做底片、对着新看到的东西排队。这是比出来的D,初判乙档候选。判据二:它的“上一次”是一本1939年的书,而不是一份逐年续写的账,所以这是两张快照的比较,不是连账。

《三访江村》(1981)。判据一:通行的介绍说这篇谈农村工业和家庭收入一类的新情况〔待核〕。同样要看起笔处是什么。若是“二十多年后,村里多了什么”,仍是比出来的D,乙档候选。判据二:1957到1981年之间有二十多年空档,没有任何本人入村记录。当地有没有人在这二十多年里一直记着,是这一格最要紧的未知数:村里的统计、集体的账册、县志里的数字,只要能跨期对上,就有资格算连账的材料。现在没有证据表明《三访江村》是从这样一份账起笔的,所以这一格记“未见连账”,不写“无连账”,两者差一个〔待核〕。

1981年以后的多次访问。这是整个江村最有可能出现连账的一段:同一个人,隔得近,村里与地方的材料也在积累。判据一要逐篇看起笔;判据二要查,这些访问之间有没有当地合作者的记录或连续的数据,被写文章的人真的拿来承重。这一段记“待核,是本章最值得做的核查”。

逐次检查之后,要停下来说一件容易被忽略的事:被查的不是“费孝通”这个人,而是每一次独立的写作。同一个人,初版时是二十多岁的博士生,后来是见多识广的老学者,他在不同年代问的问题、手里的资料、面对的读者,都不一样。所以检查的单位是篇,不是人;一篇是乙档,另一篇可能是甲档,不能因为它们都叫“江村”就预先同判,也不能因为作者有名,就让后来的篇目替初版背书。

这里还有一个路径图的初判,附上依据。初版的主路径,按本书的读法是S→E→D:先摆出生计的各个显露,再讲它们怎样纠缠在家庭、蚕丝、市场里,变化放到最后;D是比出来的。依据句:章目先体系后变迁。重访两篇是E→D(比)或S→D(比),取决于起笔,待核。以上都是初判,一律交给第35章的双人标注复核;两位读者不一致,就记“分歧待定”并公开分歧,不由作者事后改标。

◆五、推论命题七的主检验

命题七(见第58章)说:快照拍到相位,连账才记下轮换;没有连账的重访,D起手的比例与单次田野没有明显差别。这是和重访理论直接相反的预期,所以江村是它的主检验场。

先写一个日常的账,看这条命题到底在说什么。你家在外地,老家的村子,十年回去一次,每次一进门先打量“家里现在什么样”。这一次回去,一眼就看到屋子翻新了,猪圈空着,爸的腿脚不行了;这是客体相位,被看见的是物和身体。你把这次的样子和十年前的样子排在一起,得出“这十年变得不少”;这是比出来的D,拍了两张快照。但假如你的二姐一直留在村里,她在家族群里随手记着:那年猪价跌,三叔先把猪卖了;接着他家老二去了城里,家里的活没人干,兄弟几个排班去帮;排班里吵了一架,三叔说“我这辈子不想再靠人了”,后来干脆把地转了出去。这里能看见三个相位在轮着显影:猪价与牲畜是客体,排班和帮工是互动,“我不想再靠人”是主体;更要紧的是,她记下了是什么把侧重从一个相位推到另一个相位。你十年回一次,拍到的是三张相位,她的账里才有轮换。把这个放回江村:重访次数再多,只要两次之间没有“二姐”,每一次写的仍是新的快照。

连账说起来轻巧,做起来有边界。回到上面的账:二姐的家族群记录,写进论文之前,要问同意没有,涉及病情、钱和家事的内容能不能公开,能不能匿名。连账不等于把一个村子的私人生活全部交出来;一份合格的连账,要有合法的取得方式、事先的告知、可以退出的安排。为了让D起手好看而要求村民交出一切,这样的连账本身就不合格。

再把强敌意近邻写清楚,只写一次。布洛维(Burawoy)《重访》一路的讲法是:重访能看见变化,并且要区分变化来自世界本身,还是来自研究者和理论自己的变化〔待核:原文用语〕。这是重访理论最强的版本,本章接受它已经解决的部分:重访确实比单次田野多出一层校准。本书多出的一刀在下一步:没有连账的重访仍是两张快照的比较,属乙档,是“比出来的D”的高级形式。长期田野的文献(如福斯特等、肯珀与罗伊斯)也有同样的区别:长不等于连,长期项目每一期若各写一份自足报告,记下的仍是相位,不是轮换。追踪数据(对同一批人重复测量)更接近连账,但它记数值,不记“哪件事先变、侧重从哪个相位转到哪个相位”的次序;指标连续,相位转换仍然看不见。三家能分出高下的地方就在这里:同为江村,有连账的重访与无连账的重访,D起手的比例分不开,就是本书输。

还有两条竞争解释,不能一句话打发。一条说训练决定首问:同样的资料,关心结构的人先描当下的格局,关心历史的人先找变化,有没有连账不过是学派预设的后果。另一条说体例决定首承重:作者手里有逐日资料,成书时为了读者先写村庄整体,写作安排不反映调查时的认识。要分出高下,需要在同一理论传统里比较资料组织不同的作品,或者在同一份底层笔记上比较原始记录、报告和出版物。如果最后发现理论传统或体例比有无连账更能预测起手,本书这条推论要降为较弱的说法:连账可能促进过程解释,但不决定起手。

尺二里的“门框划线”,放到江村上是什么样子?不是请村民每年填一张表,而是找到那些本来就在年复一年发生的东西:合作社或村里的收支登记,蚕茧收购的数量,学校的入学名单,红白事的往来簿。这些东西不是为研究者写的,所以口径稳定的可能性反而更大。把它们逐期续上,再把每一期里“最先动的是哪一样”标出来,才是看着发生的D。倘若江村后来的研究者做到了这一步,他得到的不是一张更清晰的快照,而是一条线。倘若没有,也不是他们的过错:训练、经费、时间和进村条件,都可能让一个人只能带着上一本书去、拿着新数字回来。本章只记事实,不评对错。

本章对应的缝隙是缝隙一(差别的发生没有被当作第一步,命题一,见第58章)、推论命题七,以及命题二的材料(研究者在场三账,见第59章)。第三个值得记一笔:同一个人,第一次是满腔疑问的青年学生,后来是声望很高的学者,两次进同一个村,村里谁愿意同他说话、谁安排他看什么,条件已经不同。这本身就是第二层互动的数据,不能当作“同一实验重做”。江村的文字还有一个第三层互动的问题:书被翻译、教学、再版,村里人和地方有没有读到、怎样用,要有具体的传播记录才能谈,出版年份不是回写的证据;这一条留给第43章和第60章。

最后是检验。江村不代表所有中国村庄,本章的结论只对江村及与它类似的重访有效。若无连账的江村重访写作普遍从D起头,也就是首个承重判断落在“最先变的那件事”,命题七即错;若某一次重访确有连账、且从D起头,作为命题七的有利证据报告;若有连账却始终从静态整体起笔,则“连账必然带来D起手”也不成立,只能退为“连账是必要条件之一”。三种结果都如实写出,不挑选。如果两位读者根本无法按事前标准区分“有连账”和“无连账”,那么先失败的是本书的分类工具,在这之前不得宣称任何比例差别。

带走的话
一、先把四个时间分开:田野、写作、出版、合订;合订在一起的文字,不是连续观察。 二、重访带来的可能是纠错、比时点、看次序,三样东西,次数多不等于第三样。 三、按本书的读法,《江村经济》初版落在客体相位(生计),它最难吸收的是村子与外面的往来,后来的研究单位变化与此相合,待第35章复核。 四、连账不是人一直在场,而是有人或有东西一直记着先变的是哪一样、又是什么把侧重推向了另一个相位。 五、江村重访到底有没有连账,现在写“未见”,不写“没有”;这个空格是全书最值得补的核查。

小账

同一个老家,十年回去一次,每次先打量“家里现在什么样”;若有人在家一直记着,你才看得见先变的是哪一样。

老家这条账里,客体相位(猪价、屋子、腿脚)先显影,互动相位(排班、帮工)接着把侧重推过去,主体相位(“我不想再靠人”)最后出来;十年回一次的人只拍到其中一张。

第 43 章

《乡土中国》与差序格局:概念的出生证与回写

这一章的问题:“差序格局”四个字最早是为了解决什么问题造出来的?它冻结在三相位的哪一个?它后来怎样从一个学术词变成很多人说自己的话?这是第三层互动(文字与读者)的现场,为命题六立材料。

◆一、差序格局的出生证

先说这是一份什么样的材料。《乡土中国》不是一本田野报告,而是一组理论随笔:据通行的说法,它由费孝通在大学里讲课的内容整理而来,1947年起在报刊连载,1948年结集〔待核:讲课的学校与年份、连载刊物、结集的出版者〕。它不是在写某一个村子的全部生活,而是用若干对照着的概念,勾出一幅传统基层社会的分析图。“差序格局”是其中一章的中心词,与它对照的是“团体格局”。

这个词最常被记住的,是一个比喻:往水里扔一块石头,波纹一圈一圈推出去,每个人都是自己那一圈的中心;团体格局则像一捆一捆扎清楚的柴,谁在捆里、谁在捆外,边界分明〔待核:原文比喻的具体用字,本书只转述〕。但比喻只是表达方式,不是定义。要给这个词填出生证,得先回到它要回答的问题。按本书的读法,有三问:它当时拿什么来对照?所谓“差序”究竟排的是义务、亲疏、资源还是礼数?什么观察一出现,这个说法就遇到困难?

第一问,对照的是一种以团体为单位组织起来的社会形象,作者借它说明另一种组织方式。要留意的是,对照项也需要出生证:团体格局的边界怎样形成、成员怎样进入、几个团体的规则冲突时怎么办,也应当受到同样苛刻的检验,否则一边是复杂的生活,另一边是抽象的规范,两边的差别来自数据层级不同,而不是来自对象不同。第二问,据通行的理解,“差序”说的是亲疏远近随具体的人和事伸缩,同一个人在不同的事情上划出的圈并不一样,并不是一张固定的同心圆图。第三问留到下一节。

“随事伸缩”可以在一件小事里看清。借钱的时候,你会先想到哪几个人?请人帮忙搬家,名单又不一样;红白事要请谁,名单再换一次。三份名单里有些名字总在,有些只出现一次,没有哪一份能代表“你的圈子”。所以说差序是一个随往来重画的圈,不是一张固定的图。这也给检验留了口子:如果同一个人在各种事情上画出的名单基本相同,随事伸缩就不成立,这个概念的核心就要收窄。

有学者追过这个词的来路,指出它与亲属制度研究、“乡土社会”的问题,以及中国思想里“推己及人”一类的说法都有牵连〔待核:研究者与文献〕。这个提醒有用:概念不是某天在田野里被突然“发现”的,它由阅读、教学、争论、翻译和观察一起发生。因此,“现在用得频繁”不能反推“提出之初没有近邻”,本章也不替它评原创性。

下面是一张出生证。需要说明三点:其一,这张表填的是概念的出生证,不是人的;其二,意义权重是本书的读法;其三,它不是田野报告,所以“研究实践”一栏不适用。另需注明被标的对象:本章标的是一个概念;第41章标的是一条路线,第42章标的是一部作品,三者对象不同,相位标法以第35章为准。

栏目 内容
学派名与所指 “差序格局”,《乡土中国》中描述传统基层社会人际安排的概念,不作学派计
主体预设 处在多重、亲疏有别的往来中、以自己为中心划圈的“己”
客体预设 随具体往来向外伸缩的人际之网,义务与边界不按成员身份固定
意义权重 理论主张 ○○◐;研究实践 不适用(创造·自由·幸福)
依据句 概念靠“以己为中心、随事伸缩”立起来,对照项是边界分明的团体〔待核:原文〕
不许问的问题 “己”本身从哪里来、什么时候变?
事实栏 《乡土中国》,约1947至1948年;对照概念“团体格局”〔待核〕
一句判语 一幅把人看成往来之网的好图,它最少回答的是织网的那个人自己
冻结相位 互动相位(亲疏之网)
预测的异象相位 主体相位

路径图一并填上。S是亲疏远近的格局,E是亲属伦理、乡土生活和地方习惯的纠缠,D是各种亲疏随事而动。按本书的读法,主路径初判是S→E→D(比):先画出格局,再说它的来路,比较的差别是与团体格局的对照,是“比出来的D”,不是守着一处看着发生的D。依据句:全书以概念对照起笔,没有以一个连续追踪的案例起笔。这一判断的失效条件:如果原文的主要论证其实从某一件具体的事一步步推下来,D就不是比出来的。

◆二、冻结在互动相位

冻结相位怎么标,按尺一的规则(见第2章):先找首个承重概念,再看它指称什么。《乡土中国》这一章的首个承重概念是“差序格局”,指称的是亲疏远近的人际往来。这里有一处必须分清,因为规则里把“关系”分成两种:被读成规则、不在场的关系,标客体相位;被当作正在发生的、可观察的往来,标互动相位。“格局”两个字容易让人读成一份固定的规则图,可是这个词强调的恰恰是“因事伸缩”,是在往来里不断重画的圈。所以按本书的读法标互动相位。如果两位独立读者里有人把“格局”读成了固定规则而标客体相位,那就按“分歧待定”记,并公开分歧,不由作者改标,也不改本节其余判断。

顺着这一刀,对照项也能标一下,这对读懂这个概念有帮助。“团体格局”强调的是边界分明、人人适用的规矩,按标注规则,它指称的是被读成规则的关系,落在客体相位。于是一个概念与它的对照项分处两个相位:差序格局守着往来,团体格局守着规则。这能解释为什么两者的比较总是显得很“整齐”:它们其实是在两个相位上各拿了一块最显眼的东西来比,一边是活的往来,一边是写出来的规矩。这一读法的失效条件是:如果在原文里,团体格局的主要内容是成员之间的实际往来而不是规则,就不能标客体相位,这一段要改写。

标成互动相位,对应的异象预测落在主体相位,理由是:这个概念把“己”当作圆心,却没有问圆心是怎么发生的。人在往来里不只是一个节点,他还是一个会说“我不想这样”的“我”。不过要分清一个问题:概念里确实有“己”,所以不能说它没有主体。它的“己”是一个出发点,不是一个会被往来改变的过程。这一预测事前写进出生证,不许改。可以输的形式:如果学术史上对这个概念最集中的修正和反例,并不涉及“己”的变化、个体的选择或自我的取向,而是别的相位,预测落空,本章记为未命中。按通行的介绍,后来有研究者从个体的兴起与私人生活的变化来质疑和补充这一概念〔待核:阎云翔等人的具体著作与论点,不在此转引〕,如果核实属实,这是预测命中的一条线索,只算一条,不算裁定,第35章统一计数。

依赖与锁定,六个动作逐个找信号:立起点,有据(用对照的方式立概念);遇异象,有线索(法人组织、陌生人之间的规则);堵住原理,找不到证据就留空;吸收,是这个概念后来的命运里最值得查的一格——按三种吸收手法(见第321号第5章),“凡遇不合就说是‘表面制度掩盖着真实差序’”是改名吸收的典型句式。要说明,这是后来使用者可能出现的做法,是否出自作者本人,要读原文,这里不揣测,留空;锁定,没有证据;分叉,没有证据。

不许问的问题与吸收,需要靠适用边界来看。下面四个边界,是这个概念最先遇到的场所,也是检验它有没有“反例”的地方。

第一是流动。一个人从村里出来,在城里打工,春运时再回去。城里的邻居、工友、同乡,哪一圈是近的?圈会随着人的移动重画,这正是概念擅长解释的地方,但它的解释力依赖于一个前提:重画的依据是亲疏,而不是工厂的排班、租房的合同。如果工厂排班比亲疏更能预测他和谁走得近,概念在这里就要让位。

第二是法人组织。公司有合同、职位、绩效制度。熟人推荐、上级照顾,当然存在,但职位上的上下级、有程序的评审,指的是明确的职权与规则。把它们统统叫“差序”,只因为都有先后、有高低,就会让这个词变得与任何层级同义,反而解释不了具体社会里的亲疏与义务。

第三是平台。陌生人之间通过推荐和排序建立联系,排序依据是曝光和算法。这里亲疏不是先在的,是被平台分配出来的。概念能不能说话,取决于能否指出哪些联系确实按亲疏发生,哪些按排序发生。

第四是代际。年长的人说“亲戚之间就该这样”,年轻人说“我不想被安排”。同一场家宴,两代人的圈画得不一样,而画圈的依据本身在变。这个边界最贴近预测的异象相位。

四个边界的共同检验是:亲疏解释能预测结果的场景,保留它的条件性效力;规则或平台变量解释更多的场景,不能事后宣布它们“其实都是现代差序的形式”。后一种说法,就是把反例改名收编。

◆三、进入日常自我描述

现在看这个词在书页之外的生活。

小账:饭桌上,邻座的人放下筷子说:“中国人就是讲差序格局。”这是一个学术词,成了自我介绍。按相位看,他说这句话的那一刻,是主体相位:他在说“我是怎样一种人”。可是这句话原本是一个互动相位的读法,一幅往来之网的图,被送回了一个正在轮换的人身上。

你接着问他上周给孩子找学校的事。他说,先托了表姐的同学(互动相位,亲疏起作用),可最后能不能进,看的是户口和房产证(客体相位,被读成规则的东西),没有证件,亲疏帮不上忙。事后他说:“我这个人就是不愿意求人,不然早就进了。”(又回到主体相位。)同一个人,三个相位轮着来:他对自己的描述用的是互动相位的词,办的事里却有一段由规则说了算,而评价自己的时候又回到“我”。这个词把其中一个相位的读法,说成了整个人。

按本书的读法,这就是回写:学术里的一个相位读法,被送回到正在轮换的人身上,成为他描述自己的现成语汇。依据句:他的描述用了概念的原词,而办事的经过里并不是只有亲疏。失效条件是:如果询问一个没有读过任何材料的人,他对自己同样的行为,使用的也是这套亲疏的说法,且与读过的人一模一样,那么这个词就只是日常本来就有的话,没有回写的痕迹,这一节的判断落空。

这一幕里,三层互动叠在一起。第一层,邻座的人与亲戚、同学的往来;第二层,如果有研究者在场问他,问法本身会影响他怎么回答;第三层,一个词从书页走进饭桌,文字与读者之间的往来,读者包括被写的人自己。第二层有一个危险的测量陷阱:研究者问“你的人际关系是不是差序格局”,对方答“是”,就算一个支持的样本。这种问法已经把解释框架先交给了对方。更好的做法是,先让他讲几件具体的事怎么办的,访谈后段再问他接触过这个词没有、这个词有没有改变过他对自己的看法。前后两段回答的差异,本身就是第二层互动的数据,不是要消除的噪声。

读者也不是一种。一个词进入生活,至少经过三类读者的手:教的人,把它讲成一章考点;学的人,把它背成几个关键词;被写的人,也就是每天按亲疏办着事的普通人,在某个时刻碰到它,并决定要不要把它拿来用。三类读者对同一个词的读法不同,所以这个词在饭桌上的意思,与书页里的意思,可能已经是两件东西。研究者若把饭桌上的用法当作原著概念的证据,就是拿回声去验证声音。按本书的读法,这是第三层互动里最容易发生的误判;它的失效条件是:如果追踪到的饭桌用法与原著的限定条件(因事伸缩、因对象而异)逐项一致,那它就不是回声,而是忠实的转述。

另外要补一句,接触过并且拒绝这个词,也是回写的一种。有人说:“我在单位办事从来不靠亲疏。”有人说:“我老家的人情也不是总按远近走。”这些话说明概念成了争论的对象。所以要把“接触过并拒绝”和“根本没接触过”分开登记,不能只记采用的。

◆四、回写四环逐段取证

命题六(见第60章)把回写分成四段:被读到、被理解、被采用、改变做法。四段之间不能自动跨越。下面逐段看,差序格局各段需要什么证据,现在手里有什么,没有什么。

第一段,被读到。需要的是传播的记录:概念进过哪些教材、课程、报刊、公众讨论,什么时候进去的。现在可以说的是,它是社会学人类学教学里被反复讲到的词之一〔待核:教材范围与年份〕,这一段证据相对最足。但一本教材引用多次,只证明传播的一部分。

第二段,被理解、被重新解释。需要的是读者怎样把它对到自己的处境上,包括读错和挪用。这一段已有的是学术争论:有人强调它的层次和历史背景,有人把它简化成“中国人自私”〔待核:文献〕。这里要把描述和评价分开:对亲近的人承担额外的照顾,不等于违反公正;在公共资源的分配里以私人关系取代规定的条件,是另一种规范结构的问题。人类学描述往来如何运作,不替法律或组织规则作评判,本章也不评价哪一种安排好或不好。

第三段,被采用。需要的是当事人在正式的场合里用这个词来表达自己:自我介绍、总结、管理文件、公共发言。饭桌上的那句话属于这一段的线索,但一句话不能当样本。一位当事人在朋友圈里写“我懂了,人情往来就是差序格局”,证明的是自我叙述,不是行动。

第四段,改变做法。需要的证据链最长,最小要四格:传播在先;概念被明确使用;使用的内容与随后的行为之间有可解释的关系;至少排除一个强竞争原因,比如这个人同时换了工作、参加了培训、经历了一场纠纷。第三格若只有当事人事后的自述,写成“自述使用”;第四格排除不了,就保留“可能影响”,不写因果。一份文件恰好引用了《乡土中国》,不能证明著作是制度变化的原因;教学、宣传、商业咨询可能一起塑造了概念的命运,不能把后来任何一次改变都算作费孝通的思想回写。还有一道时间门槛:在著作传播之前就已经发生的做法,如随礼、请托、人情往来,早在书出版之前就有,不能倒推为回写。

用一个虚构的教学情境把四格走一遍(情境全属虚构,不用来估计任何比例)。设想某家公司的一份内部文件,在讲招聘问题时写道:“本公司的用人方式带有明显的差序格局色彩,需要用统一的面试流程加以约束。”要证明这个词“改变了做法”,得一格一格查:写文件的人什么时候接触到这个词,是在文件之前还是之后(传播在先);文件里这个词指的是原著的意思,还是“熟人推荐”这个日常的意思(被明确使用,且要分清版本);新的统一面试流程是不是因为这个理解才定下的,还是上级早已要求(使用内容与行为的关系);这一年有没有同时换了负责人、出了一起投诉(排除竞争原因)。四格里任何一格补不上,结论只能停在前一格:也许只是一份引用了学术词的文件。同样的做法,在没有读过这个词的另一家公司里也发生了,那就更说明词不是原因。

强敌意近邻写一次。哈金(Hacking)的“循环效应”说,对人的分类会改变被分类的人,被分类的人变了,又回头改写分类;吉登斯(Giddens)的“双重诠释”说,社会科学的概念会回到它所描述的生活里去;卡隆与麦肯齐(Callon、MacKenzie)的“述行性”说,理论会参与造出它所描述的东西〔待核:各家原著用语〕。这三家已经说出“回路”这件事,本章接受。本书多出的有两处:一是把回路拆成四段,逐段取证,不让“被引用”冒充“改变了做法”;二是在预测上多走一步:一个概念越容易被当事人拿来描述自己,它在后来的研究中就越难被证伪,因为研究者问到的是已经读过它的人。这是第60章要检验的命题,这里只立材料,并写明它能输:如果自我采用的程度与概念后来被修正的难易没有关系,命题六就错;如果所谓改变发生在成果传播之前,不算回写。

对应的缝隙是缝隙六(文字回写只进伦理章、不进解释),补法是补一个量,即四段计量。顺便说一件事:对这个概念,至少要编两张表,一张记原著的概念结构,一张记后来传播者怎样选取、简化、评价、应用。两张表不能互相替代,否则容易把今天的“人脉圈”意义倒填给四十年代的原著。

最后是本章的检验。把所有人际往来都说成差序格局,命题就失去反例。具体地,下列局面出现,概念的适用就要收窄:抽签分房、排队买票这类与亲疏无关的分配;陌生人之间照合同履约;平台上按排序而不是熟人形成的联系;同一个人在不同场合并不按亲疏而按规则办事。这些不是可以事后收编的“表面”,而是反例,需要一一登记;登记之后,若亲疏解释仍在一类场景中稳定优于替代解释,就保留它在这一类上的效力。

带走的话
一、差序格局先是一个回答问题的概念,不是一份对全体中国人的性格清单。 二、按本书的读法,它冻结在互动相位,最少回答的是织网的“己”本身,所以预测的异象在主体相位。 三、一个词进了饭桌,是互动相位的读法被送回了正在轮换的人身上;饭桌上说得出,不等于做得出,更不等于被它改变了。 四、回写分四段:被读到、被理解、被采用、改变做法;引用不是因果,传播在先才算回写。 五、一个概念什么都能解释的时候,它已经失去了反例。

小账

饭桌上有人说“中国人就是讲差序格局”——一个学术词,成了自我介绍。

同一个人,说这句话时在主体相位,办孩子上学的事时先是互动相位(托人),最后由客体相位(证件)说了算,事后又回到主体相位(“我不愿求人”)。

第 44 章

林耀华《金翼》:家族叙事里的事件

这一章的问题。 一部把两个家族几十年的兴衰讲成故事的民族志,是不是一部从“最先变的那件事”起笔的书?它有没有把疾病、分家、个人抉择这三种推力写成一条会转弯的线?这一章把《金翼》当作全书根定义最强的反例候选之一来读,先填表,再逐项检查,不替第35章先下结论。

◆一、两个家族

先交代这一章怎样用这本书。《金翼》是一部书,不是一个学派;学派章里的九件事,这一章照样要做,但“冻结相位”那一格只能写成初读,因为一部书的写法是否构成“学派”,要看它有没有自己的训练、公认的问题和后继者,这些都不在这一章的材料里。本章被标的对象是一部书,与第41章(路线)、第42章(作品)、第43章(概念)所标对象不同,相位标法以第35章为准。所以本章把它放在反例候选的位置:它不进预测1的分母,但要接受预测3与轮换三档的检验(见第35章)。

先说它研究什么互动。三层互动里,《金翼》最先抓住的是第一层,群体之内:亲属与亲属、东家与伙计、本家与姻亲之间,钱怎样借、亲怎样结、家怎样分、官司怎样打。第三层它也有分量,因为它用的是故事的写法,读者可以跟着人物走,而不是对着一张亲属称谓表发愁。第二层则很特别。按图书的介绍,作者取材于他熟悉的福建家乡一带的人事〔待核:具体村落、人物与作者同两家的亲疏〕。如果属实,这里的研究者不是马林诺夫斯基式的“外来者住下来”,而是半个自家人;他自己就是被写的那类集合体中的一员,在人情与乡音里长大。这正好印证根定义的第一个后果:研究者与被研究者不是先在的两样东西,同是三属性轮换的洪流集合体,田野是双方轮换相遇的地方。不过“半个自家人”也带来另一种遮蔽:太熟的事不必交代,不说出口的前提反而不容易被读者看见。这一条只是读法上的提醒,不是对作者的评判。

下面这张表,是《金翼》的学派出生证页,八行加两格。意义权重按本书的读法填写,依据句一并写出。

项 内容
一、名称与所指 《金翼》(林耀华著):以两个家族的遭遇与选择为线,写中国南方乡村的家族、经营与礼俗〔待核:张、黄两家的称呼与原书副题〕
二、主体预设 熟悉当地生活、能从里面讲述的研究者,同时站在讲故事的人的位置上
三、客体预设 家族是由亲属、经营与礼仪连在一起、会兴也会衰的整体;两家并置,是为了看相近的条件怎样走出不同的路
四、意义权重 理论主张:创造○,自由○,幸福◐。研究实践:创造○,自由◐,幸福◐
五、依据句 图书介绍说它通过两家的不同遭遇和选择,呈现乡村社会与家庭经济的变化;按本书的读法,书里“选择”写得多,故实践一栏的自由记◐,而解释最后落在家族如何把选择收回自己的秩序里,故理论一栏的自由记○
六、不许问的问题 为什么偏偏是这两家:被挑中的两家,能不能代表没被挑中的家
七、事实栏 林耀华(1910年生,2000年卒〔待核〕),吴文藻一脉的社区研究者〔待核〕;英文本1944年出版,1947年另有伦敦版〔待核:两个年份是否对应两次出版〕;中文本商务印书馆版〔待核:译者与出版年份〕
八、一句判语 它是反例候选:看上去写出了三个相位轮流推动,是否真写出了转换,要逐页核
冻结相位(初读) 互动相位。依据:删掉“家族”这个首个承重概念,全书的解释就塌;而书里的家族指不断分合、联姻、经营、争执的往来,不是祠堂里不在场的规则。两位读者若标不齐,记“分歧待定”并公开分歧
预测的异象相位 不适用(反例候选,不进预测1的分母);本章改为事前写下检验问题,见第三节

表里有三处要说明。其一,意义权重这一栏,本书一向把“理论主张”与“研究实践”分开填,因为一部书嘴上说的和手上做的常常不一样。《金翼》的特点是实践一栏比理论一栏鲜活:人物在写,选择在写,而总的说法是在讲一种家族制度怎样运作。其二,冻结相位记互动,并不意味着书里只有互动。标注规则只问首个承重概念指称什么,不问全书出现了什么。其三,“不许问的问题”不是说作者回避了它,而是说这种写法的构造使这个问题很难从内部提出:一部书一旦以两家为单位,“为什么是这两家”就成了选题时已经了结的事。个案研究的通病如此,不独《金翼》。

◆二、客体、互动、主体三相轮流推动

这一节只讲读法,不替原书补情节。原书里哪一章、哪一件事、哪一个人,逐项核对〔待核:章节与页码〕;这里要先把“怎样读”立好,免得读完之后只剩一个“好看”的印象。

先用一个日常的例子把三种推力分开。设想一个村里有两兄弟,同一年分家,各分到一份差不多的房和地。头一个冬天,其中一家的老母亲摔了一跤,躺了两个月。这是身体出的事,属于客体相位:病、伤、死亡,不管家里怎么商量,它先来了。接着是请人照料、出多少钱、谁家出力,兄弟两家为这个吵了一场,岳家出面借了一笔钱,这是互动相位:往来、借贷、面子、联盟。再往后,借钱的那一家的当家人对自己说:“我不想一辈子守着这几亩地。”他开了个小铺子,这是主体相位:意义、打算、“我这辈子图什么”。三件事在日历上挨得很近,但它们不是同一种事,推动的方式也不同:身体的事是被推着走,往来的事是在人与人之间磨出来,“我想怎样”则是一个人把侧重拉到自己身上。再过十年,两家的日子拉开了,回头去找,往往不是找到某个大事件,而是找到这三步里最早的那一步:谁家先遇到了身体出事、又遇上什么样的往来。

按这个读法,读《金翼》要问的不是“里面有没有疾病、分家、联姻、抉择”,而是三个更窄的问题。第一,每一个转折发生之前,家里的侧重在哪个相位。第二,是什么把侧重推到了另一个相位,是一件事,还是两个相位的互相拉扯。按本书的读法,轮换的推动用三原理来读:两个相位的矛盾推动第三个相位显影(方法细节见第321号,本书的用法见第59章)。比如一个家族里,身体的负担(客体)与分担的争执(互动)顶在一起,推出来的往往是某个人的“我要自己出去闯”(主体)。第三,转弯之后,最先变的是什么,一直没变的又是什么。

这三问与“有多少相位出场”是两回事,值得强调。一部书里写到了疾病、写到了联姻、写到了人物的心思,这只说明三个相位都被写到了,在轮换三档里最多是乙档:多个相位都写到,但并列陈述,没有写转换。要升到甲档,必须在承重的那几段里,正面写出“从这个相位到那个相位”是怎样发生的,并写出推动。《金翼》的叙事形式有利于这一点,因为故事天然要交代“后来怎样”;也有不利于这一点的地方,因为故事的“后来”有时只是时间的先后,不是侧重的转换。“他先病了,后来分了家”,这是先后;“他病了,兄弟们为照护排班,排班里才吵出分家”,这才是转换。读者可以自己拿一支笔,把书里随手挑出的若干个转折逐个标一遍:每个转折前后的侧重落在哪一相,推动是写出来的还是读者补出来的。如果多数转折只有“后来”而没有推动,甲档的说法就站不住。

还有一个容易被忽略的地方,是三个相位在书里的分量未必均匀。家族叙事天然偏爱互动相位:分家、联姻、官司、合伙,都是人与人之间的事,也都容易讲成故事。客体相位里的疾病与死亡,常常只作为“引子”出场:一场病,一次丧事,随后叙事马上转到丧事上的人情往来。主体相位里的个人心思,则容易被压缩成一句“他决定”。这种分量的不均匀,本身就是读法要报告的材料:如果客体与主体两相始终只是互动相位的陪衬,没有一次是它们先动、带着互动走,那么即便三相都出了场,也只能说书的承重落在互动相位,轮换是读者替它补上的。反过来,如果书里确有这样的段落:身体的事先发生,把后面的往来整个改了道,或者一个人的“我想怎样”先发生,把家族已排好的往来冲开,那就是轮换被正面写出的证据,应当如实写出来,作为对本书冻结之说不利的材料。

这里还要把“轮换”与一个更常见的说法分开。通常说“一个家族兴衰,既有天灾,也有人祸,还有个人的选择”,这是在列因素。列因素与写轮换的差别,就在于有没有顺序和推动:因素是并排的,轮换是接力的。《金翼》到底更像哪一种,要在第三节用三档逐项判。

◆三、轮换读法的检验

这一节把两把尺都用上。

先用尺子一,即相位读法与轮换读法。相位读法,是承重解释落在一个相位上,其余相位作背景或零头;轮换读法,是承重解释写出相位怎样转换。《金翼》的首个承重概念是“家族”,按标注规则初读为互动相位,这是相位读法的起点。但全书的承重解释是否只落在互动相位,要看第二节说的那些段落:身体与个人心思,是背景,还是接力的一棒。按三档,甲档要求正面写出转换及其推动;乙档是并列陈述;丙档是只在一个相位上。本章的初读是:《金翼》有进入甲档的条件,但这个条件是“候选”,不是“已证”。条件有二:其一,承重的几处转折里,推动写出来了,不靠读者补;其二,客体相位或主体相位至少有一次先动。失效条件也写在这里:什么局面出现就错?如果逐页标注后,多数转折的推动来自读者补充,或者三相的分量始终是互动相位占绝对多数,客体与主体两相只作背景,那就应降为乙档,甚至丙档,并公开写明哪些段落是怎样降的。

再用尺子二,即比出来的D与看着发生的D(见第5章)。D三档要过两条判据:判据一,首个承重判断落在S、D、E哪个量上;判据二,在场之间有没有连账。《金翼》在判据一上有它的特别:两家并置,其实包含了两种D。一种是“比出来的D”:把两家摆在一起,看差别,这是研究者站在后面做的排队。另一种是“看着发生的D”:沿着每一家的年份往下写,哪件事先变、牵动了什么。书的魅力在于它把两种D缝在了一起:对照的框架是比出来的,对照里的每一条线是一件件事推出来的。判据一因此要问:全书最先承重的判断,是“两家走了不同的路”(差别,偏比出来的),还是“这一家的这一步先变,才有后面”(偏看着发生的)。判据二则是一道更硬的门槛:作者在这些年里有没有一直在场、有没有账;没有的话,有没有可核的独立记录(账簿、契约、族内记录、几个见证版本互相印证)撑着这个次序。按本书的读法,在拿不到这些证据之前,《金翼》只能记“D档待定,最高到乙档”;要入甲档,两条判据都要过。这一条判断的失效条件是:若有独立记录证实书中的主要转折次序,并且首个承重判断确是“哪一步先变”,则应上调到甲档,作为对命题七有利的证据,如实报告。

说到这里,要面对三家最强的邻居,不立稻草人。

第一家是曼彻斯特学派的延伸个案法(见第33章)。它在一次田野之内追踪一个冲突怎样展开,把一连串事件接成一条线,是最接近“看着发生”的方法。它已经解决的是:事件的先后、规则与实际行动之间的缝,都有明确的记录办法。《金翼》与它的差别不在“有没有事件”,而在单位:延伸个案的单位是一场冲突,《金翼》的单位是一个家族的几十年,也就是说,后者要靠回忆、转述与事后编排来补足中间那些没被当场记下的年份。哪一种更接近连账,是个要用证据回答的问题。

第二家是萨林斯的事件研究(见第32章)。他讲一件大事怎样把既有的文化图式重新读过、改变,事件在这里是结构被重读的地方。《金翼》写的多是小事的累积:一次借款,一场婚事,一个决定,慢慢把两家引向不同方向。小事累积在生活史与历史社会学里并不新鲜,所以《金翼》若有增量,不在“事件”这个名目上,而在它让这些小事落进了亲属与经营的纠缠之中,使读者看到它们是怎样一件件改变了下一步的可选范围。

第三家是马林诺夫斯基式的功能论民族志(见第16、18章)。功能论教人先看整体里各部分怎样配合,《金翼》作者所受的训练与这一路有渊源〔待核〕。因此一个自然的读法是:《金翼》用故事把功能论的整体“演”了一遍,事件是为显露整体服务的。这是对“《金翼》不是D起手”的最强论证,本章把它放在这里,不回避:若全书的每一个转折都在向读者展示同一套家族制度的运行,那么它的承重在E与S,事件只是载体,路径应记E→S→D,而不是D起手。反过来,若有转折改变了制度本身,使后来的安排与先前的规则不同,事件就不再是载体,D就有了承重的资格。这个区分,要靠逐页读来决定。

把这三家放在一起,《金翼》的位置是:它不是第一个把事件带进人类学的,也不必是;它值得检验的,是三相接力能否被一部书一直写下去。

接着是六个动作里的信号,找不到证据的格子留空。“立起点”:社区研究的训练与家族这个单位,是一路带来的起点(见第41章)。“遇异象”“堵住原理”“吸收”“锁定”“分叉”:公开可见的介绍与综述里,没有看到论争材料表明它的哪一个异象被免检、改名或先验地吸收,这几格留空,列入待查。吸收手法同样不判,因为没有被吸收的异象,就谈不上吸收;这不是说它没有异象,而是现有材料不足以认定。本书宁愿留空,也不替作者编出一次论争。

关于缝隙与入口:《金翼》对应命题一(首变之事)与命题七(快照式在场)。命题一问,书里有没有一列“哪一件事最先变”;命题七问,两次到场之间有没有连账。两条都不由一本书决定,要放到第58章与别的材料一起判。

◆四、叙事时间与资料时间

这一节处理《金翼》最容易被读错的地方:一个故事讲得连贯,是不是说明资料也是连贯地记下来的?

要分清四个时钟。第一个是故事时间:书里人物的婚事、生意、分家、亡故,按什么顺序往前走。第二个是调查时间:作者什么时候、在哪里、从谁那里听到了这些事,哪些是亲眼所见,哪些是别人转述,哪些来自文书。第三个是写作时间:作者什么时候坐下来,把这些材料重新排成章节,排的时候用的是什么问题。第四个是出版时间:书在什么时候以什么版本到了读者手里;前面提到英文本与伦敦版的年份就在这一格〔待核〕。四个时钟可以互相印证,也可以互相错开。故事里的人物活了三十年,不等于作者观察了三十年;故事里的某个场景写得有声有色,也不等于它是当天记下的。这与第42章检查江村重访时用的是同一把尺:不看写了多少年,看账是怎样连起来的。

有人会说:那文学化的写法是不是就不可靠了?本书的读法是否定的。写成小说体,并不自动等于虚构,更不能反过来,以为有了故事的外形就有了连续观察的内容。图书介绍里“小说体”这个说法,是写法的描述,不是资料来源的证明。对叙述细节的态度,是同一种谨慎:不把它们当作未经校验的事实去引,也不因为它们是叙述就当作假话。可核的部分,如账簿、契约、族内记录、数个人的说法互相支持的事件,证据强度高;只有一个人的回忆、又恰好合乎全书论证的部分,是解释假设;作者为了解释目的而把多年事压缩成一幕的部分,是叙事压缩,用的时候要标明。这一套分级,是第58章“连账”概念的实际操作:连账不要求研究者每天在场,要求次序可复核。

由此可以回到路径图。S是各个时点上两家的家业、人口与格局的显露;D是那些把格局推到下一个格局的转折,也就是差异序列;E是亲属、经营、礼仪与官面往来的纠缠。初读的主路径记为E→S→D:先相信亲属与经营纠缠成一个会运转的整体,再用一个个时点把它显露出来,转折放在第三位。这与另一种猜测不同:有人猜它是D起手的有力反例。两种读法本章都留着,不由作者先定:如果逐页标注显示承重问题是“哪一步先变”,则改记D起手候选,并如实写出资料连续性证据不足的一面;如果显示承重问题是“这套制度怎样运行”,则记E→S→D,把它当作事件丰富而路径仍从纠缠起笔的例子。两种结果,对本书的命题七都有信息:前者要求命题七收窄,后者说明事件多不等于D起手。

最后是两条提醒。第一条,路径分档是找论证盲区的索引,不是对原著价值的评分。一部被判为E起手的书,完全可能比一部D起手的文章更有力、更合伦理,本章的任何一句判断都不是在排高低。第二条,一个家族的两条线,可以帮助检验“这套方法能不能迁移”:换到今天,有不同迁居路线、不同劳动分工的家庭,用合法取得的合同、户籍变动记录与访谈,追踪是哪一件事先拉开了差距。这不是重演《金翼》的人物命运,也不是把南方一地的经验推到全中国,而是看“往来与事件如何互相改变”的观察程序,能不能带到别的条件下去。第45章会接着回答这个问题。

带走的话
一、《金翼》是反例候选:它的叙事形式有利于写出轮换,但三相都出场只够乙档,要入甲档,必须正面写出转换及其推动。 二、两家并置是比出来的D,沿年份往下写是看着发生的D;《金翼》把两种D缝在了一起,所以要分开检查。 三、故事连贯不等于资料连贯:故事时间、调查时间、写作时间、出版时间,各自记一笔账。 四、文学化写法不自动等于虚构,叙述细节也不自动当作事实;可核的、回忆的、压缩的,分三级用。 五、事件丰富的书仍可能从纠缠起笔;它若真是D起手的反例,第58章的命题七就要收窄。

小账

一、两兄弟同年分家,一个日子越过越好,一个越来越难;回头找,先拉开差距的是头一个冬天母亲摔伤那件小事,它牵出了借钱,借钱牵出了一个人对自己说的那句话。

二、本章小账在相位上的轮换:母亲摔伤(客体)→借钱与排班(互动)→“我不想守着几亩地”(主体);若只看十年后的两户人家,看到的是两张快照,只有顺着这条线回头,才看得见接力。

第 45 章

复杂中国:城市、流动、网络与边界

这一章的问题。 当研究对象不再待在一个村子里,人类学拿什么当“田野”的边界?同一个人在城里、在老家、在手机里被读成三种样子,这三种样子是三个人,还是一个人的三个相位?这一章把单点村落之后的几种做法排开,设计一组中外并案,并写明哪些地方不可直接比较。

◆一、流动的人

一个村庄民族志的好处,是边界看上去自己就在那里:一条村界,一座祠堂,一片能走遍的田。研究者住下来,认识这一村的人,写这一村的事。这个办法在中国有过很深的传统,也留下过很好的书,前面几章已经谈过(见第41至43章)。然而今天的村庄,许多人的日常并不在村里。年轻人在外地做工,孩子也许在县城上学,老人守着房子,一年里最热闹的几天是春节,那几天村里的人比平时多出几倍。研究者若只在春节进村,看到的是返乡、亲属、节庆的秩序;若跟着同一批人去了城里,先看到的是劳动合同、住房、孩子读书的安排、手机上的各种平台。两份记录写的是同一批人,却像是两个社会。

按本书的读法,这不奇怪。人是三属性轮换侧重的洪流集合体,一个人在不同的场域里,被推到不同的相位上显影。在老家的饭桌上,他先是辈分里的一个位置:谁家的孩子,该给谁敬酒,随礼随多少,这是互动相位。到了城里办事的时候,他先是一个被登记、被计数的东西:身份证上的数字,户口所在地,暂住的地址,体检表,工牌,每个月的工资条,这些指称可被指认的“东西”,属于客体相位。夜里躺在出租屋里想“我究竟在图什么”,是主体相位。同一个人,同一年,三种读法轮着上场,没有一种是他的“本质”。单点研究的难处,就在于一次田野只能把研究者放进其中一两个场域,研究者拍到的,往往正是那个场域里最显眼的相位。

这就是为什么“从单点到流动”不只是多去几个地方的问题。多点田野如果只是把几个单点的快照拼起来,拼出来的仍是一本相册。周大鸣与肖明远2024年有一篇讨论复杂社会人类学研究方法的论文,把历史人类学、多点民族志、快速人类学评估与数字方法并列为中国研究复杂社会的几条主要路径,并强调中国丰富的历史材料、城乡转型和跨地点的社会联系,对传统的单点民族志构成挑战〔待核:刊名、期号与论文对各方法的具体表述〕。这篇综述是本章最强的近邻。它已经把方法的清单整理得相当清楚,本章不再重复这份清单,也不把它们分别安放到某个相位上贴标签。本章只追问一件综述没有直接追问的事:这几条路径,各自把什么当作“一次在场”,各自记得下相位的转换,还是只记得下相位本身。

另有两家近邻也要摆出来。一家是布洛维的重访与扩展个案一路(见第48章):它提醒研究者,变化既可能来自世界,也可能来自研究者和理论自己的变化,所以在流动的场域里,每回到一个地方,都要先分清“是这个人变了,还是我换了问法”。另一家是社会学与人口学里的追踪数据:对同一批人反复测量,确实比重复的横截面更能看见个人层面的先后。它们已经解决的,是指标的连续;没有解决的,是指标连续之后,侧重从哪一相转到哪一相仍然看不见。一个人每月的收入与寄回家的钱,数字一条不断,他从“被计数的劳动者”变成“想回去的儿子”,数字里并没有写。

关于边界,先立一条规矩:流动不等于边界消失,边界是随事情换了规则。迁移者在城里仍然受物业管理、学校划片、社区卫生这些制度的约束,在家乡则保留土地、亲属义务与地方的身份。这里有一种做法值得借用:不问“这群人的共同体在哪里”,而问“这件事靠什么规则划进划出”。办居住证靠一套规则,给老家的父母寄钱靠另一套,参加同乡会靠第三套。每件事有自己的边界,研究者要先指定一个核心的解释对象,再去画资料的边界。比如:一名在两地往返的劳动者,怎样重新分配家里的义务;一座县城的产业,怎样改变周围农村的就业;一个节日,怎样在城市小区里获得新的形式。对象一旦确定,研究者才好说明:看哪几个地方、哪几类人、哪几种记录,就足以检验竞争的解释。对象如果无限扩大,连账就会变成一本永远记不完的流水账。

边疆与多族群的互动,也属于这一类,只是风险不同。国家的制度、语言的分类、历史上的迁移、跨境的往来,常常叠在一起,一个人在不同的场合会被称作不同的名字。把这样的地方写成一个静止的“某族文化”,等于把轮换中的一个相位先验化了,而这正是本书说的冻结。利奇的《缅甸高地诸政治体系》研究缅甸高地诸社会,写到同一批人在等级与平等之间摆动〔待核:表述与页码〕,已经提供了一个反例:他没有把边界当作给定,而是把摆动当作要解释的东西。中国的边疆研究怎样接上这一线,本章不展开,只记一条检验:如果某项边疆研究确实把同一批人在不同场合的被称呼、被归类的变化当作解释的材料,那就是轮换读法在这个地方的一份证据;如果只有一个静态的族名,就是相位读法。

◆二、城市社区

城市社区是人类学最容易误用“社区”这个词的地方。一个小区有居委会、物业、业主委员会,有临时打工的保洁与保安,有居民自己拉起来的各种群,有楼下的菜市场、对面的学校。研究者选了“这个小区”,并不等于选了这一群人互动的全部边界:保洁员每天去另一个区上夜班,业主的孩子在另一座城市读书,群里最活跃的人也许根本不住这里。所谓社区,首先是行政画的一条线,其次才是生活里可能连成一片的往来。这两者可以重合,也可以不重合,重合与否,本身就是研究的问题。

用相位读,行政画的线,大多落在客体相位:门禁卡、车位编号、物业条例、居住登记,是可以被指认和被计数的东西,是不在场的规则。邻里往来,落在互动相位:谁帮谁收过快递,谁家办喜事请了谁,谁和谁因为停车闹过一场。“我们这个小区的人”这种说法,落在主体相位:它是一个意义上的归属,有人说起来很自然,有人一辈子也说不出口。同一个小区,三个相位的读法常常彼此拉扯。比如一项新的物业收费规定,是客体相位的规则;它引起的争吵与拉票,是互动相位的往来;争吵里有人说“我在这儿住了二十年,凭什么被当外人”,是主体相位的声音。研究者如果只做行政资料,会看到一个整齐的规则体系;如果只混进业主群,会看到热闹的往来;如果只做深度访谈,会听到一个个“我”。三种做法没有对错,只是各拍到一个相位。

县镇与区域的研究,有它特别的危险。地理上相近的市场、学校、工厂与乡村,未必受同一种制度或产业过程的影响,不能凭距离推因果。设想一个县城新建了一座工业园,周边几个村的就业都在变。研究者在三个村各做了一段时间,发现有的村外出的少,有的村外出的多。但这差别究竟来自工业园,还是来自各村原有的家族网络、土地多少、通勤条件,单凭三份快照回答不了。要回答,就得有时间上能接上的材料,也就是第58章说的连账:哪一家先去了园区,之后牵动了谁。这类材料不一定来自研究者的亲身在场。

城里还有一种读法值得单拿出来说,就是“外地人”这个名字。它是谁给的,在哪个相位上起作用?办事窗口上,它是一栏登记,写在表格里,属客体相位;邻里之间,它是一句带着距离的称呼,属互动相位;当事人自己听到它,心里想的是“我在这儿干了十年,怎么还是外来的”,属主体相位。同一个词,在三个相位上是三件不同的事。研究者如果只引一句“他们被当作外地人”,等于把三件事压成了一件;如果能写出这个词在哪一天从登记栏里的一个字,变成了某个人夜里的一块心病,就写出了轮换。这样的写法需要的恰好是连账:多次的、接得上的记录,而不是一次访谈里的一句抱怨。

中国研究在这一点上有一份特别的家底:谱牒、地方志、契约、账本、碑刻、礼仪文本,以及历代行政记录。历史人类学的长处,就是把这些档案与现场材料接起来,做出一种不靠研究者本人天天在场的“在场”。周大鸣与肖明远的综述把这一路梳理得很清楚〔待核〕,本章不重复。需要补的是它与本书的连账概念怎么接。档案有时间戳,但时间戳只说明记录存在,不说明事情是照记录的顺序发生的。地方志是后来的编纂者选了事件写的,家谱可能删去了不被承认的成员,契约突出能写成文字的权利而漏掉口头的商量,碑刻要给公众看。这些记录有它们自己的发生条件,不是透明的时间镜子。所以档案可以做连账,前提是写明原件什么时候形成、有没有改过、中间有没有断过、为什么这样写、彼此是否矛盾。这给“首变之事”加了一条限制:研究者读到的最早的记录,不一定是社会上最先发生的变化。记录制度可能在某一年突然扩大,使某类活动第一次出现在纸上,而那类活动早已存在。任何想把“哪一件事最先变”写进民族志的人,都得先对照记录开始的日期、制度变化的时点,以及沉默的群体。

还有第二层互动在城市里的变形。在村里,研究者是“外来的人”,在小区里,研究者可能被当成“来调研的”“物业的人”“记者”或者“搞传销的”,被怎么看,得到的回答就不同(命题二,见第59章)。被当作调研者,得到的是标准话;被当作邻居,听到的是家务事。城市里的人有隐私,也有警惕,研究者进入的方式本身就是第二层互动的数据,应当随笔记一起记下来。

◆三、线上平台

线上平台把“在场”这件事改写了。研究者没去过朋友的新家,却看了他三年的朋友圈,对他的日子知道不少,这算不算在场,算到什么程度?数字记录有一个明显的好处:带着时间标记,连续,可保存。命题八(见第60章)正是抓住这一点:连续痕迹让轮换第一次变得看得见,因为同一个人在不同相位里的话,被一条时间线串了起来。早上发的体检单(客体),中午在群里为一件事吵起来(互动),夜里发的一句“其实我挺累的”(主体),三条动态在同一个账号下相邻,读者不用等十年,就能看到侧重怎样转。

拿一个家族群来说。群里平时是转发的养生文章和节日问候,这是一层薄薄的互动。某一天有人发了老人的住院单,群里一下子安静了(客体相位先动);接着几个兄弟姐妹开始在群里排轮班,谁出钱谁出力,话说得越来越直(互动相位被推到前面);到了夜里,有一个人单独发了一段话:“我也想有自己的日子。”(主体相位显影)。这几条消息,若放在十年后的一次访谈里,只会被压成一句“当时家里为照顾老人闹过一阵”;留在群里,它们保存着先后。当然,这样的群聊属于私人通信,研究者能不能读、读到什么程度,不由研究者说了算,必须由当事人同意(见第40章)。

可是,连续不等于连账。第一,平台留下的是它愿意留下、让人看到的部分:算法决定谁的话被推出来,管理员可以删掉一整段对话,用户可以事后删帖,匿名账号还可能今天是这个人、明天是另一个人。第二,平台本身是一个冻结者。按本书的读法,平台把往来变成点赞数、转发数、阅读量,等于把互动相位冻成了可计数的东西,也就是客体相位的读法;它再把用户变成头像、昵称与个性签名,等于给主体相位一个模板。研究者若拿平台提供的数字去做研究,要小心自己跟着平台一起冻结。一条热帖的转发量,说明的是它被推了多远,不等于参与者“自主选择”了什么。第三,一次性抓取三年的公开帖子,和每周追踪同一批人的变化,是两种完全不同的设计;前者即使时间跨度长,也只是一张被压平的快照。保存的逐期记录提高了连账的机会,但不是充分条件。

第三层互动在这里变得格外明显。在传统的田野里,被写的人通常读不到民族志;在平台上,被研究的人就在屏幕那一头,随时可能看到研究者对他们的分类,发表意见,甚至把分类拿去用在自己身上。记录者也不再只有研究者一个:当事人自己在保存、删除、评论,平台在决定什么可见,研究团队、平台与当事人三方之间的安排,就是一份“出生证”要新增的内容(命题六,见第60章;伦理边界见第40章)。由此可以设三条可检查的做法。第一,写明数据在什么时候、以什么权限取得,哪些部分看不到。第二,把被记录的行为和平台的展示规则分开,不把推荐次数当成参与者的选择。第三,允许当事人对研究者的分类提出解释和纠错,但不要求他们交出全部私人通信。还有一条界线,不得含糊:用AI生成的“典型访谈”不能混进真实的民族志。AI可以帮着整理合法取得的材料,提出竞争的分类,查出术语的漂移,但它写出来的对话不是田野事件,不能代替原始出处。

这样一来,复杂中国的线上部分,有一个特别的位置:它既是研究的对象,也是研究的工具。研究者用平台,被研究者也用平台,双方的相位轮换在同一块屏幕上相遇。这也是第二层互动最容易被忽视的新现象:研究者发出去的一条问卷、一个添加好友的申请,已经是田野事件的一部分。

◆四、中外并案的设计

并案不是把两本书放在一起,而是把两个场合里的同类事放在同一把尺下。设计的第一步,是定一件可以对齐的事。本章推荐的事是“离开原来的住处去别处谋生的人,在节庆或重要时刻回去”。它在中国是春运,在别处也有对应的形态:南部非洲铜矿带上的城镇,矿工与家乡的往来,是曼彻斯特学派城市研究的老题目〔待核:米切尔、埃普斯坦的具体著作与年份〕;英国人类学家米勒等人主持过一项在多个田野点同时进行的社交媒体研究,其中包括中国的田野点〔待核:书名、田野点数量与所在〕;项飚关于北京一个外来浙江人聚居区的研究〔待核:书名、年份〕,是国内城市流动研究里常被提到的一部。这些材料各有各的制度背景,本章只用它们说明“可以并案”的起点,不用它们下结论。

第二步,先对齐相位,再比。这是命题五“尺度重叠法”的要求(见第60章):比较之前,要问两边写的是同一个相位吗。若一边写的是户籍、居住证、工牌这类规则(客体相位),另一边写的是同乡会、亲属网络(互动相位),那么它们之间的差别不是两个社会的差别,而是两位研究者拍到的相位的差别。只有把两边都对到同一相位上,或者把两边的相位转换分别写出来,比较才有意义。具体做法是给每个场合各填一张三栏的表:这个人在这里,被什么规则登记(客体),靠什么往来维持(互动),用什么话说自己(主体)。这三栏有一栏填不出,就明说填不出,不补。

举一个设想的例子(纯属教学情境):一位在城里做外卖配送的年轻人,和一位在矿区城镇做工的中年人,都在年底回老家。研究者分别给两人填表。年轻人这一栏,客体相位写平台的接单规则、电动车、日均跑多少单;互动相位写和站长、同事、老家亲戚的往来;主体相位写他对“干几年就回去”的说法。中年人那一栏,也这样填。填完之后,才可以问第二个问题:两人的侧重各是在什么事情之后转的,是一场病,是一次工价的变化,还是一桩婚事。如果两边的转折点都找不出来,只有笼统的“他们都很辛苦”,就不必勉强并案。

第三步,查连账的来源。同一件事,在两边各自靠什么材料接上时间?是研究者本人的重访,是档案,是当地合作者的记录,还是平台的痕迹?来源不同,证据强度不同,不能放在一个天平上称。这里正好可以借用一个把三条轴线分开的办法:一条是地点轴,研究跨了几个场域;一条是连账轴,变化的链条是否能被重建;一条是纠错权轴,被研究者能不能持续评论与纠正。四种组合都可能有好研究,也都可能有各自的局限:单点而只有快照;多点而只有快照;单点而有连账;多点而有连账。本章的预测只有一条,并且写成“什么局面出现就错”:如果逐项编码后发现,多点设计本身就能稳定地读出相位转换的先后,而不需要任何连账,那么连账之说要收窄为“某些场合需要”;如果发现有连账的研究仍然大多只写一个相位,那么连账不足以带出轮换。

第四步,是设定“不可直接判定”的门槛。中外并案最容易出错的地方,就是把背景不同的制度当成同一个变量。户籍制度对流动者的约束,同殖民时期矿区的用工规定、同别的国家的移民身份制度,并不是一回事;平台的规则、数据的开放程度、被研究者的识字率与上网方式,各地也不同。凡是制度与历史背景不可比的地方,本章一律标“不可直接判定”,只写两边各自的现象,不写谁解释了谁。还有一道反事实的门槛:如果没有那一次地点或身份的转换,同样的后果会不会由别的过程造成?只有当跨地点的联系在解释里不可删除,这个并案才不是地点罗列。缺少关键数据的时候,写“无法确认该联系有因果作用”,比强行把两边连成一个故事要诚实。

最后说一句总的话。复杂中国的各种做法,彼此之间没有一个是“正确”的唯一入口:它们的价值,在于各自让一个相位变得好看。如何把这些相位接起来,要靠有人记账。接下来的第46至49章会换一个角度,不再问一项研究怎样做,而问一次出版、一次翻译、一场争论怎样把某个相位固定成了学科的标准。

带走的话
一、单点之后的田野,难处不在多去几个地方,而在每个地方只拍到最显眼的相位;多点若不接账,仍是一本相册。 二、边界不是“这群人的范围”,而是“这件事的规则划到哪里”;先定核心的解释对象,再画资料的边界。 三、档案可以做连账,前提是写明它怎样形成;最早的记录不等于最先发生的事。 四、平台留下的是连续的痕迹,不是现成的连账;它本身也是冻结者,会把往来冻成数字。 五、中外并案先对齐相位,再比;制度与历史背景不可比的地方,一律写“不可直接判定”。

小账

一、春运:同一个人,在城里是“外地人”,回村是“在外面混得好的人”;他回村吃饭要看辈分,在城里办手续要看证件,晚上睡不着是想自己到底在做什么。

二、本章小账在相位上的轮换:辈分、随礼与敬酒(互动)→证件与工牌(客体)→“我到底在做什么”(主体);三个场合的描述各自成立,只有把这个人从城里到村里的一路记下来,才看得见侧重从哪一相转到哪一相。

第十编
判词三读大事件:学派怎样被加固、改写与同台
编序

这一编五章(第46至50章),读的是事件,不是单本书:一本书出版了,和它后来被读成什么、被制度怎样采纳,要分开记几笔账。

第46章读1922年的《西太平洋的航海者》,一次长期在场怎样成了标准。第47章读1939年的《江村经济》,一本书的位置由后来的读者放,方式是同台,不是取代。第48章读重访之争,两幅图景相反,不一定有一幅是错的。第49章读1986年的《写文化》,它松动了“我在那里就是权威”,同时加固了“研究者是主体”。第50章读归还与奖项,同一件东西在三个相位里同时在场。

本编读到的格局是:第46章把研究者定在主体相位的观察者,他自己的轮换因此看不见;第48章两次之间缺了连账,没有人答得出先变的是什么;第49章反思进了序言,上桌的是主体相位那一个“我”;第50章里博物馆登记的是客体相位,提出归还的一方要回的首先是主体相位。归还规则是从外面递进来的检验,奖项则对起点免检。

它在全书里的位置,是下篇的开头:拿前面九编的家什,去读学科史上的事件。

第 46 章

1922年《西太平洋的航海者》:一次在场成为标准

这一章的问题。 一部书出版,和它后来被当成“标准”,是两件事。这一章问:1922年的这部书,什么时候、靠什么,把“一次长期的在场”变成了学科训练的起点?这个起点被加固的同时,研究者在相位上被固定成了什么?按第十编的六行格式,逐行登记。

◆一、原著的方法论证

事件是什么。 事件有两个,要分开记。第一个是1922年的一次出版:马林诺夫斯基的《西太平洋的航海者》在伦敦出版〔待核:出版社与版本〕,书以库拉交换为主轴,写特罗布里恩群岛及周边岛屿上的人们围绕贵重物、航行、伙伴、名声与巫术组成的往来。第二个是此后几十年的接受:这部书怎样被写进教科书、课程和博士训练,成了“民族志该怎样做”的范本。前一个事件有确定的年份,后一个事件没有,它是慢慢发生的,这一章要查的正是后一个。把两个事件混成一件,就会得出“一本书改变了一个学科”的故事;这样的故事适合写进教材的导言,却无法解释一个学派怎样被训练制度锁定。所以先记三笔账:这本书自己做了什么,读者从中读出了什么,制度采纳了什么。三者可以彼此促进,但不能互相冒充。

先看书自己做了什么。书的导论讲研究的目的、范围与方法〔待核:导论标题与页码〕,其中最常被引用的,是对证据来源的三分。按转述,他要求研究者拿出三类材料:一是部落的组织和文化的轮廓,要能用清楚的图表与规则立起来;二是日常生活与典型行为里那些难以计数、也难以用问卷问出来的细节,他称之为生活中“无法称量的东西”(imponderabilia)〔待核:原文措辞与出处页码〕;三是土著人的陈述、故事、典型的话语与巫术咒语等,作为活的语料收集起来〔待核〕。这三类材料合起来,要求的是一个人长时间待在当地,既看得见规则的骨架,又看得见骨架在日常里怎样走样。他同时要求研究者交代材料从哪里来:哪些是亲眼所见,哪些是别人告诉他的。这是一套关于证据的规矩,不是一句“住得久就好”。

三层互动里,这部书最用力的是第二层,研究者与被研究者之间。它把研究者的在场当作取得材料的条件来交代:怎样同当地人相处,怎样学会他们的话,怎样让日常的细节在自己面前不再回避。至于研究者的在场如何改变了被看的事,它写得少。第一层,群体之内的往来,是全书的正文;第三层,文字与读者,则是后来才显出分量:一个词、一种做法进了教科书,就改变了下一代研究者怎样看、怎样记。这一章的重点,正落在第三层。

“住得久”本身不是充分条件,这一点原书的论证已经含着。一个人可以长期在场,却只同少数几位权威人士交谈;可以记录了许多场景,却翻译不好当地的分类。更何况,这部书并不是单个村落的自足画像:库拉的往来跨越多个岛屿,一件事要放到伙伴的网络和远方的期待里才讲得通。所以不能说他把“一个村子”当成了整个世界。恰恰是跨岛的材料,后来成了批评封闭社区想象的资源。

还要承认,此前并非一片空白。在他之前,已经有人长期驻留当地:美国的库欣在祖尼人中住过数年,博厄斯早年到过北极地区,里弗斯参加过前往托雷斯海峡的考察〔待核:人物、地点与年份〕。把“第一次走进当地生活”的头衔送给一个人,是首创神话,也是后见之明。这部书的特别之处,更可能在于它把此前零散的做法写成了一套可以交代、可以复述、可以教的论证。

输入。 这一事件落在哪几张出生证上?按本书的读法,主要落在马林诺夫斯基的出生证(见第16章)、库拉交换的材料(见第17章)以及功能论一支的出生证(见第18章):研究者是住下来的外来观察者,被看的是互相配合的整体,冻结相位记互动,预测的异象相位在主体。此外,早期实地调查的传统也是输入,不能省。它们共同记录的是:长期参与、制度整体与功能解释,这几样在1922年之前已经散在各处,书把它们合在了一起。

◆二、教科书怎样把它规范化

意义需要。 这一行只写公开可见的语汇与安排。二十世纪初的社会人类学,要向外界说明自己同旅行印象、书斋拼贴、殖民行政分类有什么不同;要向内部说明,一个新人怎样才算合格。需要的东西有三样:一套可以训练的观察程序,一部可以拿来示范的完整民族志,一种可以宣称的专业身份。这是一条建模判断,按本书的读法写出,依据是学科在这一时期留下的公开文字:学位培养与资格的说法,课程里推荐的读物,书评里使用的标准。它不是在断言每位学者都公开承认这样的动机,更不是在说谁有什么心思。

从这样的需要出发,规范化大致分三步,每一步都要靠不同的材料来查。第一步在教学现场:马林诺夫斯基在伦敦经济学院开设的研讨班,带出了一批后来各自成名的学生〔待核:学生名单〕,其中有从中国去的费孝通(见第42章、第47章),这是一条可以追踪的传播线。据说他还为后来《江村经济》的英文本写过序〔待核:序言的有无与措辞〕。传播线只在有证据的地方才算数:学生的名字出现在名单上,不等于他的田野做法来自这部书;序言的有无,也不能代替对内容的比对。凡是没有传播证据的地方,本章不推定影响,列入待核。第二步在方法手册里:英国皇家人类学会编的《人类学的询问与记录》一类手册,历次修订如何处理田野方法,把哪些做法写成“应当”〔待核:版次与年份〕。第三步在后来的教科书里:美国与英国的田野方法教材,怎样把“参与观察”写成一个标准的名目〔待核〕。这里要特别留意一个细节:原书的导论并没有把方法收成一个固定的名称,“参与观察”这个说法,什么时候由谁最早使用,并把它同这部书联系起来,需要另查〔待核:该词的来源与最早使用〕。名称的固定,往往比做法的固定晚,也往往比做法更像一个制度事件。

这三步还有一个共同点:每一步都在做一件看上去很自然的事,把一部书里的“可以这样做”,改写成“应当这样做”。从“可以”到“应当”,中间隔着课程设置、考核要求、基金评审和书评的评价。这个过程不是哪一个人的决定,而是许多小事的累积,所以要查的是具体的文件,不是气氛。

具体要找哪些文件?至少四类:一是学位培养文件里对田野阶段、资料形式的规定;二是课程阅读书目,看这部书排在第几周、与哪些书并列;三是同一时期的书评,看评论者拿什么标准夸一部民族志、批一部民族志;四是田野基金的申请指南,看它要求申请者交代什么。四类文件都只能说明“当时公开说的是什么”,说不了人心里怎么想。若四类文件里都找不到“一次在场”被当作单位的痕迹,这一节的论证就缺了脚。

◆三、一次长期在场被加固为训练起点

输出与类型。 初判以A类“加固”为主,带B类“改写”。加固的是什么?是一种已有的调查路线:长期、参与、自足的民族志。它得到了新的正当性,学科内外都更容易承认它是一门科学。改写的是什么?是“能够证明什么”的标准:一个人若要说自己懂了某种习俗,不再主要看他能否把习俗安排进一张宏观的文明阶梯,而看他的材料能否把行为放回生活的整体里。这个改写如果成立,早期进化论那种靠遗存和比较表排队的做法(见第7章),就在证据的门槛上被抬高了要求。至于从出版成就到制度性的强制标准,中间究竟经过哪几个节点、花了多长时间,仍是待查的问题,本章不下结论。

它对起点做了什么。 这一行是整章的关键,因为它连着全书的推论命题七:快照式在场(见第4章、第58章)。一次田野通常有开始,有结束:研究者到来,住下,离开,写作。这个“到来—离开—成书”的单位,看上去是自然的,其实是被很多现实条件切出来的:经费,学位的期限,季节,健康,政治许可,家庭的义务。一旦这个单位被写进训练,它就从“一种做法”变成了“作品的单位”:一部博士论文通常对应一次田野,一部民族志通常对应一个在场。这对起点的影响是:每一次在场都重新回答“这里有什么”,而不是从上一次账本的最后一行接着记。

这一点还会往回影响下一代人怎样挑题目。一个初学者要在有限的年限里交出一份学位论文,他最稳妥的办法,是挑一个一次田野里能装得下的题目,一个村、一个仪式、一套亲属称谓,因为这样的题目有头有尾,导师一眼认得出是民族志。需要几年才看得出的慢变化,需要在几个时点上续记的事,反而不容易在训练里站住脚。这是第三层互动的回路:文字进了课堂,课堂改变了人们愿意问什么问题。回路是否真的这样转,不能由推想来定,要看一批学位论文的题目与年限(这是读者可以自己去做的检查,本章没有做)。

在六个动作里(立起点、遇异象、堵住原理、吸收、锁定、分叉),这一章能指认的主要是“立起点”和“锁定”的信号;其余的动作需要证据才能填。吸收三式(免检、改名、先验,见第321号第5章)里,倾向是哪一种,本章只能给出初判:把“一次在场”当作不需要再问的作品单位,近于免检。注意这是倾向,不是定论。判断一个共同体有没有免检,要看另一种能取得可靠材料的办法出现时,它是否被当作不合法的东西排除,并且拒绝讨论其有效性。没有这样的材料,只能说一种做法制度化了,不能说它被有意堵住了原理。参与观察被广泛采用,完全可能只是因为它行之有效,并不一定同时压制了对研究者位置的反思。

最强的反面材料要摆在前面。曼彻斯特学派的延伸个案法(见第33章)受过这一路的训练,却在一次田野之内追踪一桩冲突怎样展开,把一连串事件接成一条线,这说明单次在场并不必然写成快照。长期田野研究的传统也在提醒:回到同一个地方好几次,才看得见变迁〔待核:福斯特等人与肯珀、罗伊斯的相关著作〕。然而长不等于连:若每一期仍各写一份自足的报告,记下的仍是相位,不是轮换。所以这一章的立场很窄:它不说这部书造成了快照,它只说,这部书把“一次在场”加固成了最容易被拿来当作品单位的东西;有没有人在单位之内、单位之间续账,要看具体的研究。

要判断作品单位是否真被锁定,可以在三个层次上取证。第一层是正式规则:培养方案和课程设置怎样规定田野的阶段与可接受的材料。第二层是实际的作品:已完成的论文,是以哪一种时间来组织的。第三层是论证的顺序:作品的首个承重判断,来自一个已经完成的社会形态,还是来自连续追踪到的变化。前两层即使显示单点民族志居多,也不能代替第三层;第三层即使显示D起手稀少,也不能由相关推出训练制度是原因。这几句是在给后来的检验划界,不是替它们下结论。

◆四、对相位:研究者被冻结为主体相位的观察者

学派的出生证里,有一栏专写研究者自己。按本书的读法,这部书把研究者定在主体相位:他是观察者、记录者、翻译者,是整个解释的出发点;被观察的人,被放在其他位置上,供他读。第3章讲过,这是人类学学派的普遍构造:研究者把自己冻结在主体相位,再把被研究者冻结在他选中的相位(见第3章)。在这部书里,被研究者被摆在互动相位:库拉的伙伴、航行的路线、交换的次序,都是正在发生的往来。这样的摆放,使“研究者的相位”几乎看不见:因为观察者被预设为不动的那一端。

研究者其实也在轮换,这件事后来以一种出人意料的方式被看见。马林诺夫斯基去世后,他在田野期间写的私人日记被整理出版〔待核:出版年份与书名,通常认为在1960年代〕,里面记着疲乏、疾病、对周围人的烦躁、思乡与自责,也记着他怎样同别的白人往来。读者在这里看到的,是一个在客体相位(身体的不适)、互动相位(与当地人和同乡的往来)与主体相位(对自己的看法)之间反复摆动的人,同那个在书里始终稳定、克制的“观察者”形成对照。这个对照不是在揭谁的短,也不是在说他的动机如何;它只说明,研究者的轮换是真实存在的,并且在书里没有位置。本书把它留给命题二(研究者也在轮换,见第59章)作材料。

这里有一个值得细看的反差。书里的往来是互动相位:交换的次序、航行的路线、伙伴的约定,写得一环扣一环。可是这些往来是被“一个不动的观察者”看到的,观察者本人是否在这些往来之内、他的身体是否疲惫、他的心是否在别处,都不在账上。往来被连成了一串,而写下往来的人却被定住了,只有他是不转的。这就是第3章说的构造:研究者把自己冻结在主体相位,才好把别人读成一个相位。

对照预测1,这里值得记一笔。功能论冻结在互动相位,预测它的异象出在主体相位(见第18章)。研究者自己的内心、自我的起伏,以及被研究者“想要什么、怎样看自己”,正是主体相位里的东西。那本日记的出版,并没有改变1922年那部书的论证,却使一个原先不在账上的相位被公开读到了。这是否算预测1所说的“公认的最大异象”,不由本章裁定,由第35章依学科史文献列出的依据去数;本章只把这一条线索放在这里,并且声明:它是事后读到的,若第35章按文献找不出同样的异象,这一条不计入命中。

被这部书冻住的另一面,是被研究者里没有被读到的相位。后来有研究者补充了特罗布里恩德妇女在财富与交换里的位置〔待核:安妮特·韦纳《有价值的女人与有名声的男人》(1976)的版本与论点〕(相关内容见第17章)。一部经典被后来的研究不断指出盲区,仍然重要,这恰好说明声誉与不可批评不是一回事。

失效条件。 这一章的判断可以在三处错:一、若发现他的声誉主要由学科外部的政治事件决定,而课程与训练并没有强化这套方法,加固的判断要弱化;二、若早期教学已经把跨时段的连续记录当作常规要求,“单次田野锁定”的强表述应当收回;三、若原著本身系统地以前后连续的事件作为论证的支架,就不能一概称它为从显露起笔。此外,不因这部书的声誉大,就认定它是一切民族志方法的唯一开端。

带走的话
一、一本书的出版和它后来被当成标准,是两个事件:书做了什么,读者读出什么,制度采纳什么,分三笔账。 二、“可以这样做”变成“应当这样做”,要靠课程、手册、考核与书评一步步完成,要查的是文件,不是气氛。 三、“一次长期在场”被加固成训练起点,不等于有人堵住了别的办法;免检只是倾向,要有排斥另一种办法的证据才能下断语。 四、这部书把研究者定在主体相位的观察者,使研究者自己的轮换看不见;后来出版的田野日记让这种轮换露了出来。

小账

一、一家老店的招牌菜,后来成了整条街的“标准做法”:街上别家照着学,照着评,到后来新开的店不会做这道菜,就算没入门。

二、本章小账在相位上的轮换:师傅的火候与配料(客体)→别家来学、街上评比、编进“标准”(互动)→老板娘那句“这是我家的味道”(主体);“标准”形成之后,再没有人回头问,这道菜最初是在哪一年、因为哪一件事改了做法。

第 47 章

1939年《江村经济》:全球人类学怎样接收中国经验

这一章的问题: 一本书写成以后,它在别人手里的位置,会不会比它自己的内容变得更多?《江村经济》从伦敦出发,又回到中文世界,中途被谁读、被怎样读、读成了什么?这一章只追它的“位置”,不重写书的内容(见第42章)。

◆一、发表与翻译

按第321号第20章20.6的判词三,一件事件要当作“过去学派的实践记录,被当下的意义需要拿来用”来读。所以这一章先分清两样东西:书是什么,是第42章的事;书被拿去做了什么,才是这一章的事。

事件是什么。 费孝通在1936年到江苏吴江的开弦弓村做调查,住的时间不长〔待核:调查时长〕。后来他在伦敦政治经济学院读书,导师是马林诺夫斯基〔待核:学位授予年份〕,调查材料写成博士论文,1939年以英文出版,书名 Peasant Life in China,副题 A Field Study of Country Life in the Yangtze Valley,出版社属伦敦的 Routledge 一系〔待核:出版社名称与丛书〕,卷首有马林诺夫斯基写的序。序里怎样评这本书,本章只转述大意:他把它看作人类学者研究自己所属社会的一个突出例子〔转述,待核:序言原文〕。不引原话,因为原话没有当场核对。

为了让没读过的人有个底,先说书里大致写了什么:村子的位置和人口,家庭与亲属,财产与继承,种地与养蚕,缫丝工艺和后来办起来的合作工厂,钱和货怎么流动,土地怎么占有,最后落到农村的出路〔待核:章目与顺序〕。这是个轮廓,不是评价。写这个轮廓的目的只有一个:后面讲“被读成什么”的时候,读者能对照书里到底哪一块被拿去用了。

先看书名。《江村经济》这四个字,并不是英文书名的直译:英文说的是“中国的农民生活”,中文说的是“江村的经济”。一本书在两种语言里,一个往大处说,一个往小处说。再看村名,也是一次转手:费孝通在中文写作里用“江村”称呼这个村子,英文书里用的是按旧式拼法写出的村名〔待核:两种称呼的来历与英文拼写〕。一个村子,两个名字,分别站在两边的读者那里。

中文全译本晚得多。通行的说法是八十年代中期才有完整中译本〔待核:译者、出版社与年份〕,后来又有商务印书馆的版本〔待核:版次〕。如果这个说法成立,那么写的是中国的一个村子,用中文读到全本,却要等到出版之后将近半个世纪。这里只能说“如果”,因为本章没有查到更早的节译与流传记录;没有查到,不等于没有。

翻译改了什么。 翻译的第一件事不是换语言,而是换“谁来读”。英文版的读者主要是学院里的人类学者和研究中国的人;中文版的读者里,有人自己就住在那一类村子,或者家里有人住在那里。同一个题目,蚕丝、土地、债务、合作工厂,对前一类读者是“一个远方的案例”,对后一类读者是“我们那边的事”。翻译没有改一个字的事实,却改了读的人站在哪里。

小账(上):改名字。 你老家的一碗米粉,是婶子用骨头汤、酸豆角和一勺辣椒炒出来的,老家人只叫它“粉”。阿梅在城里开了家小馆子,要让外省的客人知道这是什么,招牌上写的是“湘味古法米粉”。名字改了,是为了让不认识它的人走得进门。这一步对应的是翻译:先让人认得,再谈别的。

输入落在哪几张出生证。 马林诺夫斯基的训练与在场(见第16章);功能论的整体观(见第18章);吴文藻一路的社区研究(见第41章);费孝通本人这张出生证(见第42章)。四张里,本章只借用它们已经写定的相位判断,不重写它们的分析。

◆二、教学与重访

意义需要。 这一节只写公开可见的语汇与安排,不说谁怎么想。1939年这本书出版的时候,中日战争已经打了两年〔待核:书的成稿与出版时点相对战事的位置〕;书的副题用的是“乡村生活的实地研究”,丛书的位置在社会学和社会改造一类的书架上〔待核:丛书名〕。这些是版权页和书架能看到的东西。到了1979年前后,中文学界讲的是“补课”“重建社会学”〔待核:用语出处〕;1981年前后,费孝通在英国皇家人类学会的赫胥黎纪念讲演,题目的大意是走向“人民的人类学”〔待核:讲演题目、年份与奖项名称〕。同一本书,三十多年里先后站在“实地研究的范本”和“重建学科的起点”两个位置,被拿来说的话不一样,这是公开可见的。

教学。 在英语世界,这本书很快有了同类:杨懋春写山东台头村的书,林耀华的《金翼》英译,许烺光写云南的书,据说都在四十年代前后出版〔待核:各书英文书名与年份〕;再往前,还有二十年代的《华南乡村生活》一类的社会调查〔待核:作者与年份〕。这些书放在一起,成了一个“中国村落研究”的书架。书在书架上的位置,不由作者定,由后来的人往里放什么定。

后来的人往里放的,还有批评。弗里德曼在六十年代写中国东南宗族的书,质疑以一个村子代表中国的做法〔待核:弗里德曼论著与年份〕;施坚雅在六十年代中期讲集市体系,说农民的日常往来圈子是集镇,不是行政意义上的村〔待核:施坚雅论文与年份〕。这类批评本身是一种接收:一本书被人当靶子,说明它已经被当作标准做法的代表。但这只说明他们读到了村落研究这一类,并不说明他们每个人都细读了这一本;本章因此不写“某某受了《江村经济》影响”,只写“村落研究这一路被正式批评过”。

在中国,七十年代末社会学与人类学恢复以后,这本书进入教学的情形,本章只有零星线索:费孝通本人参与了学科重建〔待核:具体职务与年份〕,书的中译与再版又恰好落在这几年。能写的只是这些并排的时间点。哪所学校哪门课把它列为必读,没有查到可核的课程记录,列〔待核〕,不推定。

被写的人读到了吗。 第三层互动里,读者包括被写的人自己(见第3章)。这本书的特别之处在于,作者本来就是中国人,被写的人读到它并不是一个遥远的假设。可是公开材料能核的,只有后来作者回村、与村民谈话的零星记载〔待核:重访记录中村民对书的反应〕。村里的人读没读英文本、怎样议论,没有可核的记录,本章一律写“未见”。这一点要写出来,因为后面第60章讲回写,是要靠“被读到、被理解、被采用”一段一段取证的,这里一段也还没有取到。

重访。 重访的细账在第42章:次数、年份、每次写作的首个承重判断落在哪个量上、两次之间有没有连账。这里只问一件事:重访对书的“位置”做了什么。第一,书里的村子变成了一个被反复回访的地点,“江村”这个名字渐渐不只指一个村,也指一个研究者反复回到同一处的做法〔待核:学界对“江村”一词的用法〕。第二,回访者里有作者本人,也可能有别的研究者;外国学者八十年代以后是否另行重访,本章没有核,列〔待核〕。第三,重访让这本书从“一次调查的结果”变成“一段很长的研究的起点”。起点的位置变了,书里原先的话在后来人嘴里分量也变了。

◆三、同台带改写

输出与类型。 按本书的读法,这一事件以C类为主,带B类。C类是同台:本来各讲各话的几路人,因为同一本书站到了同一个台上。B类是改写:这本书让原有的做法改了一小块。两者的比重要说清:同台是主要的,改写只在局部,没有改写训练起点。

先看同台。这本书可能同时站在三路人中间。一路是马林诺夫斯基门下那套住下来做实地研究的训练,书的写法、章节安排和“整体”的说法,都看得出这路的底子(见第16、18章)。一路是三十年代中国学界关于农村出路的讨论,土地、负债、手工业衰落,这些是当时讨论里的常用语〔待核:当时讨论的具体人物与刊物〕。还有一路是后来英语世界的“中国研究”书架。三路人平时各有各的刊物和圈子,一本书让他们的话落在同一页纸上,这就是同台。

有一种最强的反驳:所谓“同台”,不过是平常的引用,哪本书都会被几路人引用,算不上一件事件。这个反驳有分量。区别要靠证据才分得开:平常的引用是各路人各引各的,互不理会;同台是三路人在回应同一页纸,一路的话进了另一路的书评、教材或论战。所以判C类要有一个可查的标志:至少找到两路人在各自的刊物或课堂上,针对这本书说了彼此接得上的话。找不到,就只能写成“被几路人各自引用”,不写同台。本章目前拿到的,只是书的位置和后来的批评,两路人彼此接话的证据还没有逐条核〔待核:接话的具体书评与文章〕。

可查的传播证据大致分四种,强弱不同:译本与再版是最硬的,因为它们留下版权页;书评与课程大纲次之,要看得到原文;被他人书目引用再次之,只能说明书名被写进了别人的脚注;至于“听说某人读过”,只能算线索。本章每遇到一处“被读到”,都按这四种归档,只有前两种才支撑“位置变了”这一类说法。

再看改写。按本书的读法,局部的改写有三处,每一处都有可核的书页依据,但具体页码本章没有逐页核对,故一并列〔待核〕。其一,写的人换了:以往人类学者写的多是“他们”,这本书的作者写的是自己所属国家的农民。研究者与被研究者的那道线,在这里不再是国界或种族,而是读书人与种田人(呼应第2章所说先验主客的消解)。其二,对象换了:不是没有文字的小社群,而是一个有文字、有市场的老文明里的村子,村里的日子和世界市场上的丝价连着〔待核:书中关于丝价与世界市场的论述位置〕。其三,收尾换了:全书最后落到农村工业怎么办这类实际问题上,不止于描写〔待核:结论章的具体主张〕。三处加起来,说明这本书不是把功能论的做法原样搬到中国,而是用这套做法去装一个原来不在里面的对象。

它对起点做了什么。 起点是“住下来,一村一书”(在场依赖,见第4章)。这本书先是把它带进了中国人写的民族志里,等于加固:以后中国人写村,也从“住下来”开始。后来这个起点被两边检验:外面是前面说的弗里德曼、施坚雅一路,质疑一村能不能代表更大的范围;里面是作者自己后来换了研究单位,从村走到小城镇和区域〔待核:换单位的时间与著作,见第42章〕。按321号第5章的检验问题,起点既有过免检的时期,也有过被检验的时期,两个时期都要写,不挑有利的。

小账(下):改口味。 阿梅的店开久了,来的不光是想家的湖南人。有客人嫌辣,她把辣椒减了一半;有客人说汤太油,她换了清一点的汤底。一年后,老家来的人尝了说:“这不是我们那边的味了。”可店里的熟客说:“就是这个味。”粉还是粉,可它在城里有了另一个名字、另一个口味,也有了一批以此为“家乡味”的人。书也是这样:先改了名,再被人按各自的口味改了读法。

◆四、中国经验进入了哪一相位

先说明这节怎么用相位。第321号的做法是给学派填出生证,标一个冻结相位。这里被标的不是学派,是一本书在不同年代、不同房间里被怎样读。同一本书可以有几种读法,每一种读法只标一个相位;书自己的出生证归第42章,这里不替它裁定。下面一张表,是本书的读法,每一行附依据句。

读法所在的场合 被读成什么 相位 依据句
书里分量最重的材料 一个村子的生计:蚕丝、土地、债务、家用开支 客体相位 这些材料指称的是可核算的东西与生计
1939年前后伦敦的接收框架 一个运转着的整体,作者是研究自己社会的人类学者 互动相位 序言和书的写法把村子读成互相配合的整体(见第18章)〔待核〕
20世纪五六十年代英语中国研究里的争论 村子能不能代表中国;集市、宗族这样的往来范围 互动相位 争的是往来的范围有多大,而不是村民怎么想〔待核〕
1980年代前后中文世界的使用 学科重建的起点,以及中国人类学者怎样给自己定位 主体相位 被引用时指称的是“我们的学科”和“人民的人类学”的自我说法〔待核〕

读这张表要注意两点。第一,表里每一行只标一个相位,没有一行写成两个。第二,第一行和第二行并不相同:材料是客体相位的,接收它的框架是互动相位的。也就是说,中国经验进入全球人类学的时候,先以生计这个客体相位的材料进去,被互动相位的框架接收,再在中文世界里被主体相位的需要取回。按本书的读法,这是一本书自己走过的一次轮换,轮换的推动来自读书的人不同。不过这不是说书“有”三个相位,而是说读法在三个相位间移动。

是什么把读法从一个相位推到另一个相位?按本书的读法,接第321号的三原理(两维矛盾推动第三维),可以这样读:材料是生计,框架是整体运转,两者对不齐的地方——村子里的日子明明连着世界市场的丝价,却被读成一个自成一体的小整体——成了后来批评的落脚点,批评又把“我们该怎样研究自己的社会”这个问题推到中国学者面前。依据句是:弗里德曼、施坚雅质疑的恰是“自成一体”,八十年代的讲演谈的恰是“自己的学科”。这是一种读法,不是已被证明的因果;如果找到的材料显示,八十年代的自我定位另有来源,与此前的村落争论毫无接续,这一段推动就不成立。

这个读法还有一个旁证,但只能说成旁证。《乡土中国》里的“差序格局”,英文本出得比《江村经济》晚得多〔待核:英译本出版时间与译者〕,按这个时间差看,进入英语世界较早的是材料,较晚的是概念。如果这个差别能成立,对应的是:材料可以被各个相位的框架接收,概念要靠一个现成的位置才站得住(概念回写见第43章)。这一句话仍是推测,不能当作结论,因为英译本的出版时间与译者均未核。

还要留一道边界。标题里的“全球人类学”,在本章实际能查的范围里,主要是英语学界;日文、俄文等其他语言里这本书怎样被接收,本章没有查〔待核:其他语言的译本与评论〕。所以“全球”二字在这里是个待填的格子,只填了英语和中文两格,其余留空,不揣测。

意义需要的再核。 把前面三节合起来看,这本书在不同时期被需要的东西不同:最早需要的是一个中国案例,后来需要一个可批评的标准,再后来需要一个学科的起点。三种需要都能在版本、批评和讲演里找到公开的语汇,但本章没有写任何一方“为什么”这样需要。

失效条件。 下面几种局面出现,本章的判断要改写。其一,没有传播证据的地方不推定影响:凡写“被读成”,均指公开可见的引用或评论;没有可见的,写“未见”,不写“想必”。其二,如果逐期查英语学界对此书的引用,发现多数引用并不在生计与土地部分,而在别处,那么表中第一行“书里分量最重的材料落在客体相位”就要改。其三,如果两位独立读者对表中四行的相位标注不一致,改记“分歧待定”并公开分歧,不由作者事后改标。其四,如果查不出这本书同时被马林诺夫斯基一路、中国农村讨论一路、中国研究书架三路人引用,“同台”一说就缩成“两路”或“一路”,C类的判定要降。其五,如果在书出版之后的相当长时间里,村落研究的做法在中国并没有被他人接着用,“加固”一说即错。

带走的话
一本书的位置,由后来的读者放,不由作者定。《江村经济》的名字、译本和重访都在改变它的位置,改变的方式是同台,不是取代。中国经验先以材料的身份走出去,概念走得更慢。没有传播证据的地方,只写时间点,不写影响。

小账

老家的一碗粉,先被改了名字,再被改了口味;改名是为了让人认得,改口味是为了让人留下。

这碗粉从互动写起:它靠馆子里来来往往的客人改了名、改了口味,才站住了脚(互动相位);而进城靠的是米粉与汤底这个东西(客体相位);最后被一句“这就是我小时候的味道”收回到每个人自己的口味里(主体相位)。

第 48 章

重访之争:同一个村子,两幅图景

这一章的问题: 两个研究者先后去了同一个地方,或者差不多同一块地方,回来讲的却是两个样子,谁看错了?还是地方变了?还是各人看的本来就不是同一件事?这一章把两组著名的争论放到一起,其中特波斯特兰是同一个镇的前后两次,萨摩亚一组并不是;问的不是“谁对”,而是“凭手里的东西,能不能回答这个问题”。

◆一、特波斯特兰

按第321号第20章20.6的判词三,这一章读的是两场争论作为事件的位置:过去的两份田野记录,被后来的人拿来回答今天的问题。先讲第一组。

事件是什么(上)。 特波斯特兰(Tepoztlán)是墨西哥莫雷洛斯州的一个山间小镇,离库埃纳瓦卡不远〔待核:行政位置〕。美国人类学家雷德菲尔德在二十年代后期到那里做田野〔待核:田野年份〕,1930年出版《特波斯特兰:一个墨西哥村庄,民间生活研究》(Tepoztlán, A Mexican Village: A Study of Folk Life),由芝加哥大学出版社出版〔待核:出版社〕。刘易斯在四十年代开始再研究,调查断断续续进行,1951年出版《墨西哥村庄里的生活:重新研究特波斯特兰》(Life in a Mexican Village: Tepoztlán Restudied)〔待核:调查年份与出版社〕。从第一次下田野到第二次下田野,中间隔了十几年。

学界对这两本书的常见概括是:前一本里的村子比较和谐,生活有一套大家共有的习惯和理解;后一本里的村子贫困,人们互相提防,土地、政治、人情上都有裂缝〔待核:这是教科书里的常见概括,不是对两书原文的逐页核对〕。这句概括本章只当作线索使用,不当作书里每一节的原话,因为两本书各自内容很多,压成“乐观的一本、悲观的一本”,是后来的省事讲法。

雷德菲尔德自己怎样回应。 本章没有核到他对这次再研究的完整回应,只留一条线索:他后来的论述里有过“不同观察者看到不同东西”这类意思的话〔待核:出处〕。没核到的,不替他补。

中间发生了什么。 这两次研究之间,墨西哥经历了革命后的土地改革,莫雷洛斯正是革命的重要地区〔待核:革命与土地改革对该镇的具体影响〕;通往首都的公路修通之后,镇上的人和外面的往来变多了〔待核:公路修通年份与影响〕。这些事如果确实发生在两次研究之间,那么“村子本身变了”就是一个实实在在的解释,不能拿“研究者看的角度不同”一笔带过。反过来,也不能因为村子变了,就认定两本书的差别全由村子的变化造成。这是第三节要用的布洛维框架里的两个来源,先在这里把两个来源都摆上桌。

输入落在哪几张出生证。 雷德菲尔德和刘易斯不在本书矩阵的十三行里(其中十二行计入分母,见第35章),没有各自的出生证页。本章对他们的做法是:不填出生证,只按本书的读法各标一次“他拍到的是哪一相位”,并附依据句,放在第四节。他们头上的大背景是在场依赖(见第4章)和两把尺(见第5章)。

◆二、萨摩亚

事件是什么(下)。 第二组争论要小心,因为它和第一组不是同一种东西。米德在二十年代中期到萨摩亚的马努阿群岛做田野〔待核:田野年份与具体岛屿〕,1928年出版《萨摩亚人的成年》(Coming of Age in Samoa)。这本书的材料主要围绕少女和青春期,结论是:青春期的紧张不是人类的必然,在萨摩亚,这个阶段过得比较平顺,可见文化塑成很大一块〔待核:概括,非原文〕。米德是博厄斯的学生(见第11章),这本书的位置在文化与人格一路里(见第15章)。

德里克·弗里曼是新西兰人类学者,四十年代起就在萨摩亚生活、工作,后来多次回去〔待核:时间与地点〕。米德去世之后,他在1983年出版《玛格丽特·米德与萨摩亚:一个人类学神话的制作与拆解》(Margaret Mead and Samoa: The Making and Unmaking of an Anthropological Myth),由哈佛大学出版社出版〔待核:出版社〕。他的批评大意是:萨摩亚社会讲究等级、竞争,重视少女的贞洁,也有相当多的暴力与嫉妒;米德对这些估计不足,同时低估了生物因素的分量〔待核:概括,非原文〕。这本书在学界内外都引起很大反响,美国人类学会的年会上专门讨论过〔待核:年会时间与具体安排〕。

这一组为什么不能当成标准重访。 其一,两人主要工作的地点并不相同,米德主要在马努阿,弗里曼的田野多在西萨摩亚〔待核:具体村子〕;这不是同一个村子的前后两次。其二,米德已经去世,不能当面回答。其三,弗里曼的批评还牵涉到一个更大的问题:先天与后天各占多少。所以这一组与其叫“重访”,不如叫“拿后来的材料回头审先前的判断”。本章仍把它放在这里,因为它和第一组一样,让我们看到:两个人面对“差不多同一块地方”,写出了互相冲突的图景。

还有一次更接近标准的重访。 萨摩亚这一组里,其实有过一次更接近“回到同一处再看”的研究:霍姆斯在五十年代中期到米德工作过的马努阿的村子做过再研究,据说他的结论大体接近米德的描述〔待核:学者、年份、村子与结论〕。把这一次放进来,局面会复杂一点:同一块地方既有一份接近米德的再研究,又有一份相反的批评,而批评者的主要田野又在别处。这提醒我们,萨摩亚一组里的“相反结论”,至少有一部分是不同地点、不同时点的人各说各话,不全是同一处的两幅图景。

第二层互动的一笔。 后来还有一条线索:弗里曼在八十年代末公布过对一位当年的萨摩亚女性的访谈,大意是她称自己和同伴当年对米德开过玩笑〔待核:人名、年份与出处〕。这是一方的说法,另一方有不同的解读,本章不裁定真假。它在这里的用处只有一个:它指向第二层互动,也就是被研究者面对研究者的时候,是怎样回应的。第59章讲在场三账,要用的正是这类材料(见第59章)。

输入落在哪几张出生证。 博厄斯一脉(见第11章);本尼迪克特与米德,文化与人格(见第15章,该章把这场争论留到本章);在场依赖(见第4章)。按第15章所标,文化与人格冻结在主体相位,预测它最难吸收的异象出在互动相位,也就是同一家的人在不同往来里判若两人。弗里曼批评里最突出的材料,如等级、竞争、暴力,按本书的读法落在互动相位。这一点只作记录:预测1的计分归第35章,在那里按学科史文献公认的异象来数,不在这里由本章指认。

◆三、布洛维的读法

意义需要。 这两组争论为什么总被放在一起讲?公开可见的是几样东西。书名本身就带着争论的语汇:刘易斯书名里有“重新研究”,弗里曼书名里有“神话”与“拆解”。教科书把两组争论放在“民族志的可靠性”“研究者的位置”这类标题下。2003年,布洛维又给这类争论起了一个类名,叫“重访”(revisit)。本章不写任何一方为什么这样做,只写这些公开的语汇。

布洛维说了什么。 布洛维发表在《美国社会学评论》(American Sociological Review)2003年的文章《重访:反思性民族志理论纲要》,把重访里出现的差别分成四个来源〔待核:卷期与页码〕:一,研究者与参与者的往来方式变了;二,研究者带进田野的理论不同;三,田野内部自己在变;四,田野外面的力量在变。他的要点是:不要一看到差别,就说成研究者有偏见,也不要说成世界变了,而是要把这四个来源一个一个拆开,看各占多少。他在文章里是否正面讨论了这两组争论,本章按已有说法记,细节列〔待核:具体章节〕。

他解决了什么。 至少有三件。第一,他堵住了“全怪研究者”这条省事的路。第二,他把“世界变了”与“研究者变了”并排放进同一个分析框架里。第三,他把重访从一件补充材料的事,变成一种有自己方法的研究。这几点都站得住,本章全部接受,不立稻草人。

还剩下什么。 布洛维的框架是为已经设计好的重访准备的:研究者事先知道自己是在重访,可以事先安排怎样把四个来源分开。本章的两组争论不是这样。刘易斯去的时候,雷德菲尔德的书已经出了,可两人之间没有共同的账本;弗里曼批评的时候,米德的田野早已结束,米德本人不在了。也就是说,这里缺的不是分析框架,而是两次研究之间的连续记录。第321号15.5所说的“比出来的D”(尺子二,见第5章)说的就是这种情形:手里有两张快照,按差别排队,却没有人守着中间的变化。

布洛维问的是:差别来自世界,还是来自研究者?下一节接着问一句:两次之间没有连账,这个问题凭什么回答?

◆四、本书的读法:两位研究者拍到不同的相位

输出与类型。 按本书的读法,这两组争论以C类为主,带B类。C类是同台:两本书在教科书、课堂里并排出现,各讲各话;B类是改写:它们把“重访”从补充材料改成了方法问题,布洛维的文章是这个改写的明证。没有哪一方因此被另一方取代,说明不是A类加固,也不是D类纯理论。

第三层互动也在场:书出版之后,被写的人读到了什么、怎样议论,会反过来改变下一个来的研究者面对的村子。有说法称特波斯特兰镇上的人对两本书的反应并不一样〔待核:来源〕,如果成立,两本书就不只是两幅图景,还各自改变了下一次到场的条件。这是第60章回写环要取证的对象,这里只记下一笔,不展开。

对起点做了什么。 起点是“我在场,我看见了”。两边都靠它:雷德菲尔德靠他住过,刘易斯靠他带着团队住过,米德靠她在岛上,弗里曼靠他在西萨摩亚多年。双方都把“我在场”当作最后的裁判,没有人问:在场这件事本身,在不同的人、不同的年代,能不能当同一种证据用?按321号第5章的检验问题,这是免检。可是争论本身又对结论做了一半检验:两边都被拿去和另一份田野对质,结论被逼着交代依据。所以起点是半检验半免检:检验的是结论,免检的是在场的资格。

两位研究者各拍到哪一相位。 以下都是本书的读法,每人只标一个相位,附依据句。雷德菲尔德:主体相位。依据句:书名里的“民间生活”和他的核心概念,指称的是一群人共有的习惯与理解。刘易斯:互动相位。依据句:他补进的土地、政治、人际相处,指称的是村里人之间的往来与裂缝。米德:主体相位,依第15章。弗里曼:本章读出两种标法,先记〔分歧待定〕。依据句:他拿出来的材料,如等级、竞争、暴力,是互动相位;他立论所靠的先天后天之争,落在客体相位。请两位独立读者去标,谁标什么,公开写出来,不由作者事后改。

读这些标注要记住:它们说的是各人书里分量最重的相位,不是说他们“只看到”这一相位,也不是评他们看得对不对。在各自的相位里,两幅图景都可以是认真描写出来的。问题只在于,一幅图景只抓住了轮换里的一个相位,另一幅图景抓住了另一个相位,而两幅之间没有人记下“村子是怎样从这个相位转到那个相位”的。

小账。 两个儿媳回同一个婆家。秀兰是嫁进来第三年回去的,回来说:“婆家人和气,逢年过节怎么办事,大家心里都有数,谁该坐哪、先敬谁,一点不乱。”晓敏是十五年后第一次进那个门,回来说:“一屋子账。分地分房,谁多谁少,谁欠谁的,谁也不让谁。”这中间十五年,公公病了一场,家里为谁出钱照顾吵过,后来分了家。可没有人记过这一家的账。秀兰讲的是主体相位上那套大家共有的规矩;晓敏讲的是分地分房的账、谁欠谁的人情;谁也没说错,可谁也答不出:是婆家变了,还是两人看的本来就不是一件事。

◆五、为命题二、七立材料

第58章要讲命题七(快照式在场,快照拍到相位,连账记下轮换),第59章要讲命题二(在场三账:研究者也在轮换)。这两组争论各提供一块现成材料,但分量不同:特波斯特兰是同一个镇的前后两次,可以作标准材料;萨摩亚的两位研究者主要工作地点不同,只作近似材料。先把差别分开列清楚。

差别的来源 特波斯特兰 萨摩亚
时点差 两次下田野相隔十几年,中间有土地改革等大事〔待核〕 米德二十年代中期,弗里曼四十年代起,时间跨度更长,期间政治与宗教环境变化〔待核〕
研究者身份差 一人先来,一人后来,研究设计不同,团队参与情况不同〔待核〕 一位年轻的美国女学者,一位后来的新西兰学者;性别、年龄、身份都不同〔待核〕
问题差 前者问民间生活的整体,后者补问土地、政治、人际〔待核〕 前者问青春期是否必然紧张,后者问萨摩亚社会的等级与生物因素〔待核〕
地点是否相同 同一镇 主要工作地点似乎不同〔待核〕
连账是否存在 两次之间未见公开的连续记录 同左

命题七的材料。 如果按尺子二(见第5章)给这两组争论的论证起点评档,这两组的首个承重判断都落在“有什么”“是什么样”上:一个是村子整体的样子,一个是少女成长的样子。差别是被排在后面比较的,不是被守在前面看着发生的。按本书的读法,两者都不是甲档。这是初判,须逐部读原典后在第35章裁定。要紧的是,它们没有“门框线”:没有人在两次之间,每隔一阵就记下哪一件事先变。这和命题七的预测一致,但两例不足以裁决命题,只是现成的材料。其中萨摩亚一组因地点不同,“拍到同一社会里的不同相位”一说在这里只能说成近似:若查明两人写的实际是不同的社群,这一组就退出命题七的材料,只留在命题二的材料里。

连账该记什么。 把门框线的办法落到这两处,可以想一想一本连账至少该有哪几栏:每年或每隔几年,村里先变的是哪一件事(一条路、一次分地、一所学校、一场病);这件事把大家的注意推到了哪个相位——是日子怎么过(客体),是人和人怎么往来(互动),还是大家怎么看自己(主体);还有什么一直没变。这样的账,不一定要研究者自己来记,镇上的教师、教区的簿册、土地登记一类的东西,在不同地方可能各有一部分,但这些东西在两处是否存在、能否查到,本章没有核〔待核:可用的本地记录〕。写出来是为了说明:缺的是一种记法,不是缺一个更聪明的研究者。

命题二的材料。 第二层互动在这两组争论里都露了脸:被研究者怎样对待来的人。刘易斯的研究有团队参与〔待核:团队规模〕;米德是年轻的外国女性,弗里曼是后来的男性学者,村里人以什么相位接待他们,没有可核的材料,列〔待核〕。上面所说弗里曼公布的那条访谈线索,如果成立,说明被研究者面对研究者时,有一个“怎样应付来客”的相位在起作用;如果不成立,也说明这类问题可以被公开地提出和争论。无论哪一种,命题二要的东西是:研究者的到来被当作变量记下来,并且记下他被当作什么人接待。这两组争论里,这一栏都是空的。

失效条件。 两次研究的时点差、研究者身份差、问题差要分开列,不把差别全归于研究者在场,前面的表就是这个要求的执行。如果发现两次研究之间其实有连续记录,而争论仍然无法裁决,“连账能裁决快照之争”一说要收窄:连账只是必要条件,不是充分条件。如果把两次研究按布洛维四个来源逐项对齐之后,差别已经被吃得一点不剩,那么本章“相位”这一层说法相对布洛维没有增量,要删去。如果多数重访争论的双方,按本书的读法标出的相位相同,仍然得出相反的图景,“两位研究者拍到不同相位”这条解释即错。如果查明萨摩亚两位研究者写的并非同一处,或同一处的再研究(如霍姆斯一次)结论又与批评者一致,萨摩亚一组便不再作为“同一地方两幅图景”的例子。

带走的话
两幅图景相反,不一定有一幅是错的;它们可以是同一个村子轮换中的两个相位。没有两次之间的连账,谁也无法回答“先变的是什么”。把差别分成时点、身份、问题三列,是对争论最起码的公道。萨摩亚一组与标准重访不同,不能混进同一个箱子。

小账

两个儿媳回同一个婆家,讲出了两个婆家;中间十五年没人记账,没人答得出是婆家变了还是人看的不一样。

秀兰讲的是大家共有的规矩(主体相位),晓敏讲的是分地分房的账与谁欠谁(客体与互动相位),中间那场病与分家(客体相位的变故推动互动相位重排)没有被写下来,轮换因此看不见。

第 49 章

1986年《写文化》:民族志权威的危机是一场什么事件

这一章的问题: 一本论文集,怎样成了学科史上的一个“事件”?它到底改写了什么,又只是给旧话换了名字?这一章用判词三把《写文化》当作事件来读,看它前后有什么不同,留下什么可以输的预测。

◆一、表述危机的前与后

第37章已经把《写文化》当作一种立场读过:它的出生证、它冻结在哪个相位、它进了伦理与修辞而没进解释的地方,都在那里写好了,这里不重述。这一章换一个问法,按第321号第20章20.6的判词三:这件事是过去的实践记录,被当下的意义需要拿来用,那么它前面有什么、后面留下什么?

事件是什么。 1984年4月,美国新墨西哥州圣菲的美洲研究学院(School of American Research)开了一次研讨会,参加者大约十位人类学者与相邻学科的学者〔待核:时间、地点与人数〕。会议的成果于1986年由加州大学出版社出版,书名 Writing Culture: The Poetics and Politics of Ethnography,中文通常译作《写文化》,副题可译“民族志的诗学与政治”,编者是克利福德(James Clifford)与马库斯(George E. Marcus)〔待核:出版社与副题译法〕。书里收有克利福德论民族志寓言与“局部的真理”、普拉特论田野工作里的惯用写法、罗萨尔多论田野工作者与审问者、克拉潘扎诺论译者的两难、泰勒论后现代民族志、拉比诺论“表述是社会事实”、阿萨德论英国社会人类学里的“文化翻译”概念、费舍尔论族群与记忆等文章〔待核:作者与篇目的对应,以及是否全部收录〕。同一年,马库斯与费舍尔另出了《作为文化批评的人类学》,书里把这种局面叫作人文与社会科学里的“表述危机”〔待核:书名、出版社与该提法的位置〕。

“反思性早已存在”这一反对意见。 这个反对意见是对的,必须先承认。《写文化》之前,反思的东西已经不少:马林诺夫斯基的田野日记在他身后以英文出版,让人看到那位树立了参与观察标准的人私下写了什么〔待核:日记出版年份〕;有人以化名、半小说的形式写过田野中的窘态〔待核:作者与书名〕;七十年代初有人呼吁“重新发明人类学”,有人把人类学放在殖民遭遇里批评〔待核:编者、书名与年份〕;拉比诺写过在摩洛哥的田野反思,克拉潘扎诺写过一个摩洛哥男人的个案,另有人把对话式田野的记录直接出版〔待核:各书年份〕;格尔茨的“厚描述”早已把民族志说成“作者做出来的东西”(见第24章);克利福德自己在1983年就写过《论民族志权威》〔待核:刊物与年份〕;马库斯与卡什曼1982年写过《作为文本的民族志》〔待核〕;法比安1983年的书批评民族志的时间用法〔待核〕。所以《写文化》不是第一个说“民族志是被写出来的”的。

事件的分量要靠后来的使用来量,而不是靠它自己的说法。本章能列的可核之事很少:书出版之后多年仍在重印,二十五年后还出过纪念版〔待核:版本与年份〕。仅凭这一点,不宣称学科的转折已经发生;转折是不是发生了,要看后来的民族志在体例上变了什么,这是第四节的事。

那它的增量在哪里?不能只说“影响大”。可以核对的前后差别,本书的读法是下面四项。

比较项 1986年之前(零散) 1986年之后(成了共同议题)
谁在说 个别学者,多半以个人名义 一个有名有姓的学者群体,以一本书、一套术语出面〔待核〕
放在哪里 序言、附录、日记、单独的一本书 进了方法讨论,成了正文里的一类问题
被审视的对象 田野现场里研究者的处境与感受 民族志文本本身:写法、时态、声音、权威的来源
能提的替代写法 零散的个人尝试 被命名的一批:对话式、多声部式、诠释式等〔待核〕

这四项里,“被审视的对象”一项最关键:以前审的是田野里的人,这一回审的是纸上的字。第三层互动(文字与读者,见第3章)第一次整批地被放上桌面,这是增量所在。下面三节分别问:改写了哪些规范;这到底是改名还是新预测;改完以后冻结在哪里。

◆二、哪些规范被改写

输入落在哪几张出生证。 阐释人类学:文化是待读的文本,读者也是译者(见第24章);马林诺夫斯基与参与观察,“我在那里”(见第16章);女性主义人类学,谁被当成默认的人(见第36章);马库斯与多点民族志(见第34章);《写文化》本身的立场(见第37章);解殖与本土知识(见第38章);田野训练里的在场依赖(见第4章)。

意义需要。 这一节只写公开可见的语汇与安排。这本书和同年另一本书给出的语汇是:“表述危机”“民族志权威”“局部的真理”“诗学与政治”〔待核:各语汇在原书中的位置〕。它的安排是:由一次集中的研讨会生成一本书,书的编排把“写作”放在“方法”的位置上。可见的需要有两条:一,要求民族志的权威有来由,不能单靠“我在那里”;二,要求民族志可以有别的写法。这里不写任何人为什么提出这些要求,只写要求本身是公开的。

被改写的规范,大致有三条,另有两条没有被改写。

第一条,“我在那里”不再自动等于权威。以往民族志的可信,主要靠作者说自己住过、看过、听过(见第16章、第4章)。《写文化》把这个“住过”当作一种写出来的东西来拆:作者是怎样在文本里让读者相信他去过的,用了哪些写法,比如描写第一次到达的场面,比如隐去自己的声音〔待核:克利福德与普拉特对应的论点〕。

第二条,作者的单一声音不再理所当然。被研究者的话怎样被引用、被排序、被放在哪里,成了可以追问的事。对话式的记录、多个声音并列的写法,被当作可选的体裁提出来〔待核〕。

第三条,“文化翻译”这个说法本身被拿出来问。阿萨德的文章问的是:在英国社会人类学里,说“把别人的文化翻译成我们的话”,这个“翻译”是在什么权力安排下做成的〔待核:文章主旨〕。这一条把第二层互动(研究者与被研究者)和第三层互动(文字与读者)接在了一起。

与这三条并行的,还有一件看似很小的事:时态。民族志习惯用现在时写他者,“努尔人如何如何”,好像那是一种不随时间变的状态。法比安在1983年批评过这种写法把研究者与被研究者放在了不同的时间里;八十年代末九十年代初又有人专门讨论“民族志现在时”的用法〔待核:文章与年份〕。《写文化》没有把时态当作中心,却使这类追问有了可以挂靠的整体议题。时态一例说明,改写不一定来自一本书的主论点,也可以来自它打开的那扇门。

怎样判断一条规范“被改写”了,而不只是被谈论过?本章用三样可查的东西:一,方法教材或课程大纲里,有没有多出一节专讲写作与表述的问题;二,学位论文与投稿须知里,有没有出现要求作者交代自己位置的体例;三,书评与评审意见里,“声音”“权威”这类词是不是成了衡量好坏的常用语。三样里至少两样能查到,才算规范变了;只查到一样,只算议题变了〔待核:这三样在各国训练与刊物中的实际情形〕。

没有被改写的两条。 其一,资料的归属:田野里得来的东西最后归谁,在《写文化》里不是主题(后来的变化见第38、50章)。其二,被研究者读到之后怎么办:书里的问题是“我们怎么写他们”,而不是“他们读到之后怎么回应”。这一点在第37章已经点过,这里只记一笔,作为第三节判断的依据。

输出与类型。 按本书的读法,这一事件以B类为主:改写了民族志的规范,尤其是第三层互动的位置。A类(加固)是次要的一层,放在第四节讲。它不是C类,因为它不是几路人同台;也不是D类,因为它不止是理论,已经落在体例上。

◆三、改名还是新预测

判法。 本章用的办法是:改名只换了说法,旧名下不许问的问题仍然不许问;真修正则让一个原来不许问的问题可以问了。这个办法的出处见第321号第5章。用它来看《写文化》。

它让什么问题可以问了。 第三层互动在1986年之前,主要放在“伦理”一类的章节里,意思是“写的时候要小心,别伤害被研究的人”。1986年之后,有一个问题变得可以问:一部民族志是怎样让人相信的?这是一个关于文字怎样发生说服力的问题,不是一个关于善意的问题。就这一点说,它是真修正,不是改名。

它没有让什么问题可以问。 被研究者读到这部民族志之后做了什么,下一个到场的研究者面对的村子因此怎样变了——这个问题,在1986年的书里仍然没有位置(见第60章回写环)。就这一点说,三层互动里的第三层,换了个名字叫“表述危机”,从伦理挪到了修辞,但没有走进解释。所以本章的判断是:局部真修正,整体多为改名。这个判断用了一个很粗的标准,不能说成对全书的评价。

两侧的反对,各说对了一半。 一侧的反对说:这不过是把文学批评的做法搬进了人类学,旧账换了新词,没有增加对人的认识。这一侧说对的是,“表述”“声音”这些词确实来自相邻学科,词本身不是增量。另一侧的反对说:《写文化》把人类学说成只剩下文本,等于放弃了对世界的解释。这一侧说对的是,书里的重心确实压在文字上。本章的判断夹在两者之间:词是借来的,但用借来的词问出了一个以前没人成批地问的问题(文本怎样让人相信),这一点是实的;问不出的问题(被写的人读到之后如何)也同样是实的。两侧的话都不用推翻,只需各自收窄。

小账。 一家人开会,决定“以后不在背后说亲戚”。会前,大家过年饭桌上说三叔的闲话已经成了习惯,话一层层往下传(互动相位);有一回话传到了三叔耳朵里,他三年没来,年夜饭的桌上空了一个位子(客体相位)。开完会,第一年饭桌上,每个人开口之前都先补一句:“我可不是背后说啊。”(主体相位:每个人都在讲自己是个讲道理的人。)这个规矩到底变了没有?看两件事。一,说闲话这件事,从没人提的默契,变成了可以拿出来说的事:这是真增量。二,闲话本身,只是在开头多了一句声明,传的路没变:这是改了说法。两件事同时为真,所以答案不是“变了”或“没变”,而是“变了一块,没变一块”。

新预测。 《写文化》自己没有给出一条“看到什么就错了”的预测。本章替它按本书的读法补一条,并交给后来的文献去输:1986年之后,对《写文化》的有分量的补充与批评,主要出在它没有冻结的两个相位——互动相位(谁在场、谁被排除在谈话之外、职业里的位置与权力)和客体相位(资料、遗体与物的归属)——而不是出在主体相位内部(继续把作者的自我与声音写得更精细)。可以列入检验的文献有:1988年桑格伦关于民族志修辞与学术再生产的批评〔待核:文章与论点〕;1991年阿布-卢格霍德的文章《书写反对文化》〔待核:中文题与出处〕;1995年贝哈尔与戈登编的《女性写文化》,其介绍表明该书收集女性作者及其传统〔待核〕。至于九十年代美国出台的遗骸归还法律,那是第50章的事,与《写文化》没有可核的因果,这里不作因果推断。

这条预测的失效条件是:如果在一份事先约定的文献清单里,大多数后续批评仍然是在主体相位内部(只争怎样把作者写得更反思、更多声音),而不是出在互动或客体相位,这条读法即错。它不进预测1的分子分母,计分归第35章。

◆四、主体相位冻结的再加固

第37章把《写文化》的冻结相位标为主体相位:被放上桌面的是研究者作为写作者的那一面(声音、位置、权威)。这一节问的是:作为事件,它是松动了这个冻结,还是加固了它?

加固在哪里。 按本书的读法,有三处看得见的加固。其一,研究者的自我说明成了文本里的一种常规动作。后来的论文与学位论文里,有一种“定位声明”,作者交代自己的身份、立场与来历〔待核:这种体例在各国人类学训练里普及的时间与程度〕。这是把主体相位的自我描述制度化,是一种训练起点的变化。其二,“声音”成了新的单位。谁说话、谁没说话、谁替谁说话,成了衡量一部民族志好坏的常用尺度。其三,批评者与被批评者都在同一个相位里说话:争的是怎样写、写给谁、谁有权写,而不是被写的人此刻正在做什么、身体和物处在什么处境。

为什么这个冻结不容易被看见。 因为加固用的是“反思”这个好词。一个学派把自己的起点拿出来示众,看上去是在检验,实际上可能只是把起点写得更精致。分辨的办法很朴素:看被拿出来示众的,是起点本身,还是起点的表情。如果示众以后,下一部民族志仍旧从同一个位置开篇、只是多了一段自我交代,那就是表情变了,起点没变。这个标准粗,但读者不需要懂任何术语就能用。

对起点做了什么。 起点是“研究者在场并且执笔”(见第16章)。《写文化》没有检验这个起点,而是改了名:从“客观的观察者”改成“有位置的作者”。起点本身——研究者是主体、被研究者是被写的对象——保留。所以按321号第5章的判法,这一事件对起点做的是改名,同时对结论做了局部检验(比如“权威来自哪里”的问题)。

研究者自己的轮换,进账了吗。 第59章(命题二)要求:研究者在田野里时而是被打量的身体(客体相位),时而被拉进人情(互动相位),时而是带着问题的“我”(主体相位),三个相位都要记入账里。拿这个要求回头看《写文化》一路:它让研究者作为“作者”显了出来,这是主体相位;研究者作为一个被饿、被累、被生病的身体,作为一个被邀请去喝酒、被要求随礼的人,在这一路的反思文字里出现得少得多〔待核:这一判断需要对各篇逐篇核对〕。如果逐篇核对之后,发现客体相位与互动相位的田野处境在这些反思文字里和主体相位同样分量,那么这里说的“冻结在主体相位”就要收窄。

类型再说一遍。 B类为主,A类次之:改写的是规范,加固的是相位。两者不矛盾,因为改写发生在第三层互动,加固发生在冻结点上。

再用小账走一遍。 开会以后的第二年,亲戚里有人提议:“咱们把这个规矩写下来,贴在家族群里。”大家同意了。几个月后,群里有人为一件事争起来,一句“你违反了群规”就把话堵了回去。这条规矩没有让人们更清楚地看见三叔那天为什么走,却让每个人都更清楚地看见了自己该怎么说话。主体相位的自我约束成了新的起点,互动里的伤口和那张空椅子仍然没有进入账本。

失效条件。 其一,“反思性早已存在”不等于1986年没有增量,因此本章第一节列出了四项前后差别。如果在这四项上,1986年前后的民族志实际上看不出差别——例如反思仍只出现在序言与附录,没有成为方法讨论的正文——那么本章所说的“增量”就错。其二,如果找不到“定位声明”一类体例在训练里变得普及的证据,那么“加固”一说就缩回为推测,A类的判定要降。其三,如果两位独立读者对《写文化》的首个承重概念标出的不是主体相位,第37章与本章的相位判断一并要改。其四,本章不推断任何一位作者的动机,也不评价这一事件是好是坏。

带走的话
《写文化》之前,反思已经有了,但零散;之后,反思成了共同议题,审视的对象从田野现场移到了纸面。它让“一部民族志怎样让人相信”可以被问了,却没有让“被写的人读到之后怎样”可以被问。它松动了“我在那里就是权威”,同时加固了“研究者是主体”这一相位。判它是真修正还是改名,要两个问题都问,不要只问一个。

小账

一家人开会决定不在背后说亲戚,规矩变了一块(闲话可以拿出来说),也没变一块(话传的路还在)。

闲话在亲戚之间一层层传(互动相位),三叔空出的位子让这件事有了形状(客体相位),而开会以后每个人在开口前先声明“我不是背后说”(主体相位),最后规矩落在主体相位上,互动与客体相位的东西没有进账。

第 50 章

归还与奖项:被研究者与学科怎样给知识定位

这一章的问题: 一件摆在玻璃柜里的东西,是谁说了算它“是什么”?学科用奖项褒奖什么样的工作,被研究者又用制度要回什么?两件事摆在一起,看知识的位置是怎样被重新放过的。

◆一、NAGPRA与博物馆咨询

事件是什么。 1990年,美国国会通过了《美洲原住民墓葬保护与归还法》,简称NAGPRA。按美国国家公园管理局公布的规则说明,这部联邦法管的不是所有“文化的东西”,而是法律点了名的几类:美洲原住民的遗骸、随葬物、神圣物品,以及属于整个群体的文化遗产物品。受约束的是联邦机构,和接受联邦资金的博物馆一类机构。它们要清点自己的馆藏,同相关的部族、夏威夷原住民组织磋商,对符合条件的提出方办理归还。此后实施规则几经修订,2024年生效的一版在磋商与同意上写得更细〔待核:条款与生效日期〕。本章只读这一套制度的通道,不推到美国以外的任何做法。

按三层互动看,这套制度里的文字同样值得一读。第一层是群体之内:提出方内部怎样商量、谁出面,法规说明看不见,本章不写。第二层是研究者与被研究者:磋商桌上,学者、馆员与提出方面对面,这是制度专门为第二层搭的一条路。第三层是文字与读者:清点出的名录要寄给相关的部族,展签与登记单要给参观的人读。文字的读者里,从这时起明确包括了“被写的一方”,这一点和《写文化》一路只在学界内部谈第三层很不一样(见第49章)。

输入落在哪几张出生证。 这套制度碰到的,是人类学里一个很老的做法:把别人的遗骸和器物收进馆里,编号、测量、排队、陈列。按本书的读法,这个做法的起点在早期比较的出生证里,那里的客体预设是“可排序的遗存”(见第6、7章);博厄斯一脉的收集与整理也在其中(见第11章)。这些出生证上,被看的一方是“标本”,看的一方是有权分类的专业机构。

意义需要。 只写公开可见的语汇。法律的语汇是“清点”“磋商”“归还”“提出方”,这几个词里,博物馆从“拥有者”变成了“须与对方商量的保管方”,对方从“材料来源”变成了“有资格提出要求的一方”。博物馆界与学界在这件事上有赞成,也有担心,各方的具体说法〔待核〕,本章不替任何一方编话。

输出与类型。 按本书的读法,主要是B类(改写):馆藏分类的规则被改动了,原来由馆方单独定的“这是什么、属于谁、能不能展、能不能研究”,在法定范围内要同提出方商量着定。次要是C类(同台):被研究者的知识和学科的知识,第一次在一套有程序的通道里同台。它还有一个特点,是别的学术事件没有的:它是有外在约束力的法律,不是学界自己的倡议。所以不能把它当作学派内部的“观点变化”来读。

它对起点做了什么。 学科的起点之一,是“谁有权给对象分类”。这套制度对这个起点做的是检验,而且是外面递进来的检验:在适用范围内,分类的权力要经过磋商才能行使。至于馆藏之外的田野笔记、录音、照片是否也在同一个逻辑里,这套法律本身并不管,别的制度另行处理〔待核〕。

失效条件。 若查不出某一项学科研究程序是因这套规则而改变的,就不能说学科起点已经整体更新;若归还与磋商的变化主要来自其他独立的制度因素,本书不把它全部算到NAGPRA名下;若某批馆藏或某个提出方不在法律适用范围之内,这一节的读法对它不成立。

三个动作各动了哪一相位。 把制度的通道拆开,是三个动作:清点、磋商、归还。清点是把馆里的东西重新过一遍账,这一步仍在客体相位里做,数量、质地、出处,都是可被指认的“东西”。磋商是请对方坐下来,问“这是谁的、该怎么处置”,这一步落在互动相位,有来有往,有人出面、有人答复。归还是东西换了手,又回到客体相位,但这一回,它是带着“谁说了算”的回答回去的。三步走完,东西还是那件东西,登记它的方式却多了两层。

法律本身也留下了一个有意思的细节。按公开的法条说明,判断一件东西同哪一个群体有“文化上的联系”,可以参考多种证据,条文列出的类别里,既有地理、亲属、生物、考古这类,也有语言、民间传说、口述传统这类〔待核:条文原文与类别清单〕。如果这个说明无误,那么在这条通道里,客体相位的证据、互动相位的证据和主体相位的证据,是写进同一张清单、并列提交的。按本书的读法,这是制度层面对“三个相位都在场”的一次默认;但并列不等于写出了转换,所以按轮换三档(见第2章),它至多是乙档:多个相位都写到了,谁推动谁,条文没有写。

强敌意近邻。 对这件事最直接的另一种读法,是把它只读成权力的重新分配:谁握着东西,谁就握着话语,法律改变了握法。这个读法站得住,也解释了为什么这件事先出在法律里而不是学术期刊里。它说不出的地方,在于权力分配改了以后,被要回的为什么偏偏是“命名”这一类东西,而不只是“占有”。本书的读法多的就是这一句:要回的重点落在主体相位,所以才有展签上的那一行小字。若以后的材料显示,提出方的要求几乎全是占有与保管的安排,极少涉及命名与说法,这一句就错了。

◆二、博厄斯奖与米德奖

事件是什么。 美国人类学会设有以博厄斯、米德命名的奖项。学会官网的说明里,博厄斯奖大意是表彰对人类学作出突出服务的人,米德奖大意是表彰把人类学讲给更广泛公众的工作〔待核:以官网当年页面的原文为准,设立单位、评选周期与资格另见待核清单〕。本章只引这两段公开的说明,不引任何一年的得奖名单,也不推断评委怎么想。

输入落在哪几张出生证。 两个名字本身就是出生证的入口:博厄斯在第11章,米德在第15章。奖项用他们的名字,按本书的读法,是把这两位当作“学科应当成为什么样子”的标记。这里只说奖项的命名取向,不替学会推断动机。

意义需要。 按上面那段大意,公开可见的语汇大致有三个:“学术贡献”“服务”“讲给公众”〔待核:官网原词〕。前一个是学科内部的评价,后两个是学科同外面发生往来的评价。一个奖项把这几个词写进说明,就是在对会员和外界说:这几类工作,学科认账。

输出与类型。 按本书的读法,主要是A类(加固):奖项把已经在学科里被承认的工作方式再确认一遍。次要看不出B类。要不要把它归入D类(纯理论),官网说明里没有这样的依据,所以不归。这样分类有一个后果:奖项能告诉我们学科“愿意承认什么”,却推不出任何学派的真假。

它对起点做了什么。 看不到检验,也看不到改名。奖项的说明讲的是成果和服务,不问成果出自哪个起点,所以按本书的读法是免检:起点留在原处,由获奖的工作各自带着。

失效条件。 若奖项说明里的语汇,在近几十年的修订中看不出任何变化,而学科的实践语汇却已变了很多,那么“奖项记录学科的评价语汇”这一读法就要收窄;若发现得奖工作与学科当时的主流冻结相位没有任何对应,则这一节不能拿来当学派更替的旁证。

◆三、被研究者要回的是哪一相位

两件事并读,先问一个最朴素的问题:玻璃柜里那件东西,被几个人用几种方式看着?

博物馆的编目,把它读成客体相位的东西:质地、尺寸、年代、出土地点、编号。这是一件“可被指认的东西”。可是对提出归还的一方,同一件东西在另外两个相位里也在显影。在互动相位,它是“谁家的、传给谁、由谁来照管”的往来——磋商之所以要找到“相关的部族”,是因为这件东西身后有一串活着的关系。在主体相位,它是“我们的先人”“神圣的东西”“不该这样摆出来的东西”——这是意义的说法,是一个“我”对自己世界的说法。

按本书的读法,被研究者要回的,首先是主体相位:命名的权利、说“它是什么”的权利、纠正馆里叫法的权利。这同第38章的判断一致,那里写的是被研究者要回主体相位。但这一件事不是一步完成的,它要借互动相位的通道,才能走到馆里:法律给出的不是“承认你的意义”,而是“须同你磋商”。意义要进到分类单上,先得过一道关系的门。最后落在客体相位上的,才是东西本身的去向:留、借、还。

这件事同“回写”有一层关系,值得单独说。回写是把一个相位的读法,送回正在轮换的人身上(见第60章)。馆藏的编目,原本是客体相位的读法;它在展柜里摆了很多年,被摆进的那群人的后代,可能也被这个读法回过头来描述,成了“标本的来源”。归还的通道,等于给了被描述的人一个把读法送回去的机会:不是原样退回,而是在分类单上加一层他们自己的读法。所以这件事对“民族志为什么会反过来改变被写的人”这个问题,提供的是反方向的一例:不是学科的读法改了他们,是他们借制度改了学科的读法。这一点是否成立,要看有没有公开的材料能显示分类单确实被改过;没有,就只算一个读法。

还可以问一句:什么样的材料,会让这一节的读法站不住?至少有两种。其一,若发现在适用范围内,磋商的结果大多没有改变分类单,只改变了东西的去向,那么“要回的是命名”就要改成“要回的是占有”。其二,若提出方在不同案例里要回的相位毫无规律,有的要命名,有的要保管,有的要补偿,且与东西的类别、与提出方的情形看不出对应,那么本节只剩下“可能不止一个相位”这一句平淡的话,不再是一条读法。这两种局面出现,这一节就错了。

再看奖项。奖项的三个词里,“学术贡献”是学科自己的主体相位——研究者作为意义的持有者、概念的提出者;“服务”和“讲给公众”落在互动相位。两个奖项里没有一个词在讲客体相位:既没有“保管”,也没有“归还”。这并不是在批评谁:奖项本来就不管东西的去向。但这样一来,两件事并读就看到了错位:被研究者要回的,学科的评价语汇里没有现成的格子;学科褒奖的,又不是被研究者要回来的那一种东西。

这里有一个容易滑过去的地方。可以说“学科终于听见了被研究者的声音”,也可以说“制度逼着学科听见”。这两种讲法,本书都不取。本书的读法只落在位置上:同一件东西,原来只在客体相位被登记,现在在互动与主体相位也有了登记处;学科的评价,还停在原来的位置上。至于这个差距会不会缩小,要看以后的评价语汇有没有变化,现在不下断语。

研究者自己在这里是什么位置,也要补一句。第二层互动里,研究者同时是几个相位的集合体:他是办理清点的人,手里拿着尺子和登记表(客体相位);他是坐在磋商桌边的一方,要听、要答、要让步或不让步(互动相位);他还是带着自己对“这些东西该怎么被理解”的看法的人(主体相位)。磋商之所以难,按本书的读法,不全在利益,而在桌子两边的人,各自把对方和那件东西固定在不同的相位上:一边先看见的是“馆藏”,一边先看见的是“先人”。两边都没有错读,两边都只读了一个相位。这不是说谁该让谁,只是说,若有人要把磋商写成一本账,这本账最好记下每一轮是哪个相位先开口,又是什么把话题从一个相位带到另一个。

小账。 老家祠堂里有几件老物件,被县博物馆借去办展览。馆里的人量了尺寸、贴了编号、拍了照,登记单上写着“清代木牌位一件”。族里的老人看了登记单,没有说东西不对,只要求展签上写清楚“这是谁家的、哪一支的”。后来族里推了两个人出面同馆里谈,谈了几回,展签上多了一行小字。在这几个动作里,一开始是量、编、拍(客体相位),接着是族里推人、同馆里往来商量(互动相位),最后落到展签上那一行“是哪一支的”(主体相位:这是我们的人)。这笔账里没有一个人说过“相位”两个字,可是三个相位是依次显影的,而且顺序不是反着来的:不先有登记,就没有可以要求改的单子;不先有往来,那行小字写不进去。

◆四、删减条件

这一章有几条删减线与限制,写在这里,不留到最后。

第一,美国的规则不推到别的国家。别的国家的文物保护、博物馆管理、民族民间文化的规范,是另一套东西,每一套有自己的对象、程序和限制,不能拿NAGPRA的逻辑去套〔待核:如要比较,须逐国核对法条〕。本章从这一件事里取的,只是一个读法:当被研究者拿到一条有程序的通道时,他们要回的相位,可以同学科原来登记的相位不是同一个。这个读法本身是一个可以错的建模判断,不是对任何别国制度的评价。

第二,奖项不等于理论的真值。得奖不说明一种理论对,没得奖也不说明它错;奖项的说明只能告诉我们,学会愿意在公开场合承认什么。若第二节的读法拿来解释学派的更替时不起作用——比如,学派冻结相位的变化,同奖项语汇的变化看不出任何先后关系——那就把第二节整节删去,只保留NAGPRA一节。删去并不影响第三节的判断,因为第三节是从制度和日常小账里读出来的,奖项只是提供了学科评价语汇的一个对照。

第三,磋商里发生了什么,本章看不见。公开的法规说明告诉我们程序,却不告诉我们桌上说了什么;具体个案的磋商记录,多数不是公开材料。所以本章对“两边各自固定在哪一相位”的判断,只是对程序和日常小账的读法,不是对任何一场具体磋商的描述。若以后有公开的、连续记录的磋商材料,可以拿来检验这一句;在那之前,它是一个待检验的建模判断,不是事实。

第四,“要回的首先是主体相位”这一句,有一个很容易被抓住的反例:若某一次提出归还,理由完全是物质的,比如只为了取回有经济价值的物品,那它就不在这句话的范围里。本书不否认这样的情形可能存在,只说这一句读法管的是以命名与说法为核心的那一类要求。

还有一条限制要说清楚:本章不替博物馆、学会或任何部族说话。引到的每一个词,都出自公开的法规说明和学会官网的说明,用到的地方都标了待核;说明里没有的,一律不补。这样做的代价是读起来不够热闹,好处是每一句都可以回头去对。

最后交代这一章同全书的接口。第49章读《写文化》时问的是:第三层互动被改名为“表述危机”,有没有新预测。本章从制度和评价语汇这两头补了一个小对照:学科内部的反思,走的是文字和读者之间的路;被研究者提出的要求,走的是法律和磋商的路。两条路都碰到了“谁来定位知识”,但落脚的相位不同,前者多停在主体相位的反思上,后者要经互动相位才到客体相位的去向。这一句只是对照,不是新的命题,命题十的检验在第51章以后才开始。

带走的话
1. 同一件东西在三个相位里同时在场:博物馆登记的是客体相位,提出归还的一方要回的首先是主体相位,中间要借互动相位的磋商才能走过去。 2. NAGPRA对起点做的是检验,而且是外面递进来的检验;奖项对起点做的是免检,起点留在获奖工作各自的手里。 3. 两件事并读,看到的是错位:被要回的东西,学科的评价语汇里没有现成的格子。 4. 美国的规则不推到别的国家,奖项也不等于理论的真值;这两条是本章自己的删减线。 5. 什么局面出现就错:查不出任何一项学科研究程序因这套规则而变,或奖项语汇的变化与学派冻结的变化看不出先后关系,本章对应的读法就要收窄或删节。

小账

老家祠堂里的老物件被县博物馆借走展览,族人要求写清楚“这是谁家的”。

这笔账在相位上先后走了三步——登记单上的量与编(客体相位),族里推人同馆里商量(互动相位),展签上多出的“是哪一支的”(主体相位);顺序不能倒过来。

第十一编
两条路径相遇:五个生活世界——相位错配
编序

这一编五章(第51至55章),让人类学和别的学科在五个日常场景里碰面。

第51章,随礼与微信红包,遇上经济学。第52章,亲属与生育技术,遇上法学。第53章,灾难中的仪式,遇上社会学。第54章,宅基地与村规,遇上法学与政治学。第55章,平台与AI田野,遇上传播学。

本编读到的格局是:五次相遇里,每一次都是两种读法各冻结在一个相位上,新异象出在两者都没冻结的第三相位。红包金额里那句话、孩子“认”不“认”、外嫁女那句“我还是不是这个村的人”,落在主体相位;视频丧礼里人到不了场、宝妈群里自动回话的程序,落在客体相位。五例都对上,但案例与异象都是作者选的,只算演示;互动相位的异象,这五次一次也没有试过。

它在全书里的位置,是命题十(相位错配)的演示场,不是检验场。

第 51 章

随礼与微信红包:人类学遇上经济学

这一章的问题: 同样是随一份礼,经济学算的是钱,礼物论看的是情,两门学问并排放在一起,谁也没有照到“666”里那个“顺”字。这个字是谁在说话?

◆一、两张出生证并排

按第321号第19章的做法,两门学科相遇,先把两张出生证并排放好,不急着让它们对话。(方法见第321号第19章;随礼的原案见第321号第15章。)

经济学这一张,本章只取最常见的版本,不代表每一位经济学者。主体预设:一个面对选择的人,手里有预算,想要的东西排得出先后。客体预设:被看的是价格、成本、可比较的数量——送出去多少、花掉多少、换回什么。承重的概念是价格与交易成本。这一张出生证的不许问的问题,按本书的读法是:同样的钱,为什么送出去的“意思”不一样。

礼物论这一张,起点在莫斯1925年发表的《礼物》〔待核:版本与页码〕。按通行的概括,他看到的是送礼不是单方面的给予,而是三件事连在一起:给的义务、接的义务、还的义务。主体预设:一个被往来拴住的人,不送不行,收了要还。客体预设:被看的是礼物的流动,谁给了谁、欠着什么、什么时候还。承重的概念是义务与往来。这一张出生证的不许问的问题,按本书的读法是:同样的往来,为什么有人偏偏要换一个说法来表示。

两张出生证并排,有一个现成的共同点:它们都把送礼的人读成“被某种东西推着走”的人。前一张是被预算与成本推着,后一张是被义务与往来推着。区别只在于推他的是什么。这个共同点先记在这里,第四节写联合预设时还要用。

◆二、经济学冻客体,礼物论冻互动

按本书的相位标注规则,找首个承重概念,看它指称的对象。

经济学的首个承重概念是价格,指称的是可以被量出来、被排出先后的数目,标客体相位。这一格里,一份礼是一笔支出,一笔可以同别的支出放在一起比较的支出。礼金一千,就是一千块钱的开销,同请客吃饭、买一件衣服在同一张账本上。这里没有写错什么,这就是客体相位读到的东西:可以数、可以比。

礼物论的首个承重概念是义务,指称的是正在发生的往来,标互动相位。这一格里,一份礼是往来的一个节点:这一次给出去,是对上一次收到的回应,也是下一次收回来的预约。礼金一千,要看对方家上次随了你多少,下次你家有事他会来多少。这里也没有写错什么,这是互动相位读到的东西:往来之间的欠与还。

两个相位的读法,都有自己很强的解释力。经济学能说清楚,为什么办酒席的人家不会收到比自己能承受多得多的礼,为什么礼金有一个大致的行情。礼物论能说清楚,为什么人情账里最怕的是“只收不还”,为什么一份礼有时还的不是钱,是下次的到场。按本书的读法,各自的冻结,是它们看得清楚的原因,也是它们看不见的原因:看钱的人,把往来当成钱的背景;看往来的人,把钱当成往来的载体。

这两种读法在三层互动里也各有各的站位。礼物论多半站在第一层:群体之内,看人和人之间怎样一来一往。经济学的读法一旦进入公共讨论,常常站在第三层:文字与读者之间——“红包经济”“礼金行情”这样的词,是写给读者看的,读者看了,又可能拿它们去掂量自己该随多少。也就是说,经济学的账,有一部分会被送回到往来里去,成为行情的一个来源。这一点,本书留给第60章谈回写,这里只记一笔:两本账不是各管各的,它们在同一场往来里互相搭着。

在这里要先把一件事摆正:本章不说谁错,也不评谁的出生证更好。按轮换三档(见第2章),这两张出生证都落在丙档:承重解释各自只在一个相位上。丙档是对解释所在相位的描述,不是对解释好坏的评价。

◆三、第三相的异象:数字说心意

现在看两门学科都没有冻结的第三个相位——主体相位,看那里冒出什么。

先看现象,只写公开可见的。微信红包一类的转账功能,在2014年前后进入大众生活〔待核:推出时间〕。此后红包与转账的金额里,有一类数字很扎眼:520、1314、666、888这样的数目,常常出现在祝福的场合。它们的好处是人人看得懂:520谐音“我爱你”,1314谐音“一生一世”,666是“顺”,888是“发”〔待核:各数字的流行范围与地方差异〕。再看老传统:随礼讲究取偶数、避讳某些数字,办喜事和办丧事用的数目各有说法,这些讲究因地方而异,不能一概而论〔待核〕。所以“数字有讲究”本身不是新现象。新的是,转账的媒介让一个数字可以随手输入、随手发出,也让数字同一句祝福词可以同时出现在一个对话框里。

这里要小心:不能因为媒介变了,就断言人情义务淡了。往来依旧在。婚礼上有人转了,群里也有人看,他家的人情簿上依旧记着一笔。往来这一相位没有消失。可是,“666”这个数目,同往来的账本关系不大:按人情行情,该随六百,还是该随五百,是互动相位里的事,六百六十六与六百,在义务上几乎是同一档。多出来的六十六,从成本看,是多花的钱;从义务看,是多余的数目。那么它多出来的是什么?

按本书的读法,多出来的是话。这个数字在说:我替你高兴,我盼你顺。它不是账,不是往来的欠与还,是一个“我”在开口说话,只是说话的材料用了金额。这就是第三相位上冒出的异象:金额有一部分不能折成钱来算,往来有一部分不是欠与还。两门学科都有现成的概念去处理金额和往来,却都没有为“金额里的话”留一个格子。

再补一点:这不等于说,以前的红包里没有话。以前,话是写在红纸上、说在席间的;现在,一部分话搬进了金额里。搬动的原因,我们不下结论——可能是转账界面方便,可能是文字祝福显得太轻,也可能是别的。这些原因本章不推断,只记下搬动之后,数字承担了话的一部分功能。

这个异象还有一个容易被忽略的侧面:它在旧的记账方式里是看不见的。老办法是办喜事的人家备一本礼簿,写下来客的名字和礼金的数目。礼簿记得清清楚楚:谁来了,随了多少。这是一本合了客体相位(数目)与互动相位(谁来)的账。可是一个数字是顺口说的还是随手凑的,礼簿上看不出来;红纸上写的祝福词,往往另放,不进账。到了转账的界面,数字和附言挨得很近,同一屏里既有数目,也有一句话,也有一个表情,主体相位的东西第一次同数目一起留下了痕迹。这件事要靠什么去看?只写公开可见的:转账附言、对话里的回话、群里的接龙。至于某个具体的人心里怎么想,不去推测。

还要回头看那句“心意收到”。按礼物论的老规矩,收了礼是要还的,还的数目要相当,这就是往来的“平”。可是这位同学回的不是一笔钱,也不是一句“下次还你”,而是一句承认:我知道你在说什么。按本书的读法,这是主体相位上的回答,回答的是那个数字里的话,而不是数字里的钱。往来的账并没有因此销掉——他仍然欠着,将来你家有事,他仍会到场;只是在这笔账之外,多了一条主体相位的小账:话已经说了,话也已经收到。两条账并行,互不抵消。

小账。 同学结婚,你在手机上给他转了666。他回了一句“心意收到”。

这笔账在三个相位里走了一圈,这一回的次序是这样的。你先想的是话:同学要结婚了,你想说一句“顺顺当当”,这时你是在开口,是主体相位。接着你翻了翻群聊,看别的同学随了多少,又想起他去年参加你家事情的情形,这时你掂量的是往来的行情与欠还,是互动相位。最后你打开转账页面,看自己的余额,还看平台对单笔转账的限额〔待核:限额规则〕,在六百和六百六十六之间选了后者,这时你面对的是钱的数目与账户的上限,是客体相位。换一个人,可以先看余额、再想话;次序因人而异(见第四节)。他回“心意收到”,没有回钱,也没有回数目,回的是一句话:他听懂了你在说什么。这笔账,在经济学那本账上,是一笔六百六十六的支出;在礼物论那本账上,是一笔人情的预付;而“心意收到”这四个字,两本账上都没有地方记。

还有一个现实的小问题:这一章的读法,会不会只适用于微信红包这一类媒介?本书的回答是:不限于它,但它是最容易看的地方。因为数字和附言同屏出现,主体相位的痕迹第一次便宜地留了下来(见第60章命题八)。在纸质礼簿的年代,同样的话可能说在席间、写在红纸上,只是不容易被后来的研究者连着数目一起读到。所以,这里说的“异象”,是被痕迹放大了的异象,不是凭空新增的异象。这一句也可以输:若查出旧礼簿与红纸上的材料,显示吉利数字的比例并不比今天低,那么“媒介让话搬进了金额”这一说就要收窄,但“金额里有话”仍然可以保留。

◆四、联合预设

两张出生证并排以后,下一步是写联合预设,也就是:要同时接受这两个学科的材料,送礼的人该被读成什么样的人?

按本书的读法,联合预设可以这样写:送礼的人是一个在三个相位之间轮换的集合体。他在一个时刻是算账的人,在手机上算得清余额、行情与成本;在一个时刻是在往来里站着的人,欠着谁的情、被谁看着;在又一个时刻是开口的人,要把“我替你高兴”说出来。这三件事,在同一个数字里一并完成。

这样写,不是把两门学科拼在一起。拼盘的做法是:经济学说一段,礼物论说一段,各讲各的。联合预设要求两门学科互相回答。回答是这样的:

经济学回答礼物论:往来的义务不是想送多少就送多少,它有成本的边界,预算和账户的限额划出了一个能取的范围。礼物论回答经济学:这个范围里取哪一个数,不能由成本单独定,因为在义务的“够了”那一档里,还有许多个数,它们成本几乎一样,意思却不同。第三个回答是新的,两门学科都说不出:在这些意思不同的数里,选哪一个,是主体相位的事,是“我”在选。

所以数字的取值像是过了三道门:第一道门是成本,划出能取的范围(客体相位);第二道门是行情与往来,划出该取的区间(互动相位);第三道门是心意,在区间里选定一个(主体相位)。三道门次序固定吗?不一定。有时是先想好要说什么话,再去核对余额和行情,那就是主体相位先开口。本书在这里不预设次序,只要求每一次都能看见三个相位各自说了什么。按三原理的读法,三道门里的矛盾推动第三道门打开:成本与行情都管不到的那一段,正是“我”开口的地方。

联合预设本身也有一个可以输的地方。如果送礼的人在三个相位里的走动,其实有很强的固定次序,比如永远是先算成本、再看行情、最后才开口,那么“轮换”这个词就显得太重,一条固定的流水线就够描述了。本书的预设是:次序不固定,因人、因关系、因场合而异。检验的办法很朴素:找一批说得出自己怎么挑数字的人,看他们讲述的先后。若几乎所有人的次序都一样,联合预设里的“轮换”二字就要换成“流水线”。反过来,若有的人先想的是话,有的人先想的是钱,有的人先看的是别人随了多少,这个预设就还站得住。

◆五、两门学科各改哪一格

相遇的最后一步,是问谁的出生证要因此改写。本节只改格子,不作评价;改动是建议,是对本书读法的落实,也是最容易被证伪的地方。

经济学的出生证,改在客体预设这一格。原来的写法是:金额是可比较的量。改成:金额里有一部分是话,这部分不能折成同等价值的东西来比较。这一改动不否认金额是可比较的量,只是给它加了一个界线:在送礼的场合,不是每一块钱都只是一块钱。“不许问的问题”那一栏,则要把“同样的钱,意思为什么不一样”从“不许问”挪出来,写成一个要回答的问题。

礼物论的出生证,改在主体预设这一格。原来的写法是:被往来拴住的人。改成:被往来拴住,同时能开口说话的人。义务的账本里,要给“我”留一个位置。“不许问的问题”那一栏,则把“同样的往来,为什么有人偏要换一个说法”挪出来,写成一个要回答的问题。

这两处改动,各自都不必推翻原有的承重概念:价格还是价格,义务还是义务。变的是承重概念的四周,出生证上多了一个“我”可以站的地方。

放回姊妹卷里看:经济学学派解构的那一卷(第319号〔待核:卷号〕),写的是经济学各学派怎样站在“国家公民行为”这一限制性发生之上,本章与它的接口只有一处,就是它的出生证上客体这一格。本章不替那一卷改它的格子,只把这一章读出来的要求交过去,请那一卷的作者按自己的材料裁定。同样,礼物论一侧的材料,在本书第17章的库拉交换里已有铺垫,那里读到的是名声、路线与礼物怎样纠缠,本章不再重述。两卷并读,这是系列的连接:同一份随礼,在姊妹卷里是一笔支出,在本书里是一次往来,而这一章要说的是,它还是一句话。

最近邻。 离这一章最近的,是泽利泽(Zelizer)对特殊货币与关系工作的研究,以及阎云翔对中国村庄礼物往来的研究〔待核:著作与版本〕。他们已经说出了“金额承载关系”:同样一笔钱,因为用在什么关系里,意思就不同。这一层前人已经说过,本章不重复(与近邻的总结算见第56章)。本章多出的,只是一条更窄的预测:两门学科相遇时,新异象出在两门学科都没有冻结的第三相位。放到随礼这件事上,就是数字说的是心意,而不是关系。这条预测可以输,输的条件在下面。

这一章同样不替人情下结论:它不说红包比纸礼金更真诚或更敷衍,也不说挑吉利数的人更用心。它只说,数字在这个场合里有了第三种用处,而两门学科的出生证上,没有为这一种用处留格子。

检验。 其一,不因媒介变化就断言人情义务消失:往来的次数和密度若在红包时代并没有明显下降,本章也不替“人情淡了”或“人情厚了”作论。其二,若红包数字的变化可以只靠金额成本解释(比如全部由平台的限额与找零习惯推出),或者只靠往来义务解释(比如全部由“该随多少”的行情推出),第三相异象一说即错,命题十在此案即错。其三,若把同一段关系、同一档金额里选吉利数的人和选整数的人拿来对照,在附言、表情、回话上看不出任何差别,“数字在说话”也站不住。这三种局面中任何一种出现,本章的结论都要收回。

带走的话
1. 经济学看到的是钱,礼物论看到的是往来,两门学科各冻结一个相位,所以都看不见金额里的话。 2. “666”和“六百”在义务上几乎一样,多出来的六十六,按本书的读法是一个“我”在说话。 3. 联合预设是:送礼的人在算账、往来、开口三个相位之间轮换,一个数字同时完成三件事。 4. 经济学要给金额留一个“话”的格子,礼物论要给义务留一个“我”的位置。 5. 什么局面出现就错:红包数字的变化可由成本或往来单独解释,或吉利数与整数的选择者在回话上看不出差别。

小账

同学结婚,你转了666,他回了一句“心意收到”——这笔账在两门学问里各怎么记?

这一回你先想好要说的话(主体相位),再翻群聊掂量行情与欠还(互动相位),最后看余额与限额、在六百与六百六十六之间选定(客体相位);他的“心意收到”,把话接回了主体相位。次序因人而异。

第 52 章

亲属与生育技术:人类学遇上法学

这一章的问题: 一个孩子,法律说是你的,化验单也说是你的,家里人却迟迟不叫一声;另一个孩子,化验单对不上,家里人却一口一个“咱家的”。“认”这个动作,两门学问里谁给它留了位置?

◆一、两张出生证并排

按第321号第19章的做法,先把两张出生证并排放好。(方法见第321号第19章。)

法学这一张,本章取法律上认定亲子的那一部分,不代表法学的全部。主体预设:一个有权利、有义务、可以被登记的人。客体预设:被看的是法定的关系,谁是谁的父母,谁对谁有抚养、继承、监护的权责。承重的概念是权利义务与法定身份。这一张出生证的不许问的问题,按本书的读法是:法律认定之后,家里人要不要认,认的是什么。〔待核:法学各学派在此处的具体说法,本章不替任何一派代言。〕

旧的亲属研究这一张,起点在十九世纪的亲属称谓比较(见第8章),后来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把血缘和生育当作亲属的底子。主体预设:一个站在外面、能把亲属关系画成图的比较者。客体预设:被看的是由生育连起来的联系——谁生了谁,谁同谁有共同的祖先。承重的概念是血缘或生物谱系,婚姻则是在这个底子上添加的联姻。这一张出生证的不许问的问题,按本书的读法是:如果生育这个底子本身就是研究者自己文化里的说法呢(这一点正是第25章施奈德的批判所问的)。

两张出生证并排,会发现它们很少在同一个地方碰面。法学处理的是登记在册的亲子,旧亲属研究处理的是田野里画得出的谱系。直到生育技术把“生”这件事拆开——卵从一个人那里取,精从另一个人那里取,胚胎在体外培养,孩子在第三个人的身体里长大〔待核:不同技术形态与各法域的做法差别很大,本章不展开,也不作任何政策表态〕——两门学科才在同一个孩子身上撞到一起。

◆二、法学冻互动,旧亲属研究冻客体

按本书的相位标注规则,找首个承重概念,看它指称的对象。

法学这一张,首个承重概念是权利义务。它指称的,是被登记、被规定、可以主张的关系。这是一种被读成规则的关系,也是一种被用来处理纠纷的关系。按标注规则里“关系有两种指称”的区分,这里要分开:法条本身是规则,若全书只看法条,可以标客体相位;但本章的法学一侧,看的是权利与义务在人与人之间被主张、被履行的往来,所以标互动相位。(这是本章依标注规则作的一次说明,不是随章改标:凡首个承重概念指称正在发生的往来、角色、权责主张的,标互动。)

旧亲属研究这一张,首个承重概念是血缘,指称的是生育连起来的联系,是身体和遗传上的联系,标客体相位。孩子是谁生的,同谁共有祖先,这是可以指认的“东西”,在研究者画的谱系图里是一条条实线。

两种读法各自有力。法学能处理一件很实际的事:孩子出生以后,学费谁交,老人去世谁继承,监护谁担,这些不能悬着,必须有一个明确的规则来说了算。旧亲属研究能说明另一件事:为什么在很多社会里,生育这件事被当作亲属关系的根,为什么祖先、后代、同宗在语言和仪式里被分得清清楚楚。两者各自都离不开对方,却各看各的:一个看“登记在册的权责”,一个看“身体上的联系”。

这里同样要说明:丙档不是评价。两张出生证的承重解释,各自只落在一个相位上,这是对它们所在位置的描述,不意味着它们解释得不好。

◆三、第三相的异象:认与不认

现在看两门学科都没有冻结的第三相位——主体相位,看那里冒出什么。

先要交代一个容易混淆的地方。施奈德在1968年的《美国亲属:一项文化说明》里,把美国人讲的“血缘”读成一套文化象征,不再当作自然的事实〔待核:书名、年份与页码〕;1984年的《亲属研究批判》进一步追问,“亲属”是否本来就是一个跨文化的研究对象〔待核〕。按本书的读法,这一步把客体相位的底子抽掉了,让主体相位的读法进入了亲属研究。那么,“认与不认”是不是施奈德已经说过的事?

不完全是。施奈德读的是一套图式:这个文化怎样规定谁算亲属。图式是一套说法,是大家共用的一张谱。可是本章要看的异象,是一个具体的动作:某一个人,在某一个时刻,对某一个具体的孩子,认还是不认。这个动作可以顺着图式走,也可以逆着图式走。按本书的读法,图式说的是“谁算”,“认”是在“算”的那一刻有人真的伸手把孩子拉进来,或者没有伸手。这个动作,法条里没有,谱系图里也没有,图式里至多留了一个抽象的位置。

可以顺手看一个反过来的例子,帮助分清三件事。一家人收养了一个孩子,手续齐全,户口上写得明白,这是“登”;孩子同这家没有生育上的联系,这一条“生”是空的;可是满月那天起,全家叫他的小名,过年给他留座,这是“认”。三件事里,有两件落了地,一件空着,这家人的日子照样过得下去。再换成另一个例子:化验单证明孩子同某位长辈有血缘,可是这位长辈从不上门,也从不叫他的名字。这时“生”落了地,“登”或许也有,“认”却空着。两个例子并排,不是为了比较哪一家更像一家人,只是为了看清:三个相位上的事,各自可以有,也可以没有。

再看几种公开可见的局面,不必每一种都下断语,只记它们的样子。第一种:法律上的亲子已经定下,化验单也对得上,可是家里的老人对孩子始终隔着一层,称呼不改,过年不留座位。第二种:化验单对不上,或者孩子根本不是亲生的,家里人却一路当自家人带大,谁提这件事都会翻脸。第三种:法律、化验单都一致,家里人也认,可是认的方式在“像不像”上反复争论——像他爸,像他妈,像他外婆。第四种:同一个孩子,两边的家人认的程度不一样,一边已经改口,另一边还在观望。这四种局面里,法律的认定和生物联系,有时同家人的“认”一致,有时不一致。凡是不一致的地方,“认”就露出了自己不能归到另外两样东西里去的那一部分。

“认”不是看不见的心思。只写公开可见的:一个孩子被怎样称呼,过年饭桌上给他排在哪个位置,红包给不给、给多少,族谱或家谱里写不写、写在哪一支下面,老人临终前叫不叫他的名字,办事时谁肯出面替他签字。这些痕迹有的落在客体相位(谱上的字、桌上的座位),有的落在互动相位(出面、签字、红包的往来),但促成它们的那个动作,是主体相位的:先有人说“这是咱家的”,后才有座位和名字。当然,也有人先给了座位,后来才慢慢说出口。次序本书不预设。要紧的是,研究者不去推测某个具体的人心里认不认,只记这些痕迹,以及痕迹出现的先后。

小账。 试管婴儿的孩子,外婆说:“跟我们家长得像。”

这笔账从主体相位写起,也走了三个相位。满月那天,外婆端着孩子,端详了半天,说一句“跟我们家长得像”,这是主体相位:外婆在把孩子拉进“我们家”这个她所说的世界里。奶奶那边的人听见了,不一定同意,她们也会说“明明像我们家”。于是“像谁”变成一场往来,往来里争的是谁有资格说这个孩子属于哪一边:出生证上登谁的名字,两边的老人谁来带,谁出钱,谁有话语权,这是互动相位。再往回追,孩子是怎么来的,医院里有一整套记录:取卵、培养、胚胎编号、移植、产检,每一步都是身体和器械的事,是客体相位,“像”就落在这个被登记过、被检测过的孩子身上。像谁,谁说了算?按本书的读法,这件事没有第三方可以替他们裁,因为“像”从来不是一个单纯的看见,它是一个说话的人,在往来里,对一个被登记过、被检测过的孩子,作出的一个主体相位上的动作。

这里还有第二层互动的问题:研究者怎么问。若研究者带着一张家谱表进门,问“谁是母亲、谁是父亲”,被问的人通常会按表上的格子回答,问话的方式已经把“认”提前压进了客体相位。家里人常常反问一句:“你问的是哪一种?”——是生的,是户口上的,还是养大的?这句反问,本身就是三个相位同时在场的最好证据。研究者自己也是三个相位的集合体:手里拿着表(客体相位),坐在人家堂屋里喝茶、被人家介绍成“来写书的”(互动相位),心里带着自己对“什么叫一家人”的看法(主体相位)。研究者的看法进了问题,问题又进了回答,这一环要写进材料,不能当作干扰擦掉(见第59章命题二)。

◆四、联合预设

两张出生证并排以后,写联合预设:要同时接受法学和旧亲属研究的材料,一个孩子被读成什么,一个家被读成什么?

按本书的读法,联合预设可以这样写:一个孩子成为一家人,要经过三件事。第一件,是“生”——身体的、器械的、基因的事,这是客体相位。第二件,是“登”——登记在册、权责落定的事,这是互动相位。第三件,是“认”——家里的人开口,把他拉进来,这是主体相位。三件事不是一件事的三个名字。它们可以一致,也可以彼此脱开:生了不登,登了不认,认了不生,都是日常里能见到的局面。

三件事能脱开,还有一个实际的好处:它给了三种不同的“不对劲”各一个名字。生与登脱开,是身份上的不对劲,比如登记的与生的不是同一个人,权责要另行安排;登与认脱开,是日子里的不对劲,名字上了户口,饭桌上却始终隔着一层;生与认脱开,是说法上的不对劲,没有血缘的孩子被叫作“亲生的”,有血缘的孩子被叫作“外人”。名字起得清楚,当事人和旁观者就不容易把三种不对劲混成一团,说成“这家人怪”。当然,三个名字只是描述上的方便,不是在给任何一种局面定性。

联合预设不能写成拼盘,所以要让两门学科互相回答。法学回答旧亲属研究:生物联系不是亲子的全部,法律要处理的是“孩子出生以后谁来担”这个不能悬着的问题,所以必须有一个规则,规则可以不以基因为准。旧亲属研究回答法学:规则定下以后,家里人怎样看待这个孩子,不是规则能直接定下来的,亲属生活里有它自己的认法,甚至会同规则相冲。第三个回答是新的,两门学科都说不出:当规则和身体对不上的时候,是主体相位的“认”在决定这个孩子在家里实际是个什么人。这并不意味着“认”比法律和基因更重要,只意味着三件事里有一件,两门学科都没有为它留格子。

按三原理的读法,这里的推动关系是:当“登”与“生”这两个相位的读法彼此矛盾(法律说是,基因说不是,或者反过来),矛盾推着第三个相位显影,也就是“认”开口。这是本章的建模判断,依据是上一节的几种局面:凡法律与生物联系一致、家里也认的局面,“认”几乎不被谈起;凡两者不一致的局面,“认”才成为当事人嘴里的话题。这个判断也可以输:若发现“认”的话题同样频繁地出现在两者一致的局面里,说明“认”并非由矛盾推动,这一句就要收回。

◆五、两门学科各改哪一格

谁的出生证要因此改写?本节只改格子,不作评价,也不对任何法律规则的好坏作表态。

法学的出生证,改在“不许问的问题”那一栏。原来的写法是:法律认定之后,家里人要不要认,认的是什么——被放在法律之外,不问。改成:认定之后,认与不认如何影响权责的实际履行。这不是说法律应当去规定家里人的态度,那是另一个问题,本章不答,只是请法学在自己的出生证上,承认这里有一个会影响履行的变量,虽然它不属于法条。

旧亲属研究的出生证,改在客体预设这一格。原来的写法是:被看的是由生育连起来的联系,这是亲属的底子。改成:生物联系是亲属生活可以使用的一种材料,被用到、被搁置、被改写,由家里人的“认”决定。这一步,施奈德已经把底子抽过一次,本章补的是:抽掉以后,谁在填。填的是一个个具体的“认”的动作。

这两处改动,也都不推翻原来的承重概念:权利义务还是权利义务,血缘还是血缘。变的是它们的四周,多出一个可以站的格子。

放回姊妹卷里看:法学学派解构的那一卷(第320号)写的是法学各学派的出生证,本章同它的接口只有一处,就是法学出生证上“不许问的问题”那一栏。本章不替那一卷改它的格子,只把这一章读出来的要求交过去,由那一卷按自己的材料裁定。本书里与此最近的,是第25章施奈德,那里读的是亲属研究怎样把自己文化里的“血缘”推广成普遍的预设;本章是它的下游,问的是预设被抽掉以后,家里人的“认”怎样在法律和身体之间站出来。两处合起来读,才是一个完整的问法:谁在分类,谁在登记,谁在认。

还要补一句边界。本章不主张法律应当怎样规定亲子,不主张某一种生育技术应当被允许或被限制,也不评价任何一个家庭认或不认的选择。读者若想从这一章里读出政策结论,读不出来,这一章没有写。它只回答一个很窄的问题:两门学科并排的时候,有一个相位上的动作,两张出生证上都没有格子。

最近邻。 离这一章最近的,有几家。施奈德已经说过,亲属的“自然底子”是文化的说法。斯特拉森(Strathern)在讨论新生殖技术时已经问过,当“自然”可以被技术拆开,亲属的说法会怎么变〔待核:著作与年份〕。汤普森(Charis Thompson)写过辅助生殖诊所里,生物、法律与社会的几个方面怎样被一步步配合起来,才把人“做成父母”〔待核〕。卡斯滕(Janet Carsten)用“关联性”描述亲属怎样在共同生活、饮食、照料里被做出来〔待核〕。这些研究已经走得很近。本章比它们多出的只有一条窄预测:两门学科(法学与旧亲属研究)相遇时,新异象出在两者都没有冻结的第三相位,具体到这个案例,就是主体相位上的“认”,而且它在法律与生物联系不一致时才被说出。这条预测可以输,输的条件在下面。

检验。 其一,不把DNA等同亲属,也不把生物事实排除出亲属生活:化验单是一种材料,家里人可以用,也可以不用,本章不说用与不用哪个对。其二,若“认与不认”能完全由法律关系预测,或能完全由生物联系预测,也就是只要知道登记的结果,或者只要拿到化验单,就能几乎无误地说出这家人认不认,命题十在此案即错。其三,若在法律与生物联系一致的家里,“认”从不作为一个单独的动作出现,反倒在不一致的家里“认”也完全顺着其中一样走,那么三个相位各自独立的说法也站不住。这三种局面中任何一种出现,本章结论都要收回。

带走的话
1. 法学冻结在互动相位,旧亲属研究冻结在客体相位,两门学科各管“登”和“生”,都没有为“认”留下格子。 2. 施奈德抽掉了“血缘”的自然底子,但他读的是一套图式;“认”是一个具体的人在具体时刻伸手或没伸手的动作。 3. 联合预设是:一个孩子成为一家人,要经过生、登、认三件事,三件事可以一致,也可以脱开。 4. 法学要承认“认”是影响权责履行的变量,旧亲属研究要承认生物联系是家里人可以使用的一种材料。 5. 什么局面出现就错:认与不认能完全由法律关系或生物联系预测,或“认”的话题同样频繁地出现在两者一致的局面里。

小账

试管婴儿的孩子,外婆说“跟我们家长得像”——像谁,谁说了算?

这笔账从主体相位写起,在相位上走了三步——外婆在满月那天说“像我们家”(主体相位),出生证上的名字和两家老人的分工被拉进“像谁”的争论(互动相位),再往回追到医院里的取卵、培养与编号(客体相位);两边家人为“像谁”争起来,则是互动相位和主体相位来回推。

第 53 章

灾难中的仪式:人类学遇上社会学

这一章的问题: 同一场丧礼,社会学看见人怎样被组织起来,象征人类学看见意义怎样被演出来。当人到不了场,两门学问各自卡在哪里?卡住的地方,冒出来的是什么?

◆一、两张出生证并排

先说白话:这一章不是把“社会学”和“人类学”两个大招牌摆在一起,而是各取与仪式、灾难最相关的一路。社会学一边,取研究社区组织、动员与危机应对的那一路;人类学一边,取研究仪式象征与过渡的那一路。两路都有各自清楚的来历,都不是稻草人。

社会学这一路,可以追到涂尔干《宗教生活的基本形式》(1912)。他看仪式,看的是人聚在一起时发生的集体兴奋,以及这种聚集怎样把一群人重新捏成一个“我们”。后来的灾难与危机研究,沿着这个方向问:灾后谁先动起来,谁联络谁,原有的组织怎样接住秩序,临时冒出来的互助群怎样补位〔待核:灾难研究中“涌现群体”一类提法的出处与用法〕。按本书对“社会”的定义(见第2章),社会是侧重显影固定在互动上的集合体,所以这一路把仪式读成互动的事,是顺理成章的。

象征人类学这一路,常与特纳《仪式过程》(1969)、格尔茨《文化的解释》(1973)连在一起。特纳讲过渡仪式里“阈限”和“交融”的状态,格尔茨讲文化是一张人自己织的意义之网,民族志要做的是“深描”,读出这张网上的意思。这一路把仪式读成意义的演出:哭丧哭的是什么,披麻戴孝穿的是什么,这些动作在说一个什么样的世界。

两张出生证并排,可以简写成下面这张表。学派符号照第321号的写法,是“主体预设×客体预设”;相位一栏照本书的标法,一家只标一个相位。

项目 灾难与社区组织一路的社会学 仪式象征一路的人类学
主体预设 人是组织里的行动者、网络上的节点 人是意义的持有者、仪式的演出者
客体预设 组织、网络、动员渠道 符号、仪式程序、可读的文本
冻结相位 互动相位 主体相位
不许问的问题 这个人的身体此刻在哪里、成了什么样 这场仪式是谁出钱出力、谁拉着谁办起来的
一句判语 仪式是人和人怎样接上头 仪式是人对世界怎样说话

表里最后两行值得停一下。“不许问的问题”不是说这两路从没碰过这些问题,而是说它们的承重概念里没有为这些问题留位置:删掉“组织”,社会学那一路的解释就塌了;删掉“象征”,象征人类学那一路的解释就塌了。这是按本书标注规则的读法:看首个承重概念指称什么。依据句是:社会学一路的首个承重概念指称正在发生的组织与动员,象征一路的首个承重概念指称意义与世界。两家各自预测的异象相位,已在各自的学派章里事先写定,本章不重定,只检验两家都没有冻结的那个相位。

◆二、社会学冻互动,象征人类学冻主体

这一节讲两家各自冻结得多“自然”,因为冻结最难被发现的地方,恰恰是它显得像常识的地方。

社会学一路的冻结,常识版是这样的:“灾难来了,大家怎么凑到一起,怎么分工,就是故事的全部。”在这个讲法里,人几乎是透明的。谁来了,谁没来,来的人干了什么,是数据;这个人的身体是不是发着烧,是不是三天没睡,是不是根本进不去那条街,通常在背景里。社会学不是不知道身体,而是把身体当成“人到场”这个动作的无声前提,不单独列项。

象征人类学一路的冻结,常识版是:“仪式的要紧处在它说了什么。”要读哭丧,要读孝服的颜色,要读棺木朝哪个方向。读到最后,仪式成了一个可以整段翻译的文本,成了一首被演出来的诗。至于这首诗是谁一遍遍组织着演、有没有人没来、演不成了会怎么样,常识版里是“程序细节”,不是“意义”本身。

两家各自的吸收手法也看得出来。社会学遇到仪式里不好办的东西——比如哭腔、纸钱、一句谁也说不清的老话——常用“改名”的办法:把它叫作“凝聚的符号资源”,仍然放回互动里算。象征人类学遇到组织与出力的问题,常用“免检”的办法:认为那是仪式的“外围”,不影响对意义的解读。这里说的是按本书的读法对两种做法的归类,不是说哪一位学者有意为之,也不评对错:依据是承重概念的指称范围;失效条件是,只要找到两路中任何一路的经典研究,把身体条件写进了承重解释并作为解释的起点,这一归类就要对那一项研究收回。

再按三层互动看一遍两家的位置。第一层是群体之内:两路都盯着,只是一路盯人与人怎样接头,一路盯人对世界怎样说话。第二层是研究者与被研究者:灾难研究者进社区,常带着问卷或访谈问题单,是组织一路的做法;仪式研究者进场,带着笔记本蹲在灵堂边,是象征一路的做法。两种进场方式本身,就是研究者在不同相位上的姿态:一个更像在量,一个更像在听。第三层是文字与读者:灾难研究的报告常被办事的人读到,读完可能改变下一次怎么组织;仪式研究的文章常被同行与当地人读到,读完可能改变当地人怎样讲自己的仪式。这三层里,身体条件几乎从没单独列过一栏。

两家这样并排,有一件事特别值得记下:它们并不互相打架,反倒是互相“让路”。社会学说,意义的事留给人类学;象征人类学说,组织的事留给社会学。互相让路的结果,是中间有一块两边都当作“对方的地盘”的地方没有人管。第321号第19章把这种只并列、不互答的相遇叫作“拼盘”。本章要看的,正是这块无人管的地方里冒出了什么。

◆三、第三相的异象:不能到场的身体

两路都没有冻结的相位,是客体相位:身体、遗体、病毒、一间能不能进的屋子。它在平时是安静的,因为人人都带着自己的身体来,身体是仪式的“默认条件”。条件一变,它就从背景里站了出来。

先看一个老例子,说明这不是疫情才有的事。赫兹《死亡的集体表象研究》(1907)写过一种“二次葬”:人死后先暂厝,待遗体腐化到只剩骨头,再举行最后的葬礼。他的要点是,哀悼期的长短,在这些社会里和遗体变化的时间纠缠在一起〔待核:赫兹文中涉及的具体地区与细节〕。也就是说,经典民族志早就见过“身体的时间表规定了仪式的时间表”。但后来的两路——组织一路和象征一路——都没有把它当作一个自己的解释起点:象征一路把腐化读成“灵魂在过渡”,是意义;组织一路把暂厝期读成“亲属有时间聚拢”,是动员。身体的时间表被两边各自翻译走了。

再看疫情中的丧礼。疫情期间,多地对遗体处置、人员聚集与跨地出行有过各种限制,具体规定因时因地而异〔待核:具体年份与各地规定〕。本章不评价任何一项措施,只记下它们造成的一个事实:很多人到不了场。病人本人在隔离里,亲人见不到最后一面;遗体按规定处置,不能停灵、不能守夜;远方的亲人进不来,近处的亲人不能聚。于是出现了很多家庭用视频连线“送行”,在屏幕前磕头、烧一炷香、念一段话。

按本书的读法,这件事发生的顺序很要紧。变化的头一推,来自客体相位:身体不能到场。接着是互动相位重新排布:谁在屏幕前,谁在现场代办,谁在微信群里发通知、收礼金、记账。最后才是主体相位的安顿:这样“算不算送过了”,有人说算,有人说不算,有人决定过后补办一次。写出这个转换以及推动它的东西,就是第2章里说的轮换读法的甲档;只写其中某一相位,就是丙档。按这个读法,社会学一路和象征一路在这个案例里各自写出的,是后两步里的一步,没有人从第一步写起。

用两个设想中的家庭把这件事说得更白。甲家人多、族里有人会张罗,微信群拉得快,分工很快排好;信的东西也浓,每个人都想把话说到。乙家人少、各在一方,没有谁会张罗,对“怎样才算送过”的想法也各不相同。平时办丧礼,甲家办得像样,乙家办得潦草,这看上去正是组织与意义的差别。可是设想这一次,两家都有一位亲人在隔离病房里去世,遗体按规定当天处置,家人谁也进不去。这时候,甲家的组织力派上的用场,是更快地排出视频连线的先后;乙家的松散,反而让每个人各自在家里对着手机磕头,谁也不必等谁。两家的仪式都缩成了差不多的样子:一个屏幕,几声哭,几句话。拉平两家的,是同一个身体条件。这个设想不是事实,是用来看清命题十想问什么:组织和意义的差别,在身体条件被拉平时还剩多少解释力。

这里有一个可以输的地方,本章先把它摆出来:如果第三相的异象成立,那么在组织能力相近、意义浓度相近的两个家庭或社区里,仪式变形的程度,应当随“身体条件”的差别而分开;反过来,在身体条件相近的地方,组织强弱与意义浓淡的差别,对变形程度的影响应当较小。失效条件在第五节写成“什么局面出现就错”。

◆四、联合预设

两张出生证并排之后,第321号第19章要求写出一条联合预设:两家各自没说出口、但都用了的那句话。

按本书的读法,这条联合预设是:仪式由身体在场的人完成。 社会学一路用它,因为“动员”的意思,是让人的身体到某个地方去;象征一路用它,因为“演出”需要一个有身体的演员站在舞台上。两家都把它放在了背景里,当作常数,不写进自己的出生证。

常数的好处是省事,坏处是遇到它变成变量的那一天,两家都没有现成的话说。疫情里的丧礼不过是把这个常数暂时拨了一下,常数的值一变,两边就都不够用了。社会学一路发现“动员”不再等于“到场”:人可以被动员、却不能到;象征一路发现“演出”不再等于“在场”:演员可以在、却是在屏幕里。

这条联合预设还有一个好处:它是可以拿来问别的案例的。比如一场婚礼,如果新郎因为各种原因只能在线上出现,这场仪式的哪些部分会先动、哪些部分最后动?又比如,老人去世之后,后辈回村办丧礼,哪些动作必须由身体完成,哪些可以被替代?这些问题不是拼盘能问出来的。它们出在两门学问咬合的地方,答案也要同时用到两边的东西。这就是第321号第19章所说的“防拼盘”:并列之后,两边要能互相提出对方回答不了的问题。

还可以拿平常日子来对照。有的仪式本来就总有人缺席:远嫁的女儿赶不回来过清明,在外打工的儿子请不下假来参加祭祖。这样的“小型不能到场”平时每年都在发生,家里人的补法也有规律:先打电话,再托人代为上香,再在群里发一个红包表示心意。次序是身体缺席在先,然后是别人的代办与往来,最后是“心到了”的说法。疫情把这件小事放大成了一件全社会的事,但次序没有变。如果平常的小缺席里,补法的次序经常是反过来的,也就是先改了心意的说法,再去安排代办,那么这条联合预设在日常尺度上就站不稳,需要收窄。

联合预设的边界也要说清楚。它不是说“身体比意义和组织更重要”,也不是说仪式的本质是身体。按本书的读法,三个相位都在,只是在这一类危机里,侧重的头一次转换由客体相位推动;换一类危机,推动的相位可能不同。这一点,留给第56章的命题十总检验去对照其他几次相遇。

◆五、两门学科各改哪一格

相遇的目的,是让两张出生证各改一格,而不是让它们互相同意。

社会学一路要改的是“客体预设”一栏。原来写的是“组织、网络、动员渠道”,隐含的是“人带着身体到场”。改写之后,这一栏要增加一项:到场的身体条件——谁能到、谁不能到、遗体与场所处在什么状态。它的作用,不是要求社会学去做医学,而是让“动员”不再自动等于“到场”,把两者之间的差记下来。社会学的对象是侧重显影固定在互动上的集合体,这一格的改写不改变它的互动相位冻结,只是让它知道自己在哪里停住了。

象征人类学一路要改的是“不许问的问题”一栏。原来的空格里没有“这场仪式是谁出钱出力办起来的”,也没有“仪式的形状是被谁的身体条件规定的”。改写之后,这两个问题进入可以问的范围。仪式仍然是意义的演出,但演出的形状,部分来自演员的身体和观众的组织。这个改写不要求它放弃深描,而是要求深描之前先问:这场仪式是怎样被办起来的、办成现在这样子。

两家都不需要改的,是仪式的定义。本章的做法是:仪式后果与这里的读法不符时,保留事实,不改仪式的定义。比如,有的社区在不能聚集的时候,仪式反而变得更简短、更私人,也有的社区变得更繁复,因为线上多了许多可以做的事;两种情形都应当照实记,不能因为不符合本章的读法就删掉。

失效条件。 本章对命题十(相位错配)的检验是:如果在若干个仪式变形的案例里,能够查出变形主要是由组织的变化先推动的(比如先是动员渠道改了,仪式才跟着改),或者主要是由意义的变化先推动的(比如先是人们对“怎样才算送过”的看法变了,仪式才跟着改),命题十在此案即错。对此,我们不要求已知道具体怎样检验,只要求说得出:什么局面出现就错。上面的局面,就是它。

改过之后,两家可以互相提出以前提不出的问题。社会学可以问象征人类学:这场视频里的磕头,是在对谁说话,是对逝者,还是对屏幕另一头的亲戚?这个问题的答案,会改变“谁在场”的统计方式。象征人类学可以问社会学:线上送行的先后顺序,谁排在前面,是谁定的,排序本身有没有成为一种新的意义?这个问题的答案,会改变“什么算仪式的一部分”的划法。两个问题都不是单靠一边就能答的,这是判断相遇有没有变成拼盘的办法:只要一边的问题,另一边读了之后能说出“这我答不了,但我的出生证上要加一行”,相遇就不是拼盘。

最后回到章末小账里的那一幕。你的二叔在视频里磕头,磕完了问一句“这样他算不算听见了”。这句话里有三个相位,但推动它的头一步,是那天他没有办法到那间屋子里去。

带走的话
1. 社会学冻在互动相位,象征人类学冻在主体相位,两家都把“身体到场”当作不写出来的常数。 2. 常数一变成变量,两家的出生证上就都有一格要改:社会学补“到场的身体条件”,象征人类学补“仪式是怎样被办起来的”。 3. 疫情中的丧礼,头一推来自客体相位,然后是互动相位的重新分工,最后才是主体相位的安顿。 4. 如果仪式变形主要由组织或意义的变化先推动,命题十在此案即错。

小账

疫情期间不能办丧礼,一家人在视频里磕头。是谁让仪式变了样?不是谁变了想法,也不是组织变了,是身体不能到场。

这场视频丧礼里,相位的轮换是:客体相位先显影(人到不了场),推动互动相位改排(谁在屏幕前、谁代办、谁记礼金),再推动主体相位去安顿(“这样算不算送过了”)。

第 54 章

宅基地与村规:人类学遇上法学与政治学

这一章的问题: 一块宅基地,法学看权利和规则,政治学看谁说了算,习惯法研究看地和房怎样传下来。外嫁女回村要地的时候,三家都有话说;可她开口说的第一句,往往三家都没有现成的格子。

◆一、两张出生证并排

这一章是三门学问的相遇:法学、政治学,以及人类学里研究习惯与地方规则的那一路,常叫习惯法研究或法律人类学。先说白话,再并排。

法学这一边,取最日常的那种读法:一个人在法律上有什么权利,对谁负什么义务,规则怎样把人与人之间的往来固定下来。就宅基地而言,中国现行的土地管理制度大体是这样的:农村村民一户只能拥有一处宅基地,宅基地归集体所有,使用权落在本集体经济组织的成员身上〔待核:现行土地管理法及相关规定的具体条文与最新表述〕。这套规则的要点,是“成员”和“一户一宅”。本章只讲这套规则怎样被读,不评价它。

政治学这一边,取研究基层权力与规则决定的那一路:村里的规则由谁拿主意,村委会、党支部、宗族长辈、村民会议各占什么位置,一条村规民约是怎样通过的,谁有办法让它不被执行〔待核:村民自治相关法律的名称、年份与条款〕。这一路追问的是“谁能改规则”,也就是权力在村里怎样分配、怎样流动。

习惯法研究这一边,传统很长。马林诺夫斯基《原始社会的犯罪与习俗》(1926)讲规则怎样靠互惠的往来维持,不靠一个高高在上的执行者;卢埃林与霍贝尔《夏延人的方式》(1941)把争端案例当作观察法律的窗口;格卢克曼研究巴罗策人的司法过程〔待核:书名与年份〕。中国方面,费孝通《乡土中国》(1947年起在报刊连载,1948年结集〔待核〕)讲过“礼治”:靠的是传统与教化,不靠打官司。这一路盯着的东西,在本章里取它最稳定的那一面:土地、房屋、继承之物,怎样一代一代传下去,传的规矩是什么。

三张出生证并排,按学派符号“主体预设×客体预设”和本书的相位标法,可以写成:

项目 法学(权利规则) 政治学(权力分配) 习惯法研究(地方规矩)
主体预设 人是权利义务的载体 人是权力关系里的一方 人是守规矩的族人、家人
客体预设 规则条文、法定身份 权力位置、决策程序 土地、房屋、继承之物
冻结相位 互动相位 互动相位 客体相位
不许问的问题 这个人觉得自己是谁 这条规则被当作什么意思接受 这块地之外,争的还有什么
一句判语 规则定下了谁欠谁什么 规矩是谁说了算 地和房怎样一代代传

这里要先交代一件事:为什么法学和政治学标在同一个相位。按本书的标注规则,看首个承重概念指称什么。法学的承重概念是“权利义务”,指称人与人之间被固定下来的往来;政治学的承重概念是“权力”,指称人与人之间谁对谁能做什么。两者指称的都是互动里的事,所以同标互动相位。习惯法研究的承重概念是传下来的“东西”和管这些东西的规矩,指称的是土地房屋之类可被指认的物,所以标客体相位。这是按本书的读法做的归类,依据句如上;失效条件是,若有读者能指出习惯法研究的承重概念其实首先指称的是正在发生的往来,这一格就要改标。

◆二、法学政治学冻互动,习惯法研究冻客体

三家的冻结,各有一种自然的样子。

法学与政治学冻在互动,常识版是:“村里的事,说到底是规则和权力的事。”规则写得清楚不清楚,村里谁有话语权,决定了地怎么分、人服不服。在这个讲法里,一块地是“被分配的东西”,一个人是“被规则点到名字的成员”。人是不是愿意被叫作这个村的人,一般不单独列项,而是由规则一次性给定:有户口就有,没有户口就没有。

习惯法研究冻在客体,常识版是:“老规矩管的是地和房。”谁家的地,传给谁,在哪条线上分,是看得见、能画图的东西。民族志里写分家,常常写成一张表:几间房,几亩地,哪一份给了谁。这种写法的好处是清楚,坏处是被分的东西在台前,分东西的人在台后。

三家的吸收手法各有一个例子。法学遇到“规则条文之外的情分”,倾向于“改名”:把它叫作“事实情节”或“酌定因素”,仍然放在规则的账里。政治学遇到“不服但不闹”的村民,倾向于“改名”为“隐性抵抗”或“策略性服从”,放回权力的账里;斯科特《弱者的武器》(1985)一路就是把这类东西放进支配与抵抗的框架〔待核:书名与年份〕。习惯法研究遇到“外嫁女回不回得来”这样的问题,倾向于“免检”:把它当作继承规矩里的一条例外,附在表后。这里是对三种做法的归类,不说动机;依据是三者各自的承重概念;失效条件是,若这三路任何一路的经典研究把“我属不属于这里”作为解释的起点写出来,该路的归类就要收回。

再按三层互动看一遍。第一层是群体之内:村里人和村里人,在宅基地上打交道的方式各有传统,有的靠长辈出面调解,有的靠村民会议表决,有的干脆谁也不说,等事情自己淡下去。第二层是研究者与被研究者:来村里做调查的人,不论带着法条还是带着族谱,都会被村里人归到某一类里,“县里来的”“写书的”“帮着打官司的”,被归到哪一类,村里人对他说什么,就不一样。这是研究者自己的相位轮换留在数据里的痕迹。第三层是文字与读者:一份关于宅基地纠纷的研究报告,可能被村干部读到,也可能被当事的外嫁女读到。读到的人,会拿报告里的词去说自己的事。这一层,留给第60章讲回写时再接。

三家并排的时候,有一个特点值得提前说:它们在“成员”这个词上是借用的关系。法学借用“成员”,由规则给定;政治学借用“成员”,由权力承认;习惯法研究借用“成员”,由血缘与居住给定。三家都在用这个词,三家都把它当作已经确定的输入,没有一家把“成员资格”本身当作要解释的东西。这是下面第三节的入口。

◆三、第三相的异象:我还是不是这个村的人

三家都没有冻结的,是主体相位:意义、人格、世界、声音,也就是“我是谁”和“我属于哪里”。

先看一个普通场景。村里按老规矩分宅基地。外嫁女回来要地,她说的第一句话,是“我户口一直没迁”。注意这句话。表面上,这是一句规则语言:户口在,我就是成员,成员就有份。但她为什么先说这一句,而不是先说“我要多大一块地”“我家里没地方住”?按本书的读法,这句话是把主体相位的诉求,装进了互动相位的语言里说出来。她真正在问的是:我还是不是这个村的人?我小时候在这里长大,过年回来给祖坟烧纸,老屋还有我的一间——这些算不算?户口是她手里最容易拿得出手的一张凭据,所以她拿它先开口。

对面的反应也一样。村里的人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或者说“你在外头有房了”。这些话也是把一个“你不是我们的人”的判断,装进了资格的语言里。争的是地和规则,吵的是“认不认”。第52章里的“认与不认”,和这里是同一个动作:认,是主体相位的动作。区别在于,那一章的认,认的是一个孩子是不是这个家的人,这一章的认,认的是一个女儿是不是这个村的人。

有一个观察可以把这件事说得更清楚:地价和条文,是两个很容易拿来解释一切的变量。地价高的村,争得凶;条文含糊的村,争得乱。这些都对,也都是客体相位与互动相位里的因素。但还有一些情形,解释不了:同样的地价,同样的条文,有的外嫁女要地很顺,有的要地很难。差别常常在于,村里人认不认她“还是自己人”。一个年年回来帮忙办红白事的外嫁女,和一个十几年没露面的外嫁女,面对同一条条文,处境不同。这个差别,既不在地里,也不在条文里。按本书的读法,它在主体相位上。命题十的预测是:法学、政治学与习惯法研究相遇处的新异象,出在三家都没冻结的主体相位;这一节说的就是这条预测在宅基地上的样子。

用两个设想中的外嫁女,把这件事说得更白。阿兰嫁到邻县,十几年里每年清明回来扫墓,哥哥家办喜事她回来帮厨,村里人见了她叫一声“兰姑”;阿梅嫁到外省,父母走后再没回过村,只在户口还没迁的那几年里,有一次寄过钱。设想两个人同一年回村,对着同一条条文,同一块地的价格,同一个村委会。如果争议的结果只由地价和条文决定,两个人的处境应当差不多;如果结果随着“村里人认不认她”分开,那么变量就不在地里、不在条文里。这个设想不是事实,也不是在说谁该得谁不该得,只是把命题十想看的东西摆出来:地价和条文都相同的时候,还剩什么在起作用。

还要补一句:这里不涉及任何政策表态。本章不说外嫁女该不该分到地,不说村规对不对,也不说哪种结果更合理。强制下的服从不等于同意,村里按某种规矩办成了事,也推不出这规矩是正当的。本章只说一件事:争议里有一个东西,三家都没有为它留格子。

◆四、联合预设

写联合预设,要找三家都用了、都没说的那句话。

按本书的读法,这句话是:成员资格是先于争议就已经定好的。 法学用它,所以规则可以直接写“本集体经济组织成员”;政治学用它,所以权力的分配可以直接按“村民”来算;习惯法研究用它,所以继承表上的人名可以直接按“家里的人”来填。三家都把“谁是成员”当作进入争议的门票,不当作争议本身。

这条预设平时没有毛病,因为大多数人,大多数时候,不需要被问“你是不是”。一旦有人被问了,预设就露出来:问题不是“这个成员该得什么”,而是“这个人算不算成员”。算不算,是三家的工具里最缺的一把,因为它既不是规则能一次写死的,也不是权力能一次裁定的,更不是血缘与居住能一次给定的。它得靠一个村、一群人,在许多次往来里一次次“认”出来。

这里又出现了轮换。我们把外嫁女的这段经历,按相位读一遍。她的身份,在客体相位上是户口本上的一行字、老屋里的一间房、祖坟的一抔土;在互动相位上,是她每年回来帮忙的次数、人情往来里记下的账;在主体相位上,是她自己说“我是这个村里长大的”,和村里人说“她早不是我们村的人了”。一块地的争议,把这三个相位拽到了同一个桌面上。三家各看一个,没有一家把它们连起来看。

还有一个日常的对照,能看出这条预设在平常日子里怎样“躲”着。村里分地,通常不需要一个人站出来说“我是这个村的人”,因为谁都知道。只有两种时刻,这句话才会被说出口:一是有人要走,比如迁户口、嫁出去;二是有人要回,比如回来要地、回来迁坟。换句话说,主体相位在这类争议里,平时是静默的,在“走”和“回”的边界上才显影。三家的工具,都是为静默的时候设计的。

联合预设也有边界。它不是说成员资格“没有规则”,更不是说规则不重要。按本书的读法,三个相位都在,规则是互动相位的主要载体,土地是客体相位的主要载体,“认不认”是主体相位的主要载体;联合预设只是指出,三家把第三个当作了前提。如果在一批外嫁女的争议里,成员资格的“认”完全由户口与否决定,没有任何松动空间,那么这条联合预设在那里就不成立,应当收窄。

◆五、两门学科各改哪一格

三张出生证,各改一格。

法学(权利规则)要改的是“主体预设”一栏。原来写“人是权利义务的载体”,隐含的是载体的资格已经定好。改写之后,这一栏要加一句:成员资格在争议里有一部分是被认出来的。 这不要求法学去替村里决定谁是成员,而是要求它在读案例的时候,把“认”这个动作单独记下来,和条文的适用分开。条文照旧适用,只是不再默认条文适用之前,“谁是我们的人”已经没有争议。

政治学(权力分配)要改的是“不许问的问题”一栏。原来空着的是“这条规则被当作什么意思接受”。改写之后,这一问可以问了:村里人服从一条规则,是因为怕、因为习惯、因为觉得对,还是因为这条规则说出了“我们是谁”?这几种服从,在权力的账上看起来一样,在主体相位上很不一样。

习惯法研究要改的是“客体预设”一栏。原来写“土地、房屋、继承之物”,隐含的是这些东西传给“家里的人”。改写之后,这一栏要增加一项:传的对象是谁,是被谁认出来的。 继承表上的名字不再是输入,而是一次次认出来的结果。

三家都不必改的,是各自的核心工具。规则仍然要写,权力仍然要分析,土地仍然要画图。本章只要求三家各补一格,让“认”这个动作进入各自的账。

失效条件。 对命题十,本章的检验写成这样:如果外嫁女争议可以由土地价值单独解释,也就是地价高低决定争议有无与烈度,剩下的变量都不起作用;或者可以由规则条文单独解释,也就是条文清楚就不争、条文含糊就争;那么在这个案例里,第三相位的异象一说即错。这里不要求已知道具体怎样检验,只要求说得出:什么局面出现就错。上面两种局面,就是它。

还要防一件事:这一章是拼盘还是咬合。检验办法同第321号第19章:并排之后,三家能不能互相提出对方答不了的问题?法学可以问习惯法研究:你们的继承表上,名字是谁认出来的?习惯法研究可以问政治学:你们说的“服从”,服的是规则还是服的是“我们”?政治学可以问法学:你们说的“成员”,在条文进入争议前,是由谁先说了算的?三个问题都不能靠一家回答,每个问题的答案,都要同时用到另外两家的东西。

另有一层分寸,要留给读者自己判断。这一章说“认”是主体相位的动作,并不是说“认”可以脱开规则和土地单独起作用。村里人认不认,常常也要借规则的话、借土地的事来说。所以观察的办法,不是去问“你认不认她”,而是看争议里被反复提起的理由:是只提条文和地价,还是反复提起“她早就不是我们村的人了”或者“她是我们村嫁出去的闺女”这一类话。后一类话越多,越说明争议里有主体相位在起作用。反过来,若一批争议里几乎听不到这类话,条文和地价就足以说明大部分情形,本章的读法在那一批里就用不上,应当如实写“此处不适用”,不能硬套。

最后回到章末小账里的那一幕。村里按“老规矩”分宅基地,外嫁女回来要地,说的第一句话是“我户口一直没迁”。她手里拿着的是互动相位的语言,要保的是客体相位的一块地,问的却是主体相位的一句话:我还是不是你们的人。

带走的话
1. 法学与政治学冻在互动相位,习惯法研究冻在客体相位,三家都把“谁是成员”当作进入争议的门票。 2. 外嫁女开口先说“户口”,是把主体相位的诉求装进互动相位的语言里。 3. 三家各补一格:法学记“认”,政治学问“服从的是什么”,习惯法研究记“传给谁、谁认的”。 4. 如果外嫁女争议可由土地价值或规则条文单独解释,命题十在此案即错。

小账

村里按“老规矩”分宅基地,外嫁女回来要地,说的第一句话是“我户口一直没迁”。

这场争议里,相位的轮换是:客体相位的一块地引出争议,互动相位的规则与户口成为双方的语言,主体相位的“我还是不是这个村的人”才是推动争议不肯平息的东西。

第 55 章

平台与AI田野:人类学遇上传播学

这一章的问题: 传播学看消息怎样在网络里传开,数字人类学看人在网上怎样呈现自己。当田野搬到平台上,研究者面对的“对象”里,有一部分根本不是人,而是程序、数据和服务器。两门学问对此各说了什么?

◆一、两张出生证并排

这一章的相遇,一边是传播学,一边是数字人类学。先说白话。

传播学这一边,取最经典的那一路:消息怎样从一个人到另一个人,怎样在人群里扩散。拉扎斯菲尔德等人在《人民的选择》(1944)里发现,选民的态度更多受身边人的影响,不是直接受媒体影响;卡茨与拉扎斯菲尔德《个人影响》(1955)把这一发现整理成“两级传播”:消息先到“意见领袖”,再从意见领袖到普通人〔待核:书名、年份与具体表述〕。罗杰斯《创新的扩散》(1962)讲新东西怎样沿着人际网络一圈圈铺开〔待核:年份〕。后来的网络传播研究,是这条线的延伸:谁和谁相连,消息走哪条路,哪些节点最关键。按本书的读法,这一路的承重概念是“传播的网络”,指称正在发生的往来,标互动相位。

数字人类学这一边,取把民族志搬到网络上的那一路。米勒与斯莱特《互联网:一种民族志路径》(2000)研究特立尼达人怎样在网上做自己〔待核:书名与年份〕;博尔斯托夫《第二人生的成年》(2008)在虚拟世界里做长期田野〔待核:书名与年份〕;米勒等人的跨国社交媒体研究,讲不同地方的人怎样把同一个平台用成各自的样子〔待核:书名、年份与参与者〕。这一路关心的是在线身份、自我呈现、虚拟的“我”和线下的“我”怎样接起来。按本书的读法,这一路的承重概念是“在线身份”与“呈现的自我”,指称人如何把自己说成一个“我”,标主体相位。

两张出生证并排,可以写成:

项目 传播学(网络与扩散) 数字人类学(身份与呈现)
主体预设 人是网络上的节点、消息的转发者 人是在线上讲述自己的“我”
客体预设 传播网络、扩散路径 账号、头像、帖子、可读的自我呈现
冻结相位 互动相位 主体相位
不许问的问题 这个节点背后是谁、是不是一个人 这个“我”是靠什么机器和规则托着的
一句判语 消息怎么走,人就怎么被连起来 屏幕上的人,就是那个人怎样讲自己

依据句:传播学一路删掉“网络”,解释就塌;数字人类学一路删掉“身份”,解释就塌。两家各自预测的异象相位,已在各自的学派章里事先写定,本章不重定,只看两家都没有冻结的相位。

◆二、传播学冻互动,数字人类学冻主体

两家的冻结,各有自然的样子。

传播学冻在互动,常识版是:“传播就是传。”只要有发出的一方、收到的一方、中间的路,就能画图、能数、能比。在这个讲法里,节点是什么,不是问题:一个账号就是一个节点,一个节点就是一个“人”。说它是人还是别的,影响不到传播路径的画法。这种写法的好处,是可以大规模地做;代价是,节点的内部是黑的。

数字人类学冻在主体,常识版是:“线上的人,是人怎样讲述自己。”要看头像、签名、发什么、不发什么,要听账号背后的人怎么说自己为什么这样发。在这个讲法里,账号背后一定有一个讲述的“我”,哪怕这个“我”讲得假、讲得多重。这样的写法好处,是能读出线下读不出的东西;代价是,账号背后若不是一个“我”,就没有现成的格子。

两家的吸收手法也看得出来。传播学遇到“看起来不像人在转发”的节点,常用“改名”:叫它“自动化账号”“噪声”,从样本里剔掉,或者放进“异常”一栏。数字人类学遇到“不像在讲述自己”的东西,常用“免检”:认为那是平台的“背景”,不属于民族志要讲的内容。这是按本书的读法对两种做法的归类,不评对错,不说动机;依据是承重概念的指称;失效条件是,只要两路任何一路的经典研究,把机器、程序、服务器写进了承重解释并作为起点,这一归类就要对那一项研究收回。

用三层互动再看一遍。第一层是群体之内:网上的群、圈、号,里面的人和人怎样往来。第二层是研究者与被研究者:研究者进群,要不要表明身份,要不要把群友写进报告;这是田野里的老问题,在平台上换了新样子。第三层是文字与读者:报告写完发出来,读报告的人里,就有被写的人。这一层在平台上最直接,因为发表和转发用的是同一套渠道,没有什么门槛。传播学和数字人类学都碰到过这三层,各有各的办法,却很少有人问:这三层里,哪一部分是由平台这个“东西”规定的。

◆三、第三相的异象:田野里的物与机器

两家都没有冻结的,是客体相位:平台的数据、算法、服务器,作为物的存在;以及AI,缺一层身体的客体相位。

先看田野里的物。平台上的互动,每一步都经过一个看不见的东西:谁的帖子排在前面,哪一条被推给谁,哪一个群被折叠,哪一类话被限流。吉莱斯皮《算法的相关性》(2014)讨论过算法怎样决定什么是“相关”〔待核:篇名与年份〕;西弗等人讲算法应当被当作文化的一部分去研究〔待核:出处〕。这些研究的共同点,是承认算法也是田野的一部分。但在传播学的主流里,算法常被当作“传播的条件”;在数字人类学的主流里,算法常被当作“呈现的背景”。两边都在用它,都没有把它当作和人并列、会主动改变互动的东西。

再看田野里的机器。这里需要一个明确的限定:平台机制多数情况下不可核,研究者看不到算法内部,本章只描述可见的互动,不臆断算法内部。可见的事是这样:一个群里,有的成员发言快得不像人,有的成员每天定时问候,有的成员的回应总是同一套格式。这些,有的是人,有的是程序,有的是人借助程序。传播学把它们画成节点,数字人类学把它们当作“我”。两种处理都对一部分,都错一部分。

第三相的异象就出在这里:研究者面对的“对象”里,有一部分根本不是人。 这不是平台上才有的新东西——人类学从来研究过人与物的往来;新的是,这个“物”会回话,会按规律地发起往来,会改变人与人的往来。按本书的读法,这是客体相位在线上的新样子。它既不是传播网络里的一个普通节点,也不是在线身份里的一个“我”。命题九(谁算人)也在这里:AI缺身体的客体相位,算不算人,见第40章与第57章。

用两位设想中的研究者,把这件事说得更白。甲研究者做传播研究,把一个宝妈群的三个月消息抓下来,画出谁转发谁、哪条消息走得最远,发现一个账号的转发量远超别人,于是把它写成“关键意见领袖”。乙研究者做数字人类学,进群潜水半年,和几位群友成了熟人,听她们讲为什么发、为什么不发,于是把那个转发最多的账号写成“最热心的人”。两位都认真,两位的报告也都有道理。可是设想那个账号背后是一段程序:甲的“关键节点”,乙的“最热心的人”,都要重写。重写的方式不是推翻原来的网络图和访谈,而是在原来的账上多记一栏:这个节点是什么。这个设想不是事实,是用来看清命题十想问什么:新异象是不是出在两家都没有冻结的相位上。

这一章还要为两条命题立案例。

命题六(回写环)。研究者把报告发在公众号上,群里有人转了回去。回写分四段:被读到、被理解、被采用、改变做法。转回群里,是“被读到”;有人在群里引用报告里的词来说自己,是“被理解”到“被采用”之间;有人因此改了群规或改了发言习惯,是“改变做法”。平台上,这四段发生得快,也留下痕迹。按命题六的预测,被写的人越容易拿报告里的词来自我描述,这个词在后来的研究里越难被证伪。这是第60章要展开的事,本章只立案例。

这里有一个容易混的地方,要提前分清。群里有人转发研究报告,不等于报告“起了作用”;转回群里是一回事,群里的人读没读、读懂没有、用没用,是另外几回事。回写四段之间,不能因为前一段发生了,就推出后一段发生。研究者看得到的,通常只有最前面一段,也就是转发本身;后面三段要靠续记才看得见。这就是命题六和命题八在这个案例里挨在一起的原因:要看清回写走到了第几段,得有连续的痕迹。

命题八(连续痕迹)。群聊记录是逐日留下的,可以逐期续记。如果研究者把几个月的记录一期期连起来读,就能看到:先是平台改了规则(客体),群里的人重新分工(互动),然后有人开始说“我是谁”(主体)。如果研究者只在某一天一次性把群聊抓下来,就只能拍到那一天最显眼的相位。逐期续记和一次性抓取,是连账和快照的区别。命题八的预测是:逐期续记的研究,D起手的比例明显更高。这也留给第60章。

◆四、联合预设

联合预设,是传播学和数字人类学都用了、都没说的那句话。

按本书的读法,这句话是:田野里的对象,是人。 传播学用它,所以节点可以按“用户”来数;数字人类学用它,所以账号背后可以找一个“我”。两家都把“对象是人”当作进入研究的门票。

门票平时没有问题,因为大多数账号背后确实有人。但平台上有三种情形,让这张门票开始松动。第一种,一个账号背后是程序:它转发,它回复,它在群里很活跃。第二种,一个账号背后是几个人轮流使用,或者一个人用多个账号。第三种,一个人的账号,一部分话是自己说的,一部分话是工具替他说的。这三种情形,都不是“人”或“不是人”那样简单。

这里的轮换,可以用一个宝妈群来说。一个人在群里,中午接龙团购、回复别人的问话,是群里的一方(互动);晚上发一段“带娃真的好累”,是一个“我”(主体);上午接孩子的间隙看群,又是个被消息打断的身体(客体)。一个程序在群里,也有它的三相:它按规则回应、转发、提醒,影响着群里的往来(互动);它没有“我”的显影,但群里的人有时会对它说话,仿佛它有(这一相位是被回写的);而它自己是服务器上跑的代码(客体)。程序缺的是哪一相,不缺的是哪一相,是一个可以写进田野笔记的问题。

再换一个日常场景来对照。你在一个小区业主群里,看到物业的“客服”回复得又快又礼貌,群里的人开始跟它说“谢谢啊”“辛苦了”。这时候问一个很平常的问题:这句“谢谢”是说给谁听的?说给程序,那是主体相位的话冲着一个没有主体相位显影的对象说;说给程序背后的物业公司,那是互动相位的往来借了一个程序做传话筒;也可能只是一句习惯,说给屏幕。三种读法都说得通,没有一种是错的,但每一种背后的联合预设不同。研究者要做的,是把“我不知道这是谁”记下来,不去替它补一个答案。

联合预设的边界也要说清楚。它不是说传播学和数字人类学错了,也不是说人和机器没有区别。按本书的读法,机器缺主体相位的显影,这与人不同;机器有客体相位和互动相位,这与人有重叠。联合预设只是指出,两家把“对象是人”当作了进入研究的前提,没有把“对象是不是人”当作要记录的东西。如果在一批平台研究里,对象是人还是程序对结论毫无影响,这条联合预设在那里就不成立。

◆五、两门学科各改哪一格

两家各改一格。

传播学要改的是“主体预设”一栏。原来写“人是网络上的节点”。改写之后,这一栏要加一句:节点背后可能是人、程序,或人与程序的组合;这一点要在节点上单独标出。 传播学不必因此放弃网络图,只要在图上多标一个维度:这个节点能不能说“我”。

数字人类学要改的是“客体预设”一栏。原来写“账号、头像、帖子”,隐含的是这些东西背后的东西是人。改写之后,这一栏要增加一项:托着这些账号的机器和规则,也就是平台的数据、算法、服务器。它们不一定要被打开来看,但要被记下“在场”。

两家都不必改的,是各自的核心工具。网络仍然要画,身份仍然要读。只是网络图上多一个标记,身份分析里多一栏机器。

失效条件。 对命题十,本章的检验是:如果平台研究里新的异象,都出在传播网络之内(比如某个节点的位置或某条路径的变化),或者都出在在线身份之内(比如某个人的呈现策略的变化),没有一例要靠客体相位的物与机器才能解释,命题十在此案即错。这里不要求已知道具体怎样检验,只要求说得出:什么局面出现就错。

还有一件事要补。研究者自己也在轮换。在群里潜水,研究者是一个看着屏幕的身体(客体);在群里被人叫一声“老师”,是被拉进往来的一方(互动);半夜写田野笔记,想“我到底在看什么”,是一个“我”(主体)。研究者对着一个程序写笔记的时候,三个相位是不是照常轮换,程序那边缺什么,这些也是第二层互动的数据,应当写进笔记。按本书的读法,这属于第59章命题二要处理的“在场三账”,本章只提示它在平台上的样子。

两家也可以互相提出对方回答不了的问题。传播学可以问数字人类学:你说的“我”,在群里是靠什么机制被别人看到的?数字人类学可以问传播学:你说的“扩散”,扩的是消息,还是某一个“我”被看见的机会?这两个问题都不是一家能答的,这也是相遇不是拼盘的凭证。

改格子要有分寸,不能一改就改过头。传播学补的那一栏,不是要它去判断每个账号是不是人,那常常做不到,也不该硬做;它只需要把“不知道”和“已知是程序”分开标,让读图的人看见哪一块是实心的、哪一块是空的。数字人类学补的那一栏,也不是要它去拆平台,而是记下平台这个“东西”在哪里改变了往来的方式,比如某次规则调整之后,群里的发言节奏变了。这些记法都不要求打开黑箱,只要求承认黑箱在场。平台机制不可核的时候,就老实写“不可核”,只描述看得见的互动,这比替算法编一个内部故事更靠得住。

最后回到章末小账里的那一幕。你研究一个宝妈群,写完发在公众号上,群里有人转了回去;后来你发现,群里最活跃的“成员”,是一个自动回复的机器人。你原来写的“群里最热心的人”,其实是一段程序。这时候你要回头改的,不只是一句话,而是你的田野笔记里那一栏:“对象是人”。

带走的话
1. 传播学冻在互动相位,数字人类学冻在主体相位,两家都把“田野里的对象是人”当作进入研究的门票。 2. 平台上的第三相异象是客体相位的物与机器:程序、数据、服务器,以及缺身体的AI。 3. 两家各补一格:传播学在节点上标“能不能说我”,数字人类学在客体里记“托着账号的机器”。 4. 如果平台研究的新异象都出在传播网络或在线身份之内,命题十在此案即错。

小账

你研究一个宝妈群,写完发在公众号上,群里有人转了回去;后来你发现,群里最活跃的“成员”,是一个自动回复的机器人。

这个宝妈群里,相位的轮换从互动写起:群里的往来先出了一件说不清的事,最活跃的“成员”回话总是太及时(互动相位);追下去,背后是一个会回话的程序(客体相位);而群友早已开始对它说“我”(主体相位);研究者的报告被转回群里,又把一种读法送回主体相位,成了回写。

第十二编
填补缝隙:人类学的新命题
编序

这一编五章(第56至60章),不再读别人的学派,轮到本书自己交出命题,每一条都附着“什么局面出现就错”。

第56章是命题零,人是轮换的洪流,学派是对轮换的冻结,并做总检验,命题十的总检验也在这里。第57章是命题九,谁算人,缺相与卡相。第58章是命题一和七,首变之事,以及快照式在场。第59章是命题二和三,研究者也在轮换,不变与变读成同一本账。第60章是命题四、五、六、八,双善账、尺度重叠、回写环与连续痕迹。

本编读到的格局,先是本书自己的:第56、58、59章各自回头查过,方向一致,都偏向互动相位,谈轮换时最容易滑进往来。账上的数目与第35章一致:预测1命中八个,门槛十个;预测2降级;十一条命题里没有一条记“成立”。

它在全书里的位置是终点,后面只剩结语,那里给本书自己填一张出生证。

第 56 章

命题零 人是轮换的洪流:学派是对轮换的冻结

这一章的问题: 人类学吵了两百年,吵的是谁看对了,还是各看了同一团东西的一个相位?如果是后者,这句话能不能写成一条会输的命题,再拿前面几十章的材料去试它?

◆一、根缝隙:主客先验

先看一场吵架。年前商量装修老房子,爸说:“钱就这么多,多一分没有。”妈说:“亲戚来了看见,像什么话。”孩子说:“我想要的是一间自己的屋子。”三个人谁也没说错,可是吵来吵去停不下来。爸守的是钱(客体相位),妈守的是亲戚的眼睛(互动相位),孩子守的是“我”(主体相位)。其实三个人自己也在换:爸昨晚想过孩子那间屋子,妈上个月为钱愁过。吵不完,是因为每个人都把这个家某一刻的样子当成了这个家,没有人看见轮换。

人类学两百年的学派之争,形状与此相同。有人守遗存和器物,有人守往来的配合,有人守别人怎样说自己的世界;每一派手里的东西都是真的,所以谁也说服不了谁。通行的解释是“人太复杂,各看一面,合起来才是全貌”。这个解释漏了一句:为什么各看的偏偏是一面,而不是在三面之间走动?

漏掉的那句话,藏在一个很少有人查的格局里:研究者是认识的一方,被研究者是被认识的一方,两样东西先在、各自完整,研究就是前者去认识后者(见第2章)。照这个格局,研究者先要把自己放在主体相位,做观察者、比较者、译者,再把对方放在自己选中的一个相位上(见第3章)。学派的两栏预设就是这样切出来的。切不是错;错在切完忘了切过,并且把训练、规矩和“不许问的问题”都建在这一刀上(见第3、4章)。

这就是本书的根缝隙:先验主客。症状很具体:矩阵十三行的出生证里,没有一张写着“研究者和被研究者都是在三个相位之间轮换的集合体”;一次田野写一部自足的书,又让这个格局一代一代装进了做法里。

前人的功夫要认:把文化分成三层、把一个社会写成随季节轮换,学科里早就有(第七节逐家结算)。缺口窄得多:没有人用轮换去定义人,也没有人用它说明学派停在哪里、异象出在哪里。

补这条缝隙的办法是换起点。起点由“先在的人”改成“三属性轮换侧重的SDE洪流集合体”(补法见第321号第17章)。换起点不是在旧格局里再添一个视角,而是把格局的第一句话换掉:没有先在的主体和先在的客体,只有两团洪流在田野里轮换相遇。

◆二、总命题

命题零。 人类学的对象不是先在的人,而是三属性轮换侧重的SDE洪流集合体;人类学的学派不是视角的分别,而是对轮换的不同冻结。人类学两百年的多元,不是“人太复杂、各看一面”,而是同一个先验主客形式之下,冻结点的替换。

这段话说了三层:对象,学派,多元。学派一层说,学派把轮换里的一个相位先验化为“人”的本质,并且做成训练;多元一层说,学派之间的不同是冻结点换了位置。这里的“替换”只说冻结点事实上换过,不含“从哪里换到哪里”的规律;规律那一半,第四节试过,没有站住。

要和两种熟悉的说法分开。一种是“多视角”:各看一面,加起来就是全貌。按本书的读法,每个视角都是训练出来的冻结(依据:第3章出生证的“不许问的问题”总落在冻结之外),几张相位的底片叠在一起得不到轮换,就像十张全家福叠不出这十年谁先变。另一种是个体的姿态切换,米德、哈贝马斯、戈夫曼说的是一个人在态度之间来回;这里说的是一个集合体的侧重显影,它在学科层面留下可读的痕迹:学派冻在哪一相,它的异象就出在另外两相里。

按第321号18.6的命题卡,补哪条缝隙:根缝隙,轮换被冻结、主客被当作先验存在。补法:换起点。可错级:一级到二级。新预测有两条承重:预测1,每个学派最难吸收的异象,出在它冻结之外的相位;预测3,每个主流学派的首个承重概念,两位独立读者能标进同一个相位。预测2(接管)只是附带假说,已按事先的约定降级(第四节)。

创新三问。能否解释原学派的异象:能解释一类,即每个学派都有一批“不许问的问题”,而命题说它们应当落在冻结之外。有无新预测:有,事先写定的异象相位(第三节)。看到什么就错:第三、四、六节末尾和本章的检验各写一条。

一句判语:人不是被看见的样子,而是轮换本身;看见了样子、看不见轮换,就有了学派。

◆三、异象分布的总检验

先把第二至九部的冻结相位汇在一处。矩阵十三行里单相位的十二行(计入分母,总表见第35章与书末出生证总表):客体相位三个(早期进化论、结构主义、文化生态与文化唯物),互动相位五个(扩散主义、博厄斯历史特殊论、功能论、结构功能论、政治经济),主体相位四个(文化与人格、阐释人类学、女性主义与解殖、本体论转向);跨相位一个,是实践与历史人类学,首个承重概念惯习横跨客体与主体(第31章)。取向、作品、议题(如多点民族志、《江村经济》、《金翼》)和单独标注的萨丕尔与沃尔夫,不入这十三行。

再数预测。每一派的异象相位在出生证里事前写定,二选一,随机基线百分之五十;记分口径是第35章的:以学科史里最响亮、最被公认的那一路批评为准。命中八个:博厄斯、文化与人格、功能论、结构功能论、结构主义、阐释人类学、文化唯物、政治经济。未中一个:早期进化论,它最响亮的批评是历史接触,落在互动相位,不在预测的主体相位;本书不挑有利的一路。待结三个:扩散主义(“没有接触证据的相似”同样凌厉)、女性主义与解殖(两章的线索方向不同、同样强)、本体论转向(章内只有推演)。

门槛是:n=12时命中须达十个,单侧二项检验p≤0.05;十二个里中八个,p约0.19,中十个约0.02,中十一个约0.003。命中八个,没有到;三个待结全部转命中,也只到十一,至少要转两个才达标。分母还会动:结构主义若被标成主体相位,n变十一,门槛降为九,命中变七;实践与历史人类学若入分母,n变十三,门槛仍是十。

裁定:预测1,尚未检验。 理由三条。一,冻结相位是本书作者所标,用自己的标注复核自己的前提是循环,两位独立读者的标注还没有做。二,三个待结行未结,试算区间八到十一个,跨过门槛。三,命中的八行都以〔待核〕文献的专业审为条件。不写“成立”,也不写“不成立”。什么局面出现就错: 读者标注做完、待结行结清之后,命中数仍少于十,或比例落到一半上下,预测1即错,总命题的第二半(异象出在冻结之外)删去。

预测3,同样尚未检验。 十二个单相位标注是作者所标。各章写明理由的潜在分歧有六行。跨相位与分歧待定合计不得超过三个,现有一个,再出三个分歧待定就越线,判词要改成“学派各有侧重”;两位读者的一致率低于三分之二,同样越线。

最强的反例候选,要明说。惯习:第31章按本书的读法裁定,轮换记乙档,是“两极加缝合”,写出了“同时”,没有写出“轮流”;其中“滞后”一段是甲档候选,待逐篇核。曼彻斯特学派:一次田野之内有连账,但轮换只到乙档。《甜与权力》的第一步转换、《金翼》的叙事形式,至多到乙档,要升甲档须逐页核。八部原典读下来,没有一部归轮换甲档。这是“尚未发现”,不是“已排除”。在已读的范围内,按本书的读法,冻结不是零星的毛病;它是不是“成了训练起点”,要看读者标注和第58章的快照推论,两处都尚未检验。

◆四、三条接管链的演示

接管要满足两件事,缺一件都不算:新学派从旧学派的异象相位起家,并且冻结点落在那个相位上。先用一件小事看它的形状:小区要加装电梯。先吵的是谁家牵头、谁和谁不说话(互动相位);协调的办法摆出来,有人在群里说“我在这儿住了三十年,我的话就不算话?”(主体相位),这是协调够不着的地方;再往后卡住的,是一楼的采光和地基能不能动(客体相位),这是前两轮都够不着的地方。每一轮都从上一轮处理不到的地方起头,这叫接管。钟摆的讲法只有两头,讲不出第三轮为什么偏偏落在第三个地方。这个比方只示形状,学科史是否如此,看下面的对数。三条演示链的史实细节都〔待核〕。

第一条,结构主义到实践理论。结构主义冻在客体相位,异象预测在互动相位:实际婚配不按规则走,按家族的策略走(利奇、尼达姆、布迪厄的批评)。布迪厄起家于此,但惯习横跨客体与主体,承重又回到那两相。第31章裁定:起家处命中,落点没中,按事先写定的规则,这一对不成立。钟摆说“从结构摆向能动”,说不出为什么落在“实践”而不回到当事人的主观经验;接管说得出起家处,说不出落点。

第二条,文化唯物到萨林斯的《文化与实践理性》。文化唯物的异象,违反物质利益的意义行为(圣牛之争),出在主体相位,象征论从这里起家并落在这里。接管讲得通,钟摆“从唯物摆向观念”也讲得通:打平。

第三条,阐释人类学到政治经济。阐释冻在主体相位,权力、劳动、贸易与历史被读丢,政治经济落在互动相位。接管讲得通,钟摆“从观念摆回唯物”也讲得通,这一对还依赖作者的标注规则,有循环嫌疑:打平,不计入胜出。

反向的三条链也如实公布:进化论的异象预测在主体,接管者扩散主义与博厄斯落在互动,不成立;博厄斯的异象预测在客体,接管者落在主体与互动,不成立;文化与人格的异象在互动,接管者功能论落在互动,成立。

结算按第35章逐步计数:相邻学派的更替八步,成立两步;加上三条演示链,十一对里成立四对,不成立七对,成立率约三分之一,不到一半。其中结构主义到实践理论一对,按第31章的裁定记不成立。失败条件两条都触及:成立的链不足一半;成立的四对,都是钟摆也能讲的更替。补充假说(早期学派的异象还没被读出)也救不了:去掉前两步,剩下六步仍只成立两步。

所以预测2按约定降级:判词里“更替规律”一句删去,只留“学派各有冻结点”。留下的只是一个描述:十步里八步换了相位,互动相位有五个冻结者,没有只在客体与主体两极间往返;钟摆论者也说得出,不构成接管的证据。什么局面出现这次降级要撤销: 读者标注改动后,成立的对数超过一半,而且不全是钟摆能讲的更替。

◆五、钟摆也能讲的地方与讲不了的地方

先说钟摆讲得通的。成立的四对都讲得通:文化唯物到象征论,是从唯物摆向观念;阐释到政治经济,是从观念摆回唯物;文化与人格到功能论、政治经济到本体论转向,也都能放进“结构与能动”“物与意”的来回里。

再说讲不了的。接管和钟摆能分出高下,只有一种局面:新学派落在两极之外的第三相位,并且起家处正是旧学派的异象。有人会期待至少有两条链只有接管讲得通,按上面的计数,一条也没有。最接近的是结构主义到实践理论:钟摆说不出落点,接管说得出起家处,却也说不出落点。钟摆说不通的地方,接管没有说通。

预测2删去“规律”之后,留下的是一个可以逐派去问的问题:新学派起家时,拿来的是不是旧学派够不着的东西?它把每一次更替拆成“起家处”和“落点”两件事分别核对,但不再是命题零的支柱。命题零的支柱,眼下只剩预测1和预测3。

◆六、命题十的总检验

命题十写在前面:两门学科研究同一现象,各自冻结一个相位;它们相遇处的新异象,出在两门学科都没有冻结的第三相位。随礼红包是原案:经济学冻客体,礼物论冻互动,“666”“520”出在主体相位。第51至55章是五次相遇,按本书的读法汇成一张表。

章 相遇的学科(冻结相位) 新异象 出在哪个相位 与预测
51 经济学(客体)与礼物论(互动) 金额里的话,“666” 主体 对上
52 法学(互动)与旧亲属研究(客体) 家里人开口的“认” 主体 对上
53 社会学(互动)与象征人类学(主体) 到不了场的身体 客体 对上
54 法学、政治学(互动)与习惯法研究(客体) “我还是不是这个村的人” 主体 对上
55 传播学(互动)与数字人类学(主体) 会回话的程序与机器 客体 对上

五次都对上,但要打折,原因直说。一,案例与异象都由作者选定、指认。预测1的异象以文献公认的为准,这里没有这道防线,也没有第三方读者标过“新异象”。二,不是五次独立。第52章与第54章读出的是同一个动作,“认”:认孩子是不是这家人,认女儿是不是这村人。三,随机基线是三分之一,不是一半,因为新异象落在三个相位的哪一个都有可能。四,互动相位一次也没有被试过:新异象出在主体三次、客体两次、互动零次。每一次相遇里都有一门学科冻在互动相位;按本书的读法,这是因为所选的对手多出自社会科学,而社会科学以互动属性为中心(第51章的经济学冻客体,对手礼物论冻互动)。要试互动相位,须让一门冻在客体相位的学科(以身体、物为中心)与一门冻在主体相位的学科(以意义为中心)相遇,预测新异象出在互动相位。这是本书选案例时的盲区。

联合预设一栏里有一个规律。第51、52章写的是把三个相位都纳入的联合预设;第53、54、55章写的是两门学科都用了、都没说出口的那一句:仪式由身体在场的人完成;成员资格先于争议就已定好;田野里的对象是人。按本书的读法,这三句说的都是第三相位那一格的默认值:身体在场、谁算成员、是不是人,被冻结挡住的那一相,在两家那里是常数(依据:这三章的联合预设一节)。什么局面出现就错: 另一次相遇里,两门学科共同没有说出口的那一句,与第三相位无关,这条读法即错。

第三相位既可以最先动(第53、55章,身体到不了场、机器先改了往来),也可以最后动(第51、52、54章,话、认、“我是谁”最后才站出来)。命题十只说异象出在哪一相,不说第几个到。

裁定:命题十,尚未检验。 五次相遇都对上,这是演示,不是检验。什么局面出现就错: 多数相遇的新异象出在某一方已冻结的相位上,命题十即错。

◆七、根定义一路近邻的结算

每一家先写它已经说出的,再写本书多出的一刀,最后写分出高下的地方。各家原著的用语与页码都〔待核〕。

莫斯(整体社会事实;“人”的范畴史):一件社会事实同时是经济的、法律的、宗教的。多出的一刀:同时在场不等于同时侧重,任一刻只有一个属性站在前台;莫斯的“人”是社会范畴的历史,社会仍是先在的主体。分出高下:连续记录同一场礼物往来,若各属性始终同强、看不出侧重的轮换,本书错,莫斯对。

斯特拉森(可分的人):美拉尼西亚的人是关系的复合,不是封闭的个体。按本书的读法,这是冻结在互动相位的人观;作为地方人观的描写可以是对的,不能当作人的定义。分出高下:同一群体里,疾病、哀悼、命名的时刻也看不到客体或主体相位成为侧重,本书要收窄。

英戈尔德(人是生成中的):人不是先在的存在者,是在生活之线的交织里生成。同样拆掉先验存在;多出的是三属性和侧重的轮换,因而能预测学派冻结在哪里、异象出在哪个相位。预测1与预测3若失败,本书相对英戈尔德没有增量,而两条眼下都是“尚未检验”。

维韦罗斯·德卡斯特罗(视角主义):主体性是一个位置,人、动物、灵都可以占据,最近的一家。多出的一刀:它只让主体位置在不同存在之间流转,客体与互动相位不轮换;它是被研究者的本体论,本书是分析者的定义。按本书的读法,它可以读成“主体相位在物种之间轮换”的一种地方版本。分出高下:它的材料里,同一个存在在三个相位之间的轮换若读不出来,本书对它的吸收即失败。

拉图尔(对称人类学):人与非人对称地作为行动者,拆掉主客二分。按本书的读法,把一切压平到网络,等于冻结在互动相位。分出高下:网络描述若能同样好地解释“谁算人”的边界争议(第57章),本书对它没有增量。

布迪厄(三种理论认识):知识要么冻在当事人的主观经验,要么冻在客观结构,实践理论用惯习把两头缝起来。他的诊断是两极加缝合,本书是三相轮换。关键一刀:本书把“关系”分成两种,被读成规则、不在场的标客体,正在发生的往来才是互动相位;所以互动相位不是两极之间的缝合处,是与主客并列的一相。他会答“没有人在轮流,是一个东西”;第31章的回答是,分歧落在能不能说出哪个先、什么推。分出高下有两处:一,独立读者若发现他的承重段落稳定地写出先后与推动,惯习改记甲档,判词要收窄;二,学派的冻结点若只在主客两极之间来回、从不单独落在互动相位,三相划分还原为两极。第二处眼下没有触发(互动相位有五个冻结者),但这五个是作者所标。

德斯科拉(四种本体论):他分类的是不同社会的稳定类型,本书说的是同一个集合体内部的轮换。同一个社会里若看不到三相位的轮换、只有一种稳定的本体论,本书要收窄为“学派层面的读法”。

最后是离得最近的两路前人。一路是怀特、哈里斯、宾福德的三层说:三分是他们的,本书承认;多出的一刀是,三层不是一个社会的三个部件,是同一个集合体侧重轮换的三个相位,三层说各把一层当作决定层,也就是本书说的冻结。分出高下:“轮换”读法若不能比三层说多解释任何一次学派更替或异象位置,本书没有增量。另一路是莫斯的《爱斯基摩社会的季节变化》、特纳、利奇、瓦格纳,他们已经描写过侧重的轮换。区别在两处:他们描写一个社会,不把轮换当作人的定义;也没有用轮换解释学派的更替,更没有把研究者算进轮换。后一处由第59章的命题二检验:“研究者被当作哪一相位接待”若读不出可检的差别,本书相对这一路只剩命名。

◆八、开放问题:轮换有没有次序

三个相位排成一列,有六种次序,排列数与第5章的六路径相同;是不是同一回事,本书不断言。要问的是:轮换有没有偏好的次序,不同的人生阶段、群体、事件,会不会各走各的次序?

本书眼下有一份不利于“固定次序”的材料,和一个需要警惕的偏倚。材料:第59章新媳妇回婆家,是互动、客体、主体;第51章写随礼的三道门,明说次序不预设。偏倚:本书自己的小账,按客体、互动、主体写的有八笔(第2章两笔,第31章,第46、50章,第53、54章,第58章各一笔);次序不同的有十笔(第47、48、49、51、52、55、57、59、60章各一笔,以及本章电梯一笔)。这里只数了逐章核过的这十八笔,其余各章没有重数。客体先出场的仍近一半,没有变成少数。这可能是某一类日常事的真实走法(身体先出问题,再重新分工,再问“我要什么”),也可能只是作者的写作习惯。两种可能分不开,所以不把任何次序写成命题。要立的话,最小的立法是:事先定一类事件,由第三方标出相位的先后,看次序可否重复;第58章的首变之事是一个入口。

回头查。 本书自己是不是也冻结在某一相位?现在能说的有三条。一,谈轮换时最容易滑进互动相位,只谈顶着、让着、接待着,身体与意义退成背景(第58、59章已各查过一遍,结语还要交代)。二,上面说的小账次序的偏倚。三,全书的相位标注眼下都是本书作者所标;根定义留的后路(找到一类人长期只以一个相位显影、且不是缺相卡相的边界案例,定义就要收窄)也要靠“先标后看”和两位读者的门槛,才保持会输(第57章)。

合起来,命题零今天的位置是:预测1尚未检验,八个命中、门槛十个;预测3尚未检验,现有一个跨相位;预测2降级,“更替规律”删去;推论命题七,现象一半按作者标注成立,原因一半尚未检验(第35章),第58章的三个检验场“未被推翻,也未被支持”;命题十五例对上,尚未检验。这张账有两处不好看:预测2,和命题十没试过互动相位。

◆检验

若各学派的异象均匀分布、与相位无关,总命题即错;若新学派的冻结点与旧学派的异象相位看不出关系,删去“更替规律”(本章已触及并删去);若找到一个主流学派稳定地写出三相位的转换,“冻结”之说即错。

带走的话
1. 命题零:人类学的对象是三属性轮换侧重的洪流集合体,学派是对轮换的冻结,多元是冻结点的替换。 2. 它站在预测1和预测3上,两条眼下都是“尚未检验”:预测1命中八个、门槛十个,预测3的一致率还没有人标过。 3. 接管链十一对里成立四对,且都是钟摆也能讲的,预测2按约定降级,“更替规律”删去。 4. 命题十的五次相遇都对上,但案例由作者选,互动相位从没试过,只算演示。 5. 轮换有没有次序,是开放问题;本书自己的小账里,按客体、互动、主体写的仍近一半,这是需要警惕的偏倚。

小账

一家人吵架,吵来吵去其实是三个人各守一个相位:爸说“钱就这么多”(客体),妈说“亲戚怎么看”(互动),孩子说“我想要的是什么”(主体)。谁都没说错,谁都只守着轮换里的一相;吵架停不下来,是因为没有人看见轮换。

这一章的小账在相位上轮换了两次:吵架里三个人各冻一相,互相够不着;到了加装电梯,次序变成互动、主体、客体,每一轮都从上一轮处理不到的相位起头。全书矩阵十三行的出生证也是这样,每张守一个相位,没有一张记着转换。

第 57 章

命题九 谁算人:缺相、卡相与人的边界

这一章的问题: 一个带大的孩子算不算“咱家的人”,一位多年不醒的老人还是不是“原来的他”,一个天天陪老人说话的语音助手算不算饭桌上的一员——这些话吵起来,吵的到底是什么?本章的回答很窄:吵的是那个缺了或卡住的相位。这个回答可以输,输法写在前头。

◆一、缺相

先把命题摆出来,按第321号18.6的命题卡写。

命题九。 关于一个集合体“算不算人”(算不算一家人、算不算我们这一支的人、算不算饭桌上的一员)的争议,集中发生在轮换缺相或卡相的集合体上;争议的焦点,就是那个缺了或卡住的相位。

补哪条缝隙。 人的边界被当作给定。亲属研究、本体论转向、多物种研究都碰到过“谁算”的问题,但碰到时手里没有一个量,说不出这个集合体到底少了什么、停在哪里。补法。 补一个量:缺相与卡相。可错级。 一级。

根定义说,人是三属性轮换侧重的洪流集合体(见第2章)。一个集合体若三相都在轮换,我们几乎不会问它算不算人;问题出在轮换有缺口的地方。缺相,指轮换里有一个相位,在这个集合体身上没有显影。

这里有三条规矩,缺一条,命题就会变成人人适用的废话。

第一,依公开痕迹,不猜内心。 客体相位的痕迹,是身体在场、可以指认、需要照料或可以测量;互动相位的痕迹,是往来、称呼、分工、红包;主体相位的痕迹,是声音、自述、取名、愿望。三相各有什么痕迹,由一位读者看材料标出,不由我们对某个存在“里面有没有”作结论。所以“缺相”说的是:在这批公开痕迹里,这个相位没有显影;不是说这个存在本来就没有它。

第二,自己显影与他人回写要分开。 一个相位的痕迹若是这个集合体自己留下的,记“显影”;若是别人替它写上去的,记“回写”。(这里的回写指活人替它把某一相写出来,与命题六的回写不是一回事,见第60章。)

第三,缺相分两种粒度,不混用。 一种是整相缺失:整个相位都不在。一种是子项缺失:相位大体在,缺的是其中一项。

粒度怎么分,用第25章和第40章里的两个集合体对一下。奶奶带大的邻家孩子小满,每年来磕头。他的身体在,吃饭、长个子、上学,客体相位的东西都在;缺的只是血缘这一项生物联系。这是客体相位的子项缺失。再看家里老人天天说话的语音助手,它没有一个可被量、可被饿、会生病、会老去的身体,客体相位整个不在。这是客体相位的整相缺失。两个都“缺客体相位的东西”,缺法不同,争议长的样子也不同:前者的争议盯着“是不是亲生的”这一项,后者的争议盯着“它有没有身体”这一整件事。

粒度必须写明,是因为每个集合体都缺点什么:没有人什么都有。若不规定“缺”到什么程度才算,“缺相”就能套在任何人头上,命题永远对,也就什么都没说。标注时一律写成“客体相位·整相”或“客体相位·子项(血缘)”这样的样子。

第52章已经把一个孩子成为一家人拆成三件事:生、登、认。按本书的读法,“生”是身体、基因、器械的事,落客体相位;“登”是登记在册、权责落定的事,落互动相位;“认”是家里人开口把他拉进来,落主体相位。小满是“生”空着,“登”没有,“认”在;第52章里那个手续齐全、满月起全家叫小名的收养孩子,同样是“生”空着,“登”和“认”都在。两个孩子缺的是同一个子项。

缺相有一种特别的样子,叫尚未显影:婴儿的主体相位尚未显影。没有人说他永远不会有,大家都在等,还照例办一些事——取名、满月、排座位。尚未显影也记整相缺失,但要注明“尚未”,因为它和永远不会显影的缺失,后面会引出不同的争议。本书不进入更早阶段的争论,那牵涉的问题不属于这里。

最后,这一章给这类案例加一栏,放在出生证旁边:对象;缺或卡;哪一相位;整相还是子项;争议的焦点。这一栏不给学派填,给被争论的那个集合体填。以后读学派章里碰到“谁算人”的材料,比如第25章施奈德那一节,可以拿这一栏回填。

◆二、卡相

卡相,指轮换曾经转过,现在有一个相位走不动了,侧重停在某一相上。缺相是“还没有或根本没有”,卡相是“有过,现在停了”。

先要把卡相和暂停分开。人睡着了,主体相位暂时不在;发烧昏沉的那一晚,也是。但谁都知道醒来会回来,没有人因此问“他还是不是他”。所以卡相要加一个条件:看不出什么时候、会不会重新转起来。暂停不在命题九的范围里。若有人把每一次睡眠都算成卡相,再拿“也没人争议”当作命题的反例,那是误读:睡眠是暂停,不是卡相。

卡相的第一种样子,是轮换停在客体相位。设想家里有一位老人,多年昏睡不醒,靠人日夜照料。身体在,需要翻身擦洗,客体相位清清楚楚;别人对他说话、守在床边,互动相位有,但是单向的,一头靠家人维持;他自己的声音和愿望,主体相位走不动了。按本书的读法,这是“停在客体相位,主体相位走不动”。家里人嘴里的“他还在不在”“还是不是原来那个人”,问的就是走不动的那一相。本书不判断任何一位具体的人处在什么状态,不作诊断,也不对医疗与护理的决定表态;这里只取日常说话里的局面,看大家吵的是哪一句。

失智的老人是另一种样子,第25章已经点到:主体相位卡住,别人替他说话。他还会吃饭、会走动,客体和互动两相都在;停住的是“我”这一头。家里人争的是“他还是不是原来那个人”,争的是替他拿主意的资格,焦点同样落在主体相位。

卡相的第二种样子,恰好反过来,是客体相位走不动。祠堂里的祖先,身体早已没有了,客体相位停了;他的互动与主体两相,靠后人回写:清明上坟的酒饭、过年摆在桌上的碗筷,是往来;“老人家要是在,会怎么说”,是替他开口。后人给这个停住的相位造了替身:牌位、坟、照片。第39章的老宅里,奶奶只提一个要求:祖先牌位那面墙不能动;年轻人要的是安全检测报告。后文设想的折中方案,谈的东西正是这个替身的位置。按本书的读法,墙之所以成了谈判桌上最硬的一件事,是因为它是停住的客体相位留在世上的东西。

两种卡相对照,有一件事值得留意:卡住的不是同一个相位,焦点也跟着换了位置。多年昏睡的老人,争议落在主体;祖先,争议落在客体。命题九不是说“争议总落在主体”,而是说争议落在卡住的那一相,卡在哪里,就吵在哪里。这一条是命题能输的地方:看到卡相的位置,就能事先说出争议落在哪儿;说错了,命题就错了。

◆三、婴儿、重病者、祖先、灵、动物、AI

把六类集合体并排放,每一类都先标缺卡,再看争议常见的那句话。以下标注都是按本书的读法,依据是前面三章已经读过的材料;没有哪一类是为了凑数而加的。

集合体 缺或卡 哪一相位 粒度或状态 争议常落在的那句话
邻家带大的孩子(第25章) 缺 客体 子项(血缘) “又不是亲生的”
婴儿 缺 主体 整相,尚未显影 “到哪天才算咱家的人”
重病者(昏睡、失智) 卡 主体 停在客体相位 “还是不是原来那个人”
祖先(第25章) 卡 客体 互动、主体靠后人回写 “算不算我们这一支的人”
灵 视群体的说法而定 见下 见下 见下
动物(第40章) 缺 主体 子项(意义的持有、可以立约) “算不算家里人”
AI(第40章) 缺 客体 整相 “它算不算饭桌上的一员”

婴儿一行,对应第52章提到的满月、改口、排座位。一个孩子刚出生,主体相位尚未显影,大家却照例给他取名、给他留座。按本书的读法,这是社会在缺口处预先摆好的公开动作:缺的那一相还没来,先用称呼和座位把他拉进圈子。这个读法有一个可输的地方:若发现取名、满月之类的动作和孩子“尚未显影”毫无对应,在不同月龄上并无区别,这个读法就要收回。

动物一行要写得小心。第40章说过:一户人家养了十年的狗,死后办一场小小的告别,却不会让它上族谱;护林人叫得出每头牛的名字,年底照样把它们卖掉。这是为演示而设的日常情景,不是田野记录。在这样的情景里,被认出来的多半是互动相位,也有一点主体相位,没被认出的是主体里更重的那部分——意义的持有者,可以立约的人。这里标的是“在这个群体的往来里被认出了什么”,不是动物自己有什么;动物的感知和意向有多少,是动物学和认知科学的事,不是这本书可以下结论的地方。说“缺”,也不是说“低”,更不是评价;缺相是对轮换的描述,不是对一个存在的评分。

AI一行,第40章已经讲清:缺的是整个客体相位,不是子项,这是它和邻家孩子的差别。互动相位在场,老人每天和它说话,它记得老人爱听的戏、到点提醒吃药;主体相位的声音,一部分是老人写上去的,一部分是系统自己生成的,两部分很难分开。争议集中在身体这一格:它不用吃饭,拜年时不会累,不会哪一年忽然不在了。本章不判断它的地位,也不对任何政策表态。

灵一行不预先填,因为不同群体怎么说它,决定怎么标。第39章讲过,视角主义的转述里,人、动物、灵都可以占据一个观看的位置,各有各的身体〔待核:转述的具体用字〕。如果一个群体把灵说成有自己的身体,那么灵在这个群体里三相俱全,不该被标成缺客体相位;这样的灵,反倒是命题九的一次检验——它的“算不算人”的争议,不该集中在身体上,也不该比三相俱全的普通人更频繁。如果另一个群体里,灵没有可指认的身体,却被叫名字、被供奉、被要求遵守约定,那么它缺的是客体相位的整相,争议应该落在“它在哪儿、凭什么来”这类关于身体和处所的话上。两种局面哪一种出现,由材料说了算,不由本书先定。

还要划一条界线,防止命题把什么都吞进去。奶奶说老宅“有灵”,你说那是心理作用——你们吵的是灵在不在,不是灵算不算人。命题九只计后一种:问的形式是“X算不算(一家人、一个人、一员)”,不计“X是不是真的有”,也不计“X该得多少”。兄弟分家争产,吵的是怎么分;三相都正常轮换的兄弟,很少有人问他们算不算兄弟(第25章已经这样划过)。

◆四、争议的焦点就是缺卡之相

命题九的预测写成一句话:争议的焦点,事先能从缺卡的标注读出来。

要让这句话有意义,必须规定一个先后:先标,后看争议。 一位读者只拿公开痕迹,给每个集合体标出缺或卡、哪一相位、什么粒度,标完封存;然后才去收集关于它“算不算”的争议,记下焦点。倒过来做,先看人们吵什么,再回头说“他们缺的正是那个”,任何争议都能找到一个缺的相位,命题就成了事后的解释。再请第二位读者独立标一遍;如果两位读者的缺卡标注一致率低于三分之二(本书别处对冻结相位用的同一道门槛,见预测3),这一栏本身就不能用,要先修标注规则。

回到小满和语音助手,用这个先后走一遍。设想一个过年的场面:邻家孩子小满进门磕头,奶奶给红包,饭桌上给他留了座。先标:身体、吃饭、上学,客体相位在,缺的是血缘一项;往来年年都有,互动在;他喊“奶奶”,奶奶喊“我们小满”,主体相位在。标注是:客体相位·子项(血缘)。再看争议:若有亲戚在饭桌上嘀咕一句“不是亲孙子”,焦点落在血缘,对上了;奶奶的回答往往是“我带大的”,答的是互动相位,并没有去补血缘那一项。同一桌上,家里老人给语音助手“拜年”。先标:客体相位整相缺失,互动在,主体相位半写半生成。再看争议:旁人笑一句“它又不吃饺子”,焦点落在身体,对上了。两桌的话不一样,焦点也不一样,这是预测要求的。

再走一遍卡相。先标:家里一位老人多年昏睡,标为“卡·主体·停在客体相位”;祠堂里的祖先,标为“卡·客体,互动与主体靠回写”。封存之后再听争议:前一家的亲戚围在床边,争的是“他还认不认得人”“他还想不想”,句句朝向那个“我”;后一家的族人争的是牌位摆哪一排、谁的名字能上,句句朝向那个能被指认的替身。两家争的都是“算不算我们的人”,用的词却朝着相反的相位。如果两家的争议词汇朝向一样,标注就没有预测力。(以上是设想的场面,用来演示标注和争议怎样对照,不是田野记录。)

这是一条什么样的命题,用创新三问答一遍。

第一问,能否解释原学派的异象。 旧亲属研究冻结在客体相位,把血缘当作亲属的底子;它的家谱表里,小满那条每天喂饭的线没有位置,只好记作“拟制”。按本书的读法,这正是它的异象:子项缺失的孩子,恰好落在它没法吸收的缝里。施奈德拆掉了血缘的自然底子,冻结到主体相位(见第25章),但他读的是一套图式,对“谁天天喂、谁请假照护”这类互动的事够不着。本体论转向把祖先读成“他们的世界里祖先是人”,也是主体相位的读法;它提供了最丰富的材料,按本书的读法,却说不清祖先的牌位墙为什么偏偏成了最硬的一件事(见第39章)。命题九给出一个共同的说法:三家吵的都是边界上的缺卡之相,各自冻结的相位不同,所以各自看漏的缺口不同。

第二问,有无原学派推不出的新预测。 有两条。其一,争议的焦点能从缺卡的标注事先读出,而且卡的位置不同,焦点就换位置:昏睡的老人落主体,祖先落客体。其二,派生的一条:缺的相位若有了公开可见的替身——祖先的牌位,收养孩子的改口与座位——关于它“算不算”的争议应当变少。这一条同样可输:若替身立起之后争议原样不动,这一句就收回。

第三问,看到什么就错。 写在下一节。

◆五、回头查

失效条件。 一,“算不算人”的争议同样频繁地发生在三相都正常轮换的集合体上,命题九即错。二,争议有的是,但焦点与缺卡的相位看不出对应,命题九即错。三,两位读者对缺卡的标注一致率低于三分之二,这一栏作废,本章的计数不得宣称。三条里任何一条出现,相应的判断收回。

最硬的反例候选。 有一类争议,三相看上去都在,争议却有:有的家族里,出嫁的女儿算不算本家人〔待核:各地做法不一,本章不替任何地方下判断〕。还有一类:两家断了来往多年的亲兄弟,算不算兄弟。第二类可以读成命题九的又一个例子,缺的是互动相位;也可以读成反例,因为血缘在、称呼在,三相俱在而争议仍有。读成哪一种,取决于标注的单位:标一个人,还是标“这个人在被问的那个圈子里”。本章的规定是后者:缺卡是对被问的圈子说的,同一个人对自家人三相俱全,对邻村人可能缺互动。按这个规定,断了往来的兄弟是缺互动相位的例子。但这个规定是本书自己定的,别人可以不接受。这是命题九最软的一处,写在这里,让读者知道从哪里下手检验。

最近邻。 人格的过程人类学(Conklin 与 Morgan 1996;Kaufman 与 Morgan 2005)已经命名了“人格渐进”:人格不是一次给定,而是逐步取得的,生命的起点与终点都有争议〔待核:具体论点与出处〕。这是命题九最近的邻居,它说出了“边界上有争议”。本章多出的只有两样:缺相与卡相这个更细的区分,以及“争议的焦点就是缺了或卡住的那一相”这条预测。如果那些研究里的争议焦点与缺卡的相位看不出对应,本章对它们没有增量。拉图尔一路把人与非人对称地放进网络,等于把一切压平在互动相位;若网络的描述能同样好地解释“谁算人”的边界争议,本章对它也没有增量。视角主义前面已经说过,它把主体位置在不同存在之间流转,本章不拿它当反对,而拿它当检验灵一行的材料。

与别的命题的关系。 命题九是命题零的边界案例:总命题预设一个集合体在三相之间轮换,缺卡标出的是轮换有缺口的地方。根定义自己留了一条后路——找到一类人,长期只以一个相位显影,并且不是缺卡的边界案例,定义就要收窄(见第2章)。这条后路最容易被误用:若把一切“只见一个相位”的人都归为卡相,定义就永远不会输。所以“先标后看”和两位读者的门槛,不只是命题九的纪律,也是根定义保持能输的条件。第52章也用了生、登、认的材料,但那里问的是另一件事:法学和旧亲属研究相遇时,新异象为什么出在两门学科都没有冻结的主体相位(命题十)。同一份材料,两个命题各取一半。命题二也牵在里面:研究者拿着家谱表问“谁是母亲”,已经把“认”压进了客体相位(见第52章)。

回头查自己。 缺相、卡相这两个词有一个危险:它们暗中立了一个“三相俱全”的标准人,把别的集合体写成残缺。本章的回应有两层。一层是,缺卡是对轮换的描述,不是评分,前面已经写过;另一层是,这个标准本身是一个建模选择,不是事实。每个人都有睡着的时候,都有一阵子主体相位走不动,这时我们说他是暂停,不是卡相——区分暂停和卡相的那条线,同样是本书划的,别人可以划在别处。这条线划在哪里,会改变命题九能解释多少争议,所以每次用,都要把线的位置写出来。

带走的话
1. 缺相是轮换里有一个相位没有显影,卡相是轮换曾转过、现在有一相走不动;暂停不算卡相。 2. 缺相分整相和子项两种粒度,必须写明:邻家孩子缺的是血缘这一项,AI缺的是整个客体相位。 3. 争议的焦点就是缺或卡的那一相,卡在哪一相,就吵在哪一相:昏睡的老人落主体,祖先落客体。 4. 先标后看:缺卡的标注在看争议之前做完,由两位读者独立标,一致率低于三分之二就作废。 5. 什么局面出现就错:三相正常轮换的集合体同样频繁地吵“算不算”,或争议焦点与缺卡的相位对不上。

小账

奶奶带大的邻家孩子小满,过年来磕头,算不算一家人?家里老人天天和语音助手说话,过年还给它拜年,它算不算饭桌上的一员?

过年的饭桌上,先是谁给谁磕头、谁给谁拜年(互动相位),接着是奶奶那句“这是咱家的孩子”、老人对语音助手说的那句“你也过年好”(主体相位),最后才轮到碗筷、座位、红包这些摆在桌上的东西(客体相位);小满缺的是客体相位里的血缘一项,语音助手缺的是整个客体相位,争议落在各自缺的那一格。

第 58 章

命题一、七 首变之事与快照式在场:快照拍到相位,连账记下轮换

这一章的问题: 你十年回一次老家,每次进门先看“家里现在什么样”,写了十篇日记,却说不清爸住院和妈那句“我也要有自己的日子”是怎么接上的。民族志能不能多设一列,专记“哪一件事最先变”?没有这一列,为什么从“最先变的那件事”写起的研究这样少?

◆一、首变之事

命题一。 民族志在“有什么”之外,另设一列:哪一件事最先变,它把侧重推到了哪个相位,又牵动了什么。

按第321号18.6的命题卡写。补哪条缝隙: 缝隙一,差别的发生没有被当作第一步。补法: 换顺序,走D→E→S这条路(路径见第321号第15章)。可错级: 三级。新预测: 同一类变化,在不同的群体里有相似的先后次序。

“首变”要先说清是什么意思。它不是一个社会永恒的第一原因,也不是历史上最早的那件事。它是相对于一个明确的问题,在这个问题所覆盖的时间、人群和范围里,最早可以识别出来的转折。研究“年夜饭怎么换了地方”,首变也许是灶台前换了人;研究“一条供应链怎样改了规矩”,首变可能是收购的办法。问题不同,起点不同。不说明问题覆盖多大,任何事只要追得足够远,都能被叫作“最先”,首变就失去了判断力。

所以首变要在研究开始前、资料编码前,先把三件事写下来:算作同一类变化的单位是什么;什么只是偶然的扰动、不记入;两件事同时发生、分不出先后时怎么办。第三条尤其要紧。现实里常有“先变的是价格还是想法”分不开的时候,这时账上写“同时”或“无法判定”,不要为了让故事排成一条直线,硬排一个先后。账可以有空格,不可以编次序。

还有一个陷阱,第45章提醒过:研究者读到的最早的记录,不一定是社会上最先发生的变化。记录制度可能在某一年突然铺开,使某类活动第一次出现在纸上,而那类活动早已存在。所以首变一栏里要分开写两个日期:记录里第一次出现的日子,和有证据表明事情真的发生的日子。两者不能混。

首变加上相位,是本书新增的一格。账上不止写“先变了什么”,还要写它把侧重推到了哪一相:是身体和物的事先动(客体相位),是往来和分工先动(互动相位),还是心里的话先说出了口(主体相位)。这一格把命题一接到了根定义上:先变之事,是轮换的起点;牵动了什么,是轮换的接力。

新预测要说准。它说的是:同一类变化,比如“老人不能再主持年夜饭”这一类,在不同的群体里,先后次序有相似之处。它没有说次序一定是客体、互动、主体;后面账页里设想的那一种,只是一种。换一类变化,起点可能是主体相位里的一句话。命题一押的是“可重复”,不押哪一种次序。所以它可以输:多数群体的先变之事各不相同,看不出可重复的次序,命题一即错。

用创新三问过一遍。第一问,能否解释原学派的异象。 结构功能论的出生证上,“不许问的问题”写的是“格局自己怎么变”;努尔人一章(见第20章)里,书中有大量具体争端,承重的判断却落在格局上;曼彻斯特学派(见第33章)把事件追到底,事件却是用来显示一个先立的体系的。首变一栏给这个“不许问”一个可以填写的位置:格局怎样变,先看哪一件事动了。第二问,有无原学派推不出的新预测。 有,就是上面的跨群体次序。第三问,看到什么就错。 写在最后一节。

◆二、门框线

第5章立过门框线的比方:门框上每年划一道线,旁边写上日期,账上就有了哪一年先动。民族志的门框线,是一页一页续写的账页。本书建议每一页四栏:先变的事;侧重落在哪一相位;牵动了什么;一直没变的。下面是一张设想出来的账页,用老小区的年夜饭。它不对应任何真实的家庭。

年 先变的事 侧重落在 牵动了什么 一直没变的
第一年 老人身体撑不住,灶台前换了人 客体相位 谁来做饭成了问题 除夕晚上开饭,老人坐上首
第二年 兄弟几家轮流做东,地方年年换 互动相位 谁出钱、谁买菜要重新商量 同上
第三年 年轻人说“我们想点外卖” 主体相位 菜单从老人的口味改到年轻人的口味 开饭前先给老人敬一杯

这页账里,先变的是“谁来做”,由老人的身体引出(客体相位);再是“在哪吃”,兄弟几家轮流(互动相位);再是“吃什么”,年轻人说想点外卖(主体相位)。这个设想的次序,也是一次轮换。推动轮换的是什么?按本书的读法,用三原理来读(方法细节见第59章):身体的负担和分担的争执互相顶着,把“我们想怎样”推了出来。这是一句建模判断,依据是账页里三年的先后;换一个家庭,推动的东西可能不同,要看各家的账。

四栏里,最后一栏最容易被省掉,却最要紧。首变这一路有它自己的毛病:擅长回答“什么先变”,不擅长回答“为什么根本不变”。账页里“一直没变的”那一格,就是为这个毛病留的。三年里,开饭的时辰没变,先给老人敬一杯也没变。为什么它们没变?按本书的读法,可能是这几件事上相位之间的矛盾被吸收了,没有越过临界点(这个读法见第59章);也可能是它们根本没有被碰到。账页只负责把它们记下来,不负责在记的时候解释。每一轮都列这份清单,是命题一的纪律;少了它,首变一栏就会变成只讲变、不讲不变的偏账。

门框线也有它的限度,第5章已经说过:一年划一道,两次之间的事仍然看不见。账页因此要标出缺口——哪一年没有记,哪一栏是事后补的,哪一条是别人转述的。有缺口的账不是坏账,被抹平的缺口才是。

再把这页账和第33章的场内连账比一比。曼彻斯特学派的个案册,记下了五桩纠纷的先后,是一本好用的事件账。事件账是互动相位里的账,能让人看见谁先动、谁跟上,却不一定记下“这时纠纷变成了病、变成了名分、变成了一场仪式”。上面的账页比它多出来的,正是第二栏:侧重落在哪一相。这一栏不算多,却是命题一和命题七最后要查的东西。

还要说一句谁来记账。账不必由研究者本人记。当地合作者随手写的记录,村里的收支登记,学校的入学名单,红白事的往来簿,都可以是账页的材料(第42章列过这些)。要紧的是它们能逐期接上,口径前后没变,缺的年份已知。

◆三、快照与连账

推论命题七。 民族志里D起手稀少,不是因为费时,也不是因为缺少重访,而是因为在场与在场之间没有连账。快照只拍到那一刻最显眼的相位,连账才记下轮换。

这是总命题的推论,可错级一级到二级。尺子怎么用,已在第5章、第4章立好:判据一问首个承重判断落在哪个量上,判据二问在场之间有没有连账;快照式在场怎样藏进训练,见第4章。这一节不重述,只做三件事:把竞争的解释摆出来,写清预测,写清连账的门槛。

“D起手稀少”至少有三种解释。其一,费时:从最先变的那件事写起,要在现场守得很久,学位的年限、经费、季节都不允许。其二,缺重访:回到同一个地方的人太少,所以看不见变化的先后。其三,缺连账:即使去得久、去得多,两次在场之间也没有人或东西一直记着先后。命题七押第三种。

另外两种各有它的反面材料。若是费时,那么长期田野应当明显更多地从D起手;可长不等于连,长期项目若每一期仍各写一份自足的报告,记下的仍是相位,不是轮换(见第5章、第42章)。若是缺重访,那么重访多的传统应当明显更多地从D起手;可没有连账的重访,是两张快照的比较,属乙档,是“比出来的D”的高级形式(见第42章、第48章)。布洛维的《重访》〔待核:原文用语〕说得很对的是,重访要把变化的几个来源拆开;它没有说的是,两次之间有没有人记账。同样,法比安谈的是民族志否认研究者与被研究者处在同一时间〔待核:原文用语〕,那是写作时态的事;修好了时态,D起手的比例却不动,两者可以一对一错。

预测写成可以输的样子:没有连账的重访,D起手的比例与单次田野没有明显差别;有连账的重访,D起手的比例明显更高。什么局面出现就错: 无连账的重访照样普遍从D起头,命题七即错;有连账与无连账的D起手比例看不出差别,命题七即错。

此外有两条竞争解释,第42章列过,这里照实收下。一条说,训练决定首问:同样的资料,关心格局的人先描当下,关心历史的人先找变化,有没有连账不过是学派预设的后果。另一条说,体例决定首承重:作者手里有逐日的资料,成书时为了读者先写村子整体。若最后发现,理论传统或写作体例比有无连账更能预测起手,命题七就降为较弱的说法:连账可能促进过程的解释,但不决定起手。

连账的门槛,要在看结果之前讲清,不能看见结果以后再追认“这也算连账”(见第42章)。至少讲五件事:什么时候形成的,覆盖哪些对象,对象能否跨期对上号,口径变没变,缺的年份怎么标。判据二只看田野设计和资料的来历,不看结论(见第5章);否则“有连账”成了“D起手”的别名,比例的差别就是自己造出来的。

命题七和第46章合着读,有一条补充。第46章讲过,一次长期在场被加固成训练的起点:“到来、离开、成书”成了作品的单位,每一次在场都重新回答“这里有什么”,而不是从上一本账的最后一行接着记。命题七不说这件事“造成”了快照,只说它让快照最容易成为作品的单位;有没有人在单位之内、单位之间续账,要看具体的研究。第33章的场内连账就是一个提醒:单次田野之内也可以有连账,命题七不要求“必须跨年”。

要提防一个误会:快照不等于短期。一部历时多年的民族志,若主要论证仍然按某一个截面的完整性来组织,它在本书的读法里照样是快照式的;反过来,一次不长的田野,若带着当地人多年续写的记录进去,判据二也可以过。判定看账,不看年头。

命题七和命题零是一条线上的两端。命题零说,学派是对轮换的冻结;命题七说,冻结在方法上的样子,是一次在场拍下一个相位。拍下相位的东西,叫快照;能记下轮换的东西,叫连账。

◆四、连账不是追踪数据

“连账”听上去像一个熟人:追踪数据,对同一批人重复测量。两者要分开。

追踪数据记的是同一个指标在不同时点的数值:收入、就业、血压。连账记的是“哪一件事先变、侧重从哪个相位转到哪个相位”的次序。指标可以连续,相位的转换仍然看不见。设想同一批人五年里每年的月收入都有记录,数值一路上升;这条线上看不出,是先有了身体上扛不住的活,才有家里人重新分工,然后才有人说出“我不想干这个了”。追踪告诉你曲线,账页告诉你接力。若有一项追踪研究,只靠数值序列就能稳定读出相位转换的次序,连账之说就可以还原为追踪设计,该格即错。

序列分析、事件性时间、政治学里的过程追踪(Abbott、Sewell 等人的工作〔待核:书名与年份〕),离命题一、七更近。它们已经提供了记次序的办法,本章全盘接受。本书多出来的只有一条:次序里要记的,不只是哪件事先变,还有侧重在哪两个相位之间转换。如果相位转换在这些方法下无需另记就能读出,连账之说便可还原为序列方法。

档案也能做连账,但时间戳不是发生顺序。第45章讲过:地方志是后来的编纂者选了事件写的,家谱可能删去了不被承认的成员,契约突出能写成文字的权利而漏掉口头的商量。档案要当连账用,前提是写明原件什么时候形成、有没有改过、中间有没有断过、为什么这样写、彼此是否矛盾。

数字痕迹是同一回事。第40章说过,痕迹连续不等于账:一次性下载三年的动态,按时间排好,仍然只是一堆被拍下的相位。账要有人一路续记,也要有人说清哪条是后补的。另一方面,一次性取得的平台历史库,也可能含有完整可靠的事件链;要问的不是资料怎么拿到的,而是它能不能证明关键的先后和中间环节。数字时代的这条线,留给第60章的命题八。

最后是伦理,不能当作附录。连账要的是长时间的记录,而长时间的完整记录同时可能是完整的监视。账页上的内容,要问有没有告知,涉及病情、钱和家事的部分能不能公开,参与者能不能退出(第42章、第40章都写过)。为了让D起手好看而要求村民交出一切,这样的连账本身就不合格。有时最负责的账页,是降低精度的账页:只记先变的是哪一类事,不记原话。

◆五、江村、金翼与重访之争的检验

三个检验场的材料已经在第42、44、48章读过。这一节不重读,只问两件事:每个场里,首变这一栏能不能填;每个场里,连账是不是存在。结果照实写,包括对本书不利的和没有结果的。

江村(第42章)。 检查的单位是篇,不是人。初版《江村经济》,按本书的读法,是丙档候选,章目先写体系,变化放后面。《重访江村》(1957)和《三访江村》(1981),是乙档候选:起笔处若是“与上一次相比现在什么样”,差别就是比出来的。1957到1981年之间,第42章记的是“未见连账”,不写“无连账”,两者差一个字。1981年以后的多次访问,有没有当地合作者的记录或连续的数据,被写文章的人真的拿来承重,第42章列为全书最值得做的核查。对命题七,这意味着:此刻没有一条有利的证据,也没有一条不利的证据。要把“无连账”写成既定事实,需要先证明确实没有;“未见”撑不起这个重量。第42章定的三种结果,这里一并照用:有连账而且从D起头,是有利证据;有连账而始终从静态整体起笔,命题七退为“连账是必要条件之一”;无连账而普遍从D起头,命题七即错。就命题一而言,江村也填不出首变一栏:缺的不是研究者的聪明,是中间没有一本能逐期接上的账。第42章曾经设想,几十年后的一次访谈里,有人说“丝业衰了以后年轻人才出去”,这是一条线索,但回忆会压缩事件、倒置因果,首变一栏填上去,要写明是转述,不能写成看着发生。

金翼(第44章)。 它是全书根定义最强的反例候选之一。故事的形式有利于写出接力,“后来怎样”是故事的本分;三相都出场,只够乙档,要入甲档,必须正面写出转换和推动。第44章记的是“D档待定,最高到乙档”,路径初读是纠缠、显露、差异序列(E→S→D),同时保留另一种读法:若逐页标注显示承重问题是“哪一步先变”,则改记D起手候选。故事时间、调查时间、写作时间、出版时间是四只不同的钟,故事连贯不等于资料连贯。《金翼》对命题一有一个特别的位置:两家并置,看相近的条件怎样走出不同的路。命题一预测的是同一类变化先后次序相似;两家的路不同,不等于两家的次序不同。真要查的是,书中两家的转折,最先动的是不是同一类事。这要逐页核〔待核:章节与页码〕,本章不替原书补情节。

重访之争(第48章)。 特波斯特兰和萨摩亚两组争论,第48章已经把差别分成时点差、身份差、问题差,另加地点是否相同、连账是否存在,五格;其中两次研究之间“未见公开的连续记录”。按初判,两组争论的首个承重判断都落在“有什么”上,不是甲档。萨摩亚一组不是标准的重访,不能混进同一个箱子。对命题七,两组争论是现成的材料,不是裁决:它们与命题七的预测一致,但两例不足以下结论。对命题一,这里的问题很具体:特波斯特兰两次研究之间,若中间确有土地改革、公路修通之类的事〔待核:第48章同条〕,哪一件先动、牵动了什么相位,没有人记;所以“是村子变了,还是两个人看的不是一件事”,凭手里的东西答不了。缺的是一种记法。

把三个场合起来,结论很朴素:三个场里,没有一个能把“无连账”写成既定事实,也没有一个找到“有连账而且从D起头”的案例;三处变化的类型各不相同,又都没有首变一栏可比。所以命题七此刻是“未被推翻,也未被支持”,命题一的跨群体预测在这些材料里无从检验。裁决要等第35章把全部学派的起手逐一标完;数字时代的一半,归第60章。需要一个现成的比较单位的话,第45章设想过的工业园周边三个村就合适:同一类变化,三个村,若能找到逐期的账,就可以问各村是不是同一类事先动。

什么局面出现就错。 命题一:多数群体的先变之事各不相同,看不出可重复的次序;或者两位独立读者对“首变之事”标不到一起,这时收回新预测,只保留“认真记发生次序”的一般建议。命题七:无连账的重访照样普遍从D起头;或有连账与无连账的D起手比例看不出差别;或理论传统、体例比有无连账更能预测起手,降为较弱的说法。

回头查。 首变一栏有自己的偏向:事件最容易在往来里被看见,家族叙事天然偏爱互动相位(见第44章)。身体的慢慢变差,心里先变而没说出口的那一步,不容易挤进“先变的事”这一栏。所以账页里每一轮要多问两句:身体里的事有没有先动?心里的话有没有先说出了口?只在互动相位里谈轮换,是本书自己最容易犯的冻结;结语会交代这一条。

带走的话
1. 首变是相对于一个问题的最早可识别转折,不是第一原因;先变之事加上它落在哪一相,才是本书的一格新账。 2. 账页四栏:先变的事、侧重落在哪一相位、牵动了什么、一直没变的;缺口要标出来,不要抹平。 3. 快照拍到相位,连账记下轮换;D起手稀少的原因,命题七押在“在场之间没有连账”,不是费时,也不是缺重访。 4. 连账不是追踪数据,追踪记指标,连账记先变的是什么、侧重在哪两相之间转换。 5. 什么局面出现就错:多数群体的先变之事各不相同、无连账的重访照样普遍从D起头;江村、金翼与重访之争目前都不能裁决,“未见连账”不等于“无连账”。

小账

老小区的年夜饭,先变的是“谁来做”(老人身体不行了),再是“在哪吃”(兄弟几家轮流),再是“吃什么”(年轻人说想点外卖)。

老人身体撑不住(客体相位)→兄弟几家轮流做东、重新商量出钱买菜(互动相位)→年轻人说“我们想点外卖”(主体相位);一直没变的是先给老人敬一杯。回一次老家只拍到其中一个相位,有人逐年记账,才看得见接力。

第 59 章

命题二、三 在场三账与相位转换账:研究者也在轮换

这一章的问题: 研究者来到一个地方,他的到来是该擦掉的干扰,还是该记下的数据?他自己在田野里也在三个相位之间轮换,这笔账怎样记?同一件习俗,为什么长年不变,又为什么会在某一刻很快改掉?

◆一、研究者也在轮换

先设想一个情形。你回老家做一份关于老人日子怎么过的访谈,村干部好心,陪你挨家走。每到一家,老人都笑着说“挺好的,都挺好”,政策好,儿女孝顺,你的本子上记了一页又一页。晚上你一个人又去了其中一户,没带本子,拎了一袋水果。老人这一回没提政策,先问你吃了没有,又说起儿媳妇和他们老两口在饭桌上谁先动筷子,说到最后停了一会儿,说:“我这辈子,真没想到会过成这样。”同一位老人,同一个问题,白天和晚上的回答落在了不同的相位上:白天是一份得体的公开话,晚上先是家里的往来,最后是一个“我”。

通行的做法,是把白天那一页当作“有点失真的资料”,在方法章里写一句“研究者的在场可能影响回答”,然后接着往下写。第3章讲三层互动时说过,第二层,也就是研究者与被研究者之间的往来,长期被当成干扰,写在小心事项里,很少进入解释(见第3章)。这是第321号列出的人类学第二条缝隙(见第321号第15章)。本章用的补法是补一个量(见第321号第17章):把研究者的到来当作一个必须记入账里的变量。这个变量不止一个,因为研究者自己也是三属性轮换的集合体(见第2章),他此刻在哪一相位,本身就是第二层互动的数据。

研究者的轮换,前面几章已经零零碎碎露过面。第16章写过:住进去的人,头一周是睡不惯的板床和闹别扭的肠胃(客体相位),第二周是被拉去帮忙的人情账(互动相位),第三周夜里是本子上那句“我到底在看什么”(主体相位);而成书的民族志里,留下的只有一个“看见了”的观察者。第24章记过一个入场的情形:研究者初到村子时不被理会,一场突发的混乱把他从“看不见的人”变成了“被拉进来的人”〔待核:第24章所引格尔茨初到巴厘的入场情形,细节以原文为准〕。第36章看到的是另一头:研究者因性别、年龄、婚姻状态,被允许进入哪些场合、进不了哪些场合,这先是身体被读出来的一张标签(客体相位),后面所有的往来都是从这张标签起头的。第37章则说,《写文化》一路把研究者的“我”请上了桌,这是实在的一步,但上桌的只是主体相位那一个,身体和往来大多没有一起进场。把这几处接起来看,缝隙二只补了一半;另一半,就是本章要补的:让三个相位都进账。

第4章还留下一笔没有算完的账。田野里的向导和带路人,把你引见给谁、教你怎样称呼、告诉你哪些话题可以谈,都在给你划第一张地图;他讲的是他所处的位置看到的那一相,你接过来的,恰好也是那一相(见第4章)。这句话换个方向读,就是本章的核心:带路人把你当成什么人,你就被放进了哪一相位;你被放在哪里,别人对你说的话也就落在哪里。村干部陪着走的那一天,你在对方眼里是“上面来的人”;晚上拎着水果的你,成了一个肯坐下来听的人。这不是你换了两种态度,是你被两个相位接待。

研究者的位置不同,被接待的相位也跟着不同。第42章记过,同一个人,第一次进村是满腔疑问的青年学生,后来是声望很高的学者,村里谁愿意同他说话、谁安排他看什么,条件已经不同,不能当作同一个实验重做。第44章读《金翼》时提醒过,如果作者确是半个自家人〔待核:作者与两家的亲疏,第44章已标〕,太熟的事不必交代,不说出口的前提反而不容易被读者看见。这两处都不是在说谁的田野做得好坏,只是在说:接待你的方式,先于你问的问题,已经替你选了一部分答案。

命题二(在场三账): 研究者的到来是必须记入的变量;账分三笔,来之前、在之时、走之后,每一笔都同时记两件事——研究者此刻在哪一相位,他被当作哪一相位接待。

◆二、在场三账加上相位

三笔账是这样分的。来之前的账,记研究者经谁引荐、顶着什么名头、带着什么问题和什么标签到来,以及这个地方对“来的人”有什么旧例:上一个来的人留下过什么,村里已经传了什么话。第3章列过第二层互动的三样东西:研究者一来,对方说话的方式就变(变化);村里传开“来了个写书的”(波);双方各有各的“该做的事”(善)。消息总是比人先到,所以“波”常常在来之前就起了头。在之时的账,记每一次接触里,谁把你当成什么人接待,对方的回应落在哪一相位,你自己当时又在哪一相位。走之后的账,记你留下了什么,钱物、承诺、照片、一本书,村里怎样议论,下一位来的人面对的是怎样一个村子。走之后的后半截与回写相接,留给第60章,这里只记前半截。

每一笔账,都要把研究者自己的三个相位各记一行;记不出的格子写“填不出”,不补。账页的样子如下。

账 账上记什么 研究者的客体相位 研究者的互动相位 研究者的主体相位
来之前 经谁引荐,顶什么名头,此前来过什么人 证件、口音、年龄性别:被指认的标签 引荐人与村里的旧往来,你已欠下的人情 出发前想问什么、想证明什么
在之时 被当作谁接待,对方的话落在哪一相位 吃住行,疲累,生病 被请、被劝酒、被要求随礼、被拉去评理 夜里那句“我到底在看什么”
走之后 留下什么,村里怎么议论,下一位面对什么 留下的钱物、照片、录音 欠下的与还上的,断掉或续上的联系 成书时删掉的和留下的“我看见”

被接待的相位怎么认?本章给一个别人也能照着做的标准,不由研究者事后指认。被当作一副要安顿的身体和一张标签:对方先问多大了、哪里人、成家没有、吃了没有、住哪儿;这时回应多落在可以指给人看的东西上,几亩地、吃几样药、一个月收入多少、屋顶哪里漏雨。被当作往来里的一个角色:“上面来的”“远房外甥”“邻居家的晚辈”;这时回应落在这个角色该听的往来上,对“上面来的”说公开场合的得体话,也就是标准答案,对“自家晚辈”说人情和家务事。被当作肯听、可托付的人:对方的话落在“我”上,经历、委屈、打算。照这个标准回头看那两个村里的夜晚:陪访的那天,你被放进的是互动相位里“上面来的”那一格,得到标准话;晚上拎着水果的你,被放进的是可托付的人,得到“我这辈子”。

把这个故事填进账页,大致是这样。来之前:村干部引荐,你顶着“回乡做调查的”名头,村里已传开“有人要来问养老的事”,你自己出发前想的是“看看政策落实得怎么样”。在之时:白天,你被安排在堂屋正座,茶端上来,老人答得齐整,你的身体坐得笔直,话也说得客气;晚上,你被让到灶间的矮凳上,你的腿麻了,老人的话反而多了。走之后:你留下一袋水果和一句“下次再来”,村里传的话是“那个孩子肯听”,下一位来的人,从这句话里接过了一个已经被定过位的村子。三笔账里,你的身体、人情和“我”各有一行,缺哪一行,哪一行就是账上的洞。

新预测: 研究者被当作哪一相位接待,对方的话就落在与之配对的相位上。这里的“配对”不是对立面,是同一相位:身体对身体,往来对往来,“我”对“我”;同在互动相位里,角色不同,往来的格式也不同,“上面来的”得到公开格式,“自家晚辈”得到私人格式。同一位研究者,由不同的人引荐、以不同的身份进同一个地方,三账里同一个问题得到的回答,主要相位会系统地不同。按本书的读法,依据句是:每一次回应都是对“你是谁”的回答,而回答用的,是你被放进的那一相位的话。

接待栏怎样记?研究者当晚在笔记里单开一栏“被当作谁”,写下对方怎样称呼你、先问了什么、让你坐在哪里;再由另一位读者对着笔记,把回答逐条按第3章的标注规则标相位,可以指给人看的东西标客体,谁对谁的往来标互动,“我觉得”一类标主体。接待栏不是自白,是账。前面几章已经在零星地碰它:第45章在小区里点到,被当作调研者得到标准话,被当作邻居听到家务事;第52章写到,带着家谱表进门的研究者,一句“谁是母亲、谁是父亲”就已经把“认”提前压进了客体相位;第34章的多点研究里,研究者在每一站的身份都在切换;第48章则老实记下,米德与弗里曼当年被村里人以什么相位接待,没有可核的材料,这一栏是空的。散在各处的碰触,这里收成一页账,并且让它能预测。

创新三问。 能否解释原学派的异象?能解释一类:功能论一路(第16、18章)的民族志与日记之间的落差,以及“同一个地方,两位研究者写出两幅图景”这一类争论(第48章)。后者至少有一部分,可以先查是不是两位研究者被接待的相位不同;这只是一条要查的读法,不裁定谁对。有无原学派推不出的新预测?有,就是上面的配对。看到什么就错?见本节末。可错级:三级。

与反应性文献的差别。 方法论里常把研究者的到来改变对象行为这件事叫作反应性,通行的处理是尽量减小它,或在结论里估计它的大小〔待核:术语出处与各家用法〕;布洛维的重访一路更进一步,把“研究者与参与者的往来方式变了”列为差别的来源之一(见第48章);布迪厄的参与式客观化与协作民族志,则让研究者的位置进入解释(见第37章)。这几家已经说清的是:到来会改变所见,必须交代,位置可以成为解释的原因。本章多出两处:一,到来的影响不当作笼统的“偏差”,而是按三个相位逐笔记账,并把研究者自己的轮换记在同一页上;二,给出方向,被放进哪一相位,回应就落在哪一相位。分得出高下的地方是:如果“被接待的相位”读不出比反应性的一般说法更多的可检差别,本章对这一路只剩命名。

什么局面出现就错。 研究者的身份不同、被接待的相位不同,而三账里同一问题的回答在相位上看不出系统差别,命题二即错。另有一条限定:变化在研究者到来之前就已发生的,不归因于在场。这些读数只用来检验命题,不用来评价任何一位研究者的田野做得好不好,也不进任何考核。

◆三、两相矛盾推动第三相

缝隙三是“不变”与“变”用两套解释。前面几章已经碰到过它四次。第19章:结构功能论解释“位置在、人换了”很有力,解释格局自己怎么变,却要从外面请进变数。第15章:家风这个“不变”,和小姑的“变”,用的是两本账。第26章:新演化观用环境解释不变,却没有一套话来说变。第32章:萨林斯把“再生产”和“转化”放进同一个过程,是最接近的一家,但按轮换三档只记乙档,推动侧重转换的始终是图式自己的内部张力,没有写成两个相位的矛盾去推动第三个相位。四处的共同点是:不变的账一套,变的账另一套,两本账之间没有桥。

补法是连两条路(见第321号第17章):让一本账同时解释不变与变。这里接本书定义的三原理,两维矛盾推动第三维(见第321号第3章)。读到轮换上,按本书的读法就是:两个相位的矛盾推动第三个相位显影。依据句是:第2章的体检例子,和第44章读《金翼》的三个问题,转折前后的先后次序,都是两个相位先顶住,第三个相位才站到前台。第2章已经说明,这是一种读法,不当作已证事实;本章要做的,是给它定下可以输的形式。

“一本账”的内容是这样的:把“不变”和“变”读成同一笔账上的两种状态。两个相位对同一件习俗提出的要求互相顶着,这是矛盾。只要顶着的两头还能被吸收,第三个相位就不显影,侧重不动,习俗照旧,这是“不变”;矛盾越过某个点,吸收不了,第三个相位被推到前台,侧重转换,习俗跟着改,这是“变”。不变不是没有矛盾,是矛盾被吸收了;变不是忽然来了新东西,是积着的矛盾越了线。

先看一场婚事。彩礼的数目谈不拢:男方家拿得出多少,是钱的事(客体相位);女方家按行情不能少,两家的脸面都押在这个数上,是往来的事(互动相位)。两头顶着,但顶着不等于婚事要变:借一笔、拖半年、请中间人说和、女方把一部分钱当嫁妆带回去,办法很多,彩礼这件习俗一直照旧。直到借不到了,中间人也说不拢了,新娘站出来说:“我不嫁了。”(主体相位显影)这一场婚事的做法随即改了,两家改成不收彩礼、各出各的钱办酒〔设想〕。第三个相位不是谁安排上场的,是前两个相位的矛盾把它推上来的。

再看一位新媳妇回婆家。第一次回去,饭桌上的话是客套:“妈做的菜真香”“爸身体好吧”,往来要的是得体(互动相位)。第三次,话题变成了二老的养老开支,谁出多少,存折放在谁手里(客体相位);客套和账目顶在一起,话说得越来越小心。到第十次,她在饭桌上第一次说:“孩子我想自己带。”(主体相位)三次的顺序是互动、客体、主体,不是前面几章常用的客体、互动、主体那个排法。排法会变,推动的样子不变:前两相顶住,第三相站出来。推上来的也不一定是主体相位,两相是哪两相、推出的是哪一相,本章不限定,只检验有没有台阶(见下一节)。三相之间有没有偏好的轮换次序,是第2章留下的开放问题,放在第56章,不在这里下断语。

◆四、临界点

“变”来得突然,是命题三要解释的另一半。一本账里既有不变又有变,中间那道坎在哪里?本书叫它临界点:吸收的办法用尽、第三个相位被推上来的那一点。

要事前认出临界点,不能看改没改,得看吸收通道。每件习俗,在两个相位顶住的时候,都有几条让它照旧的办法:借、拖、让、请人调停、换个说法。(这里的吸收是习俗层面的事,与第4章学派吸收异象的免检、改名、先验同名不同事。)通道多的习俗,矛盾可以长年积着;通道少、或者一旦关掉就没有替代的习俗,矛盾稍一加大就越线。所以不同的习俗有不同的临界点,这不是事后的说法,通道清单可以在看见变化之前列出来。

看一条家族的老规矩:清明全族回老家上坟。路远、请假、花钱(客体相位),与“谁不回来,族里人要说话”(互动相位)顶着。通道有好几条:派一个代表,几房轮流回,托亲戚代烧纸。把两张单事前填出来,是这样的:落差一栏,客体相位要的是路费、假期和几个老人受不了的长途,互动相位要的是人到场、名字上族谱、谁家缺席谁家被议论,落差不小;通道一栏,列出代表、轮回、托人三条。清单列到这里,预测已经能写下:只要三条通道还有一条通着,规矩不动;三条都关了,才轮到第三个相位上场。二十年里每年都有一条通道在用,规矩纹丝不动。后来代表这条通道也走不通了,没有哪一房愿意再当那个“代表”,亲戚也不肯再代劳。这一年,有个年轻人在族群里说:“我连太爷爷叫什么都不知道,我回去干什么?”(主体相位显影)第二年,族里议定每三年全族回一次,其余年份各家自祭〔设想〕。这条习俗在前二十年几乎不动,在最后一两年里很快改掉:画出来是一级台阶,不是一道斜坡。

新预测: 不同习俗有不同的临界点;矛盾在临界点之前被吸收,习俗几乎不动,过了临界点,改变发生得很快。怎样避免循环?事前,由两位读者对一批习俗各填两张单:一张写两个相位各提什么要求、落差有多大,一张列吸收通道;填单在看见变化之前,或者独立于变化。之后才看变化的快慢。

创新三问。 能否解释原学派的异象?能:结构功能论“格局自己怎么变”(第19章),家风与小姑(第15章),萨林斯的乙档(第32章),这些地方缺的都是同一座桥,本命题把推动者从“图式内部的张力”或“外面请进来的变数”,改写成两个相位的矛盾。有无原学派推不出的新预测?有,临界点因习俗而异,过线后改变很快。看到什么就错?在吸收通道相近的习俗之间,相位矛盾大的长期不变、矛盾小的反而迅速改变,并且这类情形占多数,命题三即错;改变的速度看不出台阶,只是匀速渐变,临界点之说即错。可错级:二级,事前通道清单与台阶都能由第三方读出时,向三级推进。

◆五、回头查

补完缝隙,要回头查补丁本身。

第一,命题二会不会走到另一头,把对方的一切回应都归因于自己的接待?防法有两条:变化先于研究者到来的,不归因于在场;账上单列一栏“不论你被当作谁,对方都说同样的话”,这一栏是这个地方最硬的部分,不随接待而变。

第二,命题三会不会把一切变化都说成“矛盾越线”,从而失去反例?防法是:两相的要求和吸收通道必须事前写出;事前写不出矛盾、变化又来自外面的一次性冲击(灾害、迁徙)的,记为“外力”,不进本命题的账。

第三,本章自己是不是也冻结在某一相位?三账、接待栏、吸收通道,读起来都像在互动相位里谈轮换,谈的是顶着、让着、接待着,身体与意义容易变成往来的背景。防法是账页上三个相位都开栏,填不出就写“填不出”;这个问题还要在结语里再交代一次。

带走的话
1. 研究者的到来不是该擦掉的指纹,是要记的账:来之前、在之时、走之后,三笔账里同时记他在哪一相位、被当作哪一相位接待。 2. 按本书的读法,被当作哪一相位接待,对方的话就落在哪一相位;这条读法能输,输在“身份不同却看不出系统差别”。 3. 不变与变可以读成同一本账:两相的矛盾被吸收,习俗照旧;矛盾越线,第三相被推上来,习俗跟着改。 4. 不同习俗有不同的临界点,事前列出吸收通道,才分得出是临界点之说对了,还是事后凑出来的。

小账

新媳妇第一次、第三次、第十次回婆家,饭桌上的话题从客套,到养老开支,再到“我想自己带孩子”;婚礼上彩礼谈不拢,新娘站出来说“我不嫁了”。

这一章的小账在相位上轮换了三次,互动相位的客套与客体相位的养老开支顶在一起,把主体相位的“我”推到了前台;彩礼那一笔则是客体与互动相位先顶住,主体相位后显影。账里还有一个人没有出场:把这些话听进本子里的你,也在身体、人情、“我”之间轮换,也该有一页。

第 60 章

命题四、五、六、八 双善账、尺度重叠、回写环与连续痕迹

这一章的问题: 研究者自己觉得什么是好日子,该记在哪一页?跨群体的比较没有统一的尺子,是不是就没法比?一个学术词走进被写的人的嘴里,又会发生什么?数字时代留下这么多痕迹,轮换是不是就看见了?

◆一、双善账与相位错位

先看一件小事。周末去亲戚家,你看着亲戚管孩子:作业不写完不许吃饭,晚上九点准时熄灯,你心里想:管得太严了。亲戚转过头看你家的孩子:满地疯跑,见了人也不叫,心里想:这也太散了。你们谁也没有说谎,只是各自站在不同的相位上量“好”。你站在孩子的“我”上(主体相位):他得有自己的时间,得像他自己;亲戚站在家族脸面上(互动相位):孩子在外人面前什么样,是整个家的体面。两本善账摆在一起,才知道吵的是什么。

“善”是互动属性的第三样东西,第3章的表里写的是:这群人认为什么叫体面、什么叫好日子。三个相位各有各的好:身体和生计的好(吃得饱、不生病、有房住)是客体相位的;脸面和往来的好(日子过得去、孩子孝顺、邻里不红脸)是互动相位的;活得像自己、有盼头、被听见的好,是主体相位的。

缝隙四是研究者自己的“善”被放在括号外(见第321号第15章)。第13章已经讲过这剂药的副作用:括号让研究者先把评价压住,对方才敢说,这是括号的正当功能;可括号摘掉的,是研究者主体相位里的“善”,账上只剩了前两页。那份善并没有取消,仍在田野里一直有效,舅舅家酒桌上,你把外甥的杯子悄悄挪远了一点,就是它在行动。补法是换起点(见第321号第17章):起点由“研究者进场时没有自己的善,只有方法”,换成“研究者带着自己的善进场,这份善是田野里的一个在场者”。做法很具体,在学派出生证之外,给每部民族志的写作多开一行“研究者的好日子”,与被研究者的“好日子”并排,两边每一条都标上相位,并写明是谁的好、对谁而言。描述、理解、赞同三种句子照第13章的纪律分开写,双善账不是要研究者表态,是要把态度的位置标出来。

前面几章已有这条命题的零件。第36章里,表姐说“我想自己选站在哪儿”(主体相位),三姑说“我们那时候哪有这个讲究”(也许另有一套她们自己的体面):照片该怎样站,是两本善账。第38章要求把研究者认为的“对社区好”与社区自己认为的“好”分别写在账的哪一栏,并要求纠错能走两个方向。第27章则提醒,明确站在“科学观察者”位置上的人,最容易觉得自己没有位置。零件齐了,缺的是把它们排成一页账,并且让这页账能预测。

命题四(双善账): 研究者的好日子写进出生证,与被研究者的好日子并排;每条标相位。新预测: 两本善账相撞的地方,恰是两边站在不同相位的地方,一方讲身体与生计,一方讲脸面与往来,也是民族志里评价词最密、描写最模糊的地方。按本书的读法,依据句是:两边的善落在不同相位时,没有同一把尺可以写,作者容易用一个评价词(淳朴、落后、冷漠、温馨)把差距盖过去,而不是写出谁在什么时候做了什么;两边落在同一相位,即使意见相反,争的也是同一件东西,细节写得出。举一个日常的版本:你去老家小住,亲戚们说“我们这儿热闹,有人情味”,你住了三天,心里想的是“连个独处的地方都没有”。前者讲的是往来的好(互动相位),后者讲的是“我”的好(主体相位)。回到城里,你对朋友说一句“那里的人特别淳朴热情”,把两本账之间的缝,用一个形容词抹平了。读数的办法是:两位读者各自从一部民族志里标出评价词最密、具体描写最少的若干段,另由两位读者按第3章的规则标出双善账里相位错位的若干处,看两组是否重合。

创新三问。 能否解释原学派的异象?能:相对主义括号的副作用(第13章),以及女性主义与解殖的补丁多落在伦理一章、没进解释(第36、38章)。有无原学派推不出的新预测?有,相撞处的位置。看到什么就错?相撞处与相位错位对不上,命题四即错。反身性一路已把研究者的位置请进解释(见第37章),双善账多出的,是把“好”按相位分栏,并预测相撞的位置。可错级:二级。这些读数只用来检验命题,不给任何作品或作者打分,也不进任何考核。

◆二、尺度先对齐相位再比

缝隙五是跨群体比较缺统一尺度。常见的应对有两种:一种是造一把统一的尺,另一种是干脆说不可比。第7章的阶梯是前一种:老人数着“有鞭炮、有春联、八碟八碗才叫有年味”,尺子好懂、能排队,却只量得出东西;第8章摩尔根的称谓调查表,第一次给了比较一把尺,但这把尺切掉了相位上的差别。后一种,第12章已经说过,用起来比说起来难:同一对人家,换一把尺就换一个排序。

补法是连两条路(见第321号第17章):不去找统一的尺,先把各派比较用的尺标出所在相位,再看它们在哪里重叠。分四步。一,标尺。每把尺读数的东西,按第3章的规则标相位:读数是钟点、金额、人数的,是客体;是往来的次序、次数的,是互动;是当事人自己的说法的,是主体。说不出这把尺落在哪个相位,先不比。二,同相位直接并排。三,跨相位的,找重叠事件:同一件事被几把尺同时碰到,把它在每个相位上的读数分别写出来,对照着看(第12章的考试周与“九点熄灯”就是这个做法)。四,换算不了就并列,不让一把尺去裁判另一把。

用一个日常的例子走一遍:两家老人,哪家过得好?尺一,体检指标和每月开销,甲家好:指标在范围内,请了护工,孩子每月转钱(客体相位)。尺二,每周有几个人来、怎样排班,乙家好:几个孩子轮流住,天天有人说话(互动相位)。尺三,老人自己的说法:甲家的老人说“我就别给他们添麻烦了”,乙家的老人说“他们当我是回事”,乙家好(主体相位)。三把尺,两种排法,谁也没说错。这时不争谁家好,改找重叠事件:两家都有过一次住院。把住院在三个相位上各写一遍:客体,住几天、花多少、指标怎样;互动,谁陪床、怎样排班、谁没到;主体,老人躺在床上怎样想这件事。三栏对着看,才知道两家的差别不在“好不好”,而在好落在了哪一相位。第12章提醒过一个陷阱:选哪件事做重叠,本身就是一次选择,要说明为什么是它,并在不同时点多挑几件,否则重叠本身成了又一次冻结。第45章在城市里做的是同一步:一边写户籍、居住证、工牌(客体相位),一边写同乡会、亲属网络(互动相位),差别就不是两个社会的差别,而是两位研究者拍到的相位的差别。

第30章是一个现成的反面旁证:同一场变迁,生态一派量的是客体相位,政治经济一派量的是互动相位,起因就翻成了两样;读数是随冻结的相位翻的,不是随事实翻的。那一章以“未决”收束,这里只取它说明尺子的这一层,不计入命题五的检验。

命题五(尺度重叠法): 先对齐相位,再比。新预测: 同一相位上的比较结论跨学派稳定,跨相位的比较结论随学派翻转。读数的办法是:取学科史上被不同学派反复比较过的几个题目(第8章的亲属称谓是一个),先由两位读者各自把每一派所用的尺标上相位,再把各派的结论分成同相位组与跨相位组,看两组里结论一致的比例。

与近邻的差别。 跨文化比较的老传统,靠扩大样本、剔除传播来求统一(默多克的档案与加尔顿问题,见第12章);博厄斯一脉靠限定在有历史联系的范围内比(见第12章)。它们解决的是比较之前要过证据关。本章多出的一步是:这些办法默认尺子只有一把,本章先问尺子落在哪个相位。创新三问。 能否解释原学派的异象?能:阶梯和调查表为什么看起来统一,是因为它们把一个相位的尺当成了全部;“不可比”为什么站不住,是因为拿走了尺而没有给替代。有无新预测?有,同相位稳定、跨相位翻转。看到什么就错?同相位的结论照样随学派翻转,或者跨相位的结论并不翻转,命题五即错;若同相位的尺跨学派也翻转,说明翻转来自别的东西(比如样本),不是来自相位。可错级:一级。

◆三、回写四环

缝隙六是文字回写只进伦理章、不进解释。回写,按本书的读法,就是把一个相位的读法,送回正在轮换的人身上。第43章已经把它拆成四段:被读到、被理解、被采用、改变做法;四段之间不能自动跨越,引用不是因果,传播在先才算回写,改变发生在成果传播之前的,不算。补法是补一个量,也就是四段计量。回写的实例在前面各章零散出现:神话被编进教材(第22章),一勺糖改变读者的手(第29章),库克之争里后人读者的位置(第32章),名字回到登记栏(第38章),馆藏标签的归还(第50章)。本命题把它们放进同一把四段尺。

第43章拿差序格局逐段过了一遍,结果可以写在这里:第一段证据相对最足;第二段有学术争论,却没有当事人一端的材料;第三段只有饭桌上的一句话,一句话不能当样本;第四段需要的证据链最长,第43章只用一个虚构的情境演示了怎样查,没有现成的实例。第47章写《江村经济》时也是这样:被写的人读没读、怎样议论,没有可核的记录,一律写“未见”。这不是缺点,是尺子在报账:回写走到了第几段,要靠一段一段取证,不靠一个词听起来很熟。

再看第二个例子,是第24章留下的:格尔茨1963年的《农业内卷化》,讲爪哇的稻作〔待核:全名、出版年份与出版社〕。先查书的原意。大意是:稻田在人口增加时,靠越分越细的劳动安排继续吸收人手,总产出勉强跟上,每个人的所得却不见长〔待核:原书的论述与措辞〕。按本书的读法,首个承重概念“内卷化”指称稻作体系吸收劳动的方式,也就是生计与人口,初标客体相位;若两位读者把它读成“把活计和收入一起摊薄”的往来安排,则记分歧待定。如果初标成立,格尔茨在《文化的解释》一路冻结在主体相位(第24章),在这本书里却落在客体相位:相位标的是首个承重概念,不是学者的一生,第24章留的这笔账,在这里回收;这条标注不进预测1的分母。

再查流行词的路径。这个词从爪哇的稻田走到今天的下班路上,中间经过哪些人、哪些媒体,本章不替它编环节。要取证的环节有四处:学术界把它用到别处,包括用到中国的农业与社会研究〔待核:学者与著作〕;进入媒体和网络〔待核:时间与媒介〕;当事人拿它说自己;做法有没有因此变。现有的只是终点:流行义“越投入越拥挤、越拼越没出路”,已经不是原书的意思。时间门槛也要守住:加班、考试竞争、内耗,在这个词流行之前就有,不能算书造成的。相位上看,原书的读法落在客体相位(田地、劳动、人口),走进下班路上,成了“我好卷”的自我感受(主体相位),同事一接话,又成了往来(互动相位)。读法换了相位,这是一次典型的回写。

命题六(回写环): 回写分四段计量。新预测: 一个概念越容易被当事人拿来描述自己,它在后来的研究里越难被证伪。依据句是:被问到的人已经读过这个概念,他的回答里有一部分是概念自己送回来的;而且用它说自己的人越多,批评它就越像在否认当事人自己的话。内卷是一个候选实例:当事人用得越顺手,越难指出什么局面“不算卷”。但“难被证伪”也可能只是因为概念本来就对,所以不能只看一个词;要在证据强度相近的几个概念之间比较自我采用的程度与被修正的难易。第43章分开登记的做法在这里也适用:接触过并拒绝的,与根本没接触过的,要分开记。

回写在平台上发生得快,也留痕,却不因此变得好看。第55章的例子:研究者把报告发到公众号,群里有人转了回去;转回去是第一段,研究者看得到的通常也只有这一段,后三段要靠续记才看得见。这正是命题六和命题八挨在一起的原因,下一节接着说。

与近邻的差别。 哈金的循环效应、吉登斯的双重诠释、卡隆与麦肯齐的述行性,已经说出回路这件事(各家用语见第43章清单)。本章多出两处:一,把回路拆成四段,逐段取证,不让“被引用”冒充“改变了做法”;二,预测自我采用使概念免于证伪。创新三问。 能否解释原学派的异象?能:《写文化》之后,被写的人读到之后的回应进了序言、没进解释(第37、49章),四段尺能指出缺的是哪几段。有无新预测?有,自我采用与免于证伪。看到什么就错?自我采用的程度与后来被修正的难易无关,命题六即错;改变发生在成果传播之前的,不算回写。可错级:二级。

◆四、连续痕迹

数字时代的田野,看上去终于便宜了:朋友圈、家族群、转账附言,都带着时间,一条一条相邻。同一个账号下,早上发体检单(客体相位),中午在群里为一件事吵起来(互动相位),夜里一句“其实我挺累的”(主体相位),三条动态挨在一起,不用等十年就看得见侧重怎样转(第45章)。第51章的红包也一样:数字和附言同屏出现,主体相位的话第一次便宜地留下了痕迹。

但痕迹不是账。账要记的是哪件事先变,什么把侧重从一个相位推到另一个相位。痕迹便宜了,记账的人没有变便宜。这里有三层限制。第一,痕迹是平台愿意留下的部分:算法决定谁的话被推出来,管理员可以删掉一整段,用户可以事后删帖(第40、45章)。第二,平台本身是一个冻结者:把往来变成点赞和转发的数目,是客体相位的读法;给用户一个头像和签名的模板,是给主体相位一个格子。研究者拿平台提供的数字去做研究,要小心自己跟着平台一起冻结。第三,一个月的转账记录,能数出“666”占多少,数不出这个数字是从哪一年、由谁先用起来的、又牵动了什么。

命题八(连续痕迹): 数字痕迹让轮换第一次变得便宜可见,但痕迹本身不是账;只有把痕迹逐期续记的研究,才看得见侧重的轮换,D起手的比例才会增加;一次性抓取的研究,仍然只拍到相位。“逐期续记”指的是有人一直在记账,不指采集的方式:一次性取得的平台历史库,如果能证明关键的先后、中间的环节和记录的空白,也应算作有利于命题八的材料,不算反例(第40章)。账由谁来记,也要写明。记账的人至少有四种:研究者逐期续记,当事人自己记(家族群里总有一个随手记的人,第40、42章),平台留存,第三方的档案。四种人记下的相位各有偏向:当事人多记往来和心事,平台多记可计数的东西,档案多记能成文的权利。同一件事经几种人的账互相印证,次序才可复核。第55章的宝妈群可以对照:逐期续记的,能看到平台改了规则(客体相位),群里重新分工(互动相位),然后有人开始说“我是谁”(主体相位);只在某一天抓一次的,只能拍到那一天最显眼的相位。

创新三问。 能否解释原学派的异象?能:为什么田野有了数字痕迹,D起手仍然稀少,因为缺的是账,不是痕迹。有无新预测?有,同一批数字研究里,逐期续记的比一次性抓取的D起手比例更高。看到什么就错?逐期续记与一次性抓取的数字研究,D起手比例看不出差别,命题八即错。可错级:一级到二级。命题八与追踪数据的距离,已在第40、42章写明:指标可以连续,相位转换仍然看不见。数字研究还有一个偏向要预先交代:容易留痕的是主体相位的话和数字,身体和线下的往来留痕少,数字研究因此容易冻结在留痕最多的那一相位。合法取得、事先告知、可以退出,是连续痕迹的底线(第40章)。

◆五、四条命题的失效条件

四条命题各自能输在哪里,放在一张表里;右边一列,是补完以后回头查补丁自己的问题。

命题 什么局面出现就错 可错级 回头查
四 双善账 相撞处与相位错位对不上;评价词最密的段落,并不更多落在错位处 二级 双善账会不会把“好”总写成主体相位的一句“我觉得”,漏掉身体和往来的好
五 尺度重叠 同相位的结论照样随学派翻转;或跨相位的结论并不翻转 一级 先对齐相位再比,会不会把比较永远限在同相位之内;重叠事件挑得顺手,本身是又一次冻结
六 回写环 自我采用的程度与后来被修正的难易无关;改变发生在成果传播之前的,不算回写 二级 四段会不会被读成一条直线,漏掉“接触过并拒绝”的当事人
八 连续痕迹 逐期续记与一次性抓取的数字研究,D起手比例无差别 一级到二级 数字研究容易留痕的相位,是不是把研究又冻在了那一相

四条命题有一个共同的写法:每一条都先写清楚什么局面出现它就错,再写它能解释哪个旧异象。读数的使用范围也有共同的限制:只用来检验命题,不用来给作品或研究者打分,不进考核,也不拿来对任何一个人作判断。本书自己的这四条,同样要用它们自己的尺子查:写这一章的人,也有自己想要的好日子,也站在某一相位上量尺度,也想让自己的概念走进读者的嘴里。这一笔,结语里再交代一次。

带走的话
1. 研究者的“好日子”不是括号里该删掉的东西,是账上该开的一栏;两本善账撞在一起的地方,多半是两边站在不同相位的地方。 2. 比较不必先找统一的尺,先问每把尺落在哪个相位;同相位直接比,跨相位找重叠事件,换算不了就并列。 3. 回写分四段,被读到、被理解、被采用、改变做法,引用不是因果;一个概念越容易被当事人拿来描述自己,越要防它免于证伪。 4. 痕迹便宜了,账没有变便宜:逐期续记才记得下轮换。

小账

你觉得亲戚家“孩子管得太严”,亲戚觉得你家“孩子太散”,两本善账摆在一起才知道吵的是什么;后来下班路上,同事叹一声“最近好卷啊”,一个学术词走进了日常。

前一笔账里,你站在孩子的“我”上(主体相位),亲戚站在家族的脸面上(互动相位),孩子的作息和身体(客体相位)是被两边都用来当论据却没人问的那一相;后一笔里,一个原本读田地与劳动的词(客体相位),走进下班路上成了“我”的自我感受(主体相位),同事一接话,又成了往来(互动相位)。

结语

这本书自己的出生证

这一章的问题: 前面六十章给学派填了出生证,查了冻结相位(矩阵十三行,其中十二行计入分母)。现在轮到这本书自己:它的起点是什么,它是不是也停在某一相位上,账上哪些写了“尚未检验”,什么局面出现它就错?

◆一、本书自己的出生证

起点先交代。本书的起点是本书的根定义:人是一类特殊的SDE洪流集合体,这些SDE具有“三属性轮换侧重”的特征(见第2章)。根缝隙、总命题、十一条命题,都从这一句长出来。它是定义出来的,不是在田野里发现的;站不站得住,看下面的失效条件,与出自谁无关。

这个起点之上,总命题只靠两条预测撑着:预测1,每个学派最难吸收的异象,出在它冻结之外的相位;预测3,每个主流学派的首个承重概念,两位独立读者能标进同一个相位。预测2已降为附带,不再是支柱(第56章)。另外八条命题是从总命题旁边长出来的补丁,各补一条缝隙,可错级从一级到三级;它们各有自己的失效条件,不靠总命题替它们担着;但它们用的是同一个起点,起点若收窄,它们也要跟着重读。

下面用前面各章同一套八行,给本书填一张。

行 内容
学派名与所指 本书:轮换读法,把学派读成对轮换的冻结(第2、56章)
主体预设 一个自己也在三相位间轮换的分析者;但全部相位标注现在由本书作者做出,两位读者的标注还没有做
客体预设 学派与原典被当作可以逐部标注、可以计数的对象:十三行出生证,十二个单相位,一个跨相位
意义权重(创造·自由·幸福) 理论主张 ◐○○;研究实践 ○○○(按本书的读法):有新命题,但承重预测一条也没检验;没有自己的田野
依据句 第35章的总表只收作者标注;第56章自己写下,用自己的标注复核自己的前提是循环
不许问的问题 离开作者的标注,这十三行的冻结相位还剩几个?
事实栏与〔待核〕 六十章成稿;预测六条、命题十一条;人名、书名、年份的〔待核〕以各章清单为准
一句判语 起点是一个定义,账上多数项目尚未检验
冻结相位 互动相位(初标;本书作者所标,读者标注尚未做)
预测的异象相位 客体与主体两相都有线索(第58章),不预先二选一;此格是成稿后才写的,不是事前写定,不进任何计分

这张出生证上有几笔,已经是输过的。早期进化论的异象预测没有中,本书没有挑有利的一路改记。预测2按事先的约定降级,更替规律一句删去。布迪厄一对的接管,第31章裁为不成立。命题十的五次相遇里,互动相位一次也没有试过。这几笔不是谦虚,是账:写在这里,读者检验时知道从哪里下手。十一条命题里,没有一条凭现有材料可以记“成立”;记得下的,只有“尚未检验”;降级的是总命题之下的预测2;另有推论命题七的现象一半,按作者标注成立。

◆二、本书是否也冻结在某一相位

三章各自回头查过,结果放在一起。第56章:谈轮换时最容易滑进互动相位,只谈顶着、让着、接待着,身体与意义退成背景。第58章:首变一栏偏爱往来,身体慢慢变差、心里先变而没说出口的那一步,不容易挤进“先变的事”。第59章:在场三账、接待栏、吸收通道,读起来都像在互动相位里谈轮换。三处是同一个方向。

另有三条。其一,小账的次序:逐章核过的十八笔里,按客体、互动、主体写的有八笔(第2章两笔,第31章,第46、50章,第53、54章,第58章各一笔),次序不同的有十笔(第47、48、49、51、52、55、57、59、60章各一笔,以及第56章电梯一笔);客体先出场的仍近一半,是需要警惕的偏倚。这可能是某一类日常事的真实走法,也可能只是作者的写作习惯,本书分不开,所以不把任何次序写成命题。其二,检验的分布:第51至55章的五次相遇,每一次都有一门学科冻在互动相位,互动相位的异象一次也没有试过。

第三条在第57章:缺相、卡相这两个词,暗中立了一个“三相俱全”的标准人,把别的集合体写成残缺。章内的回应是,缺卡是对轮换的描述,不是评分;而这个标准本身是建模选择,不是事实,区分暂停与卡相的那条线也是本书划的。这一条算本书自己的偏向,不在冻结相位之内,但读者用命题九时,每次都要把线的位置写出来。

所以按本书的读法,本书给自己标互动相位。另一种读法也摆出来:把学派逐部拿来标注、计数,是把它们当作可指认的东西,读者若标成客体相位,这一格记分歧待定,并入本书自己的“三个”上限。两种读法都没有裁定的办法,要等读者标注。

防法有一条,不依赖作者的自觉:账页上三个相位都开栏,填不出就写“填不出”;标注先于结果、先标后看,标完封存;相位标注、缺卡标注、通道清单,都交给两位互不商量的读者各做一遍。这一套做完之前,本书的相位标注都是作者的主张,不是读数。

◆三、六条失效条件

每条写成“什么局面出现就错”,后面跟一句现在的账。

① 找到一个人类学学派,填不出两栏出生证,或首个承重概念读不进任何一个相位,标不出冻结相位:出生证这套格式和冻结之说即错。现在:十三行都填了,填的人是作者。

② 两位读者各拿尺一、尺二标同一批材料,一致率低于三分之二,两把尺无法对齐:两把尺作废,已有的标注一律不得宣称。现在:没有第二位读者标过。

③ 各学派的异象与相位无关,总命题即错。具体地:读者标注做完、三个待结行结清之后,预测1的命中仍少于十个(n=12,单侧二项检验p≤0.05),或比例落到一半上下,总命题的第二半删去。现在:命中八个,未中一个(早期进化论),待结三个(扩散主义、女性主义与解殖、本体论转向);三个待结至少要转两个,才到门槛。分母会动:结构主义若被标成主体相位,n变十一,门槛九;实践与历史人类学若入分母,n变十三,门槛仍是十。

④ 有连账的在场与无连账的在场,D起手比例看不出差别,或无连账的重访大量落入D甲档:推论命题七(快照推论)即错。现在:现象一半按作者标注成立,明确标了档次的二十二章里,乙档十二章,丙档十章,甲档零章;原因一半尚未检验,因为有连账的一组只有曼彻斯特学派一例,结果是乙档,两组都没有甲档,分不出差别(第35、58章)。

⑤ 其余几条各自的条件(预测4即推论命题七,已见④;预测5即命题九,预测6即命题十,此后用命题号)。预测2(接管):成立的更替对数不足一半,且成立的都是钟摆也能讲的,已经触发,“更替规律”一句已删去;十一对里成立四对,不成立七对(含第31章裁定的一对);读者标注改动后成立的对数超过一半且不全是钟摆能讲的,降级才撤销。预测3(单一冻结):跨相位与分歧待定合计超过三个,判词改成“学派各有侧重”;现有一个跨相位(布迪厄),潜在分歧六行,再出三个就越线,尚未检验。命题九(边界):三相正常轮换的集合体同样频繁地吵“算不算”,或争议焦点与缺卡的相位对不上,即错;尚未检验。命题十(相位错配):多数相遇的新异象出在某一方已冻结的相位上,即错;五例都对上,案例由作者选定,只算演示。

⑥ 十一条命题经检验,并不比不用这套方法的命题更容易被事实否定,也不更少改名:整套方法的增量即错。检验的办法是在同一领域找一批不用这套方法的命题,在同样条件下比较被否定的难易和改名的次数。现在:这个对照本书没有做,没有数据。

这六条里,①②要等第二位读者,③要等读者标注与专业审,④⑤⑥要等有人去收有连账的案例、去找对照命题。没有一条是作者一个人坐在书房里能够结清的。把它们列在这里,就是把结清的钥匙交出去:读者拿同一套出生证格式、同两把尺,去标自己的材料,标出来与本书不合的地方,就是这本书该改的地方。改在哪一格,就改哪一格,不动别章已写的相位标注。

账可以这样结一下。这本书已经做成的有三件:十三行学派被填进同一张出生证,可以并排比较;每个判断都配了“什么局面出现就错”,没有一条写成怎样都对;输掉的几笔,如早期进化论的预测、十一对接管里不成立的七对,原样留在账上。还没有做成的,是更要紧的几件:没有第二位读者独立标过任何一个相位,三个待结行没有一个由读者结清,也没有拿不用这套方法的命题做过对照。所以书现在交出的,是一套可以被拒绝的标法,不是一组验过的读数。读者合上书之后,第一件可做的检验很小:找两位没读过本书的人,每人发一份尺一、尺二和出生证格式,请他们互不商量,对同样三个学派各标一个冻结相位、一个首个承重概念的相位,共六个标注;三个学派里至少放一个各章写明过潜在分歧的。先标后看,标完封存,再同第35章对照。六个里若有三个以上两人对不上,就先回头改尺的措辞,再重来;两人一致而都与本书不合,改的就是本书的那一格。这六个标注谈不上验收,只能看出两把尺用不用得动;用得动,再扩到第35章的整张总表,一次多加一位读者。

◆四、随身三问

前言交给读者三个问题,现在重问,并把账带上。一,这一派是从人的哪一面进去的?答案在每张出生证里,十二张单相位,现在是本书作者标的。二,进去以后,什么进了账,什么没进账?出生证上的“不许问的问题”回答它,多数落在冻结之外,但这一栏也是作者填的。三,后来的人换方向时,改的是哪一相位的账?前言里这一问原是“为什么换”;“更替规律”已经删去,问法随之缩小,只剩逐派去问:新学派起家时拿来的,是不是旧学派够不着的东西。读完全书,读者还有一件可做的事:照出生证的格式,给自己读过的另一本书也填一张,看填到哪一行填不下去。

◆五、你今天在哪个相位

“何谓人”,本书不替读者答。留一个小问题:今天早上你醒来,先想到的是什么?是腰不舒服,或者胃空着(客体相位);是群里那条没回的消息,或者要给谁打个电话(互动相位);还是“我这样过下去,到底图什么”(主体相位)?也许三样都想到了,只是次序不同。到中午,这个次序多半又变了。

换一个人、换一天,次序会不一样。一位照顾老人的人,清早先问的是药吃了没有、血压多少(客体相位);中午和兄弟姐妹通电话,谁出钱、谁排班(互动相位);夜里才冒出一句“我自己老了怎么办”(主体相位)。也有人一连几天都停在同一个相位里,起不来也换不过去。按第57章的规定,暂停不算卡相;停多久算卡,划线的是本书,读者可以划在别处。

这个问题不是诊断,答案不进任何考核,也不拿来评价谁。它只是提醒:那个正在轮换的,不只是书里的村子和学派,也是读到这里的你,和写这一句的人。

带走的话
1. 本书的起点是本书的根定义,不是田野里的发现;站不站得住,看六条失效条件。 2. 本书给自己标互动相位,依据是三章各自回头查的同一个方向,读者标注尚未做。 3. 账上:预测1命中八个、门槛十个;预测3、命题九、命题十尚未检验;预测2已降级;推论命题七的现象一半按作者标注成立,原因一半尚未检验。 4. 十一条命题里,没有一条凭已有材料记“成立”。 5. 最大的缺口是第二位读者:没有人独立标过,这本书的大半账就还是作者对自己的账。

小账

早上你先摸到的是发酸的腰,出门前回了一条孩子老师的消息,晚上躺下才想起“这一年我到底在忙什么”。

这笔小账在相位上轮换了三次:腰(客体)、消息(互动)、那一句追问(主体);写小账的人也按客体、互动、主体的次序写,这个次序本身,就是上面第二节说的那处偏倚。

参考书目

说明:本目录只列第1–60章与结语(共61份稿,统稿后全稿已定)正文里确实出现的作者与作品,不列只见于章末〔待核〕清单而正文并未引用的作品(例如第8章清单里的摩尔根《易洛魁联盟》,第52章清单里的卡斯滕《亲属之后》与汤普森《制造父母》,正文里均未出现,不入目)。书名中文取章内写法,年份照章内;外文书先注原题、后列中文题,原题在章内出现者照章内,章内未给者为编务按通行情形补注,随版本一并核对。凡版本、译者、出版社、刊物卷期、页码尚未核到处,条末标〔待核〕,本目录一概不另补出版社与页码(除附录四“原典入口”已给来源者)。条末“见第N章”为该作者或作品在正文中出现的章号,由脚本检索得出;章内只点名而未列书名者,以“章内未列书名”注明。同一作品在不同章里中文题或写法不一者,条末注“章内写法不一者以第N章为准”,处理意见并见《附录四》。本系列各卷标站上号数(第321号等)。全目共200条。

一、方法与最近邻

二、早期比较与进化论

三、博厄斯一脉与文化与人格

四、田野革命与功能论、结构功能论

五、结构、象征与阐释

六、生态、唯物与政治经济

七、过程、事件、跟随

八、换起点的一代

九、解殖、本体论、多物种、数字

十、中国人类学

十一、事件与相遇章引用

十二、其他在正文中被点名的作者与论著

十三、官方文本、机构与网络资料

人物索引

正文给出生卒年者如下(章号为人名出现的章,由脚本检索)。

外文名一览

正文括注或行文中给出外文名者如下,拼写均照正文,括注章号;同一人在不同章拼写详略不一者,已注明以哪一章为准。外文拼写与生卒年均随版本核对〔待核〕。

皮特河博物馆 Pitt Rivers Museum(第6章);摩尔根 Lewis Henry Morgan(第6,8章);泰勒 Edward Burnett Tylor(第7章);费边 Johannes Fabian(第7章);斯托金 George W. Stocking Jr.(第7章);伊利·帕克 Ely Parker(第8章);克罗伯 A. L. Kroeber(第8章);拉采尔 Friedrich Ratzel(第9章);格雷布纳 Fritz Graebner(第9章);施密特 Wilhelm Schmidt(第9章);埃利奥特·史密斯 Grafton Elliot Smith(第9章);佩里 W. J. Perry(第9章);威斯勒 Clark Wissler(第9章);博厄斯 Franz Boas(第11章);克瓦基乌特人 Kwakiutl(第11章);乔治·亨特 George Hunt(第11章);怀特 Leslie White(第11章);Leslie A. White(第26章,以第26章为准)(第11,26章);斯图尔德 Julian Steward(第11章);Julian H. Steward(第26章,以第26章为准)(第11,26章);乌贝罗伊 Uberoi(第17章);安妮特·韦纳 Annette Weiner(第17章);拉德克利夫-布朗 A. R. Radcliffe-Brown(第19章);埃文斯-普理查德 E. E. Evans-Pritchard(第20章);米歇尔·韦尔东 Michel Verdon(第20章);列维-斯特劳斯 Claude Lévi-Strauss(第21章);布迪厄 Pierre Bourdieu(第21,31章);普罗普 Vladimir Propp(第22章);玛丽·道格拉斯 Mary Douglas(第23章);莱莱人 Lele(第23章);克利福德·格尔茨 Clifford Geertz(第24章);赖尔 Gilbert Ryle(第24章);塔拉勒·阿萨德 Talal Asad(第24章);施奈德 David M. Schneider(第25章);哈里斯 Marvin Harris(第27章);埃里克·沃尔夫 Eric R. Wolf(第28章);敏茨 Sidney W. Mintz(第29章);Mintz(第34章)(第29,34章);萨林斯 Marshall Sahlins(第32章);格卢克曼 Max Gluckman(第33章);汉纳兹 Ulf Hannerz(第34章);坎迪亚 Matei Candea(第34章);阿帕杜莱 Appadurai(第34章);雷特 Rayna Reiter(第36章);詹姆斯·克利福德 James Clifford(第37,49章);乔治·马库斯 George Marcus(第37章);George E. Marcus(第49章,以第49章为准)(第37,49章);罗安清 Anna Tsing(第40章);布洛维 Burawoy(第42章);哈金 Hacking(第43章);吉登斯 Giddens(第43章);卡隆 Callon(第43章);麦肯齐 MacKenzie(第43章);特波斯特兰 Tepoztlán(第48章);美洲研究学院(圣菲) School of American Research(第49章);泽利泽 Zelizer(第51章);斯特拉森 Strathern(第52章);查尔斯(Charis)·汤普森 Charis Thompson(第52章);珍妮特·卡斯滕 Janet Carsten(第52章);康克林、摩根、考夫曼 Conklin、Morgan、Kaufman(第57章);艾博特、休厄尔 Abbott、Sewell(第58章);美国原住民墓葬保护与归还法 NAGPRA(第38,50章);原住民数据治理原则 CARE、OCAP、FAIR(第38章);互联网研究者协会 AoIR(第40章)。

附录

附录一 十一条命题卡

每张卡四栏:陈述,依据章节,失效条件(什么局面出现就错),当前状态。状态只用三个词:成立、尚未检验、降级。各章没有下裁定的,一律记“尚未检验”。读数只用来检验命题,不给作品或研究者打分,不进考核。

命题零 人是轮换的洪流

陈述: 人类学的对象不是先在的人,而是三属性轮换侧重的SDE洪流集合体;学派是对轮换的不同冻结;多元是冻结点的替换。可错级一级到二级。

补哪条缝隙: 根缝隙:轮换被冻结,主客被当作先验存在。补法:换起点,由“先在的人”改为三属性轮换侧重的洪流集合体。

依据章节: 第56章(命题本身与总检验);第2章(根定义);第35章(八部原典、总表、接管链)。

最近邻: 莫斯、英戈尔德、布迪厄,以及怀特等人的三层说(第56章第七节)〔各家用语待核〕;分出高下之处见各家条目。

失效条件: 各学派的异象与相位无关,总命题即错。读者标注做完、三个待结行结清后,预测1命中仍少于十个(n=12),预测1即错,总命题第二半删去。找到主流学派稳定地写出三相位的转换,冻结之说即错。预测3:跨相位与分歧待定合计超过三个,或两位读者一致率低于三分之二,判词改为“学派各有侧重”。

当前状态: 尚未检验。预测1命中八个、未中一个、待结三个,门槛十个;预测3尚未检验;预测2降级,“更替规律”一句已删。

命题一 首变之事

陈述: 民族志在“有什么”之外,另设一列:哪一件事最先变,它把侧重推到哪个相位,又牵动了什么。预测:同一类变化,在不同群体里先后次序相似。可错级三级。

补哪条缝隙: 缝隙一:差别的发生没有被当作第一步。补法:换顺序,走D→E→S。

依据章节: 第58章第一节;第20、33章(结构功能论的“不许问”);第42、44、48章(三个检验场)。

最近邻: 序列与事件研究(Abbott、Sewell 等)〔待核〕;本卡多出“先变之事落在哪一相”一栏。

失效条件: 多数群体的先变之事各不相同,看不出可重复的次序;或两位独立读者对“首变之事”标不到一起。

当前状态: 尚未检验。三个检验场里首变一栏都填不出,缺的是逐期的账。

命题二 在场三账

陈述: 研究者也在轮换。账分来之前、在之时、走之后三笔,每笔记研究者在哪一相位、被当作哪一相位接待;被当作哪一相位,对方的话就落在与之配对的相位。可错级三级。

补哪条缝隙: 缝隙二:研究者的在场被当作干扰,不当作数据。补法:补一个量,即研究者所在的相位与被接待的相位。

依据章节: 第59章第一、二节;第16、18章;第45、48章。

失效条件: 研究者身份不同、被接待的相位不同,而三账里同一问题的回答在相位上看不出系统差别。变化先于研究者到来的,不归因于在场。

当前状态: 尚未检验。章内只给了接待栏与读者标注的办法,没有数据。

命题三 一本账同时解释不变与变

陈述: 两个相位的矛盾推动第三个相位显影。矛盾被吸收,习俗照旧;越过临界点,第三相位被推上来,习俗跟着改。临界点因习俗而异,过线后变化很快。可错级二级。

补哪条缝隙: 缝隙三:“不变”与“变”用两套解释。补法:连两条路,让一本账同时解释两者。

依据章节: 第59章第三、四节;第15、19、26、32、44章。

失效条件: 吸收通道相近的习俗之间,相位矛盾大的长期不变、矛盾小的反而迅速改变,且这类情形占多数;或改变只是匀速渐变,看不出台阶。

当前状态: 尚未检验。通道清单与两张填单须事前由第三方做出,目前只有设想的例子。

命题四 双善账

陈述: 研究者的“好日子”写进出生证,与被研究者的并排,每条标相位。两本善账相撞处,恰是两边站在不同相位处,也是评价词最密、描写最模糊处。可错级二级。

补哪条缝隙: 缝隙四:研究者自己的“善”被放在括号外。补法:换起点,从研究者的“好日子”起笔。

依据章节: 第60章第一节;第13、36、38章。

失效条件: 相撞处与相位错位对不上;评价词最密的段落,并不更多落在错位处。

当前状态: 尚未检验。

命题五 尺度重叠法

陈述: 先对齐相位,再比。同相位上的比较结论跨学派稳定,跨相位的比较结论随学派翻转。可错级一级。

补哪条缝隙: 缝隙五:跨群体比较缺统一尺度。补法:连两条路,不找统一尺度,先标各派所在相位,再看在哪里重叠。

依据章节: 第60章第二节;第8、12章;第30章(只作旁证,不计入检验)。

最近邻: 默多克的跨文化档案与博厄斯一脉的限定比较(第12章);本卡先问尺子落在哪个相位。

失效条件: 同相位的结论照样随学派翻转;或跨相位的结论并不翻转。

当前状态: 尚未检验。

命题六 回写环

陈述: 回写分四段计量:被读到、被理解、被采用、改变做法。预测:一个概念越容易被当事人拿来描述自己,它在后续研究里越难被证伪。可错级二级。

补哪条缝隙: 缝隙六:文字回写只进伦理章,不进解释。补法:补一个量,即回写的四段计量。

依据章节: 第60章第三节;第43章(差序格局逐段过尺);第24章(内卷);第37、49、55章。

最近邻: 哈金的循环效应、吉登斯的双重诠释、卡隆与麦肯齐的述行性〔待核〕;本卡多出四段计量与“自我采用使概念免于证伪”。

失效条件: 自我采用的程度与后来被修正的难易无关。改变发生在成果传播之前的,不算回写。

当前状态: 尚未检验。差序格局只有第一段证据相对足,内卷是候选实例,中间环节未取证。

推论命题七 快照式在场(总命题的推论)

陈述: 快照只拍到相位,连账才记下轮换。D起手稀少,原因不是费时,也不是缺重访,而是在场之间没有连账。

补哪条缝隙: 在场依赖为什么让D稀少。补法:连两条路,依赖类型乘路径缺口。

依据章节: 第58章第三至五节;第35章第五节;第42、44、48章;第5章(尺二)。

最近邻: 布洛维《重访》、法比安《时间与他者》、长期田野研究、追踪数据(第35章第六节)〔待核〕;本卡的差别是连账不等于追踪,长不等于连。

失效条件: 无连账的重访大量落入D甲档;有连账与无连账的D起手比例始终看不出差别;理论传统或体例比有无连账更能预测起手,则降为较弱的说法。两位读者分不清有无连账,先作废的是分类工具。

当前状态: 尚未检验。分两半:现象一半按作者标注成立(明确标档的二十二章里甲档零章);原因一半尚未检验,三个检验场“未被推翻,也未被支持”。

命题八 连续痕迹

陈述: 数字痕迹让轮换第一次变得便宜可见,但痕迹不是账;只有逐期续记的研究,才看得见侧重的轮换,D起手才增加;一次性抓取仍只拍到相位。可错级一级到二级。

补哪条缝隙: 数字时代的在场。补法:补一个量,即“逐期续记”与“一次性抓取”的区分。

依据章节: 第60章第四节;第40、45章;第51、55章。

最近邻: 追踪数据与数字民族志;指标可以连续,相位转换仍然看不见。

失效条件: 逐期续记与一次性抓取的数字研究,D起手比例看不出差别。

当前状态: 尚未检验。

命题九 谁算人

陈述: 关于一个集合体“算不算人”的争议,集中发生在轮换缺相或卡相的集合体上;争议的焦点就是那个缺了或卡住的相位。标注须先标后看,由两位读者独立做。可错级一级。

补哪条缝隙: 人的边界被当作给定。补法:补一个量,即缺相与卡相,并规定粒度。

依据章节: 第57章;第25、39、40、52章。

最近邻: 人格的过程人类学(Conklin 与 Morgan 1996;Kaufman 与 Morgan 2005)〔待核〕;本卡多出缺相、卡相的区分与焦点预测。

失效条件: “算不算人”的争议同样频繁地发生在三相正常轮换的集合体上;争议焦点与缺卡的相位看不出对应;两位读者标注一致率低于三分之二,这一栏作废。

当前状态: 尚未检验。章内的场面是设想,用来演示标注与争议怎样对照。

命题十 相位错配

陈述: 两门学科研究同一现象,各冻结一个相位;它们相遇处的新异象,出在两门都没有冻结的第三相位。可错级二级。

补哪条缝隙: 学科相遇只并列、不互答。补法:连两条路,两张出生证并排,找第三相位的新异象。

依据章节: 第56章第六节(总检验);第51至55章(五次相遇)。

最近邻: Zelizer 的特殊货币与阎云翔《礼物的流动》〔待核〕;它们已命名金额承载关系,本卡多出第三相位的预测。

失效条件: 多数相遇的新异象出在某一方已冻结的相位上;另一次相遇里,两门学科共同没有说出口的那一句,与第三相位无关,则“默认值”一读即错。

当前状态: 尚未检验。五例都对上,但案例与异象都是作者选定,第52与第54章读出的是同一个动作,互动相位从未试过,只算演示。

十一张卡的合计

成立:无整条成立。尚未检验:十一条(命题零至十)。降级:无整条降级,命题零之下的预测2已降级,“更替规律”一句删去。推论命题七分两半:现象一半按作者标注成立,原因一半尚未检验,整条记尚未检验。

三个共同的前提:相位标注、缺卡标注、通道清单现在都是本书作者所做,两位读者的独立标注是所有“尚未检验”的第一道条件;人名、书名、年份的〔待核〕条目以各章清单为准;十一条命题合起来,是否比不用这套方法的命题更容易被事实否定,也不更少改名,本书没有做对照,见结语第三节第⑥条。

附录二 学派出生证总表与冻结相位总表

说明。 本表按各章出生证页逐一汇总,只收已有出生证的章;章内与矩阵不同处,以章内为准,并在文末列出。意义权重按“创造·自由·幸福”顺序,●重、◐部分、○基本没有,斜线前为理论主张,后为研究实践,只有一栏的,章内未分栏。全部相位标注是“按本书的读法”,其中十三行学派的标注,两位不了解本书的读者独立复核尚未完成,写“尚未检验”。记分一栏照录第35章的结算,不另行改动。

表一 出生证总表

章 学派 主体预设 客体预设 权重 不许问的问题
7 进化论·泰勒 阶梯上端的比较者 可排序的遗存与器物 ◐○○/◐○○ 阶梯是谁画的
8 进化论·摩尔根 阶梯上端的比较者 称谓体系是阶段的化石 ◐○○/◐○○ 同一种称谓可否出自几种制度史
9 扩散主义 追踪传播的历史学者 相似特征背后有可追的接触 ◐○○/◐○○ 无接触证据时相似从哪里发生
11 博厄斯历史特殊论 须自我克制的收集者 每个文化是独特历史的产物 ◐◐○/◐○○ 各自历史之外有无共同的发生次序
14 萨丕尔与沃尔夫 用某套范畴注意与交谈的人 经验的分界部分由语言给出 ◐○○/◐○○ 范畴本身在哪次往来里被改造
15 文化与人格 读型式的观察者 文化塑成一种人格期待 ○○◐/○○◐ 同一文化里人格为何差得很远
16 功能论·马林诺夫斯基 住下来的外来观察者 互相配合的整体 ○○◐/○◐◐ 无用甚至有害的习俗为何还在
18 功能论(总章) 同上 同上 ○○◐/○◐◐ 同上
19 结构功能论 描画社会格局的比较者 稳定的角色与位置之网 ○○◐/○○◐ 格局自己怎么变
20 努尔人(并入结构功能论) 受殖民庇护的外来观察者 随季节聚散的牧民群体 ○○◐/○◐◐ 格局自己怎么变;同一人站哪边谁定
21 结构主义·亲属交换 与被研究者共用同一种心智的整理者 表面之下成对的分类与交换规则 ●○○/◐○○ 为什么偏偏是这几对
22 结构主义·神话 书房里读多个版本的比较者 神话是成对分类的变换 ●○○/◐○○ 同上
23 道格拉斯(并入阐释) 读者兼译者 污染规矩是分类图式 ◐◐○/◐○○ 分类与权力分配冲突时,谁更能预测处罚
24 阐释人类学 读者兼译者 文化是待读的文本 ◐◐○/◐○○ 相反的读法凭什么判谁更近
25 施奈德(并入阐释) 先交代分类来历的反身研究者 亲属是各社群带意义的关系与分类 ◐◐○/◐○○ 说法与实际往来不一致时凭什么判
26 新演化论与文化生态 计算适应的科学观察者 习俗跟着环境与生产走 ○○◐/○○◐ 同样环境技术,人群为何长期走不同路
27 文化唯物 同上,有权另算一本账 违反利益的做法背后有物质利益 ○○◐/○○◐ 违反物质利益的做法为何长期稳
28 政治经济·沃尔夫 把村子放回世界史的历史学者 地方嵌在资本、帝国、劳动之网里 ○◐◐/○◐◐ 当地人怎样改写外来力量
29 敏茨(并入政治经济) 既做田野又读档案的研究者 一种商品的路线 ○◐◐/○◐◐ 同上
31 实践理论·布迪厄 被既往经历塑成倾向、又在机会里周旋的行动者 位置之间的客观关系,在实践里被延续也被改动 ◐◐○/◐○○ 哪件事算“事件”,由谁定
32 萨林斯(并入阐释) 按既有分类行事的参与者 文化图式在事件里被再生产与改动 ◐◐○/◐○○ 另一读法说当事人按利害行事,凭什么断定图式在先
33 曼彻斯特学派(并入结构功能论) 多重往来中的行动者 可一件件追踪的争执、协调与联盟 ○○◐/○◐◐ 格局自己怎么变;哪些事件被选进账
34 多点民族志(取向) 顺着联系移动的研究者 一串联系,不是有边界的群体 ◐◐○ 联系为什么是这几条
36 女性主义人类学 先问谁在研究、谁能发声的人 性别化的劳动、身体、亲属与话语 ○●◐ 代言者自己的预设由谁来查
37 《写文化》一路 交代位置并为写法负责的写作者 被挑选编排翻译过的文本 ◐◐○/◐○○ 文字发出后,被写者与读者做了什么
38 解殖与本土知识 与研究机构协商研究权能的参与者 嵌在土地、遗存、身体、责任里的知识实践 ○●◐/○◐◐ 代表社区说话的人,预设由谁来查
39 本体论转向 承认对方另有一个世界的人 差异可能是世界的差异 ●◐○ 不同世界之间为何还能互译

表一之二 首个承重概念与一句判语

首个承重概念是相位标注的依据(删掉它,全书的解释就塌)。末栏记各章自己写明的具体标注分歧风险;“—”表示章内只有“两位读者不一致就记分歧待定”的一般说明,或未见自述。

章 首个承重概念 一句判语 自述的标注风险
7 遗存 把正在轮换的人冻结成可排队的遗存与器物,再把队伍读成时间 “文化”整体可读成主体,则分歧待定
8 类别式称谓记着更早的婚姻形式 把别人的叫法收成一张表,再把表排成一条路,方向早在排表的人手里 —
9 相似特征意味着曾有接触 先画线、再找路,线画对了是史,画过头是想象 —
11 历史联系与各自的历史来源 把人读成各有各的往来史;史读得越细,越看不见共有的身体与生计约束 —
14 语言范畴塑成经验 看见了语言带着人走,没看见人也在说话里带着语言走 —
15 文化型式 看见了一家人的脾气,没看见同一个人在不同人面前是不同的脾气 米德的“养育方式”若读成往来,则偏互动
16 功能 他把自己带进了田野,又在文本里把自己拿走了 —
18 功能 看得清整体怎样配合,看不到整体里谁不照着配合 —
19 社会结构(实际存在的关系) 网上换了谁,网都还在;网自己怎么动,他没有账 “形式”若读成脱离往来,则偏客体
20 分支性的政治群体 网画得很清楚,画网的人站在哪里,要另外查 谱系若读成抽出来的图,则偏客体
21 交换规则 规则很漂亮,走路的人不在图里 另一读法为主体,则分歧待定
22 被读成规则的关系(成对分类) 能排成一队是力量,为什么偏偏是这几对是不许问的事 同第21章
23 象征分类 让“脏”成了分类问题,也让“谁说了算”留在括号外 —
24 待读的意义 让意义成了可以公开读的东西,读错了怎么办留给读者的鉴赏力 —
25 亲属是一套文化范畴 拆掉了客体相位的先验,没有把轮换写进自己的预设 —
26 能量与技术;文化核心 把环境与能量看成人的底子,对一半;另一半在人怎样想自己的日子 —
27 基础结构 物质账是真账,但不是唯一的账,更不是永远赢的账 —
28 联系 但他把往来看得比怎么读往来更早 若取“生产方式”,则偏客体
29 糖在生产、流通、消费间的位置(暂取) 站得稳不稳,要看三处之间有没有绳子 糖若读成被指认的东西,则分歧待定
31 惯习 他把两头缝进了一个词,往来成了缝出来的东西 可读成客体(身体化)或主体(知觉图式),本章不替它挑
32 结构(文化图式) 把事件请进了门,却让图式站在门口认人 —
33 社会情境;延伸个案 账记到了事上,没有记到相位上 —
34 跟随 把田野改成路线,路线上每一站仍是一张快照 —
36 被听见的位置 换起点是真的;换完以后,新起点也要被查 另一读者可能标互动
37 民族志权威 写的人放上了桌面,被写者读到之后的回应还留在桌面下 若“权威”读成制度性资格,则偏互动
38 命名、保存、纠错的权利 要回了主体相位;资料与社区内部的往来还没进场 读成治理程序偏互动,读成资料权属偏客体
39 本体论 把差异升格为世界之后,往来成了最难说清的东西 若两位读者标法不同,则分歧待定

表二 冻结相位总表

吸收手法缩写:先验、免检、改名;“待”指章内未判。D档为尺子二:甲、乙、丙;“—”为章内未写。

章 冻结相位 预测的异象相位 吸收 路径 D档 第35章记分
7 客体 主体 先验 S→D→E 乙 未中
8 客体 主体 先验 S→D→E 乙 未中
9 互动 主体 免检 S→E→D 乙 待结
11 互动 客体 免检 S→D→E 乙 命中
14 主体 互动 改名 E→S→D 乙 单独标,不入分母
15 主体 互动 先验 E→S→D — 命中
16 互动 主体 改名 S→E→D 丙 命中
18 互动 主体 改名 S→E→D 丙 命中
19 互动 主体 免检 E→S→D 丙 命中
20 互动 主体 免检 E→S→D 丙 命中(并入结构功能论行)
21 客体 互动 先验加免检 E→S→D 丙 命中
22 客体 互动 先验加免检 E→S→D 丙(另一读法乙,分歧待定) 命中
23 主体 互动 改名(本章判,与矩阵不同,见第35章) S→E→D 丙 命中(并入阐释行)
24 主体 互动 免检 S→E→D 丙 命中
25 主体 互动 免检(初判) S→E→D 丙 命中(并入阐释行)
26 客体 主体 先验 E→D→S 乙 命中
27 客体 主体 先验加免检(本章判,与矩阵不同,见第35章) E→D→S 乙 命中
28 互动 主体 免检 E→D→S 乙 命中
29 互动 主体 真修正的可能较大,待核(本章判,与矩阵不同,见第35章) E→D→S 乙 命中(并入政治经济行)
31 跨相位:客体与主体 不适用 改名附真修正 E→S→D 丙 不计;接管链记不成立
32 主体 互动 免检附真修正 E→D→S 乙 命中(并入阐释行)
33 互动 主体 改名多于真修正(本章判,与矩阵不同,见第35章) S→E→D 乙 命中(并入结构功能论行)
34 互动(取向) 主体 待 E→S→D 或 S→E→D 甲或乙 不入分母
36 主体 客体 先验 S→E→D — 待结
37 主体 互动 改名(本章判,与矩阵不同,见第35章) S→E→D 乙 命中(并入阐释行)
38 主体 客体 先验(需警惕) S→E→D 待 待结(与第36章同行)
39 主体 互动 先验 E→S→D 乙 待结

汇总(先数出生证张数,再引第35章的结算)。 二十七张出生证中,冻结在客体的6张(7、8、21、22、26、27),互动的10张,主体的10张,跨相位的1张(31);除第31章不适用外,每一张的预测相位都落在冻结之外。预测的异象相位:主体13张,互动10张,客体3张。按矩阵十三行归并:客体3派(进化论、结构主义、生态与唯物),互动5派(扩散、博厄斯、功能论、结构功能论、政治经济),主体4派(文化与人格、阐释、女性主义与解殖、本体论转向),共12派入分母;实践与历史人类学跨相位,不入分母。第35章的结算:命中8、未中1(进化论)、待结3(扩散主义、女性主义与解殖、本体论转向);n为12时达标须命中10个,所以预测1现为“尚未检验”,读者独立标注完成后才能定。记分栏里同一学派的几章写同一个结果,数的时候按派数,不按章数。

表三 非学派单位的相位标注

这些单位不进预测1的分母,只作被标注的材料。

章 对象 标注
17 库拉四种读法 功能:互动;义务:互动(读成规矩则客体,分歧待定);权力·名声:主体(读成等级则互动,分歧待定);历史:客体
41 社区研究路线 互动(初读,不在矩阵;有人读成客体,则分歧待定)
42 《江村经济》初版 冻结客体,预测互动;作品不作学派计
43 差序格局 冻结互动,预测主体;概念不作学派计
44 《金翼》 互动(初读),预测不适用;反例候选
47 《江村经济》四种读法 书中材料:客体;1939年伦敦接收:互动;五六十年代争论:互动;八十年代前后中文世界:主体
48 重访之争 雷德菲尔德:主体;刘易斯:互动;米德:主体;弗里曼:分歧待定(互动或客体)
49 《写文化》作为事件 主体(见第37章,再加固)
50 归还与奖项 被研究者首先要回主体,经互动通道,落到客体(去向);奖项语汇:学术贡献为主体,服务与公众为互动

相遇章(命题十):两门学科各冻一相,新异象出在第三相。

章 两方冻结 第三相的异象
51 经济学:客体;礼物论:互动 主体:数字说心意
52 法学:互动;旧亲属研究:客体 主体:认与不认
53 社会学:互动;象征人类学:主体 客体:不能到场的身体
54 法学与政治学:互动;习惯法研究:客体 主体:我还是不是这个村的人
55 传播学:互动;数字人类学:主体 客体:田野里的物与机器

五章的第三相都落在两方各自没有冻结的那一相,与命题十的预测相合;五个样本,不足以当检验。

尚未对齐处清单

下列是汇总时发现的矩阵与章内、章与章之间尚未完全对齐的地方,只列事实,供核对。已经在各章里对齐的(功能论两章的权重、结构主义两章的D档、实践理论的接管链、“十三行”的口径、第1章的名单指引、第17章库拉读法分歧不计上限等),不再重列。

一,吸收手法与矩阵行不同:第23、37章判改名,矩阵阐释行为免检,而第24、25章维持免检;第27章判先验加免检,矩阵生态与唯物行为先验;第29章判真修正的可能较大,矩阵政治经济行为免检;第33章判改名多于真修正,矩阵结构功能论行为免检。各章出生证已注明“见第35章”。同一行内各章判得不同,是否允许,待定;吸收手法不进预测1的记分。第34章(取向)章内未判,仍写“待”;第36、38、39章判先验,与矩阵一致。

二,D档判据的字面:第5章规定起点是S或E的归丙档,但第9、26、27、28、32、33、37章的路径起于S或E,却因D是比出来的或靠档案对照而判乙档;第21、22章同判丙档,第23、24、25章判丙档。需要统一:以起点定档,还是以D的来历定档。第35章第五节的档次分布按各章现判汇总,口径若改,数字跟着改。第14、15、36、38章未明写D档(表二记“—”或“待”)。

三,同一行内档次不同:第20章(努尔人,丙档)与第33章(曼彻斯特,乙档)同属结构功能论行,已在两章交叉说明;总表只收相位,不受影响,行级汇总时需分开写。第22章的神话一账另有乙档读法,已列分歧待定。

四,权重栏:矩阵只给一格,章内分理论与实践两栏,实践栏多半低一档(第11、21至25、31、32、37、38章),第16、18、20、33章则实践栏高一格(自由栏);矩阵所给的是理论栏。本表照录章内两栏,斜线前为理论、后为实践。

五,费孝通一路的相位标法:第41章标路线(互动,初读),第42章标《江村经济》初版(客体),第43章标差序格局这一概念(互动),第44章标《金翼》(互动,初读);被标对象不同。第42章已写明三者对象不同,第41、43、44章尚需各补一句,并注明不入分母、不重复计。

六,第14章(萨丕尔与沃尔夫)与第34章(多点民族志)不在矩阵十三行内,第35章按不入分母处理;第14章若算作第十四个单位,色词与感知的普遍性可能才是公认的最大异象,那一格要记未中。

七,第17章(库拉四种读法)、第47章(《江村经济》四种读法)、第48章(重访之争)、第49、50章是读法或事件的标注,不是学派出生证,见表三,不进预测1的分母。

附录三 术语表

全书用词以此为准。首见指该词在正文里最早出现的章,详见指讲清它的章;方法细节一律写“见第321号第N章”。相位只写客体相位、互动相位、主体相位;S写显露,D写差异序列,E写纠缠,发生不写产生。

一、根本词

术语 白话 首见 详见
SDE 一个句式:在E中,经D,成S。S是显露,D是差异序列,E是纠缠。本书只用它读民族志的论证入口,方法细节见第321号第1、2章 第2章 同
显露(S) 能被看见、被记下来的东西:一条婚礼流程、一张亲属称谓表、一件器物的尺寸。书里写“显露”,不写“结构” 第2章 第5章
差异序列(D) 差别出现的先后次序,如“哪件事先变,牵动了什么”。有差别不等于看见差别怎样发生,见两把尺的第二把 第2章 第5章
纠缠(E) 一团彼此拴着、一动俱动的特征,如彩礼、两家往来与面子拴在一起。书里写“纠缠”,不写“关系” 第2章 第5章
洪流集合体 许多条SDE缠在一起、正在流动的整体,可大可小,一个人、一户人家、一个村子都是 第2章 同
人 一类特殊的SDE洪流集合体,这些SDE具有“三属性轮换侧重”的特征(王德生的定义,原话照用)。全书的根 第2章 同
社会 特殊的SDE洪流集合体,S的侧重显影固定在互动。社会学研究侧重固定在互动的集合体,人类学研究侧重在三属性间轮换的集合体 第2章 同
三属性 主体属性、客体属性、互动属性 第2章 同
客体相位 身体、物、遗存、生计,以及被读成规则、不在场的关系。日常小账:早上去医院量血压,他是被测量的身体 第1章 第2章
互动相位 正在发生的往来、交换、角色、网络。小账:上午开会、给同事随礼,他是关系里的一方 第1章 第2章
主体相位 意义、人格、世界、声音。小账:晚上写日记,想“我这辈子图什么”,他是“我” 第1章 第2章
轮换 同一个集合体在三相位间轮着成为侧重显影。一场婚礼里,彩礼、排座次、说“我愿意”各是一相,没有一相是婚礼的本质 第1章 第2章

二、两把尺

术语 白话 首见 详见
相位读法 把某一时刻或某一学派所见当成人的全部,如只看体检报告就说“这个人不行了” 第2章 同
轮换读法 把同一个人看成在三相位间轮换,并写出什么把侧重推到了另一个相位,如翻一年的日记 第2章 同
轮换三档 甲档写出相位的转换及其推动;乙档多个相位都写到但并列陈述;丙档只落在一个相位。丙档不是批评 第2章 同
快照 一次到场拍到的、那一刻最显眼的相位。几张快照排成一队,得到的是比出来的差别 第2章 同
连账 两次在场之间,有人或有东西一直接着记:研究者逐年续记、当地合作者的账、不断线的档案。长不等于连 第5章 同
快照式在场 每次在场都起笔于“这里有什么”,写成自足的书,在场之间没有人记账;快照拍到相位,连账记下轮换(推论命题七) 第5章 第5章、第58章
连账在场 下一次在场从账的最后一行起笔 第16章 同
比出来的D 把几张不同时点、不同地方的快照按差别排队,如把三张全家福按孩子的身高排成一排 第5章 同
看着发生的D 守在同一处,记下哪件事先变,如门框上每年划一道线 第5章 同
D三档 甲:起点是最先变的那件事,且来自连账;乙:起点是差别,但差别来自比较快照;丙:起点是S或E,变化放在后面讲。是论证入口的记录,不排优劣 第5章 同
六路径 S、D、E三个量的六种次序 第5章 同
缺式、偏路 缺一个量、次序走偏,两类缝隙 第5章 同
三原理 两维的矛盾推动第三维 第2章 同

三、学派与出生证

术语 白话 首见 详见
学派、取向、议题 能填出证、标出相位、有训练和公认问题的叫学派;有做法没长成的叫取向;谁都要谈的题目叫议题 第1章 同
学派出生证 八行加两格的表:学派名与所指、主体预设、客体预设、意义权重、依据句、不许问的问题、事实栏、一句判语,另加冻结相位与预测的异象相位 第1章 第3章
学派符号 主体预设×客体预设 第3章 同
主体预设、客体预设 谁在场、以什么身份;被看的是什么、能不能变 第1章 第3章
意义权重 创造、自由、幸福三项各占多少,●◐○。按本书的读法,不是事实 第3章 同
依据句 判断凭哪句原话或哪个做法 第1章 第3章
不许问的问题 论证的组织让它没有位置的问题,不是有人禁止;多数落在冻结之外的相位 第3章 同
首个承重概念 删掉它,全书解释就塌的那个概念。相位标注只看它,不看全书写了几个相位 第1章 第3章
相位标注规则 看首个承重概念指称什么;关系分被读成规则的与正在发生的两种 第1章 第3章
冻结相位 学派把轮换固定在三相位之一,并把这一相位当成“人”的全部。冻结不是骂人,切一刀才有问题可问,病在切了以后忘了切过 第1章 第2章
预测的异象相位 事前写定、写定后不许改:该派最难吸收的异象出在冻结之外的哪一相。二选一,随机也中一半,所以要看整体命中数 第3章 同
异象 学科史上公认的、这一派解释不了只好吸收或回避的现象 第3章 同
跨相位、分歧待定 首个承重概念横跨两相,记跨相位;两位读者标不齐,记分歧待定 第3章 同
反例候选 最可能推翻“冻结”之说的案例 第21章 同
三层互动 群体之内;研究者与被研究者;文字与读者。说的是“在哪里看”,三相位说的是“把人读成什么” 第3章 同

四、依赖与吸收

术语 白话 首见 详见
路径依赖六动作 立起点、遇异象、堵住原理、吸收、锁定、分叉 第4章 同
在场依赖 冻结在方法上的表现:一次田野写成一部完整的书,等于把那次最显眼的相位拍成底片 第3章 第4章
相位依赖 冻结相位的锁定:起点被训练、范文和评审的默认规矩固定住;在场依赖是它在方法上的表现 第4章 同
自足的民族志 一次田野写成的、自成一体的书 第4章 同
免检 异象被起点收成又一个个案,起点本身不受检验 第4章 同
改名 给异象换个名字、给它一个位置,起点没动 第4章 同
先验 起点被当作不必检验的前提,任何材料都有位置可去,所以从不会输 第2章 第4章
真修正 异象逼着起点自己被改写;与免检、改名、先验要分开判,判法见第321号第5章 第4章 同

五、预测与命题

术语 白话 首见 详见
预测1、分母 异象分布预测:异象出在冻结之外。分母收单一冻结的学派,跨相位不计;读者标注做完后整体命中数仍达不到门槛,预测即错;眼下是尚未检验,见第35章 第3章 第3章、第35章、第56章
接管 新学派从旧学派的异象相位起家(预测2)。已降为附带假说,不作支柱,见第35章 第7章 第35章、第56章
接管链 逐对核对:前一学派的异象相位,是不是后一学派的冻结相位;按钟摆也能讲的标准如实降级 第15章 同
反向链 按同一套标注,前期几次更替并不按接管走,如实公布,不挑有利的 第11章 同
钟摆 唯物与观念、结构与能动之间来回摆的学科史讲法;接管是否强于钟摆,要看钟摆讲不通的更替 第25章 同
缺相、卡相 某一相位尚未显影,或停了:婴儿的主体相位未显影,祠堂里的祖先客体相位停了(命题九) 第2章 第2章、第57章
谁算人 “算不算人”的争议,多发生在缺相或卡相的集合体上,而不是三相位都正常轮换的集合体上 第2章 第2章、第57章
相位错配 两门学科各冻一相,它们相遇处的新异象出在第三相:随礼的“666”,经济学冻客体、礼物论冻互动,数字在说“我”(命题十) 第22章 第22章、第51章、第56章
联合预设 把两门学科的出生证合成一张,让它们互相回答,而不是拼盘 第41章 第51章
命题零至十 十一条命题:零轮换被冻结(总命题)、一首变之事、二在场三账、三相位转换账、四双善账、五尺度重叠法、六回写环、七快照式在场(推论命题七)、八连续痕迹、九谁算人、十相位错配。各章引用只写编号与一句话,每条带失效条件 第2章 第56至60章
回写、回写环 把一个相位的读法送回正在轮换的人身上,如概念进了教科书,被写的人也开始这样说自己 第2章 第2章、第60章
双善账 研究者与被研究者各自的善都进账 第13章 第13章、第60章
尺度重叠法 先对齐相位,再比较 第12章 第12章、第60章

六、书里的标记

术语 白话 首见 详见
按本书的读法 判断的标记,附依据句,可以不同意 第1章 同
〔待核〕 事实未核的标记,章末集中列出 第1章 同
失效条件 写成“什么局面出现就错” 第1章 同
小账 日常案例,章末两行,第二行看相位轮换 第1章 同

七、学派章里的专门词

术语 白话 首见 详见
遗存 失去原用途仍被保留的习俗,像化石。小账:门上倒贴福字,只知道“老人传下来的” 第1章 第7章
阶梯 把各地材料按“发展”排成从低到高 第6章 同
万物有灵论 泰勒所说宗教的最早形式(转述) 第7章 同
类别式称谓 摩尔根分类中的一类亲属称谓 第8章 同
独立发生 相似的东西各自发生,不靠传播 第7章 第10章
文化圈 扩散主义一支的分布单位 第9章 同
历史特殊论 每个人群有自己的历史,相似须先证明有联系 第9章 第11章
文化相对主义 理解与赞同的界线;研究者的善被放进括号 第13章 同
语言相对性 语言范畴塑成经验 第14章 同
文化型式 一种文化里整体的取向和风格 第15章 同
功能 一件习俗在整体里做什么。库拉与巫术、亲属与经济,因此能并排 第3章 第16章
库拉 特罗布里恩群岛的礼物交换,本书用来比较四种读法 第16章 第16章、第17章
分支谱系 群体按亲属谱系层层分合 第20章 同
交换规则 被读成不在场的规则的婚配 第3章 第21章
惯习 身体里装进去的一套倾向,一半指身体(客体),一半指倾向与感觉(主体),本书记跨相位 第21章 第21章、第31章
成对分类 结构主义神话学的分析单位 第22章 同
象征分类 污染与禁忌被读成分类图式 第23章 同
厚描述 把动作连同意义一起写出来 第24章 同
文化核心 与生计联系最紧的那组特征 第26章 同
基础结构 食物、能量、人口与技术 第27章 同
世界体系 沃尔夫一路把地方放回其中的贸易、帝国与劳动之网 第28章 同
商品链 沿一种商品把生产、流通、消费连起来 第29章 同
社会情境、延伸个案、社会戏剧 曼彻斯特学派追踪一场场具体纠纷的办法 第33章 同
多点民族志、跟随 田野沿人、物、故事的联系安排 第1章 第34章
民族志权威 谁有资格讲、讲得像不像 第37章 同
命名权、知识主权 命名、保存、纠错的权利 第32章 第38章
本体论转向 把田野差异读成世界的差异 第12章 第39章
视角主义 主体性是一个位置,可由人、动物、灵占据 第39章 同
差序格局 以己为中心、随事伸缩的人际之网 第1章 第43章
重访 回到同一处再做田野。没有连账的重访是两张快照的比较,属乙档 第15章 第42章、第48章
社区研究 吴文藻一脉以社区为单位的研究 第35章 第41章

八、补充

术语 白话 首见 详见
在场 研究者到场的方式:身体住下来,或只有痕迹在场;本书问的是在场之间有没有账 第1章 第4章
田野与民族志 田野是住下来看的地方;民族志是写成的书。一次田野写成一部自足的民族志,是在场依赖的典型 第1章 同
第二层互动 研究者与被研究者之间的往来;研究者自己也在三相位间轮换,这是资料,不是该擦掉的指纹 第2章 第3章
创造·自由·幸福 意义权重的三项,●重、◐部分、○基本没有;分理论主张与研究实践两栏 第3章 同
一句判语 出生证的末行,一句话说完这一派 第3章 同
强敌意近邻 竞争学派的最强版本与它已解决的地方,不立稻草人 第7章 同
积累之利 路径依赖不是贬义:共同的起点让一代人有了可争论的问题 第4章 同
信号 六个动作逐个找的证据;找不到的格子留空,不揣测学者动机 第4章 同
带走的话 章末三到五句,每句能独立成立 第1章 同
并案 把同一组材料放给几种解释,各写它预期的证据,以“未决”收束 第10章 同
可比之物 游记、档案、陈列把各地习俗造成可以并排的东西,客体相位由此出生 第6章 同
团体格局 与差序格局对照:边界分明、按成员身份固定的人际安排 第43章 同
代言 替别人发声;代言者自己的预设由谁来查,是女性主义与解殖一路不许问的问题 第32章 第36章
数字人类学 把线上往来当作田野的取向;第55章与传播学并读 第1章 第1章、第55章
实践理论 布迪厄一路,讲行动怎样再生产又改动位置格局;记跨相位,不入分母 第21章 第31章
首变之事 差异序列里最先变的那件事;把门框线画进民族志(命题一) 第29章 第58章
在场三账、相位转换账 研究者自己的三相位进账(命题二);两相位矛盾推动第三相,记成一本账(命题三) 第16章 第59章
连续痕迹 平台上不断线的痕迹,让轮换第一次变得看得见(命题八) 第40章 第40章、第60章

附录四 〔待核〕总清单与原典入口

本附录由脚本逐份提取全书61份稿件(第1–60章与结语)末尾的“〔待核〕清单”,把指向同一事实的条目合并,再分类编成。章末条目合计508条,合并为183个核查点。其中第5章声明方法章无需核对的事实句,计0条;第30章第1条(设想例子无事实栏)与结语第1条(指向各章清单)是说明性或指向性条目,不是事实条,核查时直接略过。章末条目与内联标记大多重复,总条数只按章末条目计,不把内联标记另加。

正文内联标记由脚本在各章“〔待核〕清单”标题之前的正文里数得673处,其中〔待核:…〕式434处,〔待核〕式239处;这673处里,表头“事实栏与〔待核〕”18处与说明性提及(第1、3、5、17章共6处)并不指向某个事实,扣除后可核的内联标记为649处。下面“各章待核密度”一表里的内联数仍是脚本的原始数。

分类计数(按条计,每条归入它所在的合并项的类别;个别合并项内有跨类条目,按多数归类):人物与生平46;书名与年份215;引文与转述141;统计与数字30;法条与官方文本18;其他58;合计508条。

核查的优先次序建议:先核书名、年份、中译题(决定正文和书目能否定稿),再核引文与转述(凡写“按转述”处,核到原文前不得改成直引),然后核人物与生平、统计与数字,最后核法条与官方文本(时效强,上站前一周再核)。待核条目最多的八章是第47章(23条)、第49章(21条)、第48章(20条)、第16章(16条)、第42章(16条)、第37章(14条)、第14章(13条)、第15章(13条),集中了中国个案(第42—49章)、早期田野与功能论(第16—19章)和《写文化》一路(第37章),可先核;内联标记最密的是第47章(31处)、第48章(30处)、第20章(25处)、第21章(25处)、第49章(25处)。

核完后的处理办法:核实无误,在章末清单划掉该条,并删去正文里对应的〔待核〕标记;核实有误,改正文,并在统稿记录里写明原写法;核不到,保留“据通行介绍”或“按转述”的写法,不补写具体数字、页码与出版社。无论哪种,都不把〔待核〕改成“已核”字样。凡章末清单与正文内联标记各有一处的同一事实,两处一并处理。

分类合并清单

每个合并项一行,形式为“事实 — 见第N章”。合并项按所涉最早章号排列。

人物与生平(46条,合并为21项)

书名与年份(215条,合并为75项)

引文与转述(141条,合并为44项)

统计与数字(30条,合并为15项)

法条与官方文本(18条,合并为9项)

其他(58条,合并为19项)

原典入口

沿用大纲第十四节已列的来源,网址均照旧,本附录不新增网址;正文写作时仍须逐项核版本与页码。旧版第8条“文化人类学会学会史”,各章正文均未用到,已删去。 1. 王德生,《社会科学学派的SDE解构与思想创新》(第321号),重点第1—5、15—21章及附录二。https://sdeuniverses.com/books/m/321/text/(本书方法母本;所有“见第321号第N章”的编号与用语以它为准) 2. AAA,What is Anthropology?。https://americananthro.org/practice-teach/what-is-anthropology/(分支说法、学科定义;对应第1章清单第1条) 3. AAA,Anthropological Ethics。https://americananthro.org/about/anthropological-ethics/(伦理守则、知情同意条款;对应第13、38章) 4. 曼彻斯特大学,Case study method in anthropology。https://www.methods.manchester.ac.uk/archive/case-studies/method-in-anthropology/index.htm(个案法;对应第33章) 5. Sahlins, Islands of History(芝加哥大学出版社)。https://press.uchicago.edu/ucp/books/book/chicago/I/bo41988473.html(版次、章目,第32章) 6. Wolf, Europe and the People Without History(加州大学出版社)。https://www.ucpress.edu/books/europe-and-the-people-without-history/pdf(版次、章目,第28、32、34章) 7. Marcus (1995), Ethnography in/of the World System。https://www.annualreviews.org/content/journals/10.1146/annurev.an.24.100195.000523(卷期页码,第34章) 8. 费孝通,《江村经济》(商务印书馆)。https://www.cp.com.cn/book/7-100-02795-0_73.html(版本、章目,第16、42、47章) 9. 林耀华,《金翼》(商务印书馆)。https://www.cp.com.cn/book/95b472af-3.html(版本、译者,第44章) 10. 周大鸣、肖明远(2024),复杂社会人类学研究方法。https://link.springer.com/article/10.1186/s41257-024-00105-7(第41、45章) 11. AAA,Franz Boas Award。https://americananthro.org/prizes-and-awards/franz-boas-award/(第50章) 12. AAA,Margaret Mead Award。https://americananthro.org/prizes-and-awards/margaret-mead-award/(第50章) 13. US NPS,NAGPRA Repatriation Rules。https://www.nps.gov/subjects/nagpra/repatriation-of-human-remains.htm(第38、50章)

注:旧版入口为1–14,删去旧第8条后,本版重编为1–13;《参考书目》里的“原典入口N”按本版编号。

根定义最近邻(第56章点名;版本与页码〔待核〕):莫斯《礼物》(1925)与《爱斯基摩社会的季节变化》(1906)、斯特拉森、英戈尔德、维韦罗斯·德·卡斯特罗、拉图尔、德斯科拉、怀特、哈里斯、宾福德等。入口:各书出版社页与世界书目类版本页,网址待补,不预填。

最近邻原著(第35、42、43、48、58、60章点名;版本与页码〔待核〕):布洛维《重访》(2003,《美国社会学评论》)、法比安《时间与他者》(1983)、福斯特等编及肯珀与罗伊斯编的长期田野研究文集、哈金的循环效应、吉登斯的双重诠释、卡隆与麦肯齐论经济学的述行性。入口:Annual Reviews、JSTOR、各书版权页。

待补入口(尚无网址):费孝通及后来者对江村的重访记录;雷德菲尔德(1930)与刘易斯(1951)的特波斯特兰研究;米德《萨摩亚人的成年》与弗里曼的批评;格尔茨《农业内卷化》及“内卷化”在中文学界与网络中的转引路径(第60章);《乡土中国》“差序格局”在公共话语中的使用。建议先在国家图书馆目录与各版权页补,再找中文引证数据库。

跨章写法不一致(交统稿)

以下为脚本与人工对照得出的字面不一致,均未发现同一人同一书年份相冲突者。

旧版所列的下列不一致,在现稿里已消失:沃尔夫书名(第28、32、34章一致)、摩尔根1871年书名(第8、25章一致)、利奇《缅甸高地诸政治体系》(第18、19、21、45章一致)、韦纳人名(第17、36、46章一致)、阿布-卢格霍德文章题(第36、49章一致)、埃文斯-普理查德译名(第12、16、20章一致)、弗思译名(第16、19、35章一致)、《人类学与殖民遭遇》中英写法(第37、38章一致)。

各章待核密度

章末条数为各章“〔待核〕清单”的条目数;内联标记数为正文里〔待核…〕的出现次数,含表头与说明性提及,原始脚本数。

章号 章末条数 内联标记数
第1章 2 2
第2章 2 2
第3章 2 3
第4章 3 1
第5章 0 4
第6章 5 5
第7章 7 11
第8章 10 17
第9章 7 8
第10章 4 5
第11章 10 15
第12章 5 7
第13章 9 9
第14章 13 14
第15章 13 14
第16章 16 17
第17章 13 14
第18章 11 12
第19章 10 19
第20章 11 25
第21章 12 25
第22章 7 10
第23章 9 17
第24章 11 21
第25章 12 11
第26章 12 13
第27章 13 16
第28章 6 8
第29章 8 12
第30章 1 0
第31章 12 23
第32章 6 8
第33章 8 15
第34章 6 9
第35章 7 9
第36章 9 13
第37章 14 17
第38章 12 17
第39章 6 8
第40章 4 3
第41章 9 12
第42章 16 23
第43章 8 9
第44章 6 9
第45章 6 6
第46章 6 13
第47章 23 31
第48章 20 30
第49章 21 25
第50章 5 7
第51章 7 7
第52章 5 7
第53章 5 3
第54章 6 5
第55章 7 7
第56章 11 3
第57章 3 3
第58章 5 5
第59章 3 3
第60章 5 4
结语 3 2
合计 508 67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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